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乾净,大王镇政府的院子里冷冷清清。
陈建国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抬头看了看天色,錶针刚过八点。
上了楼,就看见一个人影杵在自己办公室门口,双手抄在夹克口袋里,脚底下已经踩了三四个菸头。
王根生。
“王镇长,你咋在这?找我?”
陈建国纳闷,一大早的,这什么情况。
王根生掐灭手里的烟,用脚踩灭。
“这不是李镇长让我跟你一起下村嘛,昨天你们去县里了,今天我想著找你一起下去转转?”
陈建国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的確是李红梅走之前交代过,让王根生带他到各个村里摸摸底。
没想到这人来得这么早,比自己还积极。
“哦哦,没问题,我先进去拿个东西,咱俩就走。”
陈建国掏出钥匙开了门。
他把隨身带的笔记本揣进兜里,又烧了壶水,灌满保温壶,拧紧盖子。
下村不比坐办公室,渴了可没人给你端茶递水。
弄完这些,他又走到走廊尽头李红梅的办公室。
门开著,李红梅正弯腰往电热壶里倒水,头髮扎得利落,看起来精神头也不错。
陈建国敲了敲门框,没往里走。
“领导,我跟王根生下村,这几天估计都不在办公室,跟您报备一下啊。”
李红梅听到动静抬起头。
“好,你去吧,最近也没什么大事,等我们都熟悉了整个镇子的情况,再碰头。”
乾脆利落,没一句废话。
陈建国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
院子门口,一辆老旧的嘉陵摩托歪在树底下,漆都掉了大半,排气管上锈跡斑斑。
王根生跨上去,拧了两把油门,发动机咳嗽了几声,总算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陈镇长,坐稳了啊。”
陈建国侧身跨上后座,屁股刚挨著坐垫,王根生就递过来一个东西。
一个黑皮日记本,边角都卷了毛,封面磨得发亮,像是被翻过无数遍。
“你先看看这个,今天咱先转几个村子,心里有个底。”
摩托车顛出了镇政府大院,沿著坑坑洼洼的土路往西边开。
陈建国在后座上翻开日记本。
第一页就把他镇住了。
密密麻麻,全是字。
陈建国先翻开了几页,上面记录著每个村子的情况,村长是谁,村子叫啥、多少人口、耕地面积、注意的事项,条目清晰,数据详实,有些地方还画了简易地图。
这不是隨便写写的。
这是走过路、挨个村挨个了解的。
风灌进领口,日记本的页脚被吹得哗哗作响。
陈建国用手指压住纸页,一行一行地看。
“咱们大王镇,一共36个行政村,人口五万三千多,在县里算个大镇了。”
王根生的声音裹在风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但咱们镇是全县最穷最穷的。”
摩托车碾过一个水坑,车子顿了顿。
“二十年前那场大洪水,你应该不知道,沿河的村子衝垮了十好几个,庄稼毁了一大半。
镇里呢,这些年光顾著窝里斗,今天你踩我一脚明天我绊你一跤,谁也没心思搞发展。”
王根生腾出一只手往前面指了指。
“结果就是越穷越走,有点本事的年轻人全跑了,剩下的不是老就是小,再就是一帮成天喝酒打牌的閒汉。”
陈建国翻到第七页,上面写著一个叫周家村的村子,赫然写著四个字——“干部不干人事”。
好傢伙,王根生这是把刀子都藏在日记本里了。
“王镇长,这本子你记了多久?”
“不少年了啊。”
风把这句话吹过来的时候,但陈建国感觉到有一些无奈在里面。
一个副镇长,拿著一本日记本,把全镇36个村子的情况摸了个底朝天,一笔一画全记下来。
別的不说,光这份功夫,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可这本日记本还是躺在王根生自己兜里,没变成任何一份文件,也没变成任何一个项目。
原因不难猜。
就看王海那样子,就不像是干事的人。
陈建国把日记本合上,眼睛盯著前面顛簸的土路。
“王镇长,咱们这个镇叫大王镇,我翻了一圈,怎么只有一个王湾村跟王字沾边?
