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办公室。
桌上那份分配表他已经看了三遍。
李寨村,周家村,刘村,赵楼村,这是他要负责的村子,要在修路期间保证施工正常进行,调解各村村民的工作。
有人说,哎呀,就修个路,咋还有调解的事,这里说法可太多了,有的家门口在路上种了菜,挡住了施工,要不要上门调解?
有的甚至把门口的路都围起来了一部分,要不要协商拆除?
事情都不大,鸡毛蒜皮的,但是没人管,施工肯定会受到影响。
李寨村书记李义,庄稼汉出身,皮肤黝黑,干活不偷懒,人实在,好使唤。
周家村,周明远,算了,先晾凉他。
刘村书记刘德柱,这名字一出来,脑子里自动蹦出前两天派出所院子里的画面。
这人护犊子,为人仗义,有血性。
赵楼村书记赵文斌,接触不多,印象不深,但也没听谁说过他的坏话。
陈建国把四个名字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等王海那边村村通工程弄得差不多了,自己得挨个村再跑一遍。
正琢磨著,门被敲了。
“请进。”
门推开一条缝,探进来半个脑袋。
罗宇。
陈建国看著这小子,没忍住笑了一声。
“罗宇,你咋来了?”
陈建国起身拿暖瓶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
罗宇双手接过,杯子还没放稳就开口了。
“镇长,不是说研究沙土地种啥吗,咋没信了呢?”
这话问得直愣愣的,一点弯都不拐。
陈建国被这话问的一愣。
坏了。
沙土地这事,从县里把罗宇借调过来到现在,整整一个星期了。
先是派出所出事,然后村村通工程启动,建设公司和投资公司搭架子……一桩接一桩,他把这茬给忘了。
罗宇站在那,眼巴巴地看著他。
一个豫都大学农学专业毕业的大学生,被拽到乡镇来,说好了搞沙土地种植研究,结果愣是在农技站坐了七天冷板凳。
搁谁身上都得急。
“不好意思,怪我怪我,忙忘了。”
陈建国拍了一下脑门。
“你这样,先做个方案,把咱们这边沙土地的优势,规模化种植的可能性,適合种什么品种,一条一条列清楚,写完拿给我。
我保证最快时间给你消息,咋样?”
罗宇眼睛亮了一下。
“行。”他把水杯往桌上一搁,“陈镇长,你可別骗我啊。”
这话说的,跟小孩怕大人说话不算数似的。
“骗你啥?你做好拿给我,放心吧。”陈建国笑著摆手。
罗宇盯著他看了两秒,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陈建国摇了摇头,把门扣上。
这个大学生啊,实在是真实在。
有点像曾经的自己。
不过罗宇这趟来得好,算是给他提个醒。
沙土地的事,也不能拖了。
陈建国把桌上那份村子的材料推到一边,翻出几张空白纸,拧开钢笔,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大王镇农村土地合作社组建方案(草案)》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合作社的定位、组织架构、运营模式、土地流转方式、种植品类规划……一条一条往下铺。
他写得很快,脑子里那些东西早就翻来覆去想过不止一遍了。
但写到租金部分,停住了。
一亩地,给多少?
老百姓种地,一年下来,刨掉种子化肥农药人工,一亩落三五百块钱。
看著不多,但那是实打实从土里刨出来的。
政府要承包沙土地搞规模化种植,租金太高,財政撑不住。
但租金太低,老百姓不答应。
陈建国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这个数字不是他一个副镇长能定的。
写到下午四点多,方案基本框架出来了,满满当当写了五页纸。
他把钢笔盖上,夹著那几页纸去了李红梅的办公室。
“镇长,我起草了一个农村土地合作社的方案,有几个问题得您来定。”
李红梅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看了看他手上的纸,伸手接过去。
“你先坐,我看完你再说。”
陈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没出声。
李红梅看东西的速度不慢,但每一页都翻得仔细。
十分钟后,纸放下了。
“建国,你说吧。”
“镇长您看,咱们承包沙土地,租金按多少合適?现在老百姓种地,一亩能落三五百,咱们定多少?”
这问题一拋出来,李红梅就开始思考了。
她虽然是镇长,但是她从小都没种过地,对於这些完全不了解,也体会不到种地的辛苦,给多了,政府財政跟不上咋整,给少了,又让老百姓寒心。
有人会说,沙土地本来没人种,老百姓都是平白拿的钱,咋还有寒心的事。
这不是这么说的,就像你有个玩具,你可能十几年不玩了,但是让你低价处理,你肯定不乐意。
那又有人说了,那不对,我乐意低价处理,所以你看有乐意有不乐意的。
大王镇,几万人,价格低了,总有一些反对的声音,而现在陈建国就是要解决99%以上的人。
“建国,你是怎么想的?”
又把球踢回来了。
陈建国心里有点计划。
“我想定一亩三百块,但不是一次性给。
分两年支付,次年给两百,再晚一年把剩下一百补齐。
这样財政压力能分散开。”
李红梅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三百块,比种地收入略低,不用出力,旱涝保收,对老百姓来说,算得过去。
分期支付,財政也喘得过气。
“我先考虑考虑,你说说別的。”
陈建国明白,李红梅要跟王允通个气,继续说下个问题。
“合作社成立以后,缺人,镇长您看找谁来把这事担起来?”
李红梅的手揉上了太阳穴。
“你可真会找时候问。”
她没好气地瞥了陈建国一眼。
“张忠良刚才还在我这叫苦,说党建活动室那边他一个人盯不住了,身体吃不消,我刚打发他找蔡平和王波商量去。
王根生天天蹲在村里盯示范点,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
整个镇,到处缺人缺得要命。”
李红梅往椅背上一靠,眉心拧著。
“外面还以为咱大王镇是个穷镇,没人愿意来。”
陈建国没吱声。
这是实话,大王镇现在的局面,就是摊子铺开了,人手完全不够。
“这样吧。”李红梅拍了下桌子,
“你那不是有一个叫何凡的,还没过来吧?先安排到合作社,让他挑这个大梁。
你带著他,克服克服。”
陈建国点了点头。
“哦对了,镇长——”
陈建国刚开口,李红梅的眼神已经变了。
那意思分明是——“你还有事?”
陈建国硬著头皮继续。
“您手里有没有大型农產品收购方面的渠道?”
李红梅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倒是她想起来了。
上次会上,陈建国跟王海辩论沙土地种植的可行性,当时就提过要提前打通销售环节。
“我回头问问,有消息跟你说。”
李红梅搁下杯子,目光里的意味很复杂。
“还有別的事吗?”
这六个字的尾音往上挑了一截,带著股警告的味道。
陈建国从沙发上弹起来。
“没有了没有了。”
陈建国站起身,脚步飞快地往外走,像是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李红梅一声轻笑。
因为陈建国创建大王镇党员示范镇的那个方案,全镇上下,现在没一个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