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瑞在第五年的一个深夜问起航向。
那天他刚从渔村取补给回来,带回了修船工多塞的一小袋柑橘和几匹从潘托斯商人手里买到的厚布料。他在侧洞里整理物资,把柑橘放在石台上,把布料叠好放进储粮洞。整理完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磨剑,而是走到穹顶平台上,在韦赛里斯身边坐了下来。
“殿下。过了今晚,就是第五年了。”
韦赛里斯正在清点药品库存。他把金盏花膏的盖子拧紧,放在石台上。他没有说话,等著戴瑞说完。
“臣在想一件事。殿下说藏十年,现在已经过了將近一半。贝勒里恩的体型已经超过了臣见过的最大的战马。再过五年,它能驮著殿下飞越狭海。到时候殿下要去哪里,臣知道——殿下两年前就说过了,算帐。但臣想问的是——五年之后,臣还在不在?”
“你自己不知道?”
“臣不知道。臣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臣的膝盖在龙穴里住了五年,没有一天不疼。臣的右肩举剑不到两刻就会发抖。臣不是在抱怨。臣是想说——如果臣活不到那一天,臣需要知道殿下的航向。臣需要一个具体的方向,好让臣在睡著之前能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韦赛里斯沉默了一会儿。贝勒里恩在岩浆河畔抬起头,竖瞳在暗红色光芒中缓缓转动。
“去里斯。龙石岛正南,飞三天。贝勒里恩在海上捕猎,不需要带补给。到了里斯之后不降落,只在上空盘旋一圈,让城里的人看到龙,然后返程。”
戴瑞点了点头。“里斯。臣记住了。”他没有问为什么去里斯——去让別人看到龙,让恐惧在狭海两岸传播,让每一个自由城邦都知道坦格利安回来了。恐惧是最好的情报。然后他抬起头。“殿下。臣还想问一件事。五年前,殿下用龙梦说服了臣留在龙穴。这五年里,殿下有没有再做过龙梦?”
韦赛里斯看著岩浆河。他知道戴瑞问的不是普通的龙梦——他问的是预言,是警告,是那个五岁孩子在高烧中看到的一切。五年前他用龙梦来解释龙蛋的位置和史坦尼斯的舰队。现在戴瑞老了,他的膝盖在下雨天会疼,他需要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他需要一个比“算帐”更具体的答案。
“做过。我梦见瓦雷利亚废墟。梦见龙之號角。梦见一个独眼海盗从废墟里取出一个巨大的黑色號角——他的船帆上有葛雷乔伊家族的金色海怪。攸伦·葛雷乔伊。他在废墟里找到了號角,以为那是能控制龙的神器,吹响它就能让龙群臣服。他不知道號角的弱点——瓦雷利亚钢在双重龙焰夹击下会爆炸。他不知道我不是去抢號角的。我是去烧了它。”
戴瑞沉默了很久。岩浆河在他脚下流淌,暗红色的光芒把他花白的鬍子染成了锈色。“殿下在龙梦里看到了铁群岛的海盗,也看到了殿下自己要去的路——去瓦雷利亚,在他之前找到號角,用龙焰烧了它。”
“贝勒里恩的龙焰和月舞的龙焰同时喷在號角上,瓦雷利亚钢会在双重高温下炸开。他带著一船海盗去瓦雷利亚废墟,来晚了,什么都没找到。没有號角。没有龙。只有一摊黑色的残渣。”
“殿下也在龙梦里看到了月舞的龙焰顏色?”
“银白。母龙的龙焰温度比公龙低一些,但两种火焰叠加之后的温度足以熔化瓦雷利亚钢。”
戴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火山灰。“臣懂了。殿下需要海图。修船工认识一个潘托斯商人,那个商人有个弟弟在里斯做生意。臣托他去打听航线。下次补给回来,臣给殿下带一张里斯的海图。”他转身走向甬道。
那天深夜,韦赛里斯在岩壁上刻完第五年的第一道计时刻痕。丹妮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侧洞门口的石台边缘,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在暗红色熔岩光中泛出微弱的紫光。
“哥哥。什么是龙之號角?”
“瓦雷利亚龙王用来控制龙群的工具。龙骨和黑曜石製成,吹响的人会死,但龙会听从號角主人的命令。末日那天,龙没有救任何人。號角是奴役的工具,奴役换不来忠诚。”
“那个独眼海盗想用號角控制贝勒里恩?”
“他想。但他拿不到。我们会在他之前找到號角,用龙焰把它烧成碎片。”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他叫什么名字?”
“攸伦·葛雷乔伊。铁群岛的。”
“铁群岛在哪里?”
“维斯特洛西边。很远的岛。”
她点了点头,把名字记在了她三岁时学会写字的那部分脑子里。然后她把头重新搁回手臂上,闭上眼睛。那天夜里她在石台上用食指缓慢地划动——不是在写自己的名字,也不是在写丹妮丝。她在写一个她刚学会的词:號角。然后她在“號角”前面加了一个词:烧。然后她把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划了一道横线穿过它们,像韦赛里斯在岩壁上刻计时刻痕那样。烧掉號角。她划完这道横线之后满意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戴瑞给她缝的那件红衣服里,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