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把碗推到一边,用纸擦了擦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麻。
不知道是坐久了,还是刚才那些话把他整个人给压住了。
陈建国没让自己沉下去太久。
收拾了一下,陈建国压住了自己的情绪,等回去他找儿子商量一下,现在还是先办正事吧
“李镇长,咱走吧。”
李红梅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起身,拎包,走人。
两个人沿著街道往市政府方向走,大中午的,路上人不多,马上十月中旬了,天气也不热,走走路还很凉爽。
到了市政府,门卫拦了一下,李红梅报了名字和单位,又加了一句“外贸科孙强科长预约好了”,门卫做好登记,摆摆手便放行。
进了办公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外贸科在三楼东头,门开著半扇。
李红梅脚步没停,直接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你好同志,我找一下孙科长。”
里面坐著个年轻人,二十五六的样子,正低头翻一摞文件。
听见声响,抬了一下头。
目光在李红梅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后面的陈建国,表情没什么变化。
然后他抬起右手,朝旁边一指。
一个字都没说。
头又低下去了,继续翻他的文件。
叫谁同志呢?你哪位?我忙著呢。
那態度表现的很一般。
陈建国站在后面,看到这样,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吱声。
这是市里的单位,人家爱搭理不搭理,也轮不到自己挑理。
李红梅脸上也没有半点不悦。
她甚至笑了一下。
顺著小伙子指的方向看过去,旁边有扇单独的门,李红梅扭过头,朝陈建国使了个眼色——跟上。
她想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关係。
李红梅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声音不大,但很利索。
李红梅推开门,笑容已经掛好了。
“孙科长,李哥让我找您帮帮忙,我们镇上的家具厂有个外贸的业务。”
话音落地,椅子上的人“腾”地站了起来。
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方脸,头髮梳得油光鋥亮,衬衫扣子繫到第二颗,这人眼睛不大,但亮,一看就是精明到骨子里的主。
“哎呀!”孙强绕过桌子就迎了上来。
“李科长打过电话了,我都了解了!放心放心!这事儿还用得著大妹子你亲自跑一趟嘛?
一个电话的事,我安排我安排!”
大妹子。
陈建国在后面听著,嘴角抽了一下。
刚才在门口那小伙子什么態度?连个眼神都欠揍,还是这孙科长热情啊。
孙强热情得不像话,先把李红梅让到沙发上坐了,又招呼陈建国坐,然后亲自去倒水。
暖瓶里的水不够热,他还皱了下眉,拎著暖瓶出去接了壶新的回来。
两杯茶摆上茶几,孙强才坐到对面。
然后他扭头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那个谁,小刘,你过来一下。”
正是刚才外头翻文件的年轻人站起来,笑著走进来。
“科长,您找我?”
进门的时候,小刘的眼神在李红梅和陈建国身上又扫了一遍。
“对,我大妹子要办外贸的事情,你把资料带过来,他们搞不懂你就好好教,实在不行你帮她填。”
孙强这人会办事,毕竟在市里当能当上科长,不是有背景,就是会人情世故,显然孙强就是后者。
而且中午的时候李勇专门打电话要安排好,还点了他一下,本来这是直接去找吴市长的,他给拦下来安排过来。
能给领导打电话那说明有关係,但是能在中午见领导那就不一样了,你见过谁关係那么硬,在中午领导要休息的时候喊著见见。
这不就侧面说明关係硬到天了嘛,他孙强走到现在,没人没背景,靠的就是脑子,
孙强顿了顿,加了一句。
“一定要把我大妹子的事情办好了,有问题,你找我。”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小刘听出了份量。
有问题找我——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你要是办砸了,也来找我,我收拾你。
小刘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瞬,心里飞速倒带。
刚才我什么態度来著?用手指了一下就没搭理?不会被记上了吧?
“好的科长,我这就去拿资料。”
小刘转身出去的时候,脚步明显比进来时快了两拍。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全程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在学。
要是没有李红梅,他陈建国来办这事,流程是什么样的?
可能是先去县里走流程,然后再到市里排队掛號,然后被小刘那样的人用手指头隨便指一下,让他回去等通知。
一等等到黄花菜凉了,小鬼子的违约金单子倒先寄过来了。
这就是人脉的力量。
赤裸裸的,毫不遮掩的力量。
孙强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茶几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大妹子,你们的家具厂我也听说了,市长还专门发过话,要向你们学习呢。
你就放心,资料提上来,我立马安排人办,第一时间交到省里审批。”
“好好好,麻烦孙科长了。”李红梅笑著点头,语气很客气。
但接下来的话,让孙强端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中。“等孙科长你这边提到省里跟我说一声,我再找人催催。”
省里。
找人催催。
这六个字从李红梅嘴里吐出来,跟说“明天去菜市场买把葱”一样隨意。
孙强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在外贸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省外贸公司那边的脾气他太清楚了。
县里报上来的材料,市里审完交到省里,排队审批少说两个月。
催?谁催?你拿什么催?
除非你在省里有人。
而且不是一般的人。
孙强的笑意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
这位大妹子,水深得很吶。
他不知道面前的这位到底是那个大佛,但也不需要知道。
该做的事做到位就行了。
“客气啥,这不都是为人民服务嘛。”孙强笑呵呵地把话接住了。
旁边的陈建国端著茶杯没动,但脑子飞速运转。
省里找人催催?
这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刚才在饭店说“远远不止”的时候,那种轻描淡写的口气,他还以为是吹牛。
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孙科长,晚上我跟李哥说了,一起吃个饭?”
李红梅拋出了第二个安排。
孙强连连摆手,站起来就差作揖了。
“哎,大妹子,你就算不说,我也得说!
我见你也是一见如故,这顿饭我来安排,我来安排!
你和李科长就负责赏脸,其他的都不用操心!”
李红梅哈哈一笑,没推辞。
陈建国在旁边看著这一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打转——
这个孙科长內行啊,这得学,这真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