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远的事了结之后,后面的路顺利多了。
化肥的供应商是马学军介绍的,潁水市郊区一家老牌化工厂,厂长姓赵,五十多岁,听说是马学军打了招呼,电话里客客气气的,条件都好说。
陈建国把“收成后付款”几个字一摆出来,对面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那种沉默,陈建国太熟悉了。
最后赵厂长憋出一句:“马县长的面子,我给了。”
语气算不上愉快,但合同签了。
农具的渠道是郭长福找的市农业局牵的线,一家市里的农机公司,郭长福也想在县里弄,但是县里体量没那么大,只好送个人情给市里。
同样得知付款周期后,那名业务经理的脸当场就拧巴了,那个表情跟便秘似的。
“陈镇长,这个……”
“农业局张副局长介绍的。”陈建国补了一句。
业务经理的嘴闭上了。
回去请示了领导,第二天合同就签了。
陈建国把这些事串在一起琢磨,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花领导的面子办事,那些供应商便秘一样的表情再难看,最后还不是捏著鼻子认了。
毕竟不是不给钱,只是晚点给。
不给陈建国面子没关係,给不给领导面子,那就是另一码事,以后还做不做这一行了?
就这么著,万事俱备,然后就是李红梅送过来了最后的东风。
“给合作社的,三十八万。”
陈建国接过来李红梅批的条子,抬头看李红梅。
“村村通的钱?”
“先挪著用。”李红梅拧开保温杯盖子,吹了吹热气。
“种地要僱人,总不能让老百姓白干活,这钱不能欠。”
陈建国没再多问。
李红梅做事,对得起良心。
三十八万,不多,但够用。
两万六千亩沙壤土地上,浩浩荡荡的种植正式开始了。
没有大型机械,全靠人。
上千號村民扛著锄头、挑著担子,从天蒙蒙亮干到太阳落山。
镇政府除了盯村村通工程的干部,能抽出来的全下了地。
何凡每天早上六点到地头,晚上八点才回合作社。
脸晒得跟碳一个色,嘴皮子全是乾裂的口子,说话都疼。
党员干部必须下地,这是李红梅在动员会上拍著桌子定的规矩。
没人敢含糊。
年纪大的老干部干不了重活,就蹲在地头看著,谁偷懒了吼一嗓子。
有技术的跟著周教授留下来的种植方案,一块一块地指导深翻、开沟、下种。
文婷带著文化站的两个人,扛著照相机满地跑,拍下一张张照片。
其中有一张照片被洗出来,提前掛在了党建活动室里。
大片平整的沙土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弯著腰,天边一轮红日往下坠,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允说,这就是大王镇发展过程中的见证。
忙著忙著,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大王镇热得像蒸笼,知了在树上叫得人脑仁疼。
陈建国每天早上出门,衬衫后背就没干过。
但地里的苗出来了。
嫩绿的,一簇一簇的,从那片曾经光禿禿的沙土里钻出来,跟不要命似的往上躥。
何凡第一次看到出苗的时候,蹲在地垄边上,愣了好半天。
回来跟陈建国说:“陈镇长,真他妈出来了。”
眼圈红了,嗓子也是哑的。
陈建国笑著骂了一句:“出来不是应该的吗?还哭上了。”
——
转眼到了五月底,下午两点。
办公室的风扇呼呼转著,桌上压的文件角被吹得翘起来。
陈建国正在看何凡送来的第一批苗情报告,桌上的电话响了。
“喂,你好,我是陈建国。”
“哈哈哈,建国,我是刘洪!”
刘洪的声音洪亮,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劲儿。
陈建国手里的报告放下了。
“哎呀,刘老师!”
意外,真的意外。
自打五月份从豫都回来,大王镇这边忙得脚不沾地,陈建国就没跟刘洪联繫过。
现在主动打电话来,而且这个语气怕是有好事。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刘洪的声音透过话筒都能感受到那股高兴劲。
“咱们之前那篇镇域经济的文章——进內参了!”
