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法兰克福俱乐部体育经理弗兰克·吉恩从办公桌后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何俊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直。
他注意到吉恩面前摊著一份文件,右上角贴著自己的证件照。
吉恩翻了一页纸,没抬头。
“你的合同七月到期,何。”
“我知道。”
何俊搓了搓膝盖上的运动裤:“吉恩先生,我——”
“俱乐部决定不续约。”
吉恩把文件合上,双手交叠压在上面,终於看向何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何俊张了张嘴,又闭上,后背从椅背上离开,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为什么?”
“你自己清楚。”
吉恩靠进椅背:“七年了,何,你的速度、你的盘带、你的射门,都有进步,但进步的幅度……”
他停顿了一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了个极小的缝隙。
“这么多。”
何俊盯著那道缝隙,喉结滚了一下。
“我上赛季u19联赛打了二十二场——”
“三个进球,两个助攻。”
吉恩接过话头,数字脱口而出:“右边锋,二十二场,三个进球,何,你觉得这个数据能让你进入一线队吗?”
何俊没说话。
吉恩把文件推到桌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今年十九岁,u19的年龄上限就是十九岁,你没有展现出足够的天赋让俱乐部把你提拔到一线队,也没有展现出足够的潜力让俱乐部冒险给你一份职业合同,这是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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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俊的声音压低了,德语说得又快又急,“吉恩先生,我十二岁来法兰克福,七年了,我所有的东西都在这儿——我的队友,我的教练,我的……这是我的家。”
吉恩面无表情:“这是职业足球俱乐部,不是家。”
何俊的牙关咬紧,腮帮子鼓起一块。
“给我一个赛季,一个赛季就行,让我跟预备队训练,如果我的数据还是——”
“预备队的名额也是有成本的,何。”
“半个赛季。”
吉恩摇头。
“三个月。”
“决定已经做了。”
何俊的手指掐进裤缝里,指甲嵌进布料,他低著头,盯著吉恩办公桌的桌腿。
“求你了。”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吉恩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比赛日程表,放到何俊面前。
“明天下午有一场热身赛,对手是达姆施塔特u19。”
何俊抬头。
“我们刚引进了宇佐美贵史,需要让他適应球队环境,你可以首发,打右边锋。”
何俊愣了一下。
“这是……”
吉恩把日程表往前推了推:“这是你在法兰克福的最后一场比赛,就当是我送你的告別礼物。”
告別礼物?
何俊盯著那张纸,上面印著日期、场地、对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忽然觉得这张纸比刚才那份不续约的文件还扎眼。
他站起来,推开椅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谢谢。”
吉恩已经在看下一份文件了,头都没抬,只是摆了摆手。
何俊转身走出办公室,隨手带上门,在走廊里站了十秒钟,然后快步往外走。
经过更衣室门口时,里面传来队友们的笑声和说话声,何俊没停,径直穿过通道,推开训练基地的大门,走进停车场。
他的车是一辆开了六年的二手高尔夫,灰色,右后门有一块掉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钥匙插进去,在方向盘上趴了两秒。
然后他拧钥匙,掛挡,开出停车场。
——
美因河畔的公寓是父母回国前留给他的,厨房里的油烟机坏了半年,客厅的沙发上堆著洗了没叠的衣服。
何俊的父亲何景光和母亲张彩凤,都是中国的桌球教练,二十多年前应邀来德国的俱乐部执教,他们在德国最大的成就有两个,一是带出了一个优秀的徒弟,叫波尔;二是在这里生下了何俊。
今年,也就是2016年春节前,不过五十出头的何氏夫妇双双回了家乡天津,提前享受退休生活,每天听听相声、溜溜弯,日子过的悠哉悠哉。
只不过,他们当然还在惦记著一个人留在德国追求足球梦想的儿子。
何俊把书包扔在门口,整个人摔进沙发里,脸埋在一件皱巴巴的t恤上。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老爷子”。
何俊闭了闭眼,坐直身子,拍了两下自己的脸,然后接起来。
“爸!”
“嘛呢小子?”
