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冬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他从抽屉摸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在桌面上。
纸上是几行用钢笔写下的名字,每一个都是他深思熟虑后敲定的人选。
这是他为“经济发展小组”准备的初步名单,年前就已经擬好了。
他的手指顺著名单缓缓滑下,最终,却停在了纸张的空白处。
一个名字,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张名单上的名字,却固执地在他脑海里盘旋——陈建国。
这一个多月,这个人就像一颗凭空出现的石子,在这个小小的镇政府,接连砸出了两朵巨大的水花。
一次是春节慰问,一次是酒厂工人闹事。
张立冬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两件事,绝非偶然。
陈建国绝对是隱藏实力了,而且短短一个多月,家里直接开了5家超市,酒厂改革的事情把陈建国弄来绝对能有奇效。
而他张立冬正需要一把刀,一把能为他披荆斩棘,杀开清河镇经济困局的快刀。
陈建国身上似乎就藏著这种锋芒。
可锋芒是双刃剑,用好了,所向披靡,用不好,就会伤到自己。
他必须亲自掂量掂量,这把刀的分量。
“小刘!”张立冬对著门外喊了一声。
门立刻被推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探进头来,脸上掛著机灵的笑:“镇长,您喊我。”
刘彦,党政办干事,实际上所有人都清楚,他就是镇长的“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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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把民政办的陈建国喊过来。”张立冬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好嘞,我马上去!”刘彦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最近这个陈主任可炽手可热啊,不知不觉已经把陈建国的地位又往上抬了几个台阶。
而此刻的陈建国,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忐忑不安。
一整个上午,他都把自己关在屋里,连厕所都只去了一趟。
儿子那个主意虽然管用,但这后遗症大啊,要是暴漏了是自己出的餿主意,那以后得多少干部给自己穿小鞋。
陈建国越想越是心惊,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嚇得他一个激灵,手里的茶杯都晃了一下。
门被推开,刘彦那张带笑的脸出现在门口:“陈主任,镇长找您。”
镇长找我?
儘管心里已经上演了一场惊涛骇浪,但他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连忙笑起来:“哎呀,是刘主任啊,行,行,我马上过去。”
他放下茶杯,跟著刘彦走了出去。
到了门口,刘彦敲了敲门,侧身让陈建国进去,自己则识趣地带上门离开了。
“镇长,您找我。”陈建国站在办公桌前,微微躬著身子,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哈哈,建国,別紧张嘛,来,坐。”张立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这笑容非但没让陈建国放鬆,反而让他心里更加没底。
他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活像一个等待教官训话的新兵。
张立冬將他的拘谨看在眼里,心里暗自点头。
懂规矩,知进退,这是为官的基本素养。
“建国啊,今天找你来,没別的事,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张立冬身体微微前倾。
“领导您说。”陈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对於酒厂现在这个情况,经营不善,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问题来了!
陈建国按捺住狂跳的心,整理思路,按照昨天儿子说的想法,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
“镇长,我觉得酒厂的问题,病在骨子里,要治,就得双管齐下。”
“哦?你详细说说。”张立冬的兴趣被提了起来。
“第一,是『刮骨疗毒』。”陈建国用了个很重的词。
“从这次工人闹事就能看出来,酒厂从生產到销售,整个经营模式已经完全跟不上时代了,成了一潭死水。
不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神仙也救不活,所以,改革迫在眉睫。”
张立冬的眼神闪动了一下,缓缓点头,这个看法,和他不谋而合。
陈建国见状,心里有了些底气,继续说道:“第二,是『杀虫清淤』。昨天我们民政办核查亲属关係,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现象。
酒厂盘根错节,裙带关係严重。
这些蛀虫附在酒厂身上吸血,厂子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所以,必须借著这次工人闹事的机会,深入调查,把这些蛀虫一个个揪出来,解决內部问题。
只有內忧外患一起解决,酒厂这台生锈的机器,才有可能重新转起来。”
一番话说完,陈建国口乾舌燥,手心全是汗。
他没有提任何具体的经营方略,也没有说该怎么去调查蛀虫。
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民政办主任,说得太细,就是外行指导內行,是官场大忌。
他要做的,是展现自己的格局和看问题的深度。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张立冬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一双眼睛审视著陈建国。
陈建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信心又开始动摇。
是自己说错话了?还是说得太浅了?
就在他忐忑不安的时候,张立冬的敲击声停了。
“说得不错,看到了问题的根子。”张立冬的评价很简短,但分量十足。
隨即,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著陈建国,“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镇里准备成立一个经济发展小组,首要任务就是盘活酒厂。
现在,我问你,你,陈建国,愿不愿意加入这个小组?有没有信心,完成这个任务?”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陈建国的耳边炸响!
他整个人都懵了。
隨即狂喜瞬间席捲了他的心臟,让他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仅存的理智死死地按住了他。
他知道,这根本不是一条康庄大道,而是一条布满荆棘的险路!
可富贵险中求啊,没人没背景的,不得赌一把!
陈建国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猛地抬起头,迎上张立冬的目光,原本眼神中的忐忑和紧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镇长!”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我愿意加入!也一定能完成您交代的任务!”
“好!”
张立冬脸上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要的,就是这股子破釜沉舟的劲儿!
“你回去等通知吧。”他挥了挥手,乾脆利落。
陈建国站起身,对著张立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陈建国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