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只想考科举/今朝折桂》 第1章 “恭喜大公子秋闱高中!” “金榜题名,可喜可贺啊!” “大公子二十岁考中秀才,二十五便考中举人,如此天分,真让人羡慕!” 京城宋家,今年有两桩喜事。 年初二月份,宋老爷外派做知州。 现在八月秋闱,嫡长子宋渊考上乙榜举人。 宋大人在外做官,由他正妻宋夫人操办谢师宴,宾客满门,好不热闹。 另一处偏僻小院。 宋家七公子宋溪正在安慰自己小娘:“小娘不用担心,家学虽然散了,但孩儿还可以去外面读书,总是能行的。” 孟小娘垂泪:“只因你大哥考上举人,就要把家学散了。他可以去书院继续读书,那你怎么办。” 旁边的小妹也替母亲擦眼泪,同样有些不忿。 宋溪心道,家学本就为宋家嫡长子而开。 他跟过去只是凑个数罢了。 夫子既不给他启蒙,也不耐心教导,呆在这并无进益处。 直白点说,不识字的小学生去听高中生的课,能听懂才奇怪了。 所以原身才会在课堂上日日打瞌睡。 毕竟除了睡觉之外,也没旁的事可做啊。 以至于睡醒后迷迷糊糊,跌落到池塘里,一命呜呼。 再醒来,原来的宋溪,就变成后世穿越过来的宋溪。 也就是高考刚结束,救了落水儿童,同样命丧当场的他。 宋溪养病期间,逐渐消化之前的记忆,明白他们这一房的处境。 他是宋家庶子,排行第七。 生母为妾室孟小娘,下面还有个十二岁的妹妹。 原身最大的心愿,便是给小娘和妹妹撑腰,成为她们的依靠。 但宋家主母本就忌惮孟小娘天生丽质,相貌脱俗。 又因宋溪除嫡长子之外,唯一的男丁。 故而对他们这一院子人多加提防。 硬是把原身拖到九岁,才送到家学读书。 当时的嫡长子已经十八,早就过了启蒙阶段,四书也读了七七八八。 所以原身到了家学,既无人教导声韵启蒙,也无人带着识字认字,更别提其他。 七年下来,原身不是文盲,已经是自己努力过了的。 现在嫡长子考上举人,所以要去书院读书。 家学自然而然便裁撤了。 不过为了面子好看,宋夫人说会帮他找个私塾。 在宋溪看来,这只是推脱而已。 他们就是想堵死庶子科举做官的路。 毕竟他现在十六,蒙书都读的磕磕绊绊。 在大部分人看来,这辈子已然无缘读书科举了。 可惜了,这个算盘,他们怕是打不响了。 宋溪替小娘跟妹妹擦擦眼泪,笑着安慰道:“放心,咱们的日子,一定能好起来的。” 话音落下,门口传来不耐烦的声音:“七少爷,谢师宴就要开始了,您现在可以去了。” 谢师宴,既是庆贺宋家大少爷考上举人,同时也是拜别之前的夫子。 作为夫子学生之一,宋溪必须出现,否则会让其他人看笑话。 宋溪点点头,让妹妹照顾好小娘,自己跟着去前厅宴会。 宋溪刚一出现,便引起无数人目光。 “这是谁?” “生的好生漂亮。” “虽瘦了些,但眉眼绝丽,又不失一丝英气,好漂亮的少年人。” “别说了,这就是宋家那个庶子,学了好几年,一事无成那个。” “他年纪还小,不见得吧。” “怎么不见得,他们王夫子都不待见他,说日日在课堂上睡觉。” “原来是个绣花枕头。” 不过就算绣花枕头,那也确实够漂亮啊。 宋溪施施然上前,朝主位的王夫子行礼。 王夫子冷哼道:“姗姗来迟,这就是做学生的礼仪?” 宋家大公子宋渊适时开口:“夫子莫要生气,小七他贪玩了些,您不要生气,学生再敬您一杯。” “大公子不用客气,你我如今都是举人,何必自称学生。”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学生岂敢犯上。”宋渊笑容和煦,引得周围人折服。 看看这气度,看看这才华。 不愧是宋家嫡长子。 旁边的庶子跟他一比,也就脸好看了。 不过确实好看。 谁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宋溪看着师徒两个一唱一和互相吹捧。 再想到小宋溪在课堂上受到的霸凌,只想翻白眼。 别演了行不行。 戏台没搭好了,你们就戏瘾大发了。 一个是老师霸凌学生。 另一份是高中生欺负小学生。 很有自豪感吗? 宋溪不为窃窃私语所动,抬起头怯生生看着王夫子跟宋渊,开口道:“不是学生故意迟到,只是想到夫子跟大哥都要去明德书院,就有些不舍。” 明德书院,京城数一数二好学校。 虽然并非官方所办,但书院院长书香传家,还做过国子监祭酒。 如此背景身份,不管去那读书还是做夫子,都让人趋之若鹜。 宋渊就是去那读书的。 作为感谢,用了家里关系,推荐王夫子同去明德书院做夫子。 落下宋溪。 颇有些孤立的意思。 宋渊见着旁人脸色不对,立刻道:“小七,明德书院只招秀才举人,若无功名,便是王公贵戚也不收的。” 王夫子嗤笑:“你若能考上秀才,老夫才能继续教你。” 宋溪眨眨眼:“那好吧,既然明德书院去不成,以后我去哪里读书啊。” 众目睽睽之下,宋渊跟王夫子都不能说,他们没考虑过这件事吧。 文昭国向来重视读书。 若说暂时还没考虑,必会被人指指点点。 毕竟他们师徒二人都去好去处。 家里庶子却不做打算。 这种有损清名的事,宋渊跟王夫子都承担不起。 宋溪当着众人的面说,就是要讨一个去处。 书,他必须要读。 科举,他也必须要考。 不是不能自己找私塾,而是多数私塾必须有人介绍,不会轻易收来历不明的人。 再者,古代读书的费用,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让他们开口,至少不用担心上学的学费。 同样,也是公开讨论这件事,让上学的事板上钉钉。 王夫子忽然道:“老夫自然有考量,你生性惫懒,必须有严师方能成才。” “今日修书一封,你就去那里读书吧。” 宋渊看了看王夫子,只见他写下一封书信,而推荐宋溪所去的私塾,他竟然完全没听说过。 京城西郊皈息寺。 什么样的私塾,开在寺庙里? 还是严师,什么样的严师? 只见王夫子低声说了些什么,宋渊脸色终于好了些,笑着道:“小七,这可是位极好的夫子,虽严厉了些,但这才能改了你的性子。你去了务必好好读书。不要辜负夫子跟大哥我的期望。” “咱们宋家若能再多一位举人,那便是千好万好。” 宋溪看着宋渊脸上的笑,就知道其中有诈。 一口一个生性惫懒。 再说那边是严师。 若是胆小的,说不定就被吓得不敢去了。 宋溪假装没看出其中问题,双手接过书信,认真表示感谢。 有私塾总比没有要强。 他可是经历过高考的人。 还怕什么? 谢师宴还在继续,宋溪揣着书信,再从席面上拿了几碟子糕点,回去分给小娘跟小妹。 宋渊看着宋溪背影,嘴角带了些笑。 方才王夫子说的,让他瞬间安心。 西郊皈息寺的私塾,开设三四年了。 里面只一个秀才夫子,教学格外严厉,最厌懒惰不学之人。 最重要的是,那私塾自开设起,一个秀才也没出过。 毕竟租用了寺里的房屋,地处偏僻,条件极差。 稍有资质的学生,都不会去那读书。 王夫子还说,那秀才夫子古怪得很,很少有学生能入他的眼。 宋溪这个草包过去。 必然会被针对。 到时候自己都会哭着回家。 等他从皈息寺的私塾退学,就别怪宋家不给他学上了。 一个庶子,就该整日龟缩起来,何必出来碍眼。 宋溪拿着点心回到偏院,分给小娘小妹。 见她们还是愁眉苦脸,又把王夫子的推荐信拿出来:“放心,以后还是有地方读书的。” “是去哪啊。” “西郊的私塾,是不是很远。” “太好了,可以继续读书了。” “哥哥真厉害!” 孟小娘跟小妹都替他开心,宋溪还有点不好意思。 上辈子是孤儿的他,很少有这种情绪,更没人替他欢呼。 这种被家人包围的感觉,让他甚至对原身有些愧疚。 好在原身话也不多,宋溪虽沉默,大家也看不出异常。 不管怎么样,总算有书读了。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宋溪也会去走一趟。 走出去就有希望,就会有出路。 不让他读书? 绝对不可能。 谁也不能阻拦他读书的。 当晚,宋溪做了个不算太长的梦。 梦里见到跟他长相一样,却稍显阴郁的少年人,少年别别扭扭过来,嘴里却是感谢:“我回不来了,谢谢你照顾我娘跟妹妹。” 说着,少年眼圈泛红:“替我照顾他们,最好考上举人进士,带她们离开。” “也照顾好你自己,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等宋溪醒来,只觉得月色冰凉,好像有人刚刚离开。 宋溪轻声道:“放心,我会的。” 第2章 云益二十三年,九月初二。 宋溪拿着王夫子给的信件,背着包裹,走了一两个时辰,来到京城西郊皈息寺。 皈息寺建在山下,周围农田绿树环绕,清静自然。 前院烧香礼佛,后院一部分供本寺僧人居住,另一部分供给香客路人借宿。 最角落的两间房屋,被一位姓文的夫子租下来,做了简单隔断,充做私塾用。 宋溪问了僧人,才找到文家私塾的位置。 宋溪到的时候,上午课还没结束,他往里面看了看,只见里面五六个学生。 年纪在七岁到十四不等。 由秀才夫子教学,那这里的学生,应该都没有功名,故而年纪偏小。 文夫子本人头发花白,格外清瘦,眉头皱起来,看着极为严厉。 宋溪耐心在外面等着,只听寺里午时正刻钟声敲响,里面课业也没结束。 又过半刻钟,文夫子说了声:“吃饭去吧。” 学生们鱼贯而出,长长舒口气。 文夫子最后出来,见门外站着一个相貌极好的少年,眉头紧皱道:“礼佛不在这。” 宋溪连忙上前自我介绍:“学生宋溪,是来求学。” 说着,宋溪拿出王夫子给的信件。 文夫子虽不耐烦,却也看了看信里内容,只王夫子的名字让他更加不高兴。 他们只是点头之交,并不熟悉。 怎么还送学生过来。 还送个生性惫懒的学生。 不过人都来了,不好直接赶走。 文夫子刚要说话,就听门外传来的清甜的声音:“请问这里是文家私塾吗。” 宋溪也让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相貌清秀的少年小跑着过来,脸上笑眯眯道:“您是文夫子吗,学生来求学的,还请夫子收下。” 说着,同样有封信件。 平日一个月也来不了一个学生。 今日就来了两个? 还是两个相貌不俗的少年。 文夫子摸不着头脑,但看了信件后,还是道:“你们之前读过书吗,读了几年,都习了什么书。” 那少年早就用余光打量宋溪,眼里满是震惊,听此立刻道:“学生叶丹青,五岁启蒙,今年十七。四书学了两本,分别是《大学》《论语》,之前的夫子回乡了,故而没地方去。” 到宋溪这里,他顿了下,老实说道:“学生宋溪,九岁启蒙,今年十六。” “蒙学,蒙学还未读全。家学散了,夫子推荐来此。” 文夫子跟叶丹青全都看过来,明显惊愕万分。 九岁启蒙虽晚,但至今也有七年时间。 七年时间,还是在自家家学读书,蒙书都没读完?! 开什么玩笑。 这种资质,还要继续读吗?! 文夫子这才明白,王举人信里说生性惫懒愚钝不堪是什么意思。 七年时间,就算死记硬背,也该学会了才是。 这分明是不用心,不想学。 笨可以,学习态度不好,绝对不行。 文夫子当下冷脸:“举人都教不会你,老夫更没这个本事,你还是请回吧。” 宋溪看了此地环境清幽,又见文夫子教学认真,哪能轻易离开,立刻拱手做礼:“以前读书如何,学生不做推脱。” “圣人说有教无类,求夫子给个机会,若学生真的顽劣,到时候再赶学生走也不迟。” 文夫子盯着宋溪看了半晌,见他眼神清明神色认真,这才道:“下午入学考试,好好准备。” 说罢,又看了另一个学生:“你也是。” 等文夫子离开院子去斋房吃饭,叶丹青主动打招呼道:“你叫宋溪?名字真好听。” 说着,叶丹青仔细打量宋溪的相貌:“脸蛋更是万中无一。” 叶丹青笑语晏晏,宋溪也笑道:“谢谢,你也是。” 叶丹青见此,眼神闪了闪:“要不,咱们也去吃饭?” “听说这里的学生都在斋房用饭,可惜只能吃素,想要开荤,需要自己去五里地的客店里买。” 两人结伴去了寺里斋房,叶丹青刚到便环视一圈。 此处只僧人跟零散的香客,还有六个一脸好奇的学生。 宋溪以为他在找文夫子,也道:“怎么没见夫子。” 叶丹青看了看他:“是啊,你找夫子?”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仔细却有些怪。 宋溪没多想,端着斋饭去找好奇宝宝们:“我们可以坐在这吗。” 六个学生里,年纪最大的十四,看起来彬彬有礼,客气回道:“当然可以。” 等宋溪叶丹青坐下来,小同窗们瞬间抛出好多问题。 “你们多大了啊。” “为什么要来这读书?” “这里好苦的。” “文夫子好严厉。” “哎,我根本学不会啊。” 宋溪一一回答,叶丹青显得漫不经心,并不搭理孩子们。 等宋溪说了自己水平后,小同窗们震惊:“七年?!还没学会蒙书?!跟狗蛋一个水平吗?!” 被喊狗蛋的孩子今年七岁,他则一脸兴奋:“真好,咱们可以一起学习了!” 叶丹青听到这,忽然笑了下,颇有些意味不明,又看看宋溪的脸:“有时候不用学也可以。” “考科举的话,不学怎么行。” 若不是为了科举呢。 叶丹青没多说,只匆匆吃饭,准备下午的考试。 宋溪用了饭,也拿起书本。 但这跟天书有什么区别。 排列方式不习惯,标点符号不习惯,繁体字只能连蒙带猜。 更别说音韵训诂也一知半解。 他甚至不能完全把蒙书读下来。 穿到古代,他跟文盲有什么区别啊。 即使感叹自己是个文盲,下午的入学考试,该考还是要考的。 文夫子安排了学生们练大字,宋溪叶丹青就在隔壁小间考试。 夫子出了两套试卷,开口道:“看看你们的水平,务必认真答。” 说罢,看向宋溪的目光更加不耐烦,隐隐还有些嫌弃:“你若错的太离谱,就直接退学。” 宋溪听此,下意识看向文夫子。 吃饭前,夫子虽然嫌弃他七年什么也没学会,但已经有留下的意思。 怎么一顿饭的功夫,就完全变了? “半个时辰交卷,开始吧。” 试卷发到手中。 考的都是蒙学内容,卷子上写一句,学生默写下一段。 文昭国开蒙书籍,一般是《三字经》《百家姓》《弟子规》《幼学琼林》《声律启蒙》《名贤集》《龙文鞭影》等等。 如果说前三本书,宋溪还能默出,只是有些繁体字不会写。 那后面很多蒙书,他就完全抓瞎了。 半个时辰下来。 宋溪满头是汗。 他高考都没这样紧张啊。 看着大片空白的卷子,宋溪头一次体会到,原来学渣是这种感觉? 上辈子的他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卷子做不完。 这辈子终于理解了。 有些题那是真不会啊。 反观叶丹青那边,不仅写完了,考试范围也更广,不仅有蒙书题目。 似乎还包含了《大学》《论语》的内容。 不对比就罢。 这般一对比,文夫子心里更有倾向,并且起了赶宋溪离开的念头。 愚钝,懒惰,不好学,还有歪心思。 何必留在这糟蹋圣贤书。 叶丹青嘴角隐隐带笑。 自己还担忧相貌比不过宋溪。 脸好又怎么样,都不能留下来,以后的事更是别提 室内寂静,宋溪却不是坐以待毙的人,立刻起身,做了个长长的揖:“文夫子,学生知道,此试卷学生做得极差。”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学生虽未白首,却已经知道读书迟了。” “但又有人言,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还请文夫子给学生一个机会,学生相信,但使书种多,会有岁稔时。” 宋溪先自我反省不知勤学早。 再说明他现在要开始“种树”了。 最后的意思,则是说他不管以前如何,他不会放弃积累,总会有收获的那一天。 他在蒙学背默方面确实是个学渣。 但不代表宋溪真的是文盲啊。 这一番话下来,倒是让文夫子有些改观,反而皱眉道:“欲筑室者,先治其基。” “你蒙学都未学会,如何学的诗句。” “种树这句话有些意思,却显太粗,其他诗句用的还可以。” 文夫子还有一句话没说完。 基础没打好就教诗句。 那王举人到底怎么当老师的。 宋溪见文夫子似被打动,接着道:“夫子,方才听同窗们,私塾每月初一都有月考。” “学生保证,一个月后,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倘若学生还是不学无术,我宋溪自己退学,不需要您开口。” 精诚所加,金石为开。 宋溪这番恳切说辞,确实打动文夫子。 不管学生资质如何,都不该直接放弃。 至于其他的,可以暂时放下。 叶丹青有意开口,却硬生生憋回去。 不仅有张好脸,还能说会道。 但想到来此目的,又想到宋溪七年学不会蒙书,自己何必担心。 说不定有了这个对照,自己能更胜一筹,脸又不是全部。 只是,他生的太好了。 好的让人嫉妒。 文夫子那边已经点头:“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若无寸进,自己走。” 宋溪自然高兴,连连感谢。 叶丹青依旧面带笑容,似乎很是为宋溪高兴:“以后我们就是同窗了,真好。” 第3章 文家私塾成立有三四年时间。 一直以教法严厉著称,故而学生并不多。 之前的六个学生,基本都是附近村民富户的孩子。 现在加上宋溪跟叶丹青,共计八人。 文夫子规定,每日辰时到私塾,晨读半个时辰。 上午学韵训诂,教切韵、平仄、对仗。 这一部分算是基础课,用于理解汉字的字音系统,声韵调演变,以及研究典籍里字词的意思。 虽是入门基础课,但想要更深入学习其他典籍,此门课必须精通。 下午分为两拨,还在蒙学阶段的,识字认字,学《三字经》《百家姓》等。 得到文夫子认可,确定蒙学知识牢固的,则习《大学》《论语》《孟子》《中庸》。 私塾只文夫子一人教学,安排的极为妥当,照顾到每一个人。 不过此地学生中还未过蒙学的,之前只有七岁的狗蛋,大名叫苟旦,大家也就习惯喊谐音了。 不过苟旦学蒙学,是因为他今年才开始读书。 宋溪学蒙学,是他七年来,什么也不会? 当然了,在其他人看来,至少是这样的。 辰时初,也就是早上七点钟,晨读时间。 宋溪早早落座。 晨读并未规定读什么,全看自己进度。 宋溪手里拿着的,自然是三字经百家姓。 所以苟旦一来,就格外高兴。 私塾里,他再也不是唯一读蒙学的了! 苟旦长得虎头虎脑十分喜庆,迫不及待想坐到宋哥哥身边。 太好了! 终于有人一起读蒙书了! 还是个这么好看的大哥哥! 宋溪正在认真读《三字经》,后世语文考试里,也有三字经的内容。 但每朝每代的通行版本都不大一样,而且只考最重要的部分,并不是考试重点。 如今从科举视角来看,三字经倒是别有意思。 后半段的“凡蒙训,须讲究。详训诂,明句读。” 还有“为学者,必有初,《小学》终,至《四书》。” 这分明是在教读书人从何学起。 后面更是总结了《四书》分别有哪些不同,哪些重点。 比如《论语》者,二十篇,群弟子,记善言。 《孟子》者,七篇止,讲道德,说仁义。 后世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在教导四书写了什么,让几岁的蒙童,都对典籍历史有大致了解。 宋溪还是头一次通篇读完古代小孩开蒙书籍。 这哪里是小孩蒙书,分明是华夏文化小百科啊。 三百多字,不仅概括伦理教育,甚至还有历史文化。 以此做开蒙书,不怪真正的读书人出口成章。 宋溪手不释卷,看得十分专注。 结尾的“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更是让他长舒口气。 如此好文,竟只是蒙书。 换一个心境来读,丝毫没有读书该有的枯燥,反而从中品出一丝乐趣。 苟旦偷偷摸摸凑过来,看到宋哥哥在读《三字经》,立刻拍起胸脯:“宋同学,若有不会的,可以尽管问我。” 宋溪刚回过来,见虎头虎脑的小家伙一脸骄傲,笑道:“好,我不会了,定会请教苟同学。” 苟同学! 听到了吗! 他不是狗蛋! 当然了,狗蛋也挺好听的。 苟旦嘿嘿笑。 其他同窗也看得有趣。 唯有叶丹青小声道:“宋溪,你还是快点看书吧,你只有一个月时间。” 宋溪自然知道,他只有一个月时间,故而镇定点头。 其他学生却不知道啊。 苟旦立刻追问:“宋哥哥,什么一个月?” 宋溪并不隐瞒:“因为我成绩太差,所以跟文夫子约定,若一个月后还是很差,就要离开。” “所以这一个月时间里,我要尽量多学些,月考考的不至于太差。” 也就是说,必须有很大的进步? 岂料叶丹青却摇头,语气有些上扬:“岂止是不能考的太差。” “我今日去交伙食住宿费的时候,听寺里僧人说,文夫子不让他们收你下个月费用。” “因为下个月考试,他要考所有蒙学内容。” “若不能过关,达不到可以学《四书》的水平,就要让你离开。” 什么?! 开什么玩笑啊。 宋溪如今的水平,怎么可能在一个月内掌握所有蒙学知识啊。 蒙学可不止三字经百家姓。 如今市面上的蒙书至少二三十种。 文昭国国子监推荐必读,也有整整二十本。 不仅要背诵,还要默写,更要理解其中意思。 以文夫子的习惯,必然会把所有知识点拿出来细细考究。 只要基础不够牢固,就一定会打回去重新学。 普通人两三年才能学会的东西,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完全掌握。 怎么可能啊。 他们也不是看不起宋溪。 只是他之前七年也没学会,那就看得出来,他在学习上是没有天分的。 如此规定,岂不是逼着他走。 叶丹青想看他惊慌失措的表现,还加了句:“听说是文夫子一个学生的建议。” 一个学生? 宋溪只有疑惑,哪有惊慌。 小苟旦给宋溪解惑:“是大师兄吧,他是夫子第一个学生。他家里非常有钱!咱们这个私塾就是他帮夫子租下来并打理的。” 其他学生纷纷点头。 他们都知道这件事,不过大师兄神龙见首不见尾,只有每月初一十五过来上香,其他时候不在此地。 叶丹青又盯着宋溪看,宋溪直接看回去,觉得这人怪得很。 当然,那什么大师兄也怪得很。 一个月的时间,背默理解二十本蒙书,并通过考试。 这要求也严苛了。 分明是想让他离开嘛。 他哪里惹到这位“大师兄”了。 “不晨读,在做什么?”文夫子拿着惯用的戒尺,慢慢走过来。 一瞬间,课堂上爆发晨读声音。 虽只有八个人,却像几十人一起读。 快读啊! 文夫子越来越厉害了! 他们害怕! 唯有宋溪放下《三字经》,开始下一本蒙学《百家姓》的阅读。 文夫子看了看他。 这孩子真是被当男宠送来的? 他看着真不像。 除了长得确实好看。 再说,昨日趁着闻淮来的学生不止宋溪。 那不是还有个叶丹青,孽徒怎么不怀疑这个? 文夫子又看向背诵《大学》的叶同学。 算了,两个人对比起来。 宋溪确实更像男宠。 文夫子冷着脸,心里叹口气。 但愿只是像,而并非真的是。 无论这些孩子们学习能力如何,科举前程如何。 他只希望读书人能够寓褒贬,别善恶。 课堂上有文夫子冷面看着,晨读时间谁都不敢松懈。 小苟旦更是读的口干舌燥。 宋溪看着七岁小孩,忍不住帮他倒杯水:“喝点水。” “谢谢宋哥!”小苟旦一口干完,指点道,“宋哥你怎么不读出声啊!大家都在大声朗读呢!” 宋溪心道,我总不能说,还没学过音韵,有些字拿不住读什么吧。 再说了,他并无大声背诵的习惯。 现在这种默读对自己而言更有效率。 宋溪想了想,换了个思路解释:“大声朗读固然很好,但若理解其意思,也可以加强记忆。” 话音落下,忽然有人噗呲笑出声。 转头一看,正是叶丹青,叶丹青对小苟旦道:“小苟旦别听他的,不然要学歪的。” 其他同学听到这话,也有点尴尬。 单看宋溪说的话,也有其道理。 但加上他的成绩,尤其七年学不会蒙书的过往。 那就有点好笑? 但他们笑不出来啊。 文夫子最厌恶嘲笑他人,说这是人品问题,跟学识高低没关系。 叶丹青看了看大家,只有他似笑非笑,显得格外尴尬。 小苟旦转头对宋溪道:“宋哥咱们一起学吧!我就用你的方法!” 宋溪忍不住揉揉他脑袋:“好,一起学吧。”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宋溪放下手中《百家姓》,开始背默下一本。 看着他不为所动,丝毫没有被吓退的意思。 叶丹青只觉得奇怪。 如此严苛的条件,甚至还是“大师兄”给出的条件。 分明是察觉到他身份异常,故而劝退宋溪。 但宋溪为何如此淡定? 他不会以为,只要赖着不走就行了? 那位怎么会看得上一个草包。 就算好看的草包也不可能啊。 叶丹青咬牙切齿之际,宋溪缓缓抬头,直直看着对方。 宋溪眼神平静,似乎有警告,也有探究。 读书而已,何必敌意这样大。 看着叶丹青手足无措地退缩,宋溪才收回目光。 等手头千字文看完。 文家私塾上午的课程正式开始。 宋溪神情专注,认真记着笔记。 给他一个月的时间。 他倒是要试试,这世上是不是真有办不成的事。 第4章 京城西郊皈息寺。 卯时初。 农历九月的早上五点,天蒙蒙亮。 宋溪洗漱用饭,坐在禅房外的桂花树下读书。 宋溪手边还有个巴掌大的小日历。 从今日九月初三算起。 距离下次月考,还有二十八天。 再仔细看日历下面,写满每日学习任务。 必考蒙书共计二十本,每日背默并理解一本,用时共计二十日。 剩下的八天时间,则用来回头复习加强记忆。 除了蒙学之外,还要学韵训诂。 这样不至于成为哑巴书生。 如果其他人看到这本“学习计划”,少不得骂宋溪疯了。 短短时间内,真的能学会吗? 若能学会,那你七年时间都干什么了? 宋家的事自然不能言说。 小宋溪也不是故意为之。 而他,也就是现在的宋溪,他对自己的记忆力跟理解能力,还是有些信心。 再者,不管能不能通过文夫子的考试,都不妨碍他惜时如金。 而学习计划里,最为严苛的,还是时间安排。 每日卯时初开始读书。 辰时初去私塾继续晨读。 上午照常上课。 中午一个辰时休息时间,再拿半个时辰背默。 下午同样上课。 酉时正刻放学后吃饭,继续读书习字,直至戌时末。 大白话便是,早上四点多起来,五点开始读书。 上午七点上课,下午六点下课,再学到晚上九点多。 这一天下来,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都用来读书。 没办法,不拼不行啊。 他读书的机会不多。 要是被这里赶出去,宋家多半不会再帮他找学堂。 到时候的日子,只会更难。 他自己一个人就罢了。 可他在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自己。 而且他答应过小宋溪,会照顾好小娘跟妹妹。 他宋溪,向来不是食言的人。 说到底,还是那个从未出现过的“大师兄”搞的鬼。 自己真没惹。 宋溪一边背诵一边记下疑问。 去私塾的时候,可以请教同窗或者文夫子。 想到文夫子,宋溪对他观感还是很好的。 他看着严厉,但教学认真,实在是个好夫子的。 叶丹青推开禅房门,嘴里抱怨道:“什么破床,睡的人腰酸背痛。” 话音落下,便看到宋溪在树下发呆。 就这? 还读书呢? 他要是能读成,还会被送来当男宠吗? 不对,难道他不知道。 当男宠也要学会诗词歌赋吹拉弹唱? 没人的地方,叶丹青也不装了,直接翻着白眼路过。 想跟他抢男人,绝不可能。 此地的贵客是他的。 背后之人已经说了,只要能攀附上这里贵人。 那这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听说贵人就喜欢聪明上进的人。 到底谁那么蠢,派个花瓶过来。 叶丹青心里这般想着,不仅学着早起,读书也更为用心。 这地方学生少,他必须拿第一。 只有拿第一,才会被贵客注意到。 原本学习任务就多的文家私塾。 一个奋发向上的宋溪。 一个用心攻读的叶丹青。 把整个私塾的学习氛围又提高一个等级。 文夫子看着暗暗点头,甚至还道:“一日之计在于晨,大家也该学着点。” 剩下六个学生,则叫苦不迭! 新同窗,你们怎么回事! 读起书也太上进了吧!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 日子还过不过了啊! 还是说,你们明年想考秀才啊! 宋溪就算了。 他肯定考不上。 叶丹青道:“我确实有这个想法,虽说还有《孟子》《中庸》未学。但距离明年童试还有五个月时间,万一可行呢。” 私塾里十四岁的路子华跟着点头:“若能学会,可以一试。” 宋溪叶丹青没来之前,路子华是年纪最长的一个,同时也是读书最厉害的。 见他这样讲,叶丹青更是仰起头。 这么看来,下个月第一,必然是自己。 宋溪没参与这些讨论,他正在给小苟旦检查功课。 小苟旦学了宋溪的读书方法,不再扯着嗓子读书,而是一字一句理解,从而加强记忆。 故而做了功课,也愿意给宋哥看。 私塾里唯二两个蒙学生嘀嘀咕咕,其他人自是不看的。 学吧。 大家都那么用功。 不学好像就亏了? 大家抓耳挠腮学习。 宋溪倒是越学越有乐趣,他学习进度比预想中稍快。 越往下学,越有种一通百通的感觉。 到底是蒙学文章,不会特别深奥。 宋溪也不会因此自满得意,日日严格按照作息时间。 一连好几日,叶丹青有些撑不住了。 天气越来越冷,早上真的起不来。 只是宋溪还在早起,他又不能半途而废。 真不知道他每日起个大早有什么用。 装模作样,就会恶心人。 还是说,是为装给贵人看? “太有心机了。”叶丹青暗地里骂道。 一直到九月初十,私塾九日一休的假期。 叶丹青以为宋溪肯定不装了,便偷偷从窗户往外看去。 还是熟悉的卯时初。 宋溪依旧在熟悉的树下,继续翻他那本破书。 他打了个喷嚏,天确实有点凉了。 即使这样,宋溪也没回房间,裹紧衣服,手里书本慢慢翻着。 “神经病!” “到底在读什么啊!” “七年都没学会!现在就能学会吗?!” 叶丹青恶狠狠地盯着宋溪,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总之让他更加恼怒:“有本事装一辈子。” 在继续睡觉,还是出去读书中。 叶丹青倒头就睡。 反正贵人初一十五才来。 他才不吃这个苦。 宋溪压根不知道这个“竞争”。 他合上手头的《名贤集》,内容依旧不深奥,背起来也还好。 宋溪起身想去用午饭,一时间起的猛了,头晕目眩,幸好及时靠在桂树躯干上,这才稳住。 好像有点低血糖? 宋溪只好靠在树上缓了缓,这才慢慢走到斋房。 今日斋房饭菜颇有些丰盛,跟平时不大一样。 宋溪看着青菜豆腐豆干,稍稍叹口气。 再丰盛,也都是素菜啊。 只能说胜在便宜,而且不缺蛋白质。 用过饭,宋溪低血糖好了些,却不好直接离开,还要缓一缓,干脆就在斋房看书。 此时的隔间内。 文夫子夸赞道:“看宋溪多勤奋啊。” “我都说他不是男宠,也没有旁的用心。” 对面不怒自威的男人又淡淡扫了眼外面。 正在读书的少年巴掌大的小脸,眸若秋水,鼻梁挺秀,嘴唇有些泛白,但他念书的时候,唾液将嘴唇一点点浸湿,泛着惑人的光泽。 “装的。” “肯定送来的男宠。” 一把白胡子的文夫子有些不乐意。 这十日相处下来,他早就满意宋溪这个学生。 早起读书,晚上温书。 白日里话虽不多,但每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明显有自己的思考,有自己的理解。 按他的想法,不管宋溪学会多少,能学多少,他都愿意教下去。 闻淮看了看蒙师文夫子,开口道:“不信的话,我去试试。” 试? 这些别人送来的男宠女优,千方百计想讨自己欢心。 只要他出现,一切就有答案了。 闻淮非常好奇,这个叫宋溪的,会怎么勾引自己。 虽然不怎么期待,但可以试试。 文夫子皱眉,严厉道:“绝对不行。” “他若真是男宠就罢了,倘若不是,那便是侮辱。” “闻淮,你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读到哪去了?” 闻淮不答,只盯着少年的唇看。 怎么可能不是。 “那就等下个月看看。” “他要是不过关,您答应过要赶他走。” 离开皈息寺,自己再去试,看看这男宠的手段到底如何。 文夫子欲言又止。 他平生从不后悔,这会倒是有了悔意。 可惜一言既出,宋溪成绩不过关,还是要离开。 等宋溪缓过神离开,闻淮目光才从他身上收回:“我走了,十五再来。” 出了斋房,宋溪摸摸胳膊。 总感觉有人在盯着他? 怪怪的。 “你,你吃饭的时候也看书?!” 终于起床的叶丹青满脸不敢置信。 宋溪疯了吧。 来吃饭都学习?! “读书是需要努力,还需要天分。” “你之前的举人夫子,都说你愚不可及,你还在努力什么啊?” “宋溪,我劝你趁早放弃,你这张脸,做什么不行?” 这世上看脸的人太多了,也就这个不知名贵人不看。 何必跟他抢这条路? 叶丹青压低声音,努力不让其他人看出来。 宋溪只淡淡看他一眼,既无反驳,也懒得搭理。 虽不知叶丹青为何这般说。 自己都不信自己,何谈以后,何谈功名。 因旁人一句,你没有天赋,便放弃自己所学所思,其实是可笑。 宋溪见他还拦着,开口道:“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说罢,轻轻推开叶丹青,他还要回去读书呢,没工夫瞎闹。 海天相连,大海将天际当它的岸。 而我登上山顶时,我就是最高峰。 第5章 云益二十三年,九月十五。 宋溪学习进度比预想中要快,必考的二十本蒙书已然学会。 接下来便是统一复习。 小同窗苟旦就是很好的帮手。 利用晨读自习的时候,两人互相提问背默,倒是其乐融融。 之前一直阴阳怪气的叶丹青也没来找茬。 他本想下功夫苦读,但随着天气变冷,实在起不来。 索性就把精力用在平日课业上。 如今在私塾里,他算是出尽风头,隐隐有些压过原本第一路子华的意思。 路同学并不气馁,反而向宋溪请教了学习时间,也下苦功夫读书。 这般学习氛围,让文夫子更满意了。 别看他这里学生少,但个个认真读书啊。 唯有闻淮并不同意。 自秋闱以来,他对之前科举多有不满,并下令整肃科举之风。 已然表明他对读书人的态度。 更有风声传出,有人投其所好,要给他送貌美书生做男宠。 在他看来,宋溪突然来此,必是有人安排。 文夫子每每听到这,总要翻个白眼。 管他有的没的。 一切等下次月考再说。 宋溪每日读书学习,倒是有一天例外。 私塾九日休一日。 上个休息日,宋溪依旧读书学习。 第二个休息日,也就是九月二十。 他照常起来,往山下走去。 二十天没回家了,必须回去看看。 宋溪把省下来的月钱买了点心糖果,让小娘跟妹妹打打牙祭。 然后很快启程回私塾,路上又买了些便宜纸张。 即使尽量快去快回。 但来回毕竟要近四个时辰,故而在有些人看来,就是躲懒去了。 尤其是住在隔壁的叶丹青。 他正愁找不到宋溪的错处,见他偷了一日的懒,便自鸣得意。 他就知道。 宋溪肯定坚持不下去。 上次休息,他装作认真,这次呢? 偷懒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叶丹青等着看宋溪越来越懒散。 谁料宋溪回到禅房稍微歇歇脚,便立刻开始读书。 第二日,第三日。 一直到九月底,宋溪一丝不苟地按照作息表读书。 不仅如此,好像看不出他的疲惫。 甚至有种越读越高兴的感觉? 这倒也没错。 宋溪确实觉得越学越有意思。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容易被人当做变态。 就跟上辈子一样。 无论是化学方程式,还是数学物理大题。 都会让他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推导公式,做出题目。 是会让人兴奋的! 至少会让他兴奋。 现在手头的典籍,竟然也有同样的感觉。 就拿手头的《幼学琼林》一样。 也是包含天文地理家庭社会,乃至释道鬼神等等。 学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怪不得有些人读书能读的如痴如醉。 在知识里,确实能汲取力量! 不止如此,宋溪甚至把手伸到其他书上。 反正蒙书二十本,他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可以看看旁的? 宋溪沉溺在知识的海洋。 时间很快来到十月初一。 每月初一。 是文家私塾学生们,最垂头丧气的一日。 昨天还放假呢。 今日就要月考了! 谁安排的啊。 文夫子安排的。 文夫子每月一考,雷打不动。 全部学生同做一份试卷。 上半部分为蒙学,音韵。 下半部分为四书。 按照大家学习进度不同,学到哪就写到哪。 也就是说,学得越多的学生,考试内容就越多。 既考究他们基础知识,同样考究他们新学的本领。 “蒙学二人,苟旦,宋溪,只需做上半部分,半个时辰交卷。” “四书六人,路子华,叶丹青等,尽量做完全部题目,一个时辰后交卷。” 考试,对任何时候的学生来说,都是大难关。 何况一群少年人。 小苟旦都快紧张死了。 所有人都在考试之前疯狂看书。 别问现在看书有没有用。 没听说过临时抱佛脚,没听过临阵磨枪不利也光吗! 宋溪也不例外。 即使没有那样慌张,但毕竟是考试。 对其他学生而言,只是平常的月考。 对他,却是去与留的问题。 “宋溪,好好答题。”文夫子开口道。 一瞬间,私塾其他学生都看过来。 跟宋溪比,他们好像也没事? 多数同窗都觉得不舍。 宋溪性格好,长得也好看,还这样努力。 但今日过后,可能就要走了。 毕竟一个月内,学会蒙学所有内容,真的很苛刻。 都怪什么神秘的“大师兄”啊。 小苟旦瞬间更紧张。 但七岁的小孩忽然想到,平日跟宋哥一起学习时,宋哥好像从不出错啊。 叶丹青上下打量宋溪。 努力有什么用。 这种碍眼的人,还是赶紧走吧。 这次考试,他一定会拿第一的。 不过跟这种考蒙学的人比,也没什么意思。 叶丹青索性不再看宋溪,挺胸抬头准备考试。 巳时初,早上九点,文家私塾十月月考正式开始。 八张相同的试卷,不同的学习程度。 就看看他们,到底能掌握多少知识。 宋溪拿到卷子,莫名有些激动,甚至有种安心。 又要考试了,既熟悉又陌生。 上辈子大考小考无数,他怎么会怕,只会觉得有种安全感。 宋溪按照自己习惯,先从头到尾看了眼题目。 秀才之前考试,基本都是以背默理解意思为主。 这张试卷也不例外。 只要背默理解合格,那就不算难。 至少对宋溪这种记忆力不错的人来说,确实不难。 只是他只有半个时辰时间,必须尽快答题才是。 开头是蒙学内容,从蒙学二十本里抽出题目。 文夫子出题虽难,却不晦涩。 宋溪答的十分流畅。 接下来是“小学”的知识点,也就是每日上午的学韵训诂。 题目都是这个月文夫子讲过的,答的也还好。 这两部写完,宋溪下意识看了看后面的题目。 正是《大学》《论语》的背默理解。 私塾每日下午,除宋溪苟旦外,都在学这两本典籍。 按理说他不用答的,只是看着还有时间,宋溪忍不住提写下答案。 写吧,这可关乎自己能不能留下的考试。 就把这些题目,当附加题做? 万一有加分呢! 说实话,宋溪确实不想离开此地。 文夫子教学认真是一方面,这里人际关系也相对简单。 最重要的是。 宋家以为这里教学质量差,而且离得远,不会故意找麻烦。 他要是离开此地,以后读书的机会,就更难得了。 他宋溪不想辍学啊! 好好学习,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话。 不管说什么,他都要学。 “苟旦,宋溪,时间到。”文夫子声音依旧冰冷。 作为蒙学生,他们只有半个时辰时间。 苟旦很快把卷子交上去。 他早就写完了! 真无聊呢! 倒是宋溪稍显落后。 文夫子叹口气,其他同窗也是无奈。 考蒙学而已,其实用不了半个时辰的。 宋溪努力那样久,写了这样久。 但看起来,好像结果并不好。 叶丹青颇有些挑衅地抬头,对走出课堂的宋溪比了个口型:“我为峰。” 这正是宋溪之前说的那句,山登绝顶我为峰。 此刻这样讲,明白是嘲讽宋溪狂妄自大。 宋溪笑了下,带着小苟旦离开。 其他人还在考试,他们两个倒是放松不少。 小苟旦还道:“咱们去前院玩吧,下午才继续上课,时间还早呢。” 这会才巳时正刻,也就是上午十点,时间确实还早。 来皈息寺也有一个月了,宋溪还没逛过此地,点头道:“好啊,皈息寺好玩吗。” “好啊,风景很漂亮!”小苟旦兴奋道,“我带你走条小路,特别近!” 宋溪忙跟过去,虽是十月份,此地景致依旧不错。 一直到前院,只有零散几个香客前来烧香。 不过正殿当中,倒是有场肃穆地法事,僧众等人穿戴整齐,口中正念《地藏菩萨本愿经》,旁边各色祭品摆得也好。 宋溪不愿打扰,远远作礼,便带着小苟旦先去偏殿。 刚一回头,便看到一身玄衣的俊朗男人。 只见他不怒自威,剑眉星目,个子高挑挺拔,几句居高临下盯着宋溪。 说是盯,一点也不为过。 宋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仿佛有猛兽试图脖颈一般,让他浑身发凉。 宋溪带着小苟旦后退几步,那男人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直接去了正殿。 “他好像就是大师兄。”小苟旦被吓得够呛,小声道,“就是他。” 宋溪反应过来。 就是他! 挑拨自己跟文夫子之间的关系! 把考试变得那么难! 还说什么,一个月学不会蒙书二十本,就让他离开! 宋溪瞪大眼睛,还没说什么,男人像是有感应一样,回头看向他。 过了好一阵,宋溪才喘口气。 好吓人!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宋溪跟小苟旦一路小跑。 什么大师兄,分明是大魔王。 第6章 文夫子出的试卷向来规整。 既不故作玄虚,也不会有奇奇怪怪的考点。 但其内容却非常扎实。 专门考究学生们的基础知识。 这种考卷,对多数学生来说,其实都很难。 势必要把基本功试出来,稍微有些虚的,都会展现出来。 大白话便是。 必须日积月累,知识极为扎实的学生,才能答出好成绩。 这次的试卷也不例外。 文夫子虽然不舍得赶宋溪离开。 但不会为一个人,改变其他学生的卷子。 顶多帮他再写一封书信,帮宋溪再找个读书的地方。 没错,文夫子甚至已经提前写了封举荐信。 里面夸自己学生宋溪学习勤勉,敏而好学。 更请老友好好照顾,即使学的慢些,也不要苛责。 但现在看来。 好像没必要? 还是说宋溪作弊了? 绝不可能! 文夫子立刻反驳自己。 试卷是他一手出的,不假他人之手。 考试也是亲自监考,更不会出错。 所以宋溪没有问题。 他就是把整张卷子都答了。 不仅蒙学音韵部分答的好。 甚至后面《大学》《论语》答的也好! 宋溪,竟然在半个时辰内,答完了其他学生一个时辰的试卷。 没记错的话。 一个月前的他,试卷还答的乱七八糟? 文夫子有点懵。 不可能啊。 怎么看都不可能。 “蒙学全对,音韵全对。” “大学论语也答的不错。” 宋溪并不愚钝,反而极为聪明? 想到这,文夫子既高兴又疑惑。 之前王举人教了宋溪七年,却未真正启蒙。 自己只教一个月,却有如此进步? 文夫子冷静下来。 再想到宋溪这段时间的努力。 或许真如那句“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宋溪后悔之前没有好好读书,故而加倍努力。 这样的学生,是真正的读书人。 现在改过,还不迟的。 文夫子越想越高兴。 看到学生有所改变,做夫子的,怎么可能不为他高兴。 “好学生,真是个好学生。” 文夫子对宋溪的试卷爱不释手。 过了好一会才放下,继续批改其他人的卷子。 十月初一,下午。 本就严肃的文家私塾,此刻变得更为安静。 要出成绩了! 好紧张! 所有人紧紧盯着门口,只见文夫子冷着脸进门,手里拿着的,正是上午的试卷! 文夫子扫视一圈,开口道:“试卷已经批复完毕。” 八个学生齐齐抬头,就听文夫子道:“考的都还不错。” 都还不错!? 这是文夫子说的?! 他什么时候夸过我们啊! “上个月确实都有努力,不错,继续保持。” 小苟旦大着胆子道:“都是宋溪带着我们学的!所以我们都有进步!” 除了叶丹青之外,其他人纷纷点头,路子华也道:“没错,宋同学学习认真,我们也被带动了。” 文夫子嘴角带了微不可查的笑,又迅速收敛:“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无非想讲,宋溪这样努力,又这样好。 能不能不赶他走。 文夫子继续道:“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说了,他若不能掌握蒙学二十本,就要离开此地,那便不能更改。” 小苟旦路子华等人明显失望。 苟旦甚至低声道:“宋哥,我知道有个私塾,我让我爷推荐你去!” 文夫子瞪他一眼,这才止住台下窃窃私语。 “好了,公布成绩排名。”文夫子道,“依旧从高到低。” “十月考试第一名。” “宋溪。” “上前领你的试卷。” 谁?! 本来安静的私塾,瞬间爆发疑惑地声音。 尤其是叶丹青,更是惊呼出声:“怎么可能?!” “绝对不可能!” 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反应。 他们知道宋溪努力,但也知道宋溪基础差啊。 这,这一个月时间。 怎么可能从蒙学一窍不通,成为私塾第一的?! 宋溪既意外也不意外,显得格外淡定。 文家私塾的学生年纪小,学得又是背默理解。 这对他这个上过十几年学的人来说,并不算难。 那句话怎么说的,同样是提升成绩。 想从八十分到九十五分,那可比从零分到八十分难多了。 谁让他之前进步空间太大啊。 宋溪试卷一拿下来,就被叶丹青站起来直接夺走。 他不信。 宋溪怎么可能是第一。 他那么笨,七年都读不懂蒙学。 怎么可能! 可试卷反反复复看完。 蒙学音韵没有一丝错漏。 大学论语也接近全对。 或者说,只要他答了的,全都对了。 最后空着的两题,完全因为他没学。 但凡学了的,全都写对了。 “不可能,你之前是不是装的!”叶丹青大喊道。 文夫子冷声制止:“叶丹青把卷子还回去,坐下!” 旁边的路子华听此,趁机拿回试卷,递给宋溪,不过也犹豫了句:“我能看看吗。” “可以。”宋溪笑着道,“谁都可以看。” 宋溪施施然坐下,他的试卷在私塾内传阅。 “好牛,没有一处错误。” “只有没学的,没有错的。” “难道早起晚睡,真的能突飞猛进吗,我也要这样。” “这也太厉害了。” 文夫子倒是没制止学生们讨论。 这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一种激励。 文夫子也道:“宋溪,做的很好。” “你可以留下来了。” 听到这话的苟旦最为开心! 太好了! 宋哥可以留下来了! 闹腾一阵后,私塾众人看向宋溪的目光完全变了。 太牛了啊! 看来之前不懂蒙学,完全是他不想学! 但凡想学,就能拿第一! 这般天赋跟努力,实在让他们羡慕又敬佩! 文夫子让大家安静,继续公布接下来的成绩。 “第二名,路子华。” “你考的也不错,答的很扎实,只是新学的几处有些疏漏,补上即可。” 文夫子轻易不夸人。 路子华并未因排名难过,反而同样高兴。 “第三名,叶丹青。” 叶丹青一脸不忿。 他还是不信,绝对不信! 但文夫子在这,他不敢说什么。 试卷发到最后一人,便是年纪最小的苟旦。 他早就习惯自己是最后一人了! 这没什么! 文夫子开口道:“近来进步很快,若按这般进度,年后就能读四书了。” 什么?! 读四书?! 同窗们都为小苟旦高兴。 “夫子,真的吗!我真的进步很快嘛!” “嗯,学得不错。”文夫子道。 小苟旦握紧拳头,直接飞扑到宋溪身上,让他头晕片刻:“谢谢宋哥教我!!!” 宋溪赶紧扶住他,自己这小身板,抱不动小炮弹啊! 最后还是文夫子呵斥几句,私塾的笑声才止住。 但几乎每个人都觉得高兴。 自己学问有长进。 新同窗也能留下! 太好了! 而且新同窗宋溪真的很厉害! 对了,宋溪以后可以跟他们一起学四书了? 文夫子点头,确定他已经过关。 这下小苟旦不乐意了。 “蒙学怎么又剩我一个人了啊。” 宋溪笑:“那你努力,争取年后开始学四书,我教你。” “好!” 宋溪之前带着小苟旦学习,大家以为是学渣互助。 现在知道了,这分明是学神带飞! 路子华也道:“宋溪,我能不能也跟你一起学。” “当然可以。” 欢声笑语中,文夫子用戒尺敲敲桌子。 “上课!” 好好好! 上课! 下午放学,同窗迫不及待凑到宋溪身边,想要请教问题。 叶丹青则被文夫子单独请过去。 叶丹青的反应太过激烈,这不是君子所为,更不应是读书人的风范。 文夫子想要开解劝导他。 但在对方看来,这分明是侮辱。 分明是偏袒。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宋溪怎么可能学得那样快?! 他凭什么比自己长得漂亮,还比自己有天赋? 而且这次考试,他甚至没考过什么穷学生路子华! 凭什么! 小苟旦跟路子华他们都是附近村子的人,只有午饭在寺里用,这会放学也依依不舍。 还是路同学说:“一会斋房就没饭了。” 大家这才离开。 宋溪收拾好书本,就要往斋房去。 别的不说,吃饭这事他还是很积极的。 而且今日有些头晕,大概率还是低血糖,一会要多吃点! 刚站起来,就见叶丹青回到私塾,看他的眼神充满鄙夷恶毒。 宋溪快步离开,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可叶丹青越想越气,书本也不收拾,直接快步追过去。 到了偏僻角落,直接大喊道:“宋溪!” 宋溪几次三番不理他,这次却不行了,只好回头道:“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叶丹青咬牙道,“在这里扮猪吃老虎,没必要吧?” 宋溪想明白他的意思,有些好笑:“你以为我是装作不懂蒙学?” 第7章 “宋同学这是气虚血虚,多多进补就好了。” 寺里僧医道:“平时多备些蜜糖蜜饯在身边,似有厥证便用一些。” 宋溪被抱到闻淮房间,便清醒不少,赶来的僧医又喂了蜜水,已然恢复大半。 听到嘱咐,宋溪连忙道:“谢谢高僧,我一定会备下的。” 让他去吃饭就好了啊! 没想到在吃饭路上会被拦着。 把一碗蜜水用尽,宋溪便能起身活动,连忙对旁边坐着的男人道:“谢谢大师兄,幸好你出现的及时。” 这正是今日上午,在前院见到的俊朗男人。 不过他看着冷面,倒是热心肠。 大师兄? “我叫闻淮。” 宋溪赶紧道:“谢谢闻兄。” 闻淮打量他片刻,见他神清气爽,不像刚刚晕厥过去。 都说了,他考试第一,手段也是第一。 只是不知,宋溪上个月的成绩,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闻淮有些好奇,假模假样问道:“听文夫子说,你这个月进步极大,皆因早起晚睡,勤劳用功。” “这般辛苦,怪不得会劳累过度。” 宋溪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挠头道:“到底是蒙学内容,我今年已经十六,用心学习,还是能学会的。” “非也,如此聪明,那接下来的四书,必然学得也很快。”闻淮起身,故意拍拍宋溪肩膀,“我很看好你。” 这话好像有点莫名其妙? 突然出来一个陌生人,同你说看好你,很奇怪吧。 宋溪抬头看这闻淮,明显带了疑惑,随即被对方高大身材吸引。 上午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他气势非比寻常。 这会近距离接触,更能感受对方这张脸深邃英俊。 算了。 这种举世无双的大帅哥,奇怪就奇怪吧。 宋溪脸上下意识带了笑,努力点头:“谢谢闻兄鼓励,我一定会努力的。” 闻淮自然注意到他的转变,轻笑道:“好好努力。” 他很好奇,宋溪会努力到什么程度。 不管上个月蒙学成绩是不是装的。 是不是要玩扮猪吃老虎。 接下来四书却不能作假。 只看他接下来能进步多少了。 他想看看,等宋溪继续装作努力读书,却依旧在自己身上占不到便宜时,又会是什么反应。 愿意做男宠的,哪个不是好吃懒做,攀炎附势。 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到时候,一定很有意思。 毕竟,私塾排名,并非你的目的。 宋溪吃过饭回禅房,门口还有人等着。 “这是我家公子送来的蜂蜜糖,让您随身带着,僧医嘱咐过,让您小心身体。” 宋溪颇有些惊讶。 闻兄还真是个热心人。 他正发愁从哪省些银钱买糖呢。 毕竟低血糖这种事,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啊。 知道宋溪极为感谢,闻淮冷哼:“总要给个甜头。” 不过宋溪可不知道这些事,隔壁叶丹青更不明白。 在叶丹青看来。 这分明宋溪装晕装柔弱,从而接近贵人! 还真让他成功了。 本以为自己可以踩着他往上爬。 没想到竟然反被踩! 实在可恨。 宋溪看向叶丹青,知道他眼神里充满怨毒,还是开口:“你不道歉吗。” 道歉?! 凭什么?! 给你了接近贵人的机会,还让我道歉?! 叶丹青本来就气的要命。 成绩被宋溪踩到脚底。 接触贵人的机会也被抢走。 都这样了,还让他道歉! 宋溪看着漂亮到不似真人,心肠却如此恶毒! 叶丹青直接回到自己房间,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宋溪欲言又止,就见那本就不结实的禅房房门,直愣愣掉下来。 这,这跟他没关系吧?! 赶来的僧人见此,无语道:“叶同学,您能不能少惹点事。” 宋溪晕倒之事跟叶丹青有关,大家基本都知道了。 现在可还好,把他们寺里的门也弄坏。 折腾半天,房门暂时修不好,只能让叶丹青暂且搬到其他禅房。 但其他房间多年没住人,还要他自己收拾。 宋溪默默回到自己房间,听着外面不断咒骂,只能把耳朵堵上,这才能安心学习。 在叶丹青看来,他这一天倒霉透顶! 当然,这笔账要记在谁头上,他心里也有数。 又冷又脏的禅房,让他对宋溪几乎恨之入骨。 宋溪已经睡下。 明天还要早起读书呢。 之前定下的作息,并非只为此次月考。 他的目的,是科举,是功名,是保护家人。 这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天道酬勤,力耕不欺。 勤勉上进,方是正道! 第8章 接下来几天里,叶丹青倒是老实不少。 毕竟明面上看,他又是把宋溪弄晕,又是摔门的,看起来十分不妥。 甚至宋溪还帮他讲几句话,说自己本就有厥证,不算对方的错。 这反而让众人更同情他。 见此,宋溪自己都只能闭嘴啊。 等到十月初十,又一个休息日。 这次宋溪还是要回家一趟。 一个是马上入冬,需要拿冬被,换冬衣。 二是取这个月的月钱,不管这个月的私塾费,还是伙食费,都还没交。 最后,则要把剩下的书拿过来,都是科举必读书籍,少一本都不行。 宋溪照例早早出发,辰时初便到家。 孟小娘跟小妹都很高兴。 私塾里的事,宋溪也挑有趣的讲了,不过并未说月考第一。 不是不信任她们,而是担心隔墙有耳。 传到大房那,肯定会再生变故。 “冬衣冬被早就准备好了。”孟小娘把新做的被褥都拿过来,“皈息寺在山脚下,肯定冷得很,晚上要盖厚些。” “而且那边只吃素,看你都瘦了。” 说着,孟小娘要给宋溪塞银子,被他委婉拒了:“你跟小妹在家也要用钱,天冷用钱的地方也多。” “我这会去领月钱,也够用的。” 月钱自然是在大房领。 宋溪从侧门进去,说明来意,态度不卑不亢。 这本就是他应得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账房几个人没什么好脸:“家里规定初三来领月钱,就你七少爷特殊。” “还有单独再给你算一笔,多麻烦啊。” 宋溪直接道:“私塾轻易不好请假,只能初十来领。” 账房小厮丫鬟们哄堂大笑。 还私塾呢! 就是个山野乡夫开的,这也能算私塾? 举人夫子都教不会你,秀才就能教会了? 众人磨磨唧唧,直到两刻钟后,才把月钱清点好。 宋溪面不改色,接过银子。 除了本身二两月钱之外,还有私塾费用二两,以及伙食费四百五十文。 见数额无误,宋溪才回偏院。 但还未到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哭泣之声。 宋溪快步过去,只见小妹怀里抱着两本书,眼神充满愤恨。 “怎么了?”宋溪道,“娘你别哭。” “小妹,发生什么了。” “他们把书都抢走了,说这些书印刷有误,对哥哥你科举无益,都要销毁。”小妹气得眼泪也掉下来,“他们就是故意的,分明是故意的。” 宋溪忙去看剩下的书。 除了闲书杂书之外,但凡跟科举相关的,也就剩小妹拼命抢下的《孝经》《毛诗》。 其他四书相关,尤其是大家所著的《四书集注》,全都被带走。 怪不得在账房时,他们故意拖延时间。 估计就是为了抢书。 宋溪沉默,安慰小娘跟妹妹。 孟小娘想去找主母宋夫人理论,却被宋溪跟小妹一起拦下。 不行。 书已经被拿走了,说不定已经被烧,不可能取回来。 宋溪就算了,他在外面上学。 可小娘跟小妹还在家中,事事都要仰人鼻息。 真闹起来,她们两个,尤其是孟小娘,肯定会吃尽苦头。 “没事的娘,没关系。”宋溪道,“私塾里也有书可借,我们夫子人很好,可以借他的书。总会有办法的。” 偏院里气氛低沉,还是宋溪笑着道:“娘,你不是做了鱼汤吗,我吃了那么久的素,就等你的鱼汤呢。” 小妹也道:“是啊小娘,哥哥肯定饿了,他吃过饭还要赶紧回去,就怕耽误时间,天晚路冷啊。” 孟小娘被打了岔,方缓过神。 宋溪叹口气,从二两月钱里拿出一半,偷偷给小妹:“有什么事,记得托人去私塾找我。凡事不要吃亏。” 他看的出来,小妹宋潋是个聪明可托付的。 宋潋点头,藏好银子:“哥,我会的。” 但她到底只有十二,眼泪藏不住:“哥咱们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宋溪看着仅剩的两本书:“很快,很快就会结束。” 他一定要考上秀才。 而且要以最快的速度考上。 等孟小娘端着鱼汤回来,宋溪宋潋兄妹俩脸上都带着笑,一左一右哄母亲开心。 下午申时,宋溪背着被褥冬衣鞋袜,再拿着两本书离开。 看着小娘小妹的身影,宋溪的目标愈发清晰。 考秀才。 一定要考秀才。 背着这么多东西,宋溪这小身板只能走走停停。 京城的路还好,到了郊外都是土路,显然更累。 “朝廷怎么回事,距离京城这样近,也不好好修路!” 宋溪小声嘟囔,正好被旁边路过的马车听到。 那马车本不打算停的,听到这话,里面的男人道:“停车。” 马车横在宋溪前面,让他有些奇怪,只好绕路过去。 可里面帘子掀开,闻淮似笑非笑道:“朝廷不好好修路,确实有问题。” 宋溪以为他赞同自己这句话,没有多想,只有看见他的高兴:“闻兄,好巧。” 确实挺巧。 闻淮看着他背的东西,再看他小脸苍白,眼圈还红着,笑道:“载你一程?” 可以吗?! 想到接下来还要走一个时辰,宋溪迅速往车上爬。 闻兄向来热心肠,肯定可以的。 到了车厢,闻淮坐在正中间,见宋溪带的东西多,这才不情不愿挪了挪,正好坐到宋溪身边。 宋溪拱手:“又麻烦闻兄了。” 确实是又麻烦。 车夫把宋溪带来的物件整理好,这才再次启程。 闻淮见宋溪嘴唇还是泛白,开口道:“吃颗糖。” 见他不明所以,闻淮从他腰间摘了荷包,从中拿块糖塞他嘴里。 宋溪嘴巴鼓鼓的,这才知道闻淮在说什么。 但他今天还喝了鱼汤吃了肉,不会低血糖的。 宋溪朝闻淮笑了笑,眉眼弯弯,本就漂亮的小脸变得愈发令人心动。 闻淮挪开眼,干脆闭目养神。 本想问他书读的怎么样,这会也懒得讲。 到了皈息寺,宋溪先从车上下来,再次谢过对方。 有车真好,省了很多事。 要是让他把东西背过来,那今天吃的肉都算白吃了! 说到吃肉。 宋溪叹口气。 以前不吃就罢了,回家一趟动了荤腥,是真想吃啊。 可惜这里是寺庙,想吃肉也太难了。 不过摆在眼前最要紧的,不是吃肉。 书的事,才让他发愁。 宋溪手头,只有《大学》《论语》《孝经》《毛诗》。 还缺整套《四书集注》,以及《孟子》《中庸》。 在加上一些必读典籍,算下来也有近二十本。 这跟之前的蒙书二十本可不一样。 蒙书一本,差不多就几百上千字。 而四书,以及四书集注,动辄十多万字。 其厚度都不一样。 价格也不一样。 以他每月的月钱,想要把书凑齐,不吃不喝也要两三年? 宋家大房正是知道这些,才故意把书弄走,想让他知难而退。 要说宋溪不觉得为难,那才是假的。 只是小娘面前不好多说罢了。 宋溪一边收拾屋子,把冬日被褥铺上,一边思索对策。 思来想去。 唯有抄书了。 书,肯定是要读的。 钱,他是没有的。 那就抄书吧。 而且抄书还能加强记忆,不失为一种练习。 下定决心后。 第二日,宋溪便同同窗路子华讲了这事。 路同学虽然诧异,但很大方道:“好啊,我现在在用论语的集注,你先把大学集注拿去抄录。” 他们之间的对话并未避讳旁人。 许久没动静的叶丹青看过来。 他第一反应是,宋溪又搞什么鬼。 装作没书吗? 但这么装,有什么好处? 等会。 宋溪不会是要用没书做借口。 这样一来,下个月的月考就算没进步,也不会让人有所怀疑? 好深沉的心机。 自己怎么会跟这样的人竞争。 叶丹青越想越气。 心里燃起新的斗志。 没书是吧。 没进步是吧。 那就别怪他反超了。 下个月的月考,他绝对能拿第一。 这次不会给宋溪任何机会。 宋溪借来《大学集注》,知道这四书集注里,字数最少的一本。 即便如此,也有八万多字了。 宋溪深吸口气。 抄吧。 就当做功课了。 这么想着,宋溪把纸张裁成书本大小,一页页抄录。 文夫子看见之后,也并未多说什么。 但私下见到闻淮,自然另一番感慨。 而最后一句则是:“别怀疑他是男宠了,我这好学生,绝对不是什么男宠。” 闻淮不置可否,并未多说。 此时的宋溪正专心抄书。 除了吃饭睡觉外,其他时间都利用上。 一个是学习进度加快,二是不想占用路同学的书太久。 一字一句,一目一行。 宋溪神情专注,笔下生花。 文家私塾的同窗,甚至已经习惯宋溪抄书的背影。 路子华劝他:“不用太着急的。” 宋溪摇摇头,不知想到什么:“我着急。” 回了一次家后。 他就很着急。 自己只偶尔回去,都会受气。 何况她们。 所以他不怕辛苦,也不怕抄书。 第9章 文家私塾课程本就繁重。 宋溪想要抄书,只能早起晚睡,差不多能挤出三个时辰。 刚开始,一天下来,差不多可以抄九千字。 偶尔遇到休息,则能抄到两万字上下。 抄的多了,速度明显提升。 到十月底时,已经把现在所学的大学集注,论语集注全都抄完。 宋溪揉揉手腕,大大松口气。 路子华小苟旦他们看着都心疼。 尤其是小苟旦。 他坐的离小溪哥哥最近,知道抄完这些书,耗费了多大力气。 最近连日下雪,天气这样冷,他还是坚持抄书。 连带着他都努力学习了,不仅文夫子夸他,连家里祖父都说他最近长进许多。 