何景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天津卫特有的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你妈非让我问问你,合同的事儿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立刻响起张彩凤的声音:“什么叫我非让你问!你自个儿不惦记?!”
“我惦记我也没说不惦记啊——”
“那你倒是问啊!”
“这不正问著呢嘛!”
何俊听著这俩人拌嘴,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別的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往上提了提:“正好,跟你们说个事儿,俱乐部那边——给我安排了一场比赛。”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什么意思?”
何景光问。
“就是……让我上一场比赛,看看我表现怎么样,然后再决定续不续约。”
何俊说著,左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等於是给我一个机会唄。”
“嚯!这不挺好嘛!”
何景光的声调拔高了,
张彩凤的声音紧跟著挤进来:“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比赛?跟谁打?首发吗?”
“明天下午,达姆施塔特u19,首发,右边锋。”
这三样是真的。
“好啊!”
何景光在那头一拍大腿的声音都传过来了:“儿子,你可得抓住这机会啊!甭管对面是谁,你就往死里突,往死里跑,把你那脚法都使出来——”
“知道了爸。”
“你爸说得对!”
张彩凤抢过话头,“小俊你听妈说,甭紧张啊,就当平时训练,你打小就踢球,什么场面没见过?放鬆了踢,越紧张越使不出来——”
“我知道妈。”
“对了,吃饭了吗?別光练球不吃饭,你那冰箱里有东西吗?上回你说油烟机坏了,修了没有?”
“修了修了。”
“真修了?”
“真修了。”
何景光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操心命。行了儿子,你好好准备,明天踢完了给家里来个电话。”
“行,得嘞。”
“等会儿。”
张彩凤又凑过来:“小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著我们?”
何俊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有啊妈,什么事儿?”
“我怎么听著你声儿不太对呢……”
“哪儿不对了,明天首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何景光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大了,有什么事儿自个儿能处理。掛了啊儿子,好好踢!”
“好嘞,掛了。”
何俊按下掛断键,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头靠著沙发背,盯著天花板。
机会?告別礼物?
何俊从沙发上弹起来,扯了扯领口,在客厅里烦躁的来回走了两圈。
不续约了。
七年,十二岁到十九岁,在法兰克福吃了七年的酸麵包,喝了七年的苹果酒,挨了七年的铲球,跑了不知道多少个一万米。
到头来...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美因河。
六月底的法兰克福,天黑得晚,河面上反著光,远处铁桥上有人在散步。
何俊转身去臥室翻出一条泳裤,换上,趿拉著拖鞋就出了门。
河岸上坐著些喝啤酒晒太阳的人,何俊把拖鞋踢在岸边的石头上,站在水边,脚趾碰了碰水面——凉的。
他往前跨了一步,河水没过脚踝。
又一步,没过膝盖。
何俊一头扎进美因河里,凉水灌进耳朵,周围的声音全没了,只剩下水在耳膜上嗡嗡地响。
他闷头往前游了几米,然后翻过身仰面漂著,天空很蓝,一架飞机拖著白色的尾跡从头顶划过去。
不续约了,然后呢?回天津?或者去低级別联赛碰碰运气?
还是乾脆转行,跟老爷子学教桌球去?
他正胡思乱想著。
叮——
何俊猛地一激灵,差点呛了一口水。
不是耳朵里的幻听,那声音清清楚楚地响在脑子里,跟著蹦出来一行字,悬在他视野正前方,半透明的,蓝底白字。
【检测到宿主何俊,罗本模板系统匹配完成。是否加载?】
何俊的四肢僵在水里,身体开始往下沉,他猛踩了两脚水,稳住自己,眼睛瞪得溜圆,盯著面前那行字。
他伸手去摸——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没碰到,但那行字还在。
河水在他下巴底下晃荡,有个骑自行车的德国大哥从岸边经过,冲他喊了一嗓子:“嘿,小心水流!”
何俊没理他。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钟,脑子里翻过去十七八个念头,最后只剩一个——
管它是什么东西,反正老子已经没合同了。
“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