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过了十分钟。
远处传来车声。
不是救护车。
是小轿车的声音。
派出所门口的人纷纷回头。
两束车灯扫过人群,照得不少人抬手挡眼。
车停下。
车门打开。
李红梅先下车,头髮有点乱糟的。
王允从另一边下来,脸色阴沉。
李红梅往前走了两步。
停在陈建国身边,眼睛盯住王军。
“王所长。”
“你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
王军嘴唇动了动,半天挤不出一句整话。
他不敢看李红梅。
刚才在陈建国面前,他还能顶两句,可李红梅这,他可不敢说什么。
李红梅看见王军的样子,脸更黑了。
“回头找你算帐。”
她扔下一句,扭头看陈建国。
“建国,现在怎么样了?”
陈建国手上还沾著一点血,刚才给人包扎的时候,他帮了下忙。
“已经叫救护车了,人还有气。”
陈建国指了指地上的男人。
“现在已经包扎止血,但得赶紧送医院。”
李红梅点了一下头。
她没再问废话,蹲下看了一眼伤者,又看了看旁边哭得没力气的妇女。
妇女头髮乱了,手上全是泥。
“镇长啊……俺男人要是没了,俺娘仨咋活啊……”
这话一出来,人群里有几个女人跟著抹眼泪。
王允站在旁边,脸上阴得嚇人。
他前些年跟著吕志伟见过不少大场面。
可眼前这种,把老百姓打到半死扔在院子里,还一副“我管得著吗”的德行,真把他看火了。
尤其是那妇女怀里还搂著个小男孩。
七八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的,眼泪掛在下巴上,哭都不敢哭出声,只盯著地上的爹看。
刘壮忽然扑过来,膝盖一弯,跪在李红梅和王允面前。
“书记,镇长,你们一定要给我们一个交代啊!”
“俺二哥就是跟他打牌贏了点钱,他不给,还叫人把俺二哥銬起来打。”
“这哪是派出所啊,这是土匪窝啊!”
这一跪,王允彻底破防了。
他几乎是抢上前,一把扶住刘壮胳膊。
“大兄弟,起来。”
刘壮不肯起,额头往地上磕。
“俺不起来!不给个说法,俺就跪死在这!”
王允手上用了劲,把人硬扶起来。
“大兄弟,你放心。”
他看著刘壮,也看著院子里那些村民。
“我在这跟你和大家保证,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违法乱纪的人。”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这句话落下,院里先静了一下。
隨后有人喊了一嗓子。
“好,书记说得好!”
“书记给俺们做主!”
“我们相信书记!”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很快连成一片。
村民们被压了一晚上的火,有了出口。
王军站在台阶下,脸白得不像刚才那样红了,额头上渗出汗。
“王镇长。”
陈建国压低声音。
王根生走过来。
“你再叫两个村干部进去,別让任何人碰桌子、抽屉、电话记录。”
“还有今晚在场的联防队员,民警,一个不准走。”
王根生看了一眼王军。
“他要是不听呢?”
“书记镇长都在这。”
陈建国看著王军。
“谁走,谁就是畏罪潜逃。”
这话不高,但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旁边几个联防队员互相看了看,往后退了一步。
王根生马上叫来一个村干部。
“老刘,你盯紧了,谁动你就喊。”
老刘五十来岁,刘村的书记,这次领导撑腰,他擼了擼袖子,往边上一站。
“放心,今晚我眼珠子都不眨,盯死他们。”
陈建国看著地上的伤者,又弯腰试了鼻息。
呼吸还在,但很薄。
希望能撑到救护车来吧。
王军喉咙发紧,眼神往后边瞟了一下。
屋里还有帐本。
不是公帐。
是他平时收的罚款、菸酒、牌桌抽头,还有给王海那边办事留下的一些记录。
不多。
但那本东西不能被翻出来。
他脚刚挪,陈建国抬头看了过去。
“王所长,上哪?”
王军停住。
“我去拿水。”
“让別人去。”
陈建国按著伤口,没起身。
“你就站这。”
王军牙根咬得咯咯响。
“陈建国,你真拿自己当县局领导了?”
“你要喝水,还是要回屋?”
陈建国盯著他。
“说清楚。”
周围人的眼睛全落到王军身上。
王军被架住了,恶狠狠看著陈建国。
他不怕陈建国一个人。
怕的是现场这些村民再闹起来,而且书记和镇长还在看著。
又过了二十分钟。
陈建国看著躺在地上的人,气息越来越弱。
他心里有点急。
救护车怎么还不到?
县医院到大王镇不算近,夜路不好走,这都能理解。
可理解归理解,人撑不撑得住啊。
远处,终於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王根生第一个衝到门口。
“医生!这边!快来!”
车灯扫进院子。
医生从车上下来,后面跟著两个护士,担架抬下来时撞了一下车门,发出一声响。
“病人在哪?”
“这儿!”
陈建国让开位置。
医生蹲下检查,才看了两眼,眉头就皱起来。
“谁打的?下这么重的手。”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又躁起来。
“听见没!医生都说了!”
