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莱州。
苍梧山,清水县城。
明月如镜,小城陷入轻纱般的梦境。
戊时末,左渊挑著灯笼,迎著玉兔慢悠悠地走在空旷的街道。
月光吻在他额头正中那道形如蛾眉月的印记上,昏黄烛光在地上映出一只长长的影子。
他左手抓了个葫芦,不时灌上一口,发出愜意的咂巴声,“好酒。”
清冽的酒香晕散开来,远处传来更夫苍老的声音。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走了片刻,左渊的脚步开始变得踉蹌起来,有几次差点撞在墙上。
一阵风吹来,驱散了夏夜的燥热气息,他嘟囔道:
“好凉风。”
烛光摇动,地面两个並行的影子纠缠在一起,最后完全融合。
左渊缩了下脖子,前后看了两眼,猛然灌了口酒继续向前走。
走了一会儿,他觉得双腿变得沉重起来,迈的步子越来越小。
迎面走来一个提著红灯笼的白衣女子,她步履轻盈拦住路,温柔地说道:
“公子,你好香啊!”
隨著女子的到来,四周升起浓雾,地面在此时结出白霜。
左渊提著的灯笼猛然一黯,橘黄的火焰变成惨绿之色。
他的眼睛猛然一缩,正待张口,只觉脑中昏昏然,眼神变得茫然。
整个人呆立当场,手臂无力垂下。
灯笼坠地,火焰瞬间將其吞噬,淡淡烟雾腾起。
“这人是俺先找到的。”
气呼呼的声音在地下响起,一个小童从影子里钻出。
他全身湿漉漉的,有明显的浮肿,惨白无瞳的眼珠直勾勾地瞪著女子。
地面的霜华又厚了许多。
女子脸色一冷,“现在是我的了。”
她满头青发瞬间长出丈许,如藤蔓般缠绕住小童脚踝。
还有一部分头髮卷在左渊腰间,將其拉到自己身边。
女子微微张口,尺许长舌头若灵蛇出洞,缠向猎物的脖子。
童子气急败坏的吼声中,左渊呆滯的眼眸亮若星辰。
一柄桃木剑从他的袖口飞出,雕刻著云纹和雷纹的深红色剑身散发淡白灵光。
仿佛有一轮骄阳升起,周围的浓雾瞬间消散。
木剑映入女子的眼眸,她俏丽的脸庞变得扭曲。
不等她做出反应,桃木剑刺入了她的口中。
没有鲜血飞溅的场面,女子的头颅当即点燃,化为缕缕青烟,有股腐烂的臭味儿飘散开来。
炽白火焰向下蔓延,女子的身体也燃烧起来。
左渊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掐动法诀,桃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正在挣扎的童子只觉得束缚自己的头髮变得鬆动,还不等他露出喜色,那柄木剑已到眼前。
浓浓的恐惧升起,他眸子里见到木剑当头劈下,只能下意识地闪躲。
显然危急让他忽略了髮丝的存在,没能完全躲过去。
如同热刀切牛油,他的身体被斜著劈开。
火焰从切口处燃起,顷刻间大火熊熊,步了女子的后尘。
左渊摸著胸口,长呼一口气:
“好险,同时钓出两条厉鬼,弄不好就要阴沟翻船。”
虽然做过预案,但没想过会真遇到,这个机率太低了。
半年前他才突破到开脉期,没有这个层次相应的手段。
想要催动桃木剑高速运动,只能加剧损耗体內的纯阳之气才能做到。
战斗的时间虽短,却已消耗过半的纯阳之气。
深吸一口气,平静了后怕的情绪。
左渊眼睛放光俯下身在地面寻找起来,现在是收穫的时刻。
很快,他先后找到两个黄豆大的灰色圆珠。
圆珠半透明,似石非石。
月光照在上面,可以看到內部有团淡白色烟嵐缓缓流动。
“哈哈,两枚,品相不错,终於凑够购买功法的阴珠啦。”
左渊从腰间皮袋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皮葫芦,轻轻拧开葫芦嘴儿,小心地將珠子放进去。
他拿著葫芦在耳旁轻轻晃了晃,心满意足地將其放回皮袋。
辨认好道路,他纵身飞奔起来,毕竟是开脉修士,黑暗对他的影响已经很小。
拐过几个路口,来到一座小庙前。
此庙不过一间屋子,没有门,楣上刻著『土地庙』三字。
上面底漆剥落,明显歷经风雨。
庙前两株青松都有两丈高,展开的枝杈完全將庙顶遮挡住,只漏下稀碎月光。
庙內塑著一个拄著拐杖的老翁像,看上去慈眉善目。
塑像下方有张供桌,摆著香炉和线香。
左渊收敛气息,点上三根香插在香炉,又取出一块三寸长的玉符放在供桌,而后温和喊道:
“清水县土地可在?”
