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门,陈建国终於不发抖了,刚才在赵镇长家那短短十几分钟,简直比他这半辈子经过的事都惊险。
走在赵德山家的方向,老旧的街道,这个年代连个灯都没有,手电筒和隱约的月光照著前面的路,空气寒气却瀰漫著一股复杂而熟悉的生活气息。
这里,他熟。
敲开赵德山家的门,开门的是赵德山的老伴,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陈建国只知道姓黄。
“哎哟,是建国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婶儿,过年好。”陈建国笑著,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没啥好东西,就是我们家超市里拿的,您跟赵主任尝尝。”
赵德山正戴著老花镜看报纸,听到动静,把报纸一放,乐呵呵地站了起来。
“你这个建国,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人走茶凉,我这要退了休的老头子,还有人惦记著,不错,不错!”
陈建国被热情地按在沙发上,老太太端来了热气腾腾的茶水。
这和刚才在赵镇长家的感觉完全是天壤之別。
那里感觉是战场。
“主任,您这话说的,您的提携,又手把手地教我,这份恩情,我陈建国记一辈子。”陈建国说得真心实意。
赵德山摆摆手,呷了口茶,浑浊的眼睛里透著过来人的智慧。“你能记著,我就没看错人,怎么样?適应过来了吗?”
“今天刚下了通知,还得一阵子。”陈建国不好意思的说著。
“嗯。”赵德山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声音,“赵镇长那边,你去感谢了?”
“刚……刚从他家出来,去拜了个早年。”陈建国心里一突。
“哦?”赵德山来了兴趣,“感觉怎么样?私下的咱们这位赵镇长,不好打交道吧?”
陈建国就把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捡著能说的,大致讲了一遍。
当然,他没提这是儿子出的主意。
赵德山听完,不但不惊讶,反而捻著鬍鬚笑了。
“哈哈,我就知道!你这一下,算是送到他心坎里了,也算是一脚踩在雷上了。”
“啊?”陈建国没明白。
“咱们这个赵镇长,我打听过,是县里下派的干將,有能力,有脾气,眼睛里不揉沙子。
他最烦的就是拉关係、走后门那一套。
你提著那么贵的菸酒上门,他要是笑呵呵地收下,夸你懂事,那这个人,你以后就得离他八丈远。”赵德山一针见血。
“他先是板著脸训我,差点把我嚇死,后来才收下的,还说下不为例。”
“这就对了!”赵德山一拍大腿,
“这说明他看重的不是礼,是你这个人,是你这份心意,他是在敲打你,也是在考验你。
你啊,以后在他手底下干活,记住一句话:多干实事,少动歪心思。
把事情办漂亮了,比你送十箱五粮液都管用。”
陈建国连连点头,心里对儿子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爷俩,一个退了休的老江湖,一个八岁的娃娃,怎么看事情看得这么透彻?
又聊了十几分钟家常,陈建国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赵德山把他送到门口,拍著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建国啊,你是个好苗子,別辜负了这份前程。”
“我记住了,主任!”
……
回到家,李秀兰还在超市里忙活,家里只有陈默一个人。
陈默正坐在桌前,摊开一本作业本,上面啥都没有,支著头髮著呆。
听到开门声,陈默立刻把本子合上。
“儿子,我回来了!”陈建国一进门,就灌了一大杯水,整个人往椅子上一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的亲娘啊,这个送礼,感觉比在工地上扛一天水泥都累!”
他看著一脸平静的儿子,忍不住把刚才在赵镇长家的事,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尤其是赵天成那张脸,从冰山到破冰的全过程。
“……你是没看到,他那眼睛跟刀子似的,我腿肚子都软了!差点就以为要出事了!”
陈默静静地听著,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
等陈建国说完了,他才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闪著不属於这个年纪的锐利光芒。
“是不是赵镇长一看到五粮液,脸就拉下来了?”
陈建国一愣,猛地坐直了身子:“对啊!你怎么知道的?你又没去!”
这小子,真神!简直是亲眼所见一样!
“猜的。”陈默的回答云淡风轻。
“猜的?”陈建国一百个不信。
陈默心里嘆了口气,自己这个老爹,还是太嫩了。
官场这潭水,深不见底,每一步都得算计。
送礼,从来都不是把东西送出去那么简单,它是一次信息交换,一次態度试探,甚至是一场心理博弈。
“爸,你別管我怎么知道的。”陈默换了个坐姿,小身板挺得笔直。
“我问你,后来你去了赵爷爷家,他老人家有没有跟你说了赵镇长的一些事?”
“说了!”陈建国赶紧把赵德山的话复述了一遍,
“赵主任说,这个赵镇长是个干实事的人,最討厌拉帮结派,还说他下来就是为了配合咱们镇长工作的。”
“这就对了。”陈默点了点头,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什么就对了?”陈建国还是云里雾里。
“爸,这次送礼,本身就是一次试探。”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陈建国的心坎上。
“如果赵镇长看到礼物,笑呵呵地收下,还夸你懂事,那这个人,以后我们就要敬而远之。
这种人,胃口大得很,今天收你的菸酒,明天就敢收別人的钱財。
跟他走得太近,迟早要被拖下水。”
陈建国听得背后发凉,冷汗又冒出来了。
“反倒是他现在这个反应,先是严词拒绝,摆出公事公办的姿態,敲打你,警告你。
等听完你的解释,確认你没有坏心思,只是单纯的感谢之后,才肯收下那份代表『人情』。
这说明什么?”
陈默顿了顿,看著自己父亲专注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道:“说明他是一个有原则,但又通人情的人。他守得住底线,也分得清好歹。
这种领导,才值得跟。”
一套分析下来,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陈建国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我……我也觉得赵镇长人挺好的,是个好官。”陈建国回过神来,憨厚地笑了笑。
看著父亲脸上那朴素的笑容,陈默没再说话。
好官?
他心里冷笑一声。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尤其是在权力场中,用“好”和“坏”来简单地定义一个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幼稚的事情。
知人知面不知心。
所谓的原则和人情,在权力面前,有时候薄得像一张纸。
现在,父亲只是刚刚踏入这个圈子,像一张白纸,看到的都是光明。
但陈默的灵魂里,却刻满了前世在职场上见过的各种倾轧、背叛和算计。
他必须让父亲走得更高,但同时,也必须在他身边筑起一道防火墙。
这条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