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梅的电话来得很快。
隔天一早,陈建国刚坐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建国,过来一趟。”
话筒里李红梅的声音乾脆利落,说完就掛了。
陈建国放下手里的材料,起身就往李红梅办公室走。
李红梅办公室的门半敞著,陈建国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烧水,抬头看了下陈建国。
“租金的事,我和王允昨晚商量过了。”
陈建国站著等李红梅说话。
“每亩四百。”
陈建国愣了一下。
四百?
他报的三百,李红梅直接给加了一百,镇里扛得住吗。
“年底先给两百,下一年再给两百,合同先签五年。”
李红梅放下水壶,转过身,坐回自己椅子上。
“王允的意思是,咱们既然要干,就不能让老百姓觉得吃亏。”
陈建国点点头。
“还有两条。”李红梅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合作社用工,必须优先考虑咱们全镇的老百姓,不是某个村的,是全镇的。”
“第二,租金不是死的,每年根据合作社的经营情况,往上调。
老百姓跟著咱们一块受益,不能让人家光看著咱们赚钱。”
这两条一出来,陈建国心里佩服起来。
李红梅虽然是大小姐出身,但是明显对老百姓很大度。
每亩四百,財政压力比三百大了不少,但换来的是民心。
老百姓签合同的时候痛快,后面施工、用地、管理,哪个环节都省事。
加上合作社用工优先本镇百姓,一个壮劳力在合作社干活,每亩地的工钱估计得三五十块钱。
比老百姓自己种地强。
而且旱涝保收,不用操那个心。
“好,镇长,我这就安排下去。”
陈建国没多废话,转身出了门。
回到办公室,让李川找何凡过来一趟。
何凡到的时候,浑身带著一股子汗味。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直接开口。
“租金的事情定下来了,每亩四百,分两年付,每年两百,合同签五年,用工优先全镇百姓,租金逐年提高。”
何凡嘴里咂了一声。
“四百?陈镇长,这可比您之前方案里面多了一百啊。”
“书记和镇长定的,你就別琢磨这个了。”
陈建国指了指方案。
“从今天开始征地,先从沙土地集中的几个村下手。”
何凡把方案叠好往兜里一揣,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我晚上喊几个村书记喝顿酒?”
“该喊就喊,这事你自己拿主意,我只看结果。”
何凡咧嘴一乐,推门走了。
——
接下来这一个星期,何凡活脱脱变成了大王镇最忙的一个人。
白天跑村,挨家挨户地解释政策。
有的老百姓一听租金四百,当场就点头了,有的还在犹豫,怕签了合同反悔。
何凡就搬个板凳坐在人家院子里,一根烟接一根烟地聊。
聊完这家聊那家。
鞋底子一星期磨薄了一层。
晚上更热闹。
每天拉著村书记们吃饭喝酒,有时候三四个,有时候七八人,最多时候一晚上挤两桌。
何凡的酒量是在清河酒厂练出来的,但每天也没少喝。
没办法,农村就这样,酒不到位,那些村书记不好好干。
陈建国也没閒著,被何凡拽著跑了好几趟。
有一晚在李寨村,李义拉著陈建国的手不让走。
“陈镇长,你跟我说句实话,这合作社到底能干多久?
別干两年黄了,老百姓把地收回来,啥也种不成了。”
李义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握著陈建国的手腕,劲儿大得很。
“李书记,合同签五年,白纸黑字的,镇政府盖章,第二年根据经营状况还涨租金。”陈建国看著他的眼睛。
“你要是信不过合同,那你信不信我?”
李义愣了一下,鬆开手,端起酒杯。
“陈镇长,我信你,干了。”
一仰脖,一杯白酒下去了。
就这么一个村一个村地啃,一户一户地磨。
到第七天,各村的书记带头签了合同,村里的党员跟著签,然后挨家挨户上门宣传。
有村书记和党员带头,老百姓的顾虑就少了大半。
文婷也没閒著。
陈建国专门交代过她,让文化站的人全程跟拍,签合同的场面,村书记开会的场面,老百姓在合同上按手印的场面——全拍下来。
“以后这都是大王镇发展过程中的珍贵影像。”
这是陈建国原话。
——
征地的工作还在继续,罗宇也从学校回来了。
“陈镇长!”
罗宇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全是兴奋。
陈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衬衫皱巴巴的,头髮也有点乱,不过眼神的兴奋藏不住。
“快坐快坐,你看你,別慌,慢慢说,到底什么情况?”
陈建国笑著把罗宇摁到椅子上,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罗宇接过去灌了一大口,杯子墩在桌上,也不擦嘴。
“陈镇长,我们老师对合作这事非常感兴趣!”
“你先喝口水喘口气,慢慢说。”
隨即罗宇又灌了一口。
“本来我想打电话联繫我们老师,后来一想,光打电话没诚意,所以这个星期我直接回了趟学校。”
陈建国的眉毛挑了一下,这小子,这点做的不错。
“我原来的老师,现在是我们系的主任,也是教授,叫周国安。
我找了他,把咱们大王镇的情况详细讲了一遍——沙壤土的面积,规模化种植的计划,还有间作种植的构想。”
罗宇说到这,顿了一下,像是在炫耀。
“然后呢?”
“周老师特別感兴趣。
他说他带的课题正好缺一块实验基地,光在学校温室里搞模擬种植,数据跟真实环境差距太大。
咱们大王镇要是能方便合作,那对他们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的研究平台。”
陈建国放下手里的笔。
“不过——”罗宇搓了搓手。
“不过什么?”
“周老师让我先回来,看看咱们镇政府到底什么態度。”
陈建国一下子明白了。
罗宇毕竟是个刚毕业半年的学生,在学校那边说话分量不够。
周教授要的是镇政府正式出面,拿出诚意来谈。
陈建国想了一下,这事不能拖。
何凡那边地都在征了,种植方案得赶紧落实。
“你坐著,等我一会。”
陈建国起身出了门,直奔李红梅办公室。
“镇长,忙著呢?”
陈建国推门进去,脸上掛著点笑。
李红梅放下手里的材料,抬头看他。
“建国,啥事?”
“罗宇,就是农业局的大学生,他跟自己学校联繫了一下,想搞个合作,学校那边出技术和人才,咱们提供土地和平台,算是学校与地方的合作。
罗宇已经把前期工作做了,但学校那边想跟镇政府正式聊一下。”
陈建国把事情三两句说清楚了。
“哪个学校?”
李红梅问了一句。
“豫省大学。”
李红梅的表情变了,身子都往前探了一截。
“豫省大学?”
“对。”
“哎呦——”李红梅拍了一下桌子,“那是我母校啊!合著这罗宇还是我师弟?”
陈建国这才想起来。
李红梅也是豫省大学毕业的,研究生。
再一想,王允好像也是。
这三个人,都是一个学校的。
“真巧啊镇长,那咱们去不去?”
“去!必须去!”李红梅的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
“这样,我跟王允商量一下,找个周末,咱们一块过去。
我也好久没回学校了,正好拜访一下当年的老师们。”
陈建国点头。
“好,那我等您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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