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天成办公室出来,陈建国只觉得有点飘飘然。
副镇长!
那可是副镇长!
什么家具厂,什么烫手山芋,在“副科级”这个巨大的诱惑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陈建国心头火热,恨不得现在就衝到徐家村,把那个烂摊子给收拾得明明白白。
隨即没犹豫,回到自己办公室,跟正在打扫卫生的孙大姐交代了一声,说自己要下村,便转身出了镇政府大院。
一个人去?肯定不行。
现在那边是什么情况,两眼一抹黑。
村民要是正在气头上,自己一个人去了,別说解决问题,不被当成出气筒打一顿都算好的。
陈建国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想到了一个人—张全,他可是穿制服的,关键时刻能镇得住场子,当时酒厂不就是靠他镇厂子的嘛。
他骑上自行车,蹬得飞快,先去派出所把张全给捎上了,酒厂现在没什么大事了,所以张全也回所里了。
“陈主任,这么急找我,出啥大事了?”张全跨上自己的二八大槓,跟在陈建国旁边,脸上带著几分好奇。
“去徐家村。”陈建国言简意賅。
张全一听,立马就明白了,咂了咂嘴:“您这是……接了那个活儿?”
“不然呢?领导的命令,我还能抗命不成?”陈建国瞥了他一眼。
张全心里暗自佩服,陈主任这胆子,是真大!
全镇都躲著走的雷,陈建国居然一头就撞上去了。
不过,他嘴上可不敢这么说,只是嘿嘿一笑:“陈主任您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而且书记和镇长都看重您,这事儿啊,您出马肯定能成!”
两人骑著车,很快就到了徐家村的地界。
一进村,脚下的土路就变成了平坦的水泥路,路两边的房子也大多是新盖的房子,看起来比清河镇上不少地方都气派。
陈建国心里暗自嘆了口气,多好的底子,要不是碰上这档子事,徐家村的日子,怕是全镇都数一数二的。
可惜了。
越往村里走,气氛越是诡异。
宽敞的村道上,居然看不到几个人影,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空气里瀰漫著压抑的气息。
陈建国跟张全直奔村委会。
还没等靠近那栋两层小楼,一阵乱糟糟的吵闹声就传了过来,呜呜喳喳的。
一个中年妇女尖利高亢的嗓门穿透力最强。
“徐家宝,你个杀千刀的王八蛋!你没那个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
现在货发出去了,钱呢?我们的血汗钱呢?你倒是去要啊!天天在家等著,是等死吗?”
“就是啊!家宝,你赶紧去广省要钱啊!別当缩头乌龟!”
“我们不管!今天你们父子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陈建国和张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两人加快脚步,挤进村委会大院,眼前的景象让陈建国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院子里黑压压地围了上百號人,男女老少都有,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和绝望。
人群中央,村书记徐大为和他那个有点胖的儿子徐家宝,正被村民们指著鼻子唾沫横飞地骂著。
徐家宝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哆哆嗦嗦地辩解著。
“各位叔叔婶子,大爷大娘!我也想要钱啊!可广省那家公司……它破產了!老板卷著钱跑路了,我上哪找人去啊!”
他也是一肚子的苦水,那家广省公司合作过好几次,一直很顺利,谁能想到这次说倒就倒。
因为是老客户,他连定金都没收,就把价值三百万的货给发出去了。
三百万!
这可是村里家具厂整整三个月的產量!现在,货没了,钱的影子都没见著,对方公司人去楼空,连个告状的地方都找不到!
“那你说怎么办!”一个精瘦的汉子吼道。
“厂子黄了,我们的钱也打水漂了!你们父子俩倒是说话啊!”
徐大为和他儿子徐家宝吧嗒吧嗒地猛抽著旱菸,低著头,一言不发。
这种沉默,彻底点燃了村民们的怒火。
“打!打死这父子俩!”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暴动,离得最近的几个壮汉一拥而上,拳头雨点般地就朝著徐家宝父子俩身上招呼过去!
“哎!別动手!”
陈建国看到这混乱的一幕,心里一急,赶紧招呼身边的张全。
张全反应极快,把自行车一扔,拨开人群就往里冲。
陈建国也扯开嗓子大吼起来:“都住手!別打了!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他这一嗓子,加上张全那一身警服的威慑力,果然起了作用。
动手的村民动作一滯,纷纷停了下来,回头看来。
趁著这个空档,陈建国和张全挤进了人群中心,將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瘫坐在地上的徐大为父子给扶了起来。
“徐书记,你没事吧?”陈建国认识徐大为,毕竟在民政办干了这么多年,各村的书记都打过交道。
徐大为一看来人是陈建国,被打得有些涣散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精光,他一把抓住陈建国的手臂,声音都带著哭腔。
“哎哟!陈主任!您可算来了!您可得救救我们徐家村啊!”
镇里来人了!还是现在风头最劲的陈建国!徐大为是什么人?出了名的老奸巨猾。
陈建国刚想说几句场面话,徐大为已经抢先一步,转身对著所有村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
“大家静一静!都静一静!镇里的领导过来了!这位是镇政府的陈建国陈主任!
他就是来帮我们解决问题的!大家听陈主任讲!镇里不会放弃咱们徐家村的!”
好傢伙!
陈建国心里暗骂一声,这老狐狸,动作真快!三言两语,就把所有矛盾和压力,全都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张全在一旁看著,也是暗暗咋舌,这徐大为果然人老成精,陈主任麻烦了。
村民们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陈建国身上。
陈建国稳了稳心神,往前站了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洪亮而清晰:
“各位乡亲父老,大家好,我叫陈建国,是镇里的干部。”
“大家的心情,我理解,咱们村的家具厂出了这么大的事,镇里的领导们都非常担心,彻夜难眠!”
“但是,光著急、光动手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请大家相信政府,相信镇里!我们绝不会对大家不管不问!
现在,请大家先冷静下来,让我先把村里和大家的情况彻底了解清楚,我才能回去给领导匯报,才能商量出解决办法,大家说对不对?”
他的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安抚了情绪,又表明了態度。
原本喧囂暴躁的院子,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个最开始骂人的中年妇女,狐疑地打量著陈建国,往前挤了一步,扯著嗓子问道。
“陈主任是吧,你说得好听!我就想知道我们的钱怎么办?那都是我们的血汗钱、养老钱啊!”
她这一问,再次勾起了所有人的焦虑。
是啊,钱呢?这才是最关键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变得灼热,像无数根针,扎在陈建国身上。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那女人往前又逼近了一步,几乎是指著陈建国的鼻子。
“陈主任,你別跟我们绕弯子!你就说一句实话,我们应该怎样办?厂子没了,钱没了,镇政府怎么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