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一上桌,徐大为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满满地斟了一杯白酒,双手举到陈建国面前。
“陈主任,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欢迎您来我们徐家村指导工作!我代表全村的老少爷们,敬您一杯!”
他姿態放得很低,一番话说得恳切,隨即脖子一仰,杯中酒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一滴不剩。
陈建国看著那足有二两的杯子,淡淡地端起自己的酒杯。
“徐书记客气了,我酒量不行,就半杯了哈。”
说完,也不管徐大为那略显僵硬的表情,自顾自地抿了半杯下去。
开什么玩笑,这顿饭的酒喝多少,完全取决於这老狐狸嘴里能吐出多少实话。
要是净整些上坟烧报纸——糊弄鬼的玩意儿,那他扭头就走,一口菜都不会多吃。
徐大为悻悻地坐下,点了点头,眼神不著痕跡地瞥向身旁的儿子徐家宝。
徐家宝接收到指令,胖乎乎的身子立马弹了起来,学著他爹的样子,举起酒杯:“陈主任,我……我也敬您,欢迎您!”
说完,不等陈建国反应,也是一口闷了。
陈建国心里差点没笑出声。
这老狐狸精明一世,怎么生了个铁憨憨?
看不出自己跟他爹只喝一半是啥意思吗?
这愣头青的样子,倒跟大半年前刚进镇政府的自己有几分神似。
他依旧端起酒杯,抿掉了剩下的一半。
一杯酒,还剩四分之一,明晃晃地摆在桌上。
徐大为这下彻底看明白了,陈建国这是在等著自己交底呢。
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这顿饭別想吃安生,晚上回去觉也別想睡踏实。
“陈主任,咱们先吃菜,先吃菜。”徐大为连忙打圆场,“您放心,今天晚上,我保证跟您掏心窝子。
您这忙了一天,先垫吧垫吧肚子。”
陈建国点了点头,这一天下来,確实也饿了。
三人这才动了筷子。
席间,徐大为父子俩还是轮番上阵。
这个年代,豫省酒桌文化最浓郁,半斤酒量,也就是刚看到热菜上桌的水平;三两酒量,怕是也只是吃两口凉菜。
所以半个小时过去,陈建国还是硬是被灌了小半斤白酒,不过脸上却依旧看不出半分醉意。
他自己的酒量自己清楚,一斤之內,脑子绝对清醒。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陈建国放下了筷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徐书记,酒喝了,菜也吃了,是不是……该上正菜了?”
徐大为本来还想再灌一灌,把陈建国的思路灌乱了才好说话,没想到陈建国看著年纪不大,心思多的跟马蜂窝似的。
“陈主任,那我就直说了,上午厂里的事,基本就是那个情况,我现在想跟您说的,是帐本的事。”
“帐本?”陈建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行,你说。”
“咱们这个家具厂,从一穷二白到今天这个规模,可以说是我一手拉扯起来的。”徐大为开始了他的表演,声音里带著几分沧桑。
“最难的时候,是我求爷爷告奶奶,到处磕头才借来钱给工人发工资。
厂子效益好了,逢年过节,方方面面的关係也得打点,不然人家凭什么把订单给你……”
“徐书记,”陈建国直接打断了他,语气里透著不耐烦,“咱们说点实在的,別扯那么远。
帐本到底有什么问题,非要等我查出来才肯说?”
这老傢伙,又开始绕圈子了。
旁边的徐家宝一听要查帐,脸都白了,手在桌子底下紧张地拽了拽自己父亲的衣角。
徐大为心里这个气啊,生个儿子跟个猪队友一样,简直是坑爹!
“好好好,”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陈主任,其实……就是帐本里有些帐目对不上。
我希望……希望陈主任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多少钱对不上?”陈建国直击要害。
“应……应该有十几万吧。”徐大为眼神有些闪躲,这么多年了,东一笔西一笔的,他自己也记不清具体数目了。
十几万。
陈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声响。
这个数字,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全看自己怎么定。
徐大为这只老狐狸,能力是有的,接下来工作组要在村里开展工作,离不开他的配合。
等工作组一撤,村里也需要一个有威望、有能力的人继续带著大伙儿干。徐大为五十来岁的年纪,正是经验最丰富、干事的时候。
十几万,换来一个顺畅的开局和未来的稳定,这笔买卖似乎划得来。
陈建国正准备开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徐家宝的表情。
那是一种极度的紧张和恐惧的表情,比他爹的表情要夸张得多。
不对劲!