路子华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这么说着,他犹豫道:“能不能让你家想想办法。” 能送来读书的人家,一般不会特别穷。 家里稍微挤挤,应该能凑够吧? 而且宋溪是有天分的,就算家里实在没钱,族中也能凑凑? 朝廷重视科举,这般有天赋的亲戚,大家都抢着接济的。 宋溪无奈摇头。 若让宋家知道他的情况,只恨不得让他立刻退学。 绝对不会给他留生路。 “没事,现在已经抄了两本,还有两本本经,以及两本集注。”宋溪反而安慰他们,“不能半道崩殂啊。” 话是这么说。 可这样做,确实太辛苦了。 而且很耽误学习进度。 眼看下个月的月考就要到了。 那叶丹青牟足劲想要比过宋溪。 如果他考的不好,对方肯定会嘲讽他的。 宋溪没想到,路子华跟小苟旦担心的竟然是这个。 小苟旦握着拳头:“谁看不出来啊,大家读书只是为了读书,他就是为了比过你!” 路子华虽不好多说什么,但也点头:“十月月考成绩,他考的不如你,若下次超过了,肯定会阴阳怪气。” “你拿第一就好了。”宋溪不在意,“反正都差不多。” “对了,孟子跟孟子集注,能不能借我。” 路子华虽然有些无奈,但自不会拒绝:“稍微歇一歇再抄。” 小苟旦却直接拦下:“不行,子华哥,你要是把书给小溪哥哥,他肯定会立刻抄的。” “明天九月三十,是休息日,小溪哥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缓两天再给。” 这话说的没错。 路子华好笑道:“好,先不给。” 啊? 真不给吗? 宋溪这下傻眼了。 但也知道,这是大家为他好,只得扭头去搓麻线,然后把抄好的书籍装订成册。 自己抄的书! 看起来不错嘛。 宋溪埋头装订书本,叶丹青时不时往他这看一眼。 马上后天就是十一月初一。 这次月考,他定然会超过宋溪来。 扮猪吃老虎这种把戏,顶多玩一次。 再来一次,就没这个实力了。 他不会以为装的很努力,贵人就会看上他吧? 下午放学,小苟旦千叮万嘱:“小溪哥,你千万别抄书啊,不然太累了。” 七岁的小苟旦认真起来格外可爱,宋溪揉揉他脑袋:“放心吧,明天只背书,不写字。” 那就好! 宋溪并未食言,休息这日只背书。 若有其他人在场,就能发现他说的背书,是真的在背。 记忆力本就极好的他,抄完一边大学论语集注后。 本经已经全部会被,集注也能背个七七八八。 对他而言,与其说抄书辛苦,不如说抄书真的加强记忆。 待到傍晚,宋溪放下书去斋房吃饭,吃过饭后还是觉得身上冷飕飕的。 要不找个机会,去附近吃点肉再回来? 只吃素,好像确实不太行。 出了斋房才知道,原来又开始下雪了。 宋溪难得有休闲时间,抬头看着漫天雪花:“冬天真的来了。” 刚从隔间出来的闻淮脚步顿住。 雪夜里的宋溪依旧单薄,看着比之前要更瘦些,腰细得惊人,似乎一只手就能握住。 漂亮的脑袋使劲往天上看,像是要随着风雪飘走一般。 闻淮走近,手按在宋溪肩膀:“不冷吗。” 宋溪下意识回头,脸上立刻露出笑:“闻兄。” “多谢你的糖。” 最近没怎么见过闻淮,一直没机会当面致谢。 闻淮轻轻嗯了声,径直往前走,知道他最近在抄书,哪有工夫四处走动。 宋溪快步跟上:“最近天气冷,闻兄注意身体。” 这话像是没话找话,闻淮反而笑了下:“你呢?” 我? 闻淮眼神下移,盯着宋溪的腰:“太细了。” 骂他细狗?! 宋溪瞪大眼睛:“我也想壮一点啊。” “跟你一样就好了!” 两人边走边聊,闻淮明显等他继续说。 “你身量高,看着也结实,真好!”宋溪的话发自肺腑。 别的不说的,他真怕自己不吃肉,以后长不高啊。 现在的他才十六,还能再长两年呢。 闻淮似笑非笑,到分叉路时,开口道:“明日考试,有信心吗。” 宋溪想了想,说了实话:“有。” 闻淮对这个答案有些诧异。 十月大半时间,别人都在学习,只有他在抄书。 这也有吗。 闻淮又看了看他略带僵硬的手腕。 宋溪似乎看出他的想法,认真道:“抄书也是一种学习。” “反正对我来说是这样。” 见他这样讲,闻淮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等闻淮回到房间,拎着一摞书找到文夫子,只把书放到桌子上,直接扭头离开。 正在出考题的文夫子一头雾水。 把书翻开一看。 竟是《孟子》《中庸》,以及两本书的集注,还有些科举书籍。 全都是宋溪缺的。 哎,大师兄还是很疼师弟的。 只是送书也要找个名头。 文夫子挠头。 宋溪耽误一个月,也不知本月成绩如何。 若能以此名义给他,那就好了。 要是明天成绩一般,只能在想其他方法。 十一月初一。 昨天一夜大雪,今日上学时,多数学生明显来得晚了。 只有小苟旦例外。 他今日来得格外早! 可惜还没等他说什么,文夫子便开口让大家安静。 又要考试了! 苟旦率先被点名。 作为私塾唯一蒙学生,他肯定要单独列出来了。 又剩他一个了! 不过没关系,年后他也能读四书! 小苟旦看看小溪哥哥,再想到自己的计划,嘿嘿一笑。 算了,考完试再说! 宋溪不明所以,但也笑了下。 考试开始。 这是宋溪第一次四书考试。 时间为一个时辰。 考题随着本月课程,相应增加难度。 落笔之前,依旧认真看了全篇,随后开始答题。 或许是抄书的功劳,宋溪写字速度明显比一般人要快。 还不到一个时辰,题目基本上已经答完。 从头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还有一刻钟的时间。 文夫子几次路过,看宋溪答得如何,面上显现不出来,但卷子收上来第一时间,便立刻批改他的试卷。 而此时的宋溪路子华已经被小苟旦缠着。 小苟旦大声说出自己的计划。 “早上就想说了!但是没机会!” “小溪哥哥,我可以送你一套书!你不用抄书了!” 送他一套书? 宋溪哭笑不得:“你知道一套书多少钱吗,就算家里有,也是给你以后准备的,不能送人。” 路子华反而没讲话,竟然在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他反而道:“你家里人知道吗。” 小苟旦使劲点头:“当然了,昨天我就同祖父说了,他知道是小溪哥哥缺书,听说我这两个月颇有进步跟小溪哥有关,还知道他是上个月考试第一,一口就答应了!” 此话一讲,路子华反而皱眉。 他知道苟旦祖父苟老爷,是附近有名的富户,一套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他不会无缘无故帮助人。 除非那人有利可图,或者有前途。 比如,能考第一。 早知道,他这次考试就考差点。 万一这次第一不是宋溪。 只怕苟老爷会改变主意。 小孩子听不懂弦外之意,宋溪跟路子华还是明白的,笑着道:“要是这次,我不是第一呢。” 小苟旦傻眼。 他怎么把这事忘了。 “那我就再去求求爷爷!” “反正,真不能抄了!” 路子华也道:“我应该考差点的。” 宋溪见他们两人一个比一个懊恼,忍不住笑出声:“我若实力不行,你就算考差了,也另有旁的第一啊。” 知道苟旦家境不错,一套书对他家并不算什么。 宋溪这才认真思考,他定了定神:“如果我这次能考第一,我便去你家一趟。” 说罢,他又道:“我绝对不白拿,以后我每日教你蒙学。” “只要你认真学,绝对让你在年前过了蒙学关,开始正式学四书。” 机会就在眼前,宋溪肯定不会放过。 小苟旦听了这话,一面高兴一面忐忑。 小溪哥哥的能力自然不用说。 就怕这次考试成绩他爷爷不满意啊。 宋溪扭捏小孩脸蛋:“不说了,赶紧吃饭吧,等下午公布成绩了再说。” “好,吃饭。”路子华也道,“希望今天有豆腐可吃,我不想再吃白菜了。” 第10章 第一?! 又是第一?! 宋溪这个月,不是一直在抄书吗。 他怎么有时间学习的?! 别说叶丹青不相信,其他同窗同样吃惊。 但宋溪试卷发下来,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就像文夫子说的那般,没有一处错漏,题目答的非常完美。 这,这也行吗?! 他一边抄书,还能考第一?! “真正的天才啊。” “宋溪,你之前都干嘛去了啊。” “对啊,还是说,你以前都学过?” 宋溪知道他们都没有恶意,认认真真答道:“我早就说过了,抄书也一种学习。” “你们不信啊。” 宋溪之前确实说过这句话。 但大家都没当真啊。 都以为他是在宽慰自己。 毕竟那么多字,那么短的时间。 他还能学习啊? 若不是这个原因,叶丹青也不会拼了命的学,就是想趁着他抄书的时候,赶紧拿一次第一啊。 但所有人都低估宋溪的厉害。 抄书又怎么了。 占用时间又怎么了。 人家的抄书,就是一种学习。 宋溪的试卷,他反而是最后一个拿到手的。 上面还有文夫子的批语,正写着:“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不仅夸宋溪的进步,更夸他的天分跟努力。 这是宋溪应得的夸赞。 无人在意这次的第二是叶丹青。 就像路子华不在意自己屈居第三,因为他相信这是一时的成绩。 可叶丹青却已经怒到极点。 他根本不相信宋溪能那样厉害。 肯定是作弊了! 就算不作弊,那也是他之前就会,之前都是装的! 但在他发怒之前,已经有人看着他了,尤其是路子华,他直接道:“这里是私塾,如果不想被赶出去的话,就不要生事。” 其他同窗也是一个态度。 他们早就看不惯叶丹青了。 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要针对宋溪?! 他谁也没招惹啊。 宋溪对路子华颇有些感激,再看着一脸激动的小苟旦。 “小溪哥哥!你可以来我家了!” 去他家? 小苟旦本就藏不住话,立刻把赠书的事说出来:“我爷爷最喜欢有才华的人!他早就把书准备好!就等着送给第一名呢!” 文夫子略微有些诧异。 既如此,闻淮那一份倒不用拿出来了。 文夫子微微点头,听宋溪说,他会给苟旦补课作为报酬,这倒是不错。 如此两全其美的方法,比闻淮直接给书强多了啊。 其他人也为宋溪感到高兴。 大家看的出来,就算没人赠书,他也有毅力继续抄下去。 但现在用自己的才华换书读,还是一桩美谈呢。 文家私塾一片欢声笑语。 多数人都用敬佩的目光看向宋溪。 他们算是彻底服了。 谁会嫉妒一个有天分还努力的读书人呢! 下午放学,文夫子让人把书还给闻淮。 宋溪则被小苟旦拉着去了他家。 刚出皈息寺没几步路,就见旁边停着一辆牛车。 苟旦拉着他就坐上去:“王叔走吧!这就是我说的小溪哥哥!” 宋溪听子华说过小苟旦家是富户。 却没想到来回都是坐牛车的。 也是,能来读书的,至少有些家底。 估计这私塾里,最穷的就是他? 到了苟家,宋溪才知道富户是什么样子。 京郊四进四出的大宅子,高墙红院,看着格外气派。 见此,宋溪倒是有些底气。 若苟旦家情况一般,他肯定是不会要书的,现在看起来好,好像不是什么大事。 当然了,给小苟旦补课的事,他还是会做的。 见到苟祖父时,只看苟祖父一身绸缎衣裳,身量不高,眼神微眯,看着就很精明。 不过听到宋溪这个月又是第一,还是在抄书耽误精力的情况下,依旧第一。 苟祖父不住地点头:“好啊,果然是有天赋的。” “要知道,我家以前也出过读书人,可惜我跟我儿子都不争气,连秀才都没考上,这才沦落至此。” 说着,苟祖父打量宋溪,年纪不大,气度却沉稳有礼。 只看他的模样,倒像大家公子。 如此品貌才华,以后必然前途无量。 宋溪适时道:“多谢苟老爷赠书,只是这书学生不会白拿,学生在私塾一日,便给苟同学补课一日。” “必然让他蒙学早早毕业。” “当真?!”苟祖父这才真高兴了。 一套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平白给出去,多少还是心疼的。 看看人家这学生,不仅学问好,还上道。 苟祖父大手一挥:“那以后每日放学,就来家里吃饭,吃过饭就补课。” “苟旦可说了,他这两个月的进步,都有你的功劳,近朱者赤,你们多亲近亲近,让他早日开始学四书!” “说不定能考秀才呢!” 小苟旦连着点头:“好啊,小溪哥哥陪我读书!” 宋溪笑:“那你要认真读,我教书很严厉的。” 一旁的苟祖父越看越满意。 严厉好啊。 严厉方能成才! 考个秀才回来,他们就是祖上冒青烟了! 当天晚上,宋溪便留下来用饭上课。 看着一桌子鸡鸭鱼肉。 宋溪忽然有点傻眼。 苟旦直接撕了个鸡腿:“快吃啊,不用客气,我家就喜欢吃肉。而且我爷爷非常看好你,以后咱们每天都能这么吃!” 这怎么好意思。 他是来教学的,怎么还蹭了顿饭啊。 甚至是他最近念叨的肉? 宋溪正襟危坐,认真看向小苟旦:“从今天起,我会好好教导你读书。” 冲着苟家赠书,冲着每日饭菜。 冲着营养充足可能会长高。 他都会拿出一百分的耐心教导! 小苟旦! 我一定会让你尽快蒙学毕业的! 年仅七岁的小苟旦莫名有些发抖。 小溪哥哥你怎么了?! 不要吓我啊! 第11章 小溪哥哥没有吓他,只是认真辅导功课而已。 酉时正刻到苟家,最迟酉时末吃过饭,开始辅导作业跟功课。 一直到戌时末才坐了牛车回皈息寺。 整整一个多时辰啊! 苦学一个多时辰! 文家私塾课程够紧的了。 又来一个小溪哥哥! 反正苟家对此十分满意,不管送书还是管饭,都挺值的。 送宋溪回皈息寺的王叔连连夸赞:“苟旦谁的话都不听,所以老爷才把他送到文夫子手底下。” “没想到他还听您的话。” “这样学下去,科举功名有望啊。” 宋溪客气道:“苟旦本就聪明,迟早的事。” 王叔听了,明显更高兴,牛车赶得都快些。 到了皈息寺附近,两人别过。 宋溪抱着一摞书慢慢走着,嘴角不由自主露出笑意。 真好。 这就是考第一的好处吗。 当然,这也是有朋友的好处。 不管子华仗义执言,还是小苟旦帮他想办法。 都是朋友意气。 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他不仅有家人,还有朋友。 宋溪一脚深一脚浅地从雪地里走,累得气喘吁吁。 哎,这身体素质还是不行啊。 正想着,脚底一滑,整个人差点摔在地上。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闻淮拦腰扶起,让他勉强站稳。 手里的书被宋溪护得极好,硬生生没落地。 “只顾着书?”闻淮语气不算好,情绪有些莫名。 宋溪见是闻淮,本就高兴的他,明显更愿意笑了:“知识无价嘛。” 闻淮有些摸不清宋溪的想法。 见一模一样的书被他如获至宝般抱回来,明显有些不爽。 若用自己的,何必大冬天出去教别人读书,还这么晚回来。 宋溪站稳了,但闻淮的手还在他腰上。 宋溪扭了几下,想把对方的手扭开,不留神那只大手却正好滑到他屁股上。 温热的触感让闻淮手指微动,像是抚摸一般。 宋溪迅速跳开,差点又摔到雪地里,闻淮手疾眼快拉住他手腕,这才再次站稳。 宋溪耳朵通红。 好尴尬。 怎么会这么尴尬啊。 好在闻淮没说话,只是扶着宋溪走到禅房门口,这才松开手,似有似无地动了动,像是回味某种触感。 闻淮刚想开口。 宋溪却已经冲到房门,直接把门推开,明显有些愣怔。 禅房里点燃蜡烛,才看到书案上一片狼藉。 他走的时候,明明把房门上锁了,方才看到不对劲,这才冲过来。 “书不见了。”宋溪把好不容易得来的书放到一边,咬牙道,“其他书不见了。” 不管是他抄的书,还是原本就有的本经。 全都不见了。 就连他平时做的功课,都被故意搓揉成一团,明显是为了泄愤。 宋溪深吸口气。 直接去砸隔壁房门。 叶丹青。 除了叶丹青,还能有谁?! 闻淮紧皱眉头,走近禅房,把宋溪功课一一铺平,任谁都能看出他学习时的认真。 宋溪很少这般生气,直接道:“叶丹青,你出来。” 另一边拖拖拉拉,勉强把门打开,冷笑道:“第一名,做什么?” 叶丹青面容清秀,此刻冷笑起来,竟然显得有几分刻薄,他装模作样道:“你不高兴,就拿我出气,有意思吗?” 宋溪问道:“把我的书还给我。” “什么书?”叶丹青明知故问,“不会是你抄的书吧?装的那么用功,谁知道你真抄假抄了。” “难道其实没有抄完,过来倒打一耙,说是我偷走的?” “反正这就是你一贯作风!装模作样!装的太像了!” 宋溪只是问了两句,对方便越说声音越大。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叶丹青继续破防:“有本事去告状啊,告诉同窗,告诉夫子,再告诉贵人!” 话音还未落下。 叶丹青就看到宋溪禅房内走出一个高大身影。 贵,贵人?! 他怎么会在宋溪房间?! 宋溪不是去苟旦家里了吗?! 他们?! 闻淮走到宋溪身边,声音带着冷意:“把书交出来,立刻。” 叶丹青嘴唇微动,仍旧装作无事发生:“不是我,我不知道。” “那就让方丈过来搜院。” 闻淮朝身边点点头,不知从什么地方,跳出几名侍卫。 叶丹青吓得连连后退。 不行。 不能搜! 他还没把书处理掉! 还没烧完! 宋溪已然看到叶丹青房内的景象。 屋内炭盆已经点燃,似乎在烧什么东西。 宋溪连忙冲进屋子,直接从火盆里抢出残书。 《大学》《论语》烧了大半。 两本亲手抄录的集注也烧了三分之一。 宋溪下意识拍着集注上的火星。 整整二十天,二十多万字。 差一点就要烧完了。 就差一点。 闻淮按住他的手指,盯着手上点点灰烬:“别用手。” “没事了。” 宋溪这才回神。 是没事了。 都救回来了。 闻淮又握住他手掌:“没事了。” 宋溪扭头看向叶丹青,只觉得他眼神愈发恶毒。 “你得逞了!算你得逞了!” 明明自己是受害者。 叶丹青发什么疯啊! 自己到底怎么惹到他了? 就因为私塾的第一? 宋溪直接道:“是,我得逞了。” “而且你永远也比不过我。” “人品,才华,天赋,甚至这张脸。” “你永远比不过我宋溪。” “这个回答,满意吗?” 第12章 叶丹青做了这样的事,私塾肯定不会留他。 第二天上午,文夫子让其他学生上课,亲自送走这个“学生”。 可他耳边,还环绕着叶丹青的叫骂声。 “既然要赶人,凭什么只赶我?” “宋溪跟我是一样的,你们看不出来吗?!” “您既然知道我们有所图谋,为何只借机赶走我一个?!” 文夫子这才知道,叶丹青同是送来的男宠。 反而闻淮早就知晓,但懒得多管。 也就是昨天偷宋溪的书,这才被扭送到柴房,第二天赶出私塾。 “宋溪确实技高一筹,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看起来确实聪明勤奋。” “但他真的如此吗?这般手段,贵人您竟然敢留他?” “文夫子,你口口声声说,只要认真读书的学生,宋溪他是吗?他分明跟我一样!” 叶丹青的计划已然失败。 到了此时,肯定能拉谁下水,就拉谁下水。 他被拆穿,宋溪也别想好过! 闻淮明显不为所动,似乎嫌对方聒噪,只道:“赶紧走。” 此话一出,别说叶丹青,就连文夫子都有些诧异。 如果真的像叶丹青所说,宋溪有所图谋。 他真的当做不知道? 这不是闻淮的性格。 文夫子点头,侍卫们拎着叶丹青跟他的东西,直接扔到十里开外,任他自生自灭。 侍卫做这活已经很习惯了。 毕竟每年想来攀附他们主子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明确知道身份,还能留下的。 只有宋溪。 文夫子书房内,此刻只有他跟闻淮,夫子直接问:“宋溪,你打算怎么处置。” 文夫子略略有些失望。 即使闻淮之前就猜测过宋溪的身份,但毕竟没有证实。 现在,则有些辩无可辩。 这么好,这么聪明的学生,怎么会被当男宠送来。 单是想想,文夫子就有些心痛。 甚至有点埋怨闻淮,都是他带坏好好的学生! 闻淮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道:“您先问问他?” 宋溪进书房之前,闻淮闪到屏风后面,显然不打算露面。 被喊过来谈话的宋溪没察觉出什么异常。 在他看来,文夫子多半是询问昨天发生的事。 他是完全的受害者,不怕的呀。 不过书房内气氛有些低迷,文夫子脸色不算好看。 文夫子见宋溪乖巧行礼,心里既失望,又有些叹息,开口道:“叶丹青以后不在此地读书了。” 眼前听话勤奋的学生,跟叶丹青口中的男宠。 到底哪个是真的。 宋溪并不算惊讶,昨天撕破脸到那种地步,他们确实不好在同一屋檐。 只是他还是奇怪,叶丹青对他的恨意,到底从哪来的。 文夫子又道:“对了,你的书怎么样了。” 宋溪如实答道:“被烧了三分之一,已经在修补。” 他的那几本书,得来的很不容易,大家都看在眼中。 文夫子想到他抄书的模样,不由得心软。 “叶丹青走了,你如何想的?”文夫子依旧冷着脸,直接问道,“以后什么打算。” 他跟叶丹青的矛盾,从一开始就有了。 宋溪颇有些愧疚:“我们两个一直有争执,打扰私塾清静,实在不好意思。” 说罢,宋溪道:“以后肯定好好读书,绝对不招惹事端。” 说到这,正好有一事,宋溪想同文夫子商议。 “夫子,学生还有事想要请教。” 见宋溪神色郑重,文夫子点头让他讲。 “夫子,以我现在的水平,若考明年童试,有几成机会。” 上次离家之后,这话就一直放在宋溪心底。 趁这会,正好询问文夫子,好让他自己心里有数。 文夫子听到这话,第一反应便是冷笑:“好高骛远!” 这四个字,也不知道到底在说哪件事。 越这样,文夫子越心痛啊。 “以你展现的天赋,考上秀才是迟早的事,何必急于求成?!” 宋溪没想到文夫子反应这样大,不过还是认真答道:“学生家中有事。” “只有快些考上秀才,有些许功名,方能傍身。” 宋家情况复杂,不好多讲。 但这些话都是实情。 宋溪郑重道:“若今年考不上,以后只会更难。” 文夫子顿住,下意识看了眼屏风后的人,心里忽然有了别的猜测。 或许,他的乖学生是被迫的? 他或许真的另有目的。 但求学的心,却不容作假。 是啊。 肯定是这样。 这样就能解释,他为什么基础很差,但愿意学习,还极为聪明。 而且今年考不上,以后会更难? 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文夫子本就对宋溪这个学生格外有好感。 谁不喜欢勤奋努力又有天分的乖学生? 都说了,这是他带过最好的一届! 不管内情是什么。 只要这孩子想读书,想考科举,那他一定会帮。 可文夫子面上不显,语气也如平常,像是在泼冷水:“想要考上秀才,四书务必要精,另有学做试帖诗,考经论,更要默写圣谕广训等文。” “你如今学的,不过皮毛而已,想要考秀才?一成把握都不到。” 宋溪虽然心里有准备,眼神依旧暗淡片刻。 他知道自己学得太浅。 但是时间不等人。 文夫子的打击却还未结束,他继续说着。 “考秀才,也就是童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 “其中的县试也至少分四到五场,若有一场不过关,那便前功尽弃。” “即便考过五次县试,还有府试院试等着。” “所报名的学子,无一不是精通四书,寒窗苦读数十载。” “更要有夫子保举,同考生连保,这才有资格参加考试。” “你正经读书不过两个月,就想考秀才?” “只在私塾里拿了两次第一,就以为自己有能力了?” 宋溪知道考秀才不容易,但听文夫子这样讲,更明白其中艰难。 但有些事,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宋溪微微抬头,看向坐在高位夫子,再次肯定自己的答案:“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不管再难,学生都想试试。” “学生并非妄自尊大,只是愿意一搏,若如今的学识只有一成把握,那就继续学,直到有八成把握,那也是进步。” “士生则桑弧蓬矢,射乎四方。” 最后一句的意思是,男子应该心怀四方之志。 文夫子紧紧盯着宋溪。 放在之前,他肯定会觉得自己这学生既聪明又有志向。 这般少年人,实在能激起澎湃之意。 可现在听起来,却让人愈发心疼。 他决定了。 不管宋溪到底是贫而好学,还是另有目的。 只要他想考秀才,想有另一条路。 那自己一定会全力扶持。 再次确定自己的想法,屏风后面也没什么动静。 文夫子终于松口:“以你的天赋,若能勤学,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吧,今日十一月初二,下个月初一并无月考。但到二十冬假之前,会有一场年末考。” “到时候,我会单独给你出一张试卷,看看你的水平。” “倘若能勉强过关,明年童试报名截止之前,我会再给你出一张试卷。” “要是还能通过,老夫便为你做童试保举,让你有资格参加明年二月的童试。” 意思就是,单独给宋溪设两张试卷。 全部通过,就保举他去考童试。 毕竟不是谁都能报名成功的。 既要有秀才以上功名的人做保举,还要再找四个明年的考生连保,才能拿到报名的资格。 只要宋溪合格,这些事文夫子帮他办妥。 宋溪眼睛亮了。 他何尝听不出来。 文夫子答应他了,并愿意帮他去考秀才! 宋溪大喜,连忙行了个大礼,眼睛亮晶晶的:“谢谢文夫子。” “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您真是我的大恩人。” 文夫子不答,只是叹口气,看向宋溪时候神色复杂。 不过宋溪眼中的惊喜实在不能作假。 屏风后的人眼神微暗,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反正宋溪是高兴了。 在他看来,简直时来运转否极泰来! 希望叶丹青还有好去处,可以认真学习,认真考试吧。 至于他。 备战童试! 不就是一层层的考试吗! 不就是一张张试卷吗! 谁还没在试卷海洋里奋斗过! 他隐隐有种预感,真的不能再拖了。 不管明年童试能不能考上,但只要有所进步,有个能拿得出手的成绩。 他就能尽量保护家人。 想到被无缘无辜夺走的书。 想到宋家的情况。 宋溪就知道,有些书必须要读,还要往死里读。 看着宋溪欢天喜地离开。 文夫子已经没了方才的叹息,唯有满眼欣慰。 有这样的学生,实在是做夫子的运气。 等闻淮施施然出来,不等文夫子说话,他就道:“看看他能考到什么地步。” 说罢径直离开。 这意思,就是不打算阻拦,还让他继续留在读书了。 文夫子眉头一跳。 摸不着闻淮的想法。 算了,不想了。 从今天开始,上午加开试帖诗与考经论两门课。 他很好奇。 第13章 趁着休息的时候,宋溪又回了趟家。 这次领月钱跟学费时,比上次更加艰难。 宋溪本就敏锐,很难不察觉出异常。 越是这样,宋溪学习就更加用心。 既然下定决心,明年就要考秀才,自然要全力以赴。 首先是秀才考试范围。 考试内容多出自“四书”,既有默写,也要解意。 也就是说,《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这四本书所有内容,都必须背的滚瓜烂熟。 接着是“试帖诗”,其实就是“赋得体”。 童试以五言六韵的格式,写符合规定的诗句,称赞朝廷或者比喻时事。 多数人认为,此诗句不需要太过技巧,只要不犯忌讳,合辙押韵即可。 最后一点,则为《考经论》。 此处的经为《孝经》。 也是必考的本经之一,宋溪在小苟旦家里抄录一本,作为自己的“教科书”来用。 而这次考的,既有默写理解,同样还要写出自己的理解。 在童试里,同样为重中之重。 这三类题目,既考验读书人平时的积累,同时也考究学生的理解能力。 天下间的读书人千千万,不知多少人就倒在这一关上。 毕竟能考上秀才,对多数人家里,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尤其在京城这种地界。 京城被划分为四个县,每年每县参加童试的读书人,至少有两千多人。 赶上科考大年,考生超过三千,也是有的。 不管考生人数多少,每个县录取人数,却是固定的。 像宋溪所在的西城县,每年只取三十人成为秀才生员。 其他人即便有大才,也是不录用的。 千千万万个读书人里面,两三千人参加考试,最后只选三十。 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许多人读到中年,也换不来一身秀才青衿。 如何不叹息。 这也难怪文夫子觉得宋溪好高骛远。 若非他的天赋足够好,文夫子说什么都不会让他试试。 冲着这份信任,宋溪也会更加用心。 虽说天气越来越冷。 但他每日晨起读书,晚上照例去小苟旦家辅导功课。 每日天不亮起来,天黑了回禅房继续复习。 不过他明年要参加童试的事,暂时没有告诉同窗。 就连小苟旦跟子华也没讲。 并非有意隐瞒。 而是他都拿不准,能不能通过文夫子的考验。 宋溪能做的,唯有每日勤学苦读。 他这份毅力,很难不感染身边人。 私塾第一都这般用功,他们要是不努力,那也太丢人了。 尤其小苟旦跟子华两人。 前者在蒙学上进步非常。 路子华也终于学到《孟子》 宋溪则在十一月过完的时候,已然把四书背的滚瓜烂熟。 从这四本书里,随便挑出一句,宋溪都能完整背默。 “物格而后知至。”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意思是只有学习研究事务的道理,认知方能明确……,天下方能太平。” “释‘正心、修身’” “此为八条目中正心与修身的关系……方能达到修身养性的目标。” 原本只是路子华跟宋溪相互提问。 问到最后,变成私塾内除小苟旦外八个人的互相问答。 游戏规则也很简单。 大家相互提问,谁答不出来便自动退出。 直到场上只剩一人。 同窗众人越提问越兴奋。 就连文夫子来了,大家也没发现。 从为人为学的《大学》,再到中正平和的《论语》。 已然“淘汰”大半学生。 题目出到浩然之气的《孟子》时,场上只剩宋溪跟路子华。 最后《中庸》一出。 唯有入学最晚,启蒙最晚的宋溪还在场上。 其他同学需要翻书才能考究他。 只听有人问道:“大哉,圣人之道!” 宋溪笑着回:“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 他抑扬顿挫,声音颇有力量。 说是背诵,却没半点紧张拖沓,似乎所有知识都在舌尖,口吐锦绣,让人听着都是一种享受。 再解释其意时,他说的悠哉,但其他人只能去翻书对照答案。 这番洒脱自然,再配上宋溪精致漂亮的脸蛋,激起更多人“考究”的想法。 “答得极好!我这还有一问。”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宋溪冲提问的人笑,让对方很不好意思,只听宋溪施施然答:“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庇佑妖孽。” 等他一字一句答出释意,只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文夫子坐在讲台上,一边听一遍点头。 宋溪不仅学得快,还学得好。 众人几乎把四本书翻遍了,竟然无人能考倒他。 等文夫子轻咳,兴头上的众人才反应过来。 被围在中间的宋溪赶紧起身,带头向文夫子行礼。 一向严厉的夫子并未多讲,只开口道:“今日新开一门课。” “试帖诗。” 宋溪眼睛亮了。 试帖诗! 童试必考科目之一! 其他同学也兴奋了。 别管有的没的。 新开一门课,有点新鲜感,总归是好的! 文夫子娓娓道来:“试帖诗,既称之为赋得体,也有人称之颂圣诗。” “很多人认为,此诗只要合辙押韵即可。” “但老夫觉得,若能写好试帖诗,就能做好下一门功课。” “那就是写好《考经论》。” 之前说过,考经论就是以《孝经》内容为主体,节选出一段,让考生做阅读理解,写出一篇“小作文”。 可这试帖诗,跟写“作文”,又有什么联系? 刚掌握四书的宋溪,立刻投入另一片知识的海洋。 怪不得古代读书人要寒窗苦读几十载,这要学的东西也太多了。 文夫子从试帖诗的题目讲起。 再结合考经论的内容。 从破题开始,接着承题,对仗,起股,押韵,结尾。 试帖诗也好。 考经论也好。 似乎一通百通,但又有所不同。 整堂课下来。 除了宋溪越听越精神之外,其他同学一头雾水。 文夫子看着众人。 不是他不喜欢其他学生。 而是天赋这东西,不对比也就罢了。 对比起来,似乎有些残忍? 就在文夫子要强行收尾的时候,宋溪已然把今日课上内容统统记录下来,还塞给好友子华看。 路子华大喜过望。 他听到一知半解,正发愁如何理解呢! 他们的小动作,自然没瞒过文夫子。 而这份“课堂总结”,很快传遍整个私塾。 上课听不懂? 没关系! 有学霸给他们做笔记! 他们可以课后慢慢学,慢慢看! 更加迷茫的小苟旦,则有一份单独总结。 让他学完四书之后再拿出来学习。 文夫子简直要泪目了。 自己的这个好学生,不仅自己学,还带着同窗一起学。 这简直就是他想象中的私塾氛围啊。 等闻淮再来的时候,文夫子唾沫横飞,将宋溪从头到尾狠狠夸了一遍。 聪明勤奋,这些都夸烦了。 人品至上君子之风,才是最重要的! 闻淮听的眉头直跳,却也没反驳。 等文夫子说道:“你可别耽误他。” 他? 耽误宋溪? 说反了吧。 “我又不拦着他读书。”闻淮理直气壮,“但是夫子,您要明白,他努力读书是为了什么。” 文夫子瞬间沉默。 一想到宋溪努力读书的目的,他怎么会不心痛。 越是这样,他就越惜才。 “他若有其他路,就不会觉得那条路好走。” 闻淮嗤笑:“走的再远,能有攀附我来得快。” 这话谁都没法反驳。 只能感叹,现在有些人送男宠的方法越来越剑走偏锋。 文夫子只能心疼自己爱徒。 肯定不是他的错,是背后之人的错! 也是眼前学生的错! 要不是你,他的爱徒不会那么艰难! 文夫子依旧想把爱徒往正路上领,再次道:“你不要招惹他,也不要打击他。” “若能考上秀才,说不定一切就会不一样。” 闻淮不答。 秀才又如何,即便是举人进士,有些人该送来当男宠,还是送到他手边。 有些人,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在文夫子再三禁止下,闻淮只得不再轻易露面。 另一边的宋溪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蜂蜜糖荷包。 好像有段时间没看到闻兄了? 也不知道他在干嘛。 正想着,宋溪窗户被敲响。 窗外高大的身影,不正是他心里念叨那个。 宋溪漂亮的眼睛明显带了惊喜:“闻兄,好久不见。” 自上次帮他找书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了。 闻淮借着夜色,肆无忌惮打量窗内的人。 很想知道他会努力到什么地步。 说他聪明,他确实聪明。 说他笨,他也确实笨。 闻淮看了看旁边空荡荡的荷包,故意道:“糖吃完了?” 说着,又送来一包糖果:“桂花味的,尝尝。” 闻淮心道。 他可不是轻易露面。 若他这个“诱饵”不出现。 眼前的小男宠肯定没动力努力读书啊。 想要钓鱼,鱼饵不出现可不行。 第14章 农历十二月,寅时正刻。 天还未亮,窗户缝隙透过一丝凉意。 宋溪起床点燃烛火,开始今日的晨读。 旁边几处禅房都没人住,也不怕打扰旁人清静。 晨读一个时辰,卯时正刻去斋房用饭。 他来此也快三个月,跟斋房大师傅们很熟悉,每次吃饭都给他盛满满一大碗。 吃过饭稍微活动一会,便到私塾晨读。 同窗们陆陆续续过来,屋内燃起炭火,开始第二阶段晨读。 文夫子上午讲音韵训诂再加试帖诗。 下午讲四书,再留一点时间试着做《考经论》。 酉时正刻放学,宋溪跟着小苟旦去他家辅导功课。 一直到戌时回禅房温书。 苟家也留过宋溪,让他直接在自家住下,不仅房子暖和,还能一起接送。 宋溪还是婉拒了。 本来就收了他家赠书,还每日蹭顿晚饭,不好再占便宜。 闻淮偶尔路过,还能看到宋溪房间内点着烛火。 应该是还在读书。 他真的想考上秀才。 若让宋溪听到这话,肯定诧异啊。 这不是废话吗! 不然他早上四点起,晚上十点睡是为什么! 还不是想早点上岸!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雪也越来越厚。 文家私塾也跟京城其他私塾书院一样,到了放冬假的日子。 对于学生们来讲,谁不喜欢放假啊。 甚至在放假前几天里,已经有了些节日气息。 也就即将到来的年末考试,让他们还能把注意力放在书本上。 不管古代现代。 期末考试对学生而言,都是天大的事。 尤其是对小苟旦跟宋溪来说。 宋溪暂且不讲。 他的目的是为了年后的童试。 其他人也不知道。 小苟旦则成为同窗们的焦点。 因为这次期末考试,决定了他明年能不能正式读四书! 这分明是一场“升学考”! 作为苟旦的“辅导老师”,宋溪肯定也紧张啊。 这段时间,小苟旦不仅要做每日课业,回家之后,还要做宋溪布置的功课。 要不是宋溪哥哥比他还努力,他肯定坚持不下来的! 为了不做两份课业,为了正式学四书,他一定要考过! 别说他了,苟家为此也是殚心竭虑,恨不得替孩子考试。 可惜了,整个苟家,也就小苟旦有考试通过的潜力。 家里只好把希望寄托到宋溪身上,眼巴巴看着他辅导功课啊。 说话间,便到腊月二十,年终考终于要来了。 同窗们平时都很照顾年纪最小的苟旦,考试之前肯定更要安慰几句。 “加油,考试不要紧张。” “千万别紧张,按平时的发挥即可。” “苟旦加油!” “明年一起学四书!” “你若考的好了,咱们过年还能出去玩呢。” 路子华也絮絮叨叨,还临时交代考试经验,甚至总结了文夫子出题思路。 到宋溪的时候,他只是摸摸小苟旦的头:“能不能考过都是一种尝试。你的进步已经很大了。” 是哦。 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他的进步确实很大了! 文夫子进门,看到大家都围着苟旦,无奈看了看宋溪。 自己考试还没着落,倒是有空安慰小孩。 “坐回自己位置,准备年终考。” 此话一出,所有学生都紧张起来。 年终考! 最终成绩要给家里看的! 能不能过好这个年,就看今天的了! 腊月二十上午。 今年最后一场考试开始。 唯二不同的试卷,便是苟旦跟宋溪的。 苟旦的考试范围,包罗蒙学二十本,以及音韵训诂。 考试时间也延长到一个时辰。 宋溪试卷的考试范围,则是四书,孝经,试帖诗,以及考经论。 约等于一次模拟童试。 只有这样,才能看出他的真实水平,才能知道,他能不能报名参加明年的童试。 苟旦宋溪同时深吸口气。 学业道路漫漫。 这是他们都要迈出去的一个坎。 私塾内安静无声,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考生们不时抬头,看看前方燃香。 一年的学习成果,今年就要见分晓了。 午时初,考试结束。 宋溪跟苟旦两人最后交卷。 苟旦就罢了,宋溪怎么也最后交?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午饭时,大家一边吃饭一边等着考试成绩出来。 路子华安慰完小苟旦,又安慰宋溪。 都到这会了,宋溪也不好再隐瞒,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 原本紧张万分的小苟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小溪哥哥!你,你明年就要考秀才?!” 宋溪赶紧让他低声些:“我只同你们俩讲了,毕竟还没把握。” 子华也颇为惊愕,但很快点头:“以你的天赋,是可以试试的。” 说着,他也有点羡慕。 他打算明年试试看,不管能不能考上,先积累积累经验。 宋溪笑了下。 他不是想试试,他是真的想考上。 年终考成绩出来,今年冬假就开始了,他也要回宋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小苟旦还在碎碎念:“我只是考蒙学二十本,都紧张的要命。” “小溪哥哥你考的内容更多啊。” 这么说着,他反而不紧张了? 跟小溪哥哥相比,他这算什么啊。 因是年终考,这次阅卷时间长了些。 尤其还有个闻淮在旁边。 胡子花白的文夫子无奈道:“你没给母亲上香?” “上过了。”闻淮道,手里拿着宋溪试卷。 “题目有些难。” 对闻淮来说肯定不算难。 只是对一个认真读书不过三个月的宋溪来讲,是不是有点苛刻。 文夫子还没看宋溪答的如何,他的试卷肯定要最后再评判。 可惜闻淮直接给了判断:“还可以,考童试有五成把握了。” 说罢转身离开,似乎只是兴致起来,随意看看。 文夫子笔尖一顿。 真的假的? 闻淮这么挑剔,都说有五成把握? 把小苟旦试卷判完,文夫子仔细看宋溪的。 题目出的确实有些难。 但答的十分规整。 所有背默题目,均无错漏。 唯有试帖诗跟考经论还需精进。 如此看来。 宋溪想要考童试,确实有五成把握。 文夫子强忍心中兴奋。 这样难得一见的天才。 竟然是他的学生。 之前写推荐信的王举人到底怎么教的? 竟然错过这么有天赋的学生? 错把珍珠当鱼目的人,还去明德书院当夫子,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好学生,实在是好!”文夫子摸着胡子,“只要好好读书,未必不能考个举人出来!” 当天下午,文夫子拿着众人试卷走进私塾。 “老规矩,按照名次,依次发试卷。” 学生们都习惯了,全都坐直身子等着自己的年终成绩。 “第一名,路子华。” 文夫子一开口,满场哗然。 别看文家私塾学生不多,大家叫喊起来,声量也不低的。 “子华?竟是子华?!” “宋溪呢,他这次考砸了?” “什么情况啊。” 考第一的路子华却无奈笑。 真不是自己考过宋溪了。 是他已经超过自己太多啊! 文夫子故意卖关子,一口气公布了所有人的成绩。 当然,依旧除了苟旦跟宋溪的。 “宋溪,来拿试卷。” 所有人都看向宋溪,害怕他承受不住压力。 毕竟这么看来,他好像是最后一名? 为什么啊! 而宋溪看到试卷时,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年后正月十六再考。” 宋溪眼睛亮了! 文夫子允许他第二次模拟考! 说明这次考试通过了! 他距离能考童试,又进了一步! 宋溪连连行礼,脸上止不住的高兴:“多谢夫子,谢谢夫子!” 文夫子摆摆手,依旧板着脸让他坐下:“冬假时间,不可懈怠。” 这话也不用多嘱咐的。 不管宋溪目的如何,但他的毅力自不用说。 整个文家私塾,甚至整个皈息寺,没人不敬佩的。 面对同窗们疑惑的目光。 小苟旦忍不住炫耀:“小溪哥哥的卷子更难哦!” 更难?! 年终考本来就很难了。 还能更难。 再看子华也点头。 同窗们算是服了。 怪不得不跟他们一起排序啊! 明明因为宋溪更厉害了! 不过大家也是服气的。 谁要是不知道宋溪的天赋,那就是眼睛瞎了! 苟旦还想夸自己小溪哥哥,文夫子却直接点名:“苟旦,你自己试卷还没拿到,至于那般高兴?” 众人立刻回神。 小苟旦! 宋溪同样看过去,甚至比看自己试卷还紧张啊。 七岁的小苟旦明年能不能开始学四书。 就看现在了! 宋溪跟路子华两人,紧紧盯着小苟旦,看着他拿到试卷这才安心。 文夫子罕见笑了下:“准备准备,明年一起读四书。” 一起读四书! 一起读四书! 小苟旦考过了! 小苟旦本来有些傻眼,回过神后立刻扑到小溪哥哥身上:“小溪哥哥!我考过了!” “啊啊多谢你辅导我功课!还给我出试题啊!” 第15章 闻淮打量宋溪带的东西。 基本都是笔墨纸砚,但用包裹包起来,还在表面做了伪装。 若不仔细查看,根本看不到里面的藏着的诸多书籍。 这些书里,还有一部分是他抄录下来,看着翻了许多遍。 闻淮看向宋溪:“还没恭喜你,听说文夫子松口,同意你年后再考一次。” 宋溪当然为这事高兴:“没错,若年后能通过夫子的考试,就能参加童试了。” 任谁都看的出来,宋溪是真的很为此事高兴。 闻淮又道:“确实很努力。” 说罢,似有似无地说了句:“为什么呢。” 为什么? 对宋溪来说,答案还是很简单的。 只是不知如何说。 正巧外面车夫道:“宋小少爷,你家在哪条街。” 宋溪迟疑片刻,还是道:“西城集英巷,送到巷子口就行。” 说罢,又赶紧问闻淮:“闻兄,会不会耽误你时间,或者把我放到城门口即可。” 闻淮只对车夫道:“去集英巷。” “天气这般冷,你要走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显然是对宋溪讲的。 宋溪心里自然偷偷松口气。 天气尚可时,回家都须近两个时辰,何况如今积雪那么厚。 说起来,他已经欠闻兄太多人情了。 无论是帮他请僧医,还是每每送来蜜糖。 都是救他低血糖于水火的大好人。 想到这,宋溪耳朵红了片刻,偷偷看了眼闻淮。 闻淮依旧一身玄衣,白狐领子衬得他愈发骄矜,看着就风姿非凡。 更别说他的脸更是比后世明星还要出众。 人品好,长得好,性格也好,家世肯定也不错。 简直完全是自己的反面。 说不羡慕他这样人,那才是奇怪。 闻淮眼神微动,只觉得宋溪耳朵脸颊红的滴血。 闻淮挑眉。 他就知道。 “还没说呢,为什么这样努力。” 闻淮感觉,他应该能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反正跟文夫子认为的不一样。 宋溪果然沉默下来。 他不知道该不该讲。 按理说闻兄帮他许多,其实简单说说也没什么。 可宋溪习惯把所有事情埋在心里,难免犹豫。 这份犹豫在闻淮看来,似乎不言而喻。 为什么努力? 这还用说? 宋溪犹豫片刻,眼看快进城了,他才抬头看向闻淮。 冬日的车厢为了暖和,空间并不算大。 又放了宋溪诸多行李,两人坐的有些近。 宋溪一双眼睛本就漂亮,这会抬头看着闻淮,让闻淮嘴唇不由自主微勾:“怎么了?” “我知道这事看起来太快了。”宋溪斟酌片刻,“我也不该这般急功近利。” 认真学习几个月,就要考童试。 确实不像个踏实学生。 但他真的没办法。 “为了我小娘跟妹妹,即使文夫子不高兴,我也会做。” 小娘跟妹妹。 只这两个人,基本就能阐明宋溪的情况。 身为庶子的他,有很多不得已而为之。 毕竟母亲跟妹妹都捏在人家手中。 “我若无出头之日,她们怎么办。” “本来也没什么选择,但既然有科举这条路,我一定会走下去。” “闻兄,你说呢。” 其实这段时间,宋溪确实觉得自己太着急了。 旁的人就罢了。 不知为何,他很想得到闻淮认可。 或许,是因为他帮过自己许多? 又或许,他知道闻淮经常去皈息寺,就是为亡母上香祈福。 他应该能明白,一个孩子可以为母亲做到何等地步。 冬日天黑得早,马车到集英巷的时候,车厢内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对方的脸。 闻淮紧紧盯着宋溪,过了好久才道:“你确定,你要考科举。” 马车外的车夫大气不敢出。 为什么让他听到全程啊! 今日就不该跟同僚换班的! 宋溪虽然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还是点头:“对啊,既然有这条路,我一定要走的。” “若有旁的机会呢?” 旁的? 宋溪认真想想。 士农工商。 他是去做生意还是去种地? 好像都不如读书来得实际啊。 宋溪答道:“别的机会,好像没那么容易把握住?” “太难了。” 闻淮喉咙滚动。 这不是他想要的吗。 为何心里颇有些恼火。 还聪明人呢,在他看来,宋溪笨死了。 “到地方了。”闻淮声音冰冷,“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宋溪往外看了看,真的到巷子口了。 赶紧跟闻淮跟车夫道谢,再提着重重的“行李”下车。 “耽误闻兄时间了,多谢多谢。” 闻淮不答,只坐回车里。 看着马车缓缓离开,宋溪才抱着行李回家。 过了不知多久,马车上的闻淮才冷哼出声。 笨死了。 还男宠呢。 家里怎么培养的。 事到如今,闻淮大致“推测”出事情经过。 自他当上太子后,后院一直无人。 不管皇上还是公卿大臣,恨不得把手伸到自己身边。 各色美人便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他们都以为,自己跟龙椅上那位一样只看美色。 所以不管是宋溪,还是叶什么出现在身边,都毫不意外。 尤其是宋溪。 这张漂亮的脸蛋,确实罕见。 只是他勾引人的方法太过拙劣,只会埋头读书,想用勤奋努力吸引自己? 不过他读书也太努力了。 以至于文夫子认为他并非男宠。 当然,叶什么的事发生后,宋溪身份不言而喻。 可文夫子也好,他也好。 莫名升起同样的想法。 宋溪这样的漂亮的少年,似乎真的喜欢读书。 而且真心想考科举。 大概率是,他家并不培养他读书的才能。 唯有被派过来之后,才正式接触到书籍。 他一个小官家的庶子。 必然会被家里嫡母兄长千防万防。 何况是他这么聪明漂亮的人。 只要给他机会。 他就能崭露锋芒。 再加上自己过于冷淡。 直接除了其他“男宠”。 让宋溪认为,考科举,比接近他容易多了。 “笨死了。” 闻淮这句话也不知是在说谁。 但既然这是宋溪的选择。 他也不好多说。 就像文夫子所讲:“这孩子天生聪敏好学。” “不能耽误,还是要走正道的。” 闻淮又冷笑出声。 考。 他要看看宋溪能考到什么地步。 到时候,说不定还能见到他。 正好,年后事多,他轻易不会去皈息寺。 给他好好读书的时间。 闻淮掀开车帘,看了眼漆黑的集英巷,又重重放下帘子。 此时宋溪已经从角门进了宋家。 门房小厮照样对他爱答不理。 宋溪正好趁此机会,赶紧把包裹里的书带进门。 谁家读个书还要偷偷摸摸啊。 不过也没办法。 被大房的人知道他在认真读书,那就真的要走旁的路了。 宋溪心里庆幸,却被一个声音喊住。 “小七。”宋家大哥宋渊开口,“这是放冬假了?” “包裹里什么东西,看着还挺重。” 第16章 宋溪若无其事转身,向宋家嫡长子宋渊行礼:“大哥,这只是我的一些铺盖被褥。” 宋渊本就随口一问,打量宋溪道:“在外读书可有长进?父亲虽不在家,对此却很是挂念。” 宋渊说话的语气依旧温和。 若不知道的人看了,必然以为是个为弟弟着想的好哥哥。 但能把庶弟赶去偏远地方读书,甚至有意败坏弟弟名声的。 说话必然蜜里藏刀。 宋溪看起来有些迷茫,只低头道:“新夫子太过严厉,说让我从蒙学开始学。” 蒙学?! 宋渊差点笑出声。 都十六了。 还读蒙学。 实在可笑至极! 宋渊假惺惺安慰:“人各有所长,小七在别的方面,或许很擅长。” 说着,眼神瞟过宋溪的包裹。 铺盖被褥,更好笑了。 自己所在明德书院,有专人打理这些,哪需要学生自己动手。 “快去见你小娘吧,大哥我还要去赴宴。” “你不知道,这都是明年要参加会试的读书人,更有豪门显贵。不能去的太迟。” 明年四月会试。 作为新科举人宋渊,肯定要参加的。 说起来,宋溪童试从二月开始,也差不多是四月结束。 宋溪心里微微松口气。 到时候家里事多,估计不会注意到他,这反而是好事。 宋溪赶紧让开,请宋渊前去赴宴。 等对方离开,他才稍稍松口气,摸了摸包裹里的东西。 只要对方碰一碰,就知道这里面并非被褥,其中还有不少书籍。 宋溪快步回到偏院。 孟小娘跟妹妹宋潋早就在等着了。 她们知道宋溪今日放冬假,做了一桌子好吃的,还把屋子里的炭火烧足,一进来就十分暖和。 小妹宋潋去接哥哥包裹,孟小娘也去拍他身上的雪。 “可算回来了,天这么冷,雇马车了吧。” 宋溪笑着道:“坐车了。” “要是还有家学就好了,就不用出去读书,山脚下肯定特别冷。”孟小娘越说越心疼。 宋溪宋潋只好安慰母亲,让她不用担心。 “夫子跟同窗人都很好,都很照顾我。” “而且也学到些东西。” 这话说完,宋溪看了看门外,确定丫鬟们都不在,这才道:“比在家学时有些进步。” 宋溪说这话并非炫耀,而是为接下来的事做准备:“但读书这事,不能张扬。” “即便冬假回家,我也要继续读。” “只是要瞒着其他人,小娘,八妹,这段时日帮我遮掩些。” 孟小娘有些糊涂。 十二岁的宋潋直接点头:“好的哥哥,除了我们两个之外,不让任何人知道你在家也读书。” 好在他们院子只有两个做杂事的丫鬟。 以前宋老爷在家时还算勤奋。 自宋溪他爹外放之后,除了送饭打扫,总往其他地方跑,倒是方便遮掩了。 “读书也不能说吗。”孟小娘气闷。 但她知道轻重,关于两个孩子的,她必能守住秘密。 小妹好奇道:“哥哥,你在私塾都学了什么啊。” 宋溪笑:“从蒙学开始,已然学到四书了。” 说到这,他又道:“正好趁着冬假,哥哥也教你好不好。” 宋潋眼睛亮了。 当然好啊! 宋家不怎么教家里女儿读书。 家里二姐是嫡母所出,所以嫡母亲自教。 其他庶出姐姐,也都是看运气,生母若识字,就能学个一星半点。 孟小娘不认字,故而也教不成,原来的小宋溪自己都学不明白,更不用说了。 想到这,宋溪摸摸小妹的头发。 宋家对庶子不好,对庶女更不用讲。 他上面四个庶姐陆陆续续被嫁出去,听说日子过的都不算好。 小妹明年十三。 按照文昭国的传统,要不了几年就要说亲。 时间真的不等人。 宋家偏院里的晚饭其乐融融。 外面大雪纷飞,屋子里又暖和又热闹。 消息传到大房,自然引来不快。 想到老爷近来的信件,宋夫人愈发不满:“大公子呢。” “大公子赴宴去了。”丫鬟连忙答道。 宋夫人稍稍皱眉:“等大公子回来,让他来主院一趟。” 直到戌时,宋渊带着酒气回来,奇怪道:“母亲找我何事?” “明年就要会试,怎么不在家温书。”宋夫人语气并不算好,“这种时候,万不能松懈。” “前几日你爹来信,你也看了的,他很关心你读书情况。” “甚至还问了偏院那边如何。他要是知道你不好好读书,去赴什么宴会,必然会不满。” 宋渊知道这些,那他今日去的宴会,乃是小侯爷的酒席,能跟他们搞好关系,也很重要的。 宋渊解释几句,见母亲脸色终于缓和,又道:“宋溪那边不必担心,他本就愚笨,在西郊读书,也只是在读蒙学。” “十六岁了还读蒙学,这辈子连秀才的边都挨不上。” 宋夫人点点头,随即道:“给你父亲回信时,记得把这件事告知他。” 宋渊立刻点头。 他肯定会的。 七弟这般“用功”,这般有“天赋”。 必然会让父亲知晓。 所以母亲根本不用那般担心。 即便他明年没有考上进士,那又如何? 这个家里,他肯定是最有出息的那个,父亲也只能指望他啊。 当天夜里,宋渊就把信件写好,第二日上午送出去。 年前,应该能收到父亲回信? 此时的宋溪已经起来两个时辰。 家里屋子暖和,还烧了炭火,被褥都是晒过的。 这让他更有精力读书。 就是孟小娘跟妹妹心疼得很,同时也帮着他隐瞒。 旁人问起来,就是七少爷还未醒,在睡懒觉。 一连好几日如此。 宋夫人宋渊等人自然放心。 “烂泥扶不上墙。” 宋溪听到这话,安慰小娘跟妹妹。 他又不介意,没关系的。 宋潋却知道哥哥有多努力。 自己白日跟着哥哥学习,自然看的清楚。 晚上好几日深夜,她还看到哥哥房间的灯亮着。 宋溪却敏锐道:“深夜?你深夜怎么不睡。” 古代娱乐项目少,若非有事,很少有人会晚睡的。 宋潋到底年纪小,被这么追问,支支吾吾没回答,只道:“就是偶尔睡不着。” 孟小娘似乎想到什么,赶紧拉住女儿的手。 宋溪也看到了,十二岁的妹妹指尖上有着新旧伤痕。 好像是针扎的? “这是什么了?”宋溪立刻问道。 但不管孟小娘还是宋潋都不肯讲,只含糊几句:“没什么事,就是偶尔做点刺绣。” 听到这,宋溪脸色一变,直接去妹妹房间。 推开门后,就看到桌子上几乎完工的绣品,然后立刻去小娘房内。 两人阻拦不及,宋溪已经看到小娘房内放着诸多绣品鞋袜。 全都分门别类放好,显然不是自己用的。 大概率要拿出去换银钱。 更让宋溪心里酸涩的是,小娘房内明显没烧炭火,这种冰凉的感觉,大概率晚上也是不用炭的。 宋潋显然也发现了。 她最近白日在哥哥房间,晚上回自己屋子,很少来母亲这。 “娘,你怎么又不用炭啊。”宋潋着急了,“天这样冷,您还做活,怎么受得了。” 宋溪也拉起母亲的手,见她指关节红肿,显然是冻得。 妹妹指尖上的针孔也是为了做刺绣才有的。 “家里钱不够用吗。”宋溪道,“你们怎么不同我讲。” 按理说应该够的。 宋溪每月二两月钱,都会留下来一半。 加上孟小娘二两,小妹一两,日常过日子够用的。 但冬日一来,用炭买厚衣物,就都不用了。 尤其是炭,孟小娘自己可以不用,但女儿儿子肯定要有。 而且害怕宋溪知道她们的处境,所以晚上也不让宋潋去她房间。 本来母女两人用一份炭即可,现在硬生生折成三份。 孟小娘自然不舍得了。 小妹虽不知母亲刻意节省,但为了多多赚钱,白日读书,晚上做针线。 “不对。”宋溪直接道,“若只是少给炭火,不至于这般。” “他们还做了什么。” “娘,妹妹。你们不要瞒我,若为了我能安心读书,你们两个如此受累,那这书不读也罢。” 宋溪甚至瞬间想到闻淮问他那句话。 若有旁的机会呢? 自己就该追问下去,还有什么机会。 宋溪见她们还是不说,深吸口气道:“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要是真的这般,那我读书还有什么意义,我根本就不配当人。” “你们要我当个无情无义不忠不孝的人吗。” 这话说起来,已经非常严重了。 孟小娘连连摇头。 妹妹深吸口气:“是学费。” “从十月开始,公中不给哥哥出学费了,说这都是各房自己出的,不应该归公账。” 十月就开始了?! 宋溪猛然想到,他去要学费那日,账房那边确实这般讲过。 不过后续没再吭声。 原来只是没跟他讲,却让小娘跟妹妹出。 他学费每月二两,食宿四百五十文。 全都是从小娘妹妹那拿的。 而她们两人月钱加起来,再添自己给的一两银子,总共也就四两。 怪不得她们要做绣品补贴家用。 第17章 第二日白天,宋溪亲自去公中领炭,必然看着数额足够才行。 虽说当少爷的去管这些鸡毛蒜皮的,肯定会被人耻笑。 但有他在,账房的下人确实要给几分薄面。 毕竟家里只有两位公子,七少爷是其中之一。 宋溪肯定不在意会不会被人笑话。 只要能让家人日子好些,做什么都可以的。 除此之外,宋溪又去街上书铺看了看。 但不管是抄书还是帮人写对联。 他这手字都是不合格的。 而且翻过年既有童试,还有会试。 天底下不知有多少读书人汇集京城,这些活实在轮不到他。 到此时,宋溪竟然有些理解,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 小娘跟妹妹的绣品,都比他如今来得有用。 宋溪垂眉低头,稍稍叹气。 “小溪哥哥!” 忽然有些从背后喊他名字,声音无比熟悉。 竟然是小苟旦跟王叔。 小苟旦跑的飞快,根本不管王叔在后面跟着:“小溪哥哥,我正要去你家找你呢!” 王叔笑:“少爷念叨你好久了,正好今日家中派我采买年货,还说办完差事去找你呢。” 私塾腊月二十放假。 今日腊月二十七,家家户户都在采买。 说罢,王叔郑重朝宋溪行礼:“家里还说,年后肯定要去宋家坐坐,这才能报答小宋夫子辅导的恩情。” 宋溪连忙道:“这是哪里的话,我还担不起夫子的称呼。再说了,苟旦本来就聪明,稍加点拨就会进步很快。” “小宋夫子不用谦虚,我们老爷去拜访文夫子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讲的。”王叔又追问什么时候去宋家比较合适。 苟旦家里是真的想登门拜访。 宋溪稍加指点,自己孩子就能正式启蒙读四书。 这对谁家来说,都是天大的喜事。 再者,苟家也知道,宋溪不仅有天赋还勤奋,甚至年后还要试着考童试。 无论从哪方面讲,他们对宋溪都是既感激,又想结交的。 用现代的话来说,谁不想跟潜力股打好关系啊! 宋溪有些无奈,只好道:“我家不大方便迎客。” 这事说来话长,他只好长话短说:“家里情况复杂,嫡母近来事多,父亲也不在家。” 王叔经历的事多,听到这,大概就明白他的难处。 不过这就能说的通了。 否则以宋溪这么好的天赋,怎么会吃那么多苦。 小苟旦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顺口问道:“小溪哥哥,你也是出来采买的吗?” 宋溪看了看旁边书铺,笑着摇头:“不是,就是出来看看。” 正巧有个伙计过来,对门口的书生们道:“今日已经没有抄书的活了,大家散了吧!” 王叔看着,约莫明白怎么回事。 可怜啊。 这要是他们苟家子弟,必然捧在手心里。 宋家也是有眼无珠。 把自家子弟培养好了,岂不是对家族有益。 想来,多半是家里大房苛待。 王叔想了想,家里老爷肯定是要给宋溪送礼的,既是结交也是感谢。 不如就雪中送炭,送些他最需要的银钱。 宋溪也不是多心的人,不会误会自家用意。 这般想着,宋溪就被请到酒楼吃午饭。 待小苟旦被牵着街上买糖葫芦。 王叔递上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这把宋溪吓了一跳。 五十两?! 宋溪连忙道:“王叔,你这是做什么。” “这本是要登门拜访买礼物的银资。”王叔直接道,“是我家老爷特意感谢你的。” 不等宋溪再说,王叔继续道:“小宋夫子有所不知,我们只是苟家的旁支,家里虽有些银钱,但一直没有科举做官的子弟,在族内根本抬不起头。” “今年苟旦不过七岁,明年就能正式学四书,过年亲戚来往,我家老爷不知多有面子。” “要不是放冬假那日,小宋夫子走得早,我家肯定要宴请您的。” 那天宋溪走的快,还坐的是闻淮马车。 让苟家直接扑空了。 这才有了登门拜访的念头。 现在既然知道,他家登门会让宋溪为难,自然另寻他法用来感谢。 给些银资,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王叔最后道:“到底是过年,你自己不用,家里母亲不用吗。” “再说了,小宋夫子明年考童试,需要用钱的地方多了。等小宋夫子考上秀才,要什么没有啊。” 想到小娘,想到年后童试报名费。 好像确实要收下? 而且,他以后也会回报给对方。 这点毋庸置疑。 宋溪不再推脱,收下堪称雪中送炭的银票,十分感激苟家。 “哎,银钱而已。” “苟旦进步那般快,家里花多少银子都乐意的。” “现在人人都知道,朝廷最重视的就是科举了。” 王叔这话说的真心实意。 只要自家孩子学习有进步。 别说五十两,即便五百两,他家也愿意给的! 宋溪心念一动。 他要是能教孩子读书。 说不定也能挣点钱? 现代可以做家教。 古代也可以啊! 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 当然了,现在手头有些银子,而且文夫子第二次考试在即。 暂时还不能分心。 宋溪再次感谢,随即道:“如果苟家,或者苟家亲友,又蒙童需要请家教,还请王叔帮我美言几句。” 王叔见他脑子转的极快,笑着道:“好好好,我帮你留意。” 