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离开后,赵天成没有急著翻看那份报告。
他手指轻敲桌面,目光落在纸页上他自己写的“外匯”两个字。
这玩意儿,听著就带著金光闪闪的诱惑,可也同样伴隨著巨大的风险。
要不要立刻匯报给张立冬?赵天成心里盘算。
陈建国现在说的,终究只是一个规划,还远没有落地。
如果现在就大张旗鼓地宣扬“创匯”,万一最后没成,那些覬覦镇长位置的人,比如王建业,或者党委副书记刘小兵,都会找到攻击自己的绝佳理由。
稳妥,是眼下第一要务,只要家具厂能稳定下来,他赵天成就有底气去爭取镇长之位。
不过,他可以悄悄地做一些前期工作。
比如,联繫一下县招商局,打听打听有没有“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客户信息。
一个內陆省份,而且还是以农业为主的地区,在如今这个年代,没有外商投资是常態。
但若真有那么一丝可能,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消息,也值得去尝试。
赵天成在纸上把“外匯”二字,又画了一个圈,仿佛要將这个秘密圈禁起来。
思索间,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他抬头,陈建国又正站在门口,挠著头,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
“建国,怎么又拐回来了?”赵天成带著一丝疑惑。
“嘿嘿,领导,还有个事忘了说。”陈建国有点不好意思,今天匯报的事情太多,下了楼才想起来这个事忘说了。
“就是您有空,帮我打听打听南方哪里还举办交易会,就是那种……能让棺材参加展览的……”
赵天成看著陈建国,有点发愣。
交易会?让棺材参加展览?他活了这四十多来年,还真没听过这种稀奇事,可能就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这陈建国的脑子,真是天马行空。
“行,我打听一下,有消息跟你说。”赵天成挥了挥手,示意陈建国可以走了,这事他確实需要消化一下。
陈建国这次真的告辞离开,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不过赵天成却被陈建国这看似隨口一问,猛地惊醒过来。
他本来想自己独吞这“创匯”的政绩,但陈建国这一个“交易会”的问题,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资源根本跟不上啊,就陈建国刚才说的,自己听都没听过。
这事想做成,光靠他自己,无异於痴人说梦。
他需要更硬的关係,更广的渠道,张立冬?他的关係也只是到县委书记那里,怕远远不够。
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名字——李红梅。
她背后站著吴市长,那可是实打实的市一级人脉。
而且联合李红梅,风险共担,利益共享,镇长的希望也更大了,这才是上策。
趁著热度还在,不能拖延,省得夜长梦多,被別人抢了先机。
赵天成起身,几乎是立刻就迈开了步子。
李红梅的办公室离他不远,两步路就到了。
门半开著,李红梅正坐在办公桌后,端著搪瓷杯,悠閒地喝著茶。
“哟,什么风把你赵大镇长吹来了?”李红梅抬眼,带著几分玩笑。
“哈哈,我这不是有事跟你商量嘛。”赵天成打了个哈哈,目光扫过办公室,然后走过去,將门轻轻带上。
门板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李红梅眉梢微挑,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她看著赵天成,眼神中带著疑惑,这赵天成今天过来,先关门,莫非真有什么大事?
“赵镇长,你这是?”
“別误会,红梅镇长。”赵天成拉过一个椅子,坐在李红梅对面,“这事只能咱俩知道,我是想来求援的。”
“求援?你说说。”李红梅身体前倾了一些,她对这种“只能咱俩知道”的事情,向来有极高的兴趣。
“徐家村的家具厂,你清楚吧?”赵天成开门见山。
“清楚啊,不是说倒闭了嘛?然后陈建国又被你们拉过去当灭火队长了。”李红梅嘴角勾起一抹笑,这事在镇里传得沸沸扬扬,她当然知道。
“对,今天上午陈建国过来找我,跟我说了一个事情。”
赵天成没理会李红梅话语里的那点阴阳,继续讲著,“我觉得这事需要多方协助才能成。”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红梅的表情,继续往下说:“他提出来家具厂多元化发展,其中一个是……做棺材生意。”
话说到这里,李红梅的眉头皱了起来。
棺材生意?找我?她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画面,卖棺材?这赵天成,该不会是想让我帮忙宣传吧?
“我宣传不了啊,赵镇长。”李红梅赶紧拒绝,语气里带著坚决。
“红梅镇长你误会了。”赵天成摆了摆手,见她这反应,心里明白是误会了。
“不是宣传,是陈建国要把棺材出口给小鬼子那边。”
“出口?给小鬼子?”李红梅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这反转来得太快,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小鬼子那缺这玩意儿?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赵天成把陈建国说的开始给李红梅讲了一下,她看著赵天成,眼神里的疑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明白。
赵天成现在找过来,是要合作啊,拉自己上船,说白了,就是看中了自己背后的人脉,想通过她,搭上自己叔叔的线,把这笔“创匯”的生意做成了。
一旦成了,这条船上的人都能获得不菲的好处。
李红梅心里对陈建国又有了新的评价,这陈建国的脑子,確实有点太好使了。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就是如何分蛋糕的问题了。
“赵镇长,我有什么好处啊,帮了你?”李红梅直接开门见山。
“红梅镇长,一旦这事成了,加上吴市长的关係,想必你直接就可以高升了吧。”赵天成端起桌上李红梅的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精光。
“这对你本身,就是大大的好处吧?”
“哈哈。”李红梅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莫名的意味。
“但是赵镇长,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不用这个事情,我也可以正常提拔,我何必多此一举呢?”她看著赵天成,眼神不像是开玩笑。
毕竟她叔叔是常委副市长,提拔一个科级干部那不轻轻鬆鬆,还用费这么大劲?
赵天成被李红梅这毫不留情的话语堵得一滯,他好像走错了。
“红梅镇长,你就直说吧,怎么样才能合作?”赵天成收敛了笑容,直视李红梅。
李红梅笑了笑,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早就盯上了陈建国,觉得这人是个人才,她有一种直觉,陈建国未来肯定会给她带来超级大的惊喜。
现在,机会来了。
“这事情成了以后,我肯定是要走的,后面要把陈建国带走。”
“不可能!”赵天成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晃动了一下。
“你这要把我的根刨了啊,红梅镇长!”陈建国是他的左膀右臂,人家劳苦功高的,怎么可能就把人送出去。
“哎,赵镇长,你不能这么想。”李红梅不紧不慢,语气却带著蛊惑。
“这事成了,你是不是八成可以往上进一进?到时候,我也全力支持你,把这个八成变成十成!然后你守著这个创造外匯的厂子,后面升到县里当个副县长,不轻轻鬆鬆?”
她看著赵天成,眼神继续闪烁,继续拋出诱饵:“这一切顺顺利利的,只需要你把陈建国给我,我一路恭喜你高升,怎么样?”
李红梅的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赵天成內心最深处的野望。
八成到十成?副县长?这简直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仕途啊。
他看著李红梅,眼神从愤怒,到迟疑,再到剧烈的挣扎。
失去陈建国,固然让他难受,可如果能换来自己仕途的一飞冲天……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和李红梅那双蛊惑的眼睛里对上。
“红梅镇长,你说真的?”赵天成声音有些乾涩。
“绝无虚言。”李红梅回应,语气坚决。
赵天成的心臟剧烈跳动起来,那是一种赌上一切的兴奋。
“好,成交!”
(哎,政治就是这样,一切利益为重,没有谁对谁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