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一人之下:我当为绝顶 > 第十章 新生
    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
    汤药、针灸、药浴每日从不曾间断,一月下来,其治疗效果完全是肉眼可见。
    原本枯黄的头髮有了色泽,原本枯瘦的肌肤已然多了一些弹性,有了较为正常的血色,就连身子骨都长大了一些。
    体內的真炁也是每日都有所增长,然而,让苏墨感到振奋和喜悦的却还不止是这些,近来,他的手脚也终於逐渐恢復了一些知觉。
    炁游周身——
    蚊帐遮掩的木床之上,小小的人儿撅起屁股,用尽全力把上半身往前蹭,那模样就像是一条放大版的蚕虫在被褥上蠕动著。
    是的!
    並不是爬行,而就是蠕动。
    蠕动姿势滑稽,甚至是有些丑陋,而从床头蠕动到床尾,又从床尾回到床头,这短短两趟最多也就四米的距离,几乎是个能爬行的婴儿都能做到的事情,根本无足轻重。
    可就是这样一件完全不起眼的事情,对於苏墨而言却是一场最好的救赎。
    此时此刻,对於他而言,哪怕是手肘、膝盖摩擦床单所带来的粗糲痛感,都是一种令人著迷的体验。
    因为,这种体验有一个名字,它叫『失而復得』!
    有些东西无比寻常,天然如此,理所当然,可只有在失去之后,才能真正明白它到底有多珍贵。
    身子无法动弹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被长辈骂作是一滩烂肉,却无法反驳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想让自己好起来,可现实情况却越来越坏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被母亲哭著喊著动一动,可自身就是无法做出回应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身子发痒,却连抬手抓挠,甚至就连侧身蹭一蹭都做不到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身上沾著屎尿,想要自主处理却无能为力,长时间泡在屎尿当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像是人偶一般只能被人隨意揉捏、拍打、摆动,甚至被人从床上推下,被人拉著在地上拖行却始终无法反抗,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答案始终在心中。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苏墨都希望这只是一场临死之前的幻梦,希望自己真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
    因为如果不曾见过光明,黑暗自然也就不会显得如此深沉。
    只要这是一场死前幻梦,那他就可以將当下的一切与真正的自己隔离开来,將其当作是一场游戏。只要他真的什么都不懂,內心也就不会感到难过和痛苦,也就不会有太多被折磨的感受。
    可这场游戏实在太过真实,而『如果』也终究只是如果。
    他是见过光明的。
    他体验过生活在光明之中究竟该是何等模样。
    他无比清楚地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才能叫作『正常』,什么样的东西被叫作『尊严』!
    “……”
    视线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朦朧。
    明明不管是被骂『孽障』、『烂肉』,还是被亲生父亲遗弃,甚至是像一堆垃圾一样被苍蝇成群环绕,他都没有哭过,为什么在这个根本没想哭的时候却偏偏控制不住了呢?
    下意识的,他想收住眼眶之中的湿润。
    可不知为何,诸多有意淡忘的记忆在这一刻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怎么压也压不下……
    “……吱呀~”
    房门传来响声,而后,便是熟悉的脚步声。
    人瞬间有些慌乱,几乎是下意识地,苏墨將自己的脑袋埋进了枕头。
    可如此掩耳盗铃的举动,显然无法遮掩住那在蠕动中被拱得异常凌乱的床单和被褥。
    脚步逐渐走近,蚊帐隨之被拉开。
    “嗬,小傢伙终於变成小猴子,也开始闹腾了啊!”
    老人揶揄的话音传入耳中,苏墨顿时觉得越发害臊。
    “怎么?做了还不敢承认?”
    “师父……”
    两字吐出,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出声之人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话音在无意识中掺杂了几分哽咽。
    “难怪一直埋著头,这是还哭上鼻子了。”
    老人笑著將赖在床上的孩子一把抱起,下一刻,他也终於见到了那张眼泪、鼻涕横流的小脸庞。
    “没!弟子没想哭……”
    “哭哪还有想不想的。”
    老人一脸慈爱,抬手为苏墨擦拭著泪水,温和带笑的声音好似有一种抚慰人心的魔力。
    “我辈修行之人,求的不过是一个『真』字,这个时候该哭就哭,该笑就笑,没什么大不了的…別的不说,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为师是觉得很高兴的。”
    看著老人慈爱的笑容,苏墨强行压抑著的情绪最终没能绷住,剎那间如同决了堤一般,更多的泪水开始从眼眶中涌现。
    “师父……!”
    哭喊的话音、决堤的泪水宣泄著辛酸与喜悦。
    名为『苏墨』的这个人,存在於此到底还有何意义?
    一个出生便是死亡紧隨,只会给身边之人带来灾厄的孩子,真的应该出生吗?
    一滩无法自主行动,只能静静等待腐烂的肉块,那真的能够被称之为『活著』么?
    在此之前,这些问题只是出现在苏墨心中,就是一种强烈的自我否定,是苟延残喘的他必须迴避的问题。
    直到今天,他终於真正拥有了可以正面应对这些问题的资格。
    他,真的活下来了!
    以作为一个『人』的方式。
    “孩子就该多哭多闹,这世上哪有不哭不闹的孩子!”
    老人轻轻拍打著哭泣孩童的后背,任由孩子的泪水沾染自己的衣襟。
    哭声,是婴儿来到这个世界的证明。
    过於成熟的孩子远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虚幻和脆弱,而此刻哭泣的孩子,所诉说的却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所展现的则是不再掩饰、最为真实的自我。
    “哭吧,哭吧,把一切都哭出来就好了!”
    老人感受到了新生。
    怀中之人虽早早就已降生,可这会儿,或许才是他真正意义上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
    不再否定,不再抗拒,不再割裂,卸下名为『梦境』的外壳,终於选择接受自身一切的孩子,此刻正在用哭声宣告著自身的存在,宣布自身已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