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回来了。”
林恩推开旧屋的大门,压低声音问候著——
——妈妈没有应,或许在午睡。
客厅到处都是机械厂的宣传贴画,父母年轻时在同一个工作单位认识的。
妈妈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小沙发旁边的茶桌摆著水杯,早就给林恩备好了温水。
他顾不上胡思乱想,只想好好休息一会儿,依然没把骚扰电话的事放在心上。
“就要我这种不信邪的?”
说完这句,对方草草掛断,非常突然。
又有一条简讯进来。
[准备好简歷,还有一身体面的衣服。]
这没头没尾的消息搞得林恩心烦意乱,歇了几分钟再去小臥室看一眼——
——他依然找不到妈妈,於是往阳台去,还是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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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再一次响起,林恩刚想掛断,却看见来电人是赵老师,他的班主任。
“喂,老师...”
另一头传来赵老师的质问:“主任把你的事情和我说了。”
林恩:“嗯。”
赵老师:“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林恩:“很严重吗?”
赵老师作为林恩的班主任,其实挺照顾林恩家里,茶台和沙发都是老师送的,还有不少二手家具,也是半卖半送的性质,亲手扛举著运上机械厂家属区的楼梯房,整整六楼。
“主任很生气,你小子在办公室里到底说了什么?嘴里有一句实话吗?”赵老师语气急切,催促道:“你现在写份检討,要不这样,要不这样...”
“趁著暑假还没过完,我帮你联繫华侨学校,给你转过去,到时候有人来接你,那边学费可能会贵一点,但是以后我就不能带你了——你和阿慧好好过,我让那边的老师看著点你家里。就是...”
这些话听在林恩耳朵里,就有一种死刑宣告的感觉。
“我要退学?是么?”
赵老师嘆了口气,刚收到这个消息时他也不太能接受,又著急忙慌的到处找朋友,想把林恩这个近乎失能的家庭,从社会边缘的危险境地拉回安全线。
“转校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老师没有能力,只能帮你这么多。”
“我听主任说——你在集训中心受欺负,跟那么多不同学校的孩子打架。我就想,会不会这里面有误会,你平时不爱讲话,也不是什么刺头,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挑起事端呢?”
“后来我在工作组里看到监控录像,还有寻访伤者的谈话內容,我知道你没打错人,但是打人本身就不对,哎,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你做得挺好,真的。你们...”
“我知道了。”林恩长呼出一口气,“我知道了,谢谢老师,让我一个人想一想。”
他的身体僵硬,思维迟钝,还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刚好走到厨房门前,恰是拉开门帘的那一刻。
他的呼吸急促,眼神失焦。
直到淅淅沥沥的水声把他的灵魂拉回身体里——
——厨房的洗碗池已经满了,水不断的往外溢,浸湿头髮,染黑围裙。
他的妈妈在灶台边昏迷不醒,瘫在瓷砖地板上。
......
......
“hps。”
“赫曼斯基-普德拉克综合徵。”
“主要特徵包括色素缺失、出血倾向和肺部纤维化。”
“终身无法治癒,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遗传性疾病。”
“其中hps-1、hps-4型肺纤维化致死风险极高,三十到五十岁进展至呼吸衰竭。”
“患者不能进行繁重的体力劳动,要注意休息疗养,血氧水平过低会导致共济失调、心衰和急性休克。”
“程佳慧,听到了吗?”
护士长在病床边用原子笔敲了敲本子,提醒著这位年仅三十七岁的妈妈。
床上的母亲恢復了些许精神,连连点头唯唯诺诺的回应著——
“——知道啦,知道啦,谢谢大夫,谢谢...”
林恩在床边等待著,抱著忐忑的心情,他紧张不安捏住床褥,不知道如何开口。
事情来得太突然,恰好是母亲病情愈发严重的时间窗口,如果这个时候他还在bj,还在集训中心备考,要一个多月以后才能回中山,只有休息时间能拿到手机看一眼,能联络上母亲。
如果妈妈孤身一人晕倒在家里,又没有邻居来串门,没有任何人发现...
林恩不敢接著往下想——
——会死的,妈妈会孤零零的死掉,没人知道她死在家里。
“崽崽...”程佳慧撑著身子坐起来,说话还不太利索,语速很慢,“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我就下个楼,找同学帮忙看一眼手机。”林恩压低了声音,在病房里表现得非常克制,“回来就到你晕倒了,那么热的天,你多歇息会儿——我回家以后,这些事我来做,让我来吧。你听话,你好歹听一听我的话...”
