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食堂二楼。
王允、李红梅和陈建国仨人在桌子上吃饭。
大王镇的食堂跟清河镇前几年一个德行——凑合。
王允端著搪瓷碗坐下来的时候,菜已经摆上了。
一盘炒白菜,一盘红烧肉,肉切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漂在一层红油汤里,数来数去也就七八块。
李红梅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两口,皱了下眉——没什么盐味。
陈建国没挑,端起碗扒饭,农村人,什么饭菜都能咽下去,顶饿就行。
“师姐,你昨晚那个电话,真厉害啊。”
王允忍不住了,筷子往碗沿上一搭,压著嗓子说这话的时候,眉毛都是飞的。
今天一整天,办公室就没断过人,张忠良来了,王波来了,蔡平后面来了,连王海都提著两盒茶叶弯著腰挤进来了。
二十四小时。
前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大王镇的天就变了。
李红梅白了他一眼,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
“废话,再不快刀斩乱麻,咱们这根据地不就废了?
你看看昨天一天什么情况,王海那个人大主席,都成土皇帝了,指望咱们仨,玩个屁。”
王允的筷子顿了一下。
师姐说话一向不绕弯子。
他回想了一下昨天下午的场景。
三个人坐在各自的办公室里,桌上一层灰,暖瓶里没水,连个递文件的人都没有。
別说开展工作了,那是被架空得连鬼影子都不来。
要不是师姐当晚就把电话打出去,按王海那个搞法,拖上半个月一个月,再想翻盘就难了。
体制內的斗爭,说到底就是时间和耐心的博弈,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道理,师姐比他吃得透。
李红梅嚼著白菜,没什么表情。
昨晚给叔叔打那个电话的时候,她犹豫过。
不是怕欠人情——吴市长是她公公的亲弟弟,也算半个亲叔叔,都是一家人,打就打了。
她著急的是时间,一来,过年的时候,自己公公说了家里现在面临的局面,所以她必须快点上去。
二来大王镇要想发展经济,必须內部统一,趁著他还在位,赶紧支持自己就完了。
所以她得快。
能借的力赶紧借,能铺的路赶紧铺。
要是等吴市长万一动了位置,她在大王镇还没站稳脚跟,后面的路就难走了。
一个副厅级干部亲自打电话给县里,拿捏几个副科级,跟玩似的。
大炮打蚊子。
对,就是要大炮打蚊子。
她搁下筷子,转头看了一眼陈建国。
搞经济的人,最怕的不是没项目没资金,怕的是內耗。
今天把內部的刺先拔了,后面陈建国才好放开手脚干。
“建国,明天跟我去县里。”
陈建国抬头。
“我带你拜拜码头,县里的领导,还有几个关键部门的头头,財政局、农业局,该认识的先认识一圈。
你手里有项目有想法的时候,找人不至於两眼一抹黑。”
李红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隨意,像在说明天一起去赶个集。
但陈建国听懂了。
拜码头,李红梅亲自带他去。
这份人情,不小。
“行,没问题。”陈建国没客气,也没推辞。
李红梅愿意带他,他没理由矫情。
“回来之后你就准备下村。”李红梅又扒了一口饭。
“我跟王根生说好了,他在大王镇土生土长,各村什么情况,他门儿清。
你先跟著他跑一圈,摸清楚底子,我这边手头的事处理完,再跟你一起下去。”
陈建国点头。
王根生在大王镇扎了一辈子,比地图都好使。
“师姐,咱们仨一起去吧。”
王允放下筷子,抹了把嘴。
“我这个书记,也去拜圈码头,县里那些局长主任,总得混个脸熟。”
李红梅瞟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点了下头。
她这个师弟,別的不说,分寸感拿捏得准。
该出头的时候绝不缩著,该低头的时候也拉得下脸。
吕市长手底下带了四年,果然不是白待的。
三个人吃完饭,碗筷往桌上一推,各回各的宿舍。
——
同一时间。
大王镇政府办公楼二楼,王海的办公室。
门关著,窗帘也拉著,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表叔!走啊,吃饭去。”
王淳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揣著车钥匙,脸上带著一股子不知死活的兴奋劲。
“县里新开了个饭店,听人说水煮鱼做得不赖,咱俩去尝尝?”
王海坐在办公椅上没动。
茶杯里的茶凉了他也没换,桌上摊著几份文件,一个字没看进去。
今天下午去王允办公室那一趟,他把两盒顶级铁观音送出去了,还把腰弯下去了。
王允收了茶,没说难听的话,但也没给准话。
李红梅那边他没敢去。
这女人比王允还不好对付,这种人,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不能碰。
“表叔?”
王淳又叫了一声。
“滚滚滚,不去。”王海没好气地甩了一句。
“害,至於嘛。”王淳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大咧咧地坐到沙发上,二郎腿一翘。
“我知道你心烦,今天那些人不都跑去新领导那表忠心了嘛。
那有啥,墙头草年年有,只是今天特別多而已。
等风头过了,该回来还不是得回来?”
他嘿嘿一笑,凑近了压低声音。
“表叔,要不这样——我找几个人,晚上给那仨的宿舍砸块玻璃,或者套个麻袋嚇唬嚇唬?
让他们知道知道,大王镇不是谁想来就能横著走的...”
“砰!”
王海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盖子被震得跳了起来,骨碌碌滚到桌边才停住。
“你他妈疯了?!”
王海的脸扭成一团。
“那是镇党委书记和镇长!你当大王镇是你家开的?
你是不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
你信不信你今天晚上干了,明天早上公安局的车就停在你家门口严打!懂不懂?咱们老王家全家老少都得整整齐齐进去!”
王淳的笑僵在了脸上。
“表叔,我这不是替你出头嘛……咱大王镇啥时候轮到外人...”
“我他妈不是你表叔!!”
王海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桌上一摞文件就砸了过去,纸张在空中散开,扑簌簌落了一地。
“你知道人家什么背景吗?
啊?吕市长的秘书!吴副市长的侄媳妇!
你去套麻袋?你套谁的麻袋?你有几条命够他们收拾的?!”
王淳被砸了个满头满脸,缩在沙发上不敢动。
他这辈子跟著表叔,在大王镇横著走了七八年,什么时候见王海急成这样?
上一任书记刚来的时候也硬气了两天,后来还不是乖乖看王海的脸色?
怎么这回就不一样了?
“我告诉你,王淳——”王海指著他的鼻子,手指都在抖。
“从今天开始,老老实实的,上班下班,別惹事,出了事,我不会救你。”
这句话跟下午马副县长对他说的那句,一字不差,他原封不动转给了自己的人。
因为他已经没有底气再替任何人兜底了。
“表叔……”
“叫职务!”
王海的嗓子都劈了。
“叫——职——务!!!工作场合,没有什么他妈的表叔!
你他妈滚啊。”
王海气死了,以前没觉得这小子蠢,现在,还他妈叫王淳了,叫王蠢得了!!!
(哈哈哈,我写这个的时候还是觉得很有意思,人民的名义我看了不少段子,致敬致敬,领导们可以给个书评吗,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