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深度归零 > 第二十七章 三成把握
    观察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刘桂芳轻微的呼吸声。周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完了电话,站在门口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你说的那个方法,“刘桂芳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要怎么做?”
    “用我的手,靠近您的手。我的身体会——產生一种作用,可能可以抵消正在改写您手上的那种力量。过程大约需要三十秒到一分钟。这期间您可能会感觉到一些异样——发热、发麻、或者別的什么感觉。如果感觉不对,您隨时可以让我停下来。”
    “你有多大把握?”
    陈菜沉默了一秒。
    “三成。”
    这是诚实的回答。他昨天对碎片实验成功是因为对象简单——一块成分单一的玻璃碎片,没有生物组织的复杂性,没有滯点,没有多种不同密度组织之间的耦合效应。刘桂芳的手比碎片复杂了不知道多少倍,三个变量里他能控制的只有一个——信號相位。强度、耦合效应、对正常组织的影响——全是未知数。
    三成是乐观估计。
    刘桂芳听完这个数字,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移向自己的右手——那只五根手指等角度展开的、已经不完全属於她的手——看了很久。
    “三成,“她重复了一遍,“比我以为的多。”
    她抬起头。
    “我做了一辈子的饭,“她说,声音忽然有了一丝不属於这个时刻的平淡,“这双手给多少人打过饭,我自己都数不清了。有个小伙子每次来都多要半勺,我就每次都多给他半勺——不为別的,就因为有人爱吃我做的菜。”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如果这只手没了,我连勺子都握不住。”
    她看著陈菜。
    “做吧。”
    陈菜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孙姐,你用扫描仪全程监测——如果我的信號和她的组织出现异常耦合,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赵翰,你记录数据。”
    赵翰已经在敲键盘了,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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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菜搬了一把椅子坐到病床右侧,和刘桂芳的右手相距大约三十厘米。
    他看著那只变形的手,闭上了眼睛。
    感知展开。
    侵蚀波汹涌而来——比刚才更清晰,每一个调製频率分量都一览无余。他在心里默默標记了每个分量的位置和强度,然后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体內。
    源海。脉动。通路。
    这一次,他没有慌张。两天来的训练——全身扫描、窄带感知、定向输出——让他的注意力可以像一把精密的手术刀一样,在脉络的每一个节点上停留、调整、確认。
    他开始构建输出模式。
    不是定向输出——那是对外的攻击姿態,波束窄、能量集中,適合远距离精確打击。但刘桂芳的手就在三十厘米外,他不需要波束,他需要一面盾——一个均匀的、覆盖目標区域的反相信號场。
    这更像是——一个灯泡。不是手电筒。
    全向输出,但只覆盖右手区域。
    “老诺,局部全向输出——只覆盖一个特定区域,其他方向屏蔽——这能做到吗?”
    “能做到,原理和定向输出类似,只是反著来——你让覆盖区域內的脉络节点同相叠加,覆盖区域外的节点反相抵消。技术难度比定向输出低一点,但精度要求更高——边界要清晰,不能漏。”
    “明白。”
    陈菜在脑子里构建了一个模型——他的右手为发射源,前方三十厘米处的球形区域为目標覆盖区,球面之外信號衰减到零。这个模型需要他同时控制右手脉络上十几个节点的相位——七个节点同相叠加形成覆盖区的信號,其余节点反相抵消消除覆盖区外的泄漏。
    他花了大约三十秒在脑子里跑了一遍每个节点的相位配置。
    然后——
    输出。
    脉动从源海涌出,经过肩膀、上臂、肘关节、手腕——这一次,他在每一个瓶颈处都精確地补偿了传播延迟,所有节点的脉动在掌心匯聚——但他没有把它们集中到食指指尖形成波束,而是让掌心、五根手指的脉络节点同时向外辐射,形成一面球形信號场——
    刘桂芳的右手被一层看不见的、三又二分之一赫兹的反相信號包裹住了。
    传感器开始疯狂地报数。
    “信號接入!“孙婷盯著扫描仪,“反相信號与侵蚀波接触——相消干涉开始——合成波振幅下降——”
    陈菜感觉到一阵剧烈的消耗。
    不是定向输出时那种集中的、瞬间的消耗,而是一种持续的、均匀的流失——像一根水管在不停地往外放水。源海的水位在稳步下降,速度比昨天晚上的定向输出快得多——因为全向覆盖的面积更大,能量效率更低。
    “合成波振幅下降百分之四十三——百分之五十七——百分之六十八——“孙婷的声音在加速。
    陈菜咬著牙维持输出。
    他不需要完全抵消侵蚀波——只要把振幅压低到一个临界值以下,调製信號就会失去载体,侵蚀就会停止。根据张远舟的模型,这个临界值大约是原始振幅的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七十三——百分之七十九——百分之八十二——”
    还差一点。
    源海的水位在继续下降。已经降到了六成。
    “百分之八十五——百分之八十七——”
    差一点。
    “百分之八十九——”
    陈菜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是能量消耗导致的肌肉控制力下降。太阳穴的疼痛又回来了,像一根钻头在颅骨內侧旋转。
    “百分之九十一——”
    到了。
    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相消干涉,意味著残余的侵蚀波振幅不足原始的百分之十——远低於调製信號的激活閾值。
    “侵蚀波振幅骤降!调製信號正在衰减——一分量消失——二分量消失——三、四、五分量全部消失!”
