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何景光就给于根伟去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于根伟听说是何俊要借场地训练,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嘛话!自家孩子回来,用个场地还叫个事儿?水滴那边隨便他用,健身房、草皮、恢復室,跟他说就当自个儿家,对了,你告诉他,掰掰这几天忙著安排球队去海南冬训的事,忙得脚打后脑勺,等我把这摊子事儿捋顺了,必须得跟你爷俩好好喝一顿。”
“得嘞,那敢情好,你先忙你的,不著急。”
掛了电话,何景光把这事儿跟何俊一说,何俊心里有了底。
从第二天开始,何俊的生活就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上午,他开著何景光那辆老掉牙的破车晃晃悠悠地去泰达训练中心,一个人在健身房练力量,在草皮上练球感,把施密特教练给他制定的冬歇期训练计划一丝不苟地完成。
下午的时间就完全属於他自己了,时候陪著父母去逛逛古文化街,给张彩凤买几件她相中的丝绸围巾;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坐著公交车,在天津的大街小巷里乱窜,在西北角找个路边摊来一套最地道的煎饼果子,嘱咐老板多放果篦儿少放葱;或者去名流茶馆听一场一下午的相声,郭德纲的段子他早就会背了,但他就是爱听现场那种气氛,抓一把瓜子,泡一壶高碎,听著台上演员使包袱,台下观眾叫好,一下午的时间就这么晃过去了。
这种鬆弛又充满烟火气的日子,让何俊彻底从德甲高强度的比赛节奏中抽离出来,精神和身体都得到了极大的放鬆。
这天上午,何俊照例在泰达的训练场上练完了射门,正准备去健身房做核心力量,一转身,却在训练场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那人穿著一件深色的长款风衣,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正站在寒风里,看著场內。
是弗兰克·吉恩。
吉恩显然也看到了他,神情有些不自然,想躲开又觉得不妥,只能站在原地。
何俊反倒显得非常大方,他拿起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径直走了过去。
“吉恩先生,好久不见。”
“何……你好。”
吉恩的话听起来有些生硬。
“您怎么在这儿?”
何俊明知故问。
“我……我现在在这里工作。”
吉恩视线闪躲,不太敢直视何俊的眼睛。
何俊笑了笑:“我知道,吉恩先生,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向於总推荐您,只是因为我觉得家乡的球队需要一个像您这样专业的经理人,没有別的意思。”
听到何俊这么说,吉恩愣了一下,隨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脸上那层紧绷的尷尬也隨之瓦解,他终於抬起头,正视著眼前这个比半年前明显强壮,也更加挺拔自信的年轻人。
“何,我必须承认,当初在法兰克福,是我犯了一个职业生涯里最愚蠢的错误,我为我的傲慢和偏见付出了代价。”
吉恩的语气很坦诚:“我应该感谢你,何俊,感谢你的不计前嫌,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给了我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天津泰达俱乐部给了我极大的尊重和信任,于根伟先生是一个非常有远见的领导者,我在这里工作得很愉快。”
“那就好。”
何俊点了点头。
“我的工作很忙,需要经常去欧洲考察年轻球员,总是不在天津。”
吉恩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艾尔莎……她一个人在这边,语言不通,也没什么朋友,人生地不熟的,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冒昧,但……如果你有时间,能不能帮我……多关照一下她?”
何俊闻言,心里暗自发笑。
关照?
你就是不拜託我,我也是要好好“关照”她的。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您放心吧,吉恩先生,艾尔莎也是我的朋友,她在天津遇到任何困难,我都会帮忙的。”
“太感谢你了。”
吉恩如释重负。
又过了几天,于根伟终於忙完了球队冬训的安排,一个电话打到了何景光手机上,说晚上在五大道的“狗不理”总店设宴,请他们父子俩务必赏光。
晚上六点,何俊跟著何景光走进包厢,于根伟和弗兰克·吉恩已经等在那里了。
“於掰掰!”
何俊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哎!俊儿来了!快坐快坐!”
于根伟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把何俊按在了主位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于根伟和何景光聊著年轻时候的往事,吉恩则在一旁安静地听著,偶尔插一两句关於欧洲青训的话题,何俊充当翻译。
何俊夹起一个狗不理包子,咬了一口,看著包厢里热闹的景象,忽然感慨道:“现在中超可真是红火,金元时代,听说好多球队里,国內球员的薪水都比五大联赛的普通球员还高了。”
话音刚落,于根伟端著酒杯的手就停在了半空中,他放下酒杯,长长地嘆了口气。
“小俊,你说的没错,现在从表面上看,咱们的联赛確实是繁荣,热钱涌进来,大牌外援、世界名帅都来了,球员的身价和薪水也都水涨船高,但掰掰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都是虚的,是泡沫,我们的联赛,从根子上,还不够专业。”
于根伟又倒上一杯酒:“你看这球员工资,动輒几百万上千万,跟他们的实际水平匹配吗?一个在欧洲连乙级联赛都踢不上的球员,回到国內就能拿顶薪,这正常吗?这种薪资结构,只会让年轻球员失去走出去闯荡的动力,躺在国內的安乐窝里数钱,谁还愿意去五大联赛拼命?”
桌上其他人都不说话,静静的听著于根伟的独白。
“再看俱乐部运营,有几家俱乐部是真正按照现代足球產业的规律在做事的?大多数还是靠投资人的热情和输血在硬撑,没有完善的球探体系,没有科学的青训规划,没有成熟的商业开发模式,今天这个老板高兴了,砸几个亿买外援,明天他生意不好了,一撤资,整个球队就得散伙,这叫职业联赛吗?这叫过家家。”
于根伟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眼神里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复杂情绪。
“我们请吉恩先生来,不是让他帮我们买几个好球员,而是希望他能把德国足球那套严谨、科学、成体系的东西带过来,从青训抓起,从俱乐部的每一个管理细节抓起,把地基打牢了。这个过程可能很慢,可能三五年都看不到成绩,甚至可能还会因为投入青训而影响一线队的成绩,但这条路,是唯一正確的路。”
“小俊,你是在欧洲顶级联赛踢球的人,你的眼界比国內这些孩子要开阔得多,你以后要是有机会,多跟媒体、跟球迷说说,真正的职业足球是什么样的,別让大家都被这虚假的繁荣蒙蔽了双眼。”
包厢安静下来。
何俊看著于根伟,看著这位天津足球的旗帜人物眼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心里受到了极大的触动,他端起面前的酒杯,站了起来。
“於掰掰,您放心,我明白您的意思,我敬您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