陈建国拿著听筒的手顿了一下。
內参。
那两个字在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他整个人是懵的。
五秒钟没说出话来。
“建国?”刘洪在那头喊了一声。
“恭喜老师!恭喜老师!”陈建国回过神来,嗓门大了两度。
“应该是同喜!”刘洪大笑。
“署名是咱们三个人的——我、老罗,还有你。
建国你这次算是帮了大忙了,你那些基层的数据和案例分析,审稿的几个老头看了都说好,接地气,有深度。”
三个人的署名。
他陈建国的名字,和两个豫都大学的教授,並列印在內参上。
“谢谢老师,谢谢老师!”陈建国握紧了手,嘴角压都压不住。
这可光宗耀祖了,搁在整个潁水市的基层干部里,有几个人能有这待遇?
“不用客气。”刘洪的语气缓了下来。
“对了,打电话还有个事,我记得你说你大专快拿证了?”
“嗯嗯,应该快了。”
“赶紧来学校,我给你把本科报上,趁著现在手续方便,別拖。”
刘洪现在把陈建国当成半个自己的学生,所以叮嘱起来。
“好好好,一拿到证我就去学校找您!”
“行,那就这样,忙你的去吧。”
刘洪笑著掛了。
陈建国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盯著桌面发了好一阵呆。
风扇还在转,文件角还在翘,但整个世界好像不太一样了。
內参啊。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走到窗户边上又走回来,坐下,又站起来。
內参这个东西,他之前不懂这个,后来陈建国私下问过李红梅,李红梅解释像刘老师和罗老师,会有一些经济方面的文章报给给省委省政府,採纳后根据內容给省里的主要领导看。
现在自己一个小小副镇长,能署名在文章里给省里的领导看,这说是光宗耀祖也不为过啊。
就这样陈建国傻呵呵笑了一下午,不行,回家去,得好好跟儿子说说,而且自己一个多月没回去了,也该回去看看媳妇孩子了。
陈建国出了办公室,在李红梅门前站定,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李红梅正在批报告。
“镇长,今晚我回趟家,周末就在家了啊”,陈建国嘴角笑著。
“哟,什么事啊,回趟家这么高兴?”她看了眼陈建国的脸。
不对,是先看到了他脸上那个怎么都藏不住的笑。
“镇长,那个啥——”陈建国搓了下手。
“刚才刘老师打电话来,说之前那篇镇域经济的文章,进內参了。”
话说出来的那一刻,嘴角的弧度已经到了耳朵根了。
李红梅放下报告。
“你说啥?”
“內参,刘老师把我名字也写上了。”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臥槽。”
李红梅爆了一句粗口。
“妈的,你这命是真他妈好啊!”
她手往桌上一拍,站起来指著陈建国。
“嘿嘿,还是得谢谢镇长平时的栽培。”陈建国搓著手,跟个傻子一样笑。
“滚滚滚,赶紧滚蛋。”李红梅挥手赶人,从抽屉里摸出车钥匙甩过来。
“把车开走,別骑摩託了,开车安全点。”
陈建国接住钥匙,乐顛顛往外走。
和李红梅相处久了,陈建国也摸清楚李红梅的脾气了,李红梅精明是精明,但是对手下人是真好,而且关係好了,说点脏话,骂骂人,也是常態。
到了门口又被叫住。
“建国。”
“嗯?”
李红梅站在桌子后面,双手撑著桌面,脸上那股嬉笑的劲儿收了。
“这事——別到处说。”
语气很轻,但字字实在。
“內参的事,我知道,书记知道,就行了。
你回家跟弟妹说说高兴高兴没问题,但在外面,嘴巴紧著点,懂吗?”
陈建国脸上的傻笑也收了。
“明白,镇长。”
李红梅点点头,摆了摆手。
陈建国带上门,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这本书咋还是7.9分,我的8.0分啊,啥时候能到啊,领导们没有书评的给个书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