    孙婷的声音几乎是在喊。
    陈菜睁开眼。
    他看到了——或者说他感知到了——刘桂芳右手上的变化。
    侵蚀波消失了。五根手指等角度展开的右手安静地躺在托盘上,灰白色的指尖在灯光下反射著冷光——但那种持续涌出的、像微型火山喷发一样的侵蚀波信號,彻底消失了。
    手没有恢復原状。变形还在——五根手指依然等角度展开,掌面依然弯折成弧形,指甲依然是“宝石“的形態。
    但变化停止了。
    不会再恶化了。
    “老诺?“陈菜在心里问,声音有些虚弱。
    “成功了,“老诺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震动——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的、像目睹了某种不可能之事后的静默,“侵蚀被完全压制了。五频调製信號全部离线,残余波幅不足百分之一。她的手——保住了。”
    保住了。
    虽然不是完整地保住——变形的部分无法恢復——但保住了。
    “合成波振幅稳定在原始值的百分之八点七,“孙婷的声音恢復了平稳,但微微发颤,“调製信號全部消失。侵蚀——停止了。”
    陈菜缓缓收回右手。
    他的手在抖。不是微微的颤动,是整个手掌都在不可控制地颤抖,像刚跑完一千米之后的肌肉痉挛。源海的水位降到了不足四成——比他预想的消耗大了將近一倍。
    因为生物组织的复杂性。
    玻璃碎片只有一种成分、一种结构,相消干涉只需要匹配一个频率。但刘桂芳的手上有骨骼、肌肉、血管、神经、皮肤——十几种不同的组织,每一种都在以微弱的方式和侵蚀波耦合,每一种都在消耗他的信號能量。他需要同时抵消所有耦合路径上的侵蚀波,能量消耗自然远超碎片实验。
    如果组织更复杂——比如整条手臂,比如整个身体——消耗会更大。
    他目前的能力,大概只能覆盖一只手。
    “陈菜?“刘桂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抬起头。
    刘桂芳正看著自己的右手。她的左手——那只正常的手——慢慢地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右手变形的指尖。
    “不麻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介於惊喜和茫然之间的调子,“之前一直麻——像戴了厚手套——现在不麻了。虽然还是这个样子,但不麻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泪水落了下来。
    陈菜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眩晕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扶住椅子扶手,闭上眼缓了几秒。
    “你需要休息,“老诺的声音严厉而关切,“源海降到四成以下不能再消耗了。再低会有危险。”
    “我知道。”
    他站起来——腿有些软,但还站得住。
    “周局,“他看向门口的周敏,“侵蚀被停止了,但我不能一直维持这个效果——我的输出是脉衝式的,不是持续的。一旦我离开,如果外部侵蚀源还在,侵蚀波可能会重新出现。”
    “你预计能维持多久?”
    “不確定。可能几小时,可能一两天——取决於周围环境中侵蚀波的恢復速度。我建议——“他看了孙婷一眼,“在她右手周围布置一套持续监测设备,一旦检测到侵蚀波重新出现,立刻通知我。”
    “我来安排,“孙婷说。
    周敏走到陈菜面前,看著他的脸——大概是在评估他的状態。她的目光在他颤抖的右手和发白的嘴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动作。
    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做得好,“她说。
    只有两个字。但从周敏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一整篇嘉奖令都重。
    陈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出校医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著一层淡淡的灰白,晨雾从操场的方向飘过来,带著露水的凉意。
    他站在校医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凉,很乾净,像被洗过一样。
    “老诺,“他在心里说。
    “嗯。”
    “三成把握的事我做成了。但这不代表以后每次都能成——今天的情况恰好比较理想:侵蚀深度还在五频阶段,对象只有一只手,距离足够近,环境相对可控。如果条件更复杂——侵蚀更深、范围更大、距离更远——可能三成都不到。”
    “我知道。”
    “所以我不能停。训练要继续,能力要提升。定向输出要练得更稳,全向覆盖要练得更省力,衝击法——”
    他顿了一下。
    “衝击法也要开始准备了。”
    老诺沉默了一秒:“你之前说不做——”
    “我说的是不在没数据的时候做决定。现在我有数据了——一只手的相消干涉就消耗了我六成以上的能量。如果將来面对的情况比一只手更大——一条手臂、一个人、一栋楼——我现在的储备根本不够用。我必须拓宽传导通道,增加输出上限。衝击法是目前已知的唯一快速提升途径。”
    “但它可能要你的命。”
    “可能。但什么都不做一定会死人。”
    陈菜看著东方的天际,那一抹灰白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他说,“但在准备好之前,我要把衝击法的每一个细节都搞清楚——成功率的上限在哪、脉络的承受极限在哪、失败的最坏后果是什么。等我有了足够的数据来评估风险,我再做决定。”
    “……你这个人,“老诺的声音里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不得不承认的敬佩,“明明害怕得要死,偏偏要假装理性。”
    “我不是假装理性,“陈菜说,“我是用理性来管理恐惧。恐惧本身没有错——它告诉你有危险。但你不能让恐惧替你做决定,就像你不能让警报器替你开车。”
    他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身后,校医院二楼观察室的窗户亮著灯光。窗帘半拉著,透出一道细细的光缝。
    那道光缝里面,一个五十岁的女人正在用左手轻轻握著自己变形的右手——那只五根手指等角度展开、永远不会恢復原样的右手——无声地哭著。
    不是悲伤的泪。
    是劫后余生的泪。
    陈菜没有回头。
    但他在心里记住了那道光缝。
    那道光缝是他的第一个锚点——不是抽象的数据,不是冰冷的波形,而是一个具体的人、一只具体的手、一道具体的泪痕。
    他做的每一件事——训练、分析、计算风险——都不再只是为了“搞清楚规律“。
    而是为了那道光缝不再变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