摩托车速度放慢了些,王根生扭头瞟了他一眼,嘴角撇了一下。
“以前可不是这样。”
他换了个挡,嗓门提高了点盖过发动机的声音。
“早些年大王镇的確姓王的多,占了大半,所以才叫大王镇。
后来上面觉得不对劲,一个姓氏势力太大容易出问题,咱们农村不就这样,抱团,你懂的。
所以就把姓王的拆散了,打散到各个村里去。”
陈建国点了点头。
这一手玩得老辣,搁在古代,这叫“分而治之”。
但话说回来,人拆散了,血缘关係拆不散,还是有印象,但是不会太大了。
“那王海——”
“就是王湾村的人。”
王根生没等他说完就接上了,语气里带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陈镇长,你既然提到王湾村了,咱们就先去那儿。”
陈建国来了精神。
“那村子现在什么情况?”
王根生没直接回答,把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嘶吼了一声,往东南方向拐了个弯。
“马上就到了,你到了就知道了。”
——
五分钟后,摩托车在一个土坡上停下来。
陈建国从后座跳下来,腿有点麻,站在坡顶往下望。
第一眼,他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坡下面的村子,跟一路上看到的破败景象完全不一样。
一排排红砖瓦房,整整齐齐,有几户甚至盖了二层小楼,贴著白色瓷砖,在太阳底下晃眼。
村口的水泥路虽然不宽,但平平整整,两边还栽了行道树。
一个小卖部开在路边,门口摆著冰柜,有老人坐在塑料凳上晒太阳嗑瓜子。
全镇最穷的镇子里,藏著一个最富的村子?
陈建国扭头看王根生。
王根生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的烟,两只眼睛也盯著坡下面,表情说不上是讥讽还是无奈。
“看见了吧?”
他把烟叼到嘴角,腾出手往下面一指。
“这就是王湾村,全镇36个村,就这一个村子通了水泥路,就这一个村子家家户户盖了新房。
陈镇长,你猜猜,钱从哪来的?”
陈建国没吱声。
王根生也不急,自己把答案说了。
“镇里的財政拨款,修路的钱、扶贫的钱、水利维修的钱,这些年有一大半都落在了王湾村。
其他村子分到的残渣剩饭,连打个路基都不够。”
陈建国的手攥了一下日记本。
这就是王海经营了多少年的成果。
一个人大主席,把全镇的资源往自己老家村子里输送,其他35个村子喝西北风。
难怪大王镇越来越穷。
不是没钱,是钱全被截了。
“走,下去看看。”
陈建国把日记本揣回兜里,迈步就往坡下走。
王根生追了两步,压低声音。
“陈镇长,王湾村的村书记叫王长福,是王海的堂弟。
这人不太好打交道,你——”
“没事。”
陈建国头也没回。
“我就是去看看,又不是去砸场子。”
两个人顺著土坡下到村口。
水泥路踩在脚底下,跟之前走过的泥巴路是两个世界。
陈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路面,水泥標號不低,修得也规整,不像是隨便糊弄的活儿。
小卖部门口那几个嗑瓜子的老人,抬头瞅了他们两眼,又低下头继续嗑。
两个人往村里走了不到百米。
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从一户院子里走出来,敞著薄棉袄,里面套著一件起了球的红毛衣,手里攥著个搪瓷茶缸。
他先看了王根生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又把目光移到陈建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哟,王镇长,今儿怎么有空到我们村来了?”
语气不冷不热,搪瓷缸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位是——”
王根生刚要开口介绍,那矮胖男人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不用说,我知道,新来的陈副镇长嘛,我二哥早跟我打过招呼了。”
他把搪瓷缸子往腰间一別。
“陈镇长,欢迎欢迎啊,不过我先把丑话说前头——”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门,眼睛却笑眯眯的。
“我们王湾村的事儿,向来是我们自己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