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诀目光微沉,顿了顿,才道:“还是你上次说的,帮你鉴别了赝品的那位师兄吗?”
“是啊,那赝品的真迹师兄有,便主动说带我去取,他还特地向国子监告了假。”洛初尘很感激地道。
“这样吗……”梁诀似乎还想问些什么。
“师兄家超有意思的!”洛初尘美滋滋的,身子都快探出马车车窗,恨不得扒着梁诀说话,“哎,可惜你和别人约了,不然我还能详细给你说说看。”
梁诀上前两步,怕他摔,用手托了托他的手肘,道:“你进去些,不急于这一时。”
“也是。”洛初尘乖乖地缩进去了一点。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突然听见梁诀身后传来声音,“你们在这儿闲谈做什么?为何不进去?”
是参谋聂游。
后面还跟着五六位不认识的人,都穿着军队的甲胄,额上还带着些汗,一个个好奇地看向他们。
“将军,侯爷,”聂游笑眯眯地带着他们打招呼。
洛初尘望了望身后,问:“房家兄弟没来吗?”
“他俩在后头,过一会儿就来,”聂游道,“倒是侯爷,这是碰巧遇上了还是来找我们将军有事?”
洛初尘摆摆手,“碰巧遇上罢了。”
聂游笑意丝毫不减,邀请道:“侯爷要一起吗?将军提前在酒楼订了几桌宴席,口味应当是极好的。”
洛初尘看了站在一旁不语的梁诀一眼,有些想留,又有些不太好意思。
“罢了,他还要温书,”梁诀道,“过几日国子监考选,别耽误人家。”
又是这个理由。
方才闵子瑜用这个理由推拒他父母的邀请时,洛初尘心里是松一口气的庆幸。
这会儿,虽然洛初尘自己也在犹豫,听梁诀就这么果断的拿了主意,却莫名地有些不高兴。
问都不问自己一句就替自己拒绝,分明是没想过让自己留下来一起吃饭。
难道自己这个侯爷见不得光吗?
洛初尘想到了死胡同里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聂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在下冒昧了。”
洛初尘哼了一声,“没有的事,既然将军做了主张,那我就先告退了,下次再聚。”
说完,扭头冲车夫道,“走吧。”
车辆往前行了,车窗却没关上。洛初尘还坐在车窗边,侧着身子,视线有意无意地往后面瞟。
梁诀站在原地,没有多余的动作,聂游已经不复面对自己时的那般正经,嘻嘻哈哈地用手肘捅了捅梁诀,似乎在调侃什么。
后面几个同僚也探头过来问了问,聂游便回头,绘声绘色说了什么,随即,便见梁诀抬手,狠狠给了他脑瓜顶一下。
聂游吃痛,才没再有别的动作。
知道几乎看不见了,洛初尘才回过神,正对上涉川不解的眼神。
洛初尘:“……”
其实他温书已经差不多完备了,不然也不会有这个闲心出来取画,要说留下来用一顿宴席,时间是很足够的。
但换个角度来说,他温书大多数时间都有梁诀陪着,因此,梁诀对他温书得怎么样,也应当是了如指掌的。
那为什么还要替自己拒绝!
洛初尘憋不住气,问涉川道:“涉川,你觉得我拿得上台面吗?”
涉川愣了,“啊,少爷,什么拿不拿的上台面?”
他也见洛初尘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少爷,你是侯爷,拿上台面这种话用来形容的都是物件,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呢?”
洛初尘便换了一个说法:“那你觉得我的身份拿不拿得出手呢?”
涉川笑了笑,“少爷,刚也说了,平阳侯这个身份,哪里拿不出手呢?更何况我们家少爷生得玉树临风,模样俊俏得谁看了都喜欢!除此之外,我们少爷还能言善辩,精通丹青,学问也高,无论怎么说,都是特别拿得出手的!”
“多谢多谢,夸过头了。”洛初尘冲涉川行了个拱手礼。
虽然知道涉川在拍马屁,听完这一通,洛初尘还是自信了起来。
的确,他可是小侯爷呢,和梁诀这个将军比起来,也没有差特别多。梁诀不让自己留下来,肯定还有顾忌的别的原因。
唉,本侯爷还是勉为其难地等梁诀晚上过来自己解释一下吧。
怀着这种想法,洛初尘一直等到子时都没等来梁诀。
表面上还是在温书,让涉川看着都心疼了,隔一炷香就要进来添茶补烛磨墨,看时辰完了,忍不住劝道:“少爷,早些歇息吧,距离考选时间还有好几日呢,不急于这一时的,熬坏了身子不好。”
洛初尘很倔,“我看完这一篇。”
涉川跟着看了一眼,疑惑道:“这篇不是好几天前,诀少爷刚讲过吗?少爷这就忘啦?”