“这是往死里打啊!”
李红梅慢慢转头,看向王军。
王军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肩膀垮了一截。
专业的人一开口,性质就不一样了。
医生没空管他们,剪开衣服,检查瞳孔,又让护士接上氧气。
“血压低。”
“头部外伤,腹部也有伤。”
“动作快。”
两个护士把人往担架上抬。
那妇女扑过来,哭得站不稳。
“医生,俺男人不会死吧?”
医生没有说好听话。
“不好说。”
他看了一眼陈建国按过的伤口。
“幸好你们之前包扎了,血止住了一点。
不然等不到我们。”
“剩下的,到医院再说,我们尽力。”
李红梅往前走了一步。
“医生,麻烦一定全力救治。
费用先记镇政府,別耽误抢救,如果发生不好的事情,打我们镇政府电话。”
医生点点头。
“行,上车。”
刘壮跟著往车上挤。
护士拦了一下。
“只能上一个家属。”
妇女腿软,爬不上去。
陈建国扶了她一把。
“嫂子,你上去,刘壮,你留下。”
刘壮急了。
“我要去医院!”
“你留下作证。”
陈建国看著他。
“今晚谁打的,怎么打的,谁在场,你得说清楚。
你去了医院,这边就少个最关键的人。”
刘壮愣住,眼圈红著,拳头攥了又松。
最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嫂子,你去。”
救护车门关上。
车子开出派出所院子。
一群人站在原地,看著尾灯远去。
李红梅转过身。
她看王军的眼神,已经没了半点转圜。
“今天晚上涉事的人,不要想著摆脱责任。”
“我保证,全把你们这身衣服扒了。”
王军张嘴。
“李镇长,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你不能……”
“闭嘴。”
李红梅瞪了他一眼,打断他的话。
“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著。”
隨即她转向王根生。
“王镇长,辛苦你在这看著。”
“今晚所有人不能走,牌、钱、警棍、值班记录、电话记录,全封住。”
王根生点头。
“放心,我守到天亮。”
王军眼底发狠,但没敢再顶嘴。
李红梅上车前,又看了一眼那些村民。
“大家先回去一部分,留几个在这。
镇政府会处理,不会让人白挨打。”
陈建国跟著李红梅、王允回镇政府。
车上没人说话。
今晚要是没处理好,大王镇刚起来的局面,会被王军一脚踩回泥坑里。
回到镇政府,已经快十点多了。
李红梅把办公室灯打开。
王允进门就把外套甩在椅背上。
李红梅没坐,狠狠拍了下桌子。
“这个派出所所长必须换掉!”
她这句话没绕半点弯。
“换。”
王允跟著接话。
“不换掉,以后还要出更大的事情。”
陈建国拉开椅子坐下。
“书记,镇长,你们消消气。”
李红梅没好气的看他一眼。
“这事还能消气?”
陈建国继续开口。
“书记镇长,事情已经发生,咱们要关注后面的事情,第一,医院那边要有人盯著。
人活下来,局面就能稳住,真出事,性质会往上翻。”
“第二,派出所现场要守住。
王镇长在那,但最好让派出所之外的人也在,比如司法所、综治办,各派一个。”
“第三,明天一早,麻烦您书记和镇长去县里匯报一下情况。”
李红梅点头。
王允看了李红梅一眼。
这个思路对的,捂盖子是不行的。
李红梅忽然想到了什么。
“建国,我记得你之前工作组有个派出所的人,人怎么样?”
陈建国手指停了一下,心中一喜。
“镇长,你说的是张全吧?”
“他这人有点小毛病,但大事上不糊涂,手也乾净。
之前在工作组,乾的也很不错。”
“现在是清河镇副所长。”
李红梅看著陈建国。
“能用?”
“能。”
陈建国给得乾脆。
这种时候不能拖泥带水。
张全確实不是完人。
可基层哪来那么多完人?
能把事办了,不乱伸手,关键时候站得住,就够用。
王允摸了摸下巴。
“清河镇副所长调来大王镇当所长,级別上说得过去。”
李红梅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下“张全”两个字。
“你问问他,愿不愿过来。”
“我明天一早就打电话。”
“不是明天一早。”
李红梅看向墙上的钟。
“现在就打。”
陈建国一怔。
王允也看过去。
看样子李红梅火气还没下去。
“医院那边要等消息,今晚谁也睡不踏实。”
“张全要是愿意,明天我去县里说。”
陈建国没废话,起身拨通清河镇派出所值班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清河派出所。”
“我是大王镇副镇长陈建国,找张全。”
对面顿了一下。
“张所不值班,回家了。”
“有急事,通知他立马回电话!”
(今天加更了三章,这是答应了咱们一位读者的,同样也是感谢这几个月来,一直给我送礼物的领导们,本来我之前在前些章就提到过大家赚钱都不容易,要是打赏,给个为爱发电就行,那个是实际不花钱的,但还是有很多领导打赏了很多,无以为报,加更三章聊表谢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