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渔村门口,霓虹灯闪烁,陈建国和何凡站在一旁等著。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稳稳停在路边,车门打开,王超挺著微凸的肚子走了下来,脸上掛著下午那种恰到好处的热情。
“建国老弟,久等了啊!”
他身后还跟著一个人,瘦高个,戴著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王超很自然地一揽那人的肩膀,介绍道:“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办事处的综合科科长,邓彬。
以后业务上的具体对接,我要是不在,你找邓科长,跟找我是一样的!”
这话一出口,陈建国心里瞬间就明白了,这才是具体负责帮忙办事的人啊。
官场上的门道,弯弯绕绕。
“哎呀,感谢王主任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陈建国赶紧迎上去,双手握住王超的手,用力摇了摇,接著转向邓彬,“邓科长,辛苦辛苦,以后要多多麻烦您了!”
邓彬脸上带著职业化的微笑,和陈建国握了握手:“陈主任客气,咱们都是为市里服务。”
“王主任,邓科长,外面热,咱们楼上包间已经准备好了,边吃边聊?”陈建国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好,楼上说!”
巨大的圆形餐桌上,很快就摆满了各式海鲜,清蒸石斑、白灼基围虾、蒜蓉粉丝扇贝……光是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几杯酒下肚,气氛立刻热络起来。
王超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悠悠地放进嘴里,像是无意间提起。
“建国老弟啊,说起来,吴市长最近身体还好吧?我这齣来有些年头了,也很少有机会回去当面匯报工作。”
陈建国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这是在最后探底呢。
他要是顺嘴胡咧咧,说自己跟吴市长关係多好多好,恐怕立马就露馅了。
陈建国放下筷子,脸上露出几分感慨和尊敬:“王主任您是不知道,吴市长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市里的经济建设上,忙得脚不沾地。
每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见他,要不是因为这事来广市,哎.....
这番话,陈建国真是脑袋冒冷汗的说出来了,好在天气本来就热,看不出什么,没办法,背后没人只能这样说了。
而且陈建国说的没毛病啊,过年市里领导慰问,不都上电视嘛,我电视见的,怎么了?有问题?
但是这话把王超惊到了,看来这是亲戚啊,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建国老弟,咱要理解领导的不容易,吴市长作为领导忙是应该的,来,建国老弟,为了咱们潁水市的明天,干一杯!”
“干!”
坐在旁边的邓彬,全程都在察言观色。
当“吴市长”三个字从王超嘴里说出来,又被陈建国不软不硬地接住时,他心里就有了谱。
眼前这个清河镇来的陈主任,看著年轻,来头不小啊。
驻外办事处这种地方,对於市里的消息最是闭塞,也最怕得罪人。
谁知道哪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背后就站著一尊大佛?
邓彬的眼珠子滴溜乱转,拿起分酒器主动给陈建国倒酒,称呼也从“陈主任”变成了“建国兄弟”。
“建国兄弟,我敬你一杯!您这思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把棺材卖给小鬼子,高!实在是高!”
“以后有什么需要兄弟的,你儘管开口,千万別客气!”
一时间,酒桌上“兄弟”“老弟”叫得火热,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这顿饭,宾主尽欢。
第二天一早。
陈建国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晃醒的,他揉著太阳穴坐起来,宿醉的难受劲儿让他只想再躺回去,还是自家的天青酒好喝。
床旁边,李秀兰正往包里塞水杯,陈默则乖巧地坐在床边,自己穿袜子。
“媳妇儿,你俩这是……要出门啊?”陈建国迷迷糊糊地问。
李秀兰回头看了他一眼,“哟,醒了啊,呼嚕昨晚打的震天响,睡挺好啊?”
“啊?又打呼嚕了?”陈建国尷尬一笑。
陈默也跟著帮腔,“那何止啊,我还以为地震了,对了,老爸,你好好休息,我们出去玩啦!”
“你们去哪啊?”陈建国看著母子俩已经整装出发了,喊了一嘴。
“你別管。”李秀兰牵著陈默的手就关上了门。
她显然不打算透露买房的计划,就等著事成之后,给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陈默冲他挥了挥小手。
陈建国脑子虽然还是一团浆糊,但多少还能转一转。
出去玩?是去买房吧?真当自己啥也不知道呢?
他想了想,王超那边联繫外贸公司,最快也得一两天才能有消息,自己今天確实没什么事。
算了,由她们去吧。
这么一想,他又重新倒回床上,被子一蒙,很快就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宾馆楼下。
母子俩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
“老妈,公交站就在前面,咱们坐两站路就到了。”陈默指著不远处的站牌。
“不坐公交!”
李秀兰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决。
她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缝在內侧衣服里的口袋,那里装著那本薄薄的存摺。
十八万!
在人挤人的公交车上,万一……
她不敢想下去。
陈默看著老妈那副草木皆兵的紧张模样,瞬间就明白了她的顾虑。
“行,老妈,听你的,咱们打车。”
九十年代的广市,计程车远不是后世那样招手即停。
尤其在他们住的这个还算偏僻的地段,更是稀罕物。
母子俩在路边站了足足二十多分钟,晒得脸都红了,才终於看到一辆红色的夏利“嗖”地一下从远处驶来。
陈默赶紧用力挥手。
车停下,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大哥,探出头来:“去哪啊?”
“叔叔,我们去珠江新城!”陈默抢先报出了地名。
“珠江新城?”司机大哥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打量著这对母子,看穿著打扮,就是普通的外地人。
“好嘞,坐稳了!小朋友,你们去那地方干嘛呀?现在那边可还是个大工地。”
陈默早就想好了说辞,露出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我爸爸在那边工地上班,我和妈妈是偷偷过来看他的,想给他一个惊喜!”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完美无缺。
司机大哥一听,顿时露出“我懂了”的表情,语气也变得亲切起来:“哎哟,真是个好孩子!你爸爸辛苦了,现在这珠江新城到处都在盖楼,就需要你爸爸那样的建设者啊!”
车子发动,匯入车流。
李秀兰坐在后座,也开始不经意地跟司机搭话。
“大哥,我听人说,报纸上写的,这个珠江新城现在认购,房价都要两千多一平?真的假的啊?”她脸上带著夸张的震惊。
这话像是点燃了司机师傅的话匣子。
“两千多?”他嗤笑一声,猛地一拍方向盘,“大妹子,我跟你说,你那消息都过时了!
现在都奔三千了!不知道是哪个脑子进水的搞的规划,把那一片鸟不拉屎的烂地圈起来,就敢卖这个价!简直是抢钱!”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我们本地人,谁买那儿的房子谁是傻子!纯纯的大冤种!有那钱,在老城区买个房不香吗?地段好,配套齐,出门就是市场学校。
跑那荒郊野外去,图啥啊?”
李秀兰听著司机的话,心里也开始打鼓。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儿子,陈默却是一脸平静,好像司机说的都跟他没关係一样。
车子很快驶入一片尘土飞扬的区域。
窗外,巨大的塔吊在空中挥舞著臂膀,搅拌车、挖掘机的轰鸣声不绝於耳。
“到了,大妹子。”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你丈夫在哪个工地啊?这地方太大了,不好找啊。”
“不麻烦您了大哥,他说就在这附近,我们自己找就行,谢谢您啊!”
李秀兰付了车钱,拉著陈默下了车。
一股热浪夹杂著尘土扑面而来。
她看著眼前这片巨大的工地,再摸了摸怀里那本承载全家希望的存摺,心里一阵发虚。
这地方未来能升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