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仙山本就没有俗世昼夜时序,更无岁月流转、日月更迭的定规。
天穹之上悬著太阴、太阳两轮星辰,並非天地自然孕育而生。
实则是李安借菩提道统无上伟力,远赴大千寰宇之外,亲手寻得两颗远古世界残骸,將其挪移安置在自家这片小世界天穹,权充日月轮转之用。
也正因如此,方寸山常年日月同悬,自成一方世间罕见的天地奇景。
如今既有岳不群、布尔玛、孙悟空这些异世外人登临仙山,李安便隨手略施玄妙,加固此方天地底层时序法则。仿照外界凡间天地规律,衍化出日落月升、昼夜交替的表象,免得几人置身此间心生违和,惶然不安。
他本是閒散世外道人,素来不屑拘泥凡尘小节。只是既然接引了有缘来客至此,便顺手周全几分人情世故罢了。
时序轮转,天色渐渐暗下,山间晚风习习,带著几分微凉。
岳不群与布尔玛见夜色已临,也不多做迟疑,便打算入屋歇息。
他跟著二人踏入胶囊幻化的奇诡楼宇,入目所见,心中惊诧之盛,丝毫不亚於当初初见悟空化身巨猿那一刻。满眼皆是他平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奇器物。
立柜模样的器具,启开便寒气森森,內里存放食物经久不腐;还有形制古怪的圆桶物件,功用难窥究竟;更有一方小巧匣器,一经启动,便能映照山河百態、流转万千画面。直看得他目不暇接,恍若误入天宫洞府,入目儘是仙家秘宝。
他素来沉稳守礼,心底纵然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恪守君子分寸,不敢四处窥探,亦不敢贸然开口问询,只安分隨行,不露半分失態。
一旁的孙悟空却全无半点拘束,只管放开肚量埋头大口吃肉。
他看著年纪稚嫩,食量却大得惊人,腹內容纳之物,全然不似寻常凡人该有的体量,仿佛永远不知饱腹。
不多时,布尔玛沐浴完毕,裹著浴巾缓步走出。举止隨性洒脱,半点没有中原俗世良家女子的拘谨矜持。
若是换在他所在的江湖俗世,这般不拘礼法的行径,岳不群早已出言规劝。
可此刻他心底早已先入为主,认定布尔玛乃是龙宫龙女,悟空则是上古灵猿大能转生,皆是隱世异人、神魔一流的人物。
自己不过一介凡间武林掌门,又怎敢妄议是非、置喙旁人言行规矩?
只得按捺心绪,恪守礼数,目不斜视,不妄看、不妄言、不妄多问,只谨守晚辈应有的分寸。
反倒布尔玛性情爽朗隨和,全无半点娇贵架子,儼然一副主人姿態,转头看向静坐一旁的岳不群,笑著招呼:
“大叔,你要不要喝点酒?折腾这么长时间,也该放鬆一下了。”
她本就性子不拘小节,劝酒之时下意识挨得极近,温软气息扑面而来。
身上浴袍松松垮垮,半边香肩与精致锁骨若隱若现,平添几分慵懒娇俏。
岳不群心头骤然一紧,连忙收敛目光,心底暗自思绪翻涌:
世人皆传龙族天性风流、本就多情,难不成这位龙女,竟是对自己生出了別样心思?
不行不行,我可万万不能生出那种念头!
一念及此,他故作侷促,连连拱手推辞,只推说不胜酒力,实在不敢多饮。
布尔玛却全然没察觉他心底弯弯绕绕的杂念,只当是长辈性情拘谨,依旧笑意明媚,热情相劝。
岳不群本就不善推却这般直白盛情,几番推脱不下,终究架不住她好客热忱,只好勉强落座,陪著小酌几杯。
酒过三巡,岳不群神色依旧谦和淡然,心底却早已暗自盘算妥当。
他行走江湖数十载,混跡武林半生,揣摩人心、旁敲侧击套取讯息的本事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眼前不过是两个年纪轻轻、心思单纯的少男少女,又怎经得起他这老江湖有意无意的试探问话?
二人一来一往閒谈对答间,岳不群顺势打开话匣子,缓缓旁敲侧击。
也直到这时他才知晓,自己一直隨口唤她布姑娘,竟是从头叫错了。
布尔玛本不姓布,她全名唤作布尔玛?布里夫,布尔玛是本名,布里夫才是家族姓氏。
若按俗世礼法细究,自己理应称她布里夫姑娘、布里夫小姐才合乎规矩。
岳不群心中暗自感慨,异世之人的起名规矩当真古怪难懂,和中原姓氏宗族礼法截然不同。
更让他暗自讶异的是,眼前这位举止大方、谈吐利落的少女,竟才年方十六。
比自家女儿岳灵珊,还要小上两岁。
正思忖间,电视画面忽然一转,映入眼帘的一幕景象,让岳不群心头巨震。
先前踏入这胶囊幻化的屋舍,他见那能浮现万千画面的小巧匣子,心中便已然惊疑不定。
此方仙山天地並无外界信號天线,匣中所播內容,全是布尔玛提前录製好的影像磁带。
里面既有情爱闹剧,也有市井人间百態。
可此刻画面之中,赫然出现一位端坐朝堂、执掌一国权柄的君王。
那国王竟是狗头人身,形貌诡异可怖,还立於高台之上当眾宣讲朝政。
其余风土片段里,更是隨处可见各类兽首人身的奇异生灵,城郭建筑形制也诡譎怪异,和中原亭台楼阁风貌全然迥异。
一草一木,一人一景,都透著超脱俗世的陌生与诡异。
岳不群表面不动声色,內心早已波澜翻涌,索性借著酒意,柔声缓缓探问底细。
布尔玛感念他先前有救命之恩,又见他举止谦和稳重,绝非奸邪之辈,被他温和一问,便彻底放下戒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將自己所处世界的种种奇闻异事,尽数娓娓道来。
从狗头人身的国王,到世间形形色色的异兽与人族;从形制诡譎的城郭楼宇,到远超俗世认知的奇巧造物,一桩桩,一件件,听得岳不群瞠目结舌,恍如坠入异世幻境,已然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方。
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越发篤定:眼前这一少一女,与自己根本不是同一片天地,乃是实打实的异域来客。
待到布尔玛隨口说起,自己四处游歷奔波,只为寻找七颗龙珠。
传言集齐七珠便可召唤神龙,神龙降世,能应允凡人任何心愿时,岳不群反倒並无多少意外。
江湖话本、神魔軼闻之中,寻仙祈愿、大能下凡赐福的故事本就数不胜数,他自幼耳濡目染,对此等神异之事倒也极易接受。
只是他心底暗自思忖:这位布里夫小姐隨手便能祭出芥子须弥般的胶囊至宝,身边又有孙悟空这般身负异变神通的少年相伴,身家富足、底蕴不凡。这般人物,竟还要不辞山河跋涉寻访龙珠,寄望神龙成全心愿?
倘若她当真乃是龙宫贵女转世,又何须寄託龙珠,才能召唤龙族老祖许愿成事?
一念及此,他微微摇头,压下心中多余杂念,只当是自己思虑过深。
再联想到布尔玛平日隨性不羈的行事做派,全无神话里龙宫贵女该有的端庄矜贵,他先前认定的龙宫贵女转世之说,也渐渐开始动摇。
岳不群面上依旧保持谦和礼数,举杯浅酌,心底却將今夜听闻的种种讯息反覆揣摩。
只觉天地广袤无垠,异世奇闻层出不穷,自己半生江湖阅歷,放在这大千造化洪流之中,竟也显得浅薄渺小,当真是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