分别之时,王叔还送了几批好布给他,理由也是给母亲妹妹做衣裳。 苟家其他仆从也毫无异议,对宋溪恭敬有加。 哎,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能提高自家孩子学习成绩。 家长都很舍得? 宋溪看看手里的银票跟布匹。 这一趟出来,也没白费?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了! 分明是书中自有黄金屋! 宋溪没有耽搁,买了他们院里需要的东西。 又给小娘妹妹一人带了一支漂亮木簪,做新年礼物。 带着满满当当的物资,宋溪还是小心翼翼回到偏院。 在屋内做针线的孟小娘跟宋潋,看到宋溪两只手不落空的提着礼物,当下傻眼了。 早上那会,他去讨来足够的炭火,就够两人高兴得了。 这又是如何来了? 宋溪简短说了:“我在西郊读书时,教了个蒙童同窗读书,他家给的礼物。” 孟小娘还有些迷糊,宋潋已经扑到哥哥怀里:“哥你太厉害了!” “是啊,小溪真厉害。”孟小娘也抱着两个孩子,又心疼地摸摸宋溪的头,“又要读书,又要教其他人家的孩子,真的辛苦你了。” “不辛苦。”宋溪不习惯这般温情,赶紧把布料拿出来,“娘你看看,够不够给你和妹妹做衣服的。” “够的,肯定够。娘不要,给你和妹妹做。”孟小娘一片慈爱,眼泪就要涌出热泪。 真好,孩子们长大了,她也有依靠了。 宋溪跟宋潋肯定不愿意的。 说什么都让孟小娘给自己做一身,否则他们都不要。 等宋溪拿出簪子,更喜得两人愈发开怀。 好像自从宋老爷离京。 他们院子就没这么高兴过了。 提到宋老爷,也就是宋溪他爹,孟小娘叹气:“要是你们爹在家就好了。” 宋溪并未多讲,宋潋也稍显冷漠。 他们就不信,家里情况宋老爷一点也不知晓。 与其依靠旁人,还不如相信自己。 有了这份银子,他们院子的日子好过不少。 宋溪自然把大半给了小娘,剩下的银子他也不动。 若明年能参加童试,就用作报名费。 要是不能参加,就用作学费,剩下的还给母亲。 深冬已至,外面天寒地冻。 小院的烟火气却如往常。 宋溪不时抬头,看着神情轻松的家人,手底下文章的速度更快。 教妹妹的同时,还在编纂教导蒙童的教材。 都说了,书中自有黄金屋嘛! 他一边学习!一边挣黄金! 第18章 云益二十三年,腊月二十八。 宋家家主宋老爷确定不回家过年,只送来信件跟节礼。 并安排嫡长子主持祭祀一干大小事。 不过这跟孟小娘他们院子关系不大。 除了大年初一祭祖宋溪要在场外,其他事情不用掺和。 孟小娘他们乐得自在,每日琢磨做点吃食,做做针线。 宋溪宋潋最近都长个子,年后的春衫还要准备。 期间其他院里的妾室也有走动。 她们多看着宋溪宋潋羡慕,自己的孩子已经出嫁,轻易回不了门,难免挂念。 宋溪多数时间自然用来温书。 其努力丝毫不亚于在私塾时,甚至更加用功。 只有大年三十晚上稍稍松口气,跟着小娘妹妹一同守岁,还专门给妹妹包了红包。 第二日大年初一也不得闲。 早上看了会书,就被大哥宋渊喊去祭祖。 虽说诸多事不用他操心,但少不了跑腿忙碌。 宋渊看着心情不错,并未怎么折腾人。 但真的祭祖时,也只让宋溪给祖宗牌位磕个头,便草草退下。 “先别走,一会还有事同你讲。” 今年二十六的宋渊,已然是家里半个主事人,其他亲眷无不听从。 见他赶走对庶弟如此轻视,也只当没看到。 不过都有些好奇,让宋家小七留下来做什么? 别说其他人好奇,宋溪也同样疑惑。 宋渊笑:“无非是父亲的一些嘱托罢了。” 父亲的嘱托。 宋溪本能觉得不好。 果然,等祠堂大小事忙完,已经到了中午。 在在外面站了一上午的宋溪又被带到宋渊书房。 “年前事多,父亲的信也没让你看,今日正好看看吧。”宋渊说着坐下喝茶,眼神示意宋溪去看桌上已经拆封过的信件。 年前那会,宋老爷提了宋溪学业问题。 还问家中王夫子走了,小七宋溪去哪读书,情况如何,可有长进。 对此,宋夫人跟宋渊自然不满。 故而回信里直接讲,家中专门给宋溪选了私塾,不过如今还在读蒙学。 翻过年,宋溪就十七岁了。 还在读蒙学。 收到这封信的宋老爷什么心情,大家可想而知。 果不其然,正如宋夫人宋渊预料。 老爷年前最后一封信,又提了宋溪的事。 “资质愚钝,不用再学,长子渊儿从家中拨间铺子,让小七练手。” 还有什么,兄弟之间应相互扶持云云。 宋渊看到这封信,怎么可能不高兴。 之前他就不想让宋溪读书。 宋夫人也暗示断了他的私塾费用。 岂料孟小娘母女节衣缩食供他。 现在好了,父亲亲自开口,让宋溪不用再学了! 宋溪看完信件,慢慢看向坐着的宋渊。 宋渊难掩笑意:“父亲也是为你着想,年后就十七了,既然科举无望,该为以后考虑。” “家中这几个铺子,你看看想去哪做学徒。” 宋溪神色不变。 心里却知道,他一直担心的事终于来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读书。 信里说的,也是给他一个铺子练练手,而非去做学徒。 其中差别可太大了。 宋溪甚至觉得,闻淮简直乌鸦嘴。 还问他有没有其他机会。 现在真有了。 宋溪心里淡定,面上终于表现出犹豫:“父亲真让我去经营铺子?” “信里不就这般写的。”宋渊轻蔑笑了下,“不用着急,慢慢选就行。” “私塾那边,用不用让下人去说一声?” 宋溪摇摇头:“听说文夫子十五之后才回私塾,等十六那日,我亲自去说。” 宋渊差点笑出声,自己这个弟弟,笨是笨了点,还挺尊师重道。 他愿意去,那就去吧。 宋溪眼神扫过信件地址,暗自记在心底,随后道:“去哪间铺子,我还没想好,能不能容我考虑考虑。” “好,这几家铺子离家都不远,你自己选吧。” 说着,宋渊把一张纸递给他:“快些选,你学东西慢,要早点去。” 看着宋溪离开,宋渊长长松口气。 虽说这庶弟并非什么对手。 但眼前障碍全部去除,难免心情舒爽。 正想着,书房门被人推开,他刚要呵斥几句,就见近来结交的三个好友一脸痴迷。 “宋渊!你家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看的书童了?!” “那长相,真乃天姿国色啊!” “太漂亮了,京城里还未有这般美少年。” 宋渊瞬间想到宋溪:“刚出去的那个?是我家庶弟。” 庶弟? 弟弟啊。 三人颇有些失望。 宋家好歹是官宦人家,他家庶弟就不好碰了。 只是那张脸实在漂亮至极啊。 “听说小侯爷最近对美少年极为上心,他要是看见你家庶弟,不知道要多痴迷。” “对,别让你弟弟出现在小侯爷眼前,不然就麻烦了。” 三人边说边看宋渊表情,见他没有第一时间斥责,反而颇有些意外跟了惊喜。 意识到自己表情不对,宋渊才道:“这是我庶弟,你们不要胡说,他哪能去做邀宠献媚的事。” “这又怎么了,只是庶弟。” “京城里豁得出去的人家有的是。” “听说小侯爷的父亲,正主持今年的会试,宋渊你不知道吗?” 宋渊书房的事,宋溪暂且不知晓,他正在研究眼前三个铺子。 一家酒铺,一家点心铺,还有一家书铺。 可惜他对宋家产业不了解,不知道各自情况。 倒是妹妹宋潋知道一些,她皱着眉道:“都不好。” “听说都是亏欠的铺面。” 这也不意外,真挣钱的铺子,能给他? 在宋渊嘴里甚至也不是给,而是让他去当学徒。 宋溪都能想到,到时候再把铺子经营不善的锅扣在他头上。 那宋老爷的态度,便可想而知了。 妹妹忽然抬头:“哥,他们为什么突然给你铺子。” 宋溪知道妹妹聪明,直接道:“父亲说不让我读书了,让我去经营铺子。” “这怎么可以!”宋潋着急了。 她倒不是想让哥哥科举,而是她看到哥哥平时有多努力。 凭什么对方一句话,就不让他读书。 “哥你怎么还真选上了!你就该去读书的啊。” 宋溪笑:“肯定会读的,放心吧。” “但是铺子,咱们也要。” 这种送上门的好处,他肯定要拿到手。 只要有一处铺子,至少让小娘妹妹吃喝不愁。 而读书科举,他也不会放松。 这本来就不是选择题。 他全都要。 宋潋这才松口气,开始认真分析三个铺子。 宋溪见此把事情交给妹妹,自己继续温书。 正月十六,他不会向文夫子辞行。 而是去进行第二次考试。 只要通过了,他就能去考童试。 童试分为三场考试。 县试,府试,院试。 他不求一次性全都通过,只能有一处亮眼的成绩,就能拿出来做文章,就能证明他的潜力。 宋渊确实是宋家半个话事人。 但他上面,还有个宋老爷。 他必须证明自己可以继续读书。 这不是大房说了算的事。 说到底。 正月十六的考试,他必须过关。 他必须参加今年的童试。 第19章 云益二十四年,正月十六。 宋溪并未直接出门,而是先去账上领了份节礼,说是去拜访夫子,必须带着礼物。 这事禀告给大房那边,他们只当宋溪是去辞行,以后不再读书的,便没有多讲。 宋溪不仅带着礼物,还罕见地雇了辆马车。 他必须养精蓄锐,好好应对今日的考试。 一路到西郊皈息寺。 周围积雪未化,还是熟悉的场景。 虽是正月,但来此烧香的香客依旧不多。 而后院的文家私塾,已然开门。 只是今日来此的学生,唯有宋溪一个。 宋溪深吸口气,敲门进入,向夫子行礼问好,又把节礼放下。 文夫子依旧如常,面无表情朝他点点头。 宋溪先把冬假的课业一一拿出来,随后坐到自己位置上,准备今日的考试。 他们都明白,这次考试意味着什么。 文夫子检查完课业,才把卷子拿出来。 宋溪上前取了试卷,翻开试卷,让他有些恍惚。 这次出题的方法,跟以往不同? 宋溪左右看看。 文夫子已经开口:“此次考试,模拟县试出题,你写吧。” “考试时间为两个时辰。” 说罢,文夫子点了一支香。 待香燃尽,差不多就是两个时辰了。 宋溪连忙点头,铺平试卷。 开始模拟考试。 这跟模拟考试真的没区别! 之前说过,童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一级比一级难。 这次模拟的,正是县试考题,要求不会太难,题目也不会太过晦涩。 首先是“四书”文。 意思就是,从大学,论语,孟子,中庸,这四本书里,随意节选出句子,作为考题。 考生需要围绕考题,模仿古人口吻,进行诠释,字数控制在二百字内。 一共四道题,在考试当中占比颇高。 接着是试帖诗。 要求不用再讲,同样要求对仗工整,并且紧扣题目。 最后为考经论。 便是从《孝经》当中节选出一段话,以此来做文章,字数控制在三百字内。 等这三个大题做完。 最后默写《圣谕广训》,就是开国皇帝写下来的一段话。 这些题目全部完成。 本场考试也算结束了。 答题时候不许有涂抹错字,字迹也要工整端正。 还有许多繁琐复杂地要求,宋溪已然烂熟于心。 这么多内容,需要在两个时辰内全部做完,其实是有些紧张的。 许多考生,甚至会因为题目没写完,含恨离场。 宋溪倒是没这个顾虑,他手头本来就快,思维也敏捷。 从四书文开始答,一直埋头写字,直到把圣谕广训默完。 时间一点点流逝。 文夫子也好奇,冬假到现在也快两个月,宋溪会有什么进步。 反正从他的课业来看,每日都在练习,从不懈怠。 有这般毅力,假以时日,科举功名册上,必然有他的姓名。 线香燃尽。 文夫子道:“时间到。” 宋溪已然放下笔,恭敬起身,把写了满满当当的试卷递上去。 他也没走远,就坐在旁边等夫子批改卷子。 文夫子看看卷子,又看看他,不仅没有赶人,反而一边批阅一边点评。 “学而时习之。” “这篇四书文用学以修己来开篇,开的还算不错。” “但中间词藻太多,此处为一瑕疵。” “君子有三变。” “这篇文开篇太过晦涩,入手不算好。” 考试两个时辰,点评也近一个时辰。 说是点评,不如说一对一辅导。 期间要不是有人送来茶水,师徒两个都没意识到时间流逝。 文夫子最后喝了一口茶。 看着近百字的圣谕广训,默写的无一错漏,心里暗暗点头。 文夫子把试卷压下来,看向宋溪。 宋溪的目光带着恳切,他能不能去考童试? “可以。” “你的水平,足以去考童试了。” 文夫子口风极严。 他既然这般说,那就是绝对没问题的。 真的?! 宋溪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太好了! 他有资格去考试了! 这说什么什么?! 说明他可以真的保护家人了! 说明这段时日的辛苦没有白费! 文夫子也不墨迹,当即要了宋溪家里情况,以自己秀才身份做保举。 不仅如此,又亲自写了书信,帮他找好四位今年参加童试的书生。 等到当天下午,宋溪参加童试的契凭已经准备妥当。 只等他去西城衙门礼房填写报名单即可。 文夫子看了看天:“今日有些晚了,明日去报名也可,记得带上五两报名费。” 宋溪一一记下,幸好他这有苟家的赠银,还有即将到手的铺子。 否则越读下去越费钱啊。 单单报名都要五两银子。 “多谢夫子教导,学生一定会好好考的。”宋溪再次谢过夫子。 文夫子只摸摸胡子,既然大概知道宋溪为何这般着急。 那他想学想考,自己就一定会帮忙。 “二月十六就要考试了,这段时间也不能懈怠。” “好了,去吧。” 通过他这一关不算什么。 一个月后的正式考试,才是正经事。 宋溪再三谢过,这才拿着契凭离开。 皈息寺院内的凉风一吹,让他头脑愈发清晰。 宋溪再次看向考试契凭。 真的到手了。 他没有惊动宋家,就能去考试了。 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罢。 还没有参加过这样让人兴奋的考试? 放到现代,要是告诉别人,自己很期待一个考试。 别人会不会以为自己疯了啊。 宋溪原地小蹦两步,被身后之人看了个清清楚楚。 “能去考试了?”闻淮声音传来。 宋溪赶紧稳住自己,差点跌倒,还好及时站稳。 闻淮没来得及救他,只道:“文夫子给你写了的契凭?” “嗯。”宋溪连忙给他看,“只等着去报名了!” 闻淮没讲话,深深看他一眼。 男宠见多了,想要脱离男宠身份的也有不少。 但想靠着科举离开,却是头一个。 也算别出心裁? 不过他好奇一件事。 闻淮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我的真实身份?” 啊? 谁会知道啊? 文夫子也不是那种多嘴的人吧。 宋溪一脸迷茫,答案显而易见。 闻淮挑挑眉,按了按宋溪的头发:“不知道算了。” 怪不得傻乎乎去考科举。 要是真勾搭上他,便不需用这种方法摆脱背后之人。 既然这样,那他们之间,确实已无可能。 再次见面,多半是君臣身份。 闻淮又去捏捏宋溪的脸,见他呆愣愣站着,心情终于好些。 “年后事多,估计不会再来皈息寺。”闻淮最后道,“就此别过了。” 别过? 宋溪下意识拉住闻淮袖子。 这是什么意思。 以后不怎么见面了吗。 闻淮清楚地从宋溪眼中看出什么,以为他改变心意,又凑近捏捏他耳朵:“不想考科举了?” 宋溪慢慢道:“那还是考的。” 考科举跟见你,有冲突吗? 闻淮没听出后半句话,只知道宋溪依旧要选科举那条路,笑道:“马车在门口停着,送你回家。” 宋溪迷迷糊糊上了闻淮的马车。 这次车上只有他自己。 等他摸到胸口的考试契凭,才稍微缓缓神。 不过,闻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第20章 闻淮到底什么意思,宋溪想不明白。 但宋家大房的意思,却是显而易见的。 今日又是考试又是办契凭,宋溪到晚上才回到宋家。 宋渊迫不及待让他去书房说话。 “今日带着节礼去见夫子,说的如何?”宋渊会直接问道。 宋溪答:“文夫子并未多讲,让我回来了。” 他就知道。 虽说有些穷酸夫子会舍不得学生。 但多半只会惜才,宋溪这种天赋的人,肯定不会挽留。 宋渊笑着打量宋溪。 晚上灯光昏黄,本就貌美的宋溪,此刻愈发不同。 宋渊忽然想到好友的提议。 反正是个庶子,若能换点什么,岂不极好。 “既然不去上学了,那就去铺子做学徒吧。” “上次让你选的三个铺子,可有打算?” 宋溪答道:“我想选书铺。” 其他买卖他一窍不通。 唯有书铺还搭得上边。 最重要的是,若经营书铺,他至少不用发愁读书所需? 毕竟继续往下考,所需的书籍只多不少。 宋渊差点笑出声。 自己唯一的弟弟,还真是读书读不成,做买卖也是个没天赋的。 酒铺,点心铺,书铺。 他就选了个利润最少,经营最差的。 自己跟母亲就不该对他上心的,实在不堪大用。 “行吧,我让人派消息过去,你有空就去看看,以后也算有个营生。” “都十七了,该有些长进了。” 宋渊拿起大哥的架子,心里却只等着他把书铺经营的越来越差。 到时候不管怎么对宋溪,父亲都不会有意见。 宋溪从书房离开,稍稍回头看了一眼。 心里难得捏把汗。 他若不强行提前童试,只怕真的要被一步步算计。 先退学,再去铺子做学徒。 这辈子别说救小娘跟妹妹,自己也要一辈子在嫡子手底下唯命是从。 科举,说到底还是要科举。 宋溪再次摸摸胸口的考试契凭。 第二日清早,宋溪借口去看铺子,早早出门。 但他脚下转弯,去了西城县衙。 之前说过,京城为了方便管理,划分为四个县,其中东县为虚设。 其他三县都为京县,听说能在里面办差的,身份都不一般。 既然是京城下属衙门。 那每年报名参加考试的书生,自然是极多的。 他们西城县每年至少两千多人报名。 听说今年报名人数只多不少。 宋溪到的时候,衙门还未开门,但门口已经挤满报名的考生跟考生家长。 不多时,跟他连保是四名考生也来了。 这四人头一回见到宋溪,先是被他的容貌震惊,如此唇红齿白,容貌昳丽的少年人,还是头一回见。 几人随后才道:“我们四人的夫子说,文夫子轻易不给人作保,必是对考生有把握才肯写的。” “对啊,夫子说了好多次呢。” 宋溪连忙摆手:“没有的事,文夫子还是挺好说话的。” 其他四人皆笑,这可不见得吧! 他们的夫子可不是这样讲的! 大家见宋溪容貌好,性格也温和,心里都松口气。 他们五人连保,要互相保证对方不会作弊,否则都会有牵连。 若非实在找不到第五人,也不会跟不认识的书生连保。 幸好宋溪是个靠谱的。 衙门还未开门,大家说的,基本也都跟科举相关。 宋溪这才知道,他们四人当中,只有两人同自己一样,是头一回考童试。 另外的范浩跟陆荣华两人,则是第三次考秀才,故而他们对接下来的考试还算有信心。 “哪有人一次中试的,先积累积累经验才是真的。”没考过的两人道。 “能一次考中的,都是天才学生,我等就不想了。” 陆荣华点头:“这话也没错,反正我头一次县试的时,紧张的笔都拿不起来。” 范浩心有余焉:“是啊,大门一关,钟声一响,卷子一发,人都是懵的。” 这些都是极珍贵的考试经验,宋溪认真听着。 问到他时,知道宋溪去年才正式学四书,还安慰道:“反正试着考考,童试每年都有,考个十多年的大有人在。” 宋溪笑了。 可惜没人给他十多年时间。 不过他也不强求,只道:“能考过县试,我就心满意足了。” 县试,府试,院试。 考过一关算一关。 范浩赞同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能进步自是好的。” “衙门开门了!” 不知谁喊了句,就见县衙大门一开,捕快们一脸不耐烦:“全都排好队!十人一组去礼房填报名单!” 书生们连忙听命,个个都等着进门。 维持秩序的捕快们还念念叨叨:“自正月十四开始报名,到今日正月十七,怎么报名的人还越来越多。” “每年报名考试的书生多如牛毛,哪个真能考上的?” 另一人劝他:“别抱怨了,二十日便截止,你我都能松快松快。” 宋溪随着另一五人连保的书生们进到衙门,已经接近中午。 还好有范浩陆荣华领着,他们两人写完自己的报名单,又指点宋溪他们三人写单子。 确定无误后,连通夫子给的担保契凭一同给到礼房书吏手中。 书吏核对单子,再一一询问,确定信息无误后,又叮嘱道:“待衙门核实对,二十一日后来领报名单。” “只有拿到报名单,才能参加二月十六的县试。” “可记清楚了?” 说罢,又每人一张收据,确定考生们已经报名。 到这里时,书生们的报名已经完成大半。 剩下的,只等二十一日后拿报名单了。 别说宋溪他们没参加过童试的。 就连陆荣华范浩两人都长舒口气。 走出衙门,陆荣华道:“取报名单时,我们五人就不用一起来了,到时候谁有空就拿自己的。” 众人连连点头,宋溪等人也写过陆荣华跟范浩。 报名这般顺利,还真要感谢他们有经验的。 “都别客气了,希望咱们都考试顺利,金榜题名。”范浩笑着摆手。 事情办完,也过了中午,众人纷纷拜别。 该吃饭吃饭,该回家回家。 宋溪摸了摸肚子,确实有点饿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没办完。 那就是去自家书铺薅羊毛! 不对,是去自家书铺查看查看情况。 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书拿来备考! 宋溪刚离开,还在排队的一个书生紧紧盯着他背影。 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好像哪里见过他。 第21章 宋溪几番挑选,选了经营书铺。 虽说这间书铺入不敷出,但到底有不少存书。 接手下来,他跟妹妹的书本纸张不用发愁。 而且这书铺距离宋家不过两条街,自己跟妹妹过去都很方便。 书铺不过一间门面,里面空间倒还挺大。 前面做铺子,后面为掌柜伙计们休息,以及做库房用。 宋溪下午才到,五十多岁的刘掌柜跟两个十四五岁的伙计都已经在等着了。 “见过七少爷。”刘掌柜客气道,“大少爷吩咐过,以后您就来此做学徒了。” 说是做学徒,但刘掌柜性格老实,哪敢真把少爷当学徒。 果然,就听七少爷道:“父亲说让我拿个铺子练练手。” 刘掌柜赶紧点头,这才对啊。 练手跟做学徒,那完全是两码事。 前者是东家,后者就跟伙计差不多。 幸好他多个心眼,否则真把七少爷得罪了。 后面两个伙计都是刘掌柜带出来,也都老老实实听话。 宋溪看了一圈,大概明白这书铺为何不挣钱。 店里掌柜跟伙计都太老实,只做回头客的买卖。 偏偏铺子里只有些最基础的经史子集,自然比不过其他货物更全的店铺。 按理说京城二月童试,四月会试。 正是书生们大肆采买的时候。 他来了也有一会,却鲜少有人买东西。 加上门头不显,确实不揽客。 看完店里账目。 宋溪更加确定,这书铺经营不善不是一两日了。 估计让他接手一段时间,便会给他扣个不善经营的帽子。 到时候的他,既不会读书,又不会做买卖。 对家族来说,便是无用之人。 宋溪边笑边摇头。 刘掌柜连忙道:“七少爷,这账目可有问题?” 宋溪答:“没什么,只是最近事多,暂时来不了铺子。还按照以前的方式经营即可。” 反正这里本来就赔钱,不在乎再赔一段时日。 相比之下,还是接下来的考试最重要。 宋溪只是来书铺认认门,又捎带几本书回去。 接下来两日里还是闭门不出。 此时的宋溪自然在认真备考。 他从书铺捎带的几本书,也正契合备考需要。 那就是近五年来的《童试题集》。 童试每年一次。 而这些题集,会精选每年前十名的优秀文章,做成合集。 相当于后世的真题跟历年高分作文。 备考之前看这些,既能熟悉题目,也能知道考上秀才的书生,都是什么水平。 宋溪自己也没想到,意外得到这个书铺,还有这种好处。 历年来精选的科举文章,着实让他大开眼界。 故而废寝忘食,每餐吃饭都是妹妹来喊。 当然,在外人看来,那就是整日只会闷头睡觉,懒惰得很。 大房那边知道宋溪去了书铺,也并未多说。 只当他已经认命,以后不再读书,老老实实经营铺面。 若他做得好,也能赏口饭吃。 但他只去了一次,以后就在家里躲懒睡觉,又让大房看低几分。 尤其是宋渊,嘴上说的好听,但私底下没少笑话自己这个庶弟。 正月十九晚上,宋渊又跟几个好友吃酒赴宴。 他边摇头边道:“没想到庶弟连铺子都难得经营,父亲想着他读书不成,便送去学做买卖。” “岂料这么长时间,只去了一次。” “庶子着实上不了台面。” “就是,还是咱们大少爷厉害,已然是举人了。” 他们这边吹捧地厉害,其中一个叫张豪的欲言又止。 旁边人察觉到什么,问道:“你心不在焉的,难道担心接下来的县试?” 听到县试二字,宋渊看过来。 那张豪装作满不在乎:“我只等着荫封即可,能不能考上不重要。” 众人听此哈哈大笑。 现在朝廷重视科举,能科举的,谁去荫封啊。 张豪涨红了脸,见宋渊虽然没有大笑,但眼底嘲讽之意明显,当下起了火气,故意大声道:“宋渊,你一直说你庶弟读书不好,真的假的啊。” 宋渊嗤笑:“这有什么假的,他已经退学,准备做学徒了。” 不等其他人再夸,张豪嘲讽道:“这也未可知。” “我前两日去西城衙门填报名单,好像看到你家庶弟了。” 什么?! 这话一出,大家都带着诧异。 宋渊他庶弟成绩不好,谁人不知啊。 听说今年十七了,还在读蒙学。 读蒙学的人,能去考童试? 做梦吧! 哪有夫子肯为这种水平的学生做保举? “你别是看错了。” “肯定看错了,宋渊他庶弟天资愚钝,明德书院的王举人都这样说。” 宋渊紧皱眉头:“必是假的,他没有这个水平。学问这事很看天资,不行就是不行。应当是认错人了。” 这话说的虽然是宋溪,但张豪只觉得自己同样被嘲讽,调笑道:“就你庶弟的容貌,举世罕见啊。谁会认错?” “你不信去打听打听,十七日那天,有没有一个容貌迭丽的少年去填报名单?很多人都看到了!” 大年初一那日,张豪在宋家见过宋溪,他绝对不可能认错! 众人面面相觑。 真的假的啊。 宋渊口中还在读蒙学的庶弟,直接去参加童试了? 难道是嫡长子嫉妒庶弟,故意败坏他的名声。 这种事也是有的。 大家尴尬喝着杯中酒。 不知是谁出了个馊主意。 “我有个亲戚在西城衙门礼房当差,你拿着宋家的名帖,提前去领自家人的报名单,多半会给你这个面子。” “这个主意好,要是领不到,就说明张豪在骗人。” “那要是领到了呢。”忽然有人道。 领到了。 就说明宋渊在骗人呗。 宋渊握紧酒杯,他并不相信张豪的话。 这人不学无术,要不是出身不错,根本不配跟自己在一个桌子上吃酒。 但若是真的呢。 宋溪要是真的去考秀才。 岂不是说明,他一直在蒙骗家中?! 如果让父亲知道。 那他就完了。 想到他在信中说的话,父亲肯定会觉得他嫉妒亲弟,必然会对他失望。 “来人,拿宋家的名帖。” “提前替小七领报名单。” 第22章 云益二十四年,正月二十。 宋溪依旧早早出门,先寄了封出去,然后去往西城衙门。 今日是领童试报名单的日子,打算领完报名单,再去文家私塾一趟。 既是谢过夫子,同样是告诉文夫子事情已经办妥。 剩下的,就真的只剩专心备考了。 以及偶尔去一趟私塾,让文夫子帮忙点评课业即可。 毕竟考试成绩还未出来,暂时不能惊动宋家其他人。 十七岁的少年再次站在衙门门口,前面依旧排着长队。 想靠科举走上仕途的读书人多如繁星。 可他依旧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比如昨晚还在跟宋渊吃酒的张豪张书生,他眼神流连在宋溪身上,带着说不出的嘲弄。 跟着他过来其他人,多半也在看热闹。 这个漂亮庶子,还真有几分本事。 竟然瞒着家里自己报名童试。 天知道昨晚宋渊气成什么样。 不过就宋渊那种装模作样的感觉,就算气得要命,嘴上还要虚伪道:“这是好事,何必瞒着家里。” “罢了,就帮他收着报名单吧。” 除了他们几个人之外,宋渊派来的仆从也在后面跟着,脸色格外难看。 宋溪感受到若有若无的目光,往后看了看,但周围人太多,根本看不出什么。 而那张豪早就因为心虚躲在人群后面。 事情还要从昨晚说起。 昨天张豪喝多了酒,见考上举人的宋渊倨傲得厉害,便想杀杀他威风。 直接把见到宋溪的事说了。 宋渊自然不相信,自己那个蠢庶弟竟然能报名童试。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仅有夫子愿意保举他,甚至觉得他的水平还不错。 这让宋渊如何能忍。 当下便托关系,拿着宋家名帖去找宋溪的报名单。 衙门书吏本来不情不愿,好在宋渊出手大方,这才肯抹黑去找。 当时宋渊虽在酒楼,却心神不宁,嘴里一直在说:“不可能,宋溪他怎么可能参加童试。” “一个蒙学都不会的人,去参加科举,这不是开玩笑吗。” 任谁都能看出宋渊的态度。 多数人自然在看笑话。 别人家宅里内斗,自然是个乐子啊。 再说,还有张豪这种抱着其他想法的人。 原因无他。 宋溪太漂亮了。 那脸蛋,那身段。 他没什么功名还好说,要是有功名,他们这些人还怎么接近。 张豪咽了咽口水,盯着宋溪进到衙门。 反正昨天晚上,衙门书吏还真找到宋溪的报名单。 人家不仅有夫子做担保,还有四位书生连保,一应凭证整整齐齐。 也就是说,宋溪把所以事情都准备妥当。 若不是意外被发现,只怕童试结束,宋家人都不知道! 宋渊气得直接离开。 当然,那报名单自然落到他手中。 张豪不仅没有阻拦,还阻止宋渊撕毁报名单,低声说了些什么。 直接烧了报名单,岂不是太可惜了。 有这个东西,还不是想让宋溪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此时的宋溪一路到礼房,报上自己名字,又拿了衙门给的凭据:“学生集英巷宋溪,来领童试报名单。” 衙门书吏抬了抬头,没好气道:“你家不是已经领过了吗?怎么还来?” 领过了? 宋溪一顿,抬头看过去,那书吏冷笑:“昨天托关系塞银子都要提前领,你不知道?” 书吏只当这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看他唇红齿白眼神清澈,更觉得没意思,直接把册子扔到他面前。 “这不是领过了?你家里人签的字。” 那册子后面,赫然写着宋渊两个字。 或许因为签得太过急切,自己十分潦草。 宋溪心里只觉得荒唐,捧起册子再看一眼,若不是还算镇定,估计都要被气笑了。 宋渊。 他的嫡长兄,不知从什么地方知道他报名童试。 竟然提前领了报名单。 宋溪深吸口气。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能沉得住气,直接问道:“请问官爷,报名单是否能补办。” “若要补办,还需什么流程。” “补?”书吏看了看他,更没好气道,“先说明遗失原因,再把保举夫子,以及其他联保四人统统喊来,重新造册。” “倘若报名单被人捡到冒名顶替,你们几个人统统都要被责罚。” 保举跟连保,本就是防止科举舞弊,以及报名顶替的事发生。 故而手续必须繁琐。 可他跟那四位书生本就不熟。 这般麻烦的事找到他们,难免会被拒绝。 没记错的话,陆荣华范浩两人今年有望考中,必然不愿意节外生枝的。 “我看还是回家找找,你家昨晚火急火燎拿走,肯定会好好收着的。” “赶紧走吧,后面还有人等着啊,不能只管你一个人吧。” 宋溪小脸苍白,被门外的张豪等人看在眼中,更觉得别有滋味。 宋溪闭上眼,努力想着破局之法。 还是他不够谨慎,让人钻了空子。 但当务之急,是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等他睁开眼环绕一圈,成功在人群中捕捉到还算熟悉的身影。 甚至径直走到宋渊仆从面前,开口道:“大哥在等我?” 仆从也知道大少爷事情做得不地道,躲闪道:“大少爷请您回家,去他书房谈话。” 宋溪点点头:“走吧,去看看。” 宋溪语气淡定,别说的仆从,就连张豪等人都越看眼睛越亮。 谁说这样的人愚笨的? 都怪宋渊,整日诋毁漂亮美人。 集英巷宋家。 此时家中气氛格外沉重。 大房从昨天晚上,便闹得鸡飞狗跳。 今天清早宋夫人眼下乌青,大少爷也没好到哪去。 可谁也不知所为何事。 直到七少爷宋渊进到大少爷书房,下人们才议论纷纷。 “难道七少爷又做了什么错事?” “听说他已经不读书了,送去书铺当学徒了。” “学徒?人家就去了一次,之后再也没去过啊。” “七少爷什么都干不好啊,难怪大少爷生气。” “跟大少爷相比,真不像一家人。” 总之在宋家下人眼中,宋溪哪哪都比不上大少爷,实在是宋家耻辱。 宋溪不用多听,就知道这些人的想法。 书房内眼神带着怒火的宋渊,可完全不是这般想的。 “见过大哥。”宋溪直接道,“听说大哥帮我领了童试报名单,多谢了。” “今日还要把报名单拿给夫子看,还请大哥归还。” 宋渊见宋溪不仅不认错,反而理直气壮,当下气的发抖,但还要维持好哥哥的体面,咬牙道:“小七,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跟家里商量。” “你不是在读蒙学吗,为何还能去考童试。” “若考不上,岂不是很大的打击,读书人,最忌讳好高骛远。” 宋溪听着对方说话,笑道:“是啊,反正我水平一般,就让我去试试,考不上也没什么。” 考不上没什么。 要是考上了呢?! 宋渊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宋渊满脸黑气,强压怒火:“考不上,岂不是给宋家丢人。” “我今年十七,头一回考童试,考不过才是正常的。谁会觉得我考不上丢人呢。”宋溪字字诛心,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旁边小厮看得捏把冷汗。 以前也没觉得七少爷这般牙尖嘴利。 难道之前都是藏拙。 宋渊还欲说话,宋溪就道:“我要参加童试的事,已经写信告知父亲了。也寄了平日的课业给父亲看,想着父亲为进士,可以指点我。” 写信?! 宋渊直接站起来,指着宋溪道:“你,你怎么会有父亲的地址?!” “你凭什么给父亲寄信!” 为什么会有地址。 自然是上次看父亲信件时记下的。 自从上次看完信件,宋溪就知道,不能任由大房胡说。 今日去领报名单,想着事情已定,便告知宋老爷此事。 还是那句话,能有夫子保举,就说明他的水平,已然过了秀才夫子那关。 再加上平日课业,虽不说做的极好,却也能看出水平。 至少,不该被退学的水平。 作为宋家嫡长子,自然不希望有人同他竞争。 但作为宋家老爷,巴不得家里子女全都考上状元。 说白了,宋溪是向那位宋老爷展现自己的潜力。 他宋溪天资聪颖,就该科举,就该读书。 他原本不想这么早摊牌的。 可报名单在宋渊手中,只能提前说明。 若阻拦他考童试。 你最惧怕的父亲,一定会知道的。 宋溪直视对方的眼睛,心里无比坦然。 果然,宋渊听到父亲二字,眼神直接失焦。 父亲知道宋溪可以考童试。 父亲肯定会觉得自己诋毁宋溪。 完了,全都完了。 “把报名单给我,此事还有回转的余地。”宋溪坐下来慢慢道,“否则,你就是真的嫉妒庶弟,故意阻拦亲弟科举的人了。” “这对一个举人来说,似乎不是什么好事吧,明德书院的夫子,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吗。” 宋溪还没说的是。 接下来的会试,你还能参加吗? 宋渊不敢置信地盯着宋溪。 他字字句句说都说在自己心坎上。 “不如给我的好,反正头一次参加科举,而且我读书时间短,怎么可能考中,你说呢。” 第23章 宋溪离开后,宋家嫡长子书房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把能砸的都给砸了。 最后还是宋夫人过来安慰,这才勉强平息事端。 本来还在嚼舌的下人,终于明白怎么回事。 他们家七少爷,也要参加科举。 就参加今年的童试,甚至已经报名成功了。 当年大少爷参加童试的场面,他们也是见识过的。 连着三年时间,又是宴请王举人做担保,又是找其他人家的书生连保,总之很是麻烦。 七少爷不声不响的,竟然给办成了。 偏院内。 担心许久的孟小娘跟宋潋都在门口等着。 孟小娘不是不想出去,只是被女儿死死拦着:“咱们现在出去,是给哥哥添乱。” 两人看到宋溪回来,全都长长舒口气,知道前因后果,妹妹语气都带着崇拜:“哥,你真的好厉害……” 她跟母亲只知道哥哥努力读书,却不知道他暗地里做了这么多事。 而且还把事情做得这般圆满。 更让孟小娘跟宋潋惊喜的,还有书铺的事。 宋溪拿的是书铺经营权,也就是,每月收益是归他的。 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读书束脩不够了。 宋溪添一句:“也不用担心你们的吃喝。” 考试的事已经闹开。 以后他们院跟大房的矛盾肯定会摆在明面上。 别的暂且不论,就怕公中以日常花销做要挟。 现在有个铺子在手,至少不用担心日常所需所用。 宋潋眼睛亮了,使劲点头。 没错没错。 他们有铺子了! 宋溪摸摸妹妹的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孟小娘,七少爷八小姐,晚饭好了,现在拿过来吗。”原本不怎么出现的两个丫鬟,小心翼翼过来,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 现在整个宋家都知道,七少爷是个有出息的,短短时间内就能参加童试。 再不惹眼的前提下,没人敢慢待他们院了。 家里老爷最看中就是科举。 七少爷还没过十七生辰,以后怎么样,谁也不知道啊。 还是小心对待的好。 连带着他的小娘,他的亲妹,同样要客客气气。 孟小娘他们早就习惯下人拜高踩低,倒是也不惊讶,只道:“摆饭吧。” 等下人离开,孟小娘险些落泪。 这么多年了,还从未像今天一样爽快。 宋潋看哥哥的眼神更加热切。 哥哥真的太厉害了! 宋溪颇有些不好意思。 他不过做了该做的而已,没什么特殊。 再说,现在的一切,都建立在他科举有望上。 所以接下来的童试,一点也不能松懈。 吃饭的时候,妹妹还问:“哥,你今年就要参加童试,什么时候考试啊。” 宋溪答道:“就在二月十六了。” 今日正月二十。 还有不到一个月? 孟小娘惊愕万分,她忽然着急起来。 可她没经历过科举,根本不清楚要怎么帮忙。 宋溪笑着给小娘夹菜:“没关系的,我已经准备好了,而且还有文夫子帮忙把关。” “再说只是头一年考试,试试而已。而且单县试都要考四场,不用着急的。” 谁着急也没用的。 宋溪边说边解释。 一般来说,考秀才就是考童试,大家都知道。 童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大家也清楚。 但其中的县试,被细致分为四场考试。 分别叫正声、复试、再复、连复。 毕竟参加县试的人,差不多两三千人,必须经过一轮一轮的筛选。 就拿今年来讲,西城县参加县试的人数,共计两千六百八十六人。 第一场考试正声,只留一千三百人。 等到第四场考试连复,则只留二百人。 跟现代选秀海选差不多。 “怪不得都说科举艰难,只是考秀才,就有这么多门道?”孟小娘感慨道。 妹妹也点头,一场场考试下来,真的太难了:“哥,这要考多久啊?” “从二月十六开始,一直到三月十六出县试成绩。” 大白话便是,一个月内,考四场县试。 全部通过并留下来的,才能继续接下来的考试。 不仅时间紧张,对考生的心理素质,要求也很高。 孟小娘双手合十,已经想去拜真人菩萨了。 她要多做些针线去烧香,保佑孩子能考上秀才。 宋溪跟宋潋都没拦着,能让母亲缓解缓解压力就是好的。 他们俩都明白。 想要过上好日子,接下来的考试,一场比一场重要。 宋潋默默给哥哥夹鸡腿。 哥哥既厉害又辛苦。 她要是能帮忙就好了。 宋溪知道她的想法,想了想道:“我教你看账本如何?” 以后书铺的账目,可以交给妹妹来管的。 宋潋立刻点头,不过也道:“哥,不用耽误你太长时间,剩下的我自己学,还是你考试最重要。” 话是这么说,但当天晚上,宋溪还是把自己知道的统统教了一遍。 剩下的就靠妹妹自己摸索。 再有其他的,也要等童试后结束。 就是不知道,他的童试,能走到什么地步。 第二日大清早,宋溪便带着最近做的文章,以及好不容易拿回来的童试报名单,去西郊皈息寺文家私塾。 上次过来,还是不知道能不能参加童试。 现在过来,则是担心能不能通过童试。 科举考试之难,犹如皈息寺的阶梯一般,只有一步步走上去,才知道风景如何。 宋溪抬头看向皈息寺正殿,还如往常一样幽静。 到了后院文家私塾,又是别一番景象。 今日私塾开学,学堂内叽叽喳喳闹腾得很。 宋溪往里面看了看,好像又来了两个蒙童? 小苟旦已经从第一排的位置挪到第二排了,手里拿着的正是四书。 最先发现宋溪的,自然是路子华,他惊喜道:“宋溪!你来了!我以为你不来读书了。” 他们也是这两天才知道,宋溪已经通过文夫子的考验,今年就要参加童试了! 这个消息让私塾众人既震惊又觉得理所当然。 但凡见过宋溪学习天赋的,都不会质疑他这份能力! 小苟旦已经冲过来了:“小溪哥哥!我不是蒙童了!咱们私塾有新蒙童了!” 两个新来的小朋友好奇地看向这个漂亮的大哥哥。 虽然刚刚坐下来,但他们早就知道小溪哥哥是谁! 宋溪摸摸小苟旦的头,对子华道:“备考之前不在这读,童试不过再回来。” 话音落下,文夫子咳声传来,一脸不赞同道:“还未考试,就这般丧气,哪还有半分志气。” 宋溪赶紧道歉。 他只是说说而已啊! 文夫子让子华带着学生们读三字经,对宋溪道:“走吧,看看你的课业。” 文夫子自然是故意的,还回头道:“你们好好读书,有朝一日能参加童试,便是这般光景。” 宋溪哭笑不得,文夫子拿他当榜样啊! 不过确实有效果,同窗们读书声音都大了许多! 隔壁书房,文夫子先扫了一眼报名单,点头道:“没问题,等着参加考试即可。” 说罢,目光集中在宋溪最近几篇文章上。 这些文章不用时间排序,他都能分辨出哪些是近些日子过的。 原因无他。 宋溪的长进,基本上肉眼可见。 刚开始的文章还有些生涩,但越写越顺畅,越写越有意思,甚至不乏亮点。 “这个题解得好。” “不仁者可与言哉?” “直接以后文的,天作孽,尤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为解法,可见功底不错。” 文夫子从头看到尾,该点评的点评,该批注的批注。 最后摸着胡子道:“如此看来,接下来的县试,确实有把握。” 说着,夫子又随手布置几篇四书题目,让他回去练手:“接下来每日做一篇即可,要精不要多。” “每隔八日来一次,我评阅过后,再布置其他题目。” “剩下的时间只管温书,只管看本经即可。” 宋溪收起课业,再次诚恳拜谢恩师。 他能参加童试,能支撑起家里,都靠夫子悉心教导。 文夫子坦然受谢,微微点头:“回家吧,考前最是关键,好好温书。” 宋溪回家之前,肯定还要跟子华,小苟旦告别。 两人一个羡慕一个不舍的,但明白不能打扰他太久。 马上要考试了! 正儿八经的考试!不能耽误时间! 等宋溪一走,私塾内读书声音更大。 他们也想考科举啊! 原来好好学习,真的能去考的! 他们也要学宋同学! 宋溪从后院走到前院,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正殿。 里面依旧空空如也。 以前除了初一十五,其他日子也有人在这诵经,多半都是闻兄请的,为他母亲祈福做法事。 真如他所说,年后他就不来皈息寺,看来果真如此。 宋溪摸摸荷包,里面的糖吃得再仔细,也已经没了。 也不知道闻兄家住何方,早知道该留个地址的,以后若有机会,可以谢他帮过自己。 等走出寺院,宋溪便抛开这些有的没的。 他雇了辆牛车回城,还未坐稳,就已经在钻研夫子给的题目。 一日只写一篇,要精不要多。 宋溪心里打着草稿,专心致志备考。 县试第一关! 他来了! 第24章 宋溪在家备考县试。 宋家另一位考生,宋家嫡长兄宋渊也要备考了。 他所在的明德书院,有专门的安排。 但凡明德书院所有会试考生,皆安排在同一处,还有专门的进士夫子前去教学辅导。 一直到四月份,也就是即将考试前,才会允许他们回家。 正月二十四,宋渊带着大包小包行李离家时,恨恨地看了眼偏院。 宋夫人还算淡定:“童试而已,他也考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你的会试。” “只要我儿考上进士,你爹便不会再看旁人。” 宋溪瞒着众人去考童试,宋夫人宋渊十分气恼。 但权衡之下,还是自己的会试更要紧。 那边再怎么张扬,也无半点功名,他作为举人老爷,不该多费心神。 还是那句话。 没有人可以一次性考过秀才。 除非天才中的天才。 宋溪是吗? 肯定不是啊。 宋渊道:“先忍他一段时间,等他秀才落榜,一切就好说了。到时候父亲肯定不会维护他。” 宋夫人胸有成竹:“放心,母亲在,不会让他们太张狂。” 两人又说了会话,宋渊坐上马车朝南城走去。 路上不少人都投来艳羡地目光。 明德书院,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听说能去这里读书的,多半都能考上进士。 宋家上下变得极为安静。 除了正月底时,老爷来了封书信,听说把宋夫人气的够呛。 反而偏院这里收到不少礼物。 皆是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几本难寻的好书。 其中意思再明白不过。 七少爷参加童试是好事,宋老爷很是满意。 除了这些礼物外,还有书铺的契凭也被拿了过来。 也就是说,以后这书铺,就彻底是偏院的铺面,跟公中再无关系。 宋溪只拿了几本书,笔墨纸砚留给妹妹,铺子契凭给了小娘。 这番态度,也让更多人认清七少爷的地位,不敢再慢待偏院。 宋溪这边自然更加清静,每日除了读书,再无烦心事叨扰。 云益二十四年二月,天气逐渐转暖,童试还剩不到半个月。 期间还有连保书生上门,确定好考试时间,到时候五个人一同前往。 都说学海无涯苦作舟。 对于这些考生来说再形象不过。 求学之路本就艰难。 家境优渥些的还好,倘若家里条件一般的,难免压力倍增。 好在宋溪心态稳得住,按部就班温书学习,再请文夫子评卷。 到了后期,夫子甚至不让他登门,只请人来回传话,就是为了节省时间。 宋溪从善如流,除了偶尔去书铺拿书外,其他时间皆埋头苦学。 临阵磨枪不利也光嘛。 一直到二月十五,童试前一夜,宋溪按照前世的习惯,好好睡了一觉,第二日精神饱满地参加童试。 他是精神饱满了,故而在此次考生中极为突出。 毕竟多数考生都是愁眉苦脸,紧张万分的。 二月十六清晨。 宋溪拎着笔墨纸砚,来到西城县学附近。 还未靠近,就发现周围已经有官差把守,一圈皆围起来,只留一个口进出。 但凡靠近的书生,都要出示考试契凭,童试报名单,并回答家世父母等问题,这才被放行。 两千六百多考生分成六列,排着队进入,宋溪往前头看去,竟发觉一眼看不到头。 前面还有人感叹:“一回春至一伤心啊。” 宋溪看了对方一眼,那人先是一惊,随即道:“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虽然是夸奖,但也太夸张了吧。 岂料对方还道:“你也来参加考试,要不站我前面吧。” 宋溪赶紧摆手:“不了不了,我还在等人。” 哪能插队啊!不是好习惯。 话音还未落下,宋溪等的四个人便到了。 依旧以陆荣华范浩为首,他们是同一个私塾的,自然同进同出。 可他们过来之后,第一反应是看方才那人,错愕道:“你,你是乐云哲乐书生?!” 陆荣华连忙道:“见过乐书生,没想到您也在西城考试。” 听到乐云哲这个名字,不少人都看过来。 宋溪不明所以,范浩帮忙解惑道:“他师从明德书院出来老师,是难得的天才。” “听说已经被书院预定,只要考上秀才,就能去那里读书!” “今年不过十八,天赋已然不同寻常。看来咱们西城的县试榜首,已经预定了。” 原来是这样。 宋溪跟着做了个礼。 其他人的夸赞乐云哲并不放在心上,反而对宋溪更有好感。 “我确实是乐云哲,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宋溪直接答了,又互换年纪,乐云哲十分自然道:“好啊,以后我叫你宋溪贤弟如何。” 宋溪有些好笑,只答道:“好的乐兄。” 说话之际,他们已经排好队伍。 好在参加县试的考生虽多,衙门却极有经验,故而进门的速度不算慢。 辰时正刻,就是早上八点,所有考生都已经进入县学。 宋溪跟连保五人,还有乐云哲一同进门,站在县学内广场之上。 所有人到齐,官差整肃纪律,命所有考生不得喧哗,再有主考官走到台上。 因是县试,自然由京城西城县县令以及县学教谕主持。 京城所辖的县令到底跟其他地方不同,说话做事自有一番气度。 他开口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举能。” “但凡科举,必选出德才兼备者,为国为家。” “尔等考生虽未有功名,却读圣人书,说圣人言,必然是国家栋梁之储备。今日县试,务必尽心作答,不负寒窗之志,不愧圣人学说。” 县令说罢,同教谕点点头,便有教谕等人唱名。 点到一人,便去领取密封好的试卷,按照密封之上所写编号,去相应考试坐席等待开考。 宋溪等人听着自己名字,一一领了卷子。 等他坐到席间时,只见一排排号舍肃穆而立。 在场虽有两三千人,却听不到的一丝一毫的动静。 没有一个考生愿意在此时出声喧哗,否则就会被直接赶出考场,今年明年都不得再考。 这才是第一场考试。 而这场考试,要淘汰此地近一半的人。 宋溪深吸口气。 这就叫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吧。 只听官差等人喊着:“封门!” 便见考场大门小门关闭,再听钟声敲响,示意考试正式开始。 此次考试,共计两个时辰。 考题并不陌生,宋溪已经做过无数遍了。 依旧是四书文四道,试帖诗一道,考经论一道,默写《圣谕广训》其中一段。 先是四书文第一题。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 此话出自《大学》,意为正心。 先正心,反能修身。 愤怒,恐惧,喜恶,忧患。 都会使人内心不能端正。 只有端正自己的心态,才能达到最后修身的目的。 宋溪起笔答:“不能胜寸心,安能胜苍穹?” 以此定调,为四书文第一题的答案。 不能战胜自己的内心,怎么能战胜广阔的世界。 此言一出,颇有些少年人独有的锐利之感,剩下的内容更加水到渠成。 第一题做完,宋溪只觉得心中畅快。 再往下做第二题。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 这道题还是很简单的,出自《论语》述而篇。 宋溪习惯先从本篇题目思考,述而不作。 意思就是,只阐述典籍,但不自己创作。 而题目本身,则在这句话的后面。 默而识之,学而不厌。 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 意思就是,把所见所闻默默记在心里。 只答题目本身自然可以,但若能结合述而篇信而好古这句话,则另有其精妙。 宋溪思索片刻,答道:“知之者不如好之者。” 此话同样出自论语,意思的了解学习的人,不如喜欢学习的人。 跟上述的默而识之,学而不厌,有异曲同工之妙。 有了这个开篇,再以“人功不竭,天巧不传”为结尾。 第三题出自《孟子》,“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这要结合前面的话,大概以战争做隐喻,表示如何得民心。 倘若知识不牢固的,只从这一句话来解答,肯定会偏题。 最后一题出自《中庸》,“今夫天,斯昭昭之多也,及其无穷也……万物覆焉。” 看着天空,从细小处看,只是几颗星星而已。 但是从无穷无尽的全体看,太阳月亮星辰都在上面,万事万物都被天空覆盖。 以此来比喻,上天的道理是无穷无尽的。 这也是最难的一道题。 阐述“天”,阐述“人”,再说天人合一,联合上下文,讲“至诚”的道理。 不愧为最难懂的中庸,题目也格外不同。 宋溪在这道题上花费大量时间。 但接下来的试帖诗,考经论,默写圣谕广训则尤为简单。 文夫子说的没错,县试的重点,就在开头的四书文上。 看来这场考试重点的重点,就在四书文最后一题。 有经验的考生甚至能揣摩出出题人的思路。 考生太多,简单的题目拉不开差距,但全出太难的题又会让人望而却步。 而这道“难题”,便是能不能过关的分水岭了。 第25章 自二月十六,县试第一场考试结束。 不少考生都处于焦躁的状态,多数人只等着成绩,很难静下心学习。 宋溪还好些,因为有孟小娘跟妹妹帮他着急。 孟小娘每日烧香,颇有些神思不宁。 妹妹宋潋也没了平时的淡定,跟着母亲一起拜菩萨。 好在二月十九就出成绩,宋家上上下下都松口气。 一部分人是觉得,可以看他笑话了。 只有少数人,也就是自家院里,期盼七少爷能考好。 不管能不能当秀才。 先过了县试第一场就是好的。 宋溪去县学门口时,榜单前已经挤满了人。 但凡名单上有自己名字的,就可以进县学领复试契凭。 因为考生人数太多,只能分批去看。 找到自己名字,就给圈起来,方便后面的人。 宋溪到的时候,陆荣华范浩他们已经到了。 不过这次乐云哲没凑过来,他已经被请到县学里面。 因为他的名字显赫,而且赫然在榜,根本不用特意去找。 陆荣华看了半天:“怎么还没排到我们,他们看的也太慢了。” 范浩则道:“每年不都这样,不慌不慌。” 剩下两个书生已然说不出话了。 他们回家之后,就把自己文章默出来给夫子看过,夫子没怎么多说,大概明白其中意思。 说到这时,宋溪一愣:“考完试还要夫子帮忙看吗。” 陆荣华看看他,没怎么搭理,依旧是范浩回答:“给不给看都行,若心里没把握就默出来,请夫子评判,也算心里有数。” 等榜单的时候,不至于太心急。 原来是这样,宋溪还想着出成绩之后再说呢。 这般想着,终于排到他们了。 陆荣华上下左右急着看,他已经是第三次考试了,一定要过,一定要过。 范浩同样紧张了些。 没办法,出成绩的时候,谁不紧张啊。 宋溪也在找自己名字。 很多名字已经被圈起来不用再看,确实好找不少。 “乐兄的名字在这。” “哎?宋溪你的名字跟乐兄名字挨着!” 陆荣华自己的还没找到,先看到宋溪的,连忙道:“你竟然考过了!” 宋溪先道了谢,再核对户籍家境,确实是自己名字。 范浩等人赶忙贺喜,也为他感到高兴。 县试第一关。 宋溪过了! 宋溪稍稍松口气,虽说看到题目之后,就有几分把握。 但看到名字,还是不同的。 找到名字后他也没着急走,帮着范浩等人寻名。 等时间到了,也只找到陆荣华跟范浩两人的。 剩下两个书生,着实是寻不到。 他们两个心里有数,不过靴子落地,还是难受的:“经此一试,是真的知道科举有多难了。” “以后读书,半点懈怠都不能有。” 范浩安慰道:“能有此收获,就不算白来一趟。” 宋溪点头:“明年再来。” “别说了,咱们三个快去领复试契凭啊!”陆荣华催促道。 范浩宋溪跟落榜书生告别,一起进了县学。 此时的县学里面,已经热闹非凡。 人群中间的,自然是乐云哲。 不过他身边,竟然还有个熟面孔。 张豪。 自己好大哥的好友,也是把自己报名童试消息透露出去的张豪。 即使当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后宋溪也查了的。 宋溪不想过去,领了复试凭证便打算告辞离开,还要托人给文夫子,小苟旦子华他们说好消息。 可乐云哲眼尖,立刻道:“宋溪!快过来!” “我就知道你能考上!恭喜啊!”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看过来。 其实对于宋溪,多数考生是有些印象的。 原因无他,这个少年人生得太好了。 唇红齿白,面如桃李。 用乐云哲的话来说,就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张豪自然也注意到了,他满脸写着不敢置信。 这谁?! 宋溪?! 他在宋家几年从未被好好教导。 真正读书,也就这不到半年的事。 他怎么还能考上? 自己都考得磕磕绊绊,如履薄冰,宋溪如何能行的? 本以为他第一场考试就会落榜啊?! 在场知道宋溪学了多久的人,大约只有张豪一个。 就连陆荣华范浩都不算太清楚,以为宋溪在去文家私塾之前是有些底子的。 越是这样,张豪越知道宋溪的恐怖。 宋溪过来的时候,没给他半点眼神,只笑着对乐云哲道:“同喜同喜。” “这下好了,下次考试还能看到你。” 没人理会张豪脸色大变,他甚至想赶紧将此事告诉宋渊。 等他冷静下来,心道:“只是县试第一场,还有第二第三第四,甚至还有府试。” “多少人苦读多年都不成,宋溪的大哥宋渊二十考中,已然是天赋不错,自己实在多虑了。” 说话间,宋溪,乐云哲,陆荣华,范浩等人,已经相约出门。 这次倒是没吃饭,而是找了个茶馆小坐一会,他们还要备考县试第二场,也就是三天后,二月二十一的考试,不能多聊。 坐在这,自然还是讨论上次考题。 这回大家对宋溪如何答《中庸》那道难题尤为感兴趣。 宋溪笑道:“就是跟乐兄说的,以至诚无息为解法。” “再以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以此为着眼。” “妙啊!中庸讲的至诚无息,意思便是诚者包罗万象,无穷无尽。” “但说到底,还是落点在人身上。也就是儒学所讲的天人合一。” “贤弟以《孟子》的思诚者,人之道也来着眼,比我的还要妙!” 乐云哲拍手叫好:“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说白了,中庸这道题出的太大了。 又是无穷也,又是万物覆焉。 让人不知如何下笔。 但宋溪知道,他把所有的观点浓缩到人身上,以思考“诚”之意的读书人身上。 毕竟说到底,观察万事万物,都是在观察人。 陆荣华范浩只觉得醍醐灌顶。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大家谁没学过孟子!怎么就没有融会贯通到这种地步?! 怪不得文夫子经常在他们夫子面前夸赞,说宋溪不仅学习有方法,文章也精妙,原来是这样! 陆荣华把对乐云哲的热情,瞬间放到宋溪身上。 厉害啊! 他就佩服有真才实学的人! 四人又坐了会,这才回家备考。 陆荣华还直接包揽了给文夫子他们送消息的差事:“放心,我让家里小厮走一趟,肯定把话带到。” “思诚者,人之道也。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宋溪忍不住笑,范浩拍拍他肩膀:“习惯就好。” 宋溪考过县试第一场的消息,已经传遍宋家。 大房那边死一般寂静。 不过宋夫人暂时稳得住,她经历过长子科举,接下来还有好几场考试。 尤其是县试第四场,也就是最后一场,那才是真正的难关。 老爷对宋溪自己报名童试的事,已经很不满了。 长子还在备考会试。 她儿子会试结束之前,绝对不能起一点波澜。 再说了,别说宋溪学了短短几个月,根本考不上秀才。 就算考上了又如何,她儿子是举人,马上就要当进士。 还会怕他? 偏院这里,除了高兴再无其他。 孟小娘跟宋潋还不敢给宋溪压力,就连欢呼也是压低声音。 所有人都知道。 接下来还有许多考试。 还不能高兴太早。 二月二十一如期而至。 同样的考场,不一样的考试人数。 少了一半考生之后,又安静许多。 而这次县试第二场考试,需要淘汰七百人。 下次来考试,只会剩六百考生。 考前宋溪,乐云哲等人互相打气。 短短两个时辰内,竟然还下了场小雨。 都说春雨贵如油,没想到下到此时。 宋溪出考场的时候,衣服头发都带着毛毛细雨,显得他年纪更小。 “三日后见。” “二月二十四见。” “希望我们四个,都能过了这第二场。” 四人告别时,张豪也从旁边经过,他脸色极为难看。 陆荣华虽不认识他,却随口道:“像这种表情的,多半考砸了。” 别问为什么,因为他前几年也是这般神情。 二月二十四上午。 县试门前的名单,突然缩减大半,从一千三百人,只留六百名字。 这里面自然没有张豪名字。 “陆荣华,范浩,找到了!!!” “乐云哲!找到了!” “宋溪!你名字还是挨着乐兄!” 过了。 县试第二场,考过。 宋溪等人互相看看,却并未互相道喜。 因为他们明白,县试之路,刚刚过半。 “第三场见。” “二月二十六见。” 这日依旧在下小雨,宋溪出门时没带伞,只收好第三场准考证,准备往家里走。 还没走两步,突然有人给他塞了把油纸伞。 那人什么也没说,只快步上了辆马车,驾车直接离开。 宋溪还未开口,倒是认出马车的主人。 闻兄。 好巧,竟然在这里遇见。 眨眼间,就到二月二十六。 县试第三场考试。 考试规则考题范围还跟之前一样,但难度明显增加。 第26章 今年的县试从二月十六开始。 前三场考试考完,从两千六百多考生,只剩下三百人。 其实看看时间,也才过去半个月而已。 可多数考生只觉得度日如年,并且遗憾离场。 过关的三百考生,也没有太过兴奋,现在高兴还太早了。 不过对此时的宋家宋夫人来说,已经足够不满。 眼看着宋溪一步步考到现在,让她完全不敢相信。 可她还没做什么,偏院那边又传来消息。 从三月开始,偏院的饭菜他们自己做,不用劳烦大厨房。 至于问银子从何而来。 自然是那入不敷出的书铺里出。 即便有所亏损,但书铺账上还是有些银子的,宋溪干脆先拿来一用。 孟小娘跟宋潋这段时间,也选了几个忠心听话,同样被欺负的小厮婢女,牢牢看着自己院子。 现在饭菜也在院里小厨房做,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不怪孟小娘她们如临大敌。 只是她们俩看到宋溪的辛苦,不愿意他被外力干扰。 都说科举艰难,但只有家里有考生的,才知道艰难到什么地步。 半个月内,又是考试,又是出成绩。 心态不稳的,早就大哭一场了。 说话间,三月初四,县试最后一场考试,终于到了。 还是老时间,老方法,老规矩。 但这一场考试,决定你是书生,还是童生。 后者的名头,几乎证明你是潜力股,是足够被期待的。 以宋溪不到十七的年纪,他只要当上童生,便是一层保障。 宋溪对孟小娘和妹妹道:“不用送了,你们安心即可,我必然会好好考的。” 小娘却道:“还是注意身体,不要太紧张。” “是啊哥哥,不管考成什么样,你都很厉害了。” 宋溪笑,提起考试用具离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但越是这样,他越要好好考! 宋溪精神奕奕到了考场,依旧引起不少人关注。 陆荣华忍不住吐槽道:“大家考了这样久,都累得不行,怎么就你神采飞扬。” 有吗? 还好吧? 乐云哲默默点头。 其他考生凑过来:“是不是因为你年纪小,所以精力好?” 现在场上三百考生,就算不知道彼此名字,但也算面熟,所以时不时搭话。 尤其是宋溪,乐云哲这种,大家基本都认识他们。 一个长得好,另一个是出名的天才。 再说了,他们两个年纪都小,在如今的考生当中,显得更为突出。 