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宣布的瞬间,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玻璃。
刘家云,两票。
范勇和张全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像是被秋霜打过的茄子,蔫了。
刘彦的表情也有些复杂,他看了一眼稳如泰山的刘家云,又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范勇二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投了刘家云,是出於理智,毕竟刘家云是財政所的,资歷和功劳摆在那儿,但情感上,他又觉得范勇他们风里来雨里去,也著实不易。
刘家云的身体坐得笔直,可紧紧攥著裤线的双手,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拿到两票。
陈建国將四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人心这东西,最怕的就是不清不楚。
现在,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怨不得任何人。
“好了,既然结果出来了,那就定刘家云同志。”陈建国声音沉稳。
“这个名额,是大家对你工作的认可,也是咱们工作组集体的荣誉。”
他又转向另外三人,语气温和了许多:“范勇、刘彦、张全,你们也都是好样的。
这次名额有限,但你们的功劳,我记在心里,领导们也看在眼里。
以后,机会多的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失落者,也敲定了胜利者。
范勇和张全虽然失落,但也只能点头认了。
毕竟,规则是大家同意的,票也是自己投的。
再有怨气,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
几天后,潁水县礼堂。
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席台。
陈建国穿著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衬衫,胸口別著党员徽章,这是李秀兰特意拉著他去县里百货大楼买的,花了他小半个月的工资。
可即便是这身行头,也掩盖不住他內心的紧张不安。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种场合,周围坐著的,不是县里的领导,就是各乡镇领导。
他旁边的刘家云比他更紧张,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一个財政所的副所长,有朝一日能坐在这里,接受县级的表彰。
这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陈建国,心中感慨万千,当初钱所长让他加入工作组,真是他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
跟著陈主任,不仅有肉吃,还有汤喝。
“下面,我宣布,潁水县上半年经济工作表彰大会,正式开始!”
主席台上,县长王泽民主持会议,声音洪亮。
他先是通报了上半年全县的经济数据,隨后重头戏来了。
“接下来,我们將对上半年表现突出的先进乡镇、优秀企业和优秀个人进行表彰!”
当念到“优秀企业——清河镇清河酒厂”时,陈建国感觉自己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当念到“优秀个人——陈建国、刘家云”时,刘家云的身体猛地一颤。
“下面,有请获奖代表上台领奖!”
在热烈的掌声中,陈建国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和刘家云一起走上了主席台。
颁奖的是县委书记张国强。
他身材高大,面带微笑,依次將奖章和证书发给上台的每一个人。
轮到陈建国时,张国强將那沉甸甸的证书颁给他,却没有立刻走向下一个人。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
“建国同志,”张国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陈建国的全身。
“要继续努力,为县里多做贡献啊!”
那笑容,那语气,春风拂面,又鼓舞人心。
陈建国感觉自己的血液都沸腾了,他紧紧握住张国强的手,舌头都有些打结:“书……书记,您放心!我一定……一定继续努力,为县里经济发展做贡献!”
张国强笑著点了点头,这才鬆开手,走向了下一个。
站在陈建国旁边的刘家云,將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这待遇,天差地別!
自己这个奖,不过是沾了陈建国的光,跟著这样的人,前途无量啊!
表彰大会结束,陈建国一整天都感觉自己是飘著的。
跟书记握过的那只手,他宝贝得不行,吃饭都用左手,晚上回家愣是没捨得碰水,生怕把那股“领导味”给洗没了。
“爸,你魔怔了吧?再不洗,手上都要长蘑菇了!”陈默看著老爸那副傻样,忍不住吐槽。
李秀兰也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你看看你那点出息!”
日子就在这种平淡而温馨的氛围中,一天天滑过。
转眼两个多月过去,酷暑消退,秋意渐浓。
酒厂的销售额在夏季趋於平稳,每个月大概在九十万上下浮动。
毕竟天热,喝白酒的人不多,能有这个成绩,已经让赵天成和镇里笑得合不拢嘴了。
李秀兰的超市生意还那样,陈默则彻底放飞了自我。
六月底一放假,他就成了脱韁的野马,整天在外面疯玩,用他的话说:“现在不玩,以后就没时间玩了。”
这小子嘴皮子溜得很,仗著自己年纪小脸皮厚,有好几次都跑到王珊珊家里蹭饭,还当著人家父母的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叔叔阿姨,以后我给你们当女婿好不好?”
把王珊珊的爸妈逗得哈哈大笑,王珊珊在一旁打他。
这事要是让陈建国知道了,非得气得抄起鸡毛掸子不可,这么点小屁孩,就惦记上人家姑娘了!
平静的日子,在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被一个惊雷般的消息彻底打破。
——徐家村的家具厂,倒闭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镇政府大院,全镇轰动!
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厂子倒闭。
徐家村是改革开放后,全县唯一一个还在坚持走集体主义道路的村子,全村吃大锅饭。
而这个家具厂,是整个徐家村集资兴办的唯一產业,也是全村人的饭碗。
家具厂一倒,意味著整个徐家村,上千口人,一夜之间全部失业,断了收入来源!
这可是天大的事情!
镇党委书记的办公室里,刘立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砰!”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几乎是跳著脚对刚刚赶来的镇长张立冬低吼。
“立冬同志!出大事了!徐家村的厂子垮了!”
刘立民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明年就要退了,按照今年的形势,安安稳稳地退,弄个四级调研员的待遇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么个天大的窟窿!这要是捅到县里去,別说四调了,平安落地就谢天谢地了!
他的退休路,怎么这么坎坷呢,前面有酒厂,这又来了家具厂!
张立冬也被这个消息砸得头晕眼花,但他比刘立民要冷静得多。
“书记,这事太大,咱们镇里根本捂不住,也解决不了,得立刻上报县里,请县里出面协调……”
“不能报!”
张立冬话还没说完,就被刘立民厉声打断。
“立冬镇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刘立民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哀求。
“明年我就退了,就盼著安稳落地,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能出问题!这个徐家村的事情,无论如何,都必须先压下来!
咱们镇自己想办法,把它消化掉!该用什么手段就用什么手段,大局面前,不要在乎那些细节!”
张立冬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懵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倒闭就倒闭,镇里解决?拿什么解决?
徐家村那个家具厂,可不是陈建国之前盘活的那个半死不活的小酒厂!
那是一个年產值上千万的大厂!现在说倒就倒,欠了外面一屁股债,镇財政那点钱全填进去都不够塞牙缝的!
拿什么解决?拿我的命去解决吗?
“书记,这……这根本不可能啊!咱们镇没这个能力,这……”
“立冬同志!”刘立民直接走上前,抓住了张立冬的胳膊。
“我知道这很难!但你得帮我!只要你帮我把这事扛过去,我退了之后,一定全力支持你接我的位置!
我看赵天成那小子也还年轻,你跟他搭班子,肯定能干出一番事业!”
刘立民也是急疯了,直接把话挑明了,连画饼带威胁,全都端了出来。
张立冬被他这番话给砸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看著刘立民那张因为焦虑而扭曲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逼著他往火坑里跳啊!可刘立民毕竟是书记,又是快退休的老领导,他要是硬顶著不办,以后自己的路也难走。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许久,张立冬才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书记,您都这么说了……我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