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鸡鸣声刺破了院子的寧静,空气里还裹挟著没散尽的寒意。
陈建国睁开眼时,屋子里黑黢黢的,只能看见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惨白。
昨晚那一麻袋钞票带来的衝击力还没完全消退,他躺在炕上,盯著房梁,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
“建国,醒了?”
李秀兰翻了个身,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子熬夜后的亢奋。
陈建国嗯了一声,翻身坐起来,摸索著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隔壁屋里,陈默在被窝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陈建国起来叫醒陈默,又交流了一下,这才放心去吃早饭,
昨晚那一万一千块钱的销售额,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不跟儿子交流交流自己不放心啊。
他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习惯听这个儿子的指挥,这种感觉很奇妙,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吃过李秀兰煮的米粥,陈建国骑著那辆二八大槓,顶著寒风往镇政府赶。
刚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孙大姐就拎著个暖壶走了过来。
“陈主任,今天够早的啊。”孙大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陈建国笑了笑,隨手翻开桌上的文件:起早了,过来理理手头的活。
孙大姐没走,反而往陈建国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陈主任,我听说咱镇政府斜对面那家『好运来』大超市,动静闹得可不小。
那名字,跟你家年前开的那个小店一模一样,是不是你们家……”
这话一出,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一声。
陈默猜得一点没错,政府这帮人的鼻子比狗还灵。
他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著孙大姐,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孙大姐,我们家哪有那些钱,况且我家那个小超市我媳妇自己都忙不过来,哪还有那功夫。”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稍微拔高了一些,
“不过您还真提醒我了,这名字起得跟我家那小店一样,回头我得去问问,这算不算侵权?”
孙大姐听著也乐了:“也是,那大超市得多少钱啊,我看那货架子都闪眼睛。”
孙大姐乾笑两声,回到座位上,也不在说这个话题了。
陈建国看了看表,估摸著赵镇长该到了,起身往楼上走去。
陈建国在门口站了一会。
他在心里反覆推演著陈默教他的那些话,每一个字,每一处停顿,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就在陈建国在办公室门口等了5分钟,赵镇长的身影出现了,
“咦,建国你一大早在这干嘛?出什么事了?”赵天成缓步走上前。
“领导,有事找您匯报”,陈建国也一阵忐忑,都不敢多说话了。
赵天成看著捎带严肃的陈建国,开了门,便带陈建国进去了。
“说吧,啥事情还能让你一大早门口等著我,我看看是多大事”,
“领导,我来跟您坦白错误了。”陈建国没坐,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带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劲儿。
赵天成挑了挑眉,放下缸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怎么?刚当上副主任,就管不住手了?
陈建国苦著脸坐下:“不是我,是我家那口子,她胆子太大了。”
赵天成看著陈建国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生出几分好奇。
陈建国这人他了解,办事稳当,极少有这种失態的时候。
“说说看”
“我媳妇年前不是开了一个小超市嘛,小超市生意还挺好,所以我媳妇就商量直接趁著机会又开了两家。”
“开超市啊,那是好事啊,咱们镇长前两天还开会说大力发展个体户,民营经济很重要啊。”赵天成以为什么事,原来是开超市。
“领导,我媳妇开了两家大超市,合伙了两个小超市,我家还有个小超市,一共相当於五个超市”,陈建国不好意思的说了出来。
赵天成听懵了,“这么多超市?还两个大超市?建国,你不会说咱们斜对面的超市就是你们家开吧?”
陈建国缓缓点点头,
赵天成夹烟的手指僵在半空,菸灰积了老长,颤巍巍地落在桌面上。
他盯著陈建国,半晌没说话。
陈建国是个人才,他媳妇也不是什么善茬啊,年前开了一个小超市,年后就又开了四个,玩这么大?
“建国,你这超市的钱哪来的”,赵天成想到了关键点,开超市需要钱,陈建国哪来的那么多钱?
“贷款。”陈建国抬起头,眼神里透著股子无奈,“初六的时候开会,镇长不是说要鼓励个体户、搞活经济吗?”
“我媳妇听进去了,找信用社贷了五万块。”
五万?赵天成倒吸一口冷气。
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不到一百块的年代,五万块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你別骗我,两个大超市五万就够了?”赵天成还是觉得不对劲。
陈建国继续拋出重磅炸弹,“进货没给钱,我媳妇跟县城的供货的老板谈的三个月的付款期,所以进货没给钱”
赵天成彻底沉默了,他看著陈建国,心里翻江倒海。
他媳妇是真虎啊,陈建国也是真敢让她干,这风险顶天了都。
按规定陈建国的媳妇经商不在制度规定內,毕竟才是副主任,连个股级干部都不是,
但是陈建国又是自己得力干將,还用的趁手,现在又主动坦白,但是自己真不好说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赵天成心里又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陈建国主动来坦白,说明他还把自己当靠山。
而且,这事儿虽然看著不违规,但却免不了有閒言碎语,不过这事完美契合了上面最近提倡的“搞活市场”,不过还是得敲打敲打。
“建国,你糊涂啊。”赵天成嘆了口气,
“你是国家干部,你家里搞这么大动静,別人会怎么看?”
陈建国赶紧点头:“是,我也骂过她了,而且领导,而且还有件事得跟您匯报。”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这超市里的工作人员,我特意交代我媳妇,全从咱们镇上那几户最困难的家里找。”
“现在有十来个贫困户在店里干活,起码能解决十几个家庭的吃饭问题。”
赵天成的眼神动了动,扶贫是他负责的,给困难家庭找工作倒是一个好事。
“另外,我跟我媳妇也商量了。”陈建国观察著赵天成的脸色,语气愈发诚恳。
“我们决定,每年从利润里拿出10%来,捐给咱们镇的贫困学生当助学基金,这钱不经过我们的手,直接交给镇政府统筹,后面等这两年把贷款和货款还清了,我们就把超市转让出去。”
赵天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10%的利润。
看来这个超市应该不少赚啊,陈建国这个人的觉悟不低,心机也不小。
这让赵天成对陈建国有了全新的认识,钱谁会嫌赚的少,过两年转让出去怕是为了更进一步吧。
“建国啊,你这份心,组织上是能看到的。”赵天成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虽然亲属经商有些爭议,但你这是为了搞活经济,也为了扶贫,出发点总归是好的嘛。”
陈建国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一半。
“你这事,我会向镇长匯报,你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