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镇食堂二楼。
说是小灶,其实就是个隔出来的房间,摆了两张圆桌。
陈建国端著搪瓷碗进来的时候,屋里只有一个人。
武装部长张威。
这人三十来岁,膀大腰圆,正埋头扒拉一碗麵条,吃得呼嚕呼嚕的。
看见陈建国进来,抬了下头,含糊不清地打了声招呼。
“陈镇长。”
“张部长。”陈建国扫了一圈屋子,位子都是空的。
李红梅和王允前后脚跟进来,张威吃完麵条擦了擦嘴,识趣地打声招呼端碗走了,战爭已经开始,自己吃瓜就行。
王允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党政办做的好啊!”
声音压著,但那股子火气藏不住。
上午宣布完任命,按流程党政办主任王淳应该带著他们熟悉办公室、安排食宿,结果这人影子都没见著。
最后还是党政办一个小干事,畏畏缩缩地领著他们开了门。
三间办公室,桌上一层灰,连暖瓶都是空的。
“明摆著给咱们三个下马威。”
王允来回踱了两步,胸口起伏。
跟了吕市长四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以前都是拿捏別人,真轮到自己,第一天就被人拿捏,这口气咽不下去。
李红梅端著碗,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汤。
“怕是咱们今天的表態发言,已经碰了某位的底线,所以才搞了这么一出。”
她语气平淡,在清河镇待了两年,什么妖蛾子没见过?王海这种明枪有什么好怕的。
王允站住了,偏过头看她。
“师姐,你觉得怎么办?”
这句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对味。
但他確实没底,他还没从秘书身份转变过来,跟人斗?乾的太少了。
李红梅放下碗,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晚上不是有接风宴么?先看看。”
“而且按规矩,下午副职领导要逐个到你办公室匯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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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坐著等,看谁来谁没来。”
“然后,团结能团结的,不听话的,换掉,换听话的上来。
大王镇往后是咱们的根据地,班子不清理乾净,经济搞不起来,窝里斗只会把三个人一起拖下水。”
王允沉默了几秒,把她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对。
不能急。
他点了下头。
李红梅看陈建国一直没吭声,隨即开口了。
“建国,斗爭的事,你估计也搞不了,这几天你下去各村转转,摸摸底子,出一份调研报告,咱们再坐下来一起研究。”
李红梅话里的意思很明確:分工。
我和王允打前锋清障碍,你在后面搞建设。
王允看了他一眼,点头。
“师姐说的对,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你就放手去调研,镇上这摊子事,我跟师姐盯著。”
王允也反应过来了。
清河镇的酒厂和家具厂是怎么起来的?全是陈建国一手操盘。
这种人你让他天天坐办公室跟人勾心斗角,纯属暴殄天物。
“行,那我下去调研,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
“反正我紧跟你们的步伐。”陈建国笑了一下,三个人碗一碰,算是达成了默契。
下午。
王允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从两点坐到五点半。
暖瓶是他自己去锅炉房灌的水,茶叶是自己从包里翻出来的。
办公桌擦了两遍,文件柜理了一遍,窗台上的灰都抹乾净了。
没有一个人敲门。
隔壁李红梅的办公室,同样安安静静。
陈建国那边也一样。
整个大王镇政府像是有道无形的墙,把新来的三个人隔在了外面。
——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
人大主席的办公室,门虚掩著。
王海靠在老板椅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捏著个核桃,咯吱咯吱地转。
党政办主任王淳站在一旁,茶壶端著,脸上全是得意。
“表叔,今天下午我跟他们都暗示了一遍,现在一个去匯报的都没有。”
王海的核桃转了两圈,嘴角扯了扯。
“这事你干得不赖,不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不知道大王镇姓什么。”
王淳被夸了,腰板挺得更直了。
王海忽然停了手里的核桃。
“住宿安排了没有?”
王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安排,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王海的脸顿时拉下来了。
“你他妈是傻子?”
王淳的笑僵在脸上。
王海把核桃往桌上一摔,“住宿都不安排,你让人睡大街上?把人逼急了直接回县里,县里怎么看我王海?”
他越说越来气,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县委组织部长今天亲自送过来的人!我不安排住宿,这不是打县里的脸?我他妈命多硬,能扛住县委的板子?”
王淳脸白了,茶壶差点没端住。
“那……那我赶紧去安排!”
“滚!”
王淳一溜烟跑出了办公室。
王海盯著门口,骂了一句:“妈的,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有些事情,可以做,但不能做绝。
你不让人匯报工作,这叫软钉子。
你连住的地方都不给,这叫蠢。
——
晚上七点。
镇食堂二楼,同一间屋子。
圆桌上摆了几个菜,不算丰盛也不算寒酸。
四个凉菜四个热菜,一瓶本地產的白酒,度数不高但辣嗓子。
九个人落座。
副书记张忠良坐在王允左手边,纪委书记蔡平挨著王海,副镇长王根生坐在末位,组织委员王波紧贴著蔡平。
党政办主任王淳在旁边倒酒,低眉顺眼的,跟下午判若两人。
酒倒满。
王海第一个端起杯子,环顾一圈,笑了。
“来吧,各位,咱们欢迎王允同志、李红梅同志以及陈建国同志——”
他停了一拍。
“希望以后你们能做好本职工作。”
这几个字落在桌上,比酒还辣。
陈建国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做好本职工作?
你王海什么意思?书记镇长是来大王镇打工的?
你一个人大主席,张嘴就是“你们做好本职工作”?
这话翻译翻译就是——大王镇我说了算,你们三个老老实实当摆设。
陈建国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嗒”的一声,不算重,但整桌人的目光全扫过来了。
“王主席,您这话什么意思?”
陈建国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听见。
“书记和镇长做好本职工作?合著咱们大王镇,是人大主席领导班子工作的?”
对面蔡平的筷子悬在半空。
王波夹菜的手一抖,一块豆腐掉回了盘子里。
张忠良放下杯子,侧过脸看了一眼陈建国。
“哟,陈副镇长,脾气不小啊。”
话是笑著说的,但那层意思谁都听得出来——你一个新来的副镇长,在这儿冲老前辈拍桌子,不合適吧?
李红梅明显抓住了陈建国递出来的刀,这时候开口了。
“建国,別生气。”
她端起酒杯,语气轻描淡写的。
“咱们王主席说得对嘛,明天我正好要回趟县里,顺带把这话给县领导说一说,也让咱们县人大主席学习学习。
原来咱们大王镇人大主席还能领导党委班子工作,这可是新鲜事。”
王海的手指捏著核桃的动作停了。
王允適时接过话头,笑得一脸春风。
“建国你怎么说话呢,这是王海主席,人家说的对。
回头我去市里给领导匯报工作的时候,也得把这事提一提。
让市里的人大主席也跟咱们王主席好好学习学习。”
市里。
这两个字砸下来,桌上安静了。
张忠良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重新打量了一眼对面的三个人。
蔡平和王波面面相覷。
王根生低头扒拉了一口菜,嘴角压了又压。
王海的笑还掛在脸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全变了。
王淳站在一旁,手里攥著酒瓶,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
就在这时候,王允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朝王海举了举。
“王主席,来,您放心,我肯定在人大主席的带领下,好好工作。”
他笑眯眯的,杯子递到王海跟前。
王海盯著那杯酒,盯了整整三秒。
“妈的,完犊子了,这酒我敢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