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日子没过两天,镇政府的大门上就掛上了“春节放假”的通知。
清河镇彻底染上了年味,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著燉肉的香气,孩子们穿著新衣裳,在巷子里放著零星的鞭炮,炸响一串串清脆的欢乐。
放假的当天下午,派出所的张全提著两瓶白酒,一包花生米,直接摸到了陈建国家。
“陈主任,在家没?”
陈建国正在院里劈柴,闻声抬头,一看是张全,立马放下斧子迎了上去。
“哎哟,张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进屋坐!”
“我这不寻思著你刚上任,肯定忙,那几天没敢来打扰。现在放假了,特地来找你喝两杯!”张全把酒和花生米往桌上一放,自来熟地就找杯子。
这种热情,陈建国推辞不了,也根本不想推辞。
李秀兰手脚麻利地炒了两个小菜,一盘拍黄瓜,一盘炒鸡蛋,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张哥,上次那几个毛贼的事,还没好好谢谢你呢,我敬你一杯!”陈建国端起酒杯,满脸真诚。
“哎,陈主任,看你说的!”张全跟他碰了一下杯,一口乾了半杯,辣得直咧嘴,
“那是我分內的事!再说了,我来找你喝酒,可是来恭喜你,也是来沾沾喜气!”
一声“陈主任”,叫得陈建国心里熨帖极了。
“张哥,你可別捧我了,以后有事,我还得麻烦你呢。”
“不怕麻烦!”张全又满上一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我跟所里打了招呼,以后每天晚上,都安排个人在你家超市那条街上多转两圈。
弟妹一个人看店,安全第一!”
这话说到陈建国心坎里去了。
他心里热乎乎的,这就是权力的好处,以前求人办事得低声下气,现在自己还没开口,別人就主动把事给办了。
“太感谢了张哥!来,咱俩再走一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个男人喝得面红耳赤,称兄道弟,比亲兄弟还亲。
张全也是个明白人,陈建国这么年轻就提了副主任,前途无量,现在把关係打好,以后有的是互相帮衬的地方。
送走张全,陈建国脚步都有点虚浮,满身酒气地回到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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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就看见李秀兰和陈默正埋头对著一堆零零散散的钞票。
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还有成摞的毛票,堆成了一座小山。
“哟,我们家两位大財主,这是在点钱呢?”陈建国打著酒嗝,笑著调侃。
“去去去!一身的酒味,赶紧洗洗去!”李秀兰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手上数钱的动作却没停。
陈建国嘿嘿一笑,听话地去院里用冷水洗了把脸,酒意醒了大半。
等他再回来,李秀兰已经把钱都理顺了,用猴皮筋一沓一沓地捆好。
她拉著陈建国在凳子上坐下,眼睛里闪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光芒。
“建国,你猜猜,从开业到现在,这半个多月,咱们超市赚了多少钱?”
陈建国看著那几沓厚厚的钞票,心里也有些激动,他估摸了一下,“怎么著也得有五六百吧?”
李秀兰摇了摇头,神秘地伸出一根手指。
陈建国试探著问:“七八百?”
李秀兰还是摇头。
“总不能……有一千了吧?”陈建国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妈,你就別卖关子了,直接告诉我爸吧,你看他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陈默在一旁淡定地开口,仿佛那一桌子钱在他眼里跟一堆废纸没什么区別。
“行,听我儿子的!”李秀兰清了清嗓子,像宣布一件天大的喜事,一字一顿地说道:“一千五百零六块,两毛二!”
“啥?!”
陈建国噌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一把抓过桌上的钱,反覆数了两遍,確认自己没听错。
“一千五百多……这半个月就……那一个月不就是三千?一年下来,三万多?乖乖,咱家这不立马成万元户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万元户,这在八九十年代,可是富裕的代名词!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家能这么快就摸到这个门槛。
“想什么美事呢爸。”陈默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陈建国心中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是赶上过年,外面打工的人都回来了,手里有钱,买东西也大方。
等年过完了,生意就没这么好了。我估计,正常情况下,一个月能挣个一千块就顶天了。”
“一千也行啊!”陈建国的情绪丝毫没有回落,“一千块,也顶我四个月工资了!秀兰,这超市,真是开对了!”
他兴奋地搓著手,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金光闪闪的日子。
“哎,”陈默却嘆了口气,“这生意是好,也就这两年能干了,以后咱们就不能开了。”
“啊?为啥啊?”陈建国和李秀兰齐刷刷地看向陈默,满脸不解。
这么赚钱的买卖,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了?
陈默看著自己老爹那副財迷心窍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爸,你不会以为你当官,咱们家还能一直做生意吧?”
陈建国一愣,脑子有点没转过弯来。
“等你上了副科,家里是绝对不能再经商的。国家有文件,你不会不知道吧?”
陈默的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陈建国。
他这才猛然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个规定。1985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出台的《关于禁止领导干部的子女、配偶经商的决定》。
“儿子,我记得……那个文件规定的不是县、团级以上领导干部吗?而且我现在股级都算不上,离副科还远著呢,对咱们家没什么影响吧?”陈建国抱著一丝侥倖心理,试图给自己找个理由。
陈默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著他爹。
“爸,你能不能有点志气?你都在民政办干了八年,今年是第九年了,再不往上走,跟原地踏步有什么区別?別说副科,以后市里、省里,你都不想去看看?”
陈默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再说了,有我在,两年之內,我肯定给你把副科的事搞定!”
这话说的,霸气侧漏。
陈建国被儿子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副科,那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可李秀兰一听当官就不能开超市,立马急了,她可不管什么副科正科的。
“別啊儿子!”她一把拉住陈默。
“你爸那点死工资,当那么大官有什么用?一个月才多少钱?咱们家就开这个超市,一个月一千块,比什么都强!”
“你懂什么!”陈建国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官威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是国家干部!是为人民服务的!要懂得牺牲小家,顾全大家!你一个妇道人家,头髮长见识短!”
“妈,你別急。”陈默安抚住情绪激动的李秀兰,转头看向陈建国。
“超市只是暂时的,是咱们家原始积累的工具。等我爸的位置上去了,咱们不开超市,照样有的是办法赚钱。”
李秀兰一听,眼睛又亮了。
“不开超市也能赚钱?怎么赚?”她狐疑地看著自己这个八岁的儿子,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儿子,你……你不会是想让你爸利用手里的权力,去收人家的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