三千年前天地巨变,阴土和阳世竟然开始融合,从此人间鬼魅横行,灵脉枯竭。
各个道脉宗派敕封了许多山神土地,以此维持势力范围內的凡间秩序。
玄阳宗是东莱州顶级道门,苍梧山方圆数万里都属於他们的地盘。
“哪来的傢伙,这般扰人清梦?”
苍老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慵懒的语调。
清梦?左渊暗暗撇嘴,凡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阴魂则恰恰相反。
土地享受香火供奉,还特么带薪睡觉,这让两世为人都是人间牛马的他心中不平。
“贫道接了青玄楼的任务,方才在东门大街中段诛杀了在县城出没的厉鬼,请土地查验並录下回执。”
庙中升起白烟,一个和塑像有几分相似的老者现身。
他用衣袖遮住大半张脸,额头处显出明显的淤青。
“原来是上师到此,非是小神怠慢,实在是被厉鬼欺辱,有碍上师观瞻。”
土地的语气热情许多,两头不知从何处游荡来的厉鬼可把他欺负惨了,这任务还是他上报的。
若不是有土地庙可以存身,他恐怕要被吞噬。
“上师请稍等,小神去去就来。”
土地化为青烟消散,不一会儿再次显形。
他拿起玉符放在额头,用神念录下任务完成的印记,然后双手將玉符交还:
“哈哈,上师竟然同时解决两头厉鬼,真乃有道高修。”
只见他鼻青脸肿,麵皮明显肿胀一圈,配上强挤出来的笑容,显得很滑稽。
左渊不动声色接过玉符,聊了几句后飘然而去,片刻后从窗户回到租住的客栈房间。
心中激动得无法入静修炼,也无法入睡,他关紧窗户盘坐在床上。
月光透过略有些枯黄的窗纸落在床前,室內多出几分朦朧色彩。
下意识地左右观察几下,左渊伸出左手催动心念,掌心立刻多出一方月牙形残镜。
其断裂的纹理,和他额头印记比例完全相同。
镜子似乎青铜材质,布满岁月的痕跡,有种古朴沧桑的气息。
背面刻著一个古篆“镜”字,点缀著几颗星辰,边缘则是规则的云纹和雷纹。
正面呈白玉色,色泽饱满圆润。
左渊伸手將镜子送入光照下,显露出片片华光,好似月下平湖。
这方残镜得自前世老家某个腐朽旧柜子的夹层,当时第一眼就喜欢上镜子的花纹,於是带在身边。
在某个月华满天的夜晚,他拿出残镜赏玩,一阵光华包裹住全身,然后就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已经来到这方世界,身体则是一个半岁婴孩。
最初的惶恐过后,他发现能够通过意念召唤出镜子。
那时镜子正面是灰暗色调,没有一丝光泽。
而今残镜的正面再次变成玉色,难道我又能穿越回去啦?
心中不觉升起期待,左渊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个世界虽有长生仙人,但他的资质平平无奇,这些年修行颇为艰辛。
如今修炼十四载,仅仅突破到开脉期。
这样的资质,在修道者当中泯然於眾,甚至还略有不如。
若不能长生,留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远不如回去当个富翁。
但如果回到地球,他妥妥是个超人,指定能在人前装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