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长办公室的门虚掩著,一股呛人的菸草味儿混著茶叶的涩味飘了出来。
陈建国跟在赵天成身后,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镇长张立冬的大嗓门。
“……预算预算,就知道卡预算!路修不好,镇里的厂子运费降不下来,还发展个屁!”
“咚咚。”
赵天成象徵性地敲了两下门,直接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烟雾繚绕,张立冬正黑著脸握著电话筒,见两人进来,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先別出声。
他对著话筒又吼了两句:“我不管!这笔钱必须批!不然我就去县里睡帐篷!”说完,他“砰”地一声把电话砸了回去,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嗡嗡作响。
“他娘的!”张立冬骂了一句,这才抬眼看向他俩,“哟,天成,建国,你们俩怎么跟门神似的杵一块儿来了?”
他从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站起来,把快要满出来的菸灰缸往旁边推了推,露出点空地。
“快坐快坐,正好,我这儿正为修路的事儿焦头烂额呢,县里一分钱都不想多给,天成,你脑子活,快帮我想想辙。”
赵天成却没接这话,脸上那股子憋不住的兴奋劲儿还在,他甚至没坐,反手一把將陈建国拽到身前,像是献宝一样。
“镇长,先別管那路了!我有天大的事儿跟你匯报!这事要是成了,別说修路,县里得求著给咱们铺金子!”赵天成搓著手,声音都带上了点颤。
“建国这次去广市,办成了一件大事!天大的事!”
张立冬本来还满脸愁容,被赵天成这神神叨叨的样子搞得一愣,眉头皱了起来。
他太了解赵天成了,平时四平八稳的,今天这德行,跟中了大奖似的。
“什么大事?还能比这全镇上万张嘴吃饭还重要?”张立冬的目光落在陈建国身上,半开玩笑地问。
“建国,你小子又干什么大事了?还是说,你在广市捡到金元宝了?”
没等陈建国开口,赵天成抢著说道,语速快得像放鞭炮。
“镇长!建国去广市,联繫上了一家小鬼子企业!
对方对咱们家具厂的產品非常满意,近期就派考察团过来!要是没意外,这外贸合同,就签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立冬刚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准备再点一根烟,“咔噠”一声,火苗冒了出来,跳动了两下,他却忘了凑到嘴边,任由那火苗在空气中熄灭。
“你说……啥玩意儿?”张立冬缓缓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赵天成,又转向陈建国,像是在確认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小鬼子?来咱们这鸟不拉屎的清河镇?考察家具厂?”
他还是觉得这事儿太玄乎,跟听天书一样。
“建国,天成是喝多了还是我听错了?”
“镇长,是真的。”陈建国点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对方的合作意向很明確,不出意外的话能签合同。”
“刺啦——”
张立冬猛地站起身,他身下的椅子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极其刺耳的尖啸。
他快步走到窗边,背著手,看著外面灰扑扑的院子,又猛地转过身,两眼放光地盯著陈建国。
“哈哈哈,好!好啊!这是天大的好事!”他一拍大腿。
“走!现在就去找刘书记!让他也乐呵乐呵!建国,你小子,真是咱们镇的福將啊!”
张立冬一扫刚才的颓气,大步流星地带头出了门。
……
书记办公室。
刘立民听完匯报,整个人靠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手指在磨得发亮的扶手上轻轻敲著,一下,又一下。
办公室里只有老式掛钟的滴答声。
外匯……创匯……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盘旋。
对他这个快要退二线的老干部来说,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这政治生涯的最后一站,不但不会平淡收场,反而可能要衝上一个新的高度!
这事要是真成了,別说什么四级调研员退休了,县里说不定得给个政协副主席的位子养一阵子!
“建国啊。”
许久,刘立民缓缓抬起头,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精光,仔仔细细地打量著陈建国。
“这事儿,你有多大把握?现在的骗子,花样可多得很,尤其那些掛著外商名头的,不少都是空壳子。”
於是陈建国就把自己怎么在广市上另闢蹊径,怎么通过翻译接触到柳下,怎么展示价格优势,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又复述了一遍。
刘立民听得极其认真,脸上的表情从审慎慢慢变为欣赏,最后,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
桌上的茶杯盖子被震得跳了起来。
“漂亮!干得漂亮!”刘立民的目光扫过张立冬和赵天成,
“这事要是成了,咱们清河镇就是潁水县第一个创匯的乡镇!这是什么?这是政绩!绝对是县里的大卫星!”
张立冬在旁边连连点头:“书记说得对!建国,你后续有什么安排?对方要是来了,咱们的接待工作……”
“厂里已经在做准备了。”陈建国回答,“生產线重新做了规整,车间环境也彻底打扫了,就等对方通知具体时间。”
刘立民眉头微微一皱。
“就乾等著?”他点出了问题所在。
“建国,这事不能这么被动,夜长梦多,万一被別人截胡了怎么办?
广市那边,你有没有留后手?”
到底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风险。
陈建国心里一凛,立刻就明白了书记的顾虑。
“书记,您放心。”陈建国不慌不忙地开口,“我回来之前,已经拜託了广市驻外办的同事帮忙盯著,我稍后再把家具厂的人调过去也看著,绝对不让生意黄了。”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三位领导的眼神变了。
张立冬和赵天成是惊喜,而刘立民,则是深深的讚许。
陈建国这小子,不光有衝劲,还有脑子!
“好!好!”刘立民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做事就得这样滴水不漏!这事就由你全权负责,主动去对接!
党政办那边,你也该正式担起责任来了。”
这话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懂。
这是要给陈建国彻底压担子,扶上马了。
“好的书记,那我先去厂里安排人手,准备去广市对接。”陈建国也不敢乱答应,万一是刘立民的试探呢。
说完,他便告辞离开。
看著陈建国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刘立民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烟拆开,给张立冬和赵天成一人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立冬,天成,”刘立民吐出一口浓烟,眯著眼睛说道,“这个陈建国,是人才啊。”
张立冬嘿嘿一笑:“还是书记您慧眼识珠,要不然这小子哪有今天。”
“哈哈哈,这功劳也有你们的一份。”刘立民心情大好,摆了摆手,隨即脸色一正。
“建国那边,你们俩要多盯著,多支持!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不能出任何紕漏!”
刘立民把菸蒂在菸灰缸里摁灭,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狠劲。
“这次,咱们清河镇的这颗大卫星,必须给我稳稳噹噹地放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