尤其是宋溪,本就生的漂亮,就算瘦得厉害,却精神饱满,太有少年人的朝气了。 跟旁边的陆荣华对比,差别更是极大啊。 陆荣华听到这话,简直想把对方嘴缝上。 有这么讲话的吗! 看他们嘻嘻哈哈的,县令教谕两人都有些无奈。 考试考多了,大家甚至不紧张,反而有种莫名的松弛感? 县令还看了看宋溪,眼神多了些审视。 “县试最后一场。” “点到名的学生,上前领取试卷,按照试卷序号找到自己位置。” “不得喧哗,不得嬉闹,不得传递。” “考试正式开始!” 考生们已经极有经验,并未耽搁太长时间,很快落座准备考试。 但打开试卷第一题,就让所有人顿住。 原因无他。 之前都说县试第一场的中庸题太难?无从下手? 好的,那最后一场开始的第一道题,就从中庸里面选。 不是说好的,四书文的四道题目,是从易到难吗? 怎么上来就是这么高的难度? 合着那场考试最难的题,是这场考试最容易的? 宋溪看着第一道题,也深吸口气。 想想家人,想想宋家的情况。 他必须竭尽全力。 四书文,第一题。 “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不少考生这恍惚想到宋溪对第一场中庸题的解法。 当时都觉得那一题太难,根本无从下笔。 考试之后的天才乐云哲说,此题以“至诚无息”来解答。 放榜之后,名不见经传的宋溪提出,以“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来解。 不过当时考过就考过了,大家只觉得精妙,却并未多想。 现在县试最后一场的考试题目。 直接摆明解法。 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知天知人。 天人合一。 出题的考官大人,用考题给考生们做了解答。 怪不得都说参加考试,对书生来说会有很大提升。 人家出题人轻轻几笔,就是莫大的提点。 要知道,四场县试的题目,是在考试之前统一写下的。 本就是考官留下的扣子,等着考生解开。 但那一场考试里。 似乎只有宋溪答的,更契合出题人的想法? 考生们感慨万分,对宋溪的实力多了几分猜测。 不过再回到考题之上。 之前觉得极难的题目,现在倒是游刃有余了。 宋溪默默看了一会,以思诚者,人之道也来写固然没错,算是中规中矩,绝对不出错。 但出题人这般狡黠,还把第一场考试的答案放在最后一场的考题上,真的那样简单? 本场考题出自中庸二十九章,讲的是君主实行中庸之道,应该从礼仪,文字,法度,这三个方面进行。 而且制定的时候要取信于民,方能推进。 如何取信于民? 自然是统治者要进行自我约束。 达到鬼神都不质疑,后世的人也可以理解的行为。 从而天人合一。 宋溪把这两道题目写在纸上。 忽然反应过来。 上次考题是在问为什么要领悟上天的意思。 答案是要知天知人,懂得思考“诚”这个字。 这次的考题是,知道诚的意思了,怎么做呢。 大白话就是。 怎么当一个人啊! 那就去思考“诚”是什么吧! 思考出来了! 怎么做呢! 礼仪、法度、文字。 先提出想法,再提出具体措施。 甚至给了统治者一个约束。 不能只提出措施,自己不去做。 你要取信于民,还要让鬼神,让后世的人没话说! “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如此再看这句话,便是不同的意思了。 放在考题上,宋溪已经明白要如何作答。 他上次把一个极大的考题,落点在人的身上。 这次的考题,落点政策制定,以及上位者以身作则上面。 这些题目,简直在一步步推进。 告诉读书人,天地君主民众的运行方法。 宋溪答道:“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这话出自《论语》,季康子问政与孔子。 孔子答:“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意思就是,上位者做了端正表率,谁还敢不端正? 宋溪一句话,点出此次考题目的。 这题已经脱离天人合一这种相对抽象的概念。 而是正儿八经讲上位者要做表率,要有具体的措施。 用圣人言来答,只对不错。 写完这一题,宋溪都擦擦头上的汗。 出题人也太厉害了。 就跟两个人打擂台一样。 人家轻轻一招,自己这边就要翻来覆去的狼狈应对。 都说学海无涯,果然如此。 自己还有得学啊。 第二题,“以不忍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 这就很好理解了,用同情的心来实施政务,治理天下就很简单了。 这话出自孟子,人皆有不忍之心。 放到现代的话来讲,就是人要有同理心。 再结合第一题来说,颇有些法治之外还有人情的感觉。 一题题做下来,怪不得都说一张试卷甚至能看到出题人的视角,果然是这样。 如果能结识这样的大儒,那该有多幸运。 四书文做完,宋溪心里竟然是这个想法。 接下来的试帖诗,考经论,圣谕广训就很机械了,完全考验考生的基本功底。 跟大部分考生一样,宋溪写完后者,还是把重点回到四书文上。 认认真真检查过后,考试时间到了。 宋溪甚至听到考生们齐齐松口气的感觉。 不管结果如何,折磨人的县试,终于结束了。 能不能考上最后的秀才不知道,反正他们所有人,都已经进了自己最大努力。 宋溪随着人群走出考场,长舒口气。 可他还没站稳,就有其他考生围过来。 “宋溪,今天四书文你是怎么答的。” “如何起笔,哪里是破题点。” “你对第一场中庸题的看法是对的,太厉害了。” 乐云哲,陆荣华来的时候也没好到哪去,也被人追着询问 一群考生干脆在考场不远处站着聊天,都想知道对方怎么写的。 宋溪还是头一回经历这样的事,把自己所想说出来。 尤其是第一题的解法。 并未单纯阐述思考“诚”的道理。 而是写出该如何“实践”跟“约束”。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安静。 乐云哲过来的时候,还不知道怎么了,询问清楚后,瞪大眼睛:“我只写到该如何制定礼仪法度文字。” “你已经写到焉能不正了?!” 第27章 宋家偏院最近春风得意。 莫名出了个县案首,引得不少亲朋故交都来送礼走动。 宋夫人咬着牙也要接待,还要把孟小娘喊上。 孟小娘自然笑的合不拢嘴。 还在外放的宋老爷更是大喜。 得知宋溪的书铺也扭亏为盈,当下不知说什么好。 他一个儿子在明德书院准备会试。 另一个儿子十七岁的年纪考上县案首。 说他是走路带风都不为过。 首先平静下来的,还是宋溪本人。 说到底,秀才考试还未结束,继续张扬下去反而不好。 就连书铺那边,他也让刘掌柜他们低调行事。 童试分为县试,府试,院试。 这些大家都知道。 县试,就是在京城划分的三个县内考试。 像他们西城县就选出一百名县试录取生。 南城,北城,情况也差不多,同样各录取一百人。 到了府试时,这三个县的县试录取生,便会齐聚贡院。 进行为期三场的府试,分别为正声、复试,再试。 但今年跟往年有些不一样。 因今年还有更加重要的会试,故而考场设在旧贡院,而且要在会试开始之前,也就是四月初九之前考完。 毕竟会试,也就是考进士极为重要,其他“小考”都要为此让路。 所以京城今年的三场府试时间相隔甚短。 考试时间分别为四月初二,四月初四,四月初六。 每次考试依旧是两个时辰,头一日考试,第二日便出名单。 最后从三百人里,选出三十人,成为准秀才。 时间如此短,压力自然增加。 而且参加府试的三百童生,都是从各县精挑细选,大浪淘沙出来的。 随便挑一个出来,都熟读四书,颇有自己见解。 本就是优中选优,大家难分伯仲。 现在突然缩短的考试间隔,凭空给大家带来不少压力。 但这也没什么办法。 谁让那是会试,那是考进士。 天底下的读书人,谁不想考上秀才,再考上举人,最后成为进士。 只要当上进士,光宗耀祖,平步青云,便与其他人不同了。 他们这些还在秀才阶段苦苦挣扎的学生,就像仰望高山一样,艳羡地看着会试考生。 每上一步,背后就会有无数读书人被甩在后面。 如此残酷,又如此真实。 在宋家,这种表现更为明显。 谁让他们家有个会试考生,还有个童试考生。 随着县试彻底结束。 宋夫人终于缓过神,宋家下人也转而吹捧大少爷。 县案首又如何? 你有本事去考会试啊! 稍一得意,就忘了形,果然是偏院养大的。 这般打压,让偏院倒少了不少浮躁之气。 还是那句话,说再多也没用,考试上见真章的好。 对于宋溪而言,县案首确实给了他信心,也让他摸清自己的水平。 不过,他这样的县案首,今年就有三个。 南城,北城都有各自的第一,也有各自的前十。 想要从三百人里,当仅剩的三十人,不是个容易的事,更不是可以马虎的事。 宋溪这边按部就班备考,就连陆荣华,乐云哲他们都不再走动。 考试在即,所有人都会充分准备。 尤其是陆荣华,他在县试排名上不算好,定要努把力的。 只要过了府试,就是准秀才。 用坊间的话来说,那就是拾青衿犹如拾草芥。 意思是,穿上秀才的衣服,就跟捡起一根草那般简单。 一个人努力奔跑,眼看重点就在眼前,希望也在眼前。 怎么可能不去拼命。 偏院这里,孟小娘跟宋潋不让任何事打扰他。 每日吃饭洗漱,就差喂在嘴边了。 小娘更是担心宋溪身体,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备考期间,竟然还胖了些,看着没那般瘦弱。 宋溪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长高了啊,虽说马上就要十七,这个年龄,应该还能长吧? 不说跟闻淮一样高吧,但至少别那样矮? 宋溪难得走神,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到书本上。 转眼间,便到四月初二。 府试第一场,就在今天。 无论文夫子,苟旦子华,小娘妹妹,甚至书铺刘掌柜,都不愿给他压力。 宋溪换上春衫,一脸轻松出门。 这次考试地点跟之前不同。 已经从县学转到旧贡院,专门收拾出来,供他们这些童生考试的。 虽说是旧贡院,但往前一看,就知其气势不同。 白墙绿瓦,分外清爽。 进了贡院还有一座孔孟像。 全京城的考生路过,都忍不住拜一拜。 “求圣人保佑我考上秀才。” “府试只有三场,熬一熬就过!” “圣人保佑圣人保佑。” 宋溪哑然失笑,无论现代还是古代,怎么都流行临时拜神求佛啊。 到了贡院前的广场,大家都安静下来。 陆荣华跟乐云哲已经到了,朝宋溪打招呼,让他跟自己站一起。 南城北城的书生一眼就知道,这肯定是西城的县案首宋溪。 没办法,传闻中西城案首力压乐云哲不说,还年纪小,长得极为漂亮。 在场三百人里,只有他符合这个说法。 天才辈出的京城,又多了个不一般的人物。 而南城北城两位案首,更是目不转睛盯着他。 既然有县案首,就会有府案首。 宋溪,无疑是有力的竞争者。 他们早就看过宋溪县试文章。 其中才华,让他们都感叹,给宋溪一些时间,自己大概率跟他竞争不了。 好在是在他年纪尚小的时候遇到。 这也算自己的幸运? 宋溪一路走过去,就连台上的考官都多看几眼。 这位考官眼神带了些狡黠,饶有兴趣摸摸胡子,显然对他十分感兴趣。 接下来的考试自然没什么说的。 宋溪也好,乐云哲也好的,水平在那摆着。 四月初二,府试第一场。 从三百人里淘汰一百人,他们自然过关。 就连陆荣华也是过了的。 四月初四,府试第二场。 二百人中,再次淘汰一百人。 宋溪乐云哲过关,陆荣华满头大汗,也跌跌撞撞进来。 四月初六,府试最后一场。 考过今日,他们都会是准秀才。 任谁都知道,这次考试的重要性。 之前辛辛苦苦的努力,都是为了最后一场考试。 谁不想穿秀才青衿,谁不想正儿八经有个功名。 对宋溪来讲,这甚至关乎他接下来如何求学。 考过了,一切都好说。 甚至有可能去明德书院。 考不过,宋家必然会多加阻拦,他至少还要忍一年。 他们偏院跟大房积怨已深,虽然不是他选择的,但确实已经这样了。 前段时间,还在感慨好日子会越来越多。 现在到了关键节点,难免更加慎重。 四月初六中午从考场出来。 陆荣华甚至都要哭出来了。 多数考生也没好到哪去。 他们这一百人,是从全京城近九千人中考出来的。 二月十六的时候,又近九千人考生,年纪基本在十六到二十六之间。 现在四月初六,仅仅只剩一百人。 年纪最小的,是马上十七的宋溪,以及十八的乐云哲,其他人多在二十三到二十六岁。 但这并非终点。 因为这场考试,还要从一百人当中,挑出三十人。 近九千人,只要三十。 不怪学生们痛哭流涕。 这对每一个读书人来说,都太过残酷。 考生们此时压根没有对答案的想法。 全都丢了魂一样,准备回家好好睡一觉。 不管怎么样,考都考完了。 等四月初九出成绩再说吧。 宋溪,乐云哲,陆荣华彼此告别。 宋溪一如往常走回家,考了那么多试,他早就习惯了。 不过这次却敏锐察觉出不同。 宋家下人都匆匆忙忙的。 尤其是依附大方的奴仆们,脸上带着喜色,甚至带着几分挑衅? 宋溪算了算时间,立刻明白过来。 宋家嫡长子,今年的会试考生,宋渊回来了。 从正月下旬到现在,他一直在明德书院备考。 三天后,也就是四月初九,今年的会试就要开始了。 全国各地有资格参加考试的举人老爷们,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宋渊自然不例外。 宋溪反而笑了下,径直回了偏院:“关好院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咱们轻易不出去。” 为什么啊? 孟小娘并不理解,宋潋却立刻去做。 此时的宋渊正在书房当中。 旁边还有个久违的面孔,张豪。 几乎在宋渊回家的同一时间,张豪便赶过来。 把他家七弟宋溪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全都说了一遍。 宋渊在明德书院这段时间,跟其他学生一样,都是闭关读书。 外面俗物一概不搭理,既是书院夫子不愿意,也是家中有意瞒着。 为的,便是给他们一个清静的备考空间。 所以宋渊对此一无所知。 在得知宋溪不仅过了县试,甚至还当了县案首,父亲都连连夸赞时,脸都绿了。 “别说了,就连那个亏损的书铺,都被他盘活了!”张豪本就对宋溪有其他想法,在考试一道上也不如他,自然恶言相向。 “人家做什么什么成。” 第28章 自四月初六,宋渊从明德书院回来之后,便一直心神不宁。 刚回来,就听庶弟得县案首,就差一场考试,就是准秀才的身份。 这让他坐立难安,就连宋夫人劝他都无尽于事。 原本说好的温书,彻底读不下去。 “把宋溪的文章找来我看看。” 既然是案首,他的文章肯定四散出去。 仆从们本就战战兢兢,现在终于得了吩咐,立刻出门去找。 不打听就罢了。 打听才知道,宋溪的县试文章被争抢着传开。 想买一份,还要花些工夫。 但仆从们也看不懂其中内容,只把十六篇文章收集齐了,一起送到大少爷的书房。 进门的时候,大少爷也没在看书,一幅心神不宁的模样。 见他们带文章回来,立刻夺了来看。 刚开始时,宋渊还有些不屑。 但正如文夫子所说,宋溪的县试文章,一场写的比一场好。 最后一场的四篇文章,觉不愧于案首的名头。 “为何会这样。” “你已经考到府试第三场了,若还有进步,那又会如何?” 不管怎么说,宋渊也是举人功名,对文章优劣,还是看得出来的。 可他更不敢想的是,宋溪的进步速度,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看过宋溪文章后,宋渊勉强把注意力拉回温书上。 他马上要会试。 只要他好好考,就直接把宋溪甩到身后。 不用理他,也不用怕他! 这般安慰自己良久,终于到了四月初八傍晚。 明日四月初九的会试,考生们需要前一天晚上就入内。 进行为期九天的考试,一直到四月十七傍晚才能出来。 整整九天时间,吃喝拉撒都要在考场。 所以宋渊大包小包带不少东西。 可他心里还有话说。 在他考试期间,也就是宋溪出府试成绩的时候。 宋渊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可当时肯定在考场里,只能提心吊胆了。 说实话,以他现在的举人功名,其实不必那么怕的。 宋溪连秀才都不是,怕他作甚? 可宋渊在明德书院,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学生。 他隐隐觉得,宋溪就有那种潜质。 自己二十岁做秀才,二十五当举人,二十六考会试,已经算天资不错的。 可跟真正的天才相比。 什么都不是。 倘若宋溪真的是那种天才。 那他们之前的打压? 岂不是自寻死路? 宋渊阴沉着脸,连宋夫人说什么都没听清。 送走家中大少爷去考会试。 宋家又安静几分。 不少仆从的目光都盯着七少爷。 此时的宋溪已经休息两三天了。 不管大房那边如何不忿,他们院一如往常。 孟小娘虽然有些担心,但儿子女儿都陪在身边,便没心情想别的。 现在她手头宽裕,儿子科举顺利,女儿听话懂事,几乎是她进了宋家之后,最轻松愉快的日子。 四月初十。 宋渊在会试考场上如何抓心挠肺先不谈,宋家偏院只等着消息上门。 府试最后一场,只录取三十人。 故而在榜单公布之前,就有衙门差役抢先报喜,根本不用考生们前去查看。 不是考生们懒得去看榜单,而是他们为了报喜讨赏钱,脚程必然极快。 因县试成绩不错,宋溪对自己能不能过府试,大约有个判断。 唯一的问题是。 他能考个什么名次。 这话自然不能说出来,否则会显的有些狂妄。 毕竟能留在最后的考生,都不是吃素的。 怎么就你宋溪确定能考上? 宋溪不由自主笑了下。 不过他在闻淮面前却没藏着。 大约觉得,他也是这般性格的人,肯定可以理解自己。 “七少爷!孟小娘!八小姐!” “门口有官差报喜!!!” 果然! 有人来宋家报喜了! 宋溪宋潋连忙带上准备好的赏银,跟小娘一起去门口听喜报。 他们到的时候,宋家门口的已经围了不少街坊邻居。 这条巷子里住的人家,多跟宋家差不多,都是京城小官富商,见此场景艳羡不已。 都是做官的,怎么就他家不同啊。 过了府试,接下来的院试只要不缺席,便一定是秀才了。 宋家竟又多了个读书人! 宋溪他们没到的时候,就有人好奇问:“宋家小七考了什么名次?排名应该不错吧。” 领头的官差笑而不语,明显要卖关子。 可看他神气的模样,就知道肯定错不了。 官差看到宋溪,第一时间迎上去,后面看热闹的仆役也簇拥过去。 大家都想知,宋家七少爷府试最终成绩如何! “恭喜宋秀才,贺喜宋秀才!” “今年京城府试案首,就是您!” 府案首! 整个京城参加考试的书生当中,他是第一! 天知道这个消息,让在场众人有多震惊。 西城的县案首就罢了。 好歹是他们这一片的第一。 现在告诉他们,今年童试的学生当中,他还是第一。 京城之内卧虎藏龙,各路学生哪个没有家底,哪个没有名师,哪个不是寒窗苦读。 可最后的第一。 是年纪十七岁的宋溪所得。 京城之内的第一,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宋溪自己都愣了下,随后强行镇定下来。 他知道自己能考过,却也没想过成绩这般好。 “多谢差爷报喜,这是一点喜钱。” 宋潋连忙给报喜的官差们塞红包,同时也给身后仆从们派些铜板。 差役等人喜笑颜开,就知道没白跑这一趟! 仆从们更为高兴。 没想到他们还能沾光。 不过也是。 这可是府案首! 京城第一名! 就算借钱,也要散喜气的。 别说他们了,就连街坊邻居都要沾沾光,他们自然看不上碎银铜板,但就是想要一两枚沾喜气啊。 县案首府案首的喜钱。 谁不想要! 赶紧拿回家给子弟们当榜样! 宋家门口热闹非常。 宋溪带着小娘妹妹一一答谢众人贺喜,也谦虚道:“还不是秀才,接下来的院试也要考。” “院试肯定能过,只要去了就行。” 有人立刻反驳:“话不能这么说,虽说都是秀才,但院试也有排名。以宋小七的学问,说不定也能挣个前三。” “别说前三了,最好再拿个第一。” 再拿个第一?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再来个院试第一。 算是俗称的小三元。 对宋溪来讲,就差最后一个名了。 宋溪笑了下,并未回答,只是客气回礼。 等众人散了,宋家的热闹还未结束。 仆从们或许不知什么是小三元,可第一的名头,还是明白的。 再说了,七少爷不过十七岁,就能有如此本事。 谁不说一句前途无量? 原本关上门的偏院,这次也关不成了。 下人们难免见风使舵,让孟小娘颇有些摇头。 以前他们院子,可没这般热闹啊。 不过宋溪则快些换了身浅色衣裳,随着报喜官差他们去往旧贡院。 中榜的三十名考生,或者说准秀才,要齐聚此地。 由本届府案首领头,向此次主考官等人致谢。 宋溪作为府案首,自然不能拖沓。 而他出现在贡院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人都说,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宋溪当场,所有人立刻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只见他相貌绝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轻灵,一双漂亮的眼睛像泓清水。 如此风姿,如此风采,如此才华,必然是人间第一流了。 “宋溪!”陆荣华头一个跳出来,他眼泪还没干呢,却还能从中看出敬意。 没错,是敬意! 他真的佩服才华斐然的人! 乐云哲心情虽有些复杂,可他就喜欢相貌好的人,故而对自己又是第二这件事,没有太大厌恶。 如果是宋溪这样相貌的书生拿了第一,他还是可以接受的! 有他们两个开头,再看宋溪嘴角带笑,并不倨傲,这才敢上前搭话。 长得好看,学问还好,态度还谦虚。 不跟这样的人做朋友,那岂不是太亏了! 今年三十个录取生在门口嘻嘻哈哈。 屋内格外安静。 主考官看了看太子殿下,开口道:“殿下,此次府试排名,可有问题?” 朝廷对科举重视,之前县试时,殿下便巡查过各处县学。 今日更是亲临看考生文章。 让主考官等人有些错愕。 就算重视,也该去隔壁会试啊,那边考进士呢。 他们这边只是考秀才啊。 再看殿下迟疑,考官等人面面相觑。 难道是觉得案首文章不够好? 可他们觉得,宋溪的文章灵气非常,观点别出新意。 有那般立意的文章,绝对属于此次考试中之最,这是所有考官都同意的。 要说今年的考生当中,文章不错,功底不错的,大有人在。 近九千人选出三十人,没有一个是草包。 可他们在文章立意上,天然就落于宋溪。 这般天赋,是多少名师都教不出来的。 宋溪,绝对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闻淮只听外面一群人在恭维宋溪,夸他长得好的人,实在太过肤浅。 这些人忙不迭地跟宋溪交好,看起来不怀好意。 第29章 “知止而后有定。”文夫子笑,“这题目也不错。”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出自《大学》,大意是站稳立场,坚定不移,善于思考,就能有所收获。 用来做府试最后一场的考题,确实极好。 再看宋溪的文章。 “圣经推止至善之由,不外于真知而得知也。” 这句话很好理解,圣经自然是圣人经书,至善也是出自大学。 圣人推荐至善的原因,就是知道真正的知识。 由此先奠定文章基调,来肯定题目那句话。 有了开篇,下面再逐步分析天下真知,那就是定静安虑。 全篇娓娓道来,虽然只有规定的二百字,文章却不显急躁,让人看了回味无穷。 宋溪的文章经历这么多考试,已然有些古文气韵,字句之间天然合度。 “难怪评宋溪为第一。”文夫子不是头一回这样讲了。 宋溪考完府试,就照例把默过的文章给夫子看。 今日再次报喜,夫子又忍不住把当时的文章拿来夸赞。 倒不是同宋溪讲,而是跟前来凑热闹的学生家长讲。 今日四月初十,原本应该是文家私塾休息的时间。 可在此读书的同窗家长们坐不住了。 县案首,就够他们佩服的。 府案首,更是传说中的人物。 故而全都凑过来,也是想见见宋溪。 以前只听家里学生说起,这还是头一回见啊。 不过小苟旦的爷爷倒是例外。 宋案首教导过他家孙子! 还在他家吃过饭! 你们能比吗? 文家私塾里热闹万分。 宋溪已经被夸的有些麻了。 从童试开始。 他就不是考试,就是被夸,谁不麻啊。 好在小苟旦跟子华,还有过来凑热闹的范浩一如既往。 宋溪也在此兑现承诺,把近来整理的笔记给了他们。 案首笔记,自然让大家如获至宝。 唯有宋溪看着还算平静。 文夫子见他不骄不躁,心里暗暗点头。 等众人都散了,才提起另一回事。 “县试,府试,均得了第一。” “剩下的院试只要参加,就可得秀才。” 文夫子摸摸胡子道:“接下来准备作什么?好好休息?” 宋溪笑:“好友范浩曾说过,慎始而敬终,终以不困。” 有一个好的开始,并坚持下去,就不会有窘迫之感。 宋溪的意思就是,他不会因为拿到两个案首就懈怠。 明明院试案首就在那。 而且自己也有能力竞争,为什么不试试。 小三元,那也是三元。 他想要,他想得到。 文夫子这才露出真正的笑意。 “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 宋溪用《左传》里的话回复,文夫子则用了魏征《谏太宗十思疏》的话肯定他。 宋溪虽然其中意思,说的是很多事都有好的开端,但能坚持下去的人很好,所以能坚持就是件好事。 可他完全能听懂,完全因为上辈子读过,跟现在没有关系,只能装作听不懂。 毕竟,如今的他只是个读过四书。 连左传那句话都是听好友讲的! 文夫子摸着胡子,神色格外轻松,打趣道:“等你去了明德书院,好好读里面的藏书,就知道出自哪里了。” “我已经听说了,乐家的学生愿意举荐,那是好的。当然等府试过后,以你的成绩,他们只会求着你去读书。” “安心去吧,文家私塾给你启蒙足以,真正的学问,浩如烟海的典籍,还是去明德书院吧。” 院试过后,宋溪也是秀才,文夫子文秀才自然教不了他。 而且文夫子也更愿意让自己爱徒去更广阔的世界。 宋溪,也更适合那里。 宋溪眼圈有些红。 当初来文家私塾,确实是不得已的选择。 但来这里第一日,就知道文夫子是个极好的夫子。 宋溪郑重行礼,再次拜谢恩师:“您永远是我夫子,也是我的恩师。” “学生也会以最好的成绩回报您。” 宋溪跟文夫子长谈,直到晚上才回到宋家。 偏院里,孟小娘跟妹妹还在等他吃饭。 今天可是好日子。 不过,最近似乎天天都是好日子。 反正孟小娘都有些找不到北了。 就今日在家门口听别人祝贺的感觉,还从来没有过呢。 饭桌上热热闹闹。 宋溪还提了另一件事:“妹妹,你对书铺的账目可熟悉了?” 宋潋立刻点头:“熟悉了,这段时间我跟珠儿日日都去书铺,刘掌柜不藏私,我学的很好。” 珠儿原本是大厨房烧火丫头,今年不过十四。 只比宋潋大一岁,她天生体格大,厨房没少拿这个取笑。 宋溪见到后,便把她要到偏院里,给妹妹做贴身丫鬟,这样去书铺也方便。 既然账目熟悉了,他也抽出时间,还把复习笔记整理好了。 那也该整顿整顿铺子。 这可是他们一家三口吃饭的营生,不能只靠一时热闹。 今日四月初十,院试则在四月二十三。 他还有几天时间,正好抽空把事情办好。 刘掌柜忠心,妹妹聪明,用不了多久书铺就能走上正轨。 听到哥哥的安排,宋潋高兴道:“好啊!不过最近铺子生意一直都很好,都是冲着哥哥来的。” 说到冲着宋溪,孟小娘开口道:“你爹是不是又来信了,这次得府案首,还是要写信告诉他。” 上午得府案首,下午带着礼物拜谢夫子。 晚上跟小娘妹妹吃饭。 宋溪完全把这事给忘了:“我明日就写,不着急。” 自宋溪考上县案首后,宋老爷的信件便接连不断。 大房那边询问长子宋渊的备考情况,同时也有警示,让宋夫人心里有数。 偏院这里,直接写给小七宋溪,信里既有夸赞也有鼓励。 等府试开始,宋溪一路过关斩将。 宋老爷更是恨不得回京看看自己的好儿子。 但他毕竟在外放,实在回不来,只能送回流水般的礼物。 不过宋溪对“父亲”的夸赞并不感到激动。 礼物倒是好好收起来,一份份都算清楚,这是给小娘傍身,还有给妹妹的未来嫁妆。 有了这些东西,平常日子也有底气。 宋潋知道,这些都是冲着哥哥给的,自然推辞。 宋溪却道:“我只有你们两个亲人,不给你们,我给谁去?” “再说,哥哥还会继续努力,把小娘的傍身钱攒的多多的。” 听到这话,妹妹宋潋备受鼓舞:“我也努力经营铺子,给小娘攒钱!” 孟小娘听着,只觉得眼睛微热。 有这两个好孩子,此生足以。 第二天清早,宋溪先寄出写好的信件,然后带着妹妹跟她的贴身丫鬟珠儿去往书铺。 府试时间紧凑,所以这段时间他基本没过来。 书铺全靠刘掌柜,两个伙计,还有妹妹支撑。 所以到地方的时候,他被眼前的情景吓一跳! 反而妹妹十分淡定:“哥哥一路考过府试好几关,来买东西的书生就越多。” “昨日府案首公布,来人自然更多了。” 这确实很多啊! 买书买笔墨都要排队! 而且都排到外面去了。 幸好隔壁铺子关着门,不然人家掌柜肯定要生气的。 宋溪脚步顿了下,这种情况,他似乎不好过去? 顾客本来就多,他要去了,估计场面更难控制。 宋潋也想到一块去了:“哥,你不要先等等?铺子里的货物只够买一早上的,你下午再来。” 这倒是个好主意。 宋溪看了看隔壁关门的铺子,问道:“那边铺子是谁家的,妹妹你可知道。” “听说是外地一个商户的,原本做些针线买卖,但是家里母亲病重,只好关了铺子回家,还托亲戚卖出呢。”宋潋说完,跟丫鬟珠儿前去帮忙。 宋溪看着若有所思。 只是京城的铺面都贵,即使是这种偏僻角落,也要七八百两银子。 但若能拿下来,书铺就不会那般拥挤,而且是个长久的营生。 之前生意不算好,就是因为店面被挤在中间,不仔细找的话,根本看不出来。 两三百两银子,这要从哪来。 宋溪思索着,忽然想到昨日收到的那块青田玉。 府试主考官说,这是太子殿下给府案首的奖励。 讲的时候,眼睛都要黏在玉石上挪不开。 他虽不认识什么玉,但看那玉石的光泽,还有众人反应,自然明白青田玉十分贵重。 只是他一介书生,没必要用这样好的玉做印章啊。 见过世面的乐云哲也道:“太子殿下好大方。” “对了,你要是想出手的话,可以来找我,我家当铺第一个收。” 当时宋溪跟陆荣华就问:“太子赏赐也能卖出吗?” “怎么不行,这是给府案首的奖励,或买或卖没人在意的。”乐云哲打着包票道,“院试之后,衙门还会赏赐各色布匹锦帛,难道全都穿身上?” 这个倒是。 当时算是随口一说。 宋溪自己都没想到,他还真记心里了。 要印章,还是要能赚钱的铺子? 这还用说吗! 什么印章,我拿个萝卜也能刻章,不需要什么青田玉! 打定主意,宋溪先回家取了未经雕琢的青田玉,直奔乐家当铺。 第30章 此时的宋溪还在隔壁雅间内。 旁边是坐着一直喝酒的宋渊,一桌好菜根本没人动筷。 宋溪看看门口的几个醉汉,再看向宋渊,直接道:“你认识?” 今日之事,从头到尾都透着怪异。 好端端的要给他办生辰宴,还用妹妹威胁他过来。 然后便遇到这群纨绔泼皮。 若还没看出问题,那就奇怪了。 宋渊本就难看的脸色,这会变得诡异至极。 似乎在隐藏自己的兴奋,但又根本藏不住一点。 “自然不认识,应该是张豪的朋友吧。” 事情到这,宋渊觉得今日的计划天衣无缝。 自己只是按照父亲吩咐给宋溪过生辰。 而接下来的事,就算出了天大的问题,都跟自己没有一丝瓜葛。 毕竟在外人看来,这都是意外。 可宋渊压根不知道。 张豪两头骗,这边说保准让他脱身干净,在小侯爷面前讲的,却是小官宋家宋渊主动得很。 毕竟只是送个庶弟,多数人都不会放在眼中。 而且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京中多少小官之家,恨不得嫡子都有这种机会。 至于什么案首? 这种场合,就不必再提了。 再说了,童试每年一次,各地案首少数也有一二十个。 宋溪翻不出花。 纨绔泼皮也随口道:“对对,我们都是张豪朋友,就是听他说这里有个绝色美人,我们小侯爷不信,所以让我们来看看。” 宋渊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起身道:“竟然这样巧,小侯爷也在隔壁?” “去年那会有幸赴过小侯爷的宴席,只是今年一直备考,又刚考完会试,还没时间求见。” “这个好说,小侯爷就在隔壁,这会过去即可。”泼皮们看似在跟宋渊说话,实则眼睛仅仅盯着宋溪,“小侯爷听说你们在这,还请你们去呢。” 宋渊慢悠悠站起来,盯着自家庶弟道:“今日倒是运气好,若不是你生辰,也碰不到这般尊贵的人物,咱们去敬杯水酒,算是沾沾尊贵之气。” 来此办生辰宴,是父亲的吩咐。 碰巧知道隔壁是小侯爷,是张豪的缘故。 小侯爷有请,不去更不合适。 无论放在哪,这都是顺理成章的。 宋溪面上淡定,手心不知为何出了些汗。 他不是个容易紧张的人,这样的感觉让他有些不对劲。 宋溪看了一圈。 房间内有宋渊跟他两个小厮,门口站着形容猥琐的四个人。 硬要闯出去,似乎是不可能的。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吧。”宋溪整理整理衣服,似乎做好见客的准备。 说着,宋溪还头一个迈出脚步,见那三个泼皮还在门口挡着,开口道:“不是说见小侯爷,还不带路。” 明明只是个小官家的庶子,可气势却不逊色旁人。 三人看他相貌,再看他气势,心道这人果然不俗,怪不得张豪提起来垂涎三尺。 不等宋溪话音落下,他们连忙躲开。 开玩笑,等他真得小侯爷宠爱,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宋溪虽不知其中内情,却大约看得出来宋渊另有目的,故而快步推门。 只要出了房间,他就有逃跑求生的机会。 换做其他时候还能耽搁。 今日不行。 家人还在等着,至少要传个消息。 再说,明日还有院试。 等等,院试。 宋溪心头一紧。 原来是这样。 不管宋渊要做什么,目的就只有一个。 想方设法绊住他的脚,让他不能参加明日的院试。 虽说院试只是荣誉之争,只要过去,就有秀才功名。 但前提是要过去啊。 若是宋渊拦住他,不让他去考试。 宋老爷那边绝对不能交代。 但要是小侯爷呢? 侯爷之子阻拦,以宋老爷的脾气,怎么敢说半个字。 宋溪手心的汗更多,为了迷惑对方,出了门还道:“小侯爷的房间在哪。” 紧紧跟在身后宋渊死死盯着他背后,他不敢相信事情会这般顺利。 好像一切都按照他预想中发生。 宋渊喝了不少酒,声音难听得有些刺耳,指了指前面:“就在那,走吧。” 可宋溪抬头,顺着宋渊指的方向看去,竟然看到一个认识的身影。 闻淮? 闻淮怎么会在这。 宋溪脚步顿住,脸上却浮现惊喜。 可他停住脚步,却让宋渊着急了,催促道:“还不快走。” 宋溪看着紧跟着他的宋渊,还有虎视眈眈的小厮。 再看向前方的闻淮。 本来打算直接逃跑的宋溪,现在改了主意。 方才逃跑的几率只有五成。 现在明显增加了。 低血糖的时候闻淮救过自己,之后还送了几次糖。 而且他们还是一个夫子。 更重要的是,闻淮是个好人。 他肯定会帮忙的。 宋溪快步往前走。 看在闻淮眼中,便是急切攀附所谓的小侯爷,嘴角带了丝冷笑。 身后的下属几乎想拔腿逃跑。 这么多年来,殿下很少有这种情绪,分明是怒道极点,厌恶到极点。 更恨不得把走过来的人生吞活剥了。 他们听到宋溪名字的时候,都以为听错了啊。 宋溪想要攀附,当初攀附殿下不好吗? 不说殿下相貌优于南远侯之子千万倍,只说身份上,更是无从比拟。 难道卖掉青田玉,就是为了找寻这样的机会? 宋溪,你实在糊涂啊! 而且还主动询问小侯爷在哪,您别那么着急,能不能看看我眼前这位。 下属急得要命,忽然灵光一闪。 宋溪他似乎从不知道殿下的真实身份。 当时审问另一个男宠时,对方也是不知情。 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并不会说明情况,省得男宠们知道的太多。 若成了最好,不成也没有隐患。 宋溪大概率也是这般。 所以他,或者他背后的家族,才会选择更稳妥更好攀附的人,比如南远侯之子,那头大肥猪。 意识到这一点,下属根本不敢抬头。 他都能想到,殿下可能早就想到了啊! 眼看宋溪越走越快,差点把身后众人都甩开。 你有这么着急吗! 完了。 都要完了。 眼看宋溪跟殿下要擦肩而过。 本以为会打个招呼就走的宋溪,却在闻淮身边停住脚步。 宋溪气息有些紊乱,眼神带着莫名的湿润:“闻兄,你怎么在这。” 跟过来的宋渊有些烦躁,眼看小侯爷的房间就在眼前,生怕节外生枝,下意识去推搡宋溪:“干什么,还不快走?” 宋溪气息本就不稳,被猛然这么一推,差点栽倒在地。 不等闻淮抬手,宋溪硬生生控制自己,往他身边倒,双手紧紧抓住他胳膊,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 反正宋溪抬起的桃花眼里,只有闻淮一人。 这番变故,让宋渊觉得莫名其妙,被宋溪抓住的那人身材高大,气势骇人,让他原本要说的话咽到肚子里。 “小七,快进去吧,小侯爷等着你呢。” 等着我。 宋溪冷笑,逐渐滚烫的手心,让他意识到这个局比他想象的还要脏。 宋溪闭上眼想要缓缓精神,稍稍恢复些精力,就请闻兄帮忙。 只要能拖个片刻,他便可逃到酒楼大厅之上,到时候必可脱困。 宋渊却实在等不了,示意小厮上手,把宋溪抬也要抬进小侯爷房间。 房内嬉笑声不断,门外对峙更显紧张。 宋溪依旧抱着闻淮手臂,终于恢复些力气,想要松开手站稳,准备逃跑。 但对方却按住他的手,像是给他支撑,又像是借力。 还在发号施令的宋渊,胸口硬生生吃了闻淮一脚,整个人后退数十步。 两个小厮下意识去救大少爷,根本来不及去管七少爷。 后面三个泼皮早就看傻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宋溪早就被一个陌生高大俊美男人拦腰抱走,一点踪迹也寻不到。 宋溪呢?! 那人又是谁?! 还在房间叫嚣的张豪等人,嘴里对宋溪皆是不堪入耳的吹嘘。 南远侯家的小侯爷听得心痒难耐,还道:“真这么好?要不然我亲自去看看,不劳烦美人自己过来。” 只可惜小侯爷身材肥硕,旁人做三身衣服的衣料,只够他做一身的,起来颇有些艰难。 即便如此,为了绝色佳人,他还是起身挪步,嘴里还道:“若他没有你吹得那样出色,就等着受罚吧。” 他都亲自去了,美人要是不够美,在场所有人都会完蛋! 张豪打着包票,先一步帮小侯爷开门。 原本虚掩的房门被打开,只见门前站着呆若木鸡的三个泼皮。 旁边还有嘴角带血,近乎昏迷的宋渊,他两个小厮早就六神无主,不知做什么好。 这是怎么了?! “美人,美人被抢走了!”泼皮大喊道,“被一个男人带走了!” 男人?! 谁? 小侯爷大怒。 虽没见过美人长什么样,但带走他的人,是不想活了吗?! “你们没说,那是我看上的人吗?!” “他知道啊!我们提过的!但还是把人带走了!还伤了这个叫宋渊的!” 小侯爷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宋渊,对他有点印象,好像是个什么举人,还去过他的宴会。 小侯爷当时更怒。 第31章 宋溪进到旧贡院,正好赶上最后点名,时间卡的刚刚好。 不过乐云哲跟陆荣华都有点奇怪,宋溪平时一向早起,今日怎么了? 乐云哲多看了两眼,只见他今日穿的一身浅绿色绸衣格外不同,不仅料子好,做工也精致。 这让本就漂亮的宋溪,更是好看的挪不开眼。 除此之外,就连头上发簪都是碧玉做,看着水头都分外好,再看脚底的靴子,腰间的挂饰,都跟平日不同。 宋溪发财了? 不对,不仅发财了,还懂得打扮了? 虽然他裹个破麻袋都好看吧,可这身漂亮衣服一穿,所有人都从他身上挪不开眼。 宋溪自然没什么感觉,别说发簪了,就连腰间玉佩都是闻淮看不过眼,亲手给他整理。 至于什么衣服鞋子,他根本来不及管啊。 不过最惹眼的,还是宋溪白皙的小脸,还有笑意盈盈的桃花眼,任谁都看得出他的好心情。 这是院试! 有那么高兴吗! 还是说宋溪胸有成竹。 考生落座,宋溪熟练打开试卷。 至今为止考了七八场,再不熟悉的人都熟悉了。 宋溪平复心情,目光放在考题上。 只见第一题。 “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大意是,吃粗粮喝白水,把胳膊当枕头,快乐就在其中了。 宋溪差点笑出来,莫名联想到有情饮水饱? 这可不行啊! 还是要先吃饱饭的。 而且这句话的后面,还有一句。 那就是“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整句话出自《论语》,强调的是安贫乐道,坚守道德,这比物资享受要重要的多。 宋溪无比认同这句话,下笔道:“安贫乐道,我之心也,富且贵,浮云也。” 院试的四书文写完,宋溪准备换支笔继续写下面的内容。 不过书箱并非是他整理的,还摸索了一会。 只是新笔旁边,还有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宋溪莫名觉得熟悉,拿出来一看,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不对,还以为自己失去一段记忆?! 青田玉怎么在这?! 他不是已经当掉了,甚至还是死契? 宋溪瞬间傻眼,仔细看了看,还真是他当掉的那个,纹路一模一样。 再看看书箱。 不会是闻淮买到了,然后顺手放里面? 这也太巧了吧。 宋溪嘴角又翘起来,把青田玉放好,等出考场了再还给他! 不过闻淮这会在做什么,有点好奇。 宋溪进考场的第一时间,闻淮眼神变得冷然,若有若无看了街道两旁,开口道:“走吧。” 车夫声音也郑重起来,专门往偏僻巷子走。 从宋溪跳下马车的第一时间,就有人盯上他们这辆车。 闻淮颇有些不耐烦,手指碰了碰嘴唇,不知想到什么,嘴边总算有些笑意。 等马车停下,只听外面人叫嚣道:“就是他?” “敢跟我抢人!” 话音还未落下,车帘被人掀开一角,里面的人端坐,冷冷看向南远侯之子。 本来得意洋洋的肥猪立刻噤声,嘴唇颤抖得厉害。 对方气势骇人,本就凌厉的五官,此刻更像刀子一般,看得人心里发颤。 太子。 太子殿下把人带走的?! 小侯爷抬手狠狠给自己一个巴掌,等车帘放下,巴掌声依旧不断。 他知道这样还不够,示意手下众人自扇耳光。 尤其是那张豪,被五大三粗的仆从几巴掌扇倒在地,声音都发不出来。 张豪被打的脑子发晕。 为什么啊?! 不是找对方麻烦吗。 他们以前经常做这样的事。 怎么这次不同。 还是宋溪巴结上更厉害的人物。 这京城当中,比南远侯之子还要厉害的人是谁?是哪家? 可惜他再也听不到答案,几巴掌下去,双耳已然失聪,脑子像浆糊一般。 再看不可一世的小侯爷本人,嘴角满是鲜血,也不敢停手。 为什么啊。 对方到底是谁。 小侯爷哪有工夫解释。 一个废后,甚至坚决不葬在皇陵的废后之子。 不仅当上太子,还稳坐东宫,连皇上对自己这个儿子都是既欣赏又忌惮。 哪里是他这个废物能招惹的。 这位心黑手黑,也就这几年懒得理会人。 并非他心慈手软。 而是这世上多数人,对他已经构不成威胁,压根没有兴趣深究对方意图。 如此傲慢。 但又理所应当。 马车内的人静静听着哀嚎,慢悠悠打开早就送来的密信。 京城小官宋家长子,结识张姓官员家的子弟张豪。 两人合谋,利用宋溪生辰的名头,把他带到西池酒楼,意图献给南远侯之子。 张豪做牵线搭桥的事不是头一回。 宋家长子不仅同意,还亲自把庶弟送去。 不管宋溪愿不愿意,以他的相貌,迟早有这么一天。 他家几个庶姐差不多也是这般命运,皆是大房的手笔。 但好歹是女子,最差也有个妾室的位置。 到宋溪只能做见得不光的关系。 先是自己,再是南远侯之子。 没了他们,大概率还有旁人。 这不是宋溪能决定的。 为了小娘跟妹妹,他会抓住一切机会。 以前很多不理解的事情,现在大概清楚。 就是这种情况,宋溪倒是抓住另一条路,科举。 这是他远离宋家,在皈息寺读书时选的另一条路。 而他也确实做到了。 所以昨天宋溪想的还是考试。 闻淮难得沉默。 被家族威逼利诱的人他见得多了。 宋溪这般傻的,却是头一份。 若落到心黑之人手中。 怕是要被骗成小傻子。 “什么时辰了。” 车夫立刻答道:“午时初。” “去旧贡院。” 马车缓缓离开,但所有人都知道,小侯爷这边的惩罚还未结束。 而他的惩罚,取决于如何对待张豪之流。 为了保全自己,小侯爷必须下死手,方能让那位消气。 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小侯爷才停住手,眼神带着愤恨盯着张豪等人。 在场之中,唯有他清楚殿下身份,也唯有他还有一丝机会保全家族。 至于你们这些人,一个也别想好过! 跟太子殿下抢美人,他爹要是知道,一定会把他活剥了。 这不是形容词,是陈述事实。 旧贡院门口。 马车刚刚停稳,便听贡院钟声响了三声,示意今日考试结束。 这哪里是今日考试结束。 而是本届童试正式结束! 从二月十六到四月二十三。 整整八场考试,让留下的三十考生近乎精疲力尽。 学习难,读书难,考试难。 难难难啊。 宋溪小跑出来的时候,像是春日的小树苗一般。 他相貌出众神采奕奕。 今日这身打扮更显精致漂亮。 反正乐云哲是喜欢的不得了,还如往常一样搭在他肩膀,满脸期待道:“宋溪,以后都这样穿可以吗。” “好好打扮,更好看了。” 宋溪歪头疑惑。 乐云哲你不藏藏吗,用现代的话来说,你就是纯颜控。 但以前还遮掩一下的! 可惜今日没空多说的,拍拍乐云哲肩膀,也跟陆荣华道:“放榜时见。” 两日后放榜。 等院试排名一出,他们就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到时候才能真正松口气。 而现在,他还有事要忙。 宋溪早就看到停在原地的马车,径直走过去。 车夫掀开帘子请宋溪进去。 里面坐着的人脸色不算太好,目光在宋溪肩膀上如有若无扫视。 宋溪本来是挺高兴的,但坐下来后,又有点紧张。 要说点什么啊? 说说昨天晚上? 也不好开口吧。 宋溪纠结的时候,闻淮对车夫道:“去滨上楼。” 滨上楼,京城最好的酒楼,饭菜环境都是一绝。 考试结束,确实要吃顿好的。 宋溪却赶紧道:“别。” 宋溪又道:“我想回家。” 他认真解释:“昨晚一夜未归,必须回家一趟,不然小娘跟妹妹都会担心。” 都说到这了,宋溪继续说:“我在宋家排行第七,下面还有个亲妹妹。生母姓孟。” 闻淮对此很是受用,微微点头:“送他回家。” 两人又陷入沉默。 宋溪想了想道:“你上午做什么了呀,不会一直在这吗。” 闻淮有些好笑:“没有。” “办点杂事。” “哦,这样啊。”宋溪下意识摸了摸书箱,终于想到什么,“对了,这个。” 青田玉被拿出来的一瞬间,闻淮气压低了些,似笑非笑道:“怎么了,不喜欢。” 喜欢是喜欢的。 可这东西太贵重了啊。 宋溪以为闻淮不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特意认真讲了:“这块玉石是我府试第一时得的,不过家里扩建铺子,我就把它卖了,买了间铺面。” 说的时候,宋溪还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这么巧,竟然被闻兄买到了。” 闻淮看过密信后,已经知道这回事。 但宋溪认真解释,还是让他心情愉悦。 “确实很巧,它很配你。”闻淮把玩手里的青田玉,这玉的颜色碰巧跟宋溪今日穿着很像,宋溪莫名有些耳根发红。 这自然逃不过闻淮眼睛,故意揉搓手里的青色玉石,好像在揉捏什么有趣的物件。 第32章 闻淮眼神看不出情绪,过了会才道:“先想想刻什么字。” 宋溪见他不回答,干脆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对闻淮来说大概率不算什么。 可他收了于心不安。 再说,他们有没有什么关系,哪好平白收人礼物。 万一以后闹僵了,他要自己原价奉还怎么办! 这下疑惑的人变成闻淮。 “我们两人的关系,还要计较这个?” 两人手臂挨着手臂,不自觉中宽大的袖子已经盖住手掌。 宋溪扭头看他,指尖偷偷戳戳他掌心,被闻淮立刻抓住。 “确定要分那么清?” 宋溪本来黯淡的眼神重新亮起来,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不分不分。” 终于得到闻淮的答案,宋溪心里别提多高兴。 倒不是说昨晚有了较为亲密的接触,两人就要在一起。 而是他想追随自己的心意。 当然了,闻淮不想跟他在一起也没关系,两人退回朋友位置也未尝不可。 只是凡事都要讲明白。 宋溪忍不住又笑,清澈的桃花眼像是藏了满天星辰。 闻淮心念一动,刚想凑近,宋溪便走到湖边的窗户。 四月下旬的晚风格外轻柔,偶有湖灯飘过,更让夜晚多了几分柔软。 闻淮并未打扰,只让伙计开始上菜。 滨上楼里的饭菜看着家常,味道却不一般。 听说是后厨有好几位都是宫内御厨退下来的。 宋溪奇怪:“好几位?就算是年纪大了,也不可能一批一起退吧。” 闻淮顿了下,只道:“宫里人口味多变,喜欢吃他们做菜的人不在了。” 闻淮又提起印章之事,看来势必要这事办成。 省得转头宋溪把玉石再卖一次。 见他这样讲,宋溪立刻道:“怎么可能,之前太子送的,算是朝廷赏赐,卖就卖了。” “这次是你给的,不一样啊。” 闻淮不吭声。 宋溪想了半天,也想不到给自己起什么字号,一个是学问还不够,二不知道有什么忌讳名堂。 他干脆道:“要不你给我起吧。” 这下闻淮不困了,似乎想到什么,颇有些兴味:“果真让我起?” 对啊,有什么不妥吗。 见宋溪完全不懂,闻淮挑眉道:“名以正体,字以表德。” “一般来讲字应该由长辈来取。” 这样吗? “那我去找文夫子?” 等会,文夫子要是知道他俩的情况,会不会被气死?! 闻淮似乎也想到这个,扶额道:“此事先不提,文夫子肯定要骂我。” “找到机会再讲。” 宋溪心有戚戚:“咱们一起挨骂。” 闻淮继续说上面的事:“还有一种情况,倒不用劳烦长辈了。” “若是未婚夫妻的关系,未婚夫给未婚妻起号,倒说得通。” “宋溪,确定要我起?”闻淮说完,见宋溪脸颊越来越红,心里极为满足,弥补方才没亲到人的可惜。 宋溪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他又没接触过啊。 见闻淮故意笑他,宋溪也不慌张,揉揉脸抬起下巴:“那怎么了,我们两人的关系,还要计较这些?” 宋溪把闻淮方才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确实不用计较。”闻淮差人拿来纸笔,心里还真有个字给他。 两人走到窗边桌案,宋溪帮他磨墨,只见闻淮写下桀骜飘逸的两个字。 分别是,涧卿、潺甫,让宋溪二选一。 宋溪名字里的溪,也有涧的意思,卿为文人雅士的美称。 以这两个字,称赞宋溪的名字跟他书生的意象。 潺甫二字,潺出自屈原的《九歌湘夫人》,原句为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甫则多为男子用,可添庄重之感。 前者闻淮解释几句,后者并未多说。 在他看来,宋溪不过只读了四书,即使自学,顶多只在背五经,必读不到楚辞,大概率不明白《湘夫人》的意思。 两人关系虽特殊,却并不正经,没必要多讲,省得他误会。 宋溪站在桌前愣了片刻。 按理说他不应该懂的,就像不应该知道《谏太宗十思疏》一样。 可他真的学过啊。 屈原的湘夫人是爱情诗。 还是以湘君的视角写他如何思念湘夫人。 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选哪个?”闻淮再次问道。 选哪个? 其实第一个涧卿就挺好。 因为第二个吧,他感觉两人的关系,还没到那份上? 哪有思公子兮未敢言啊。 总不能是闻淮的想法? 可他要是不选第二个,会不会让这段刚开始的恋爱岌岌可危? 宋溪狠狠心,指了第二个:“潺甫。” 为了认真谈恋爱,他认了! 闻淮沉默,把字誊抄出来,开口道:“我让人去刻字,两日后送到你家。” 这首爱情诗让两人都有点不自在。 等吃过饭上了清茶,气氛才没那么怪异。 包厢里点燃熏香,宋溪下意识看过去。 闻淮道:“放心,不是那种香。” 不是昨晚那种。 但此时的熏香还是勾起两人思绪。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两人谁也没忘。 门已经被下人关上,两面窗户也被他们俩闭合。 旁边写字的小塌只坐得下一人,闻淮抱他到膝上,手掌紧紧扣住少年嫩白的脖颈,将人往身上带。 宋溪只能搂住对方肩膀,才能借几分力气。 两人唇齿相依,口齿间黏腻水声充耳不闻,必要纠缠到呼吸急促还不罢休。 闻淮犹不过瘾,单手抱人到小桌上,硬生生挤进去,从嘴唇亲咬到喉结,宋溪双颊绯红,试探地伸了舌头,压着他的人像发狂一般,里里外外硬吃了个干净,眼神不悦又带着舒爽。 过了亥时。 宋溪被送到集英巷口,嘴唇还有些发麻,衣服下的脖颈更是不能看。 若非地方不对,只怕真要做到底了。 闻淮揉着宋溪细腰,想问他跟谁学的伸舌头,但此话出来又不好收场,只面无表情:“到了。” 两人刚确认关系,宋溪也是舍不得走的,他偷偷看了眼车外,凑上前在闻淮耳朵上咬了下。 闻淮浑身一颤,压着宋溪在车壁上狠狠亲下去。 这次多少带点怒气。 反正宋溪下车的时候有些不自在,就差飞一样逃跑了。 留下闻淮独自冷静,马车快到东宫时,才稍稍缓解。 东宫内灯火通明。 小朝会该到的人基本到齐。 “殿下!还有七日,会试成绩就要出了!” “咱们什么时候揭发?!” 闻淮宽袖背后,整个人显得修长高大:“三日后。” 东宫这几日人来人往。 宋溪在家格外清闲。 等到两日后,也就是四月二十五早上。 宋溪穿戴整齐准备去旧贡院看成绩。 今日童试正式结束,排名也会公布。 过了今日,他便是正式的书生。 宋家上下如今对宋溪格外客气。 大公子一病不起,家里男丁只剩他一个人,而且还是极有出息的那种,谁敢不尊敬。 “七少爷,门口有人求见,说是来送东西。” 宋溪想了片刻,赶紧道:“快请他进来。” 来者面容白皙,没留胡子,看着三四十模样,白白胖胖很是和善。 对方开口便笑:“宋小公子,小人长福,奉主子的命来送礼物。” 说罢,长福竟然拿出两个匣子。 其中一个自然是青玉石做的印章,小孩掌心大小,放在锦袋当中,正适合挂在腰间。 宋溪虽不懂雕刻,却看出其刀工深厚,漂亮至极,字体竟是闻淮那日所写,不差分毫。 印章他心里有数。 另一个是什么? 宋溪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顶碧玉冠,玲珑可爱,分外精致。 长福笑道:“这是我家主人特意给小公子选的,说那日忘记补上生辰礼,就以此冠为礼了。” 男子冠礼多在十七到二十之间,任何挑选一年即可。 今年宋老爷不在京,故而往后推迟。 不过宋老爷也没想到,他儿子头一顶冠是别的男人所赠。 宋溪给了些赏钱,长福决计不要,只道:“小公子,马车已经备好,这就送您去旧贡院。” 闻淮说过他最近很忙,没想到还是把事情安排妥当。 宋溪心里哪能不甜蜜,故而多问几句。 可惜长福虽和善,说话滴水不漏,明显不打算透露闻淮行踪。 宋溪没有问到底的打算,到了旧贡院门口便被众人围着。 压根不用他上前,便有人高声喊着。 “小三元!” “宋溪是小三元!” 这消息既让人意外,又让人不意外。 意外的原因,是宋溪横空出世。 若非今年童试,谁都不知道宋家宋溪。 不意外是他的天赋。 但凡有点功底的,都能从他的考试文章中看到进步。 别人都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他倒好,以赛代练! 不对,以考试代替训练! 不少有名书院都说。 只要他参加府试,无论排名如何,大家都会抢着要他。 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明德书院都不例外。 只是大家都奇怪,他读的书似乎不多,其他方面涉猎太窄。 但这在天赋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们各家书院,谁家没有藏书千万。 第33章 宋溪在皈息寺没待两天,便收拾东西回家。 正如那日国子监大人和裴训导所说,接下来这段时间,京城会有大事发生。 听说从四月二十四就有动作,但波及到他们时,已经四月二十六了。 家里人心惶惶,为了小娘她们安心,他还是回去好。 当然,也是不知怎么面对文夫子,好像有点尴尬? 小苟旦跟子华十分不舍。 他们俩还专门谢过宋溪,说有他的辅导书之后,进步果然变快。 可不舍也要离开。 家里跟书铺都等着他。 回到家中,乐云哲跟陆荣华两人还过来坐了坐。 他们俩消息都算灵通,宋溪知道更多内情。 四月二十四朝会上,有官员上书,请求皇帝严查去年乡试云贵青海西藏这四地的考生户籍。 去年上百名考生的家族贿赂上下,将福建江浙三地的学生顶替偏远地区学生籍贯。 而这些顶替户籍的考生,其中七成参加了今年的会试。 若等今年会试榜单公布,一切就都晚了。 所以恳请皇上严查此事,还云贵四地学生一个公道! 众所周知,江浙闽三地科举甚为艰难,无论童试乡试,报名考试的人数,基本都属于文昭国前列。 不仅报名人数多,学生水平也相对不错。 这种情况下,便有不少家族便把自己学生送到教育资源相对匮乏的地方。 一则那边竞争压力小,二则朝廷为了安抚边塞,相应会多给些录取名额。 后者的政策相对来说是好的,最初目的就是鼓励当地人读书科举。 但是被某些钻空子的人盯上后,便买通上下,夺了这些机会。 试想一下,你是青海一个普通小县的学生。 整个县里没有一家书铺,夫子也只是秀才。 好在你天赋异禀,头悬梁锥刺股,有了举人之才,而且朝廷也愿意欣赏你这份努力跟才华,额外照顾本地学生。 然后有个教育强地,从小名师环绕,并在书堆里长大的大族子弟从天而降。 靠着从小家族金银堆砌出的学问,轻而易举拿到这份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也有人会说,谁让这个偏远地方学生实力不如人家,有本事超过对方即可。 但这些人都能贿赂公行买通上下了。 在当地乡试上动动手脚也是顺手的事。 “往小了说,这就是纯粹欺负人。” “往大了说,更能动摇国本。” 朝会上吵得厉害,定要追查明白。 边疆之地本就容易人心不稳,这般欺压当地读书人,本地人难免心生积怨。 日头长了,地区动荡只是时间问题。 乐云哲道:“二十四日的朝会,众大臣推举太子殿下查办此事。” “最近这段时间,参加今年会试的一千九百多考生的户籍,全都被翻出来。” “但凡有作假嫌疑的,已经被关到旧贡院,无令不得出入。” 旧贡院? 这不就是他们考试的地方。 算着时间,他们刚离开两日,那里就关了上百举人。 “有人说太子年轻气盛,对读书人太过无礼,但在我看来,惩治那些钻空子的人,再怎么样都成。”陆荣华气愤道。 宋溪点头,他也觉得这么做没错。 科举考试本就是为了相对公平的选拔全国人才。 倘若都这般钻空子,岂不是富者越富穷者越穷,掌握资源的大家族,会更加肆无忌惮。 宋溪还摸了摸锦袋里的印章。 最开始的青田玉还是太子赏赐,看来他确实很重视科举了。 明白发生了什么,宋溪心里就更稳了,他家反正牵扯不到这里面。 而且书铺关的及时,各方调查时也没什么损失。 那太子也是个雷厉风行的。 到四月三十,参与科举移民舞弊的考生悉数落网。 原本应该是科举放榜的日子,则要往后推迟。 被关在贡院批阅试卷的考官们,压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等这份名单送进去时,才恍然明白外面出了大事。 而他们还要加班加点核对舞弊考生名单,若他们在榜单之上,就要从中剔除,再让后位者补上。 这项工作繁琐复杂,众人日夜赶工也还需三日时间。 会试榜单推迟。 让本就心焦的考生们更坐不住。 倒是也有人窃喜,毕竟剔除这一部分后,其他人中榜的几率就更大了。 至于外面说什么,这是含金量最低的一届会试,那他们也不在意。 反正能考上就行。 就连宋家大房那边也抱有期待。 病榻上的宋渊都翘首期盼,甚至身体都好了些。 听说涉嫌舞弊的人有一百七十多人。 说不定自己就有机会呢。 估计凭着这个念头,身体还真恢复不少。 与此同时,宋老爷的信件送过来,依旧是两份。 对偏院这边只有夸赞。 没想到小儿子还真考中小三元,成了正儿八经的秀才。 更没想到不用家里帮忙,孩子就被明德书院录取。 宋老爷还在信里说:“若非外面事多,上司不肯放人,爹肯定要回去给你过生辰的,等此次任期满了,必然开宗祠给你举行冠礼。” 宋溪想到自己收到的翠玉冠,似乎也不用您了? 不过宋老爷没提宋渊的事,倒是让他意外。 孟小娘还担心,老爷会怪罪儿子,毕竟是为了给小溪过生辰,这才被无赖踹到卧床不起。 宋溪思考片刻,心道,宋渊已经这样,所以宋老爷没必要为了一个看似病入膏肓的人得罪自己。 而且说到底,宋渊之前就病着,为了陷害他还吃了不少酒,这些都是大夫明令禁止的。 无论从哪里看,宋老爷都不会多讲。 当然了,明德书院也起到很大作用,看宋老爷在信里多次提起,就什么都明白了。 宋溪他们对宋老爷的态度还算满意。 大房那边完全两个态度。 宋夫人气得要命,明明是给宋溪过生辰,明明因此才病得更重,老爷却只字不提。 虽然寄了两株极好的山参过来,却一点惩戒宋溪的意思都没有。 宋渊对此还算淡定,他已经猜出父亲的意思。 宋溪他前途无量,又是靠着自己本事去的明德书院。 怎么看都比他强。 不过没关系。 父亲应该还不知道京城的变故,如果他能考中进士,父亲的态度肯定会变的。 到时候他就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 可惜啊。 可惜没把宋溪送出去。 小侯爷他爹是南远侯,还负责本次科举。 要是能走通这条路子,自己说不定还真能候补上进士。 宋渊本就病得昏昏沉沉,竟然还在做起美梦。 等回过神才道:“张豪呢,他不是说小侯爷要追究到底,找到那个带走宋溪的人?”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张公子很久没来过了。” “去找啊!