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两天,陈建国哪里也没去。
周六上午陪李秀兰去了买菜,拎了两条鯽鱼、一块五花肉回来。
下午坐在堂屋里翻书,是从刘洪那里借的,一本是《经济学》,另一本是《资本论》,封面磨得起了毛边,显然刘洪自己也翻过不少遍。
陈默在旁边看唐史,偶尔抬头瞄一眼老爸手里的书,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想进步,学习肯定是少不了的。
“建国,喝水。”李秀兰端著杯子过来,往桌上一搁。
陈建国“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书页。
手倒是很自觉地摸过杯子,喝了一口。
李秀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著丈夫和儿子看书的样子,嘴角弯了弯,转身回了厨房。
周日也差不多。
上午陈建国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又把李秀兰晾衣服那根竹竿换了根新的,旧的裂了口子,掛重点的被子就打晃。
干完活,继续看书。
陈默趴在桌子对面,看老爸用铅笔在书页空白处写批註,写得还挺认真。
一个副镇长,周末不打牌不喝酒,窝在家里啃经济学教材。
要是搁在潁水市整个基层干部圈子里,估计都算异类。
但陈默太清楚了——这种异类,才是能往上走的。
周一一早,天刚蒙蒙亮。
陈建国把那两本书塞进公文包,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乾净衬衫换上。
昨晚李秀兰连夜洗的,还带著肥皂的味道。
“走了啊。”陈建国在门口跟李秀兰打了声招呼。
“路上慢点,別开太快。”
“知道了。”
桑塔纳的引擎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下,慢慢远了。
李秀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辆车拐过巷口就看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进屋叫陈默起床。
——
同一个周一的早上。
豫都。
省政府大院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黑,太阳刚爬上楼顶,地面上的影子还拉著老长。
一號楼,省长办公室。
八点,木尘准时到了办公室。
办公桌上,今日行程安排已经放好了。
秘书楚云强昨晚加了班,因为每周一全省的材料都比较多。
他把材料分门別类整理,用不同顏色的文件夹做了標记——红色是急件,蓝色是常规审阅,黄色是参考资料。
木尘端起搪瓷杯,喝了口秘书早就泡好的茶,从红色文件夹开始翻。
两份急件批完,换蓝色。
蓝色的厚一些,有份財政局的资金批覆报告,有份水利厅递上来的河道治理方案,还有几份各地市的工作简报。
木尘看得不快,但每一页都看,偶尔拿笔在边上画个圈。
翻到黄色文件夹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
参考资料里夹著四五篇文章,有政研室送来的,也有社科院递的。
木尘一篇一篇看过去,大多数扫两眼就翻过了,毕竟有些理论落地还早。
翻到第三篇的时候,手停了。
《镇域经济发展的路径探索与实践思考》。
標题不算出挑,甚至有点学术论文的乾巴劲儿,但木尘多看了两行。
第一段就不一样。
没有上来就讲理论框架,而是从一个具体的案例切入——大王镇的沙壤土改良、农作物种植规划、合作社机制设计。
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关键是字里行间有一股子泥土味儿,不像是坐在办公室能编出来的东西。
木尘往后翻。
越看越有意思,文章提出了一个概念——靠地兴镇。
核心观点是,乡镇一级的经济发展不能照搬城市模式,必须回到土地本身,找到適合本地资源稟赋的產业方向,再通过合作社整合、政策引导和市场对接,形成可复製的发展路径。
不是空喊口號,每一个论点后面都跟著实际操作层面的拆解。
木尘看完最后一页,视线落在文末的署名上。
罗德,豫省大学经济学院教授。
刘洪,豫省大学经济学院教授。
陈建国,潁水市大王镇副镇长。
前两个名字,木尘有印象。
省內经济学领域小有名气的学者,去年年底有一篇文章也递到过他这,写得中规中矩。
但第三个名字。
大王镇副镇长。
木尘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多停了三秒。
一个副镇长,跟两个大学教授联合署名,写出这种水平的文章?
有意思。
木尘把文章合上,摁了桌上的內线电话。
三秒钟,门被敲响了。
“省长。”
楚云强推门进来,身板挺得笔直,手里还夹著一个文件夹——他正在隔壁整理下午的会议材料。
木尘没抬头,把那篇文章往桌面前沿推了推。
“这篇文章,谁送过来的?”
楚云强上前一步,低头扫了一眼封面和页脚的批號。
每天送到省长案头的材料,他都会过一遍手,分类、编號、登记,这是基本功。
“政研室送过来的,上周五入的件。”
木尘点了点头,靠近椅背。
“这篇写得不错。”
他拿起笔,在文章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停了停,接著写。
楚云强安静等著,没有出声。
虽然跟木省长时间不长,但是省长说“不错”,那就是真不错。
木尘写完,把笔搁下。
“但是这个署名——”他用笔桿点了点文章末尾。
“两个大学教授,一个镇里的副镇长,这个组合倒是不多见。”
楚云强顺著笔桿看过去,三个名字並排印著,陈建国……大王镇副镇长……
脑子里过了一圈,没有任何信息。
“你回头了解一下这个人,什么情况。”木尘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交代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好的,省长。”
“另外。”木尘把文章递过来。
“这篇文章抄阅各个地级市,让他们也参考参考。
镇域经济这个概念提得好,咱们省一百多个县、两千个乡镇,真能因地制宜,靠地兴镇,何愁发展不起来。”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木尘的语速慢了,像是在琢磨。
楚云强双手接过文章。
文章首页的空白处,木尘的批示清晰可见——
“此文对乡镇经济发展有较好的参考价值,抄阅各地级市,供研究参考。”
署名,日期,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楚云强把文章夹进自己的文件夹,又给桌上的水杯续了热水,见木省长没有別的交代,便退了出去。
门带上的那一刻,楚云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
拐了个弯,去了秘书长谢利民的办公室。
敲门。
“进来。”
谢利民正在看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樑上,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云强,什么事?”
“秘书长,省长这边有篇文章,需要抄阅各地级市。”楚云强把文件递过去,姿態恭敬但不卑微。
谢利民接过来,翻开扫了一眼批示,又看了看標题和署名。
“好,我一会儿安排。”谢利民把文件搁到待办区,摘下眼镜擦了擦。
“省长还交代別的了吗?”
楚云强思忖了一下。
“省长让我了解一下这个陈建国。”
楚云强把手指向文章末尾署名的位置。
谢利民顺著手指看过去。
刘洪,罗德——这两个人他多少知道,省內经济学圈子里的老面孔,文章写得四平八稳,不出彩也不出格。
但旁边那个……
大王镇副镇长陈建国。
一个乡镇副科,跟两个大学教授署在一起?
这搭配,確实有点怪。
谢利民把眼镜戴回去,抬头看楚云强。
“既然省长让你了解,你就去打听打听,要是不方便,我帮你也行。”
谢利民笑著看向楚云强。
“不用了秘书长,我自己打听就行。”楚云强也笑了笑。
让秘书长出面去查一个副镇长?那动静就太大了,大炮打蚊子不说,还容易让下面的人瞎想。
“那好。”谢利民拍了拍楚云强的胳膊。
“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隨时说。”
楚云强点头,告辞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压得很低。
楚云强边走边在脑子里过——潁水市大王镇,副镇长,陈建国。
他加快脚步,拐进自己的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