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冬靠在真皮办公椅背上,手指夹著半截红塔山。
青烟裊裊升起,模糊了视线。
刘立民去县委匯报工作了。
风光啊。
这老小子今天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迈得大。
张立冬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用力碾了两下。
这次清河镇算是露了大脸。
那个陈建国。
张立冬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老实巴交的脸。
目前还是白身,能力突出。
而且还有可能存在省里的关係,这不好好培养培养,那自己不就是大傻子了嘛,必须叫过来好好聊一聊
桌上的內线电话被拿起。
“小刘,去叫一下赵副镇长,还有民政办的陈建国,来我办公室一趟。”
.....
走廊里。
陈建国跟在赵天成身后,手心直冒汗。
镇长办公室。
这地方他工作这么多年,进去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平时匯报工作,那都是主任的事,哪轮得到他一个普通科员?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噠噠的声音。
“別紧张。”赵天成头也没回,声音压得很低。
“赵镇长,我……”陈建国咽了口唾沫。
“出息。”赵天成轻笑一声,“肯定是好事。”
走到门前。
赵天成抬手。
咚咚咚。
“进来!”
门內传出一个洪亮的声音,中气十足。
赵天成推门而入,步履轻鬆。
陈建国紧隨其后,呼吸不自觉放慢。
宽敞的办公室,红木办公桌,靠墙一排大书柜。
张立冬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脸上掛著热络的笑。
“天成,建国,来来来,快坐!”
张立冬伸手指著待客的黑色真皮沙发。
“喝什么自己泡,天成你熟,你来弄。”
语气隨意,透著亲近。
赵天成也不客气,径直走向茶水柜。
“镇长今天气色好啊,遇上大喜事了?”赵天成一边从铁罐里捏出茶叶,一边打趣。
“哈哈,你这眼睛就是毒!”张立冬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刚从刘书记那回来。”张立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这次的报导,算是在县里放了个大炮仗!县委张书记亲自打的电话,刘书记这会儿正急吼吼地准备材料,要去县里单独匯报呢。”
“哎哟,那可真是大喜事!”赵天成把泡好的茶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镇长,你说这次县里高兴,能不能顺便多给咱们镇拨点款下来?”
张立冬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悬。”
他摇摇头,放下茶杯。
“县里也不富裕。咱们县又不是什么贫困县,拿不到上头的专项补贴。
可要说富裕,那是扯淡。下面这些乡镇,哪个不是靠天吃饭种地的?连个像样的工业產业都没有。”
张立冬嘆了口气,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搞钱难啊。”
赵天成也在一旁跟著嘆气。
“是啊,没钱什么事都办不成。”
两位领导一唱一和,办公室里的气氛稍微沉闷了些。
陈建国坐在沙发边缘,腰杆挺得笔直。
他没插话。
这种级別的对话,他插不上嘴,也不能插嘴。
张立冬的目光转了过来。
落在陈建国身上。
“建国同志啊。”
张立冬换了个舒服的坐姿,语气变得温和。
“今天叫你过来,主要是想跟你好好聊聊。”
张立冬指了指赵天成。
“也就是天成慧眼识珠,我是真没想到,咱们镇政府大院里,还藏著你这么个大能人啊。”
陈建国赶紧欠身。
“镇长过奖了,我就是干点本职工作。”
“別谦虚!”张立冬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是规矩。”张立冬身子前倾,盯著陈建国的眼睛。
“这次的新闻稿,还有敬老院的危房改造,你出了大力气,说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张立冬靠回椅背,补充了一句。
“当然了,要钱没有,咱们镇的財政状况,你也是知道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赵天成在一旁端著茶杯,没喝,余光瞥向陈建国。
这小子会怎么接?
陈建国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紧。
要官。
这两个字在舌尖打转。
真要这么直接说?会不会太直接了?
如果客气一下,说不要奖励,领导会不会觉得他虚偽?
算了,还是坦诚一点!
陈建国迎上张立冬的目光。
“镇长。”陈建国开口,声音平稳。
“我这些工作,都是在咱们镇党委和政府的指导下开展的。
要说功劳,那也是两位领导指挥有方,把控全局。
我顶多就是跑跑腿,算个苦劳。”
张立冬笑了笑,等他下文。
“奖励什么的,我真不敢想,也没想过。”陈建国话锋一转,音量拔高了一点。
“要是领导实在觉得我干得还行,是个能做事的人……”
陈建国停顿半秒。
“以后希望在二位领导的支持下,多多进步。”
多多进步。
体制內的黑话。
进步,就是升官。
安静。
几秒钟后。
“哈哈哈!”
“哈哈哈哈!”
张立冬和赵天成同时大笑出声。
笑声在办公室里迴荡。
张立冬指著陈建国,笑得夹著烟的手直抖。
“天成啊天成,你看看!”张立冬转头看向赵天成。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手底下这个陈建国,还是个小滑头!”
赵天成也笑骂道:“这小子,平时看著闷葫芦一个,关键时刻嘴倒是挺利索。”
张立冬收起笑声,把菸头扔进菸灰缸。
“天成,人家可是把话挑明了,想进步。”张立冬盯著赵天成,语气半真半假,
“你那边有没有安排?要是没安排,我可就把他调到我党政办去了啊,我那边正缺个笔桿子。”
抢人。
这才是张立冬今天叫他们来的真实目的。
老狐狸,在这等著呢!
陈建国现在可是他手里的一张王牌,怎么可能放给张立冬?
“別啊领导!”
赵天成赶紧放下茶杯,身子往前一凑,语气急促。
“我这可是有安排的!”
赵天成看了陈建国一眼,拋出底牌。
“咱们过两天不是要开党委会吗?我已经打算好了,在会上提议,把建国提到民政办副主任的位置上。”
赵天成拍了拍大腿。
“老赵不是马上就要退休了吗?这摊子事总得有人接手。
建国业务熟,能力强,以后还得给他多加担子。
我就这么一个得力干將,您那党政办人才济济,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您就別跟我抢了!”
张立冬看著赵天成这副护食的模样,心里明镜似的。
强要肯定不行。
赵天成是县委书记派下来配合他的人,也算是自己人。
人先留在他那,但线得牵在自己手里。
“行行行。”
张立冬摆摆手,做妥协状。
“既然你天成有安排,那我就不夺人所爱了。”
张立冬转头看向陈建国。
“建国啊。”
“镇长。”陈建国赶紧回应。
“以后有什么事情,咱们多沟通。”张立冬加重了语气。
“你要是在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来找我,我的门,隨时为你敞开。”
赵天成端茶杯的手指还是僵了一下。
陈建国眼皮一跳。
“谢谢镇长栽培!”陈建国声音洪亮。
张立冬满意地点点头便让二人下去了。
殊不知后面陈建国还真要和镇长有点牵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