你们蠢吗!” “我肯定要报仇的!一定会报仇!” 小厮只能出门寻人。 张豪常去的烟花之地,巷子里的暗娼馆,甚至赌坊都去了。 没有他半点踪迹,就连经常一起吃喝的狐朋狗友们也不知道。 最后还是回家问大少爷要了不少银子,才探听出消息。 “张豪得罪小侯爷了!双耳失聪不说,整个张家都被赶出京城,回千里之外的老家了。” “还有小侯爷身边的几个人,也是死的死残的残。他因家里牵扯到科举一案,本事更是闭门不出,日日烧香为他爹祈福,老实地厉害。” 竟然这样? 宋渊原本以为小侯爷张豪他们会帮自己找到凶手,趁机还能收拾宋溪。 现在看来,宋溪运气未免太好! 张豪得罪人,小侯爷家里又出事。 自己还病成这样。 唯有他全身而退! 看他第二日还能参加院试,就知他没发生什么事。 宋溪。 宋溪! 就该早点下死手的。 可惜他现在既是小三元,又要去明德书院。 明德书院夫子们有多护短,他最是清楚。 宋渊又一口血吐出来,慌得众人连忙喊大夫。 能支撑他的,唯有五月初三会试放榜。 推迟放榜对别人来说是煎熬,对他来说,却是一线生机! 此时偏院里的宋溪,又听到主院那边乱糟糟的。 他这大哥一天能吐血两三回,都快习惯了。 宋溪又翻了一页书。 匣子里的薄荷糖已经空了,他干脆给收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七天了! 整整七天了! 说起来,男朋友六七天不见面不联系,是不是自动算分手啊。 就连送东西的长福也有两三日没出现了。 宋溪托腮,又把注意力放在《诗经》上。 明德书院还未开学,但该预习还是要预习的。 宋溪看得入迷,妹妹来喊他才回过神。 “哥,门外有人找你。” 找我? 难道是长福。 “让他进来吧。” “没有,小厮说那人请你出去,就在巷子口。”宋潋有点奇怪。 平日其他书生来找哥哥,都是直接进门的呀。 只见哥哥立刻合起书,随后又翻开,过了好一会才道:“那就去看看。” “晚上不用给我留饭。” 宋溪出门的时候走得极慢。 要说心里完全没芥蒂是不可能的。 六七天时间! 连封书信都没有,这正常吗? 宋溪坐上马车,离对方远远的,头也扭到一边,开口道:“有事吗,我还要回去温书。” 第34章 宋溪跟小娘妹妹说了入学时间后,两人几乎同一时间忙起来。 甚至还分好“任务”,一个打点行装,一个准备笔墨纸砚。 家里到底有个去明德书院读过书的。 所以她们两个知道,去那边读书肯定要住宿的。 虽然还是每九日休息一天,但书院在南城的半山腰上,一个月能回家一次都算好的,要准备的更充分。 而且那边读书更辛苦更劳累。 嫡长子宋渊每次月底回来,都要发好大的脾气。 孟小娘看在眼里,以前没什么感觉,小溪要去却不一样了,只恨不得把家搬过去。 宋溪看她们忙碌哪能闲着,但也道:“十二号才入学,明德书院也没有明着讲,时间来得及。” “这哪行,肯定要提前准备好,时时想着,缺什么方便添置。” “是啊哥,你也想想都需要什么,咱们都给买了。” 三人一起收拾行李,宋溪忽然想到上辈子高中住宿舍。 开学时,寝室同学都有家长来送,都是这般忙前忙后。 想来他们在家时,也有这般对话? 孟小娘忽然感慨一句:“还好现在手头宽裕,不然想买什么还要担心没钱。” 自宋溪过了府试,偏院基本不愁银子。 一个是书铺收入不少,二是宋老爷开口给他们多加月钱。 孟小娘从之前的二两改为五两,宋潋从一两升为三两,再有每季布料增加。 宋溪这边不同,虽然他以小三元的成绩进了明德书院,那边大概率不会再收每年一百两的学费。 但宋老爷依旧把银子拨出来,并再给五十两做平日花销。 月钱从二两涨到十两。 宋溪自己用不了那么多,大半都留在家里。 不管小娘还是妹妹,都可以多添首饰,或者买些自己喜欢的物件。 只是她俩也节省惯了,孟小娘还要给俩孩子攒聘礼嫁妆钱,所以平时显不出来。 也就现在给宋溪准备行装,这才肯花银子。 孟小娘准备上学用的东西。 宋溪跟宋潋则去书铺准备重新开门营业。 五月初二。 宋溪宋潋到的时候,前门虽然没开,但后门却早就有人。 因会试舞弊案,宋溪提前给刘掌柜两个伙计一个新来的学徒放了假。 他们知道厉害关系,自然听令。 不过刘掌柜闲不住,带着新学徒,也就是他侄儿关起门整理铺子。 两个铺子打通后,门面还说不上大,但至少算正常。 定做的招牌挂上,还是挺显眼的,客流量更多了些。 只是时间匆忙,没有打理清楚。 现在抽空整理后,看着果然利落不少。 书架上除了四书五经等本经外,还是只有笔墨纸砚,好在可供选择的档次多了不少。 最显眼的货架被刘掌柜收拾出来,只放一种书。 《一课一练蒙学版》,一套五册,包括二十本蒙学理解知识分析,以及每日练习。 《一课一练四书版》,一套十册,同样包含四书理解知识分析,还有每日练习。 其实对于解析类,宋溪肯定没做太多。 都说述而不作,已经有四书集注这种好东西,他没必要画蛇添足。 所以宋溪更侧重自己学习方法,还有花样百出的练习题。 之前的简略版,已经让小苟旦跟子华受益匪浅。 现在的豪华版回头也要送他们一份,若范浩需要的话,到时候托陆荣华给他也带过去。 至于现在货架上的两套书,肯定要卖出去的! 等伙计们都到齐后,刘掌柜还道:“今日会试放榜,多数读书人都会去贡院凑热闹,估计卖的不会太好。” 每年放榜都是如此。 今年童试几场考试成绩出来,都有所影响,别说最重要的会试。 其实伙计跟学徒也想去看看。 “会不会真有榜下捉婿的。” “落榜的跟中榜的,差距肯定很大。” “可惜贡院离咱们有点远。” 见妹妹也想去,宋溪道:“今年不会热闹,大家都会饶着走。” 宋溪又道:“会试舞弊。” 众人像是当头泼了盆冷水,谁也不敢去了。 牵扯到舞弊,谁都会绕行。 事实确实如此,贡院门口冷冷清清,多数人都不敢凑过去看榜。 听说考官改榜改得火气很大。 那一百多科举“移民”的考生,让无数人白做工。 一遍遍筛选下来,这才有了最后的榜单。 听说考官看到那些人名单,脸都绿了。 也有人说今年会试的质量很差,多半跟各地官员插手去年乡试有联系。 反正闹到现在,事情还未结束。 就连殿试时间都迟迟未定。 本届会试出了如此丑闻,大家都要低调再低调。 原本好好的金榜题名时,闹得无数书生怨声载道。 当然了,多数情绪还是朝着舞弊之人。 同时也有人称赞太子殿下行动干脆利落,要是留这些人考上进士,以后贫家子弟更难有出头之日。 种种情况下,今年会试方便,就被多数人“无视”了。 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 宋溪他们家店铺的买卖也能继续做。 毕竟去年乡试,今年会试有问题,不代表本届童试有问题啊。 本届童试第一,甚至是小三元! 别说京城了,整个文昭国都没出现过几个小三元。 秀才举人们知道这有多难。 还没有功名的书生虽不知到底有多艰难,却挡不了他们的热情。 还是那句话! 让我沾沾喜气吧! 用现代的话来讲,便是沾沾学霸光环吧! 之前刘掌柜把两套书拿去刊印时,便引起不少人注意。 尤其是刊印工厂的官员,只当是那个无名学子弄本书骗人,还好心提醒刘掌柜:“指点童试的书每年都有,但能赚钱的寥寥无几,跟你们东家说说,别被穷书生坑了。” 刘掌柜当下不乐意,离开道:“写书的人就是我们东家。” “他可是今年的小三元!怎么就被坑啊。” 谁? 官员看看书册,见上面没有落款,不敢相信:“宋溪所写?” 对,就是他。 官员这才认真看了,还跟相熟书店“通风报信”,可惜这本书印出来就会直接送到宋家书铺。 就算赶在印刷前去工厂抢购,那都来不及。 众人只能扼腕叹息。 不过消息却走漏出来,谁家还没个备考学子。 这一套书分别二两银子,五两银子,买了不亏啊。 而最后一遍校对时,两套书终于有了名字跟印章。 上面正是宋溪的字,潺甫,后面紧跟一枚小印。 每套书都印了两百份,就等着顾客上门。 宋溪他们在店内关着门讨论今日会试,店外已经有人在偷瞄了。 等着店门从里面打开,再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拿走。 早就等候多时书生一个箭步冲进来。 “听说这里有小三元所写的辅导资料,真的假的。” 伙计笑道:“如假包换!” 不等话音落下,扩建过的店铺都挤满人。 宋溪在后院看着,压根不敢上前。 看大家如此热情,估计过去就被人群淹没? 可惜他还是低估书生们的热情。 尤其明年准备考童试的书生,还是从缝隙里看到一个极漂亮的少年人,大喊一声:“是宋溪吗!” 宋溪一顿,是跑,还是上前? 对方都买自己书了,不能不尊重人吧。 宋溪硬着头皮去了店内,在场众人果然兴奋起来。 果然! 小三元如传说中一样好看。 书虽然还没学,定是好的! 反正看到宋溪就知道,这准没错! “宋秀才,我能问问你童试文章怎么写的吗。” “对啊,怎么写的那样好,解法也特殊。” “听说你过目不忘,进步飞快,是这样吗。” “还有人说你只学了几个月,就考上秀才了?还是小三元!” “你要去明德书院读书吗,真的是他们邀请的?” 大家问题极多,宋溪挑着能回答的全都答了。 他脾气本就好,面对顾客跟书生,自然更显和善,问题回的也真挚。 在场不少人恨不得直接交换名帖,以后做好友! 宋溪还道:“我也只是初学,大家还是以本经和大家集注为主,我的书只是辅助,不可只看这些。” 宋溪脾气好,态度谦逊,人也好说话,甚至相貌都是顶尖。 甚至有人看着他都忍不住脸红,还鼓起勇气想跟他做朋友。 做哪种朋友就不清楚了。 宋溪不明所以,还问他:“是不是人太多太热了,要不然坐下歇歇。” 说着取了薄荷糖出来分给眼前的少年。 不过宋溪也没待太久,因为上午还未过完,共计四百套书已经售空。 听到消息才赶来的人,只能随便买些笔墨回家,并问道:“应该还会再印吧?什么时候有书可卖?” 刘掌柜答:“两日后就有!” 两日后? 宋溪怎么不知道会这样快。 刘掌柜自信满满:“我都跟您说了,两百套太少,那刊印的官员也说太少,就给您增加了!” 两日后就有五百套运过来! 宋溪哭笑不得,看来还是刘掌柜更有经验。 本来这两套书已经足够畅销。 没想到的是,某个意外的人竟然横插一脚。 “太子殿下也看了小小三元的书,说这才是朝廷所需的栋梁之才。” 第35章 明德书院,成立至今已有六十五年之久。 但真正扬名,不过一二十年。 尤其是现在的院长接手后,用了不到十年时间,便成为整个京城最好的书院,没有之一。 宋溪自然听过对方名气。 二十岁中秀才,二十五中举人,二十六便考上状元。 但科举有多顺畅,做官就有多坎坷。 几经辗转后,已经近六十的院长,被任命为国子监祭酒,三年后主动请辞,接手恩师创办的书院,并改名为明德。 在院长手中,明德书院学生水平以及教学质量都在飞速提升。 这才有了如今书生们人人向往的圣地。 今年被招来的六十名新生,便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来学校报道。 可惜院长神龙见首不见尾,大家暂无机会见到他老人家。 迎接他们的,是明德书院东院两位训导,以及新生所在书斋的沈助教。 等新生们在小广场“养性堂”内站好。 两位训导才慢慢走上前。 其中裴苗裴训导不用多讲,他还朝宋溪微微点头。 也是由他介绍明德书院的情况。 裴苗裴训导态度不错,慢慢悠悠跟大家介绍明德书院过往。 尤其讲到院长考上状元的经历,很难不激起在场新生们的激动。 “院长今日虽有事不能来,却托我嘱咐新来书院的秀才们。” “诸位都是未来国之栋梁,明德书院必当全力培养。” 这话说的简单,但出自院长之口后,任谁不会心潮澎湃。 接着裴训导继续介绍明德书院具体情况:“书院分东西两院。” “东院为秀才读书居住之所,西院为举人备考之地,两边轻易不互相打扰。” “东院共有十个书斋,每斋六十学生,其中前五斋归我管,后五斋归丘副训导负责。” 介绍到丘副训导时,一脸严肃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看着就很严厉。 宋溪的理解便是,秀才院分十个班级,前五由正训导负责,后五由副训导负责。 差不多相当于年级主任? 只是不知道这书斋顺序是如何划分的。 裴训导继续道:“新生都为第十斋学生,具体事情由沈助教负责。” 狐狸眼的沈助教笑眯眯跟大家打招呼。 这大概等于班主任? 宋溪心里默默做着换算,对明德书院大概有了些了解。 这些话说完,裴训导便告辞离开。 毕竟以后跟新生们相处最多的,还是丘副训导跟沈助教。 丘副训导开口便是:“诸位来此读书,必要珍惜机会,明德书院是你们接触过最好的学院,也有最好的夫子,倘若在此都考不上举人进士,其他地方更加不行。” 此话是否太过狂妄? 可丘副训导抛下另一段话:“去年乡试,明德书院一百八十人参加,其中五十四人中举。” “今年会试,共计一百二十人,二十七人做了进士。” 多少?! 一百八十人,五十四人中举?! 接近三分之一了?! 放眼望去,整个文昭国都没有这样厉害的成绩吧? 而且这些学生也不止在京城考试,很多外地学生是要回原籍的。 所以不存在舞弊的可能,全都是实打实考上的。 进士就更夸张了。 考进士有多难,所有人可想而知。 今年总共就录取了一百八十多进士,他们明德书院占了近五分之一。 这实在是极为夸张的数字。 怪不得所有人削尖脑袋都要来此读书。 丘副训导用极其冷淡的口吻,说出石破惊天的话。 新生们无不振奋。 他们成为其中一员了! 说不定也能成为举人进士! 面对年轻学生们的激动,丘副训导跟沈助教不为所动。 看来这些成绩对他们而言,已然是常事。 这种反应,自然更加刺激新生们的心情。 宋溪虽然也高兴,但总觉得沈助教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还是他看错了。 接下来的行程,还真让宋溪反思了下,他真的误会班主任了。 不对,误会沈助教。 丘副训导讲完,剩下的完全交给沈助教。 以后他就是大家接触最多的夫子。 沈助教甚至像个幼儿园老师,带着大家悠闲逛东院。 繁花似锦的花园,再到古朴庄重的藏书阁,还路过学习骑射的演武场。 以及周围亭台楼阁等等。 他们学院建在半山腰,好风光无数。 甚至在中午时,带着大家去膳堂用餐,并贴心道:“我们虽是读书人,却也要强身健体,每日食肉两种,菜三种,汤一种,瓜果少许,既调理脾胃,又增进体格。” “多吃多拿,少吃少拿,切勿浪费。” 膳堂让不少人大开眼界。 宋溪更是傻眼,他也算去过不少学校的。 从未见过品种这么丰富的食堂。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膳堂大厨手一点也不抖! 到了下午,沈助教着重带大家参观了以后读书所用书斋,也就是教室。 书斋内外翠竹环绕,不好漂亮。 在此读书必然觉得心旷神怡。 宋溪在门口看到第十斋的字样,正是新生所在。 除此之外,每个人的名字已经写在桌子上。  宋溪正在第一排,手边上乐云哲,还有另一位外地的府案首,以及皮肤黝黑的藏地书生,名叫廖云,看着十分强壮。 几个人相互打招呼,算是正式认识。 大家坐下后,发现每人桌子旁都有一个书箱。 宋溪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整套四书五经,还有接下来半个月的课表。 这套书跟市面上通行本有所不同。 就连课表都做的格外细致,甚至写明是哪位夫子授课。 沈助教继续介绍:“这套四书五经,乃我们院长亲手所编,外面买不来的。” “他集合诸多集注,汇总多年来科举题目,做了这套专供明德书院学生的书籍。” 哇。 这也太牛了。 竟然有自己的教材! 普通书院哪有这般雄厚实力。 新生们连连感叹 还是那句话,怪不得大家都想来此读书啊! 真的有其原因! 入学头一天,就让他们大开眼界。 先是院长堪称传奇的经历。 以及书院超高的科举通过率。 再有无法比拟的读书环境,拥书无数的藏书阁。 无论哪一条,都是天下学子向往的好学校。 如此厉害的学院,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来得早的学生,甚至已经去了号舍,也就宿舍。 说是宿舍环境也是一绝。 宿舍分为双人间跟单人间。 若是学院特邀的,便住单人的,通过学院考试的,住双人间。 更有专门的书童打理清扫,不用他们费心多管。 至于宋溪,住的更为特殊。 他还没去过,但听同窗讲,是个单独的住处,房间比双人间都大。 跟其他号舍还隔了个小桥流水。 不仅如此,前院有遮阴大树以及小花圃,后院还有单独的洗漱间。 宋溪都听傻了。 别说没见过那么好的食堂,也没见过那么好的住宿环境啊。 沈助教听着他们七嘴八舌讲着,不仅不反驳,反而道:“你可是小三元,这是应得的。” 此话一出,其他同窗艳羡不已。 也是,这可是小三元。 还是如此年轻的小三元,如此优待倒也正常。 宋溪心里警铃大作。 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沈助教又开口了:“所以第十斋的斋长也是宋溪,大家没意见吧。” 斋长,可以理解为班长,大事小情都可以经过他。 尤其是每日课业,夫子有事,基本都归他管。 沈助教都说了,大家也没意见。 谁让宋溪童试成绩确实不错。 其他新生当中,也有县试第一或者府试第一的。 可三者都第一,唯有宋溪独一份。 宋溪起身领命,乐云哲他们已经喊起斋长了。 新认识的少年人萧克喊得格外大声。 第十书斋里热闹得像开茶话会。 好在每个书斋相隔有些距离,影响不到其他人。 沈助教看着不过三十多岁,新生们很快跟他熟络起来,问题也是无数。 “沈助教怎么不见院长啊。” “院长很忙。” “那怎么不见其他学生。” “大家都在书斋学习呀。” 宋溪问道:“沈助教,秀才院十个书斋,是如何划分的。” 听到这话,沈助教笑着道:“按成绩排。” 成绩? 本来热闹的书斋稍稍安静。 东院十个书斋,每个书斋六十学生。 而他们这些人,属于第十斋。 也就是倒数最后一名。 这让在场众人都无法接受。 稍微心思豁达的,还能宽慰道:“咱们刚考上秀才,肯定跟师兄们比不了。” 在场众人无一不是自己地方的天之骄子,哪次考试得过最后一名,当下道:“还没比过呢,怎么就断定我们是末尾?” 万一他们比师兄们强呢? 长江后浪推前浪! 宋溪看了看对方,心道,我们是作为天之骄子招进来的。 可之前的秀才也是。 我们或许是金子,但此地金碧辉煌。 在不少人不满中,沈助教轻飘飘道:“既然不服的话,五月月考就要努力了。” 但凡私塾学院乃至国子监。 都有月考季考年末考。 分为成为小考,大考,终考。 第36章 古代士子读书,从蒙学开始,再到音韵训诂。 接着读四书。 大学为基础,论语为圣人言。 孟子补浩然气,中庸精密微妙。 这些读完之后,就能参加童试。 经过长久努力,终于迈上一步台阶,成为一名秀才。 秀才放在偏远之地尚且有些面子。 放在明德书院,便是最普通的人。 六百名秀才,自有自己的过人之处,才能进来。 而他们的夫子,至少也是举人功名。 有些或不善做官,有些淡泊名利,有些甚至致仕退休,重新回来教书。 但不管怎么样。 能来此地教书的夫子,都有自己本事。 尤其是五经夫子,他们通晓五经,再从其中选出两门专精。 这样夫子给他们教学,是很多地方做梦都想不到的。 毕竟这可是五经。 许多人终其一生,也未能参透一本,能读过皮毛都算不错的。 就拿其中的《周易》来讲,相传上古有“三易”,仅留下这一本。 最开始是占卜用书,之后成为经书,因为看着是占卜书,却蕴含哲学、天文、地理、历数、兵法等等。 周易之晦涩足以难住天底下大半人。 往后的《诗经》也是上古传下来的,为最早的诗歌总集。 尚书,礼记,春秋。 每本书都有它存在的价值跟意义。 别说精通,能通读全文,并理解起意思,便又超过大半秀才。 虽然第十斋的新生们,开学前大多都温过书。 但等到夫子授课,听得还是头昏脑涨。 一边是本经原文,一边是衍生之意。 有的夫子还会结合史书去讲。 宋溪最先开始记笔记。 他本就有自己的习惯,也是多年来养成的。 不懂的记下来,下课之后慢慢整理。 一来二去,第十斋的学生都这这样做,课后还会聚在一起查漏补缺。 没办法,他们的时间太紧张了。 只能尽量多吸纳知识。 否则月底的考试就会很丢人。 第十斋的新生如此,倒是给第九斋学生很大压力。 虽然每年都有新生入学。 但像这种开学十几天就需要参加考试,确实不多见。 而且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劲头。 刚入学考的差,那不是很正常吗?至于那般紧张? 就算一时想不开,但学一段时间就明白了啊。 第九斋学生说的也是实情。 前些年不少秀才刚进明德书院时,都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故而不服输。 可学习这东西,不会就是不会,干嘛那么着急。 你都来明德书院了,还怕考不上举人? 故而多数学生,都是半年或者一年后,成绩才有所提升。 可惜今年第十斋有个宋溪。 作为斋长,除了不想每日收课业之外,很好的当了书斋同窗的榜样。 上课没听懂? 那就下课弄明白,自己不会就去找夫子。 反正他们那么简单的问题,随便碰到一位夫子,都能顺口解答了。 宋溪问的坦然自在,半点没有不好意思之感。 时间一长,第十斋的学生都有样学样。 只是宋溪担心耽误夫子太长时间,每日在收课业的时候,顺便把大家的问题收集上来,统一拜托夫子解答。 原本有些不服宋溪年纪小还做斋长的,现在彻底服气。 有他在,大家学习都更有动力了。 第十斋学生们学习氛围越来越好。 这让原本看笑话的第九斋学生坐不住了。 其中一人说了句:“五月考试,他们不会真的超过我们吧。” 此话一出,第九斋的秀才们全都打了个激灵。 他们这些人来明德书院时间不短了,最晚的也有一年时间。 最长的甚至有五年之久。 如果哪个人轻易被第十斋,也就是尾斋学生超过。 那丢人可就丢大了。 尾斋新秀才们是天之骄子,他们之前难道不是吗。 有几个人偷偷看向坐在第九斋最后的一个人。 他二十二以不错的文章入的明德书院。 从第十斋考到第九斋后,便再无寸进。 之前两次乡试也一无所获。 最要命的是,他今年已经二十七,若两年后的乡试他还考不上,大概率就要回乡了。 虽说科举选贤不问年齿,但他家中父母年纪大了,肯定需要人支撑门面。 考上秀才那边娶得妻子,唯有每年冬假一个月可以回去探望,孩子今年四岁,更是不认识他。 这些年从明德书院主动离开的秀才,大多都是这种情况。 “你们看什么!”吴良辉大喊道,“看什么看!” 九斋学生赶紧扭头。 吴良辉心情不稳定,他们都快习惯了。 听有些人讲,他迟迟考不上举人,甚至一直留在第九斋,压根怪不了旁人。 其实第一斋那边还有在此读了九年书的秀才呢,他们心态都很平和,原因自是他们努力读书,也知道自己水平属于前列,乡试中榜的几率很大。 等上午课结束,有人低声道:“他头一年来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又一手好字好文章,夫子们都报以期待的。” “岂料他痴迷明德书院的名头,每每趁着放学之后,便下山寻欢作乐,梳拢两三个娼妓。又爱好酒好菜,家底挥霍一空。” “时间一久,学业自然便荒废了。” “等他幡然悔悟,想要重新再学的时候,已经学不下去了。” 勤学苦读很难。 但想毁掉学业却很简单。 这吴良辉也变得愈发暴躁,看谁都不顺眼。 而他不仅以五年学龄留在第九斋,甚至还是第九斋最后一名。 四月考试,他的排名为第五百四十名。 新生没来之前,就是最后一名。 难怪他看谁都不顺眼。 其他人不想跟他纠缠,还是赶紧去膳堂吃饭吧。 新来了六十个学生呢!好几个人一看就很能吃!赶紧抢饭去啊。 吴良辉阴沉着脸去了膳堂。 他每月交那么贵的伙食费,必然要吃够本的。 宋溪,乐云哲,萧克,廖云,还有其他几个同窗到的时候,正好排在他后面。 虽然在排队吃饭,几个人口中说的,依旧跟今日学的《礼记》相关。 “宋溪这句话你怎么解的。” “还有这里记笔记没。” 宋溪先是认真看了,点头道:“我解的不算准确,但夫子说还行,你可以参考一下。” “这个地方笔记倒是记了,但还要去藏书阁借《公羊传》可以辅助理解,下午放学咱们去借书。” 几人讨论今日所学内容,讨论到快没话说了,才发现队伍一动不动。 宋溪早就看着前面的书生,他好像一直在犹豫选什么菜。 这就是选择困难症吗? 宋溪刚收回目光,就见那人猛地回头:“看什么看!” 宋溪吓一跳,还是萧克廖云左右扶着他这才站稳。 萧克不高兴道:“看看怎么了,能不能赶紧挑菜,我们还等着吃过饭去读书呢。” 乐云哲脸色也不好。 还好膳堂大厨赶紧道:“来我这里选吧,我给你们单开一列。” 看来膳堂的人都觉得他太慢。 而吴良辉听到这话,显然更加生气:“凭什么这么优待他?!你们还真以为小三元多厉害?” “再厉害的小三元,也比不上前九斋任何一个秀才!” 按道理来说,吴良辉的话说得没错。 宋溪在童试中是名副其实的佼佼者。 但如今更进一步,刚刚入门,肯定谁也不比过。 就像小学生刚到初中,拿他跟其他初中生比,这没必要啊。 只是吴良辉这话明显不怀好意,单纯为了嘲讽宋溪。 最不高兴的,肯定是萧克了。 在他眼中宋溪是完美的! 得知宋溪比自己还小几个月的时候,更愿意对他照顾有加。 “但他超过你是迟早的事。”萧克直言道,“我要是你,早就退学了。” 此言一出,宋溪都拉不回来。 主要是他完全不认识眼前暴怒的人谁啊。 还是廖云乐云哲手疾眼快,把宋溪脱离战场。 宋溪也没忘记带走萧克。 那吴良辉要上来追他们,被第十斋其他同学七手八脚按住。 膳堂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吴良辉疯了吗?! 无缘无故的,干嘛这样。 宋溪听萧克说完这人经历,倒是明白几分。 但明白不代表原谅,宋溪直接道:“请吴同学道歉。” “跟我,还有同窗等人道歉。” 无从哪方面看,吴良辉都是错的。 乐云哲道:“你若不道歉,那就闹到咱们助教那!” 吴良辉的情况本就危险,要是因为这件事闹起来,大概率真的要退学。 思索片刻,吴良辉咬着牙道歉:“对不起,方才没看清楚,把你们认成旁人了。” 虽然在睁眼说瞎话,但好歹道歉了。 不仅如此吴良辉还灰溜溜立刻,只是看他的模样,应该还不服气。 走到膳堂门口时,吴良辉回头,恶意满满道:“宋三元,咱们这次月考见。” 宋溪他们来明德书院五六天了。 距离考试只剩不到十二天时间。 吴良辉这般说,分明是要用成绩说话。 他就算必须退学,也要赢天之骄子一次。 所有人都看出吴良辉的想法,心底莫名觉得可悲。 当然也有人赞同他,这些人多看不惯宋溪出尽风头。 第37章 宋溪睡醒的时候迷迷糊糊,脸还埋在闻淮胸前,他特意换了个姿势,让宋溪睡得的舒服些。 马车已经到了巷子口,但两人十几日没见,颇有些恋恋不舍。 宋溪也没离开起身,反而从对方胸膛摸到脖子。 闻淮凑近去亲,刚咬上宋溪嘴唇,就被他忽然推开。 “多谢太医前来诊脉,宋家着实欠您一个大人情。” 太医,宋家。 宋溪正是听到管家声音,这才立刻条件反射。 仔细听他们对话。 原来是宋老爷知道大儿子身体迟迟不好,便拖了不少关系遍寻名医。 好在他们就在京城,找宫里太医还算方便。 闻淮靠过去,也听了个明白,对宋溪推开他还有点不爽,捏着他脖颈道:“你大哥的病还没好。” 宋溪想到闻淮那一脚,小声道:“你是不是练过武,怎么那样厉害。” 这话让闻淮有些拿不准宋溪的意思,到底是夸他,还是为自己大哥抱不平。 在他看来,像宋溪他哥这种人,还是死了干净。 培养弟弟当男宠,还把他送给南远侯儿子那种猪一样的人,早点去死,反而是好事。 不过到底是宋家的家事,宋溪心软好骗,对家人又好,自己不能多管。 宋溪又接了句:“这位大夫是御医,不知道能不能治好他的病。” 闻淮见他还在“帮”所谓的家人说话,掀开侧边小帘看了下:“是个庸医,大概率治不好。” 庸医?! “你以为太医院每个人都很厉害?”闻淮认识这人,平日看个小病尚可,大病没人指望他。 闻淮故意道:“要不要我帮忙,请御医总管过来,应该能好的快点。” 闻淮等着他的答案,两人的关系不同,总要给些好处,宋家把人送自己身边,为的不就是这个。 宋溪啊了一声。 男朋友要救自己仇人,这怎么办。 宋家的事情没必要细讲,两人只是谈恋爱而已,没必要让对方为难。 但直接拒绝,好像显的自己不顾骨肉之情。 两人各有想法,宋溪还是含糊道:“算了,这位也是太医,等等再说吧。” 这个答案让闻淮意外,不过让他心情不错:“好吧,那你有需要再来寻我。” 宋溪捏捏他肌肉,其实还真有。 若不是五月考试太过着急,他早就想把锻炼提上日程。 闻淮要是练过的话,能不能教教他。 宋溪动作让闻淮误会,按着他就要亲下去。 可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八小姐回来了。”管家客气道,“听说书铺生意极好,很忙吧。” “我怎么听说还有人打起来了。” “是有些麻烦,不过还能解决。”宋潋声音沉稳,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妹妹声音出来,宋溪不出意外拒绝。 这也太羞耻了,妹妹就在车外啊! 而且有人打起来了?为什么? 连着被拒绝三回,闻淮脸都黑了。 一直到宋家众人回去,宋溪终于可以下车。 书铺出事,妹妹压力肯定很大。 可闻淮直接扣住他,显然极为不爽。 宋溪随口安抚:“明天下午有空吗?要不你来接我。” 就放假这一天,晚上上午陪家人,下午陪你! 闻淮怎么听不出他的敷衍。 上次宋溪说,除了家人跟文夫子外,只有他最重要。 这话虽然算数,却还排在许多人后面。 闻淮沉默盯着宋溪片刻,慢慢松开手:“明日还有其他事。” 他不是招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人。 宋溪听此,自然觉得遗憾。 可惜读书太忙,家里的事也让他担心。 宋溪抱了下他,承诺道:“下个月十日休息,我只陪你。” 说罢立刻跳下马车,还带了给妹妹小娘买的礼物,快步朝家的方向走。 铺子打架的事,还是要了解清楚的。 好在妹妹很快解释:“不是什么大事,两个书生抢最后一套书,当场打起来了。” “刘掌柜跟其他客人制止,没出什么大事。” 宋潋过去就是平息这件事,所以回家才晚了些。 开门做买卖,这事常有的。 宋溪松口气,见妹妹胸有成竹,比他还淡定,那就放心了。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孟小娘还说了大房的事。 原来那太医并非庸才,虽然治得慢了些,却还是有效果的。 不过能治到什么地步,却还不知道。 宋溪问道:“他们没来找咱们院麻烦吧?” “没有,宋夫人一心在照顾大少爷,没空理会其他事。” 那就好。 宋溪彻底放下心。 反而孟小娘忍不住感叹:“你出去上学,怎么又瘦了些。” 宋溪看了看自己手腕,好像细了些。 明德书院竞争大,而且他才刚去,难免多多用功。 等他习惯一段时间,应该就会好了。 说到底,还是要锻炼身体啊! 否则就像沈助教说的,若无充足体力,考试没结束,就要被抬出来。 第二日休息大半日,下午时候就要收拾东西回书院。 原本应该是宋家套车送他去书院,但那边又要搬什么药材,只给了银子让他自己租车。 放在之前,大房估计直接会一句自己想办法。 现在只能给出银子送人。 见此宋溪反而更放心了,小娘她们在家不会受什么委屈。 宋溪前脚刚雇车离开,闻淮派来的马车正好扑个空。 消息送到东宫,闻淮皱眉。 “殿下,今晚还去滨上楼吗。” 按照原本计划,闻淮打算让宋溪先去别院等着,等他忙完一起去滨上楼吃饭。 “照常。” 下属赶紧去安排,顺便从太子身边溜走。 旁的事还好,跟宋小公子有关的,殿下难免不爽。 闻淮并未太过生气,多是觉得好笑。 就不该在这种人身上投入太多精力,纵得他得寸进尺。 此时的宋溪已经到了南山脚下,正好碰到结伴出行的萧克廖云二人。 趁着还在放假,他们准备在附近逛一逛。 “斋长你同我们一起吧?这会天还早呢。” 此刻才酉时,夏日天长,确实可以逛逛。 宋溪付了银钱给车夫,自己跟着两人在附近看看。 萧克今年也十七,不过是正月生辰,比宋溪还大几个月。 萧克很善交际,虽是外地来的,对南山附近却比他还熟。 “附近不止一个明德书院,还有远帆书院,汇德书院四五家呢。” 五家书院各有侧重,教出的学生都还不错,都不愁书生前来求学。 所以这里虽然是南郊,但依旧热闹。 一到学生放学时,附近便摆满小摊贩。 想要吃好的,还可以再走几步路去附近酒楼,滨上楼离得也不算远,雇车一刻钟便到。 算是学生们难得的消遣。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消遣。 暗地里还有见不得光的赌场暗娼。 之前被赶走的吴良辉就是沉迷后者。 “听说他连夜滚出京城,只打包了细软便回乡了。”萧克开口道,“这样也好,就不用担心斋长安全。” 沈助教他们本来也害怕,让护院加强巡逻。 没想到吴良辉识趣,跑得飞快。 宋溪跟萧克搭话,廖云为人沉默多是听着,三人相处也算和谐。 不过宋溪越看,越就觉得这像大学城附近的夜市? 虽然没那么丰富,但也足够热闹。 可惜上辈子还没机会去学校看看。 “去滨上楼吃晚饭吧,我提前订了位子,我请客。”萧克说着,不知何时看到他们的乐云哲也凑过来,“算我一个,我也请客。” 乐云哲的家也在京城,回学院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们三人。 主要还是宋溪太显眼,他虽然只着青衿,不像刚入学穿得那般华丽,但人群当中,一眼就能看到他的身影。 在萧克乐云哲怂恿下,宋溪跟廖云还是去了。 不过他们两个怎么好吃白饭,便说好四人凑钱过去。 毕竟滨上楼价格不算便宜。 “在老家那会就听说过滨上楼的名号,还一直没来过。”萧克道。 同样是外地学生的廖云,却是听都没听过的。 乐云哲道:“我倒是来过一两次,不过都是我爹做买卖跟来的。” 宋溪挠头,只含糊答了。 入学前几天,他跟闻淮日日都来,都快跟伙计面熟了。 想到闻淮,宋溪难免垂头丧气。 哎,好不容易放一回假,还不能跟男朋友亲密,这也太可惜了。 昨晚躺床上,他还复盘一下,自己太过担心妹妹,有些忽略男朋友。 下次见面,还要至少十天。 明明都在京城,怎么还谈成异地恋了。 宋溪随口点了两个常吃的菜,越吃越想闻淮。 可惜了,昨天一路睡过去的。 闻淮踏入滨上楼第一时间,伙计便道:“好巧,今日宋小公子也在。” 宋溪? 闻淮稍稍点头,径直上了三楼。 推开门一看,里面空荡荡的。 伙计反应过来,赶紧道:“宋小公子跟同窗一起来,就在一楼小间内。” 闻淮眉头跳了跳。 自己确实太纵容了。 下属见此,连忙道:“要请小公子过来吗。” “不必。”闻淮淡淡道,“让他去玩。” 他还好意思计较自己七天不联系。 如今十八日未见,不想着亲近,还去跟同窗吃酒。 第38章 云益二十四年六月。 明德书院新生已经适应这里的课程。 但进入六月,明显感觉其他书斋师兄们开始躁动起来。 无论去什么地方,都有人在练字读书。 尾斋学生们也明白。 六月季考。 不仅关乎五百九十九个学生的排名。 还关乎大家会不会换书斋。 每个人都想往前考。 最好能去前五斋。 因为每逢乡试,举人基本都出自前列书斋。 明德书院这么分,就是让大家心里有数,知道自己水平在什么地方。 距离下次乡试还有两年两个月,所以这种氛围还不够浓厚。 若等到乡试前半年,此地学生只会更前勤奋。 相比之下,他们尾斋气氛轻松太多。 到宋溪这,大家则有别的看法。 不管是尾斋还是第九斋,都认为六月季考之后,他可以顶替被退学那人,去到前一斋读书。 可这条消息还没传开,就被丘副训导无情打断。 “五月月考宋溪虽然考了四百五十名,但月考并不涉及分斋,故而不做变动。” “六月季考才决定此事,但尾斋人数定额为六十人,若宋溪不能超过前面的人,那边原地不动。” 说白了。 书院第九斋退学一人,那人的位置边永远空着,第九斋人数就为五十九人,不得变动,今年也不再招人。 宋溪想要去第九斋,只能超过第九斋现在的最后一名。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这既是方便管理,也是给尾斋学生压力。 更告诉他们,排名升斋完全按照实力说话。 想捡漏?或者有人看出漏洞搞小动作? 不可能的。 原本以为消息出来,五月排名第四百九十九的师兄会紧张。 岂料他笑而不语,按部就班复习自己的功课。 宋溪看在眼里,似乎明白什么。 这让尾斋同窗们颇为焦心,一方面想让斋长留下,一方面又希望斋长考的越来越好。 两种想法交织下,发现宋溪并未多想,反而每天早上开始锻炼身体! 还是跟廖云一起学! 其实就是常见的一些锻体法子,不过廖云更专业,尽量保证跟练的同窗们不受伤。 宋溪除了早上跟着廖云锻炼外,还跟闻淮写信商议晚上爬山。 收到信的闻淮忍不住笑他。 “爬不动了还要背吗。” 宋溪立刻回复:“要的。” “这还叫爬山?” 宋溪嗯嗯几句:“总一天我能自己爬上来!” 这倒也不是正经书信,基本都是一张张小纸条。 唯有车夫面无表情两边传话。 闻淮也听进去了,偶尔抽出时间,便提前跟宋溪说一声。 两人趁着夜色爬山。 多是闻淮先坐车上去,陪着宋溪下山再往上走。 不过闻淮近来也忙,隔个四五日才能来一趟。 即便如此,宋溪身体确实越来越好,每日吃饭都多了。 等到六月二十休息日回家,孟小娘跟妹妹下意识道:“长高了不少。” 孟小娘无比欢喜,拉着儿子要量量身高给他做新衣裳。 现在家里不缺银子,虽说书铺卖教材的热度下去了,但靠着刘掌柜跟宋潋经营,有不少回头客。 手头宽裕,人也舒展不少,孟小娘看着就比之前高兴。 宋溪对比了下之前的衣服,还真的长高不少,见到闻淮时立刻同他讲了。 “我今年才十七,说不定能长大二十岁。” “说不定跟你一样高!” 闻淮身量较一般人高得多,按现代方法计算,差不多有一米九二左右。 现在刚刚一米七五的宋溪在他面前还是矮不少。 闻淮挑眉,搂着他细腰道:“就是太瘦了,再多吃点。” 说罢,马车拐到另一个客人极少的锦衣铺子。 “宫里裁缝出身,做几身衬你的衣裳。” 闻淮嫌宋溪家里给他做的衣服太素,漂亮的人还是要穿漂亮衣服,这会甚至给他挑了几身绯色布料。 宋溪下意识道:“怎么又是宫里出来的。” 滨上楼也好,这个锦衣铺子。 甚至之前去的珍宝阁,都要买什么宫里的手艺。 难道这就是天子脚下,所以宫里出来再就业的人极多? 闻淮没接话,只让裁缝多多做几身。 “不用,我娘也做了不少,回头我再长高岂不是浪费了。”宋溪知道闻淮财大气粗,但也不想浪费啊,并且畅想道,“说不定年底的时候,我就能到一米八!” 闻淮随口答:“长高了再做。” 宋溪看他大手笔的模样,下意识道:“你家到底做什么的。” 用财大气粗来形容都不够格吧。 宋溪此话一出,别说闻淮下属,就连锦衣店掌柜都偷偷看过来。 闻淮眼神意味深长,反问道:“你觉得我做什么的。” 当官的。 还是有荫封的那种。 可具体是什么,他确实猜不到。 见闻淮还是不说话,宋溪少见有些烦躁。 等他收到无数新衣服时,更加不高兴。 按理说不应该的。 难道是天气太热,所以心里烦得慌。 在小花圃树荫下读书时,宋溪突然道:“我有一个朋友。” 其他三人立刻看过来。 宋溪迟疑片刻:“他有个心上人,两人彼此心意相通。” 萧克松口气,他还以为宋溪要说自己的事呢。 心上人啊,宋溪肯定没有。 乐云哲好奇道:“然后呢?” “两人相处的时候还好,但对方绝不说自己的家世,更不谈论自己做什么的。” 众人警铃大作。 廖云立刻道:“他在骗你朋友,不会是骗钱的吧。” 宋溪摇头:“我朋友没什么钱,他随手一件礼物就够他一年花销了。” 不骗钱,骗色? 宋溪又摇头,委婉道:“并未逾越。” 至少现在没有。 乐云哲倒是给了个思路:“京城水深复杂,不知有多少豪门贵族,轻易不会暴露身份,以免招来麻烦。” “不过若是要成亲婚嫁,还是要知根知底的。” 成亲婚嫁? 这也太远了,宋溪压根没考虑过。 相比之下,还是他的科举更重要。 就算到时候有什么事,他大概率也会及时抽身。 至于现在嘛,谈恋爱确实挺甜的? 再说了,文夫子认可的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宋溪不再多想,注意力又放在书本上。 相比上个月的紧张,六月的季考没给他带来太多压力。 主要是丘副训导还有沈助教的态度,甚至第四百四十九名师兄的坦然,让他意识到什么。 明德书院如此有名望,大概率不是虚的。 这种情况下,他一个刚学五经不到两个月的学生,不可能超过读书许久的师兄们。 之前被赶走那个人,大概率是个意外。 宋溪并未透漏这个想法,但心里多半已经有数了。 一直到六月底季考结束,宋溪更加证实这个猜测。 尾斋同窗来问时,他也坦然道:“考不过的,很多题目还没学到,即使学到的地方,也拿不准上下联系。” 宋溪还道:“除此之外,我读书太少,平日只读本经,也是一大弊端。” 想要考举人,就不能只读本经了。 题目涉猎之广,并非童试时可比。 打个比方说,童试文章,只要理解意思,联系上下文,稍微有一点的见解,便差不多了。 乡试文章,不仅要通晓古今之意,还要对时文时事有所了解,考生更要有自己价值观跟思考结果,除此之外才能完整表达自己的观念,并且能够自洽。 想要做到这些,便要博览群书,知史通文。 否则就是从水坑里寻找海洋。 再回到季考本身,宋溪继续道:“我们今年才考上秀才,五经都没学完,甚至专精哪两本也没选好。” “在我看来,九月,乃至十二月的季考,大概率都不会升斋。” 尾斋学生们听到这话,全都连连叹气。 其实他们也有点预感,但被斋长说出来,还是失望的。 斋长都觉得自己考不过,那是真过不了。 沈助教不知什么时候过来,好笑地看着他们。 助教今年三十九,考上举人后便在问明德书院做助教了,他开口道:“知道助教我多少岁考上举人的吗?” 学生们看过来,就听沈助教脸上依旧带着笑,问下面学生:“你们年纪最小的谁?” 其中一个有名的神童举手。 他三岁开始认字,五岁启蒙,十六考上秀才。 “年纪最长的呢。” 另一个学生举手,他家甚至贫穷,十五岁才开始读书,二十六岁考上秀才,也考过县案首。 沈助教这才回答自己第一个问题:“我十九岁中秀才,三十五岁考上举人。” “期间花了整整十六年时间,考了五次方才考过。” 十六年,五次。 这对刚考上秀才的尾斋学生来说,时间太长了。 可仔细想想,最终能考上举人,便超过很多读书人。 他们真的太急了。 刚来便盯着排名,便盯着各个书斋,拼命想要往前走。 但他们都忘了,来此读书的书生,绝大多数都不一般。 那些师兄们,也是在这种氛围中努力。 自己考过前面众人,是很正常的。 就像斋长说的。 大家都太着急了。 五月月考时他就说过。 六月季考更是如此。 原本浮躁的尾斋逐渐冷静下来。 第39章 进到七月,天气稍稍转凉。 宋溪近来沉迷读书,几乎一两日便能看完一本。 藏书阁夫子以为他囫囵吞枣,故而在他还书时冷不丁提问。 但每次问答,都难不住他。 夫子见此,眼神里只有欣赏。 藏书阁书籍众多,但按照他这样的进度,有朝一日总会看完。 宋溪每日锻炼,上课,看书,跟闻淮传小纸条,再给家里写信,偶尔听一下书铺近况。 日子过得格外充实。 第十斋的新生们,也彻底融入明德书院。 不少人也开始埋头看书。 既然知道自己的不足,就应该改进才是。 大家偶尔也有闲聊。 主要是萧克交际人脉广,可今日这事,他有些说不出口。 乐云哲道:“会试的事正式结案了。” 廖云立刻抬头。 众人意识到 操纵去年乡试今年会试的大家族,就来自萧克老家江浙。 深受其害的云贵藏地,则是廖云的老家。 前者强行占了后者科举名额。 听说廖云童试排名为第二。 可明德书院没有招当地第一,转而把他特邀进来。 以此也能看到书院态度。 不过这事也跟萧克家没关系,大家自然不会说什么。 顶多算平日闲聊。 虽然会试距离他们还远,但乡试却总有一日会来。 乐云哲道:“涉案书生一百七十多人,牵扯上下官员近六十。” “说是去年乡试之前,江南沿海几个地方豪强凑了三船银子,送到时任云贵等地官员的老家。” “以此做口子,把自家学生送到各地,借着这份优势挤占当地学生名额。” “乡试考过后,自然来京城考会试。” “听说他们都有打算,就算会试不过,也可以塞钱等着补官,随便补个县令差事,不出五年,就能回本了。” 这是一条堪称完善的舞弊链条。 科举本为从民间选取良才,让他们这样弄下去。 要不了一二十年,官场上都是他们自己人了。 太子一党从四月下旬,会试结束后发难。 到现在七月初,差不多两个多月时间,终于结案了。 说是所有参与此事的家族,基本全都抄家流放。 涉事官员各有处罚,最严重的几个秋后问斩,其他人连带亲眷也要流放到苦难之地服苦役。 判决下来,京城内外都在讨论。 这事到底跟科举有关,别说学生们了,就连夫子等人也在讨论。 不管怎么说,这对他们这些读书科举的人来说是好事。 相对公平的竞争,对有真才实学的人,便是最好的优待。 “对了,这次下去一大波官员,许多位置空出来,很多人都在等机会。” “哎,舞弊案必然血流成河的,换人上来也正常。” 大家讨论的热闹,宋溪莫名想到闻淮。 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无辜失踪,事后说就是在忙此事。 最近这段时间也不见人影,看来还跟会试有关。 果然,当天傍晚刚下课,书童就说山门外有马车等着,说接宋小公子去吃晚饭。 宋溪身边的乐云哲,萧克,廖云等人,只当他家人来找。 宋溪却第一时间明白,肯定是闻淮! 可惜上了马车,却没见到他身影。 车夫连忙道:“主子还在忙,他请您先去滨上楼等一会,忙完差事主子立刻过来。” 好吧,宋溪庆幸自己带了两本书,本来打算在马车上看的,正好可以消磨时间。 到了滨上楼,宋溪轻车熟路往上走,走到二楼时,却看到一脸无奈的陆荣华也在这。 陆荣华看看宋溪,宋溪也看看他,同时道:“你怎么在这。” 宋溪答:“跟人约好了。” 他说的简单,陆荣华那边就复杂太多:“书院的人带我来的。” 但是不能进房间,只在外面听使唤。 宋溪忍不住皱眉。 这哪里能行。 陆荣华是去学习的,不是给人当狗腿的。 “没事,能清闲一会,我还不想进门呢。”陆荣华安慰道,“也不是每日都这样,不耽误读书。” 陆荣华说着自己都尴尬了。 见此宋溪只能暂时避开,但上三楼时,还是回头道:“要不然去我那坐一会。” “别,他们吩咐事时,我若不在,就很麻烦了。” 正说着,那包厢门从内打开,里面人喊着:“陆荣华!” 宋溪快步往上走,自己遇到这种事就罢了,若被熟人看到会更加难受。 陆荣华果然松口气,可出来那人紧紧盯着楼梯上宋溪的背影,直接拉住身边人道:“你认识他?!他叫什么?!” 陆荣华只道:“不熟悉,就是随口搭了句话。” 对方狐疑地看他:“别让我知道你说谎。” 眼前的青年,正是宋溪前几日遇到的少爷,他们一群人霸凌高个书生,被宋溪几句话骗走了。 这少爷一直在找宋溪,好几天都没消息。 没想到这会碰到了。 只是他去的三楼,滨上楼三楼都是身份尊贵之人才能去的。 难道轻易动不得? 可美人的衣着又实在朴素,看着就不值钱。 想到他那张脸,少爷便忍不住疯狂心动。 得知他故意救人,更觉得有意思了。 宋溪压根不知道楼下发生什么,只跟伙计讲:“二楼有个站在外面的书生,他要是遇到什么麻烦,记得跟我讲。” 得知这是小公子的朋友,伙计立刻听命:“放心,他们不敢在滨上楼闹事。要是有事,我们定会帮忙的。” 宋溪放心了,点了些自己跟常吃的饭菜,又道:“先预备着,等闻公子来了再上。” 伙计忙不迭按吩咐做事,又端上两碟子糕点,请宋公子先充饥。 宋溪窝在软塌上,一口茶一口点心,手里拿着书,一时间看入迷了,连闻淮进门都不知道。 闻淮脸色不算太好,虽说会试舞弊案收益颇丰。 但不少重要位置空缺,又被人看到可乘之机,想要借机安插人手。 就连母后的亲眷都眼巴巴看着,让他觉得恶心。 闻淮最近忙的,就是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好不容易抽出时间,便让人先接宋溪过来。 自己忙得厉害,他倒是悠闲。 闻淮走过去,咬走宋溪手里的点心,见他眼睛忽然亮了,心情终于好了些。 “你忙完了?” “嗯。”闻淮看看他手里的书,挑眉道,“已经开始读这些书了。” 宋溪给他看里面:“对,南村草堂笔记。” 宋溪往里面挪了挪,试图给闻淮腾个位置。 可惜软塌太小,闻淮干脆把他抱在怀里,两人叠坐一起。 宋溪见他神色倦怠,伸手给他揉太阳穴:“辛苦了。” 闻淮自然享受,头埋在在宋溪身上狠狠口气:“怎么没穿新衣服。” 他还想着能看到宋溪穿红衣呢。 想到那些衣服,宋溪道:“太张扬了。” 而且自己都说不要,他什么也不听。 当时还有点生气。 可现在看到闻淮,这点气也没有了,男朋友看着就被工作折磨得不轻。 闻淮只是随口问问,头上还在享受宋溪的安抚,干脆闭上眼道:“再用力点。” 宋溪只好跨坐对方身上,嫩白的手指在他额头上揉按。 他手都酸了,闻淮也没喊停,还是他主动伸着手道:“好累。” 闻淮刚舒服片刻,见他犯娇气,牵起宋溪的手,在他手指上看到薄茧。 “写字练的?” “嗯,我的字有点丑。” 闻淮没回答,宋溪歪头看他,故意道:“你不说话吗!” 沉默是什么意思! 闻淮终于笑了下:“确实不好看。” 但他又不介意。 “想练的话,我给你寻几本字帖。” “不用,学院有夫子教导,藏书阁的字帖也够用了。” 闻淮终于知道宋溪为什么喜欢玩自己手指,这会捏着反复揉搓,确实挺有意思。 只觉得精力都恢复了,整个人变得懒洋洋的,眉头轻轻挑着。 可耳边听到的又是拒绝。 闻淮捏住他的小脸,在宋溪脸上看到一抹心疼。 闻淮疑惑:“怎么了?” 宋溪甩甩手,准备继续给对方按摩:“我听说会试的事了,辛苦了。” 这句话一出,闻淮下意识皱眉,想从宋溪脸上再看出什么:“所以呢。” 没有所以啊。 这下疑惑的人变成宋溪了。 见他确实没什么想说的,闻淮发现自己有些草木皆兵。 以为宋溪要像其他人一样,也要帮家里要个“一官半职”。 其他人就罢了,宋溪若开口,心里却莫名不爽。 但他接近自己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这个。 闻淮手指扣着宋溪肩膀。 给也行。 可以给他爹升个官。 算是自己应该做。 房门敲响,宋溪立刻从闻淮身上下来。 伙计端着饭菜进门,看到的便是读书的宋小公子跟黑着脸的闻公子。 他不敢多看,摆完饭菜立刻出门。 闻淮也不吃饭,等门一关上,按着宋溪便亲。 宋溪就觉得他是个吸人精气的妖精! 在自己嘴里啃了片刻,身上的疲惫感荡然无存,甚至有种越亲越精神的感觉! 这对吗? 两人几日没见,自然难舍难分。 等饭菜吃完,根本没有夜爬锻炼的时间,只能把宋溪直接送回山门。 他们一前一后从三楼下来,二楼一群书生碰巧吃好,也要回自己书院。 第40章 等宋溪跟那位贵人离开,殷锐才抬起头,神情莫名兴奋。 “还以为是个什么好的。” 如果是这种身份,那就简单多了。 身后的陆荣华听得莫名其妙。 在滨上楼还好,出了酒楼,殷锐说话肆无忌惮:“继续找,南山一带就是五个书院,他相貌如此出众,肯定找得到。” 殷锐之前还不敢大张旗鼓寻人,生怕得罪不该得罪的。 现在知道美人背后的勾当,那就没什么可说的。 他自幼在京城长大,什么乱七八糟的没见过。 像这种小门小户出身,把自家相貌拔尖的孩子送到王公贵族床上换取利益的,几乎数不胜数。 而且他们大多不会只押宝一人。 毕竟男人都没个长性,顶多放身边一两年便腻味了。 肯定要趁着好时光多勾搭几个。 反正婊子都做了,不用纠结其他。 就看美人滴血的嘴唇,久经风月场的人谁看不明白。 可惜了,自己之前怎么没发现这种漂亮人物,还让人捷足先登了。 其他跟班听得一愣一愣的,当即道:“真有把自己儿女往人床上送的?” “怎么没有,京城手眼通天的人多了,送出一个儿女,就能换得高官厚禄,难道不划算?” “反正过几年相貌不在,儿子娶妻生子,女儿照常嫁人,有什么不妥?” 大家都知道,这殷锐的姐姐在王府当侧妃,吃过见过的多了。 而且他家就是靠着姐姐关系,彻底在京城扎根,对此自然极为了解。 “看着清尘脱俗的,还帮穷书生说话,没想到是这个男宠。”殷锐越说越不屑,但眼底的贪欲已经十分明显。 陆荣华嘴唇动了动,他有意帮宋溪解释,宋溪绝对不是那种人。 一个能考小三元的人,必然前途无量。 以他的性格品行,怎么可能去当谁家男宠。 但他要讲出来,对方肯定知道自己同宋溪认识,只会更麻烦。 当天晚上,陆荣华便偷偷写信给宋溪。 犹豫一会后,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写下来。 “肯定他觊觎你的相貌,所以故意这样想。” “你可要小心,他家大势大,若是被缠上就完了。” “还有,他说你是三楼贵客的男宠,讲的信誓旦旦,这种谣言传来,对你肯定不利!” 第二天早上收到信的宋溪有些傻眼。 这都哪跟哪啊。 自己怎么就成闻淮男宠了。 怎么看都不像吧? 宋溪压根没这个念头,反而看了看衣柜里的华贵衣物跟配饰。 忽然想到开学前闻淮说过的话。 说什么明德书院学生非富则贵,若无这些东西,再被人欺负了去。 可他在自己学院没遇到,倒是惹上其他麻烦,总不能是入学的打扮把这些坏心思的人吓跑了? 都说衣冠镇小人,这是真的? 宋溪摇摇头,把信件随手放起来。 不过这事到底有些头疼。 那个叫殷锐的,能在远帆书院横行霸道,家世肯定不一般。 只看陆荣华的处境就知道了。 除非以后他不出学院,不在附近散心,否则迟早是个祸害。 宋溪想了想,还是求助男朋友! 都有人造谣他了,不找闻淮还找谁? 这种事情,没必要硬抗。 闻淮收到宋溪送来的信件,里面不再是张小纸条,比之以往要长了些。 “昨日吃饭的时候,滨上楼二楼有个纨绔!” “他说我是你男宠!” “不仅任意欺辱同学,还说要把我找出来!这不合适吧!” “闻淮你管管啊!” 闻淮皱眉,想到昨晚那群学生,其实并无太大印象,只当是日常争执。 可想想宋溪漂亮脸蛋,引起这样的觊觎太正常不过。 京城拜高踩低的人极多,生得如此好,又无人护着,很容易招些卑劣小人。 还好,宋溪有他在身边。 “立刻派人查探。”闻淮道,“所有传递消息的,一律滚出京城。” 读书人名声为重,以宋溪的聪明,考上举人只是时间问题。 若这些话被旁人知道,对他名声官声极为不利。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 远帆书院。 七月初七,上午课还没上完。 以殷锐为首的一行人直接被各家带走。 当天下午陆陆续续退学。 等到第二日,这些人像是从未在远帆书院出现过一般。 好了好几日才有小道消息传出。 朝廷重视科举跟读书人,知道南山几个不错的书院,竟有纨绔欺负穷苦读书人的事。 认为此事影响读书风气,败坏士人名声,故而警告各家。 听话知音,这些家族自然赶紧动手,该退学退学,该挨打挨打。 见礼部跟国子监那边还有意见,又连夜把这些人送回老家。 殷锐自然也是有老家的,只是他自幼在京城长大,户籍也在此处,回去必然人生地不熟。 任凭他哭爹喊娘,谁都不会心慈手软。 平日极好说话的姐姐,当即换了冷脸:“自己做的荒唐事,闹的朝廷都知道,还敢再多说?” “我在京城经营多年,不会为你毁了这些年的心血。” 七月初十,宋溪被接去别院时,还听闻淮说起这件事。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南山五个书院的学生难免讨论。 当然也给学生们带来警示。 陆荣华都跟他讲,远帆书院的风气好了不少,夫子助教他们不再默许这种歪风邪气。 “大家都说,朝廷要整治读书人的浮夸之风。” “真的吗?” 七月天气转凉,又因宋溪要看书,两人多待在书房。 宋溪语气带着疑问,但明显不相信啊。 他前脚刚跟闻淮抱怨。 第二日这些人就被处理。 事情怎么可能那么巧啊。 看着宋溪几乎崇拜的目光,闻淮挑眉:“或许真是朝廷的意思,如今读书人风气愈发差了,借机整顿一番。” 宋溪脸上写着,你看我信不信吧。 闻淮见他近来终于胖了些,脸颊多了些软肉,或者也因长开不少,身形愈发挺拔,像个小翠竹般,心里难免喜爱,搂着他道:“你要科举,名声重要。这种事慢不得。” 还真因为他? 宋溪还是头一回体会到这种感觉。 虽然他知道给闻淮写信有用。 但没想到这样有用啊。 宋溪纠结一会,坐到闻淮腿上道:“不能经常这样,万一以后我胃口大了怎么办。” “不能总习惯特权吧。” 特权? 闻淮听着怪模怪样,对他来说这个词根本不存在。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东西,无所谓特不特殊。 闻淮戳戳他的脸:“习惯也无妨。” 左右都是小事。 “总不能看着你被欺负。” 宋溪目光灼灼,忍不住搂紧闻淮。 还是头一次有人给自己撑腰。 事情还没发生呢,就已经解决了。 宋溪心情好,故意道:“你不是欺负我吗?我每次都说不要你再送东西过去,你还经常送。” 他住的虽然是单人间,但那也宿舍啊! 衣柜都要放不下了! 闻淮听他小声念叨,反而道:“学子间攀比风气严重,即便明德书院也有这种人。” “这些物件,可以让你省些麻烦。” 宋溪摇头:“我要这么做,反而是助涨了风气。” 说罢又道:“说到底,还是我功名太低了,若考上举人,即便穿个破布衣裳,也没人敢把我看做男宠!” 这话对也不对,闻淮好笑道:“那便考。” “先把你的字练练。” 宋溪最近确实在练,立刻从对方怀里跳下来,硬要给闻淮展示展示。 他写的是一首诗,杜子美的《少年行》,神情极为认真。 马上谁家白面郎,临阶下马坐人床。 不同形式粗豪甚,指点银瓶索酒尝。 最近他有意学骑马,就喜欢这种意气风发的诗! 宋溪仰头,示意闻淮评价。 闻淮只挑眉,一手搂着宋溪的腰,一手写字。 同样是杜子美的。 为嗔王录事,不寄草堂赀。 昨属愁春雨,能忘欲漏时? 宋溪既然读到唐诗了,怎么会不理解这首诗的意思。 此诗愿意是向好友催债,语气稍显戏谑。 可闻淮写完,眼神是另一种催债的暗示。 闻淮笔都没放下,就把人抱坐在自己身上,贴在对方脸颊蹭了蹭,滚烫的呼吸传到宋溪耳边:“能忘欲漏时?临阶下马坐人床?” 宋溪哪知道好端端的诗句还能这样玩,想到那日在马车上他摸着自己嘴唇的暗示。 此事对子美大人羞愧之意上升到顶峰,只能推搡身上人:“青天白日的,你想做什么?” 闻淮看了看窗外。 他只是想亲一下,怎么就青天白日了。 闻淮心情大好,更不把人松开,直接抱到软塌上,原本的棋盘被推开,两个人也躺下也不显拥挤。 “只能晚上亲吗?” “还是小溪想到什么吗?” 闻淮感受到宋溪跟他一样,早就被蹭的着急,当下继续追问:“嗯?想到什么了?” 宋溪哪敢回答,只得在对方手底下不停求饶,换他的时候,手酸得根本抬不起来。 两人折腾半晌,午饭迟了许久,旁边棋盘撒了一地,衣服自是不能穿了。 闻淮刚要喊人,宋溪眼珠一转,赶紧道:“别,我带衣服过来了。” 不仅自己过来,还带了一身衣服。 第41章 距离九月季考还有十天时间。 明德书院西院所有秀才,都在尽力备考。 十个书斋学生,不仅后面三个书斋的学生等着考过前面。 第六第七书斋秀才,同样伺机而动。 他们想考进前五斋,听说那边教学内容有所变化。 后五斋更倾向打四书五经基础。 前面更偏向科举文章。 这里就要提一下宋溪说的科举跟闻淮学得不同。 平日相处也知道,闻淮学问不浅,四书五经乃是基础。 经史子集基本看了个遍。 可他学习的目的跟侧重点与科举不同。 宋溪虽不知他身份,却隐隐明白闻淮所学,更偏向为君之道,准确说上位者的想法。 同样一篇礼记文章,科举学的,是分析帝王想法,以规劝为主。 上位者学的,更像被规劝,甚至御下之道。 比如《礼记曲礼篇》。 天子不言出,诸侯不生名。君子不亲恶。 意思是天子离开国都的时候,不能用“出”国都来形容,只可用“居”表示。 大白话便是,你在自己家里,从卧室到客厅,这不叫出家门,依旧居住在里面。 天下就是天子的家,表示他身份与众不同。 诸侯身份尊贵,史书上不能记载他的名字,大家见面的时候要称呼他的爵位云云。 总之就是他们身份太厉害了! 必须要在方方面面尊敬他们。 可下面的,君子不亲恶。 意思是,如果天子跟诸侯有恶行,君子就可以秉笔直书了,绝对不能隐藏。 前面说他们有多尊贵,后面再来个“枷锁”。 全看读此篇的读书人如何解读。 或者说,看书人屁股在哪,脑袋就在哪。 故而同一本经典,往往有不同方向的见解。 都说圣人经典常读常新,大概便是这样。 最优解自然是下位者学上一句,尊敬有名望的人。 上位者着重学下一句,知道不能仗着身份尊贵肆无忌惮。 但所谓最优解又是忠言逆耳,尤其是对上位者来说,具体怎么学,还要看学生愿意怎么听。 所以闻淮同宋溪讲题时,总会跟夫子所讲冲突。 以他的敏锐,很快发现异常。 倒不是说闻淮教得不好,而是科举不能用。 好在宋溪足够聪明,他在学习闻淮想法时,又能把这些不同割裂开,只做应试文章,写为臣之道的文章。 不过宋溪也好奇闻淮家世。 知道他身家不俗,更知道他身份尊贵。 但总会让人更吃惊? “季考试卷总会更难,真不知道这些题谁能做出来。”乐云哲感叹道。 廖云跟着默默点头。 两人最近几次考试,基本都在尾斋前十,他们都这样讲,何况旁人。 宋溪跟萧克没说话。 尤其是萧克,他当初来明德书院,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宋溪,觉得他这般人物要去的书院肯定名不虚传。 现在总算知道,确实名不虚传。 就是有点的太厉害了。 作为四个人当中,或者说整个尾斋里面垫底的存在,他学习压力极大。 萧克甚至摆烂道:“或许只有等明年来了新生,我才能不当倒数第一?” 宋溪好心道:“今年招六十人,是因为去年乡试五十四人中举,还有六人年纪大了自己退学。” “明年没这么多名额,算上被退学的那位,再加上放弃读书的秀才,我看明年入学人数不超过十个。” ??? 不超过十个?! 那招来是会是什么怪物? “我完了。”萧克干脆摊在椅子上。 乐云哲好笑摇头,廖云已经开始写文章了。 他们四个都在宋溪的号舍里复习。 一个是这里空间稍大,二是跟着宋溪读书,效率更高些。 距离季考还有十日。 大家基本都在抽题目写文章。 宋溪手头还有本历年乡试题目,精炼许多经典题,很适合大家练习。 这书自然从闻淮那拿的,上次沈助教看到,还颇有些惊讶,多的没说,只道:“是本极好的书,认真练习。” 有这句话,此书自然成了香饽饽。 