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比昨天轻了不少,但人一点没少。
陈默透过窗户数了数——大爷爷陈玉华走在最前面,黑棉袄换了件藏青色的,看来今天是精心打扮过的。
后面跟著大奶奶,三爷爷陈玉德两口子,陈飞缩在最后面,再就是陈晓明、陈晓东和他们的媳妇。
乌泱泱一群人,跟赶集似的。
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大爷爷家的大儿子陈建军和二儿子陈建设,还是没来。
前世就是这样。
闹事的永远是那几个老的和小的,真正过日子的人反而一声不吭。
大伯陈建军在县城打工,二伯陈建设在村里种地,两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掺和过这些破事。
偷超市的是陈飞,嚼舌根子的是三奶奶,游手好閒的是陈晓明和陈晓东。
真正不断亲的人,根本不在这个院子里,而该断的那几个,恰恰是今天上赶著过来的。
陈建国从屋里出来了,站在廊下,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没往前迎。
“建国回来了啊!”陈玉华笑呵呵地开口,声调拔得老高,热情劲跟昨天判若两人。
陈建国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偏了偏头朝屋里努了努嘴。
“屋里说吧。”
“哎,好好好!”
陈玉华的褶子全笑开了,眼角挤出一道一道的沟壑。
昨天李秀兰连门都没让进,今天陈建国开口就让进屋,有戏啊!
一群人鱼贯而入,堂屋的板凳不够坐,有人就靠门站著。
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没出来,转身继续切菜,每一刀都重重的切在菜上。
陈默坐在里屋床上躺著,手里捧著本书,耳朵听著动静。
陈玉华没坐著,一脚踢到陈飞的小腿上,力气不大,但意思很明確。
“跪下,给你哥道歉。”
陈飞扑通就跪了,比昨天还利索,膝盖撞在地面上,闷响。
“建国哥,我错了。”
声音发颤,鼻音很重,像是要哭又不敢哭。
陈建国坐在椅子上,手里端著李秀兰刚才倒的那杯水,看著跪在地上的陈飞,没急著让他起来。
沉默了大概五六秒。
这五六秒里,屋子里没人敢出声。
“起来吧。”
陈建国的声音不冷不热的。
“法律已经惩罚过你了,要是还不知悔改——”
他端著杯子喝了一口。
“法律还会教你怎么做人。”
这话不重,但砸到陈飞耳朵里,比耳光都疼。
陈玉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赶紧接话圆场。
“建国,小飞確实知道错了,这一年在里面改过自新了,肯定不会再犯,你放心。”
陈飞爬起来,退到角落里,头一直没敢抬。
陈建国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討好的笑。
“行了,说正事。”
他把杯子搁在桌面上,双手放在椅子扶手上。
“你们到底想干啥,说吧,我听听。”
陈玉华清了清嗓子,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的笑换成了诚恳。
“建国,我们这次过来,主要是想跟你和解和解。
咱们是一脉的人,老话说得好,打断骨头连著筋,流著一样的血,不能断啊。
以后我和老三走了,你们这辈的人还得抱团,还得好好过日子不是……”
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好像都湿了。
陈建国拇指在扶手上摩挲著,没吱声。
等陈玉华一口气说完,他才开口,就三个字。
“行了,说正事吧。”
旁边三奶奶的脸色变了,身体前倾,嘴巴张开...
陈玉华和陈玉德同时扭头瞪过去,两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三奶奶脸上。
三奶奶的嘴又闭上了,憋得脸都红了。
陈默在里屋门缝里看著这一幕,差点笑出声。
这两个老头子別的本事没有,控制这个三奶奶倒是一绝,大概是知道这婆娘一开口就坏事。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陈玉华嘆了口气,不演了。
“好,建国,我就直说了。
我们这次来,一个是想和解,另外一个——你看能不能在镇上给这仨小子找个工作?”
他往身后一指,陈飞、陈晓明、陈晓东三个人,这会都低著头。
“他们仨一直在家游手好閒也不是个事,你好歹是镇上的领导,帮衬一下……”
这才是正菜。
和解是开胃汤,找工作才是他们端著盘子过来的真正目的。
陈建国没意外。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是信了他们只是来道歉和解,那他陈建国不白干这一年了。
手指在扶手上又点了两下,这个动作是他这一年跟著领导们学的,给自己留思考的时间。
找工作。
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但这个口子一开,就怕后面就没完没了了。
可要是不给……
儿子也说了,维持表面关係,该给的甜头给一点,但规矩要先立。
“行。”
陈建国开口了,就一个字。
屋子里所有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工作的事,我明天到镇里给他们想想办法。”
陈玉华的褶子又全笑开了,三爷爷陈玉德也跟著点头。
三奶奶紧绷的脸终於松下来,嘴角翘了翘。
但陈建国的下一句话让笑容全凝在了脸上。
“丑话说前头。”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第一,你们在外面不许打我的旗號,咱们关係没那么近,要是谁拿著我陈建国的名號出去唬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飞身上。
“我在镇上多少还有点关係,你们自己掂量。”
陈飞的脑袋又低下去了。
第二根指头竖起来。
“第二,以后各家过日子,各凭本事。
別惦记这个,又惦记那个。
今天给你们找了工作,不代表以后什么事都找我,能听懂吧?”
最后这三个字,是对著陈玉华说的。
老头脸上的笑纹抖了抖,点头点得跟啄米似的。
“懂,懂,建国你放心。”
三奶奶的嘴又想张开...
陈玉德的手直接掐在了她胳膊上。
“好好好!”陈玉德赶紧接话,转头对三个年轻人一瞪。
“还不赶紧谢谢建国!”
“谢谢建国哥!”
陈飞、陈晓明、陈晓东齐刷刷弯腰,跟排练过似的。
陈默在里屋把书翻了一页,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老爸的表现超出预期,这一年,老爸成长不少啊。
一行人见目的达成,也不多待了,千恩万谢地往外走。
陈玉华走在最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笑著关上了院门。
脚步声渐渐远了。
然后——隔著一道院墙,三奶奶的声音隱隱约约飘了进来。
“这个白眼狼!你看看刚才说的什么话!什么各凭本事,什么不许打旗號,他陈建国有几斤几两啊,在我们面前端...”
紧接著是陈玉华压低的呵斥声,听不太清,但语气很重。
再然后是三爷爷陈玉德含糊的辩解。
再然后,所有声音都被风吹散了。
李秀兰从厨房出来了,手上还沾著麵粉,站在堂屋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建国,你听到了没?”
“听到了。”
陈建国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舌尖上全是隔夜酒的苦涩。
“白眼狼。”
“好傢伙,这前脚刚出门。”
李秀兰气得把手在围裙上来回蹭了好几下,麵粉撒了一地。
“我就说你不该答应!”
陈建国没接话,扭头看了一眼陈默。
爷俩对视了一眼,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