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炸响后的硝烟味,混杂著冬日清冽的空气,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红色的炮仗碎屑,像一层喜庆的地毯,铺满了门前那片被踩得坚实的雪地。
巷子里的邻居们,早就被这动静吸引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往里瞅。
“哟,建国家这是开了个啥店?”
“超市!你瞅瞅那牌子,好运来超市!”
“超市是啥?跟供销社一样不?”
议论声中,几个胆大的婶子半信半疑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大的店面被收拾得窗明几净,两排崭新的木质货架顶天立地,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商品。
大到暖水瓶、铁锅,小到针头线脑,从孩子爱吃的糖块、汽水,到爷们儿离不开的菸酒,再到家家户户都要用的油盐酱醋,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繚乱。
“我的乖乖,这东西可真全乎!”一个胖婶子惊嘆道。
“可不是嘛,比供销社的东西都多!”
李秀兰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热情地招呼著:“婶子们隨便看,隨便瞧!今天刚开业,买东西都给算便宜点!”
一个姓王的婶子拿起一包洗衣粉,翻来覆去地看,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问:“秀兰啊,这……这洗衣粉多少钱一包?”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这个年代,买东西全靠一张嘴问,老板说多少就是多少,有时候遇上个心情不好的,你多问两句人家还给你甩脸子。
要是最后发现兜里钱不够,那更是尷尬得能用脚趾头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
李秀兰还没开口,站在一旁的陈默就用清脆的童音指了指货架的边缘。
“王奶奶,价格在那儿呢。”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每一层货架的横樑上,都用白色的粉笔,清晰地標註著对应商品的名字和价格。
洗衣粉,八毛五。
火柴,两分。
红星二锅头,一块三。
一目了然,清清楚楚。
“哎哟!”王婶子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法子好!这可太好了!明码標价,童叟无欺啊!省得问来问去了!”
“就是就是!这样买东西心里有底!”
“建国家这脑子就是活泛!”
一句话,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购买热情。
之前那种生怕钱不够的顾虑,彻底被打消了,开始放心地在货架间穿梭,挑选著自己需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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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抱著看热闹心態的邻居们,不知不觉间,手里就都拿上了几样东西。
陈默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一个小小的价格標籤,在这个时代,就是降维打击,它不仅仅是方便,更是一种尊重,一种让顾客心里踏实的诚信。
开业第一天的生意,火爆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整天,店里的人就没断过。
巷子里的街坊邻居,附近小孩,甚至还有从其他街道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把小小的“好运来超市”挤得水泄不通。
李秀兰负责收钱,陈建国负责上货和维持秩序,就连陈默,都成了个小小的导购员,不停地给人指引商品的位置。
一家三口忙得脚不沾地,连午饭都是轮流扒拉了两口。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最后一个顾客恋恋不捨地离开,一家人才终於得了空,李秀兰赶紧把木板门给插上。
“我的娘欸,累死我了!”李秀兰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捶著自己酸痛的腰,脸上却笑得像朵花一样。
陈建国也是累得够呛,但精神头却异常亢奋。他看著满满当当的货架,此刻已经空出了好几个大缺口,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秀兰,快!快数数今天卖了多少钱!”他搓著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哎!”
李秀兰把那个装满了零钱和票子的铁皮饼乾盒,“哗啦”一声,全都倒在了桌子上。
毛票、块票、钢鏰,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家三口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李秀兰小心翼翼地把钱分类,一块一块地码好,十块钱一摞,嘴里念念有词。
陈建国蹲在旁边,眼睛瞪得像铜铃,大气都不敢喘。
陈默则靠在门边,神色平静。
这个数字,他心里早就有数。
“三百……三百一十……三百二十七块五!”
当最后一个数字从李秀兰嘴里蹦出来时,她自己都捂住了嘴,满眼的不可思议。
三百二十七块五!
这是什么概念?
陈建国在镇里辛辛苦苦上一个月班,工资也才二百多块钱!
这一天,就顶他干一个多月了!
“发了……发了……”陈建国喃喃自语,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李秀兰更是激动地眼圈都红了,她一把將陈默搂进怀里,使劲地亲了一口:“我的好儿子!你真是咱家的福星!”
被老妈的口水糊了一脸,陈默无奈地挣扎了一下。
看著父母欣喜若狂的样子,他的心里也涌起一阵暖意。
钱,只是一个开始。
让这个家过上好日子,让父母不再为生计发愁,这才是他重活一世,最想做的事情。
李秀兰又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阵,算出了今天的利润。
“刨去本钱,今天一天,咱们净赚了……差不多有三十块钱!”
三十块!
又是一个让人心臟狂跳的数字!
陈建国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他走到陈默面前,学著李秀兰的样子,也想去抱儿子,却被陈默灵活地躲开了。
“爸,你身上的汗味太大了。”
陈建国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无比畅快。
晚饭,李秀兰特意炒了两个硬菜,还给陈建国倒了一杯酒。
饭桌上,夫妻俩还在回味著白天的火爆场面,兴奋地討论著明天要去补哪些货。
只有陈默,一边扒拉著米饭,一边冷静地思考著。
生意越好,麻烦就来得越快。
那条被老爸用自行车砸了个半死的疯狗,恐怕早就闻到肉味了。
陈飞,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与其等著他上门找茬,不如……主动出击。
“爸。”陈默放下碗筷,表情严肃。
“嗯?咋了儿子?”陈建过喝了口酒,心情正好。
“这两天,你找个时间,请咱们这片派出所的张所长吃顿饭。”
陈建国夹菜的动作停住了,李秀兰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好端端的,请他吃饭干啥?”陈建国有些不解。
“爸,你忘了陈飞了?”陈默提醒道,“他那种人,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能咽下这口气?咱们超市生意这么好,他能不眼红?”
陈建国眉头皱了起来,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是啊,他怎么把这个茬给忘了。
“那小子要是敢来,我打断他的腿!”陈建国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煞气毕露。
“爸,打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陈默摇了摇头,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打一次,他会记恨,打两次,他会跟你玩命,咱们是开门做生意的,不是混社会的,总不能天天跟他打架吧?”
“那……那你说怎么办?”陈建国冷静下来,他知道儿子说得对。
陈默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所以,我们要请张所长吃饭。不但要请,还要送礼。”
“送礼?”陈建国和李秀兰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对。”陈默点点头,“爸,你以前也在镇政府待过,应该认识他吧?”
陈建国想了想,开口道:“认识,这张全,以前跟我在一个大院,后来不知道找了什么关係,调到派出所去了,人还行,就是有点……爱贪点小便宜。”
“那就对了!”陈默一拍大腿,“就怕他没爱好。爸,咱们家的超市,菸酒齐全,这就是最好的礼物。”
“儿子,你的意思是……”
陈默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整个小屋里的气氛都变得凝重起来。
“陈飞肯定会来捣乱,这是百分之百的。我们不光不能拦著他,还要『欢迎』他来。”
“啥?”李秀兰听得一头雾水。
陈建国却好像抓住了什么,眼神闪烁。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说道:“爸,你明天就去找张所长,把关係送到位,然后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