一个惊人的念头在陈建国脑中闪过。
这老狐狸,肯定还藏著更深的雷!这十几万只是他拋出来试探的烟雾弹!
“徐书记!”
陈建国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整个包间的空气都为之一颤。
“你就老实说吧,到底是十几万,还是几十万啊!”
他佯装暴怒,双目圆瞪,死死地盯著徐大为。
徐大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身子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眼神里全是惊疑不定。
而他身边的徐家宝,反应就剧烈多了,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陈建国瞬间就看明白了。
问题不在老狐狸身上,在旁边这个铁憨憨身上!
他不再理会徐大为,目光如刀,直接转向徐家宝。
“徐家宝,我给你个机会。
是你自己主动说,还是等我查出来,让警察同志来跟你说?”
这句带著威胁的话,瞬间击溃了徐家宝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他才二十四岁,上午警察要抓人的场面还歷歷在目,他可不想被抓进去啊。
“我说!我说!陈主任,您可千万別叫警察啊!”徐家宝带著哭腔,整个人都快瘫了。
旁边的徐大为彻底愣住了。
自己这个不爭气的儿子,到底背著自己干了什么混帐事?
“说!”陈建国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那……那三百万的货款,本来……本来是要先收五十万定金的……”徐家宝哆哆嗦嗦地开始交代。
原来,广省那个老板为了拿下这笔单子,特意请徐家宝吃了顿饭,饭后又安排了“一条龙”服务。
在温柔乡里,对方花言巧语,吹嘘这笔生意能让家具厂赚得盆满钵满,为了“感谢”徐家宝,硬是塞给了他一个装著二十万现金的皮箱。
徐家宝当时被吹捧得晕头转向,又觉得对方是合作多年的老客户,脑子一热,不但收了钱,还大包大揽地把五十万定金的事给免了。
谁知道,这一念之差,直接把整个厂子拖进了深渊。
“逆子!你这个逆子啊!”
徐大为听完,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就想扇过去,“这钱你怎么敢拿的啊!!”
他自己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在帐上捣捣鬼,捞点小钱,也从不敢一次性拿这么多。
这个蠢儿子,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一个字都没跟自己提过!
“钱呢?那二十万现在在哪儿?”陈建国更关心这个。
父子俩都是人才,一个细水长流地拿,一个一锤子买卖。
“钱……钱我拿去买股票了……”徐家宝的声音细若蚊蝇。
“买股票?你全买了?”陈建国心里一动。
股票这东西,他也是听儿子陈默恶补过不少知识,知道这玩意儿能让人一夜暴富,也能让人倾家荡產。
“对……当时是六月份,广省那个老板说股票行情好,能赚大钱。
我……我脑子一热,就全买了……谁知道后来一直跌,亏惨了,我也不敢说……陈主任,您可得帮帮我啊,我不想被抓啊!”徐家宝说著说著,眼泪鼻涕都下来了。
“你买的哪只股票?”陈建国追问道。
“叫……叫五粮液,他们说那是刚上市的新股,涨势特別猛,我就……我就全押它了……”
徐家宝话音刚落,陈建国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胖子,眼神变得无比怪异。
五粮液?
竟然是五粮液!
陈默的计划里,未来几年发家致富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先买五粮液的股票,然后等茅台上市后,再去买它的股票!
陈默说过,就算不买茅台,只买五粮液,拿到20年后,翻个几十倍都不是问题!
这铁憨憨,財神爷附体了?
老天爷这操作,让一个骗子忽悠一个傻子,结果傻子误打误撞地中大奖了?
这命也太好了吧!
陈建国看著眼前还在苦苦哀求的父子俩,他端起酒杯,所有的震惊都被他压在了心底。
“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大概都了解了。”
徐大为和徐家宝瞬间噤声,紧张地看著陈建国。
“工作组这段时间,会一直在村里。”陈建国慢悠悠地开口,“你们接下来的表现,决定了我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陈建国顿了顿,“而且,如果表现得好,我不但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能送你们父子俩,一份泼天的大礼。”
说完,他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徐大为和徐家宝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们也顾不上问是什么大礼,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的酒杯,颤抖著举了起来。
“谢谢陈主任!谢谢陈主任!”
三人酒杯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徐家宝父子俩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