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大早,天刚亮透,镇政府院子里车已经停好了。
陈建国到得最早,靠在车门上抽了根烟。
昨天下午那会,四个人在办公室里拉扯了一个多小时,主要就是为了劝李红梅。
她想直接冲周家村把周明远拿下。
王允拦著,陈建国也劝,王根生在旁边搓手,一句话不敢说。
最后还是王允那句“徐徐图之”把李红梅按住了。
先看其他村子,心里有了底,到时候收拾周家村才师出有名。
李红梅虽然答应了,但脸色一直不好看,陈建国出办公室的时候,看李红梅都没缓过来。
今早出门的时候,陈建国特意观察了一下李红梅。
行,脸色恢復了,看来睡了一觉消了不少火气。
四个人上了车。
王根生坐副驾驶,手里抱著一沓材料,李红梅和王允坐后排。
第一站,王湾村。
车子在土路上顛了十来分钟,远远看到村口有个人影站著。
停下车,走近了一看——王长福。
穿了乾乾净净,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夹著个文件夹。
这形象,搁半个月前打死陈建国都不信。
车还没停稳,王长福就小跑过来了。
“书记,镇长,陈副镇长,王副镇长,欢迎各位来我们王湾村视察工作!”
稍微弯著腰,满脸堆笑,声音洪亮,还上前一一握手。
握到陈建国的时候,两只手包上来,握得那叫一个热情。
陈建国整个人都麻了。
这是王长福?
上次见面那个吊儿郎当、靠著王海狐假虎威的王长福?
陈建国扭头看王根生,王根生也在看他,两人眼神碰到一起,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同一个字——
懵。
书记和镇长面子是大,但也没大到能让王长福脱胎换骨的地步。
这背后,八成是王海的手笔,怪不得今天早上王海问了一嘴自己要干嘛,不过这样不是什么坏事。
陈建国脑子转得快。
王海这人精,之前在镇里吃了暗亏,现在学乖了,把自己手底下的人全敲打了一遍。
与其硬扛,不如顺势而为,配合镇里的工作,既能保住位子,又能落个好印象。
“长福书记,我们也是下来转转,看看示范点怎么样了,怎么样?咱们看看?”王允笑的很开心,语气也显得隨和起来。
王允也注意到了王长福的反常,但人家这么热情,自己还能说什么吗?
“没问题!书记镇长,你们跟我来!”
王长福走在前头带路,嘴就没停过。
一路介绍,从村口的路面修整说到村委会的卫生打扫,从党员掛牌说到群眾走访。
只夸镇里政策好,领导有远见,就差点说王允和李红梅是青天大老爷了。
陈建国跟王根生走在后面,两人同时摇了摇头。
太过了。
但不得不承认,人家王长福活儿干得是真不错。
走到村委会院子里,王长福往宣传栏前面一站,腰板挺得笔直。
“书记,镇长,我们村党员示范点,全村25个党员,目前都已经分配好了各自擅长的方向。
现在有在村里帮忙宣传法律知识的,有帮忙看孩子的,有帮照顾独居老人的,还有张罗红白事的——”
王长福说到这,声音拔高了一截。
“我敢说,我们王湾村在全镇,办事效率绝对是最高的!”
李红梅走到宣传栏前,认真看了起来。
上面贴著每位党员的姓名、分工、每周的工作记录。
旁边还有一栏,是村民手写的反馈意见,字跡歪歪扭扭的,但內容实在。
“老李帮俺家收了苞谷,省了大劲了。”
“赵大哥帮俺看了两天孩子,好人。”
李红梅的眉头舒展开来。
王允围著宣传栏转了一圈,拍了两下王长福的肩膀。
“不错,王湾村这个工作做得扎实,值得其他村学习。”
王长福被夸得脸都红了,搓著手嘿嘿直笑。
陈建国站在旁边没说话,但心里已经记下了。
王湾村这套模式,可以拿来当模板推。
至於王长福转变的真正原因,不重要,能干活就行。
管他是真心还是被逼的,百姓得了实惠,那就是好事。
从王湾村出来,又跑了李寨村、刘家村、赵楼村。
这几个村子大差不差,示范点都搭起来了,党员也开始做事。
但跟王湾村比,差著一截。
宣传栏有的还没贴满,村民反馈那栏空空荡荡,有几个村甚至连党员分工表都写得含含糊糊。
不过差距不是很大,互相学习能赶上。
毕竟党员示范点这个东西,全镇都在摸索,谁也没干过。
“走吧,去周家村。”
李红梅从赵楼村出来,拉开车门的时候,扔了这么一句。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陈建国注意到,她上车的时候,关门的动作重了一点。
王允从另一边上车,跟陈建国和王根生对了个眼神。
“走,咱们好好看一下怎么个事。”
王允心里明白,周明远这个鸡怕是不行了,自己这个师姐非要杀了。
去周家村的路比其他村远,足足开了二十多分钟。
路况也差,坑坑洼洼的,底盘磕了好几下,车里的人被顛得前仰后合。
车子开到周家村村委会门口,陈建国踩了脚剎车。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
没有宣传栏,没有值班的人,连门都是虚掩著的,风一吹吱呀吱呀响。
和刚才看的那几个村子比起来,简直没法对比。
“我去找人。”王根生第一个跳下车,大步往村里走。
李红梅站在车旁边,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扫过那扇破旧的院门和门口长出来的杂草。
陈建国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股子不对劲。
等了差不多十分钟。
王根生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带著几分无奈。
紧接著,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出现了。
周明远。
穿著件皱巴巴的背心,趿拉著拖鞋,头髮乱糟糟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手里还捏著几张皱巴巴的纸牌,看样子是从牌桌上被拽过来的。
离得还有七八米远,周明远的嘴就先到了。
“你们真是閒的了,来我们村干嘛?耽误我贏钱了都。”
声音不大。
但院子里就这么点地方,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红梅的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
那只手攥著,指节发白。
王允的眉毛往中间拧了一下。
王根生在后面冲周明远使眼色,使得脸都快抽筋了,周明远压根没看。
“周明远。”
李红梅开口了。
周明远这才抬起头,看清了站在车旁边的人。
他的手指头还夹著那张纸牌,牌面朝外——红桃k。
李红梅盯著那张牌,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再说一遍,谁閒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