不仅第十斋学生争相传看,第八第九书斋也如此。 宋溪不是个小气的,大方分享出去,也得了不少师兄们的笔记。 师兄们甚至分享了小技巧。 后五个书斋考试,先不用考虑文章结构跟其中深意。 一个要答的准确,二要理解本经意思,三结合其他知识阐述自己的想法。 总之一句话,学到多少,就答多少。 千万不能为了答题而答题。 毕竟现在的考试,只是为了检验他们掌握的知识,有些地方没必要强行答题。 只要把自己会的部分精益求精即可。 自五月入学,到八月下旬,尾斋夫子已经完成五经的授书,就是讲完一遍了。 现在处于背书的阶段,能背多少全看学生个人能力。 等他们背的差不多了,夫子就可以复讲。 如此下来,更能加深记忆。 师兄大概的意思是,此次季考,大概率是要考究他们背诵掌握了多少,方便下一季度调整课程。 不得不说,明德书院教学确实有水平。 同一套试卷给不同阶段的学生考试,还能看出不同情况。 当然了,这次季考成绩,出的会比平时慢一些。 九月二十九月考。 十月初一出成绩。 到时候若学生位置有所变动,当天上午便换书斋。 想到这件事,大家忍不住深吸口气。 萧克更加害怕。 他总觉得身边的三人都要离他而去啊。 这种感觉在复习中越来越强烈。 先是互相背书。 按照《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的顺序。 以明德书院的书本做基础开始互相考究。 萧克最先败下阵,挑背到尚书中间时便背不下去了。 乐云哲第二个离场,他的《礼记》也背完了,错在《周易》上。 只留廖云跟宋溪互相提问。 直到最后《春秋》时,廖云记错了几个年份。 唯有宋溪一字不差,但凡提到的句子,全都流畅背诵。 尾斋五经夫子刚完成第一遍的授书,宋溪就已经背完了。 乐云哲忍不住道:“原来你真的过目不忘。” 之前他就有所察觉,可宋溪低调,从不用此炫耀。 要说记忆力好,廖云乐云哲,甚至萧克都不差。 否则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学了这样多。 虽然也有白日老师教课,晚上自觉回去背书的缘故,甚至有提前预习的缘故。 可跟宋溪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宋溪态度依旧谦逊,只道:“好像读的书多,记忆力就能锻炼出来。” 脑子越用越灵光嘛。 不想想他穿越之前干什么的! 那可是高三! 转眼间到了九月二十九。 考试当天,尾斋同学互相打气。 上次季考,那他们刚到学院。 这次不一样! 这次又多学了三个月的! “好好考,万一能升斋呢。” “升斋学的也是这些吧,说是到第五书斋才有变化。” “那证明自己学的好啊!反正名次越高越好。” “斋长加油!我知道下个月你就不是我们斋长了!” “没错!肯定的!” 宋溪借他们吉言,他都为季考不跟男朋友约会了,牺牲这么大,让他考好点怎么了。 这自然是玩笑话,因为拿到试卷,某人就被抛到脑后,眼里只有考题。 九月季考题目,果然比平时小考要难。 不仅考题多,涉猎也多。 大题小题混杂在一起,四书五经全都照顾到。 出题老师简直像小狗猫咪的主人,把学生们拎起来抖搂抖搂,看看能掉出多少东西。 学生被抖得吱哇乱叫,反而成了夫子们别样的乐趣? 其中一道题,宋溪差点答错。 《礼记王制》,大史典礼,执简记,奉讳恶,天子齐戒受谏。 闻淮跟他讲的时候,说的是太史(官职)掌管礼仪,向天子报告时,应该避讳很多事,比如先王名字,还有国家凶、灾、忧患等事。 就算说,也要在天子斋戒后,找机会再讲。 明德书院在这篇解释中,对前半句没什么意见。 后半句则直接讲。 太史掌管礼仪,有些事确实不能直接说。 但天子应该接受臣子的谏议,并且要沐浴斋戒以示尊重。此处沐浴斋戒不是真的斋戒,多用来表示郑重。 宋溪很怀疑,闻淮肯定知道这句话各种版本的解释。 但一定要跟他讲“错误”的那个。 明明就是故意的! 题目写完,宋溪甚至有些明白闻淮为何有这般性格。 倨傲并自知,还有些不听人劝。 甚至不把很多人放在眼里。 出身豪门,天之骄子,大多如此? 九月季考结束,宋溪长舒口气。 他真的认真答了,把自己学到的全都写了上去。 就看看这次,能得什么名次。 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不多想。 可对一个学霸而言,成绩一直处于全校吊车尾,真的很难受! 也就在闻淮身边,他才把“小心思”暴露出来。 “不能再考倒数了,我一定要考到前列。” “即使不能去前五个书斋,也要有所进步!” 宋溪一边说一边吃点心,见竟然是桂花味,又忍不住多吃几个。 第42章 九月三十这天。 宋溪上午在别院后山骑马,午饭在马场附近吃的炙羊肉。 下午又被闻淮带着练字,硬是要宋溪学他的风格,写了半晌,再坐车去看秋日枫林。 直到晚上才把人送回书院。 宋溪又累又困,就差把他抱到车下。 但这会是学生回学院的时间,可供马车行走的道路上,基本都是秀才院的同窗。 等他缓了口气,腿还是有些软,咬牙道:“下次休息我要回家!” 闻淮笑他:“不是等着看成绩吗,怎么就想到十日后的事了。” 宋溪摸摸闻淮手腕上的牙印,这才消气,跟男朋友又亲了亲,跳下车回号舍。 他还未走远,闻淮就听到宋溪身边围了不少人。 闻淮仗着天黑,掀开车帘看过去。 只见宋溪身边至少有七八个书生,人人都想凑到他跟前。 “宋秀才,这次考试你考的如何?” “你认为你能上第几书斋啊。” “听说试卷下午就批阅完了,但今日休息,所以明天才公布。” 闻淮微眯着眼,这些就罢了,还有秀才道:“我是第九书斋的,明日你若来了,咱们坐一起可好。” “晚上一起去吃酒,庆祝咱们是真正的同窗。” “我一直想跟宋秀才做朋友,这次终于能搭上话了!” 直到众人进了书院,闻淮才听不到这些动静。 宋溪习惯大家的热情,一一答了。 看大家的态度就知道,宋溪升斋是肯定的。 就看到第几书斋。 吃酒就不必了,但做好友自然可以,朋友多多益善。 而且他知道,因为季考成绩没错,大家都太紧张了,所以才会这般。 到了号舍,只见第十书斋同窗们大多都在外面坐着,或闲聊或读书。 季考成绩推迟公布,还真“害惨”了大家。 古往今来,考试对每一个学生来说都是大难关。 第十书斋同窗大多也能接受宋溪要离开的事实。 不过好在只是书斋分开,大家号舍还是挨着的,下课之后依旧能在一起读书。 最难过的当属萧克。 之前就说过,他来此读书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宋溪。 可惜两人差距太大,短短时间就要分开。 乐云哲跟廖云倒是看得很开。 因为他们两个距离换书斋也不远了。 即便这次不行,等到十二月岁考时,也定然能换。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今晚难得没读书。 这在第十书斋里极为罕见。 或许是知道明日就要分开,斋长就要换地方。 大家闲时竟然多了几分感慨。 “来明德书院之前,一心想着来此读书,一切就会好的。没想到无论去哪,读书都尤为艰苦。” “谁说不是呢,说实话我在我之前的私塾里,月考从未掉出前三?” “前三?我家家学上百人,我一直是第一。” “谁还不是个天才了。” 萧克都摸摸鼻子,他在老家的时候,也是天才来着。 谁想到天外有天。 尤其面对宋溪。 这份感觉就更强烈了。 好在宋溪不倨傲,也从不打击他们。 否则多数人都会心态失衡。 听说秀才院跟举人院都有这种情况发生。 不少“天才”都被这个名头困住了,故而举步维艰,对排名看得很重。 这种环境下,稍稍刺激就会十分难受。 在这点上,他们甚至是感激宋溪的。 难怪那么多人愿意跟他做朋友。 云益二十四年十月初一。 明德书院西院十个书斋的秀才们,唯有第一书斋众人淡定如常,他们照常温书查漏补缺。 其中大部分人,都考过不止一次乡试。 以他们的水平来看,很多事不必担心。 事实确实如此,因为第二第三书斋,虽然担心自己排名往下掉,但真有人想突破这些界限,那还是太难了。 大家都靠实力说话。 他们确实有这个底气。 再往下数,情况变得不一样。 第五第六书斋学生最为紧张。 因为五六是个分界线,就看他们谁上谁下。 后面七八九十的排名,则有不小的变动。 最后的第十书斋,就看宋溪,乐云哲,廖云,以及还有两个秀才的了。 他们作为尾斋前五,最有机会离开此地。 学生们讨论之际,第十书斋沈助教比往常提前一刻钟。 尾斋六十个秀才看到他,立刻打起精神。 这段时间的相处,谁都知道沈助教看似和善,但拿捏学生一捏一个准。 沈助教开门见山:“九月季考成绩已出。” “我从后往前念。” ??? 从后往前?! 一个个名字从沈助教带着笑意却冰冷的嘴说出来。 尾斋后五十五人的排名只在书斋能有起伏,所以留在此地不动。 到最后五人时,一个个名字念出。 乐云哲西院排名五百四十二,依旧属于尾斋第二。 廖云西院排名五百四十三,属于尾斋排名第三。 即便是他们,还是要留在第十斋。 哪怕乐云哲都有些丧气。 还是昨晚说的,谁还不是个天才。 他甚至在入学前就已经在读五经了,来了明德书院大半年,还是原地踏步。 难道科举读书,真就那般艰难。 上面无数师兄,真的不可撼动。 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斋长宋溪身上。 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虽然不舍得斋长离开。 但若斋长都不能考上去,对他们来说更无希望啊。 这哪里是读书,分明是熬资历! 把师兄们熬走了自己还能往上走! 这也太绝望了。 沈助教同样把目光放在宋溪身上,但是他并未念出宋溪名字。 “西院第五百四十一名,尾斋第一名,袁舟。” 袁舟! 没听说过的名字! 尾斋来了新人,那不就说明宋溪考上去了?! 众人虽未欢呼,脸上却写满雀跃。 不愧是斋长! 果然考上去了! 门外的袁舟听到自己名字,施施然走进来,他客气自我介绍道:“秀才袁舟,原是第九斋学生,八月月考在第九书斋内排名四十名。” 听到这,大家察觉到不对劲。 每个书斋共计六十人。 上个月在第九在排名第四十,这个月怎么一口气滑落二十名?! 即便退步,也退步的太快了。 袁舟笑道:“上个月家中有事,请假了二十六天。” 众人哑口无言。 近一个月不上学,所以排名快速滑落,这倒是正常了。 这简直是另一个吴良辉。 就那个第九斋被退学的学生,他在三月月考时候没考过宋溪。 大家以为是九斋学生水平不行。 事后才知道,那就是个例外。 所以这位师兄也是“例外”? 怎么同样一件事,还会发生两次啊。 宋溪一时间有些迷茫。 若是这样的话,那他考到第九书斋,岂不是胜之不武。 如若这般,还是不换地方的好。 不是真凭实学考上的,换了书斋也是枉然。 宋溪并未第一时间收拾书桌,反而想请求助教,自己跟师兄袁舟不要调换。 一切等下次季考,也就是十二月的考试再说。 但沈助教先一步开口:“宋溪,换位置吧。” 袁舟也看向他,明显等着他腾地方。 “沈助教。”宋溪话还未说完,第十书斋门口,便来了个探头探脑的助教。 他们都认识,这正是第六书斋白助教。 好端端的,他来此作甚。 白助教性格活泼,对沈助教道:“老沈!别卖关子了!就喜欢欺负我学生。” 我学生。 满书斋聪明人意识到什么。 宋溪并不是捡漏第九书斋袁舟的位置。 他要去的也不是第九斋。 而是白助教所在的第六书斋?! 开什么玩笑啊。 沈助教本就在笑的眼睛,这次更藏不住,满满都是对学生的欣赏:“怎么了,我多留自己学生一会,难道不行?” “这么着急抢人。” 此话一出,证明所有人的猜测。 宋溪真的考到白助教负责的第六书斋了! 直接从第十跳到第六! 他才没有捡漏! 他们斋长靠的是真本事! 白助教干脆走进来,硬要替沈助教宣布。 “西院第三百五十九名,第六书斋五十九名,宋溪。” “宋溪,以后你就是我学生了,欢迎欢迎!” 白助教看到这成绩的时候,都想仰天大笑。 明德书院天才极多。 可宋溪这种,还是少数中的少数。 能做他的夫子,即使只是一时的,那也够吹一辈子的了。 因为院长私下都嘀咕过,说宋溪无论考成什么样,都前途无量。 虽然不知这话怎么来的,可院长老神仙一般的人物,他说话肯定没错。 再说了,看看他的天赋,看看他学习能力。 不想当他夫子助教的才是怪事。 宋溪从震惊中缓口气。 主要是这事变化太快,让他罕见有些迷茫。 但冷静下来,还是对自己颇有信心。 见袁舟还在好脾气等着,宋溪赶紧收拾东西。 其实今日刚到,没什么好整理的。 旁边乐云哲跟廖云也在帮忙。 尾斋所有学生眼巴巴看着。 斋长真的要走了! 还是以这种方式。 大家都知道他能考入第九斋,甚至猜想过第八书斋。 第43章 宋溪这边还在跟好友们闲聊。 主要是陆荣华对明德书院十分好奇。 虽说都在南山,但明德比远帆的名气大得多。 只看明德书院有专门的教材,还有针对性的试题,就远超其他地方。 不过远帆书院也不是没有好处。 以成绩为先不说,还会特别招收贫苦学生。 相对的也会放一些纨绔进来,好补贴银钱。 想来就是因为这样,之前矛盾才那么多。 好在现在都过去了。 再说回明德书院,陆荣华好奇道:“乐兄,廖兄学问这般好,都还留在第十书斋,宋溪这般厉害,也在第六。” “真不知道前面五个书斋是什么样子。” 别说陆荣华,连许滨都有些好奇。 他默默对比了自己跟宋溪的水平,就算他去考,也是考不到前五书斋。 所以明德书院那些学生水平,到底如何? 萧克见他们满脸疑惑,偷偷从袖子里拿出一份试卷。 他交际广,拿到这些并不稀奇。 原本没打算给大家看的,但见宋溪也好奇,故而借此献宝。 试卷名字被裁掉了,只知道是第五书斋学生的。 宋溪看过后,乐云哲拿过去,再是廖云,陆荣华,许滨。 许滨看完也没还给萧克,反而又递回宋溪手中:“宋秀才如何看。” 都是同一份试卷,由不同的人作答,却天差地别。 宋溪并不妄自菲薄,只分析道:“是文章结构。” “我们之前虽然学过,但还未运用到文章上。” 此时就要提起在私塾学的赋得体了。 文夫子那会就说过,赋得体就是应制诗,也讲究起承转合,跟像是要考的应制文一样。 既要破题,也要承题,更要起讲等等,有着严格的结构格式。 不过到底只是诗句,既受制字数,也受制学生水平,看不出太多。 但文夫子还说过,写好应制诗,就能对接下来文章有帮助。 看来那时说的,便是这文章的写法。 说到这,宋溪已经明白前五斋学的到底是什么。 那就是正统的四书文,或者有个更响亮的名字,八股文。 截止到现在,他们考秀才也好,初学五经也好。 写是其实也是四书文。 但无论夫子,还是考官,都未对他们有严格限制。 大有只要语气通顺,意思差不多,就给过关的意思。 就跟同一篇文章题目。 对幼儿园小朋友,对小学生,对初高中生,对大学课业,对研究生毕业论文,要求是完全不同的。 明德书院虽未明说,但在夫子心中,对此有严格的划分。 什么样的学生要留在尾斋? 那就是初学五经,五经还未背熟的。 什么样的学生可以去第六到第九书斋? 要看学生对五经掌握程度。 如何进到前五书斋? 在四书五经滚瓜烂熟的基础上,写一篇相对合格的文章。 不出意外的话,宋溪现在所在的第六书斋,肯定会讲八股文正式写法。 只有这样,才有资格继续往上考。 意识到明德书院设计之严密后,在场众人不由得感叹。 依旧留在尾斋的乐云哲廖云也彻底服气。 他们对五经背诵,确实还有些欠缺。 本以为可以靠着超过其他人的理解,就能取巧。 如今看来,在夫子眼中简直一览无余。 还真是惭愧。 在坐六人面面相觑,还是宋溪道:“既然有了目标,往前走就容易了。” “这也是查漏补缺的好机会。” 即便是远帆书院的陆荣华许滨都点头。 按照这样的进度安排,对学生来说更有目标,自己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宋溪把第五书斋学生试卷收起,让萧克放好。 几个人都不怎么吃酒,饭菜吃罢,学业也聊的差不多,便准备散了。 这顿算是宋溪请客,大家也不退让,回头再请回来即可。 其他几人先出了酒楼,宋溪稍退一步,掌柜见他结账,立刻道:“这位秀才,一刻钟前已经有人结过了。” 掌柜又道:“那人说是姓闻,下人来结的,还说老地方见。” 一刻钟前,就是十五分钟之前呗。 闻淮去老地方等他了? 宋溪明显变得雀跃,随手给了十几文赏钱,小跑出门。 见他跑得着急了些,许滨下意识想扶住,手刚抬起来,又放回去了。 倒是萧克往前走,不过也没碰到人。 “怎么了?走得这样快?”萧克连忙道。 宋溪看了看左右:“没什么,回书院吧。” 明德书院跟远帆书院两个方向,他们六人就此分别。 不过也算交了朋友,以后还会再聚。 陆荣华跟许滨告别,后者又看了看宋溪,刚转过身,又听他道:“我还有些事,要等会再回去,你们先走吧。” 这话显然是宋溪对乐云哲等人所讲。 其他人并不追问,唯有萧克道:“去哪啊?我们陪你啊。” “不用,我家人来寻。” 既是家人,就不方便去了。 许滨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宋溪,心底的疑问再次出现。 他问陆荣华道:“宋溪是家中庶子?” “对啊,怎么了。”陆荣华震惊道,“你不会也把嫡庶挂嘴边上吧。” 自然不是,许滨摇头。 若是庶子,家中多半不会特别优待,时时挂念。 自己小娘或许会操心,可这会都晚上了,轻易使唤不动家里车马,即便找他有事,也不会在此刻。 所以这个家人,就很值得考量了。 许滨眼神垂着,看不清情绪。 此时的宋溪已经偷偷摸摸跑到前山。 要说明德书院有两条路,大家都知道的。 前山有台阶,可以供人走上去,书院就在半山腰。 后山为马车道,别说学生,即便夫子们也都是坐车过去,既省时也省力。 所以除了每年祭祀孔孟外,还是后山更热闹,前山反而冷冷清清。 这也正方便两人约会。 宋溪过去的时候,闻淮已经坐在马车外等了会,见他走的着急,笑着把人搂在身边,又找来帕子给他擦汗:“急什么。” “怕你等的时间长啊。” 确定宋溪身上汗散了些,闻淮才同意宋溪爬山。 之前为了季考,宋溪好久没爬山,现在也算锻炼锻炼。 说到季考,肯定要聊这次成绩。 宋溪还说了明德书院各个书斋的划分,岂料闻淮道:“这本是国子监不同学堂的分法,按照入学时间,学习情况来分。你们院长拿来用了。” 国子监? “我们院长确实做过国子监祭酒。” 相当于国子监校长。 闻淮又道:“第六书斋既然要教八股写法,你先去借《制义丛话》《时文格式》。” 闻淮说了五六本书,最后道:“可以先看看,要是借不到我让人送来。回头我让人送几本全国乡试题集过来。” “以你的聪明,不难掌握。” 前头几本书算是藏书阁热门书,有可能借不到。 后面更不用讲,全国二十多州府的题集,还是去年崭新出炉的,明德书院藏书阁都没有。 毕竟收集文章,再送到刊印场,然后全国送到京城审阅,各地再发放,没个一年多时间,实在完不成的。 宋溪听完就笑,挠挠闻淮手心:“有你做贤内助,我肯定能考上举人!” 贤内助,亏他说的出来。 闻淮也不恼,只道:“若真如此,就怕有人考上举人,便嫌弃我的,成了下堂夫。” 闻淮今日又是把自己比作碧桃露种红杏的,这会还说什么下堂夫。 宋溪忍不住只笑:“我不是那种人!” “上岸第一剑,不斩意中人!” 这话听着怪,闻淮倒也能理解上下意思,只亲宋溪额头:“你若敢这么做,我可要加倍讨回来。” 秋风送爽,两人不约而同停住脚步,坐在台阶上亲吻。 不像往常那般激烈,细吻绵长,舌头在口中轻柔扫过,不放过任何角落,宋溪唇瓣被吻得通红,抵着舌尖一起翻搅。 他还没喘过气,整个人又被拥入怀中,舌头再次被轻轻咬住,脖颈也被死死按住,像是被叼住后颈的小动物。 宋溪喘着粗气,意识到自己跟闻淮都有些忍不住。 吹了好一会凉风,两人才勉强平静。 宋溪看着他笑,看看自己也笑。 “我有一个想法。”宋溪故意凑到闻淮耳边,轻轻舔舐他的耳蜗,“若我十二月季考,也就是年末考,去了前五书斋,我就去别院住三日。” 话音落下,刚刚平静的闻淮又激动起来,按住宋溪狠狠揉捏,眼中侵略之意让宋溪差点把话收回。 可惜他说的话从不食言,宋溪直视对方的眼睛,竟能看出一丝挑衅之感。 “七日。” “十天最好。 ???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宋溪疯狂摇头,最后约定五天时间。 下次季考成绩出了,基本就要放冬假。 若宋溪又往前进一步。 两人的关系也要再进一步。 闻淮手按着宋溪后腰,轻轻在他嘴边咬了下,像是撒了蜜一般让他忍不住舔咬。 若不是害怕留下痕迹,他早就动手了。 回到号舍的宋溪在床上翻滚几下。 他怎么就被亲糊涂了。 怎么就被闻淮的诗句跟“下堂夫”蛊惑了! 但要说他不想,那也是假的。 第44章 宋溪刚到第六书斋,很快适应这里的学习进度。 跟之前猜测的差不多。 能在第六书斋的秀才,对四书五经的掌握堪称滚瓜烂熟。 其他经史子集也看了大半。 有了基础知识,再有其他学识补充。 就可以正式学习写文章了。 也就是乡试要考的八股文。 八股文大名鼎鼎,它的结构后世也要学习。 宋溪自然也是学过的。 “制义始于宋,而盛于明。”这句话很多人都会背。 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 再以《乐天者保天下》这篇名文为标准程式。 反正考到文昭国此时,大致已经有了对应标准。 明德书院对此也有自己的教法。 先讲题目有多少题型。 像宋溪之前经历过的县试府试。 以及在书院的月考季考可以叫做一字题、两字题、截上题,截下题等等。 这些题目大多都被称为小考。 不过也有题目是小考、大考通用。 大考,就是乡试,会试,所考题型为连章题、全章题、数字题、一字题、数句题等等。 按照不同的题型,会有相应的解法。 八股夫子也会分四位,每人擅长的方向不同,按照课表给学生们上课。 他们自然也都是举人出身,学问经过院长考究。 只是“偏科”严重,所以会试无望。 但来教他们这些秀才们,绰绰有余了。 题型讲完,还有程式分解。 差不多有九大节课程。 教科书也是明德书院独有。 宋溪预习的时候,眼睛已经不认识“题”这个字了。 除了教科书外,多看时文,就是市面上的优秀文章,也是必要的。 这点闻淮准备充分,他不用操心。 幸好他有读书的习惯,平日看书速度练起来了。 不然自己跟闻淮的希望都要落空? 写一篇相对规整的科举文章,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而且宋溪意识到,距离下次季考,并没有三个月时间。 现在十月初,下次季考,也相当于年末考就在十二月十五。 十五考完试,十六就放冬假了。 只有两个半月学习时间。 他真能从第六书斋考到第五书斋? 先不说前面师兄们“严防死守”也在进步。 第六斋的同窗们,同样“不甘示弱”,争勇向前。 怪不得之前说待在明德书院不进则退。 宋溪白日在书斋学八股,晚上课业自然也成了八股文章。 除此之外看书练字锻炼都不可少。 不过他已经习惯这样的安排,甚至有种从容不迫之感。 尤其是写八股文,因是初学,思考比练习重要,所以看起来不显紧迫。 看在号舍附近的同窗眼中,他们更想去前面书斋了啊。 现在他们处于苦读阶段。 怎么越往上考,看起来越轻松? 但看到八股题目各项区别,以及各类题型的解法。 大家有老实了。 学习,就没有简单的! 除了一个书院的同窗互相交流。 宋溪,乐云哲,廖云跟许滨联系也多起来。 以他的水平,甚至超过乐云哲,大家讨论起来也有话说。 对此陆荣华乐见其成,然而萧克很是不满。 他就是觉得许滨这人看着有书卷气,但时不时让人感觉阴恻恻的。 尤其是对面宋溪的时候,这人像是刻意接近。 宋溪也有这种感觉,但他知道的比萧克多些,故而理解许滨为何这般。 但这话是陆荣华同他讲的,而且是许滨隐私,不好告诉他人。 原来这许滨今年二十,出身胶州大族。 他祖父为族中话事人,下一任族长也该是他父亲。 故而他虽为庶子,日子却不算艰难,在小娘教养下长到读书识字。 直到五岁那年。 父亲出门办事,马车坠入山崖,尸骨找回来时,已经面目全非。 年迈祖父见到独子尸首,当下急火攻心,不到一月也去了。 至此长房一脉彻底失势。 嫡母娘家顾念旧情,早早把人接走再嫁,嫡子女由亲舅舅舅妈照看日子也算不错。 但下面六房小妾,还有妾室们的子女日子便难了。 尤其是许滨生母,本就极为貌美,成了族中“长辈”争抢的对象。 如今委身现任族长,做了他的外室,借此给儿子挣到读书的机会。 幸而许滨争气,今年考中秀才,名次也算不错,而且明德书院学费太贵,他还主动去了不要束脩食宿的远帆书院。 就是不想让母亲受太多委屈。 “他现在的想法,便是好好读书,等他考上举人,就能救母亲出苦海。” 陆荣华边说边感慨,宋溪听的也是心情复杂。 两人确实有点像,都是为了真正的家人努力。 “但这些话告诉我,真的没问题吗?”宋溪委婉道,“到底是别人的家世。” 陆荣华连忙道:“许滨自己同我说,而且也不介意旁人知道。” “我在远帆书院朋友不多,也顶多说给你听了。” 这样吗。 宋溪还是道:“那到我这就算了,还是不要往外讲。” 许是知道这些事,宋溪难免对许滨有些亲近。 他穷过的,也最珍惜家人。 很能理解对方的感受。 除此之外,陆荣华又说了另一件事:“对了,这是许滨平日的笔记,说是感谢你们讲的学习方法。” 许滨读书很厉害,宋溪自然知道,他的笔记很有用。 “说起来,上次小聚分开后,他突然想到这件事,便说回头去寻你们。” “但走到前山,就被一个强壮的车夫拦下了。” “说天黑路滑,前山不得通行,只能去后山,但你们后山竟然是马车道?太有钱了吧。” 陆荣华边说边感叹,还是明德书院厉害。 不过马车道不好走,他们就放弃了。 啊? 还有这回事? 宋溪想到那晚他跟闻淮磨磨唧唧的。 要是真被人追上来送笔记,他估计要一头撞树上。 这倒是解释,为什么他们那条路上没人了。 原来被闻淮手下拦住了? 自己有整套去年乡试集汇就有点不好意思。 现在得知每次夜爬都拦了别人的路,这下更不好意思。 所以去找闻淮的时候,还特意讲了。 “总不能我们走了,旁人就不能去。”宋溪认真道,“以后不能夜爬了。” 好在冬日降温下雪,确实该减少夜爬次数。 但这事还是有些遗憾。 宋溪一头撞到闻淮肩膀:“都怪你,不早说。” 这事肯定不是头一回了! 闻淮毫不在意。 只是封条山路,又不是整个南山一带,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但宋溪讲了,他也随口哄道:“那你说怎么办。” 宋溪一边玩旗子一边道:“滨上楼不能去,前山也不能去。” “好像只能来别院?” 只是距离稍微远一点。 宋溪说完,只觉得更遗憾。 两人谈个恋爱,怎么还东躲西藏的。 见他不高兴,闻淮笑:“怎么不能去了。” “想去滨上楼的话,现在就去。” 不怕被人看到? 闻淮淡定道:“请他们离开即可。” 人家都坐下来吃饭了,还让他们离开? 宋溪做不到这种事啊:“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闻淮还在处理公务,随口答:“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宋溪讲的是,上位者要端正自己的行为,下面人才会听从。 闻淮随口答他天在上所以尊贵,地在下所以卑微,位置分明,地位确定。 这让宋溪放下手里棋子,认真看向闻淮。 见他抬头,宋溪道:“不敢苟同。” 闻淮朝他招招手:“来看这个。” 说着从旁边拿出一本残卷。 宋溪本来不想去的,但那书一看就不一般。 果然,是本失传已久的八股理论书,名为《心鹄》,此书作者为八股大家袁黄。 里面很多内容,被秀才举人必读书目《游艺塾文规》常常引用。 但原书《心鹄》早就失传,里面对八股写作技法以及详细规范,更是找寻不到。 闻淮不仅找到,似乎拿来的还是当年首批的刊印本? 宋溪感觉自己手里的东西价值万金。 “这是哪里来的。”宋溪忍不住问道。 闻淮看不清他表情,只道:“前些日子宫中整理书库,有人翻到这些书,大概是刊印后送过去的。” 每年送去宫中书库的各类书籍不计其数。 即便如读书人奉为珍宝《心鹄》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到了宫中就被束之高阁。 见宋溪不说话,闻淮抬起他下巴,见他眼神里竟然有些难过,好笑道:“失传已久的书找到了,难道不该高兴。” “该高兴。”宋溪认真看他,“但天底下的读书人,又不止我一个。” 宋溪抚摸书籍名字:“这本书若由官府刊印发给官学私塾学院,甚至允许售卖。” “才是真正的让人高兴。” 好东西,不该束之高阁。 好书籍更是如此。 闻淮还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摸摸他眼睛:“好东西都是你一个人的,不行吗。” 宋溪垂眼,感觉跟闻淮鸡同鸭讲,难得有了脾气:“按照你的说法,卑高已陈,我又不是高位,自然不配有这些好东西。” 第45章 “宋溪!你没雇马车吗!” 宋溪下意识回头,正是书院同学喊他。 “来啊,坐我们的车一起上去,走路多累啊。” 宋溪叹口气:“有车的。” 说着,宋溪熟练上了眼前的马车。 即使他知道里面的人气得要命,这会上来肯定没什么好事。 但要是不坐这车,里面的人只会更气。 宋溪抱着自己小包裹,往闻淮身边坐了坐。 马车前行,走得极慢。 闻淮并不满意,冷声道:“去别院。” 车夫跟宋溪都瞬间明白,此处说的别院,说的是距离更远的那个。 “不行!”宋溪反对,“太远了,我明日还要上学。” 马车却已经掉头,去哪不言而喻。 宋溪知道说什么也没用,干脆要下车。 闻淮哪能容忍,拦腰抱住他,又对车夫道:“走快些。” 有了这话,马车瞬间颠簸,宋溪即便想跳车也没了机会。 本来心情极好,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宋溪顿时真恼了,强行挣扎道:“放我下车!” 可闻淮不愿意松手,他根本挣脱不开。 两人差距在此刻显露无疑。 闻淮身量高大,宋溪这段时间虽然长高不少,却依旧被死死按在怀里。 以前显示亲昵的动作,现在完全成了桎梏。 这就罢了。 宋溪还愿意反抗。 岂料闻淮下一句便是:“别上了。” 此话明显是对宋溪方才那句话的回应,似乎犹嫌不足,继续道:“以后不要去读书了。” 闻淮心里也有火气。 好不容易休息一日,什么都好好的。 自己带着公务从东宫过来,还特意寻了他喜欢的书,想着两人亲近一番。 宋溪却不知好歹,又是觉得封山不好,又嫌耽误他人,对自己一番心意全然不顾,转头直接去家了。 去家倒还能忍。 回来租匹破马都能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路过新别院也不停下,反而在那撇嘴。 若非他让人在附近等着,还不知道他如此恃宠而骄。 回学院也不安生,跟明德书院的学生亲近之余,还要跟其他书院学生交往。 吃茶还书,送自己用过的披风。 怎么就没见他对孤这般用心。 闻淮越想越气,想问问宋溪,是不是太给他脸了。 这话并未出口,嘴巴直接被不挣扎的宋溪死死捂住。 宋溪胸膛起伏,显然被气到极点,手下也是不留情的。 他好歹也是十七八的少年人,硬是捂住闻淮嘴巴,不许对方说一个字。 若非只捂住嘴,而不是连带鼻子一起按住。 闻淮都要怀疑他谋害太子。 宋溪咬着牙,大声道:“不许说话了。” 这声音让车夫都顿了下,又仔细听里面动静。 宋小公子又道:“一个字也不许说,听到了吗!” 车夫吓得继续赶路,硬生生把马车赶得极快。 闻淮想推开他的手,却听他说了第三遍。 “不想说出无法收场的话,就马上闭嘴!” 宋溪依旧气得厉害,见闻淮终于冷静了些,便从他怀里下来,只坐到马车边缘。 车行进的太快,宋溪差点栽倒在地,只得死死拉住车厢,却也不肯靠近闻淮半步。 马车颠簸,闻淮在愈发昏暗的车厢内,看到宋溪突然落下了一串眼泪。 车停在别院,宋溪抱着包裹闷头往前走,一路上泪水连连,似乎怎么流也流不干净。 闻淮一言不发跟在身后,到了宋溪院子,他哭的更狠了。 宋溪不是个轻易哭泣的人。 刚穿越的时候不会哭,去皈息寺读书的时候不哭。 小娘妹妹受苦的时候也努力忍住眼泪。 甚至差点被大哥他们害了,也是不哭的。 唯有此刻觉得满腹委屈。 若旁人说不让他读书,宋溪肯定不在意。 就像文夫子当时劝他离开,就像知道“师兄”也觉得他不适合留在文家私塾。 这些都没关系。 那时候文夫子不了解他,“师兄”闻淮也不认识他。 可现在不行。 现在一点也不行。 他甚至隐隐觉得,以闻淮的狗脾气,还会说出更难听,更让他伤心的话。 而且,他好像无力反抗。 宋溪脑子愈发清晰,可下一秒眼泪又被身边人接住。 闻淮双手捧住他的脸,将不间断的泪水接在手心里,“是我失言。” 宋溪思绪打断,只哽咽道:“只是失言吗。” “你明知道你有能力不让我读书。” 说罢,宋溪又哭出来,此时他也不知自己在哭什么。 “你也明知道,我与许书生没有半分关系。” 若非陆荣华在其中,他们顶多点头之交。 宋溪越说越委屈,心里恨死闻淮了。 “可你就是要小题大做,借题发挥。” 被说中心思,闻淮难得心虚,挨着宋溪坐下,把人轻柔地抱在怀里,只要宋溪愿意,随时可以推开。 这种怀抱让宋溪有了些安全感,自己反而抱得更紧:“以后不要再说了。” “让我放弃读书,我会恨你的。” 宋溪把恨字说的很轻,听到闻淮耳朵里却莫名心慌。 闻淮忍不住亲了亲他的泪水,保证道:“不会的,想多少年就读多少年。” “想送多少披风就送多少披风。” 宋溪没有躲避这个吻,但抬头看了眼闻淮,忽然道:“要睡吗。” 闻淮疑惑,见他继续追问:“要睡吗。” 两个追问让闻淮开始恼了:“我是那种人?” 见宋溪不答,闻淮深吸口气:“不睡。” 又见宋溪满意笑了,闻淮觉得两人关系不正常。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男宠,可他还是闭嘴,只再次保证:“不要哭了,我说错话了。” 看见宋溪的眼泪,他不高兴。 闹一场哭一场。 两人吃饭的时候反而有些尴尬,无形中却多了亲密。 等宋溪课业做完,整个人羞愧起来。 方才根本不像他了。 自己明知道闻淮在吓他,也知道即便对方真的不允许他上学,他也有许多办法冷静应对。 可他竟选了最软弱的方法,竟然当着他的面哭了。 这是小孩子都不该做的。 他应该乐观,冷静,机灵,果断。 他宋溪不应该哭的。 但方才与其说是被吓得,不如说是委屈。 从心口泛出的委屈。 闻淮实在可恨。 宋溪抬头看看软塌上处理公务的闻淮,太可恨了。 闻淮察觉到他的目光,开口道:“课业写完了。” 过了好一会,宋溪嗯了声,明显没什么精神。 这一天闹得厉害,他已经有点困了。 等他洗漱过后,闻淮又来看了一眼,见他躺下犯困,也没有哭的意思,终于放下心。 宋溪是有点困,但脑子冷静下来,扯了扯对方袖子:“躺下来说话。” 闻淮犹豫了下,开口道:“我只是来看看,没想做什么。” “我有话跟你讲。” “不能有隔夜仇。” 有些话事后讲就不好了。 果然,这才是他。 应该冷静解决问题,不能意气用事。 宋溪在心里夸赞自己。 闻淮没去外衣,只躺在被子外面,侧身看他。 “我跟许滨只见过三次面。”宋溪把认识对方的过程说了一遍,又道,“他家境特殊,日子艰难,所以我确实照顾了些。” “因为我也吃过冬日的苦头。” 宋溪裹着被子靠近闻淮,认真道:“所以我知道冬日的夜晚有多冷。” “与其说帮他,不如说可怜那时候的我。” “同样是有样学样,学习当初别人怎么对我的。” 那时候他年纪很小,懵懵懂懂,不知天冷天热。 只知道尽力把仅有的所有衣物穿到身上。 但他可以装的很冷静,也可以装的跟身边人一样。 这样过了很长时间,也没人知道他在北方冬日的屋子里自己生活。 每天回家后,烧些开水取暖,当做唯一的热源。 他还能自己洗衣服,自己收拾的干净利落。 除非有人握住他的手,才知道他手指冰冷到就要生疮了。 还好有人握住了。 同桌借橡皮时碰到他的手,说他的手好凉,像冰块一样。 老师听到,握了握他的掌心,顿时变得诧异,课后把他喊到办公室,帮他换了保暖衣物,又帮他穿上新的鞋袜。 此后不到一周时间,宋溪终于知道温暖的环境是什么样。 那是他上辈子头一次哭,哭的比今天厉害多了。 宋溪把这些事情能隐的隐去了,换了能说的说出来,只说自己小时候很冷,冷的手脚生疮,然后有好心人大公无私的帮助自己。 宋溪最后道:“若按你说的,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那时候的我,就应该被放弃,不是吗。” 按照闻淮的理论,他,还有他的家庭,都是该被放弃的。 按照卑高已陈的说法,他位处地位,是已经确定的了,何必需要改变。 宋溪又道:“那时候,我还小得很,没有展现过一丝会读书的迹象。” “所以他们帮我,只是因为其身正。并不掺杂丝毫利益。” 他们不是因为我未来可能会是栋梁之才才帮的。 也不是因为什么好处。 只因我需要帮助。 宋溪先解释了他为什么帮许滨。 再解释今日上午跟闻淮为何有争执。 第46章 特意选了个远处别院吵架的后果,就是天不亮便要起床。 两人慌慌张张换衣服吃早点,闻淮看了看时间,决定还是送宋溪先去书院。 偏偏早上还下雪了,马车走的也不快。 于是赶上宋溪上课,他上朝肯定没戏了。 别问什么不再派辆马车,又或者骑马赶过去。 闻淮不提,属下们也不敢讲。 马车停在书院门前,宋溪还觉得眼睛胀胀的,不知道有没有消肿。 见他要下车,闻淮轻轻拉过他,眼神示意。 宋溪嘴角勾了勾,凑过去亲闻淮脸颊:“我去上课了。” “嗯,下午来接你,去个新酒楼,不会被人看到,也不用清场那种。” 宋溪点头,抱着包裹跟课业直接去书斋。 大家见他拿着行李,多以为在家过夜,自然不觉有什么。 再看外面大雪纷飞,外地学生难得感叹一句,还是本地人好啊,天气说冷就冷,他们都没来得及准备冬衣呢。 初冬第一场雪,书院也变得安静下来。 不过下午放学,闻淮不能过来了。 他今日没去上朝,被心情不好的皇帝狠批一顿,随后让他去郊外巡营,还要去北郊天地坛和太庙查看修缮情况。 冬雪已下,巡营安抚军心,太庙则要准备冬祭。 宋溪人在南郊。 闻淮去了北郊,差事没办完还不能回城,两人竟成了“异地恋”。 就连信件也不能写的太勤,天冷路滑,再加上差事繁多。 宋溪反而松口气。 上次吵完架,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闻淮呢。 而且想了想,两人之间有太多不同。 其实说到最后,谁也不认同对方观点。 好在各自都有退让。 想到这,宋溪又忍不住笑起来。 “宋溪,你笑什么呢。”萧克忍不住道,“这篇文章很有意思吗。” 冬日天冷,他们四个人依旧在宋溪号舍读书,旁边还生了几个火炉。 宋溪看了看眼前的八股文,轻咳道:“还行吧,就是觉得学习挺有意思的。” 尾斋乐云哲,廖云,萧克三人顿时沉默。 这话对吗? 我们背书背的死去活来。 你说更难的八股文很有意思。 服了你这种天才。 宋溪确实觉得有意思啊。 不管是各种题型,还是名家文章,都有各自的规律章法。 看清楚学明白,简直能给人打开新天地。 颇有一种,书还能这般读的感觉。 宋溪在这认真分析,院里书童送进来信件。 宋溪本来还有点高兴,见是陆荣华跟许滨写的,明显淡定了些。 “许滨说家里寄来银钱跟衣物,眼看下雪了,想请咱们吃羊肉锅子。”宋溪把信件给大家看,“约在十月二十休息日。” 上次他们小聚是宋溪请的,这次换许滨请客,也是还披风的人情。 天寒地冻,即便宋溪跟乐云哲家在京城,轻易也不回去的。 萧克在京中虽有亲戚,也懒得回去。 廖云更不用说。 四人回信同意,还约在上次的酒楼。 见到许滨时,发现他冬衣整齐厚实,料子也不错,宋溪就放心收下披风。 不过对方脸色不算好。 还是陆荣华私下道:“许家寄钱寄衣服晚了些,所以额外补偿不少银子。” 说罢,陆荣华顿了顿:“说是前两个月时,许滨母亲诞下一名女婴。” 宋溪小小啊了声。 许滨的小娘不是被他们现任家主做外室养着。 这生下孩子了,要如何说。 还有这额外多出的衣物跟银子。 估计用起来不是滋味。 因此萧克劝酒时,宋溪吃了一口,还劝了许滨。 虽说借酒消愁不好,但日子总要过的。 许滨看了看宋溪,倒是真吃了下去。 这顿羊肉锅子吃得算是尽心,解了冬日寒冷之苦。 休息一日,大家该读书读书,该写文章写文章。 功崇惟志,业广惟勤。 都说士大夫三日不读书,则义理不交于胸中。 南山五处书院,没有一位学生懈怠精神。 每日日课。 十月月考。 接着便是十一月。 积雪渐深,闻淮终于从北郊回来。 新别院早就燃起炭火,他本人则亲自去接宋溪回来休息。 闻淮还道:“就算我不在,你也可以过来,这总比你号舍舒服。” 宋溪吐槽道:“太冷了,要不是为你,我才不下山啊。” 明德书院外面虽冷,但屋内暖和啊。 他这种包食宿的人,压根不用管炭火的事,自有书童们帮忙补足。 谁没事会下山。 自己跟陆荣华他们都不聚了啊。 闻淮听了反而笑,明显喜欢这份优待。 回到新别院,闻淮牵着宋溪的手道:“带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到了主院后,闻淮也不去房间,而是带着宋溪去隔壁耳房。 还未进门,宋溪就听到里面哼哼唧唧的奶猫叫声。 窝里两只棕黄色斑点小猫相互依偎,见有人来了,还朝他们方向哈气。 仔细看去,这不是普通狸花猫,更像是野生豹猫,身形更加纤细矫健。 宋溪一脸惊喜,蹲下来看两只小家伙:“哪来的?” “办差时遇到的,农户说天气太冷,大猫养不活了,所以丢在雪窝里。” 闻淮看到这两只小东西,第一反应是,宋溪会喜欢的。 现在看来果然没错。 宋溪从未养过小动物,但他是想养的。 只是自己都居无定所,也没那个条件。 没想到在这会遇到如此机灵可爱的小家伙。 宋溪回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养吗。” 闻淮坐下来,跟宋溪平视:“嗯。” 宋溪一边摸猫一边小声嘀咕:“情侣之间不能养宠物的。” “你说什么?”闻淮没听清,刻意凑过去。 宋溪不想说了。 因为下一句是,分手了宠物怎么办?! 他肯定不会放弃宝宝抚养权啊! 闻淮见他不说话,也跟着摸猫,故意把手背展示出来。 果然,听到宋溪小声惊呼:“你的手?” 宋溪不摸猫了,转而捧着闻淮的手:“豹猫抓的?” “嗯。” 闻淮喉咙发出短暂的声音,但谁都听能出其中愉悦。 “一时不防,被抓了下。” 豹猫到底不是普通猫咪,虽然过了好几日,但依旧能看出来,那会伤口肯定是血淋淋的。 宋溪手指在伤口周围抚摸,语气满是心疼:“当时一定很疼吧。” 闻淮居高临下,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心口却莫名疼了下。 他突然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了,他也心疼那时受苦的宋溪。 所以看到雪地里的小猫,才想着宋溪会喜欢。 闻淮也蹲下来,抱住身边人:“都过去了。” “咱们一起把小猫养大。” 宋溪扭头看他,开口道:“那要先说清楚。” 说什么? “不对,你要立个字据。” 立什么字据?! “两只豹猫,全都赠送给我,不得反悔。” ??? 这是什么意思? 任凭闻淮再聪明,他也想不到宋溪是为了以后做准备。 万一呢?! 万一他们真的要为宠物大打出手呢! 自己要利用领先几千年的智慧防范于未然! 宋溪撒娇卖乖,硬是让闻淮写下“证据”。 “今闻淮自愿将两只豹猫(幼猫)赠予宋溪,不得以任何借口要回。” “云益二十四年冬十一月初十。” 落款,闻淮。 宋溪摸出闻淮腰间私印,上面写着“桂舟”二字,直接印在字据上。 然后把字据妥帖收好。 现在两只小猫完全属于我了! 刚把契约收好,宋溪又看了看私印上的字。 闻淮挑眉。 宋溪默默把印章放好。 “怎么不看了。”闻淮明知故问。 宋溪还是不答。 闻淮偏要追问:“桂舟二字,出自何处。” 宋溪依旧不答。 “潺甫的潺出自何处。”闻淮压了压嘴角,一定要宋溪答。 当时给宋溪起字的时候,以为他不会选出自《湘夫人》的潺湲的潺字。 更认为他没读过湘夫人。 现在不一样,他在明德书院读了许多书。 而且一看就知,宋溪看出“桂舟”二字出自何处。 当初虽为巧合,现在看来,颇有些天注定了。 闻淮也把宋溪的私印拿出来,两个凑一对,边亲宋溪嘴巴,边问:“说啊。” 宋溪被亲的没法,又被按在书案上,只好答:“桂舟出自《湘君》。” 之前就说过,湘夫人是有名的情诗,与之对应的正是另一首湘君。 前者是湘君以自己视角写的湘夫人,潺便是出自这里。 后者以湘夫人视角写湘君,桂舟,出自此处。 两人的字竟然出自两首对应的情诗。 很难不让宋溪觉得闻淮故意的。 宋溪直接道:“你肯定故意的,当时咱们刚在一起,你给我起字就从湘夫人里面选,我怎么拒绝啊。” 闻淮一愣:“你那时已经读过《湘夫人》?知道这个字的出处?” 宋溪哑言,只得道:“无意间看过。” “那岂不是更好了。”闻淮更加高兴。 原来不是巧合,是两情相悦。 好吧,他那会还有点不情不愿。 闻淮想了想道:“不如你就叫我桂舟,也算有个称呼。” 第47章 为了两只小豹猫,宋溪回别院勤了些。 有时闻淮不在,他也要过来看看。 要不是书院不准养宠物,都想把猫猫带回号舍了。 倒是临近年节,闻淮只得抽空过来,他身上事多,基本抽不开身。 宋溪除了给家里给闻淮写信,再抽空看看猫之外。 联系最多的就是远帆书院陆荣华跟许滨。 其他时间都用来学习科举文章。 进到十一月中旬,终于可以落笔了。 虽说之前也写了不少文章。 但按照八股文固定格式来写,还是头一回。 宋溪难得觉得束手束脚。 后世八股文名声之臭,多来自于对思想的束缚,读书只为科举,科举只学八股。 从而忽略读书真正之意。 发展到后期,很多读书人甚至不看本经,就是不看四书五经了,只看别人写的高分范文,然后加以模仿。 这学起来确实简单了,但其实是学问里的本末倒置。 明德书院的教法,还是以本经为主,更要学生拓宽知识。 如此学下来,颇有些满手技能,却不知如何下笔。 再者,不管八股文有多少弊端。 但想要在古代达到相对公平的取士,还真没其他特别好的方法。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项看起来不合理的制度,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毕竟以八股为应试的文章,差不多能反应作者文学,知识,分析,认知,以及理论的水平。 能同时达到这几点的文体实在不多了。 总之不管后世如何说。 现在想要考取功名,必要认真钻研八股精髓。 若能写出自己的风采,更为上上。 至于此刻,宋溪不打算写出自己风采了。 只要能按照格式对葫芦画瓢即可。 夫子给他布置的文章题目是,天下有道则乐于征伐自天子。 以此做四书义一道,字数在五百字以上。 之前写四书题,不过二三百字。 还没有格式要求。 如今不仅字数增加,另有相应规范。 此题出自《论语季氏》,讨论的是天下之势。 上来便是这么大的题目,只能按部就班去写。 又因是自己头一篇八股文章,夫子还特意说了,他明日头一个看自己的。 如此想着,宋溪只能思考的更加认真。 这一步,就是八股文结构之一,破题。 整篇的大概意思,如果天下遵循天道,那所有人都能各司其职天下安定。 如果自上而下都乱了,不履行自己的职责,那天下必然动乱。 核心思想还是治国主张,孔子认为权力不能下移,每个人都要做好自己的事。 君主有君主的责任,诸侯有诸侯的任务,百姓有百姓的位置。 但只看题目这句话,强调的自然是君主的责任。 自然要围绕这个意思来讲。 理解题目的意思,确定自己文章的中心思想,终于可以下笔了。 既然强调君主的责任,那开篇必以此为始。 “治道隆于一世,政柄统于一人。” 意思是治理天下,政治权柄都一个人手中。 这人是谁,不必再说。 有了这个开篇,下面便要“承题”。 后面的段落要解释你上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俗称“展开讲讲”。 既要承上启下,还要不冒犯天子。 再接着起讲,作者以古人语气为之,做个定调。 写到这时,便可分析问题。 那就是“入题”了。 一般写到这时,笔者便会长篇大论,很容易显得臃肿。 宋溪忍不住停下笔。 太难了。 文章环环相扣,没有一丝松懈的可能。 而且他发现一个最大的问题。 那就是写一篇中心思想明确的文章,其实是很难的。 像是后世的散文一样。 都说散文形散神聚,看着灵活自由,不拘一格。 但笔者的所思所想不能散,这需要笔者笔力深厚,否则写下来乱七八糟的。 现在的八股文,同样也是读书人所思所想支持。 若答题者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的思路,那根本写不成相应的文章,极容易左右脑互搏。 怪不得说乡试出来的考生,都有自己一套观点,别人轻易动不得。 其实就是考生在日日夜夜的学习中,已经形成自己的世界观认知观。 有了支撑自己的观点后,才能写下言之有物的文章。 一时间,宋溪格外理解夫子们讲的,只读四书五经根本不够。 甚至只读藏书阁的书也不够。 还要去经历,去体验。 所以让他们不要着急,不能慌张。 读书成才,本来就是个漫长的过程。 科举并非最终目的,而是成才之后的自然而然的事情。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读书是为了明白道理,考试结果只是顺带的。 若读书只为考试,把明白道理放到后头,便是大错特错。 一夜过去,宋溪才放下手中的笔。 号舍外面同窗们陆陆续续起床洗漱,准备去上课。 这篇文章,他竟然写了整整一夜。 随便收拾一下,这就要去上课了。 宋溪熬了个通宵,上午看着还算精神,下午颇有些昏昏欲睡。 但这下午,正是时文夫子的课,正要点评第六书斋学生的文章。 宋溪位置靠后,整个人几乎要栽到桌子上睡着。 完全没听到夫子的惊叹。 “宋溪!这是你写的?!” 书斋众人摸不清夫子的意思,下意识看向宋溪,想着他会解释解释。 岂料平日最规规整整的一个漂亮少年,此刻正埋头苦睡。 但美人冬睡也是极为养眼的,身边同窗看着,甚至想给他披件衣裳,省得他感冒着凉。 比他们先一步的,则是时文夫子。 夫子摸着胡子,眼神里没有一丝对学生当堂睡觉的不满,只有对好文章的欣赏。 “看这墨迹半干未干,应该是早上才写完。”夫子拿来自己披风给学生盖上,“来,我们今日讲评宋溪的文章。” 至于宋溪,等他睡醒了,自己再讲一遍也可以。 但宋溪睡得浅,夫子刚披上披风,他就偷偷摸摸睡醒了。 可大家都看着他,这会似乎只能装睡? 宋溪不好意思极了,悄悄坐起身,还把夫子披风认真叠好。 夫子笑了下,继续讲宋溪这篇文章好在哪里。 “夫政之所在,治之所在也。” “是故民安物阜,群黎乐四海之无虞。” 君子治理政务最关键的什么。 是百姓生活安定,物产丰饶富足。 是黎明居于天下不用担心安全。 什么是天下之道。 这便是天下之道。 宋溪心中有大气魄,有大胸怀。 还有对盛世的期许与信念。 甚至对此坚定不移的相信。 所以才有这般笃定的盛世文章。 “浩荡之气已辟易群英了。”时文夫子感叹道,“此乃台阁文章,可供西院东院两院共赏。” 在坐学生都是读书许久的。 八股也做了至少一年。 孰优孰劣一听便知。 宋溪这篇文章的气魄,他们着实佩服。 但西院就罢了。 大家都是秀才,赏鉴一位天才秀才的文章很正常。 东院是举人读书的地方。 他们也要看吗?! 这是不是夸张了?! 事实证明,时文夫子并未夸张。 文章拿回夫子们办公之地,很快就传到东院举人院。 东院夫子皆是进士。 即便是他们读了宋溪文章,都大赞一句好。 文章其次,立意最要紧。 宋溪头一篇八股文,其立意便是最上乘。 这简直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旁人如何能学得来。 宋溪被夸的有些脸红,只能强撑镇定。 他只是偶然写了篇好文章,质量还不稳定。 想要有更好的水平,还要多加练习才是。 就拿考试来说,乡试第一场共计三天时间。 三天要写七篇五百字文章。 以他现在的水平,还差得远呢。 很快就到十一月月考。 出乎不少人意料。 这次考试,宋溪甚至都没答完整张试卷。 一个是文章要求更高,二是字数也更多。 刚刚正式着手八股文的宋溪,根本不可能答完。 宋溪有些傻眼。 闻淮安慰他道:“你们月考九道题,题目出自四书五经,涵盖太广。” “只解释意思尚可,真要写出言之有物的时文,时间不够用很正常。” 很正常吗? 闻淮笑:“到了你们第六斋,就该贵精不贵多了。” “放心吧,没人答得完。” “当然,像你只答完四题的,还是少数。” 最后一句让宋溪深吸口气,差点咬上去。 干嘛? 嫌弃我写得慢。 那倒不是,只是分析分析试卷而已。 时文夫子跟闻淮说的差不多。 说到底还是练习时间太短,慢慢来即可。 宋溪依旧不解:“考试时间为三个时辰,真的能写完九篇文章吗。” 时文夫子笑:“还有半个月就要年末考,等着你的好消息。” “考进前五书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时文夫子不肯说,闻淮那边又忙起来,他只能认认真真看书。 前五书斋。 跟后面五个书斋,好像完全不同? 再看自己十一月月考成绩。 西院排名三百零四。 在第六斋里排名第四。 第48章 宋溪被丘副训导跟白助教,正式送到裴训导和周助教手中。 前者虽有不舍,却也知道以宋溪的能力,这一天迟早会来。 后者则要带他去见书院院长,还要带他去跟院长下棋。 宋溪也算猝不及防,还抽空拜托同窗跟来接他的人说一声:“就说我有事,不用等我。” 不出意外的话,闻淮已经在书院门口等着。 跟开学那日一样,同样是两辆马车。 宋溪也不知道这棋要下到什么时候,不好让他空等。 闻淮确实就在门外,听到消息后也不着急,只耐心等着。 梁院长他不陌生,前几日还见过。 今年七十六岁的老头依旧是急性子,一盘棋要不了多长时间。 这老头还算有眼光,知道宋溪是可造之材。 闻淮闭目养神,安静等着宋溪放冬假。 越到年关,他身上事情越多,难得抽出时间,若见不到宋溪,岂不浪费。 此时的宋溪正被裴训导周助教带着去往东院。 虽说西院可容纳六百学生,东院只容纳一百二十人。 但这东西两院的面积是一样的。 所以院长书房也在此处,算是处于两院中间,平日不理杂务,西院基本由裴训导管着,东院也有自己的训导。 进了院长所在院子,只见几个大开间的房间里里外外都密封的严实。 进出仆从手中搬着的皆是各类书籍。 走到尽头,方到院长书房,同样是大开间,应该是三间屋子打通,又摆上书架做隔断。 这还真是名副其实的书房。 留给院长写字休息的地方,仅有一张长书桌,还有摆着棋盘的软塌。 就连软塌上都堆着不少典籍文章。 宋溪草草瞟了一眼,可谓五花八门,无所不有。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甚至市面上的话本插图应有皆有。 书堆当中,一个干瘦精神的老头穿着深色道袍正在看书,鼻梁上挂着打磨好的叆叇,就是古代的眼镜的一种,算是老花镜了。 见宋溪来了,头发眉毛胡子花白的老头终于放下书,看着宋溪做礼,不赞同道:“毫无规矩,礼不成礼,成何体统。” 这话跟裴训导当时说的一模一样。 宋溪并未觉得不好意思,反而恭敬道:“回院长,学生并未学过,只依葫芦画瓢,但尊敬之心无疑。” 梁院长听此倒笑了:“我倒是不在意,就是时人重衣冠,难免看轻你。” 放在之前,宋溪或许还有疑惑。 但经过闻淮点拨,还有看他穿着打扮就断定他可以任人欺辱的人或事后,心里已经了然。 不过他也道:“那并非学生的错。” 宋溪说的诚恳,也说的实在。 如此真诚之言,梁院长忍不住又笑。 若天下学生都如此想,那就好了。 院长指挥裴训导跟周助教:“摆棋。” 宋溪在这,哪能让夫子们动手,自己立刻上前。 见此,梁院长示意他们退下。 听说有人在外面等宋溪,他眼皮抬了抬,继续看宋溪摆收拾棋盘。 既然说是对弈,那便是对弈。 书房只剩梁院长跟宋溪两人,院长示意他先下。 围棋均是晚辈持黑先下,尊者持白后行。 宋溪自然用黑子,但在开局时颇为犹豫。 平日下棋,基本都是下着玩,闻淮教过他几种开局方法。 尤其是他最喜欢的方法,便是以高目、目外之法,开局便走“大棋”,颇有些大开大合之势。 耳濡目染之下,这甚至也是宋溪最熟悉的开局之法。 但要按自己来走,还是星位、小目再加边星开局,既然是黑方经典起手,既能稳扎稳打,还能顺势扩张。 思索片刻,宋溪还是选择自己更喜欢的开局。 但无论怎么思考,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很快就被梁院长打的抱头鼠窜。 梁院长也不让他,不到两刻钟便输得很彻底。 “还要练。”梁院长啧啧道,“教你下棋的人水平还不错,可以跟他再学学。” 宋溪领教,他肯定会好好学的。 梁院长话锋一转:“平日除了棋艺,可还学了其他?” 其他? 宋溪老实答道:“只学了骑射。” 别的也没什么了。 他跟闻淮在一起,只有骑马是认真学的。 射箭,下棋,甚至书法,都是玩玩闹闹。 没人认真教,也没认真学。 有时间就亲一块去了。 宋溪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这么看来,他好像除了四书五经外,其他的什么也不会? 宋溪眨眨眼,如此聪明的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问题所在。 他好像成了只会死读书的人。 唯有本经掌握的好,唯有八股被他运用的像数学公式一般。 宋溪忽然有点慌张,下意识抬头。 院长眼中闪过欣赏,见宋溪起身拱手:“请院长赐教。” 梁院长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年纪虽大,身子骨却硬朗,还把桌子上一沓课业试卷拿来宋溪看。 这正是宋溪一年来的成果。 从五月入学,直到腊月十五的期末考。 “能考进第六书斋,说明你四书五经掌握的很好,经史典籍也看得足够多。” “现在考进第四书斋,则说明你对八股格式同样了然于胸。” “在科举一道上,你已然保证了下限。”院长摸着胡子道,“但以你的天赋,若只保证下限,岂不是太可惜了。” 梁院长并不卖关子,直接点拨道:“读通四书五经乃是下限。” “若去考乡试,差不多有三成把握中榜。” “在四书五经基础上,再学经史典籍,去考乡试,便有五成把握。” “四书五经,经史典籍之后,还有八股文章。” “这三项齐全,则有七成把握。” 梁院长说的这些,便是宋溪现在的水平了。 换了旁人过来,肯定要欣喜若狂。 现在是云益二十四年腊月十六。 下次乡试在二十六年八月。 中间足足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刻苦读书,把最后三成把握给补全了。 但若这么简单,梁院长就不用找宋溪过来了。 “剩下的三成,你认为缺在何处?” 宋溪认真思考,答道:“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我只读本经时文,文章会太过浅薄。” 此刻说的读万卷书好理解。 行万里路并非实指,而是要了解国计民生,了解黎明百姓。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之前一直说文章要言之有物。 宋溪读了那么多书作为支撑,也确实有先贤做支撑,有他敏锐的想法做铺垫,也算得上言之有物了。 所以梁院长说他保住了科举和文章的下限。 继续这么读下去,考上举人不成问题。 问题在于。 这等天赋,这等敏锐,这等机敏。 只为了名次不上不下的举人? 在院长看来,实在暴殄天物。 所以梁院长递给他一张废弃不用的课程表:“对前五书斋其他学生而言,裴训导都让他们量力而行。” “对你,则要尽力而为。” 宋溪接过这张单据,才知道前五书斋跟后五书斋最大的区别。 这是今年前五斋学生课表,今年的课已经上完了,但可以给明年做个参考。 在后五斋为重点的四书五经,反而被前五书斋放在角落里。 甚至特意说明了,五经不必全都专精,只挑两本钻研即可。 这也是夫子们说,考试九道题目,做不完也没关系的原因。 学到此时,五经选其二就是。 这个暂时不用管,等明年夫子们会细说。 但课表上最为不同的是。 这份课表之上,占据篇幅最大的,为君子六艺等各科杂学。 礼、乐、射、御、书、数。 除此之外,还有辞章,就是诗词骈文对仗等等。 再有琴棋书画,金石考据,另有天文地理医卜农耕等等。 前五斋的学生,可以自己去选相应课程。 在维持四书五经基础上,再丰富自己的视野跟见识。 从而提高科举成功的上限。 对他们而言,科举已经不仅仅是苦读了,而是一场漫长的,学习知识的过程。 有的人可能要花三年五年甚至十年来补足最后的缺失。 有的人运气好,只靠死读书终于上了乡试榜单末尾。 但在宋溪这里,他不想只靠运气,更不愿意只读书只做八股文。 若真的这样,后世大骂特骂的死板八股文,就必有他的名字。 这份课表,直接把他从死板的科举之路上拉回正道。 宋溪眼中光彩愈盛。 完全看不到一点压力,反而是对知识的渴望。 对学霸而言,这么好的学习机会摆在面前,不学就是吃亏! 再说了,学会这些,就能提高科举上限。 君子六艺也好,琴棋书画也好,甚至雕刻占卜农耕地理。 又都是极好的学科。 要是错过这个学习机会。 他以后去哪学啊。 梁院长研究了一辈子的教育,如今七十六的年纪,还在编纂更合适的教材。 却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愈学愈兴奋的学生。 在他眼里完全没有对前程的畏惧,只有对知识的渴望。 梁院长笑道:“文理兼备,经史融合,再加上文辞并重,对科举百利而无一害。” “等考到进士还要写策论,若不懂算数,不懂民生,不懂钱粮刑法,如何写出好文章?” 第49章 马车刚动,闻淮便醒了,随手摸了颗糖塞嘴里就去亲旁边的宋溪,嘴里还道:“让我好等。” 亲了一会,发现宋溪一味顺从,垂眼看他:“今天这么乖。” 往日在车上,轻易都不让亲的,亲也不会亲太久。 宋溪见他不亲了,反而凑过去咬了咬对方嘴巴:“你怎么不回家。” 闻淮挑眉,又去亲他。 两人到了别院,嘴巴都红红的。 