洛初尘没想到涉川记性这么好,顿时有些臊,瞥了他一眼,强撑着道:“就再看看。”
涉川笑道:“改明儿等诀少爷来了,让他再讲讲就是。”
洛初尘哼哼唧唧地,“就他过来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架势,谁敢等明天啊。”
涉川没听出洛初尘话里的酸味,笑了笑,正直地替他解释道:“诀少爷不也就今晚没来吗?兴许和同僚一起喝酒了呢,醉得很了,自然来不了,明日我跑一趟将军府去问问就知道了。”
洛初尘听了这话,心里更有些赌气,又不好表露出来,便没说话。
涉川继续劝:“少爷早些睡,要不明日我们一起去将军府?好像明日不上朝。而且,我瞅着最近府里的门房没看得这么严了,大不了明日一起走过去,反正也不太远。”
洛初尘想了想,好像也不错,这才点了点头,“行吧。”
.
虽然睡得晚,第二日洛初尘却起得很早,裹了一件厚厚的锦袍,又挑半天挑出自己最合脚的皮靴,才捧着小手炉精神抖擞地,和涉川一起从后门溜了出去。
果真如涉川所说,门房真的没怎么管。
京城昨夜又下了雪,路上还有很深的积雪,厚底的靴子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洛初尘专挑有积雪的地方踩,涉川一开始还担心地护着,后来忍不住加入了踩雪的行列,就这么边走边玩。
不多时,便走到了将军府,府门口已有士兵把守。
涉川走得靠前一些。他在将军府门前已经是熟脸了,隔了老远,那士兵就把横在门前的长枪收了起来。
走到跟前,洛初尘出示了自己的令牌,“麻烦通报一声,平阳侯洛初尘前来拜谒。”
那士兵看了眼令牌,立马笑了,行了个礼道:“侯爷直接进去吧,将军吩咐过,您在府中随便走都行,阿令,给侯爷引路。”
洛初尘没意料到这点,愣了愣,才抬脚往里走。
那叫做阿令的小厮走在前面,躬着身道:“将军昨日与同僚去吃酒,回来得比较晚,还不知起没起呢。”
难道还宿醉?
洛初尘扬了扬眉。
到了梁诀歇息的卧房门口,鹤起过来行礼,压低了声音,道:“将军还没起呢,侯爷要么在书房等一等?”
“不用。”
洛初尘眼珠子一转,突然起了玩心,对鹤起比了一个噤声的“嘘”。
随后转过身,在小院的树枝上,抓了一团雪在手里。
鹤起在一旁睁大了眼睛,瞬间了然洛初尘要做什么,有心想拦,却又不敢,眼睁睁地看着洛初尘推开门,放轻步伐走了进去。
这还是洛初尘第一次进梁诀的卧房。窗纸向室内透着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里面的布置很是简洁直观。正对着房门的屏风上,画的也只是普通的山水图。
洛初尘心里琢磨,下次有机会可以自己给他画个屏风——他还没画过屏风呢。
或者可以从扇面画起。
走近了床榻,隐隐绰绰能看见被褥下隆起的人影。
却没有任何异味。
毕竟是宿醉。洛初尘本以为会有很多酒味,谁知空气中酒味几乎没有,属于梁诀身上清淡的熏香味道才占了大部分。
轻轻地走到床榻边,洛初尘给自己鼓了鼓气,默数着3——2——1——
一不做二不休,他飞快地拉开了梁诀的被褥,把雪往那好像是脖颈的地方一塞。
“啊!”
——天旋地转。
伸过去的手腕被猛地抓住,前后似乎只过了一秒,伴随着似乎被暗中猛虎盯上的心悸,洛初尘眼前一花,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被拉着跌在了床榻上。
室内光线实在昏暗,梁诀的床榻很硬,摔得洛初尘龇牙咧嘴,背疼的紧。只能朦朦胧胧地反应到,他的手腕还被抓着压在床上,另一只手也被人压在了身下。
现在周身都充斥着梁诀身上淡淡的熏香味,还有被褥中像有烤火炉一般的热度。
完蛋,好像被压住了。
回过神来,洛初尘只觉得面红耳赤,偏生又被人压得动弹不得,只好眼睛圆溜溜地,盯着昏暗中身上模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