陈建国稳稳地拿起其中一个塑料瓶,在两位领导略显僵硬的注视下,不急不缓地拧开了瓶盖。
“刺啦——”
一声轻响。
没有华丽的开瓶仪式,只有最简单的塑料摩擦声。
可就在瓶盖旋开的瞬间,一股霸道却不刺鼻的酱香,猛地从瓶口窜了出来,开始散发独有的味道。
这股香气,浓郁、醇厚,赵德山是什么人?在酒桌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酒水没少喝,鼻子比狗都灵,他只是轻轻一嗅,眼皮就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这味道……不是很对劲啊!
绝对不是镇上小酒坊里那种几块钱一斤的散装高粱白!这股子酱香味,怎么闻著有点熟悉,还有点...高级?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主位上的赵镇长。
赵天成活了四十多年,能从一个普通科员干到副镇长,什么样的饭局没参加过?什么样的好酒没品过?
当那股酒香飘入鼻腔的剎那,他脸上的笑容虽然没变,但眼神却骤然锐利了几分。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这不是茅台,也差不离了!
他脸上的肌肉鬆弛下来,原本那点因为塑料瓶带来的一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厚的兴趣。
“建国,你这是给我惊喜呢?”赵镇长笑呵呵地指了指那两个其貌不扬的塑料瓶。
“说吧,这是从哪淘换来的好东西?我可得好好尝尝。”
一旁的赵德山也立刻打起了圆场,他端起面前空著的小酒杯,对著陈建国晃了晃:“建国啊,光闻这酒香,就知道不是凡品,快,给我们满上!”
赵德山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嘿嘿,领导,我先卖个关子。”陈建国拿起瓶子,姿態放得很低,依次给赵镇长和赵德山斟满了酒,最后才轮到自己。
清澈透亮的酒液,在灯光下微微泛黄,倒入杯中时,掛杯明显,酒花细密,久久不散。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光看这酒色,赵天成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
“来,两位领导,建国先进一个。”陈建国站起身,双手端著酒杯。
“今天能请到两位领导,是我陈建国的荣幸,这几年在镇上工作,多亏了两位领导的提携和照顾,我嘴笨,不会说话,都在酒里了!”
说完,他脖子一仰,一两多白酒,一饮而尽。
“好!爽快!”赵镇长哈哈一笑,也端起了杯子,“老赵,咱们也走一个。”
“听您的!”
两人碰了一下杯,也將杯中酒喝乾。
酒液入喉,如同一条温润的火线,顺著食道滑入胃中,初始是淡淡的甘甜,紧接著,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酱香味,如同炸弹一般在整个口腔里爆开,酒液滑到舌根,又变得醇厚饱满,回味悠长。
两人几乎是同时放下酒杯,满足地吐出一口酒气。
那股纯正的酱香,久久不散。
“建国,这是茅台吧?”赵天成一双眼睛盯著陈建国,语气里带著几分肯定。
该来的总会来,陈建国心里早有准备,他重新坐下,脸上带著几分诚恳的笑意:“领导真是慧眼如炬,一下就尝出来了。”
“第一次请两位领导吃饭,怕怠慢了。这酒,確实是茅台。”
他顿了顿,不等两位领导发问,便主动解释起来:“但是茅台毕竟太扎眼,现在虽然没啥禁酒令,可一瓶酒顶得上普通人家好几个月的工资,要是让外人看见了,传来传去,万一有些不好的说法,影响了领导的声誉,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所以我就自作主张,把酒换到了这个瓶子里,希望两位领导別见怪我这多此一举。”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既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又处处为领导著想,把一件可能被认为是“炫耀”或者“行贿”的事情,包装成了一次体贴入微的安排。
赵德山听得连连点头,看向陈建国的眼神里,满是讚许,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上道了!
而主位上的赵天成,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欣赏的,不单是这瓶茅台,更是陈建国办这件事的思路和手腕。
有能力的人很多,但有能力又有脑子,懂得审时度势,考虑周全的人,却不多。
这个陈建国,是个人才!
“老赵啊,”赵天成端起酒杯,示意陈建国满上,嘴里却对著赵德山说。
“你可是在退休前,给我们组织培养出一个好干部啊!”
这话的分量,可太重了!
赵德山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哈哈哈,赵镇长您太客气了,建国这孩子,踏实肯干,任劳任怨这么多年,以后还得您多提拔,多照顾!”
“好好好,老赵,这你就放心吧!”
一问一答之间,气氛彻底热烈起来。
陈建国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砰砰”乱跳,一股巨大的喜悦衝上头顶。
赵镇长这话,不就等於接纳他,把他当成自己人了吗?
他强压著激动,频频举杯,话也多了起来,从敬老院的工程进度,到未来的一些工作设想,说得条理清晰,又不乏真情实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融洽,两个小时后,桌上的两个塑料瓶见了底。
陈建国满脸通红,脚步都有些虚浮。赵镇长和赵主任也明显上了头,眼神里带著几分醉意。
“建国啊……”赵天成搭著陈建国的肩膀,“敬老院……敬老院那个事,你给我盯紧了,必须办得漂漂亮亮的!”
“等春节慰问……慰问结束,镇里开最后一次党委会,我会提前跟书记和镇长沟通……”
他打了个酒嗝,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清晰地传进陈建国耳朵里。
“把你这个……民政办副主任的事,给定下来!”
轰!
陈建国的脑子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副主任!
自己梦寐以求的位置,就这么……定了?
巨大的惊喜让他有些发懵,端著酒杯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就在这时,桌子底下,一只脚不轻不重地踢在了他的小腿上。
是赵德山!
陈建国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他知道,这是赵主任在提醒他,该表態了!
他放下酒杯,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椅子都向后滑出半米远。
“赵镇长!您放心!”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鏗鏘有力,“我陈建国不多说別的,您以后就看我表现!”
“哈哈哈,好!好小子!”赵镇长被他的样子逗乐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人相互搀扶著走出饭店,陈建国坚持著把两位领导送走,看著他们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夜色里,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晚风吹在脸上,带著冬夜的寒意,可他心里却像是烧著一团火,滚烫滚烫的。
他扶著自己的二八大槓,乐呵呵地跨了上去。回家的路,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顺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