好在天色已黑,其他轻易看不到。 闻淮提前把让人把大宝小宝从新别院带过来,宋溪回来就能看到。 晚饭时,宋溪说了梁院长同他讲了什么,又道:“明年要学的东西更多了,好难。” “慢慢来,乡试三年一次,又不是一定要一次考中。”闻淮并不在意,还道,“明德书院其他夫子尚可,骑射夫子我帮你请。” 下棋他亲自教。 这都不是问题。 宋溪没说话,只埋头吃饭,时不时抬眼看闻淮。 等会,还有一件事。 失传已久的《心鹄》。 想到上次吵架,宋溪当然认为自己没问题。 两人三观不同,没有争执才奇怪。 而且闻淮有时候态度怪怪的。 此时开口,难免让闻淮觉得他占上风,还会觉得是自己低头。 可孰轻孰重,他又分得清楚。 吃过饭后,闻淮还以为他累了,一直不怎么说话,开口道:“先别回家,我还有正事要说。” 听到这话,宋溪迟疑打量他:“我考上第四书斋了。” 闻淮反应过来,把人紧紧抱怀里:“所以呢。” 房间里熏香点燃,气氛逐渐暧昧。 两人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此时不自觉靠近,亲得衣衫凌乱。 宋溪一改方才的迟疑,变得尤为主动。 可闻淮却按住他的手,一脸好笑:“我说的又不是这个。” 但话音落下,又顺着衣领伸进去,只觉得今日的宋溪乖得让人爱不释手,他也确实爱不释手。 两人四月在一起,当时开玩笑说,不会要等冬假才有时间。 之后证明确实如此,宋溪学业太忙,推到岁考之后。 说他考上前五斋,便留下厮混五日。 其实在考试之前,两人对这个结果已然心里有数。 以宋溪的能力,怎么可能考不过去。 退一万说没考过,他们也该水到渠成的。 尤其是闻淮。 说不急是不可能的。 以前只图宋溪相貌,他都心痒难耐,何况现在。 但越是这样,闻淮越是怜惜,不愿草草开始。 此刻一边亲身下之人,一边道:“我说的真不是这个。” 宋溪本来被亲得有些迷糊,听这话又恼了:“那你别亲。” 见他不高兴,闻淮反而高兴,硬是蹭了蹭:“除非你今晚留下。” 这下迟疑的人变成宋溪了。 放假头一日,他肯定要回家啊。 即使今晚不回去,明天也要回,小娘跟妹妹还在等他。 要是今晚留下,明天回家肯定会被看出端倪吧。 闻淮冷笑一声,咬着对方耳朵:“就知道你不肯。” 宋溪心虚了,捂着耳朵问道:“那你要说什么。” 闻淮还真有正事。 最近忙得厉害,他手上有桩差事想托宋溪去办。 听到自己能帮闻淮的忙,宋溪挣扎着从他怀里坐起来,丝毫不觉得坐的位置不对劲。 “我帮你。” “还没说什么事。”闻淮知道他故意,把人抱起来往前走,“这里有二十多本书,你带回家去看。” “从中挑出六本,腊月二十三之前送回来,我有用处。” “什么用处。”宋溪从闻淮怀里跳下来,里衣乱糟糟的去翻那些书。 但看到书籍内容,下意识整齐衣冠。 头一本便是他心心念念的《心鹄》。 后面书籍翻开,全都是失传已久的好书。 儒学法家墨家甚至还有诗集。 一本失传的心鹄都让人忘不了。 何况二三十本? 闻淮随手整理下衣服,从背后搂住宋溪肩膀:“挑出六本,作为朝廷祭天地的贡品之一。” “年后由礼部和国子监刊印,以示朝廷隆恩。” 刊印? 朝廷赐书? 宋溪回头看他,闻淮笑:“彰显天恩,谋取私利而已。” 宋溪又转过身,问了个傻乎乎的问题:“为什么不全都印了。” “太多就不够珍贵。”闻淮道,“事出突然,我没时间挑选,想请你代劳。” “腊月二十四冬祭启程,所以要在二十三之前送过来,可以吗。” 二十六本书,八天时间。 还是可以的。 宋溪没想到,方才纠结的问题,这么快就解决了。 根本不用他开口,只要刊印的消息出去,梁院长肯定会知道的。 不急一时半刻了。 “你真好。”宋溪由衷道,“真的非常好。” 闻淮直言:“我不在乎。” 他不在乎这些东西,只拿它们当工具。 梁院长等人知道他从书库里翻出这些藏书,已经去了东宫好几趟。 顺手的事,有什么不能做的。 再者,这下宋溪愿意看这些书了吧? 宋溪知道他不在乎,但还是道:“但这样真的很好。” 闻淮捧着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傻。” 在外面他还装一装,别人夸就夸了。 宋溪知道他是什么人,却还这般。 就是个小傻子。 让人专门给他找书,他偏不看。 生怕自己沾光,别人吃亏。 殊不知天下多少人敝扫自珍,恨不得天下好书都归自己所有。 现在辛辛苦苦挑书造福他人,宋溪反而愿意了。 见宋溪恨不得沐浴更衣才肯再碰那些旧书。 闻淮坐到椅子上,跟他细数自己最近的时间。 “这几日还好,每日还能抽出时间。” “二十一往后就不成了,等到腊月二十八才回来。” “五日之约只能到年后了。”闻淮越说越不是滋味。 他想睡自己唯一的男宠,是不是太艰难了点。 宋溪虽不知他什么官职,但听这个时间,就知道他要去城外随皇上大臣冬祭。 到时候确实见不到人了。 这么一算,只能年后再见? 时间也太长了吧。 宋溪听完他说的话,认真想了想,坐回闻淮怀里,目光真挚道:“我今晚不走了。” 闻淮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见他又重复一遍:“跟家里说我去找同窗温书。” “二十二日再回家。” 说着,宋溪还搂紧闻淮,在他脖子上亲了亲:“我就在别院等你。” 闻淮目光愈发危险,按住宋溪细嫩的脖子:“当真?” 宋溪不回答,一味亲过去,本就不整齐的里衣逐步滑落。 闻淮真的很好。 他至少对自己很好。 虽然有时候很怪,但这么聪明的宋溪,怎么可能感受不到他的真心。 他还以为闻淮刻意等他,只是为了留他五日之约。 没想到就是来接他放假。 还给他找了这么多书。 不管以后如何,现在的闻淮就是很好的。 长夜漫漫。 不管外面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别院内水乳交融。 这是独属两人的春日。 (拉灯) 腊月十六放冬假。 晚上被接到闻淮的别院。 自此宋溪就没出过门。 晚上在房内厮混,两人都是头一回,难免手忙脚乱,恨不得翻小黄书去学。 着急之时,宋溪都想踹闻淮一脚,要不让我来? 可惜闻淮只会按着他一味动作,压根不理会这个想法。 等宋溪实在喊不出来,嗓音沙哑到力竭,又被嘴对嘴喂了蜜水。 折腾一晚,第二日只得睡到日上三竿。 闻淮见他醒了,这才穿戴整齐去办差,留下大宝小宝陪他。 宋溪刚开始还起床穿外衣,后来洗漱过后就在软塌上看那二十六本藏书。 一边撸猫一边等闻淮回来,要么又昏睡过去,把下面人吓得够呛。 反正闻淮心情大好。 朝中多少烦人大臣都看顺眼了。 每日公务忙完,第一时间从宫里出来,恨不得骑马回别院。 家里美人在床榻上等他回来,让闻淮再次感受到养男宠的好处。 怪不得许多君王不愿早朝,宋溪要是日日在东宫养着,他也难得去皇宫。 晚上闻淮给宋溪上药,肩膀后背都有些不能看,后面更是疼的厉害。 刚好一些,闻淮又有些忍不住,宋溪松懈片刻,他还真不忍了。 要不是大夫委婉劝诫,只怕还会更过。 宋溪欲言又止。 他认为吧,可能还是技术问题。 只是见闻淮正在兴头上,也懒得多讲,自己也有享受到,就算了。 倒是闻淮极听劝,动作愈发小心。 但每每两人凑一起只为看书,不知是谁主动,没一会又滚到一块。 宋溪都觉得五日好像不够,竟有些看不清白日黑夜。 每天看书,撸猫,跟男朋友滚床单。 偶尔去院子赏雪看梅,又或者下棋弹琴,再等着闻淮回来。 不过五天时间,宋溪都有些恍惚,好像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意识到腊月二十二该回家了,两人都有些恍惚。 小情侣颇有些难舍难分。 宋溪穿好衣服,把二十六本书放好,其中六本被挑选出来:“这几本最佳,很适合读书人看。” “其他书也很好,若有机会,最好都能刊印出来。” 闻淮懒得这些,明显有些烦躁。 第50章 回到家里,宋溪感觉才是真正的放假。 不过习惯闻淮在身边后,竟然一时觉得床上空荡荡的。 好在他习惯来得快去得也快。 休息个一两日,精力就恢复了。 在家期间,除了每天吃小娘做的饭菜,就是温书写文章。 冬假期间的课业也不能落下。 除此之外,多半时间都在画画。 只是他画艺不精,若非有书法的底子,估计画出来的东西更难看。 反而是妹妹很忙,每天早早起来去巡铺子。 小娘用宋溪送回来鹿皮给她做了衣服鞋子,否则真要冻坏了。 这还是闻淮听宋溪念叨,便让他去别院库房翻出的好皮子。 但宋潋做得高兴,每日不觉得辛苦,大家只能依着。 用她的话说:“反正比待在家里舒服!” 这倒也是? 宋溪休息几日,身上终于松快些,也要出门了。 最先去的,肯定还是皈息寺。 节日腊肉礼品等物都已经买好,他还要再去书铺一趟。 一个是见见借宿在此的许滨,他前几日终于搬过来了。 说是远帆书院基本没人了,周围铺子全都关闭,想买柴火烧水都找不到人影。 二是拿些便宜蒙书和四书,文家私塾来了许多学生,家境不算好,算是捐书了。 宋溪出现书铺,刘掌柜等人难免惊喜。 他们东家之一学问越来越好,名气也大得很。 南山不少学生还主动来他们铺子采买。 都是冲着溪东家。 刘掌柜还道:“东家,书已经备好了,都是进货价拿的,用来捐书正合适。” 说罢还夸借宿的许滨:“许秀才也帮了大忙,客人多的时候,他还主动过来帮忙呢,没想到南山来的不少客人都认识他。” “说他成绩好,学问也好。” 宋溪听此,开口道:“下次再有人认出,就别让他帮忙了。” 很多书生介意这一点,这虽是书铺,却到底跟银子打交道。 刘掌柜连忙道:“我也说了,但许秀才根本不在意。” 既是这样,倒是无妨了。 宋溪正想着,听说他来书铺的许滨已经主动过来。 看他手上的墨迹,大概率正在写文章。 宋溪主动道:“许兄,这里有些嘈杂,打扰你读书了。” “不会。”许滨有段时间没见宋溪,见他面色红色,神色自然,似乎相貌比之前更盛,“这里热闹,比书院的冷清好得多。” 宋溪其实也这么认为。 他之前也留校过,总感觉学校只有自己一个人啊。 两人说了会话,雇来的马车已经停在后门。 许滨知道他要给之前的私塾捐书,帮着搬了几趟。 即使是进货价,蒙书跟四书价格都不会便宜,他一送就是五十套,出手很大方。 但若是宋溪这样做,倒是不奇怪。 他就是个很好心的人。 许滨提着书,见宋溪上车整理,安静在旁边等着。 估计搬书有些热了,宋溪衣领敞开了些,又因低头,后脖颈完全暴露在许滨视线范围内。 原本白皙的脖颈硬生生添了细密可怖的痕迹,在脖子后方连成一片,旁边的齿痕多了些暧昧之气。 只看一眼就知道,眼前这人经历了什么。 许滨看的不止一眼,他甚至有些挪不开视线。 宋溪人太好了。 好到让许滨很难把这些痕迹跟他联系起来。 “好了!”宋溪看着整整齐齐的书本,又道,“再搬些笔墨过来,就当是我这个师兄的捐赠了。” 不过拿东西的时候,宋溪还特意跟妹妹商量。 若是亏钱太多,他就少拿些。 宋潋却道:“哥你放心吧,够咱们吃喝的。” 宋溪之前读书还要束脩食宿,去了明德书院后一切全免,公中却还有拨银。 加上他平日不爱乱买东西,所以花销是家中最少的。 这么一说,宋溪反而有些心虚。 倒不是他花销小,是好多东西某人包办了。 许滨眼神扫过宋溪头上发带,还有狐狸毛做的衣领。 心里又明白几分。 不过他不会多讲,只让宋溪路上小心。 “现在积雪未化,西郊肯定更冷。” 宋溪谢过,带着满满当当的节礼去见文夫子。 宋溪甚至有点心虚。 按理说他早就该去见夫子。 现在拖到腊月二十六,已经很迟了。 文夫子并不介意,还道:“你是去读书,又不是做旁的,迟几日又如何。” 宋溪带的其他节礼还好,赠给师弟们的书本却很紧要。 银钱另说,能有这份心意是极难得的。 就比如闻淮吧,让他买几万套都不是问题。 可他压根不会往这方面想。 两者比比,文夫子还是喜欢宋溪这个学生。 不过比较也没什么意义。 他们两个已然没有交集,也没发生让他心痛之事。 师徒二人见面,自然有无数话要聊。 宋溪在明德书院不过一年,进步堪称神速。 其他人或许会诧异,文夫子却认为正常。 他本就是个被耽误的好孩子,尤其是那个王举人,现在想到就生气。 要还是从小开始学,早就成为神童了,轮不到那些人诧异。 再看宋溪近来的课业文章,文夫子都有些自叹不如。 文夫子感叹道:“我已经没什么好指点的了,若能指点你的文章,也不必只是个秀才。” 宋溪连忙道:“学生才刚开始学,怎么能跟夫子比。” 文夫子不甚在意:“师父不必贤于徒弟,这本就是正常的。” 宋溪早上过来,一直畅聊到深夜。 晚上自然没走,明日小苟旦跟路子华过来,他们还有话说。 作为昔日同窗,再聚一起,还是有话要讲。 尤其是路子华,他今年十五周岁,翻过年十六,已经开始准备明年童试了。 子华道:“还是那句话,大概率考不过,但跟着范浩范师兄一起,多少历练历练。” 范浩,就是宋溪考童试时连保的书生。 也正是陆荣华的同窗。 宋溪他们之间关系也不错,范浩今年第四次考童试,听说必全力以赴,最近闭门不出,一门心思备考。 小苟旦就不提了,他今年才八岁,距离他考童试,还远得很呢。 其实说起来,童试就是年初的事。 但期间经历那么多事,竟然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再听宋溪讲起明德书院的教法,以及每次考试的紧张程度。 给小苟旦他们都听的害怕了。 怎么考上秀才之后,还有那么多事啊。 宋溪明年还要学那么多东西,看那么多书? 这是人能学会的吗? 宋溪笑,子华反而被激起斗志,他本来就是文家私塾里很有天赋的学生,而且性格温和,很有文夫子的风范。 所以不仅不觉得艰难,只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试试。 见此宋溪道:“或许有一日,咱们还能成为同窗?我在明德书院等着你。” “小苟旦也是,加油!” 这些话对尚未考过童试的学生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鼓励。 他们一定会努力的! 尽力追赶宋溪的脚步! 到了下午,众人恋恋不舍送宋溪回家。 文夫子肯定单独跟自己爱徒再聊一会。 路过前院时,文夫子看了一眼正殿,稍稍叹口气:“闻淮其实也是个好孩子。” 宋溪顿时不说话了,就听文夫子道:“算了,还是个孽徒。” 尤其是在爱徒的事上,简直是个混账。 不管不顾的,硬说宋溪是男宠。 文夫子随口道:“之前在这的时候,他没欺负你吧。” 宋溪自然说没有,还帮男朋友辩解几句:“他挺好的,知道我身体不好,还送了几次糖呢。” 文夫子压根不知道这回事,皱眉道:“没安好心。” 宋溪低头不答,又听夫子叹气道:“他自幼没吃过苦头,即便跟母亲相依为命时,也是眼高于顶,目空一切的。” 说到闻淮的事,宋溪肯定感兴趣。 其实只看他那人就知道,若非金尊玉贵养大,很难有他那种性格。 京城豪门众多,可他那般做派的,却也少见。 文夫子道:“他之所以会来此地,多是祭奠自己母亲。” 这点宋溪也知道。 闻淮母亲牌位就在正殿当中供奉。 皈息寺香火不盛,却依旧能保持得很好,基本都是靠他的香火钱。 宋溪看了看,还是不打算过去。 他过去不合适啊。 此时也只能在心里默念,希望闻淮母亲泉下安息,您儿子确实还不错。 文夫子提起这些事,也只是感慨几句,最后道:“同你说这些做什么,等你们再有交集的时候,大概是你考上进士,入朝为官吧。” “到时候也算有些交情,让他臭脾气收敛些。” 宋溪知道文夫子是为他考虑,但此刻已经心虚到极点,只能连连点头。 看在夫子眼中,心里只顾着喊爱徒,哪里想到旁的。 等宋溪坐上马车,长长舒口气。 偏偏马车回城的时候,路上还堵了一会。 大过年的,哪有那么多车。 车夫回道:“肯定是北郊冬祭的官员们回来了。” 朝廷每年冬祭极为重要。 上要祭天地,下要拜祖宗。 朝廷王公大臣公主诰命基本都要过去。 皇帝跟太子也会早早前去。 今日腊月二十七,冬祭差不多到尾声,皇帝太子昨夜已经回了皇城东宫。 第51章 腊月三十,宋溪是真的要回家了,闻淮也要进宫主持宫宴。 两人辰时末才起,已经在尽力拖延。 不过临走之前,正巧给宋溪准备的骏马送到,两人又拐弯去牵马。 “草原进贡了几百匹驯好的良驹,给你选了最拔尖的。”闻淮吩咐下去的事,下面人自然办的妥当。 这匹马不仅俊朗聪明,性格也稳重,见宋溪不是新手,便乖乖认主。 宋溪在闻淮这见过不少好马,自然明白瞧出眼前这匹不同。 说起来,正好要教妹妹骑马,这不就有了。 而且以后也不用坐车,不管去别院还是回家都很方便。 没等宋溪说话,闻淮嗤笑:“可别租马了,上次骑个破马,还高兴的不行。” 这哪里是在说马,分明在讲宋溪送人披风那日的事。 闻淮这话也不知憋了多久,总算讲出来了。 宋溪倒是听出来,原来那会就盘算着送他良驹了,故意道:“能代步即可,哪有什么分别。” 两人又亲了亲,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大过年的,还是要回家的。 不过即便有马,还配上好鞍,宋溪还是只能坐车回家。 在车上也是坐立难安。 宋溪牵着马回家,还没等把马给下人,就见门房的人道:“七少爷!您又得一匹骏马?” 又得? 宋溪问道:“怎么了。” 门房小厮连忙领着七少爷去马房。 没想到宋夫人跟宋渊,还有孟小娘宋潋都在。 宋家马房不算大,家中只养了两匹马一辆车。 所以宋溪平时出行多是雇外面的车。 今日这马房里,竟然又多了两匹品相不错的马儿。 只是这些马匹见到宋溪手中这头,明显矮了几分。 宋溪一来,本就紧张的气氛,愈发变得奇怪。 还是管家硬着头皮站出来,笑着道:“可巧,七少爷同老爷想到一块去了,知道家里需要买马。” 这两匹马是宋老爷买的? 管家迅速说了事情经过,孟小娘也把偏房的信拿给宋溪看。 原来是这样。 宋老爷一直没送年礼回来,就是在等草原买卖马匹。 早在九月十月那会,就有消息说草原会向朝廷进贡良驹,到时候也会有几千匹好马互市。 宋老爷在江南一带做官,跟着同僚一起,托人去边市采买今年送回家的年礼,再者挑选两匹好马,送给家中两个儿子。 边关路远,直到大年三十这天才把东西送到。 听说还是托了朝廷的福,那边催了几次,否则就要等年后方能到。 年礼就罢了。 这两匹马儿实在是好。 若非宋老爷跟同僚一起预定,等到运到京城,他家花钱都买不到。 本是个好事。 大房脸上却难看。 放在宋溪没考上秀才,没去明德书院之前,他怎么可能有这些东西。 知道宋老爷重视科举,但真摆在眼前,还是让人不高兴。 宋夫人再看看宋溪带回来的新马,直接道:“既然你已经自己买了,还是匹良驹,那你爹送回来这匹就当公用的。” 宋溪笑:“宋夫人,我手头这匹良驹并非我之所有,乃是一位好友暂借,回头我肯定要还他的。” “长辈所赠之物不好推辞,再说我妹妹出门也需要用马,不用安排了。” 旁边的宋渊一言不发,制止母亲再说什么。 多说无益,他马上就要回明德书院。 父亲会看明白的。 这场不大不小的争端不算起眼。 宋家两个少爷不算亲睦,大家有目共睹。 不管大房之前装的如何好。 但宋溪一离开家中,在一个秀才夫子手底下,就一举考中小三元,这是不争的事实。 故而之前的王举人夫子有没有好好教导,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不管大少爷还是七少爷,都算是人中龙凤了。 这事比较这事,也没个尽头。 还好宋老爷能够压制,不会出大问题。 如果让宋溪来讲,此事的源头就在那宋老爷。 但这会懒得多说,他只是带着妹妹熟悉马儿。 “不要怕它,马儿很聪明的,要是知道你怕它,肯定会欺负人。”宋溪不仅教妹妹,还教小娘,“等春天了,咱们一家骑马春游。” 孟小娘跟宋潋哪有不高兴的,学得津津有味。 宋溪看了看大房方向,有些人也一样,欺软怕硬。 硬气起来,那边也不敢招惹。 至于宋渊的小动作,直接冲他来即可。 又是一年大年三十,宋家偏院依旧其乐融融。 想到今年的好日子,孟小娘吃了些酒,眼里都是温柔。 宋潋也想尝尝,宋溪只准她吃半杯。 午夜更声响。 云益二十四年过去了。 二十五年大年初一。 宋家宾客盈门。 宋老爷升官,大少爷病愈,七少爷在明德书院名声极佳。 再加上宋夫人有意给宋渊说亲,来往客人肯定更多。 不少人好奇要见宋溪,他也只能出现。 至少在外人面前,他们不能表现的太出格。 一直到忙到初五,宋溪的好友们也结伴过来。 以许滨为首,再加上闲得无聊的萧克乐云哲。 宋溪这才知道,大年三十早上,许滨还来找过他,不过那会他还没回家。 萧克听此,好奇道:“你去做什么了?怎么会没在家。” 他那会都在宅子里啊。 宋溪还没回答,许滨帮他说了:“家里事多,难免出去。” 宋溪含糊点头,把这一茬揭过去,转而说起前五斋的事。 对于明德书院前五斋的情况,大家自然好奇。 宋溪是他们当中头一个去的,肯定要了解一番。 知道前五斋不仅要学四书五经经史子集,再加上额外琴棋书画君子六艺。 大家反而不怎么意外。 就连许滨也是不奇怪的。 大户人家的子弟,基本都要学这些。 甚至连宋家的宋渊也是从小学起。 但与众不同的是,萧克以为学习这些,只是为了陶冶情操。 没想到还能丰富自己的八股文章。 而且诸如医学算数农耕的杂学也要涉猎,则更为意外。 若不是听宋溪提前讲,估计也是一头雾水。 看来以后也要抽出时间多学多问。 这也跟科举日渐艰难有关。 听说开朝初期,科举文章只要词理平顺、明白对答即可。 现在学生日渐增多,要求也越来越多。 不过他们既然来了明德书院,既然努力读书,就是为了乡试中榜。 只要为乡试好的,他们都会学的! 聊完这些,乐云哲他们还帮宋溪分析了五经选科,看看要专精哪两本。 此时就要说明乡试规则了。 大家一说科举,想的肯定是要学四书五经,这也没错。 四书为必学科目,而且全都要专精,就是要研究透彻了。 五经也是必学,可五经涵盖之广,一人能精通一两本,便是厉害的,何况五本。 所以在乡试会试当中,考生在粗学五经后,就可以选两本专精了。 以后不管考试还是温书,只针对这两本认真学习。 但一定选定,以后乡试会试轻易不能更改。 约等于大学选专业。 选了之后,大方向就不变了。 有些鸡贼些的书院私塾,甚至不让学生学完五经,直接背诵专精的两本。 这种读书方法,是梁院长最唾弃的。 故而明德书院的学生,只有去了前五斋,才会决定自己的选择。 因为学到现在,学生们已经有了基本的判断力。 而且书院也有能力,给他们提供最好的谋门课程的夫子。 全看学生的喜好跟偏向。 等正月十六开学,宋溪就要递交自己专精经书的申请。 这段时间肯定要决定的。 他也跟闻淮讨论过。 闻淮说,考生多半是在《诗经》《尚书》《周易》里面选。 只看乡试会试报上来单子,便知一二了。 至于为什么不选《礼记》《春秋》,自然有原因。 “礼记,春秋这两本肯定不行。”萧克出身江浙一带,他们那边倒是会转读礼记春秋。 只因那边读书人多,有专门研究这两本的夫子,甚至算门手艺。 但正因如此,他更了解这两本的情况。 “这二经经义番多,题目互变,学起来太过复杂。”萧克道,“反正我是不选的。” “还是诗,书,易,最简单。” 乐云哲跟许滨也是这般想的。 可乐云哲到底有个前明德书院夫子,他道:“但是夫子跟咱们梁院长,其实鼓励大家主动学春秋礼记。” 宋溪许滨看过去。 “春秋礼记乃圣人垂世立教之书。” “文意浩如烟海,恐其失传。” 大概意思是,考试嘛,大家肯定选比较简单的学科。 像这种大块头,很少有人愿意去啃。 不过这跟学生关系不大,夫子跟院长他们担心倒是正常的。 只看五经字数就能理解了。 诗,书,易,三本加起来不过八万多字。 礼记九万九。 春秋十八万。 选择什么,一目了然。 说到最后,宋溪还是拿不准。 这关乎之后的科举之路,确实要慎重。 许滨提议:“开学后再说,我听说你们裴苗裴训导很是厉害,可以请教他。” 宋溪点点头,那就开学之后再说吧。 说着也快了。 第52章 过了初六,宋家客人越来越多。 以往只有大房需要交际,今年又因要给宋渊说亲,人情往来自然更多。 宋溪这边也有不少人找上门,不仅有好友登门,还有虚心求教的。 再有闻淮每日准时来信,更显得热闹。 看在大房眼中,竟然有种习惯了的感觉。 双方颇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宋溪每日温书练字,教妹妹骑马,又专门去集市上给妹妹定做马具,这倒没什么。 但要应付不太熟悉的亲戚们。 一时间竟发觉,这放假也没比读书好到哪去。 一直到了正月初九,宋溪跟陆荣华,许滨他们同去萧克家中,竟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到底还是同窗,关系还是不同的。 陆荣华则没想到,自己还能被萧克邀请。 毕竟自己跟萧克不算熟悉,那人也看不惯许滨。 想来都是看在宋溪的面子,又或者看在许滨极有潜力的份上? 毕竟大家都知道,他们这六个人当中,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都有些天赋。 但宋溪跟许滨二人尤为突出。 一个是明德书院新生头名。 另一个是远帆书院第一。 他们的天赋,自然绝佳。 不管怎么样,反正来都来了。 宋溪他们提着礼物到时,乐云哲还没来,廖云已经住了一晚。 他去京外亲戚家过年,初八就回京了,暂时住到萧克家中,等书院开学就去。 近一个月没见,宋溪只觉得廖云又强壮了些。 那廖云道:“我家亲戚是武将,日日都要锻炼身体,还说我在书院待久了,看着太弱了。” 所以这哪里是过年,分明是健身特训班啊。 众人笑,又见萧克赶紧过来:“我来迟了,幸好是你们,否则太丢人了。” “在家怎么还会来迟。”宋溪他们并不在意,只是随口问问。 萧克道:“我堂哥堂弟他们突然到了,他也在南山读书,正好都认识认识。” 南山共有五个书院。 除了明德,远帆之外,还有汇德等地。 萧克的堂哥堂弟就是在汇德书院读书,还带了自己交好的同窗一起。 一时间院子里都是同龄人,大家没那么多规矩,很快便熟识了。 乐云哲来得最晚,也跟大家打成一片。 不过他这个人就喜美人,所以当初主动跟宋溪搭讪。 这会凑一起说话,难免多看几眼萧堂哥身边的人。 那少年看着纤细,很是腼腆,样貌虽不及宋溪,却也算拔尖了。 他话很少,基本都跟在萧堂哥身边。 “汇德书院还有这么好看的人。”乐云哲笑道,“还是要交个朋友的。” 大家都习惯他的性格,对好看的人,乐家公子态度就会格外好。 但也知他是单纯的欣赏,不会多想。 岂料许滨不经意看了看宋溪,却拦着道:“别,他跟萧堂哥亲厚,你过去只怕不便。” 亲厚? 乐云哲不明所以。 亲厚怎么就不便了。 宋溪反而想到什么,但乐云哲已经上前,主动跟那位柳秀才搭话。 果然,原本还在跟廖云闲聊的萧堂哥瞬间注意到他们的动作。 再看乐云哲生得高大,又是一副大家公子作派,当下不乐意了。 许滨低声对宋溪道:“江南官场富家一带有这般风俗,这大概是萧堂哥从老家带来的人。” “就是挑清秀漂亮贫家子弟做伴读,若能考上,便一起求学,路上多有照顾,省得惹出麻烦。” 大白话便是,这些漂亮伴读家境贫寒,没钱读书。 做伴读或者做书童给自己挣个前程。 大户人家害怕自家孩子年轻气盛,在外求学再搞出乱七八糟,甚至搞出孩子,便有这般安排。 像萧克这种不开窍的,自然不用多管。 那萧堂哥今年二十出头,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看样子他们也是你情我愿。 乐云哲一过去,萧堂哥的眉头就皱得可怕,冷眼看着两人闲聊。 还是柳秀才主动结束话题,萧堂哥表情才好些。 宋溪忍不住道:“他们看起来关系不错。” 许滨嗯了声,又道:“因为年岁不算大,等考上功名,就要成家立业了。” “他们这些大族子弟都有家业继承,这种关系不会长久。” “他们也心知肚明。” “日子到了,自然而然便散了。家族大业,谁舍弃得了。” 许滨向来话不多,但今日这些话,是他早就想说的。 即使他知道,宋溪以后如何跟他无关。 两人某种意义上还是竞争对手。 看他沉溺情爱之中,反而是好事。 但宋溪又不一样,他太善良了。 真怕他被人骗。 那几日闭上眼,眼前便出现宋溪的脖子,还有堪称惨烈的齿痕。 所以腊月三十那天,借着拜年去看他。 可他家里人却说,他并未在家。 虽然宋家没明说,但许滨何等聪明,一听就知他一夜未回。 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宋溪到底明不明白。 有些事是没有以后的。 他这般聪明人,就不该投入真感情。 就该学学眼前的柳秀才。 人家很明白这是明码标价。 到了时候,自然便散了 思来想去,许滨忽然意识到,他是不想宋溪伤心。 他为人太善良,怎么可以伤心。 还是那句话,他要是只对自己善良就好了。 乐云哲碰一鼻子灰回来,明显也知道什么情况。 哎,就是想交个朋友,他就喜欢欣赏长的好看的人,这有什么错啊。 跟个醋坛子似的。 能不能有点安全感。 “宋溪!宋三元真的来了?!” 本来就热闹的小厅,突然闯进来一个十六七的少年人。 他圆头圆脑的,但五官跟萧克,萧堂哥他们有点像。 宋溪已经很久没听过三元这个称呼了,赶紧道:“都过去一年了,不要再提了。” 那少年已经窜到宋溪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你是我的榜样啊!我们学院备考童试的,都在用你的书!” 眼前这个少年也在南山汇德书院读书,他们书院也招收没有功名的考生。 而他们那边的考生,几乎人手一本宋溪写的辅导资料! 刚开始或许是冲着他的名头。 后来越看越喜欢,越看越知道厉害! 所以知道萧克请宋秀才,他立刻就来了啊! 许滨见他不仅握住宋溪的手,甚至想上手去抱,下意识从中阻拦,将两人分隔开。 宋溪松口气,笑着道:“还有一个月就要考试了,那你怎么还不回去温书。” 身为秀才,对还未有功名的读书人说几句恶魔低语,这没问题吧?! 果然,萧堂弟老实了,偷偷道:“马上就去学。” 众人忍不住笑。 说起来,他们这么多人里,也就萧堂弟自己没有功名,只好回书房看书。 等最闹腾的离开。 乐云哲说起开学后的事。 南山五个书院都在正月开学,而且每年春天都有个活动。 “踏青爬山!”乐云哲道,“每年阳春三月,五个书院训导,会组织近三千秀才踏青爬山。” “南山主峰也不算高,平日也有游人,正是赏玩的好地方。” “而且,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什么规矩? 去年因为会试的事,新生们都推迟入学,直到五月份才进书院,自然不知道这事。 乐云哲笑道:“比试君子六艺!” 啊?! 宋溪震惊,君子六艺,还要比试? 当然不是近三千学生一起比试。 而是由各个书院的训导夫子挑选合适的人。 等到三月踏青游春时,在山顶空地上比试一番。 也算五个书院“友好”切磋。 春日赏花踏青乃是古往今来文人雅客皆爱的雅事。 书院组织这样的活动也不意外。 但加上比试,很难不说是训导他们暗戳戳竞争了。 别说训导夫子。 就说在场明德,远帆,汇德,三院学生,也难免面面相觑。 打量对方谁更厉害些。 若他们被夫子挑中去比试,又会如何。 乐云哲又抛下一句话:“等开学之后,各个书院训导就开始选人了。” “正月开学,二月底定下人选。” “有意参加的,这一个多月可要好好表现。” 说完,乐云哲还对宋溪使眼色。 加油! 看好你! 当然,他也要努努力,这种大出风头的事,肯定要参与的。 萧克,萧堂哥柳秀才,许滨陆荣华他们同样也感兴趣。 说到底都是一二十的少年青年人,谁不喜欢凑热闹啊。 至于名额这事,他们会好好努力的。 众人聊着聊着又说到学业上。 宋溪跟许滨最为突出,他俩学问扎实,才思敏捷,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很优秀。 不过在八股掌握上,宋溪却格外突出。 讲到八股。 在场众人都知道那个天大的好消息。 朝廷开恩,年后就会刊印六本失传已久的藏书。 听说有一半都跟八股相关。 天底下的读书人有福了。 “就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印出来。” “对啊,就算加急处理,至少也要等二月份。” “到时候肯定很难买。” “宋溪,你家书铺能抢到吗?” 宋溪摇摇头:“估计是抢不到的,听刘掌柜说,消息刚传出,就有无数书铺前去预定。” 第53章 云益二十四年,正月十七。 明德书院开学头前一日。 西院学生宋溪一战成名。 别说明德书院了,甚至一夜之间传遍整个南山。 哪有学生敢直接阴阳自己夫子的。 即使态度再好,再挑不出错,但也能听出其中意思。 在尊师重道的文昭国,这么做无异于大逆不道。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可是自己老师。 即使老师有错,怎么可以当众说出来。 如此尊卑不分,实在是大错特错。 对于这件事,南山各个书院夫子学生,基本分为两派。 多数学生觉得,宋溪这么做情有可原。 若自己是宋溪,肯定会更加不满。 试想你是个天才少年,却被困在方寸之间。 周围人还说你不仅不是天才,还是朽木不可雕也。 若非你冲破枷锁,看到另一番天地,这辈子就要被耽搁了。 世上郁郁不志的人多了,觉得是别人挡了自己路,所以不能成才的人也多了。 一旦带入宋溪,只会对他无限怜爱,更觉得无比解气。 此时对着王举人喊一句莫欺少年穷,一点问题也没有吧。 但一部分学生,还有绝大部分夫子,还是持另一个态度。 即使王夫子有错,也已经过去了。 而且他到底是夫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冒犯老师的尊严。 这点毋庸置疑,不可辨驳。 “人冀子孙贤,而不敬其师,犹养身而反损其衣食也。” 这就是拿尊师跟长辈相比。 古代不敬长辈是什么下场,那不尊师长就是什么下场。 其他夫子就罢了。 书院内两位春秋夫子,礼记夫子也认为宋溪做法不妥。 两人皆是余姚人,既是同乡也是亲戚,为族内堂兄弟,他们一族专治《礼记》《春秋》,学问之富,未尝少错。 是梁院长专门聘来教学生这二经的。 气得春秋夫子竟用《老子》的话斥责:“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 不尊重自己老师,就算再聪慧,也是糊涂人。 礼记夫子则引用《礼记》,慢悠悠道:“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所以尊师也。” 意思是,就算是天子也要尊重自己夫子,没有任何例外。 其他夫子的看法,宋溪可以暂时不管。 这两位开口,确实关乎宋溪切身利益了。 他选的这两门经本就难。 现在夫子又是这个态度。 号舍内,萧克急得团团转:“我就应该拦着你的,何必闹这样僵。” 乐云哲也道:“其实大家都知道王夫子有错,他不是个仁师,但你不该直接说出来的。” 廖云同样点头。 多数人都是他们这个看法。 王翰毅王举人确实有错,他的名声也臭了。 但身为学生的宋溪,不该当面指出,让夫子没脸。 所以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 现在的宋溪,很容易被人指责。 就连第一书斋的第一,也就是如今西院的第一名邓潇都道:“年轻气盛啊。” 他们三个急得不行,宋溪反而淡定坐着。 主要是话已经说出口,已然覆水难收。 而且再给他一次机会,宋溪大概率还会讲。 在宋溪看来,以前的小宋溪孟小娘小宋潋。 就像是三只抱团取暖懵懵懂懂的一窝小猫咪,有的是不知怎么回事,有的是不知道怎么反抗,就被欺负惨了。 他们明明什么也没做,谁的路也没挡,就被欺负成那样。 甚至为此丢了性命。 让他为了学到所谓知识,在王翰毅手底下“卧薪尝胆”,他做不到。 要是小宋溪知道他跟仇人“握手言和”,肯定会很难过。 而且做之前他就知道后果,如今也能坦然面对。 宋溪才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选择。 看好友们那样担心,宋溪道:“好了,没事的。” “现在事情挑明,王夫子反而不敢搞小动作,否则名声更差。” 这件事也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王翰毅这种收了银子,就只顾雇主嫡子学业,不管庶子死活的,简直是把学问当买卖来做,一点也没有师德。 同样为人不耻。 只要再出些问题,他不仅会被明德书院辞退。 以后大概率找不到好“雇主”。 宋溪的话让大家逐渐冷静下来。 乐云哲却道:“小动作不敢有,大动作呢?” “他是夫子,你是学生,只要在课业上稍稍为难,学生就吃不消了。” 别说古代,即便现代,老师学生的地位也是天然不平等。 老师态度稍变,眼神不对,就能让全班孤立某个学生。 更何况这是古代,更何况是第四书斋。 多数人都会明哲保身,不出一点事端。 明年就要乡试了,一切以科举为主。 能力跟品行二字从来都不挂钩。 王举人师德不佳,八股学问却是极好的。 所以只要不再生事端,他依旧能留在第四书斋,宋溪就是他手底下的学生。 想从第四书斋离开? 要么考的极好,直接去前三斋,要么自动滑落第五书斋。 前者极为艰难,越往上越难。 就像满分一百分的试卷,从二十分进步到八十分尚且容易。 从九十五到一百,就很难了。 至于滑落? 那他能永远不往上学吗。 最终还是要在王夫子手底下。 即便宋溪天赋异禀,那也要等到三月季考。 现在不过正月,至少要在王翰毅手底下两个多月。 怎么看都是折磨。 大家越说越担心,难免为宋溪焦虑。 事实也正如众人所料。 身为夫子的王举人,根本不用使小动作。 只要发挥师长威严即可。 正月十八,开学头一日。 第四书斋八股夫子王翰毅准时上课。 第一节课,照例点评学生们的冬假课业。 第四书斋的学生,冬假每人十篇制义。 不规定题目,自己选十篇题目即可。 宋溪并未胡乱挑选,而是从历年乡试题目里挑,然后认真作答。 这十篇制义里,五篇出自四书,五篇出自五经。 宋溪自认是认真选题,认真作答的。 但到他这,王夫子慢慢道道:“宋溪,骄傲自满,题目选的大,文章也空洞。” “小小年纪不知所谓,用词含糊,虽有机敏,词句却有讥讽圣人之嫌。” “自以为藏得好,实则字里行间皆是不服。” “搞不清为孔孟,读不懂仿古学说,便一味创新。” “刚读几本圣贤书,就以为可以指摘天下。” “可笑,可笑。” 第四书斋一片安静。 宋溪的文章被拿来一字一句品读。 承然,这都是正常流程,甚至王夫子的点评也并无错漏,几乎是犀利地指出宋溪文章缺点。 这些话太过锋利,直接戳穿宋溪的心理,不留一丝颜面。 若说这是报复,可王夫子只讲文章。 若不是报复,言辞又带着讥讽。 最重要的是,人家王夫子说的对。 宋溪所写八股,就是有这样的问题。 透着不服,透着读圣贤书,却不服圣贤书。 对于一个十八岁少年来说。 多数夫子,甚至王夫子本人,都是可以理解的。 无非之后慢慢引导即可。 可他们之间有过节,王夫子便用不着稍加引导。 不是说我不教吗? 这就好好教吧。 至于能不能承受得住,那就跟我没有关系。 “十篇制义,全都重做。”王翰毅盯着宋溪道,“给你三日时间,题目自定。” 除了原本的课业外,三天内再写十篇。 这个时间也卡的刚刚好,处在能完成,但会折磨人的状态。 都说了,他是夫子。 想要折腾学生,有一万种方法。 说出去,还是为学生好,想让学生进步。 这种做法,换个心志不坚定的学生,估计早就羞愧难当,泪流满脸,又或者满腹怨恨,从此跟夫子对着干。 第四书斋鸦雀无声。 所有人稍稍叹气。 宋溪啊宋溪,何必一时意气之争。 忍忍就过去了。 握手言和还是一段佳话。 还是太年轻了。 宋溪接过被打回来的课业,只答了声:“学生会完成的。” “相信你,你可是天才。”王翰毅不咸不淡道。 宋溪看着卷子上一字一句的批复,并未多少修改意见,多是对他用词造句,以及八股格式的反对。 只挑出问题,并不告诉你怎么解决。 除非主动去问。 但他们这种情况,即便宋溪去问,那边也不会答。 王翰毅要的,是这个天才学生痛哭流涕去求他。 把这份面子补回来。 否则? 否则永远别想让我教你一分。 这场明里暗里的争斗,让第四书斋弥漫着硝烟味。 萧克他们自然为宋溪鸣不平。 “要不找周助教跟裴训导?”廖云道,“他们不会不管吧。” 乐云哲道:“没用的,若为一个学生批评夫子,那以后谁还信尊师重道四个字。” 书院也好,夫子也有。 都有自己的威严。 身为学生不得冒犯。 事实上不追究宋溪当中冲撞夫子。 已经是看在此事他无过错的份上。 号舍里气氛低迷。 宋溪则对照王翰毅的批注一点点修改文章。 见他这般,大家也拿起五经。 第54章 终于意识到闻淮不是在开玩笑。 宋溪完全没有想哭的意思了,只盯着他看,半天才道:“不至于吧。” 闻淮还是没说话,只按了按宋溪好不容易养起的软肉,现在已经全然消失,意思非常明显。 他要杀王翰毅全家。 回到新别院,依旧是熟悉的房间,马上二月却依旧点了炭火,随时预备的饭菜,还有长大不少的大宝小宝。 闻淮把课业放好,宋溪一手一个宝,劝道:“你别开玩笑了。” 闻淮翻了宋溪文章,正在看上面的字,抬头再看看宋溪,意思更加明显,他道:“放心,不会让别人发现你跟这件事有关。” 他这是动了真怒,绝不留后手。 宋溪只好从另一个方向劝:“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要是传出去,我这辈子完了。” 谁家学生写作业被老师刁难。 然后男朋友跑去杀人全家的? 这会上社会新闻的吧? 再给闻淮安个恋爱脑的标签。 宋溪脑补一下,忍不住笑出声。 见他笑了,闻淮更不好高兴,把人抱怀里轻轻亲吻额头:“怎么不早说。” 头一日就该说的。 而不是等他发现。 宋溪纠结了会,抬头道:“是我惹的麻烦。” “再说,还承受得住。” 这跟上次远帆书院那些纨绔不一样。 那些纨绔没有底线,而且不止欺负自己一个。 所以赶走他们毫无负担。 这次直接杀人全家? 那还是太过了啊。 当然了,听听就够爽得了。 宋溪放松下来,靠在闻淮胸前玩他的头发:“别气了,那不过是个小人。” “如今这种情况,不过是我屈居于他之下。” “等换个书斋,考上举人,他会比死了还难受。” 看着自己得罪过的人,一点点走到高位。 吓都会被吓死的。 而且冤有头债有主。 他会找到应该对小宋溪负责的人。 慢慢来吧。 宋溪态度平和,极力劝阻,干脆对闻淮道:“有这功夫,不如帮我看看功课。” 闻淮心里有火,有心想私下办好。 但宋溪说的也对,这事若有走漏一丝风声,对宋溪百害而无一利。 别说科举,以后读书都没有去处。 虽说即便不科举,不读书。 自己也能养一辈子,也能给他高官厚禄,随随便便把人踩在脚下。 甚至这样的宋溪更合心意,可以日日陪在身边,何必抽空才能见。 可现在却有些说不出口,本能觉得这些话说出来,会让宋溪更不高兴,只能强行忍着。 闻淮看完全部课业,心里想的是,这课业哪里差了?状元都做得。 见宋溪一脸认真看他,闻淮想了想道:“先吃饭,我找人帮你改。” 闻淮又道:“不是改,找人给你写修改意见。” “哪有人只挑刺,不说问题所在的。” “完全没有师德的人,明德书院为何留他。趁早滚蛋的好。” 宋溪边听边点头。 说的没错! “你打算找谁改啊?” 闻淮没说话,只吩咐手下把宋溪十六份课业送到两位内阁翰林手中。 他们两个,一个是云益九年的榜眼,另一个是先皇钦点的状元。 文章早就是时文典范。 趁着老头们还没睡,让他们帮忙改改看。 “咱们先吃饭。”闻淮道,“吃过饭就拿回来了。” 闻淮难免心疼,怜惜地轻吻宋溪额头:“什么明德书院,院长也不是好东西。” 两位内阁翰林刚吃过晚饭,正准备打盹休息。 他们是老年人,睡得早啊。 但家门被人敲响。 “太子殿下派人秘密送来的,说让您看看,一个时辰后取回。” 两位内阁大臣早就是太子一党,听到这话,还以为有什么要事。 等打开密函一看,竟是秀才的课业? 字还算端正,但功底一般。 文章也有可读之处,这样的文章也能考取举人,但名次就差些了。 就是文笔生疏,词不达意。 与其说是科举文章,不如说是一块璞玉,需要打磨。 让他们皱眉最多的,则是文章上的批注。 这些批改意见确实没错。 但只批评,不做改善,颇有些恶心人的意思。 两位大臣什么眼力,哪能看不出一二。 “再这样下去,此学生只会被磨成顽石。” 除非他心智坚毅,不为所动。 但依旧会被这些批注困扰,迷茫一段时日。 “师风渐微,士风岂不堕?” 在他们看来,士子们风气不好,都是这些庸才老师的问题。 一个时辰后,宋溪吃得都有些撑了。 他真的吃不下了,闻淮还夹着菜道:“再吃一点。” “不行,真的不行。”宋溪千躲万躲,只得吃最后一小口。 两人在园子里消食,大宝小宝也蹦蹦跳跳的。 宋溪还在劝闻淮,真不要灭人满门,太过分了。 闻淮心道此事肯定没完,嘴上敷衍:“想想你的课业吧。” “再这样下去,一夜不睡也写不完。” 宋溪想了想:“那不是还有你,你帮我一起补。” “我念你写。” “你不是可以模仿我的笔迹吗。” 闻淮好笑,还指使人了。 等十六篇课业拿回来,宋溪本来没有多想,可看到第一篇批语和修改意见,立刻坐直身体。 对方只改一句,却看得出笔者博览群书,学识超人。 不仅如此,甚至精研经史。 所谓微言大义,就是用少量简洁的词语,表达许多含义。 听起来像是在为难人。 但天下间真的有人能写出来。 宋溪看得入神,闻淮在旁边帮他研磨倒茶,让人把大宝小宝抱下去,不让外人打扰。 时间一点点过去,十八篇课业看完,已经到子时末了。 宋溪精神奕奕,还要提笔写字,被闻淮按住手:“明日再写。” 闻淮道:“好饭不怕晚。” “时间长着呢。” 宋溪有些不舍得,他这才知道真正的科举文章是什么样的。 之前只看时文,心里是觉得好,却跟自己关系不大。 如今在自己文章上稍作修改,便能看出天差地别。 但见闻淮帮他磨墨,又陪到现在,到底放下笔墨,去给闻淮捏肩:“辛苦了。” “谢谢你。” 虽然没有见过这两位前辈,可他明白自己是被怎么样的大儒指点。 肯定要谢谢闻淮。 “桂舟哥哥我们睡觉去吧。” 闻淮好笑,叫的这样甜,竟只是为几篇文章。 等他真把人拉到面前,宋溪又该如何谢他? 这个想法出来,闻淮知道绝不可能。 让两位内阁大臣帮男宠修文章,已经算不妥当。 真想让他们教学,也不能以这种身份。 闻淮把人直接抱起来,回到主院房间,又吩咐热水备下。 等宋溪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已经准备好的时候。 同样换好衣服的闻淮把他按在被子里,强行让他闭上眼:“睡觉。” 真睡觉啊? 宋溪扒拉开闻淮手掌,惊讶地看着他。 闻淮吹灭蜡烛,搂住宋溪:“睡吧,眼下乌青乌青的。” 宋溪赶紧去摸眼圈:“很丑吗?!” 不要啊! 他才十八岁,不能有黑眼圈吧。 闻淮知道男宠都爱美,亲亲他眼下:“不丑,好看。” 刚想再说点好听的,怀里之人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 意识到宋溪累极了,闻淮心里再次肯定。 这事没完。 正月三十休息日。 宋溪根据修改建议,一字一句重新写了十六篇文章。 虽说在原文上改更快,还能用大佬的句子。 但想来想去,还是自己重写最好。 写到最后,他口述,闻淮模仿他的字迹。 一直到晚上才彻底完工,这时书院山门早就关了,只能在新别院再住一晚。 宋溪以为今晚肯定要睡了。 闻淮虽然也想,但哪里舍得,两人只亲亲摸摸,全当纾解。 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早再送宋溪上学。 这次的十六篇文章,宋溪充满信心。 一次性交清所有课业的感觉,谁懂?! 而且他认为,若这次课业都能被打回来,那他真的要闹了。 到时候就放闻淮! 当然,杀人全家还是算了。 宋溪课业写完,休息的也好。 看起来终于有些神采,加上只要从闻淮那出来,必然被打扮的漂漂亮亮,十分扎有些人的眼。 比如八股课夫子王翰毅。 从上个月十八日开始,一直到月底。 宋溪肉眼可见的萎靡,即便强打精神,努力平复心情,也能看得出来被课业折磨得不行。 虽说看起来依旧相貌非凡,更多了些让人怜爱之气。 但只过一个休息日,怎么全变了。 这般神态,岂止是恢复如初,更有些别样神采。 作为第四书斋第一,宋溪提前收好课业,在王翰毅来的时候,便直接交上去。 跟之前一样,就数他的课业最多。 别人一人一份,他一个人十六份。 这般对比,让年纪颇大的同窗们暗暗摇头。 这不是欺负孩子吗。 宋溪才多大,不过一句话的事,而且又不是冤枉你,何必如此。 王翰毅这种人,实在不像夫子,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第55章 闻淮没说话,干脆放下棋子,直接道:“把那人赶出去。” 梁院长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反问:“你若想解决事情,难道没有其他法子。” 自然是有的。 但做得太过,难免牵连宋溪。 梁院长看他油盐不进,直言道:“书院也一样,事情刚发生,就一味闹开,宋溪以后还如何读书。” “乡试也好,会试也好,甚至在官场上,都有背负骂名。” “事缓则圆,不如静观其变。” 道理闻淮都懂,脸色却依旧难看。 何必瞻前顾后。 “这是为了宋溪好。” “有些东西,不是他该承受的。” 说罢,院长看了看闻淮,明显另有所指。 闻淮黑着脸离开,送来一千套新刊印的藏书,也被梁院长拿出六百套,分给南山其他四家书院各一百五十,又拿出一百套送给再远些的小书院私塾。 明德书院虽只留三百套,也足够学生们借阅的了。 两人并未对闻淮跟宋溪的关系多做讨论。 闻淮知道梁院长见多识广,既然帮着隐瞒,就不会再生事端。 而且梁院长的态度,则让他有些不爽。 老头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不管是王夫子的事上。 还是自己跟宋溪之间的关系,他的处置方法都一样。 静观其变,事缓则圆。 闻淮不用多想就明白,在梁院长心里,自己跟所谓王夫子区别不大。 都会害了宋溪,但院长又相信事情都可以解决。 只要不影响以后的名声,暂时忍忍罢了。 梁院长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他不插手还有另一个原因,让闻淮更加不爽。 这样的小情侣他见多了。 爱的时候确实甜甜蜜蜜,总是经不起风浪的。 有朝一日闻淮登基,宋溪为官,关系大概率维持不下去。 到时候各自成家立业,自然分开。 当老师的,何必在这个时候做恶人。 有时候不做讨论,就是一种轻视。 轻视这段感情。 闻淮坐着车离开,还能听到有人讨论宋溪的事。 但他不能停下询问,也没必要主动出面。 似乎又证明,梁院长的轻视合情合理。 “回东宫。”闻淮冷静下来。 他相信宋溪,也相信自己。 此时的第四书斋,裴训导跟周助教已经到了。 书斋周围来了不少学生,打眼一看,不止西院各个书斋学生在此,还有几个特意换了常服来凑热闹东院举人。 中间的王翰毅汗如雨下,在宋溪的文章上吹毛求疵,一定要找出弊端。 还是那句话,但凡想从文章里找出问题的,那可太轻松了。 曲解文章极为简单,断章取义,说话只说一半,都是惯用手段。 若再利用自己夫子身份为背书,以此展示权威,那这个学生的文章,就会被踩到谷底。 王翰毅这一招百试百灵。 以前在不少学生身上都施展过。 意志稍微脆弱点的学生,都会他这一套摧毁。 但在宋溪这,好像一切刻薄话语,以及师长威严都不作数。 就像王翰毅之前说宋溪看似尊孔孟,实则文章里透着叛逆。 对孔孟都能平视的学生,何况对一个毫无道德的夫子。 王翰毅一边念宋溪的文章,一边硬生生挑毛病。 可他每说一句,就会被宋溪合理驳斥。 或者说并非驳斥,只是毕恭毕敬的解释。 刚开始还只有第四书斋的学生们帮腔。 等其他书斋,甚至东院举人都来的时候。 王翰毅每曲解一句话,都不用宋溪开口,便有学生反驳。 你说这句话不对? 那请问哪里不对? 若要改的话,你要如何改? 排比不好,对比不好? 王夫子的高见呢? 西院学生还好,大家都是秀才。 即便西院第一名邓潇邓秀才,也只是跟宋溪一样,不管口中如何应对,但两人态度谦卑,完全的学生姿态。 但东院举人一来,对王夫子牵强附会的批评就不留情面了。 “毫无古文之风?” “这句话化用《庄子》,之前也被《文书草堂笔记》引用过,这位大儒的话,竟然毫无古文之风?” “王举人,你没读过这位大家的时文?” “行文果断,被你说成武断?这又是何解。” “王举人你的八股功底,到底还有多少?” 西院既然是秀才,又是学生。 不好说的太难看。 东院举人哪管那么多。 你又不是我老师,咱们也都是举人。 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最关键的,还是宋溪的文章足够好。 如果这种文章都能挑刺。 那天底下的学生都不要学了。 怪不得王翰毅满头大汗已近虚脱。 以他的水平,不可能不知道宋溪今日文章已然脱胎换骨。 不是自己能挑刺的了。 看到周助教跟裴训导过来如蒙大赦。 不管怎么样,他们肯定会递台阶,他也能赶紧脱困。 裴训导一来,确实第一时间呵斥众学生们,连东院举人都要乖乖听话。 谁让裴训导既是进士,为人也让大家敬重。 “二月头一日,不好好读书,在此瞎胡闹什么。” “其他时候也就罢了,偏偏今日有贵客到访。” “让贵客看了笑话,人家当着院长的面问,书院起了什么争端!” 贵客? 还当着院长的面问?! 王翰毅本来以为有救了。 可听到这话,差点栽倒在地,声音颤抖道:“哪位贵客。” 周助教看了他一眼,心里叹口气。 都是读书人,都是当夫子的。 学生纵然有错,也该大度原谅。 但他跟宋溪的争端,本就是夫子有错在先,即便学生不留情面,当夫子也该退一步,以后不来往便是。 可他倒好,跟学生杠上了。 哪有半点师德。 今日这场闹剧,也是他自找的。 周助教跟裴训导没有回答王翰毅的问题,反而对聚集在此的学生们道:“太子殿下赐书一千套,院长留下三百套,已搬进藏书阁。” “现在过去借阅,还能借的到。” “再晚就要等其他同窗看完了。” 太子赐书?! 以《心鹄》为首的那套书?! 话音落下,机灵点的学生已经往藏书阁方向跑了。 至于贵客是谁,已然不用多讲。 整个明德书院,甚至整个南山都知道。 殿下亲临明德书院赐书! 刚走没多久! 第四书斋这场风波被天大的好消息掩盖。 但人群中间的王翰毅嘴唇颤抖。 为什么偏偏是今日,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丢人?! 宋溪明明是个蠢人。 九岁入学时被说几句,眼泪就直接掉下来。 大哥小厮欺负他,也只敢瞪着眼不说话,然后偷偷抹眼泪。 听不懂讲课,便自己硬啃四书,根本不敢多提问。 当夫子的脸色一变,他便察言观色闭嘴了。 怎么如今变成这样。 变得这样难缠。 而他要被自己欺负过的幼童拉下马。 太子殿下面前闹了一出好戏,他已经完蛋了。 其他人都跑去借书,宋溪并未离开,直视王翰毅的眼睛。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周助教赶紧阻拦,裴训导也觉得诧异。 按理说宋溪不是这样的人。 很多事情,他不怎么计较的。 看来这王翰毅私下做的事,只会更过分。 好在此刻只有他们四个在场。 王翰毅为了面子不会说出去,自己跟周助教当没听到好了。 “宋溪,去借书吧。”裴训导道,“王夫子辛苦了,先回夫子院休息。” 周助教把宋溪的文章拿回来,再把其他学生文章也收好。 等宋溪离开时,隐约听到裴训导道:“王夫子脸色不大好,想来最近不好教书,最近由周助教代八股课。” 周助教称是,王翰毅唯有答应的份。 事情闹成这样,还闹到贵客跟前,王夫子作为始作俑者,最近或者说以后,都不宜露面。 大白话便是。 王翰毅被停课了。 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回来。 就要看情况。 宋溪走出书斋,表情格外放松。 他做得越好,某些人就会过得越差。 想回来教书?绝对不可能。 宋溪并未去藏书阁,直接回了号舍。 一个是那些书他都看过了,而且闻淮肯定会给他留一套。 二是现在去也晚了啊,没必要再去挤。 难得悠闲片刻,宋溪甚至有了煮茶的兴致。 直接在号舍前的小花圃里升起小炉子,认认真真泡了壶茶。 想到自己辅修的功课,又翻出一幅棋盘,摆在花圃里。 乐云哲,萧克,廖云,还有西院第一邓潇“抢”书回来,就看到宋溪一手喝茶,一手研究棋谱。 “好啊,惹了那么大乐子,还这般悠闲?”邓潇愈发欣赏宋溪,“文章做得好,人也有意思。” 今年二十四的邓潇,来明德书院已经五年。 但像宋溪这样的同窗,他还头一次见。 本来以为他怒怼王夫子已经够有魄力。 今日这文章更出乎他的意料。 好文采,好文章,好魄力。 现在嘛,好悠闲。 宋溪看他们,笑道:“快来吃茶。” 王夫子“品读”自己文章时,他们都帮了忙的。 第56章 咱们小溪往那一站,就力压众人了! 这话是闻淮说的。 他正苦心琢磨,要给为期两天的比试,准备多少套衣物配饰才够。 宋溪懒得理他,直接道:“那是去爬山,我才不要叮叮咣当。” 闻淮道:“到了山上再换。” 闻淮顿了下:“你们今年住的行宫是太子所有,一人一间房不是问题。” 南山整体不算太高,主峰上建有皇家行宫,早些年归太子所有。 听说是明德书院梁院长有脸面,把行宫借出来。 除了核心主殿不能去之外,其他地方允许南山五家书院训导夫子,以及参赛学生入住。 现在已经分好。 听说明德书院夫子学生住的位置最佳,其中一处桂园风景视野都很好。 宋溪就跟其他参赛选手,诸如邓潇等人一起住里面。 据邓潇所说,往年都是租用山上小院禅寺,两人住一间房就不错了。 今年太子殿下大方,让他们也住的舒服。 闻淮听宋溪一口一个邓潇,开口道:“不应该多说说太子,提什么别人。” 宋溪下意识道:“太子也是别人啊。” 这下闻淮不说话了,只挑出几身天水碧,正青色衣衫,看着清清爽爽,正适合春日踏青穿。 头上碧玉发簪,浅色绸带,再有几块好玉。 就连鞋子也配的极好。 闻淮审美自不必说,宋溪又是什么衣服都衬的,穿什么都漂亮惊艳。 美中不足的是,踏青爬山这两日,闻淮看不到。 闻淮心里觉得遗憾,又道:“等你休息,咱们去爬皈息寺附近的山。” 宋溪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好啊,肯定也好玩。”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想到文夫子。 要不,换个地方爬? 如果被文夫子发现,那就不妥了。 不过两人看看对方,都没说出来,只得到时候再讲。 这就罢了,等滨上楼饭菜送来。 宋溪跟闻淮都意识到,他们连滨上楼都去不得。 至于书院前山更不用说。 宋溪知道他们两人爬山时,前后都有人看着不许其他人出入,便不再提了。 闻淮倒是不介意这些,只是已经被梁院长点破,而且老头的态度让他烦躁,故而没有心情。 两人在马场转了一圈,再练练骑射跟下棋。 这正是宋溪要参加的两个项目。 五个书院比试君子六艺,自然也不能按照最传统的古代比法,但都是风雅之事。 共分六个项目。 分别为乐器、作诗、书法、作画、骑射、下棋。 每人至少选两样进行比试,但六个项目只取第一名。 最后看五个书院,哪家第一最多,哪家书院就为头名。 其实算不上正式比赛。 但几个书院学生凑在一起,必然要分出胜负的。 作为常年蝉联第一的明德书院,包袱比其他书院的人更重。 没办法啊。 师兄们年年都是头名。 他们要是被比下去了,岂不是很丢人? 而且比试的时候,还有不少同窗围观。 其他同窗虽不参赛,但会来看比赛啊。 刚开始比试还好,多数书生骑马钓鱼投壶捶丸各有各的乐子。 比到最后,至少有几百上千人围观。 都是年轻人,到时候不管输赢,都是万众瞩目。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盛大游园会。 反正宋溪是很期待的! 骑射跟棋艺,他会努力的! 闻淮道:“你棋艺天赋好,又学了不少好棋谱,不用担心。” “骑射上也算不错,再说有三宝在,你怕什么。” 闻淮之前送宋溪的马儿,被宋溪称之三宝,两人喊得都很顺口。 不过说到这,闻淮故意笑道:“要说书画作诗你不会,怎么也不会什么乐器?” 宋溪疑惑:“我为什么要会乐器。” 见他是真的奇怪,闻淮摸摸他的脸:“也是,会不会都行。” 摸着摸着,便有些不对味了。 虽说刚起来没多久,宋溪又拽着闻淮的衣领垫脚亲过去。 春日好风光,两个人亲得衣袖沾满花香泥土。 幸好此处别院人不多,再怎么胡闹都没关系。 换身衣服,宋溪这次骑着马离开。 明日就要踏青比试,骑射用的马儿跟随行物品都要由书院运上山,所以干脆骑马回书院,不用闻淮特意坐车去送。 闻淮站在园子门口,见宋溪回头看他,这才微微点头。 等宋溪再转过身,马儿骑得飞快,哪有半分不舍的样子。 马儿是他送的,衣服是他挑的,棋艺也是他教的。 连人也是他的。 但就是不能去看什么比试。 闻淮难得郁闷,除了回东宫处理奏章别无想法。 但宋溪这边纵马飞驰,春日傍晚风光无限,只觉得别样畅快。 “好三宝,真稳当。”宋溪摸摸马儿脑袋,“后天就靠你了。” 明天比棋艺,后天比骑射。 正好两天时间。 宋溪骑马回到书院,便听到同窗们都在讨论明日踏青爬山。 南山书院读书氛围一向紧张。 也就这几日热闹些。 见宋溪过来,这次廖云头一个凑上前,竟然比萧克动作都快。 廖云满眼都是三宝,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好俊的马儿,能让我试试吗。” 宋溪大方让开:“它叫三宝,小心点。” “肯定的。”廖云自小在马背上长大,骑了一圈下来,更赞道,“确实是好马儿,而且还认主。” 啊? 宋溪奇怪道:“怎么认主了。” “故意颠我呢,估计只让你骑。”廖云非但不生气,反而满眼都是欣赏。 可惜了,他骑射虽然不错,但并无其他技艺,比赛自然没他的份。 看来接下来还要再学学乐器书画,说不定明年也能参加! 不止廖云有这个想法。 明德书院新生们,基本都有这个打算了。 只读书可不行,琴棋书画骑马射箭,总要学一个吧! 不能当死读书的酸儒啊! 书院众人难得不读书,就在小花圃前畅聊春日。 