阿慧笑呵呵的,好像完全没个自觉,母子关係似乎反过来了——
“——我太高兴了,我太高兴了...”
“我一想,原先你要在bj呆一个多月,好久好久看不到你。”
“才十几天,你就跑回来了,哎!开心起来人就没有感觉,早上我还觉得有点晕,喘气都费劲,开了燃气以后,我把汤锅搬上灶,想到你一直都喜欢喝那个排骨玉米汤,老林(林恩的父亲)也喜欢,我又开始想他,看火的时候就一直想。”
“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好多债主都在找他,我不好联繫他,炒完菜我拍照发朋友圈,就想告诉他,我俩吃好喝好,生活也挺好的,想让他也高兴,花了好久时间,要凑个九宫格——你妈妈我呀,是一零后,那时候都流行这个。”
“然后哇,太热了,我就一下子忘记了,干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太高兴了...”
“嘿嘿嘿,嘿嘿,我感觉浑身都是力气,我忘了呀。”
林恩不知道怎么回应母亲,他早些时候从集训地遣返回家,在外面干了什么事,可能受到什么处分,也是实话实说,母子俩没有任何隔阂——退学结果和转校的事还没来得及讲清楚,赵老师刚刚打的电话。
他看著病床上的母亲,一米五出头的个子,那么瘦小的一个人,好像身体里充满了能量——有时候他很难理解,妈妈这种开朗乐观的心態是怎样培养出来的。
“崽崽,我就说你没错吧!”
“如果你没爭这口气,你没抓著这些坏同学一个一个揍过去,你也回不来,我找不到你,又要吃好大的亏。”
阿慧抓住林恩的手,有说不完的话。
“我得在地板上躺多久啊?起码得晕到第二天才有力气给小赵发消息,要麻烦邻居帮忙开车送一下我,一个人到医院做检查好无聊,排队等好久好久。”
“集训的事情泡汤了,没关係的,我相信你,崽崽,我相信你。”
“我和赵老师打过电话,他很喜欢你呀,他特別著急,他给我看你的画,我说我不懂,太专业的东西我搞不清的,我就觉得什么都好。”
“我们不靠集训,学校给安排的机会错过就错过了,我们自己努努力,考得上就考,考不上也没关係,志愿你自己来填,妈妈没有多少文化,帮不上忙,打小我就不爱念书,不然怎么进厂了呢?哈哈哈哈哈...”
林恩抿著嘴,他去搂抱母亲,轻轻拍打背脊。
这一刻,深深的无力感要把他拽进泥潭,恐怕不是什么一年两年就能解决的问题,妈妈的病情迫在眉睫,她需要更好的环境,需要人照顾。
等不到他大学四年毕业参加工作,也等不到第一笔工资来改善生活,没有什么展望未来的机会。
“崽崽...”阿慧跟著压低了声音,凑到小林耳边说,“有时候我也会想,我会担心,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我忍不住会这么想,我感觉自己好悲观...”
“因为这一次,你从bj回来,前一天晚上我想了好久好久,我想得睡不著觉。”
“会不会是因为我,因为我的血不好,把白头髮传给你了,因为我——想到这里我好难过...”
“好了,好了。”林恩又一次抱紧了母亲,“你想吃点什么,我去买。”
阿慧立刻说:“可乐!我要喝可乐!冰可乐!”
可乐?肺有问题的病人能喝这个么?还是冰的?
林恩再没有过多顾虑,立马起身去找便利店。
他的脑子很乱,这一周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接二连三的难关排著队找上他,学业的问题,经济的问题,还有母亲的病,以及自己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鬼叫。
从下午入院陪护到晚上两点,医院周边的便利店都关门了。中庭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看不到灯光,他就近刷了一辆共享电单车,往最近的商业街开过去。
路上他开始胡思乱想,夜间又湿又热的晚风颳擦著脸颊,却有一阵失真的电子合成音从共享单车的前面板传出来,冷不丁的嚇了他一跳。
“请注意安全行驶。”
他把车篮里的安全帽戴上,接著拧动电门继续往商业街方向去,他的视力不好,也是白化病带来的夜盲,全凭著感觉骑车。
快速路两侧的树影歪斜,在路灯的照耀下,好像一个个歪歪扭扭的游魂,朝著街头孤独行驶的电车招手。
“请注意安全行驶。”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林恩就当它是共享电单车的程序bug,依然没有放在心上。
“请注意安全行驶。”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便利店,林恩拿了两瓶可乐,顺手带了四个包子,准备熬过后半夜,虽说护士站有人通宵值班,他实在不放心,只怕一眼没盯住,妈妈又要往鬼门关滑几步。
提著塑胶袋再次骑上电单车,他听到更奇怪的警告。
“请注意安全行驶,文明规范用车,不要多人同乘。”
多人同乘?林恩倍感疑惑,他往车篮里看了一眼,就这么点东西还超重了么?
