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陈建国就蹬上那辆破摩托便去农业局了。
昨晚这三个局长答应的事情,他得趁热打铁,隔夜了容易生变。
农业局的院子这会还没什么人影,传达室的老头儿哈欠连天,见到陈建国,愣了一下,“陈镇长,这么早?”
“郭局在吗?”
“在,刚进去。”
郭长福昨晚喝了不少,刚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见陈建国进来,抬头乐了一声。
“哟,我就猜今天一早你就得来,你比我预计的还早啊。”
陈建国把从家带的茶叶,放在了郭长福的桌子上,郭长福也没推,两人心照不宣。
“郭局,昨天您说的那个技术员的事——”
“放心,我昨晚回来就交代了。”郭长福把茶杯推开,拿起桌上一张纸递过去,
“四个人,其中有个叫罗宇的,今年刚到局里,豫都大学农学专业,我觉得放你那儿正合適。”
陈建国接过那张纸,扫了一遍。
豫都大学。
他愣了大概两秒钟。
那是省里排得上號的高校,农学这个专业,进县农业局?市里都隨便进吧?
陈建国露出疑问,却见郭长福眨眨眼,笑眯眯的,这怕是里面有事啊
不想了,反正现在是大王镇的。
郭长福没注意到陈建国表情变化,继续道:“不过有一点,这可都是我们局里的宝贝,尤其是罗宇,年轻人,性格直,你懂的。”
“郭局,您放心。”陈建国把那张纸叠好,收进上衣口袋,拍了拍,
“农业局的人才来大王镇,那是给我们镇添砖加瓦,我不好好对待,我还是人吗?
有进度,我第一时间向您匯报,也请您有时间也下来指导指导。”
这话说得郭长福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半小时后,四个技术员集齐,农业局门口停著一辆麵包车,司机已经坐在里面等著了。
陈建国站在车旁边,和四个人挨个握手。
握到罗宇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瘦,白,戴个细框眼镜,打眼一看就能看出是刚出校门没两年的学生,眼睛里的单纯清晰可见。
罗宇察觉到陈建国在打量他,不知道是不是有点侷促,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陈镇长好。”
“好好好。”陈建国没多说废话,转身跟郭长福告別,车子发动,一路往大王镇开去。
“王镇长,王镇长”,陈建国到了镇政府,直奔王根生的办公室。
不过摸了个空,陈建国这才想起来,估计这会正在各村搞示范点的事情呢,得,这事自己来吧
拐去党政办要了车钥匙,把院子里那辆破吉普开出来,四个技术员全塞进去,往沙土地那边走。
路不好,吉普顛顛簸簸的。
四个技术员里面,老一点的姓赵,还有稍微年轻点的两个,陈建国忘了叫啥了。
二十分钟后,陈建国踩著剎车把车停在地头上,推开车门跳下来。
“各位专家,咱们现在看到的都是大王镇的沙土地。”他往远处扫了一眼,顿了顿,“看不到的——也是沙土地。”
赵师傅睁开眼睛,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稍微年轻点的年轻技术员对视了一眼,眼里满是震惊。
而罗宇,下车之后就没閒著,蹲在地头上,抓起一把土,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凑近看了看。
“陈镇长,这片总共多少亩?”
罗宇的声音不大,但开口就是正事。
“两万六左右,各村加起来的数。”
罗宇点了点头,拍了拍手上的土,把眼镜往上顶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往地里走进去了。
赵师傅笑著跟陈建国解释,“这小子,平时就这样,见著地就走不动道了。”
陈建国没接话,也跟著往里头走。
四个人在地里头转了足足一上午。
赵师傅蹲下去取样,装进带来的塑胶袋里,封口,写上標记,干得一丝不苟。
两个年轻点的在周边测数据,拿著本子不停记录。
罗宇走得最远,直接绕进去快两百米,蹲蹲站站,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陈建国就跟在旁边,不催,不问,递烟,端水,服务的很到位。
不过他感觉罗宇这个大学生很有意思,刚才他靠近罗宇,听见这小子在那儿自言自语,声音很小。
“……土质疏鬆,粗糙鬆散,有机质极低、地力薄,但结构不算太差,有点不像沙土地……”
陈建国耳尖,把这几句话拦了个全,他的话,儿子也说过。
这趟没白跑,这个罗宇,是真有东西的。
“罗宇,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像沙土地?”陈建国上前一步。
“咦?陈镇长,你也懂这个?”罗宇明显奇怪了,这个陈镇长还懂这个。
陈建国尷尬一笑,“瞎琢磨的,因为我往下挖过,下面是土,所以我感觉是不是哪里不对。”
罗宇点了点头,“是的,陈镇长,如果猜测的话,应该是沙壤土,但具体需要拿著样本检测一下。”
陈建国心里一喜,罗宇的话和儿子的话完全对上了,那这片土地有救了啊。
“那如果,我说如果啊,要是你说的这是沙壤土,那这片地是不是有救了?”
陈建国见罗宇点了点头,“我们学校老师教过,这种土地是很不错的土地,虽然种不了玉米和小麦这种高產的,但是蔬菜、瓜果、苗木、多数中药材都可以种。”
这话一出,陈建国喜出望外,果然啊,到底还是大王镇自己人坑了自己人,但凡种点別的试一试,这土地能荒废这么久吗?
陈建国陪著他们转了一上午,乐呵呵的让其他三人惊奇不已。
这个陈镇长咋了?土地都这样了,还有心思高兴呢?
中午把四个人带回镇政府食堂,陈建国喊了李川过来。
“你去给这几个人,收拾几个床出来,让他们中午好好歇一会儿。”他压低声音又添了一句,“床铺弄乾净点,被子换新的。”
李川点头,转身就去办了。
饭菜端上桌,陈建国把饭碗往桌上一搁,“委屈各位了,將就著吃,晚上我再好好招待几位。”
“招待啥,吃饱就行。”赵师傅摆手,带著点老技术员特有的实在劲儿,
“地里的事,別的我不敢说大话,但我们几个在的一天,就给你使足了劲儿。”
另外两个年轻的跟著应了声。
陈建国扭头去看罗宇,这小伴儿正低著头扒饭,大概是上午走路走饿了,吃得很专注,完全不参与桌上的聊天。
赵师傅顺著陈建国的目光也看过去,嘴角往上撇了一下,用筷子戳了戳罗宇的手肘。
“喂,陈镇长跟你说话呢。”
罗宇猛地抬头,腮帮子还鼓著,陈建国没忍住,笑了。
这个罗宇,有意思。
“没事,吃你的,下午我们党政办李川带你们去地里,有情况隨时联繫我,有什么需要,直接开口。”
眾人点了点头,开始吃饭。
而陈建国开始琢磨规模化种植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