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村村委会大院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这些人,是每家每户派的代表,將不大的院子塞得水泄不通。
村支书徐大为和他那个胖儿子徐家宝站在人群最前面,徐大为眼尖,老远就看到村口路上拐过来一行七八个人,为首的正是陈建国。
他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这么多人?而且……那几身制服格外扎眼。
徐大为看到的是张全,他不仅自己来了,还把派出所里能动弹的全给薅了过来。
这种跟著新任党政办主任搞项目、挣前途的好事,傻子才不来。
导致后面没办法,最后抽籤,留下一个最倒霉的看家,其他人全员出动。
“陈主任来了!”徐大为嗓门提得老高,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人群“呼啦”一下转过头,看到了陈建国一行人。
徐大为脸上堆著菊花似的笑,一溜小跑迎了上去,身后跟著徐家宝。
“陈主任,您可算来了!”徐大为一把攥住陈建国的手。
陈建国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回来,脸上掛著和煦的笑,“怎么,徐书记还怕我不来不成?”
“没有没有,哪能呢!”
“陈主任您的话,我们全村人都信得过!快,村委会里头都收拾好了,茶也泡上了,您和各位领导快里面进!”
他的视线在张全和他身后几个精神抖擞的民警身上一扫而过,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这是来解决问题的,还是来抓人的?
心里虽然犯嘀咕,但徐大为脸上依旧是那副热情好客的模样,客气地將陈建国一行人往村委会的办公室里引。
到了院子里,陈建国环视一圈院子里村民们那一张张充满渴望的脸。
直接走到办公室门口,从里面搬了条长凳出来,一脚踩了上去。
从文婷手里接过一个铁皮小喇叭,对著“嗡嗡”议论的人群,清了清嗓子。
“各位徐家村的乡亲们!”
“今天我过来,只说两件事。”
陈建国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从现在开始,镇里正式成立徐家村家具厂工作组,由我陈建国担任组长,专门负责咱们家具厂的事情。
后续镇里的红头文件会贴在村委会的公告栏上。
工作组在村期间,家具厂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所有事情,全部由工作组接管,直到厂子重新走上正轨!”
这话掷地有声,在人群中激起一片议论声,交头接耳的响了起来。
陈建国没理会,继续开口。
“第二件事,就是今天,我们工作组要对各家各户的情况进行一个全面的统计。
你家被欠了多少工资,入股投了多少钱,都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我们登记下来,后面还会挨家挨户进行核实,没问题的,盖章確认,这就是以后给大家兑现的凭证!”
隨后陈建国话风一转,变得严厉起来。
“但是!丑话说在前面,要是谁动歪心思,想著虚报、多报,浑水摸鱼……那我告诉你,一经查实,不仅你报的一分钱没有,我们工作组也不会再管你家的事!想解决问题,自己想別的办法去!”
最后一句,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那些原本心里存著点小九九的人,有点犹豫不决了。
陈建国从凳子上跳下来,对著身后的人一挥手,开始安排张全和几个民警组织现场排队。
“范勇,文婷,刘家云,你们三个在屋里负责登记,问仔细了,记清楚了!”
安排的差不多,看著已经开始登记了,陈建国转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徐大为。
“徐书记,麻烦你,现在就把家具厂所有的帐本、合同、凭证,全部拿出来,交给我们工作组。”
徐大为脸上的肌肉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
“陈主任,您看这……厂子里的帐目实在太乱了,我正让我儿子家宝整理呢,到现在还没整利索。
要不……您再宽限一两天,等我们整理好了,再给您送过去?”他搓著手,一脸的为难。
陈建国看著他,心里一声冷笑。
这老狐狸,果然有鬼。
给他一两天时间?给他时间去做一本天衣无缝的假帐吗?
“不用了。”陈建国的语气依旧平淡,“我给你介绍一下,刘家云,咱们財政所的副所长,走,咱俩去帮徐书记和徐家宝一起整理整理,人多力量大嘛。”
说著,他抬脚就要往里走,那架势,竟是不由分说,就要亲自去拿帐本。
“哎哎哎,陈主任,別急,別急啊!”徐大为慌了,一把拉住陈建国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陈建国的脸,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
他猛地甩开徐大为的手,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往外冒。
“我不著急?好啊!”他点点头,转身对著院子里的张全等人喊道,“我们走!工作组解散!”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懵了。
陈建国指著徐大为的鼻子,脸上再无半点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徐书记,看来你本事很大嘛!行,这个烂摊子,还是你自个儿来收拾吧!”
徐大为彻底傻眼了,他没想到陈建国说翻脸就翻脸,一点余地都不留。
院子里的村民也炸了锅,好不容易盼来的希望,怎么说走就要走?
“陈主任!別走啊!”
“徐大为你想干啥!你想害死我们啊!”
“工作组要帐本,你他妈藏著掖著,是不是你把我们的血汗钱都给贪了!”
人群骚动起来。
陈建国根本不理会,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怒骂,那声音,屋里屋外听得清清楚楚。
“徐大为!我给你脸了是吧,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镇里派我下来,是给你擦屁股的,不是让你在这藏著掖著跟我耍心眼的!
你再敢跟我耍一个滑头,你自己抱著你们那个破厂子过去吧!”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眼神如刀,死死地盯著徐大为。
“还有,你最好老老实实地配合!不然……”
他扭头看向张全,“张全!”
“到!”张全一个激灵,立刻立正。
“把傢伙都给我带好了!待会儿跟我一起去查帐!妈的,查出一点问题,有一个算一个,直接把人给我銬走!”
“是!”张全洪亮地应了一声,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建国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给震住了。
尤其是“銬走”两个字,像两柄重锤,狠狠砸在徐大为和他儿子徐家宝的心口上。
徐大为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张老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
旁边的徐家宝更是双腿一软,身体筛糠似的抖了起来,几乎要站立不住。
这哪里是来解决问题的,这分明是来办案的!
短暂的死寂之后,院子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好!就该这样!”
“查!狠狠地查!我们辛辛苦苦的血汗钱,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陈主任是真心给咱们办事的!”
村民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他们看向徐大为父子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愤怒。
徐大为只觉得天旋地转,这下自己彻底玩脱了,早知道昨晚就去先找一下陈建国,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啊。
“陈……陈主任……”徐大为的声音都在发颤,“我们配合,我们一定配合……”
陈建国冷哼一声,演戏,就要演全套。
对付这种人,一次唬不住,后面的工作根本没法开展。
“既然配合,那就別废话了!”陈建国指著徐家宝。
“你,现在就去把所有的帐本、合同、单据,一页不少地给我搬过来!家云所长,辛苦你跟著去一趟。”
然后他目光转向徐大为,“你,带路,先带我和张全去家具厂转转。”
陈建国倒要亲眼看看,这个能把全县唯一的集体主义试点村拖垮的厂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