他的身高有一百八十一公分,体重六十七千克,怎么可能被电单车识別成两个人呢?
接著往前开,往快速路寻找医院的夜灯,走出去几百米,车头突然抖了一下,像是警报无用以后,电单车要强制锁电的跡象。
“请注意安全行驶,文明规范用车,不要多人同乘。”
林恩左看右看,乾脆把车剎停了。
他去捏轮胎,確信胎压没问题,轮胎都有气。再去按压座椅,没有塌陷,也没有淋雨泡水。然后完全无视了这些怪现象,没事人一样接著上路。
在医院大门口停好车,返回中庭的时候,林恩便看见一些老年人在廊道閒逛,他心里还奇怪——大半夜的不睡觉?这些爷爷奶奶出来遛弯活动筋骨?
他提著塑胶袋一路走一路看,逢人见面还会打招呼,说一声晚上好。
刚过凌晨三点,这些老头老太笑呵呵的点头回应著,感应灯跟著林恩一路往前蔓延,回到疗养病房,阿慧妈妈已经睡著了,林恩就在走廊的椅子上刷手机,时不时看著护士站的方向。
值夜班的小护士打著瞌睡,但没有完全睡著,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態,一旦有病人传唤就得立刻响应。
他再一次打开手机,凝视著通话记录和简讯。
突然多了一条新消息,是医疗帐单。
[吡非尼酮、尼达尼布,可以延缓肺功能下降的速度,控制病情进展。]
[糖皮质激素、免疫抑制剂,適用於合併炎症或免疫异常的患者,用来控制炎症反应,减缓纤维化发展。]
[抗氧化剂,可以减轻氧化对肺组织的损伤,辅助缓解症状。]
[如果需要进入icu监护治疗,同时处理感染、呼吸衰竭等併发症,单次住院的整体费用大概在十万到二十万元,若合併反覆感染,需要长期呼吸机支持,费用会进一步升高。]
[病危后考虑肺移植,这是唯一的根治方案,手术费用本身约五十万到一百万,术后需要长期服用抗排异免疫抑制剂,每月费用约两万元,整体从诊断到术后长期管理的总费用会超过百万元。]
[常规抗纤维化药物和住院治疗费用都可以按比例医保报销,报销比例通常在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八十,具体以当地医保政策为准。]
[林先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钱包也得做好准备。]
[有人会来找你,给你安排体检程序,在此之前你要完善自己的简歷。]
林恩捂著脑门,依然不愿相信这些幻觉——
——好像冥冥中有一只魔爪拽住了他。
家里根本就没有这么多钱,把机械厂分配的福利房卖了都不够的,况且邻居早就想卖房了,老破小五十来平的房子掛了六年,四万块都没人收。
原本那恭敬的態度,尊称从“您”也渐渐变成了“你”——似乎简讯的另一头,神神秘秘的发信人正在失去耐心。
医疗帐单的详细数字也一併发过来了。
乐观判断,短期內调理母亲的身体,要二十五万。
如果病情恶化,病危以后进入重症监护阶段,要五十万到七十万。
彻底根除这种先天遗传带来的肺部纤维化,换器官至少要两百万。
[你是她的未来,她也是你的未来。]
[林先生,为了你自己的身体健康想一想,我们正在招募你这样的人才。]
林恩琢磨了一整夜,他依然想不明白——
——这么多钱,对一个十八岁高中没毕业的学生来说。
他到底要干什么杀人放火丧尽天良的事才能挣得回来?
而且...
“你人事部在哪儿啊?!我该怎么投简歷?邮编也没告诉我...”
“好歹留个电子邮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