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素什锦年,稍纵即逝。
龙虎山上,每年都有人上山,每年也有人下山,还有人已然化作一抔黄土归於青山。
雷乃发声,玄鸟至,又是一年春分时节,春雨之后,草木苍翠,万物生发,可就在这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之中,龙虎山上的氛围却凝著一层挥之不去的肃穆与萧瑟。
百病不侵只是虚妄,人吃五穀杂粮,哪怕作为一位炼炁士,依旧难逃血肉之躯的局限,会被疾病所困扰。
一病不起之人,好不容易方才熬过严冬,却终究没能隨春日到来重新焕发生机。
“见过风会长!”
山门前,苏墨一身白色道袍,袖口扎得利落,笔直站在青石台阶旁,见到来人,快步上前迎客。
道人之丧,无需大操大办。
可近一个半甲子积累下来的尘缘,怎么也不会缺了前来最后送一程的友人与后辈。
风正豪打量著迎面而来的身影,嘴角带上笑意,“两年没见,小墨你这是又长高了啊!什么童子命註定长不高,果然都是瞎话。”
“晚辈也觉庆幸。”苏墨笑了笑,“还要恭喜风会长成为十佬。”
十四个春秋並没有虚度,曾经的虚弱和瘦小,早已在他身上消失不见,当下挺拔如松的道人如今比谁都要更为健康,更有活力,就连身高也没有被所谓的『童子命』所局限。
“都是大家抬爱。”风正豪摆摆手,隨即话锋一转,“对了,你考上了燕京大学都没下山,这是没准备读下去,还是有別的顾忌?”
“晚辈能考上算是取了巧,真进大学必然原形毕露,就不进去自取其辱了。”
“这话別人说我还信几分,你嘛,我却是一点都不信。”
一个近乎生而知之的人,其优势如果真在这个年纪就已消耗殆尽,那『生而知之』这四个字也就不配指代『圣人』了。
苏墨没有爭辩,“有些事情能瞒得过他人,终究瞒不过自己,一件完全没有必要强求的事情,又何须为此去占了属於他人的名额。”
“你啊!”
风正豪拍了拍苏墨肩膀,摇首感慨一声,却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论,“就算不上学,以后总也是要下山的吧?”
苏墨頷首。
一辈子待在这龙虎山上,他自认自己做不到。
“那以后到了北边,记得一定要多来天下会走动走动,你我都是灵巫,可以多交流交流。”
“会的。”苏墨一口应下,“不过晚辈这个灵巫,连半瓶水晃荡的水平都没有,可不敢与您论道。”
“又谦虚了吧!真论起来,你这水平怎么也比星潼要强。”
风星潼点头附和,“对於苏墨道长,我是服气的。”
两年前的他,或许还会觉得『仙童』之名有水分,可有过子仲爷爷葬礼上的那一遭,他已真切了解到何为仙童。
“星潼你早就认识。”风正豪侧身让出身后的人,“这位是我女儿风莎燕,上次不巧,你们刚好错过了。”
“见过莎燕小姐!”
“见过苏墨道长!”
互相见礼之后,苏墨领著三人,边走边聊开始前往灵堂。
方外之人,並不需要太过讲究,即便是龙虎山天师的弟子,灵堂布置也极为朴素——白布垂幔,香烛静燃,供桌上摆著几碟素果。
三人步入灵堂,在完成点香祭拜之后,梁富国就接过了招待任务。
“见过风会长,今日若有失礼之处,还请三位多担待。”
“富国道长客气。”
“三位里面请……”
梁富国领著三人前往待客室,可他身旁的张灵玉却没有隨行,几步走到苏墨身旁。
“走吧!有客来,若无人相迎,那就真失礼了。”
两人不仅年轻,辈分也足够,自然而然就成了迎宾的最好人选。
“师兄,没有手机沟通起来终究有些不便,你也该备个手机了。”
苏墨一边说著,一边並肩跟上。
他的到来改变了一些东西,可这其中显然不包括自家这位小师兄正直到堪称古板的性格。
“山上就有电话。”
“师兄,我们还是要与时俱进啊……”
两人並肩远去,而在两人身后,故意落下身位的风莎燕,瞧了眼前方和人聊得正欢的老爹,脚步进一步放缓,手肘捅了捅自家弟弟,低声问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一直紧绷著神经,按你以往的习惯,这会不是早该凑到人家面前去了,怎么还一副避著人家的样子?”
“姐,你不是灵巫,所以体会不到。”
风星潼长长呼出一口气,一副卸下重担的模样,“刚刚这一路,我体內的灵体一直都是蠢蠢欲动,想要离体去往苏墨道长身上,想要压制住它们可不容易,我如何还敢进一步靠近。”
闻言,风莎燕眉心不由微微皱起,“你修行的可是拘灵遣將,他在这方面真的比你还强?”
作为先天异人,她无法修行拘灵遣將,可这並不代表她对自家的拘灵遣將就没有明確了解。
风星潼耸肩摊手,“我是有拘灵遣將,可我也要修行啊!再看人家,根本不用修行,天生就是一等一的灵巫,诸多灵魂本能就想往他身上靠…老姐,龙虎山上的『仙童』可不仅仅只是一个代称。”
有些事情碍於老爹交代,他不好说出口,子仲爷爷葬礼上,因为这位仙童的请託,他可是亲手拘禁过对方的『护法神』,只是最终结果,与他而言,那无疑就是一场相当惨痛的教训。
拘灵遣將对灵体的確有著绝对掌控力,可有的『灵体』却显然不仅仅是灵体。
“穷奇者,西方天帝少昊之子,因毁信恶忠,崇饰恶言,终遭流放,迁於四裔,以御魑魅,这是天生的魑魅魍魎之主…老爹就是这样跟我说的。”
风莎燕在沉吟两秒后,眼神却是越发明亮,“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想试一试这仙童的份量了。”
“龙虎山当下正在办丧事,姐,你可別乱来。”
“我又没说要在这山上,放心吧,我会有分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