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设在镇政府食堂二楼。
几张大桌子,凉菜和花生米都已经上了,酒是天青酒,照顾照顾老东家。
王允亲自安排,让食堂大师傅多炒几个热菜,又从街上滷肉摊子端了两盆卤猪头肉回来,硬菜齐活。
陈建国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差不多了。
烟雾繚绕的,王根生的大嗓门隔著楼梯就能听见,正在跟蔡平吹嘘自己这一个半月瘦了十二斤。
“十二斤?你上秤了?”蔡平喝口茶,头都没抬。
“那还用上秤?裤腰带都鬆了两个扣眼!”
陈建国扫了一圈,没看到何凡。
这小子,喊他来吃饭还能迟到。
陈建国摇了摇头,自顾自的先坐下了。
王允倒是问了一嘴。
“建国,何凡呢?”
“打过电话了,说马上到。”
王允点点头,“这次合作社的同志都辛苦了,何凡也是劳苦功高。”
王允这话说得敞亮,也不是客套。
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几个站所的负责人互相看了一眼。
合作社,怕以后是大王镇的钱袋子了。
何凡紧赶慢赶终於是到了。
“书记,镇长,各位领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摩托车坏掉了。”
何凡一进来就赔不是,姿態很低。
“行了行了,赶紧坐,咱们赶开饭。”王允指著他赶紧坐下。
酒过三巡,气氛就起来了。
有意思的是,除了书记镇长那桌,围著何凡转的人最多。
財政所副所长张勤端著杯子过来,笑眯眯的。
“何主任,我得敬你一个,这次西瓜卖得这么好,你功不可没啊。”
何凡赶紧站起来,双手端杯。“张所长您客气了,都是大家一起乾的。”
两人碰了一杯,张勤刚回座位,別的站负责人也端著杯子来了。
“何主任,我也敬一个。”
何凡才二十多岁,哪经歷过这阵仗?
在清河酒厂的时候,他是销售科科长,请別人喝酒是常有的事。
但被一屋子政府干部轮番敬酒,头一回。
甚至到后半场,王根生也过去了。
王根生不搞虚的,直接端著搪瓷缸子。
“何主任!我老王敬你!你是个干实事的人!来!走一个!”
何凡的舌头已经有点大了,眼神飘忽,但还在硬撑。
“王、王镇长……我喝不动了……”
“这才哪到哪?你看我,一口闷!”
王根生仰脖子灌了一大口,搪瓷缸子墩在桌上,等著何凡。
何凡咬咬牙,端起来干了。
陈建国在旁边看著,差点笑出声。
然后就是何凡趴桌上了。
脸贴著桌子,一只手还攥著酒杯。
王根生在旁边拍了两下何凡的肩膀,没反应。
“嚯,这就趴了?”
“行了行了,別灌了。”陈建国走过来,把何凡手里的杯子抽出来。
“让人送回去吧。”
最后是找了俩人架著何凡出的门,两条腿在地上拖著。
........
第二天上午,陈建国骑著摩托车去了合作社的办公点。
推门进去,何凡窝在沙发上,拿湿毛巾盖著额头,茶几上放著半杯凉白开,人还是蔫的。
“昨晚喝多少啊?”
陈建国拖了把椅子坐下,笑呵呵地看著。
何凡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两只眼睛飘忽不定,半天才聚上焦。
“啊?不记得了,我都断片了,陈镇长,昨晚您也不拦著点。”
声音又沙又哑,好像含了一嘴沙子。
“哈哈哈,昨晚围著你的人太多,我都进不去。”
陈建国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又倒了一杯推到何凡面前。
何凡撑著沙发扶手坐直了,接过茶杯灌了两口,打了个酒嗝,脸皱成一团。
“哎,对了——”何凡揉著太阳穴,眉头拧在一起。
“昨晚有几个人跟我说,想让自家孩子到合作社来干,陈镇长,您说我答应嘛?”
这种事,何凡拿不准。
毕竟他怕答应了,以后尾大不掉,不答应吧,又怕得罪人。
陈建国端著茶杯,没急著接话。
“来唄。”陈建国把茶杯搁在茶几上。
“现在合作社也缺人,先进来试试。”
“但是,一定要管好了,你也是一把手,谁家孩子进来都行,但得有规矩。”
何凡听完,紧巴巴的表情鬆了不少,认真点了点头。
体制內最难的不是干活,是管人,能把关係户管住管好,以后安排他进政府才站得稳当。
“对了,说正事。”
陈建国身子往前探了探。
“咋啦您说。”何凡把毛巾往茶几上一扔,打起精神。
“花生、玉米、大豆、红薯,这些是不是也马上要熟了?”
何凡直点头。
“对!您今天不来我也要去找您匯报了。
玉米顶多再有一星期就得收,花生还得半个月,大豆得到九月底,红薯也差不多月底。”
陈建国往沙发上一靠,盯著何凡。
“那你怎么安排的?有计划没?”
话到这儿,顿了一下。
“你可別再跟我说缺人,又把全镇干部拉出来给你干活,这个想都不要想。”
何凡的笑容僵了一下。
“弄西瓜这一个半月,不少人背后都在骂咱俩,要不是拿出十万块钱堵住他们的嘴,他们背后得敲你闷棍了。”
这话其实挺重的。
这次卖西瓜闹成什么样,何凡自己最清楚,自己光顾著跑客户拉订单,摘瓜的人手倒是提前安排了,但是管理人员不够。
最后让没办法,陈建国喊了全镇干部上阵,累得跟驴一样,怨气不是一般的大。
何凡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乾笑了两声。
“这星期我就安排人手,肯定不会再麻烦全镇干部了,但是...”
他试探性地瞄了陈建国一眼。
“各村党建示范点的人,我能借借吧?”
“哈哈!你小子!”
陈建国指著何凡笑骂了一声。
“可以,但得人家自愿,別说是镇里的意思,听见没?”
“那肯定自愿!”何凡来劲了,腰板都直了。
“批发商那边我已经安排人联繫了,这星期就去各村转一圈,合作社现在不缺钱,就是缺人!”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
拿钱砸,把他们砸的自愿来干活,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那是事情吗?
陈建国没反对,补充了一嘴。
“招村民还是找贫困一点的,干活乾净利索的。
上次那批人里头,不干活的、瞎干活的、连吃带拿的,你心里应该有数,同样的事不要再来一回。”
何凡的表情收敛了,认认真真地点了下头。
“行了,先好好休息。”陈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
“没別的事我先走了。”
刚走到门口,身后何凡喊了一嗓子。
“陈镇长!咱那个地磅,啥进度了?”
陈建国回过头笑了。
这事是李红梅拍板安排王海去整个地磅,毕竟不能一直麻烦县粮站,人家也得自己用不是。
“你去找王主席,他找的施工队在干,好像说是快完事了。”
何凡两眼放光,赶紧起来就要往外走。
“那我现在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