南园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 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胡蝶飞。 云益二十五年三月初一,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京城郊外南山三千学子踏青了! 五家书院对此没有强制规定,学子们或着青衿,或着道袍,又或者穿着华丽衣裳,三三两两从各自书院出发。 一路上游人如织,道路两边商贩排列整齐。 蜂糖野果蜜水,还有村人糊得纸鸢,一派热闹气象。 宋溪,乐云哲,廖云,萧克,再加上的邓潇以及几个第一书斋的师兄,几人轻装简行。 宋溪还穿的窄袖,正为爬山准备。 不多时,远帆书院的许滨陆荣华也来了。 汇德书院萧克的堂兄以及柳秀才等人到齐。 也就萧堂弟没来,他刚刚过了县试关,正在准备接下来的府试。 他们这一行十三人,都是眉目舒朗的少年人青年人,引来不少人目光。 尤其是最出众的宋溪与柳秀才。 其他书院学生频频看来,谁都想结交。 可柳秀才这边有萧堂哥看着,不许人近一步,连乐云哲都不许靠近。 宋溪这边一个萧克一个许滨,前者强硬拒绝他人,后者绵里藏刀,让旁人知难而退。 唯有邓潇左右看看,只觉得好笑。 哎,一群小孩。 还是爬山吧。 没看廖云已经跑到前头去了? 众人一边玩乐一边吃喝。 但这到底是个座小山,爬到一半的时候,萧克先撑不住了。 宋溪刚扶住他,那边许滨同样有些力竭。 柳秀才也倒在萧堂哥身上。 “宋溪,看着你这样瘦,怎么还有力气爬山。”柳秀才羡慕道。 “天天锻炼!”宋溪非常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明德书院前山我都爬不上,经常锻炼就好了!” 许滨看看他,擦了擦头上的汗:“看来我们也要炼体。” 肯定啊! 宋溪提到这个就有话说了。 他可是把弱不禁风,甚至低血糖的自己,养成现在这般健康的! 再有个回头找他们的廖云,一起加入讨论。 廖云再次展示自己肌肉,甚至主动开口要背最累的柳秀才。 众人忍不住笑。 一上午下来,谁不知道柳秀才跟萧堂哥关系,就廖云看不出! 大家走走停停,终于赶在中午前爬到山顶。 无边光景一时新。 南山的山顶果然有好风光。 秀才们还没感慨两句,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荣华举手:“先别念诗了,先吃饭吧!” 陆荣华平日没那么沉默的。 主要是这次一起爬山的人都太厉害了! 宋溪他们就不用讲了。 怎么还有明德书院第一书斋的人啊。 甚至连汇德书院新生前十名也在,尤其是柳秀才,出了名的好诗才,他还要代表自己书院比试呢。 陆荣华极仰慕成绩好的书生。 这次算是开眼了。 要不是跟宋溪认识,他哪有这种机会啊。 但再怎么样。 人都要吃饭! 快饿死了! 邓潇不是头一次参加了,他道:“走,附近有个猎户,他家娘子做得一手好野味好山珍。” “这个时节正等着我们呢。” 听此众人脚步加快。 邓潇说的那家猎户娘子的手艺确实极好。 等野鸡炖蘑菇吃到嘴里。 第57章 宋溪被明德书院同窗围住夸赞。 参加棋艺比赛的有三十多人,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众人甘拜下风。 裁判夫子们看得明白。 宋溪脑子灵活,下棋自有章法,一看就是名师指点过的。 有些棋局就连他们都觉得耳目一新。 对手还没注意到,已然落入宋溪布置好的陷阱里。 等发现时,已然挣脱不开。 这种棋艺,明显是另一种境界了。 宋溪,是今年南山当之无愧的棋艺第一! 他们这边正在欢呼,另外两边比赛也有了结果。 乐器一门中,正是柳秀才得了第一。 他自幼学古琴,十分拿得出手,帮汇德书院拿下一分。 只是作诗上,不如明德书院邓潇更有积累,屈居第二。 南山踏青头一日。 三门比试中,明德书院拿了两个第一。 已然把其他四家甩到身后。 自家书院的人难掩骄傲。 看看! 他们今年还会是第一的! 其他书院学生也不气馁,大家也都习惯了啊。 再说就宋溪跟邓潇那般风采,他们也是心服口服的。 比赛结束。 夫子们早就不知踪影,大概率是去钓鱼了。 夫子们如此,学生们也差不多。 大好春光,不能只比试啊。 众人又在山里玩了会,晚上又回猎户家吃烤鱼烤虾。 鱼虾都是今天下午才抓得,吃起来鲜美无比。 春日晚风也温和。 一群少年青年昏昏欲睡,躺在草地上睡了好一会。 若非猎户一家想休息,估计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了。 宋溪他们交了银钱,这才恋恋不舍回住处。 宋溪邓潇柳秀才他们住在皇家行宫。 其他人多在禅院。 可萧堂兄看看天,忍不住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住在山上。” “要不回去略睡一会,咱们早早去看日出?”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众人响应。 看日出! 好啊! 宋溪乐云哲廖云他们立刻答应。 陆荣华许滨也一样。 唯有年纪大一些的邓潇无语:“你们年轻人,是不是太有活力了。“” 话是这么说,但邓潇不过二十四,看个日出的精力还是有的。 众人约定好,这会回去再睡一会,等到丑时就起。 就是三点多就起来。 别问为什么这么早,那不是预留点时间,生怕自己起来晚了。 宋溪还没看过日出呢,自然格外高兴。 回到行宫第一件事,便跟此处小厮交代,让更夫到时间了记得喊他。 再加上今日又是爬山又是比试。 晚上亥时,就是晚上九点多,已然进入梦乡。 派来送信的人想了一会,到底还是没去打扰宋小公子,只留下主子书信,便去别院回消息了。 闻淮知道宋溪今日事多,故而晚上才送信过去。 没想到他竟早早睡了。 按照平时的安排,他此刻该在读书才是。 得知是为明早看日出做准备,闻淮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一日时间,怎么就玩疯了。 算了。 明日人就回来了。 闻淮捏住大宝小宝,眼神有点危险:“你们家长有点不乖。” 三月初二。 天空繁星夺目。 早上三点多,宋溪勉强挣扎起身,随意换了身衣服,也懒得搞什么配饰,便推开房门直接洗漱完事。 柳秀才也没好到哪去,两人结伴去拉邓潇起床。 但去之前柳秀才悄悄对宋溪说了句谢谢。 若非宋溪接受他,其他人纵然面上不说,但都会自觉回避,不屑跟他来往。 反正在远帆书院是这样的,没想到出了门,反而更轻松些。 所以他必须跟宋溪道谢。 宋溪笑着摇摇头,让他安心即可。 这又不是他的错,自己或许不会这样做。 但柳秀才能走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别人不必多言。 到了邓潇房间,邓师兄果然还没起呢,被硬生生拖起来的。 等他们三个哈欠连连去约定好的地方。 其他人更是困得不行。 也就许滨穿戴整齐,看着神采还好。 其他人怎么看怎么困倦。 乐云哲廖云等人揉着脸,那边萧堂兄已经挂在柳秀才身上。 困啊! 到底谁说的要看日出的! 话是这样讲,大家起都起了,还是去了说好的崖边。 来看日出的不止他们几人,但他们来的却是最早的,占了最好的位置。 卯时初,天上一轮红日缓缓升起。 满天的霞光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随后发出一声声惊叹。 举头红日近,回首白云低。 晨雾渐渐拨开,宋溪的眼中仅剩那轮红日,朝阳升起,又是新的一天。 怪不得人们争相来看。 这样的朝阳,这样的蓬勃生机,天然给人带来希望。 彷佛天地豁然开朗。 再大再小的困难,在这轮每天升起的红日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宋溪聚精会神看着。 少年心事当擎云,谁念幽寒坐呜呃。 随着太阳升起,春日暖阳再次回归大地。 新的一天来了! 南山少年们闹哄哄来看日出,闹哄哄挤到禅院吃早饭。 又赶去踢球投壶放风筝。 等到中午时,邓潇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我不行了,我要赶紧睡一会,下午还有书法比试。”邓潇说完看向宋溪。 你下午不是有骑射比试吗? 不去休息吗? 宋溪一脸无辜。 晚上八九点睡到早上三点多,已经足够了啊。 哪有那么多觉睡! 再看看其他人,邓潇无语离开。 服了你们年轻人。 再过几年,看你们还能不能继续熬! 邓潇等人回去补眠。 宋溪跟廖云则牵了三宝出来。 负责照顾马匹的伙计还道:“真是匹好马,就是脾气不好。” 稍微照顾的差点,这马就发脾气。 三宝平时都养在别院,条件自然好。 这会见到宋溪,难免觉得委屈。 一马一人说了会话,再跑几圈,终于把三宝情绪安抚好了。 宋溪难得道:“怎么跟某人一样。” 某人指的是谁,自不必说。 马儿跑起来,宋溪和廖云准备去马场看看。 骑射为南山最后一场比试。 到时候三十二名参赛选手分两组比试,骑马射箭,谁射的准谁进行下一轮比试。 比到最后还有移动靶,最终决出第一名。 这样的比试拿到军中,或许差得远。 但此处都是书生,能比到这种程度,已经很好了。 廖云本想给宋溪做指导。 可见他上马搭弓,廖云眼神瞬间变了。 三宝是匹极难得的好马,这已经不必多说。 但这弓他还是头一回见,上面的纹路显然不同寻常。 这就罢了。 好马好弓都能买得到。 关键他上马的动作,还有射箭的姿势。 分明是军中独有的技法。 甚至是禁卫军的习惯? 廖云看了看周围,见大家都没反应。 就连出身不错的乐云哲,萧克等人全都看不出来。 也是,若非他家亲戚在禁卫军当差,他也是看不出来其中细微差别的。 宋溪这身本事,是谁教的? 难道他偷偷拜了什么名师? 廖云想着,忍不住给宋溪鼓掌。 好样的! 不仅学习好,还在骑射上努力。 不愧是宋溪! 旁边的许滨明显看出廖云神色变化。 可这人呆的很,连柳秀才跟萧堂哥的关系都看不出,没看到很多人对柳秀才多了鄙夷吗。 都这样了,他也看不出来,不指望他猜到其他。 但许滨很好奇。 廖云到底看出什么。 他难得开口跟其他人搭话:“宋溪骑射本领不俗。” 聊到武艺本事,换做其他时候,廖云肯定有问必答。 但此刻却闭嘴了。 禁卫军不同寻常,也不知是亲戚的哪位同僚出来接私活。 若说出来,难免牵连太多。 还是不能讲的。 廖云只点头:“确实很好,照我看,他还能拿第一!” 许滨有些遗憾。 他本以为能套出话,好知道宋溪身边那人的身份。 等宋溪骑马回来,许滨立刻结束对话。 接下来。 就等着骑射比赛了! 宋溪他们先去看了邓潇比试书法。 说起来,许滨的一手极为优秀的馆阁体,其实也很不错。 但他跟廖云同样,只能报名一项比试,故而无缘参赛。 宋溪道:“再学一年,以你的书法,至少能拿到前三。” 宋溪就事论事,许滨听了却笑,随即又道:“明年是乡试年,大家多半不会这般轻松。” 这倒也是。 对他们而言,乡试才是最重要的。 尤其是有希望中榜的秀才们。 许滨主动道:“我这有一本练习书法的心得,回头你拿去看看。” 书法这事一直是宋溪的问题之一。 但前段时间太忙了,确实没时间静心学习。 被许滨提醒,他立刻道:“好,谢谢你。” “不客气,咱们要考举人,练好馆阁体极为重要。” 宋溪连连点头,许滨说的很对了。 再看正在比试书法的书生们,每个人泼墨挥毫,看的宋溪难免羡慕。 他也要把字练好! 一定的! “第一名,明德书院景长乐!” 邓潇只得了第二,把他气得愣在原地,再去看好友景长乐的书法,无奈道:“你怎么回事,偷偷进步?” 第58章 六场比试,五场第一。 其中两个第一都是宋溪一人所得。 以绝对优势帮书院拿下荣誉。 不愧是明德书院,不愧是明德书院的学生。 宋溪骑在马上,在云益二十五年春日,让南山所有学生认识他。 本就名声渐显的他,在今年春天,成了明动南山,甚至名动京城的少年天才。 比试结束,想来结交的书生络绎不绝。 皆是五家书院有名望的学生。 这家少爷那家公子,朝中权贵子弟无数。 不管是冲着什么来的,但在宋溪面前,难免紧张片刻。 宋溪啊宋溪。 名不虚传。 棋艺好,骑射也好,风度翩翩少年人,谁不心向往之。 萧克跟许滨也拦不住了。 乐云哲看看他们,笑道:“迟早有这么一天的。” 廖云跟陆荣华点头。 有些人的光彩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萧克许滨黑着脸,两人难免有想法相同的时候。 那边柳秀才拉了拉萧堂兄,让他不要点破萧克的心思。 否则以后朋友都做不成了。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也好。 至少不会有分开的时候。 萧堂兄忽然说了句:“要是在宋溪名气不显被夫子欺负的时候遇到,或许还有机会。” 柳秀才没说话。 但现在不会有了,宋溪不该有那样的路。 他有能力把自己保护的很好。 宋溪认识不少书生,基本都是秀才,也偶有举人。 有的约着对弈,有的约着打猎。 还有的知道他文章好,想要一起探讨文章。 南山这边的学生来自全国各地,水平都不算差。 跟大家交流也能增长见闻学识,宋溪也不会拒绝。 今日是踏青最后一日了。 明天就要照常读书上课。 所有人都舍不得散了。 商议过后,乐云哲提议道:“好久没去滨上楼了,要不晚上去那里吃顿好的,明日读书也有动力。” 滨上楼,一直是南山附近最贵的酒楼。 以乐云哲萧家牵头,再加上邓潇也要请客。 众人从下山后,直奔滨上楼而去。 自去年在滨上楼遇到远帆书院殷锐那些纨绔后。 宋溪基本没怎么去过。 但里面饭菜点心还是熟悉的,就连伙计也是认识他。 宋溪躲着众人,开口道:“同窗小聚,不要记闻公子账上。” 倒不是宋溪小气,也不是闻淮付不起。 但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现在人多,难免有人多想。 伙计明白,随后把宋小公子在此的消息报给别院。 这也是闻公子吩咐的,他必要听命的。 这两日南山一带的酒楼都很热闹。 尤其是今天,五家书院学生,都想趁最后的时间好好聚一聚。 听说宋溪在隔壁房间,自然要去见见。 闻淮来的时候,耳朵里都是关于宋溪的消息。 “宋溪也在这?我们去见见吧。” “等会再去,他那人正多啊。胸无墨水的人,都不敢靠近的。” “看到他今日比骑射了吗?太帅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想长那样。” “不说身姿相貌,只说那股少年气,哎要能结交这样的好友,我心愿足了。” “你怎么不说话。” “对啊,这么沉默。” “等会,你不会是想?” “你们说,我有机会吗。” “没有!” 众人异口同声。 虽说好男风没什么,但人家宋溪跟你是一路人吗你就想追。 闻淮脸黑了片刻。 又听众人提起宋溪昨日比棋艺。 说他悠闲自得,却又能把对手杀得片甲不留。 那般果断利落,至今让人难忘。 一文一武,足够让所有人心动。 还有人在讲宋溪今早去看日出,美得像一幅画。 他都没看到。 闻淮的心里愈发不爽。 他的人,他却什么也看不到。 “闻公子,闻公子,您今日还上三楼吗。”伙计连声道。 闻淮站在楼下不挪步,已经有不少人看过来了。 这里也有些王公大臣家的子弟,难免有人认出。 闻淮不说话,见楼上有扇门打开,径直往楼上走。 路过二楼时,宋溪正在门口送新认识的朋友。 对方一脸不舍,连连道:“我明日去找你请教文章,别忘了。” 宋溪刚要说话,就发现一道视线直直盯着他。 宋溪又笑:“客气了,谈不上请教,互相学习。” 那人恋恋不舍离开,宋溪又看向闻淮。 周围人来人往,已经又有人凑到他跟前。 在闻淮眼中,都是赶不走的苍蝇。 按理说他该往前走,但此刻却不想动了。 宋溪该有点自觉的。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该知道要如何做。 闻淮深深看他一眼,慢悠悠往三楼走,正是他们之前常去的房间。 完了。 宋溪哪能看不出来。 闻淮这是在生气。 但也不至于吧。 回到与同窗们的房间,许滨还在商议两人何时一起练字,发现的宋溪送一趟客,颇有些心不在焉。 “太累了吗。”许滨帮他倒茶,“还是人太多了。” 萧克也道:“太烦人了,还是回明德书院好。” 许滨不说话,明显不赞同这句话。 宋溪倒不是累,兴奋劲还没过呢。 主要男朋友生气了,要想办法哄哄。 而且还有好多话想跟他说。 这两天玩得开心,有无数事情想分享。 这般想着,宋溪就坐不住了。 “我去更衣。”宋溪找了个借口,直接离开房间。 但周围人多,又有不少人认识他,直接上三楼肯定会被发现的。 伙计适时出现,低声道:“小公子随我来。” 说罢,宋溪跟着他先下一楼,又走后院,从后院花园一处角楼上去。 “这是新建的楼梯?” 伙计连忙道:“是,最近才建成的,以后宋小少爷来此,直接从角门进花园即可。” 不止建了新楼梯,还重修了角门跟园子的道路。 再来滨上楼,肯定不会被人看到。 宋溪走上三楼,里面的人已经在吃酒了,见有人来了,只当没看到。 宋溪关上房门,小跑到闻淮身边,直接坐他怀里,搂住对方脖子,炫耀道:“我这两日拿了两个第一。” 说着,从袖子掏出两块铁制镀金的牌子。 皆是第一的证明。 闻淮撇了一眼。 什么破东西,也敢拿他跟前。 宋溪先介绍棋艺第一,说自己怎么跟对手对弈,怎么拿下头名。 再说骑射时三宝有多乖,自己准头多好。 说到最后,被闻淮嘴对嘴喂了酒,随即当无事发生。 宋溪舔舔嘴唇,只当润喉了,再把两块牌子放到闻淮胸口:“送你。” 闻淮轻笑:“我只值这些破烂?” 破烂? 宋溪诧异,心里有些不舒服。 哪里是破烂。 闻淮倒是拿起两块牌子。 说的热闹。 自己却瞧不到。 好似雾里看花,只能听别人讲述。 明明花是自己的,甚至是自己养过的。 本来知道他跟人大早上看日出便有些不爽。 主动来找他,又听到所有人都在讲宋溪的风采。 所有人都能跟他搭讪攀关系。 甚至还能当众约他见面。 自己这个养花人,反而只能站在一旁。 即便这朵花天生地养也能开得灿烂。 即使是自己强行要养,那也有他的苦劳。 凭什么他要做个隐形人。 相比那些庸才的主动靠近。 让闻淮更不爽的是,自己连当众靠近都做不到。 除非,除非把两人关系公开。 闻淮眼里闪过幽深,捏住宋溪下巴。 公开就好。 反正对自己没有影响。 宋溪既然做了,必然也做好准备。 他要是知道自己攀附之人真正身份,只会更高兴。 闻淮想要开口。 让宋溪做好面对非议的准备。 也会让人放心,绝对利大于弊。 可他怀里的人已经先一步离开。 两人久久不说话。 闻淮是想说些屁话。 宋溪则在等他道歉。 “你再说一遍。”宋溪坐到一旁,手里捏着两块牌子,上面的镀金微微有些褪色,染的他手指都有些金黄灿烂。 “闻淮,你方才说了什么。” 闻淮早就忘了刚刚脱口而出的话。 他心里准备进行另一个话题。 但见宋溪一脸严肃,还是道:“怎么了。” 宋溪抿了抿嘴,这下是真不高兴了,直接道:“你说这是破烂?” 闻淮听此,笑着解释:“指的是牌子,五家书院挺有钱的,怎么拿这东西糊弄你们。 “溪溪真的很厉害,是牌子配不上你。” 说着,就要把东西收到怀里。 可宋溪却不给了,他知道闻淮的性格。 也知道他这些话既是不爽自己身边人太多,也是真的看不上镀金的铁质物件。 但这些话还是让人不高兴。 宋溪把牌子收起来,认真道:“给我道歉。” 什么? 闻淮眼神写满疑惑。 他解释清楚了,还需要道歉? “对,需要道歉。”宋溪直白道,“这是我努力的证明,也是我这段时间的荣耀。” “既然承载了那么多,就不该被说成破烂。” “这是对我的不尊重。” 闻淮看向宋溪的眼睛。 第59章 云益二十五年,三月初三。 南山各个书院学生终于坐回书斋。 放了两日春假,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 只看宋溪收到多少邀约就知道了。 什么诗会茶会垂钓骑射。 他收了一堆这样的帖子。 但无一例外,全都被婉拒了。 刚开始还有人说,宋溪是不是太傲慢。 看到他的回信,却瞬间理解。 先不说这个月月底,明德书院有季考。 就说他五经选了春秋礼记这两本,故而必须振作精神,抓紧读书,这瞬间让书生们理解了。 “宋溪竟然选的春秋礼记这两本,疯了吧。” “即便有天分,也不该这般托大。” “便是夫子也不好请的吧。” “明德书院怕什么,人家有最好的春秋礼记夫子。” “那也太难了,怪不得他不出来,明年就有乡试,肯定要抓紧学习的。” 几个学院学生,终于冷静下来。 别说了,学吧。 哪有工夫天天玩。 想想明年的乡试! 距离乡试,还有一年五个月了! 宋溪跟闻淮说开之后,心里反而放松了些。 知道对方也有公开的意思,这就很好了。 还是那句话,不管结果如何,他至少努力过。 科举也是一样。 不管为了家人,还是为了闻淮。 他都会努力的! 所以那么多邀约里,唯有许滨的还保留。 原因无他,许滨的字确实极好。 标标准准的馆阁体,真是科举最爱的那种。 他老家为胶州大族,于馆阁体一道上有些传承,别人也不轻易教的。 宋溪的天赋已经出了名的。 本就有天赋,还这般用功,同窗看了难免心里紧张。 不怕对手有天分,也不怕对手用功。 就怕你这种! 话是这样讲,但本来应该沉浸在春游还未收心的学生们,很快步入正轨。 春日年年有,不能荒废时光啊。 唯一有些尴尬的是。 春秋礼记两位夫子对宋溪太客气了些。 问题还是出在王翰毅身上。 倒不是两位夫子把王翰毅的死跟宋溪联系到一起。 只因当初觉得宋溪不尊师长,便对他另眼相看。 毕竟事情刚发生,他们本能站队夫子这一边。 后来那王翰毅越来越过分时,连两人都看不过眼,还帮忙说了几句。 但不管怎么样,对宋溪的伤害那也是有的。 相处起来总是不尴不尬。 好在时间一长,两位夫子发现,宋溪既不会因为之前的事难过,也不会迁怒旁人。 他做的,就是认真读书。 春秋礼记两经有多难,大家都知道。 其中礼记夫子道:“礼记之难,人人皆知,原因有其三。” “其一典籍浩繁,删减增添都多,许多篇章不和不公,暂时没个论调。” “其二诸家皆尝试注释,各有其表各有论述,既学礼记,便需博览群书。” “其三,科举取士,礼尤其重也,老师却小。” 总结下来就是。 礼记版本太多了,各朝各代都在删减。 很多大家都在解读此书,相信哪个,以哪个版本为重,这也不好说。 偏偏礼又很重要,老师还少。 一来二去,礼记科举之难就不必再说了。 但他们这位余姚来的夫子,却有些不同。 他们家族专治《礼记》,为家传经学。 故而对各种版本礼记注释手到拈来。 这也是院长专门请他来教书的原因。 可这种专门治一经,并做谋生手段的做法,另一部分人不齿。 认为如此读书太过功利。 故而对此类经师并不尊重。 王翰毅也算是此类代表。 他专研八股,也是拿此当手艺的。 明德书院的学生自然不会这样,宋溪也不是这种人。 但礼记夫子本身对此比较敏感,所以听说有人不敬夫子,反应难免大了些。 夫子说完,自己都叹口气,不过他还未多讲,学生宋溪就道:“看来学生运气好,能遇到您跟春秋夫子。” 此话一出,礼记夫子就明白,自己不用多说了。 宋溪这孩子,着实让人喜欢。 既如此,那他一定倾囊相授。 有这样的学生,也是当夫子的运气。 礼记夫子心情好,又提了自己堂弟,也就是春秋夫子。 其实他们家只治《礼记》。 堂弟的《春秋》是专门去江西安成学的。 那里有专门教春秋的夫子,这才给家里带回春秋学说。 而春秋的难点在于,这本为史书,经文较少。 很多篇章,诸如“崩、薨、卒、葬”都不适合做题目。 所以出题范围较小,题型仅有三种。 经文少,题型少,那可出的题目就更少了。 想要做文章,单题目都要好好思量,故而入闱不选。 难点说了,优点自然也有。 那就是因为限制多,要读的书多。 所以考官出题,都有规律可循。 常年研究两本经书的夫子,对此也颇有钻研。 而他们两位也会是宋溪接下来的经师。 不管他去哪个书斋读书,除非去了东院举人院。 以后都是他们两人教导。 像八股夫子又称文辞夫子,换来换去反而更好,可以找出更多问题。 经师从此就不变了。 经过王翰毅的事后,他们三人终于说开。 两位夫子也不打算透露王夫子已故的消息,省得让学生烦心。 宋溪正正经经拜了师,以后头一日读礼记,第二日春秋,每日轮换着来。 当然,在两位夫子手底下读书的也不止他一个。 第一书斋的邓潇也治礼记,还有一位师兄景长乐治春秋。 再有其他同窗不必说了。 但凡前五书斋学生,尤其第一书斋学生,都想在明年乡试秋闱上搏一搏,没有人会浪费光阴。 所有人全神贯注读书,势必要在明年乡试拿到好成绩。 除了五经课程外,宋溪每天锻炼练字。 上午学春秋礼记,下午温四书,学算数农耕。 晚上做一日课业,再读借阅的其他书籍,最后温四书五经。 一天下来,所有时间都安排得极满。 原本跟许滨约好学字,则被闻淮“截胡”。 馆阁体而已。 他又不是不会,何必跟别人学。 闻淮听到所谓传承,更笑道:“原来是胶州许家。” 他家于馆阁体上确实有些本事。 那许滨的祖父还专门写过一本馆阁心得献给皇室,他倒是看过,但不至于当个宝。 闻淮干脆道:“我虽学得不精,但好歹其他字有底子。” “不如推了那边,咱们一起研究。” 一面是普通朋友。 一面是男朋友,宋溪的选择不言而喻。 反正都推了那么多邀约,再多一个也没什么! 许滨那边并未多说,只是看着宋溪送来一套热门八股文皱眉。 这书自然就是今年刊印的失传藏书。 多数人至今还买不到,但他却能送来一套给许滨跟陆荣华借阅。 宋溪以此作为感谢,并告诉他学字另有安排。 宋溪肯定不会多想,晚上抽出时间跟闻淮一起练字。 不时也去滨上楼碰面。 两人自上次在此地“说开”,关系自然越发亲昵。 都在为宋溪考上举人努力。 一想到两人心意相通。 宋溪闻淮两人难免高兴。 至于那第一的铁牌,闻淮又要了几次,但都失败告终。 好笑的是。 太子行事一向低调狠辣。 自去年整治会试,都以为他如此严苛是为了打压政敌。 甚至闻淮自己都跟宋溪这样讲的。 但年前从文库内翻出民间失传藏书,又借冬祭之名现世。 年后无论刊印还是赠书南山。 都给他赢得不少美名。 朝中儒学臣子不在少数,见储君如此重科举惠士子,难免激动。 又听闻他在练馆阁体,难免要上来献殷勤。 闻淮最烦这些道貌岸然的人。 满口仁义道德。 做的事却跟圣贤书完全相背。 若能表里如一,倒是能高看几眼。 可惜了,他也是那种表里不如一的人。 见这些人逢迎,倒也不介意让自己名声更好些。 反正坐立难安的又不是自己。 果不其然,不到半个月,那些喊着东宫势力过大的人再次出现。 闻淮心情不错,跟他们过了几招。 等回到新别院,再看宋溪已经在了,直接把人按在软塌上亲。 宋溪不明所以,倒也不介意白日宣淫。 两人差点错过晚饭,闻淮又亲到他背上,手指在宋溪嫩滑的脖子上滑动,笑道:“福星。” 什么福星? 宋溪扭头看他,却发现闻淮兴致又来了,闻淮侧身进入,两人眼神盯着对方的表情。 温柔爱意又带了些势在必得的亲昵。 今日练字是肯定练不成了。 宋溪睡得极沉,第二日早上才回书院。 好在课业闻淮帮忙做了,否则就要告诉夫子,自己作业落在家里了? 不行啊,这种借口太拙劣了! 时光匆匆。 三月二十九。 今年头一次季考来了。 放冬假,过春节,是该真正考验大家的水平。 考试之前,邓潇,景长乐还跟宋溪打招呼:“加油,应该要做同窗了。” 作为第一书斋一二名都这样讲。 这话多半没错。 第60章 云益二十六年,四月中旬。 又是一年春日。 但今年与往常不同。 今年各地秀才紧张起来,皆要备考秋日乡试。 从年初开始,南山各个书院都在为乡试做准备。 尤其是有望中榜的秀才们,皆是训导夫子们关注的对象。 像三月初的爬山踏青,宋溪,邓潇他们都没有参加。 而是在准备四月份的乡试资格考试。 相比之下,肯定是乡试准备工作更为重要。 但说到宋溪。 三月初的爬山踏青,他虽然没有参与。 但南山之上都是他的传说。 有人从他在京城南城参加县试说起。 一直说到如何小三元中榜,被明德书院邀请。 云益二十四年,来书院头一年就从第十书斋考到第一书斋。 云益二十五年,又用半年的时间坐稳第一名。 以十八岁的年纪,成为明德书院六百秀才的魁首。 还有人讲起他去年三月踏青爬山的风采。 至今被人念念不忘,甚至有人偷偷把他下棋的模样做成画作,自己在家欣赏。 骑射更不用说,根本没人能超越他那时的神采飞扬。 今年南山人头攒动,一部分原因,就是冲着宋溪来的。 可惜到了之后才知道,人家今年不参加踏青。 即使知道他只要参加,还能帮书院拿一两个第一,那也不去。 为何? 自然因为,他作为西院榜首,乡试才是最重要的。 南山第一那种虚名,人家已经拿过了,根本不用再次证明自己。 而这次南山君子六艺比试中。 乐器第一柳秀才,书法第一许滨,骑射第一廖云,还有棋艺第一萧克,画作第一乐云哲,诗作第一屈海,皆是宋溪好友。 听着这一长串名单。 再听他们对宋溪的夸赞。 没见过宋溪的人,只会对他更加好奇。 “可惜,真想见见他。” “岂止你们想见,明德书院的学生也想见啊。” “但人家在备考乡试,真的没空露面。” “对,四月就是乡试准入考试了,这关乎能不能报名八月秋闱。自然更重要。” 大家只能把遗憾藏在心底。 但早晚有一天,他们能见到宋溪的吧?! 见见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京城当中提起学问好的天才,他可排在首位啊! 外面的春日躁动跟宋溪暂时没什么关系。 他正如大家说的那般,从今年年后,就在准备八月乡试。 去年一年时间,宋溪专研春秋礼记,重温四书,再读经史子集。 藏书阁八九成的书籍他都看过。 还有闻淮时不时让他挑选刊印的好书。 说宋溪学富五车,一点也不为过。 就连那手被人诟病的字迹,都成了端端正正的馆阁体。 闻淮他们二人一同练习,若一起写馆阁体,竟需仔细辨认,才能分出你我。 正是这样,他稳坐第一书斋第一名。 但到了现在,这些名次已经不大重要。 因为到了云益二十六年。 一切,都要为了乡试做准备。 如果说童试考试,已经足够复杂。 但在接下来的乡试面前,又称得上简单了。 今年正月开学,书院便让西院所有秀才做出选择。 那就是要不要参加今年八月秋闱。 前五书斋三百名秀才,还有后五书斋二十多人,选择了参加。 他们三百二十多人,也正式进入今年的“特训”。 正月下旬那会,裴训导把众人召集到一起。 讲了关于乡试的第一堂课。 那就是前文说过的,四月份的乡试资格考试。 八月秋闱,并非每个秀才都能参加。 说白了。 想要考乡试。 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考乡试的资格。 秀才? 秀才只是门槛之一罢了。 就拿三年前江西乡试来说。 众所周知,江西科举一向艰难,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读书人众多。 但谁也没想到,仅报名乡试资格考的秀才,就有近三万人。 而三年前允许乡试入试人数,仅在两千六百个名额。 意思就是,近三万人想去考乡试。 但乡试考场位置仅有两千六。 单说资格考试,就要筛掉九成秀才。 当然这是较为极端的情况。 各地乡试录取名额高低不同,但至少也要筛掉半数秀才。 也不说远的,就拿自家书院举例。 三年前明德书院报名资格考的秀才共计三百一十六人。 但最终参与八月秋闱的,共计一百二十人。 按照这个比例来看,也是半数以上被四月资格考淘汰。 而今年,也就是云益二十六年。 明德书院参加资格考的秀才,是三百二十三人。 “也就是说,咱们这些三百多人里,顶天有一百二十人能参加乡试。” “不出意外的话,基本集中在前三书斋里面了?” “太难了,只是想报名乡试,要求就这样多。” “怎么一天到晚都在考试,真不想学了啊。” 话是这样讲,但所有报名的学生,都在认真备考。 宋溪他们自然不会参加什么踏青爬山了。 虽然大家确实想去吧! 邓潇,景长乐,宋溪他们只能看着乐云哲等人欢欢喜喜回来。 自己这要埋头看书。 虽说资格考只考一天就结束。 而且考题也跟乡试出题模式差不多。 但越是这样,大家越要小心。 尤其是他们这些第一书斋的学生。 甚至尤其是宋溪这个第一名。 自明德书院教学以来,没有一个第一名会在资格考上失手。 如此万众瞩目的位置,要是考砸了。 那估计会被念叨至下次乡试年。 宋溪想到这,难免对闻淮道:“我丢不起这个人啊。” 闻淮相信宋溪的水平,但还是道:“要是资格考都没过,那咱们的约定怎么办。” ???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宋溪故作震惊:“怎么,我没考上咱们就没关系了?” 闻淮哪听得了这种话,把人按住亲了一会,又觉得亲得不够,却被宋溪推开:“别亲了,再亲真考不上了。” 这一年来,两人别说亲不够,床上也愈发合拍,亲着亲着就要滚到床上。 可惜后天,也就是四月十五就要考试,这做起来,那他真的要考不上了。 两人抱着大宝小宝冷静了会,一个去看书,另一个看奏章。 哎。 赶紧考完吧! 宋溪摸着大宝的脑袋,听它呼噜呼噜,忍不住亲亲脑袋,又重新看起时文。 去年新修订的科举优秀文集,学生们几乎人手一本。 其中也有宋溪出力,但好文章多看几遍总没错的。 四月十五乡试资格考,分为上午下午两场考试。 上午考四书义题一道,经论一道。 下午考诏、诰、表、策论各一道。 五日后出结果。 考试地点就在各地临时搭建的考棚。 过了资格考,拿到准考录科契凭,才算正式备考今年八月秋闱。 都说千磨万炼见真章,这也没错了。 但凡能一场场考下去的,都是天赋异禀之人。 宋溪看文章看得入神,闻淮放下奏章,目光专注地盯着宋溪。 有种怎么也看不够的感觉。 真是怪了。 他们现在待的别院,正是距离明德书院更近的那处。 本来一直荒废无用,只因宋溪在此读书才收拾出来。 两人住了一两年,俨然是常住了。 内院外院都收拾的整齐漂亮,此处读书的院子完全按照宋溪喜好布置。 三处书房,既分春秋、冬、夏,也分晴天雨天。 卧房自然在一处,但凡物件都是两人份,但凡吃食也是两人喜好。 就连出行车马,同样是按照两人安排。 闻淮甚至单独修了大宝小宝的小间,两只小猫同样是此地主人。 不过只要宋溪回来,两只猫儿都住在隔壁房间,绝不会让它们看到不妥画面。 宋溪只要课业不算太多,下午都会回来,晚上看心情留下,并不看闻淮在与不在。 这里仿若是宋溪第二个家。 甚至因为离得近,来这里的次数,都比回家次数多? 但临近考试,他还是要回书院住的。 到时候同书院同窗一起去考试。 不过这次,除了邓潇景长乐外。 只有乐云哲跟他同行。 明德书院之外的,还有许滨,柳秀才,萧堂兄。 像廖云,萧克,陆荣华等人再三思量,没有报名资格考。 准备三年后再试,到时候更有把握。 不管怎么样,同窗之谊并不会变。 资格考当天,去年考上秀才,并在远帆书院读书的范浩和路子华也来送行。 范浩就是宋溪考童试时的连保考生。 子华不用说,他是文家私塾时的好友。 两人今年都考上秀才,并被远帆书院录取。 闻淮远远看着。 见这群人又是跟宋溪搭肩,又是抱住鼓励,还拉着手不放,脸色难看的要命。 在一起近两年,他这毛病非但没好,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感觉。 他才是应该光明正大抱住宋溪的那个人。 人群里,柳秀才跟萧堂兄依旧挨得很近,谁都能看出他们的关系。 但还跟之前一样,愿意跟柳秀才主动接触的读书人没有几个。 若非他是宋溪好友,只怕愿意搭话的人更少。 闻淮皱眉。 第61章 云益二十六年,四月二十。 整个京城秀才,都在等乡试资格考试的结果。 因考生人数多。 但凡官学学院的考生,都不用自己去领成绩。 由各家书院官学派人统一领取。 其他零散考生去各城询问。 京城南山五家书院,早早派人去官学等着。 各家拿到学生录科契凭,根据薄厚不同,信里已然有数了。 明德书院的夫子,手里的契凭最多。 其他人也不少,但总归比不上前者。 大家不多做停留,赶紧回去发录科契凭啊。 这相当于学生们的准考证之一。 有了这个,就能参加八月秋闱。 别看今天为休息日。 但基本上所有学生都没回去。 尤其是参加资格考的秀才们,全都紧张万分。 第一书斋好一些,宋溪邓潇他们都算淡定。 但即使对自己有信心,成绩没有出来前,还是难免多想。 等助教拿着一沓录科契凭过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去。 “宋溪,你的。”助教笑道,“可以放心了。” 就说明德书院的第一名,永远不会失手! 不仅宋溪没失手,邓潇,景长乐同样稳稳拿到考试名额。 书院今年报名考试的人数,共计三百二十三。 第一书斋共计六十人,所有人都拿到录科凭证。 第二三书斋学生,共计一百零七人考过。 其他书斋人数不一,加起来有四十七人。 也就说,书院今年能去参加考试的秀才,共计二百一十四人。 对比三年前乡试资格考的通过率,竟然又提高许多! 只能说,怪不得学生们都想来明德书院。 而且大家对书院的排名心服口服。 后五书斋之下,竟真的一个通过的也没有。 乐云哲就是其中之一。 宋溪不好多说什么,但他自己却道:“原本也只是试试,我如今在第六书斋读书,确实还差一些。” 乐云哲在书院读书之外,家中还有夫子。 所以自己学过八股文章。 但终究还是差了点。 想来等到三年后,应该会是另一个结果。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乐云哲道,“压力也不要太大,到底头一次乡试,而且头些年才考了秀才。不管过不过,尽力即可。” 宋溪明白的。 可既然考了,他就会尽力而为。 其他书院好友里,许滨,柳秀才,萧堂兄也都通过了资格考。 不过除了许滨外,另外两人已经不是头一次参加乡试,上一届乡试他们也参加了,故而这一会更有信心。 邓潇跟景长乐也是这般。 在他们看来,头一回参加乡试的宋溪跟许滨重在参与即可。 但说完这话,又觉得不对劲。 那可是宋溪啊。 他们在说什么胡话! 万一就有奇迹呢! 拿到录科契凭后,宋溪想了想,还是放到别院最合适。 家里是别想了,书院号舍也不算太安全。 闻淮看着契凭,倒是笑:“就不怕我藏起来,不让你考。” 宋溪一点也不怕:“你不想我考上吗?” 闻淮心道。 考上是为你好。 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但这一两年来,他至少学会了闭嘴,只道:“想,考上了最好。” 不过话锋一转:“没考上也没关系,下个乡试,我依旧能等。” 这也是闻淮的真实想法。 管他考多少年,其实都不要紧。 只要人在自己身边即可,不要给宋溪那么大压力。 宋溪听到这话,更加放心把契凭给他了,又抱住闻淮道:“哎,可惜今天不能回别院。” 一个是要给母亲妹妹报喜。 还有个原因,倒令人意外。 那就是大房长子宋渊定亲。 按理说去年就该定亲的,但一直拖到现在,终于定下日子。 前几日最后敲定流程时,女方家话里话外,都是想让宋溪到场撑场面。 不为其他,现在的宋溪名声显赫,显得自家嫁了个好人家。 而且正好赶上的录科契凭发放,这会直接去定亲现场,更是个喜气。 宋家内里如何,其他人自然不知道。 毕竟无论什么时候,都讲究家和万事兴。 他们这种科举读书的人家,内里吵得天翻地覆,外头看起来也是一家人。 所以对方有这个要求并不稀奇。 宋溪做梦也没想到,他努力读书,还能给大房撑场面。 这事在闻淮看来也很正常。 还是那句话。 内里的事很少有人过多纠结,在外人看来,他们都是宋家一份子。 可惜了,宋溪自己是个现代人,读了孝经礼记,也理解不了这个想法。 当年的王举人别的或许在胡说,但说他不是真心读圣贤书,竟然有几分道理。 闻淮听宋溪说不能回别院,只当他想跟自己多相处,笑道:“结束了就去接你。” “不过一会我有事,先让人送你回别院?” 宋溪摇头:“算了,你来回跑太麻烦,我傍晚时直接骑马回书院吧。” 到了宋家,这会巷子口都能感受内里的喜气。 为了能定亲,宋夫人花了大力气。 请到宋溪,也是专程找孟小娘说情,否则他是真的不过来。 看在小娘如今出入宋家方便,以后更加自在的份上,宋溪捏着鼻子到场。 再忍一段时间。 等他考上举人,就能接母亲远离大房。 到时候即便内里撕破脸,也没人敢说什么。 宋溪深吸口气,咬了闻淮脖子给自己打气。 这次还咬的狠了,差点出血。 闻淮又好气又好笑:“胆子越来越大。” 宋溪只当没听到,跳下车就走。 等他抬头,正好跟一脸阴沉的宋渊。 看他的表情,哪里是定亲,倒像是办丧事。 宋溪恍然大悟。 等会。 这种事情需要他来撑场面,不舒服的不止是他啊。 宋渊这个自认宋家唯一能够光宗耀祖的“嫡长子”,才是最膈应的那个。 举人定亲,却还需要秀才弟弟来撑场面,做给女方家亲朋看。 对普通人家来说或许觉得光彩。 对宋渊这种人来讲,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太好了。 宋渊难受,他就高兴。 宋溪扬起笑容,看起来无比真挚,甚至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他相貌本就拔尖,在京城里出了名的好。 这两年身量渐渐长起来,比身边的大哥宋渊高了一个头不说,身子也是格外挺拔。 现在故意学着闻淮平时的模样,看起来优雅骄矜万分,举手投足间便是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不知被谁养的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可他跟闻淮比,笑得又多了几分温和漂亮,在场众人难免把目光停在他身上,忍不住想靠近他,多跟这位介于少年青年之间的年轻人再说几句话。 本来应该是全场焦点的宋渊,瞬间被夺去光环。 不管今日是不是他的好日子,众人只会看向宋家七公子宋溪。 甚至连打扮得体的八小姐,也被众人称赞。 宋溪那边还在谦虚道:“只拿了报名资格,八月秋闱还不好说。” “确实是西院第一,但不过是书院排名,京城人才济济,青年才俊众多,我不过是侥幸而已。” “这位兄台也是今年考试,想来必有好消息。” 虚伪。 让人恶心。 不过是个秀才,为什么都在问他! 自己可是举人! 宋渊本就病了一年,去年说是病好了,但日夜苦读,身形尤为削瘦,站在宋溪挺拔仪态面前,更像个病秧子了。 好像就是因为这事,女方家才有些不情愿,一直把定亲拖至现在。 好在宋家还有个前途无量的宋溪,看着就让人面上有光。 那女方家甚至忍不住心道,我家还有一女,也是嫡女,若能撮合就好了。 “不知七公子母亲何在,能否出来一叙。” 作为家中妾室,又不是自己子女定亲,孟小娘自然不会出现。 她正等着家里事情办完,自己好出去逛街呢。 但未来亲家都开口了,宋夫人只得咬牙请孟小娘过去。 等孟小娘过去,众人忍不住夸:“七公子生的好,原来是随了母亲。” 这话一讲,那几人顿时觉得失言。 可话已出口,也是收不回来的。 反而是孟小娘笑着回了几句,没有多关注,她一向对这种事不放在心上的。 宋溪跟宋潋有点想笑。 他们母亲就是这个性格,才不在乎这些呢。 至于宋渊等人表情如何。 他们不在乎! 可定亲仪式结束。 宋溪就傻眼了。 孟小娘对别的不在乎,但对自家儿女婚事在乎得很! “女方家里极好,否则你嫡母也不会上赶着。” “她家还有个女儿,有意说给你。” 停! 停! 早知道是这事,他就不那么幸灾乐祸,给宋渊添堵了啊。 宋溪想了想,还是认真道:“娘,此事真的不用再提。” “孩儿心里有数。” 有数? 孟小娘或许听不出来。 但今年就要十五岁,还做了两三年买卖的宋潋却听出话外之音。 宋溪也没打算瞒着,他直接道:“我心里有了喜欢的人。” “暂时还不能说是谁,等时机成熟,会把他带到你们面前的。” 这还是宋溪头一次说起此事。 第62章 四月二十一,乡试资格考成绩出来的第二天。 所有拿到录科契凭的学生,又被召集到一起。 对于他们二百一十四人来说,接下来的时间尤为关键。 既然去考了,必然全力以赴。 接下来的月考,季考,也跟他们无关。 取而代之的则是类似于模拟考的一试二试。 时间分别在五月初与七月初。 到时候会由书院组织,模拟长达三场九天的乡试。 从出题到考试环境,基本复刻乡试时的流程。 别说宋溪这种头一回参加乡试的学生。 就算是邓潇景长乐这种参加过的,也很需要模拟考试,来帮他们查漏补缺。 裴训导再次道:“你们能从一万多人中考出来,已经证明自己的潜力。” “但既然拿了资格,就不要浪费才是。” “不管是京城考生,还是外地学子,都要在这段时间里认真温书,细致备考。”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裴训导还念了朝廷所发文书。 “开科取士,务得实才。今京城开科,严加考选,必得学问优长、素无过犯者,令其入试……。” 总之意思就是,今年开科,选人才要好,文章要有长处。 对考生本人也有要求,不能牵扯官司,身上有过失错误等等。 总之就是对考生的诸多要求。 每年考试都会提起这些事,故而不算稀奇。 考生们认真听着,唯恐漏掉一处。 真到自己身上,恨不得全都背下来,省得犯错。 此刻难免要提起外地求学的考生。 书院把模拟考定在五月跟七月,就是想照顾他们。 等七月初的模拟考结束,外地考生就要返回原籍考乡试。 距离稍近的还好。 老家离京城太远的学子,七月模拟考结束,就要立刻返程,以免错过八月初九的乡试。 宋溪还没出过远门,其实没什么概念。 但萧克跟许滨对此深有感触。 像萧家条件不错,他逢年过节都是不回的,不管水路旱路,都让人崩溃。 尤其是旱路,官道修得好还行,修得不好,能在马车上吐三天。 “我以后做官了,肯定要修路!”萧克当时还喊道。 宋溪点头,他也是这么觉得。 等他做官了,什么乡村振兴科学发展统统都搞上! 让同窗们不必这么苦恼! 接下来学习倒是没什么说的。 学到如今,大家都以温书写文章看时文为主。 大白话就是,复习为主,多做试卷,看看真题。 最近这几个月,就是用来查漏补缺的。 这时候不仅不能松懈,反而要更加耐心细致,甚至还要调整好心态。 宋溪一头扎进书堆里,除了第二日生辰跟闻淮还有家里吃饭之外。 每日不是在藏书阁就是在号舍温书写文章。 尤其是策论方面,也算最后的冲刺。 邓潇景长乐经常过来找他探讨文章,乐云哲他们则帮着做些杂事。 不过萧克跟廖云奇怪的很。 按理说宋溪年纪不大,何必这么拼命。 但他比很多岁数更长的考生,还要积极万分。 乐云哲知道一些。 宋溪家中还有小娘跟妹妹。 不论是小娘的生活,还是妹妹年岁渐大,他都要努力。 不过文夫子知道后,特意写信过来,让宋溪不用太紧张。 看着文夫子信件,宋溪难免有些愧疚。 蒙师对他这样好。 自己还一直瞒着他。 既然这般,似乎只有更努力读书了? 一直到四月二十九下午放学。 到了跟闻淮约定好的时间,宋溪才收拾出二十多本书,准备去别院继续攻读。 宋溪骑上马儿,后面带着书箱,慢悠悠从后山门走过。 不过没骑得太快,估计闻淮就在门口等着。 但他刚出书院大门,就听到一个意外的声音。 “七少爷!” 宋溪看过去,竟然是宋渊身边的小厮。 那宋渊也在一旁。 “七少爷!这里!”小厮生怕他不来,再次喊道。 宋溪骑马过去,并未打算下来。 可见宋渊跟小厮身边的马车,并非宋家所有。 而宋渊极力隐藏,脸色还是能看出一丝不妥。 宋溪想到什么,心里稍稍叹口气,下马道:“大哥,你也放学了,是要回家?” 外人面前,宋渊嗯了声,又看看马车车厢。 那车帘这才掀开,里面坐着的正是宋渊未婚妻,还有一人,应该是她嫡亲的妹妹,两人看着相貌相似。 宋溪不敢多看,只行了礼,算是打过招呼。 可他越是这样,车内两名女子越觉得他好。 相貌不用说,行为举止也有规矩,看着也是个温和有礼的。 方才骑着马过来,不知多少男男女女都看向他。 “七公子不用多礼,我与妹妹来南山游玩,听说明日你们休沐,正好来看看大公子。” 宋渊跟她已经定亲,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想着你明日也休息,故而等了等。” 说白了,就是借着等宋渊的时候,看一看宋溪! 毕竟别人说再好,还是要自己亲自看看才作数。 没想到家里果真没骗她们。 宋渊脸黑如炭,只能勉力支撑:“一起回家吧,正好路过滨上楼,还能用个晚饭。” 宋溪刚要回绝,眼神余光处多了个人影。 早就等着的闻淮下了马车,眼神不善地盯着他们这里。 宋溪心道不好,连忙开口婉拒:“可巧,今日我不回家的,约着跟好友探讨文章。” “秋闱在即,实在不得闲。” 宋溪拍拍后面书箱,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秋闱是大事。 拿这个做借口,果然百试百灵。 明显失望的两姐妹也能理解。 反而是宋渊皱眉,又劝了几句。 见宋溪执意不回家,明显有些奇怪。 宋溪这是要去哪个好友家中? 他那些好友,唯有萧家的萧克是独住的。 可那萧克连考试资格都没有,他跟谁探讨?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等宋溪骑马离开,宋渊又看到一辆熟悉车驾。 这马车他肯定见过,还见过不止一次。 “宋大公子,那我们先回家了。”车内未婚妻客气道,“天色将晚,路上多有不便。” 宋渊回过神,骑马送两人回家。 但女方家的态度,让他极为不爽。 自己求娶时百般刁难才肯定亲。 到宋溪这,他们家竟然有些上赶着。 宋溪像是故意挡他的路一般。 自己考科举,他也要考。 自己要求娶这家女子,他也一样。 宋渊就不信了,难道宋溪真的如他表现的那般完美? 还有那萧家,是什么好东西吗。 萧克的堂兄养男人是出名的。 当初两人还想来明德书院,却被婉拒。 训导说什么,是因为成绩原因。 可大家都知道,就是他们两个风评不佳,让人厌恶。 宋溪却还跟他们一起玩。 等会。 宋渊瞪大眼睛。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 宋溪跟萧克的关系,没那么简单?! 此刻的宋溪正骑马回新别院。 如今别院也有名字,就叫水舟别院。 宋溪感觉自己再不回去,就要被五马分尸了! 这次真是意外。 他明明打算说的。 还没来得及啊。 宋溪到别院没多久,刚吃了茶,就见就有人推开门进来。 那人脚步沉稳,脸上写满不爽。 周围丫鬟小厮见了,连忙退出去。 宋溪直接被闻淮抱起来,听他恶狠狠道:“长了多少个胆子,我数数?” 宋溪搂住对方脖子直接求饶,半点都不带含糊:“事情要从宋渊定亲说起。” “女方家中有意思,但我已经跟小娘说明,绝对不会同意。” “你放心,肯定不会有后续的。” 但讲到如何说明的时候,宋溪难得有些扭捏。 可闻淮脸色不佳,明显让他讲明白了。 宋溪只好凑近他耳边道:“我跟母亲说,我有喜欢的人,让她直接拒绝所有亲事。” 喜欢的人。 闻淮还没来得及品味这一句话,就被宋溪揪住耳朵:“还说我呢,我就不信你家中就不说亲!” 前一两年他就想问了,闻淮家里就没人说亲吗? 他年前才过的二十四周岁呢! 但那时候没好意思。 好在两人有公开的约定的,宋溪才安心些。 今日趁此机会,反客为主! 闻淮心里好笑,怎么还敢问自己,他们两个能一样? 可见宋溪目光灼灼,眼神浸着光彩,语气也软下来:“我家中不同,谁也管不住我。” “再说,不是谁都能入我的眼。” 反正至今为止,除了宋溪外,他看谁都没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宋家怎么养的,养出这般让他可怜可爱的人物。 闻淮捏住宋溪脖子,在他脖颈间缓慢舔舐,似乎永远也亲不够,喜欢不够。 两人亲了片刻,犹觉得不过瘾,衣裳散了一地。 宋溪今日还算主动,可过了会又拍拍闻淮,显然有些累了:“你动。” 连着上几日的课,今日又被抓包。 生理心理双重压力啊。 闻淮气得要命,拿他又没办法。 明明是自己质问宋溪,怎么反而被问住了,现在哄人也哄得敷衍,反而让自己出力。 怀里的人迷迷糊糊,倒是也配合。 第63章 宋溪几句话,气的宋渊不停咳嗽。 但又拿宋溪没办法。 正如宋溪所说,他是要考乡试,要名声。 宋渊也要会试,更要名声。 而且闹大了,即使事情是真的。 他真是萧克的男宠,那也是整个宋家丢人。 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们依旧维持这种关系,只要不闹到明面上,让宋家暗地里吃好处即可。 岂料宋溪心里坦荡,也不会被宋渊威胁。 不管这件事真相到底如何。 宋渊的想法,都被撕得粉碎。 宋渊见此,大声道:“你敢说你跟萧克毫无关系?!” 萧克? 宋溪这次白眼是真要翻上天了。 原来宋渊怀疑自己跟萧克有关系。 就像柳秀才跟萧堂哥一样? 想到这,更懒得理他。 能不能调查清楚再开口? 知道他是个外强中干的,宋溪施施然离开的。 见宋溪如此态度,宋渊更是急火攻心。 他胸前的暗伤本来就没好全,现在被气得厉害,只得强行平心静气,吩咐人去熬药。 还要低调些,省得被外人看到。 他的亲事是好不容易求来的。 不能再出岔子。 可一想到自己跟母亲辛辛苦苦求来的婚事,却对宋溪那般殷勤,就让人恨的牙痒痒。 偏偏宋溪是真的不在意。 好像别人求来的东西,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一样。 确实不重要。 不是说人家女孩子不好。 而是宋溪知道自己的情况。 即使跟闻淮走不到最后,他这辈子也不会跟女子成亲。 所以即使宋老爷写信来劝,他还是婉拒了。 宋老爷对亲事自然满意,说对方家里如何如何好,如何有助力等等。 任凭说的天花乱坠,宋溪就一个态度,不行。 他要科举啊。 他现在只想考科举,真的。 宋老爷见他态度强硬,又想着七儿子前途无量,这才罢休。 好在对方家中也没说什么。 亲事解决完,闻淮还假装生气,必要宋溪好好哄他。 但眼看就到五月份,宋溪真没这个工夫了。 明德书院头一次模拟考就要来了。 考生们早就看到书院临时搭建的考棚。 听说跟乡试规格一模一样,坐北朝南,一人一个小间,看着就狭小无比。 在这里面连续待上九天八夜,还要不要人活啊。 听说最早的时候,三场考试,每场三天。 在每场间隔时,可以出考场休息一两日。 但这样一来,考试时间总体拉长,舞弊现象也更严重,故而改成连考九日。 书院二百一十四名学生,看着考棚就头大。 宋溪也不例外,哪有时间应付闻淮。 他正忙着复习呢。 听说这次模拟考试的考题,正是出自裴训导之手。 他老人家出的题目,自己感受过的,肯定要认真作答,否则很容易被带到沟里。 而且头一次参加这么长时间的考试,必须打起精神。 五月初六。 宋溪等人二百多考生随意抽取一个编号,进到布置好的考棚内。 这里的考棚比四月资格考的考棚略大些。 那会只考一日,不用安排床铺洗漱等物。现在这个小隔间,已经把吃喝拉撒布置齐全了。 进到这里面,所有人都会叹口气。 九天啊。 九天不能离开,实在太折磨人了。 不过这种情况下,若无模拟考,而是直接上乡试考场,估计会把人憋疯。 坐定之后,再把书箱打开。 所有人再次检查自己所带物品。 考试用的笔墨纸砚,以及规定的草卷正卷各十二幅。 书桌左上角,放着考试契凭。 所有人第一件事,就是把契凭上的姓名、年甲等等抄录到卷子上。 不过等到正式考试时,就不必自己写了。 到时候官府会把这些信息刊印到试卷上。 接着,只等考题发放,为期三天的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考试。 考《四书》义三道,每篇字数在四百字以上。所有考生题目一致。 再考《经》义四道,每篇字数在五百字以上。按照考生所选五经发放题目。 像宋溪学的《春秋》《礼记》,便发这两本各两道题目。 不管是四书义题还是五经义题。 都是士子们做惯了的。 而且大家发现,裴训导并未在题目上为难大家,出的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考题。 这让所有学生心里压力都小了些。 但写着写着。 多数人都发现一个问题。 尤其是没有参加过乡试的考生,发现题目是不难的。 最艰难的当属这七篇文章要在三天内写完,还要反复检阅查看。 有时候改来改去,带来的草卷都不够用。 甚至十二幅正卷也有墨迹。 考卷被污染,可是乡试考场的大忌。 毕竟平时写课业,谁会在乎这些事。 即使心里清楚考场要求,还是有这样那样的错误。 一旦在考场上失误。 心态不好的学生,便会满头大汗,不知所措。 若是正卷全都被污染,也就代表自己没有试卷可用。 那这考试,岂不是没考就已经失败了。 知道考场流程。 跟亲身经历乡试,还是完全不同的。 宋溪也算着卷子数量。 七道题目。 十二张正卷。 意味着只能失败五次,再多就不行了。 而旁边的草卷数量也有限,必须在心里想好如何做文章,然后再下笔。 大概就是,考场的草稿纸跟正式考卷都很珍贵! 若一时做不成文章,就不要下笔! 只要落笔,一定要有文采笔墨出来。 书院第一次模拟考的第一场第一天。 考场内明显发生小小骚乱。 不少学生唉声叹气。 这就罢了。 到第三天时,已经有学生待不住。 整整三天时间,都在这小棚子里,稍微活动一下,也要等到晚上。 大家真的坐不住。 一想到这才是第一场考试,不少人脸上都写了绝望。 这哪里是考试,分明在折磨人啊。 宋溪活动活动筋骨,让自己平心静气,不被周围浮躁之气打扰。 不管别人如何,他必须冷静。 巡视的考官们一遍遍走过,表情似乎都不动一下。 对学生来说,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终于熬到第二场考试。 为期同样三天。 看着第一场试卷被收走,大家脸上竟然有了轻松的表情。 即使是这点小小的变动,也能缓解考生们的焦虑。 等考场重回平静,所有人目光再回到试题上。 第二场的考题。 试论一道,诏、诰、表、各一道,判词五条。 这些题目都有格式,按照平日练习的即可。 判词则要熟悉律法,这也是平日学习的内容之一。 因为总共三天时间,每道题难易程度也不一样,所以合理安排好答题时间,也很关键。 考生们还发现一个问题。 那就是晚上的时候虽有烛火,但非常不适合做试卷。 一个的考棚不聚光,写下来字容易歪歪扭扭,二是夜风一吹,竟然有种凄凉之感。 多数人还是养足精力,等第二日天亮再说。 最要命的是,考到第三场时,一场初夏暴雨来临。 即便书院建的考棚质量不错,雨水也没落到里面。 可潮气水气扑面而来。 第三场,试经、史、时务策五条。 本来就心浮气躁的考生们,再遇上暴雨,自己难免缭乱。 但即便这样,还要安慰自己,反正乡试最重视第一场,也就是四书义题跟五经义题。 他们随便写写也没什么。 但这到底是安慰,还是自己找补,大家心里都清楚。 考到此刻。 考题如何都不重要了。 磨炼心智,竟也是乡试的考点之一。 五月十四傍晚,试卷已经交上去,但所有人只能待在原地不动。 听到训导宣布一试结束。 模拟考场上,传来一片哀叹之声 随即又有夫子呵斥道:“噤声!” 连抱怨都不能抱怨。 有什么话,都要出了考场再说。 还不能说的太过分,要是被发现了,难免会被有心人记下,到时候告你一个言行无状的罪过。 还好,这只是模拟考,只要出了考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宋溪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考试,即便是现代压力极大的高考,也不会像这般,连续九天都不出来。 他现在唯一想法,就是赶紧去洗个澡好好躺床上睡一觉。 古代读书人还真是艰难。 邓潇景长乐虽然经历过乡试,但那也是三年前的事了。 现在依旧有些不适应。 可他们三个还算好点的,更多考生已经擦着头上的汗,险些晕过去。 “好累,连考九天,竟然这般累。” “怪不得夫子一直让我们锻炼身体,本想着待在考棚,体力没那么重要。” “你怎么还咳嗽了,赶紧请大夫看看。” “题目倒还好,就是不适应这样的环境。”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知道接下来要往哪个方面努力。” 模拟考的作用之一,就是让大家查漏补缺用的。 书院学生都聪明,很快领会到意思。 其实考试成绩如何,倒不重要了。 书院虽然不会给他们排名,但夫子们会一张张试卷看过去,再给出相应批语。 第64章 云益二十六年,五月二十。 萧克萧堂弟,宋溪,许滨,陆荣华范浩等人去给萧泰柳影送行。 众人脸色都不算好。 尤其是萧泰,明显跟柳影还在冷战。 据萧克跟宋溪说的。 他堂哥今年二十六,今年无论考没考上举人,家中应该都会给他说亲。 所以跟柳影必然会断,萧泰想象中再躲三年,完全不成立。 这次回家,两人之间必然有个了结。 萧泰这是埋怨柳影心狠,也期待柳影考不上,到时候说不定能再续前缘。 宋溪听得头大了。 怪不得萧克处理完这事,一下子像是成长不少。 面对他堂哥这种想法,确实不得不让人成长啊。 宋溪跟柳影又说了几句话。 他无比希望柳影能中榜,这几乎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相比萧泰那般想法,还是柳秀才的未来更为迫切。 再情再爱的。 能不能先考试! 宋溪甚至想了下,如果闻淮抱着这样的想法,心里暗戳戳想着自己考不上最好。 那他只有一个选择。 就是拔腿就跑! 不怕考不上。 就怕身边人不盼着你好啊。 柳影看看众人,最后再次谢谢宋溪。 其实他明白,眼前来送他们的几个人,除了萧家人外,都是冲着跟宋溪关系来的。 尤其是许滨。 这人每次看向宋溪时,表情都有些不对劲。 柳影见过的人多了,心里清楚怎么回事。 但还是那句话,不戳破的话,没必要告诉。 尤其在乡试之前。 那许滨七月初就要回乡,一切等乡试结束再说。 至于萧克。 柳影更不会提半个字。 不开窍的人,最好永远都别开窍。 宋溪这种优秀到夺目的人,若有自己这种传言,即使不是真的,也会让他受到更多攻击。 私底下嫉妒他的天分,嫉妒他相貌的人,简直多如牛毛。 “不遭人妒是庸才。”宋溪最后安慰道,“那些中伤不是天才的错。” 柳影笑:“对,不遭人妒是庸才。” “希望今年秋闱,我们都能金榜题名。” 宋溪许滨点头,那边萧泰也勉强点点头。 送走他们一行人,明显能感觉到南山学子气氛变了些。 柳秀才的事闹得太大,就连明德书院也是人尽皆知。 他们回乡备考,又让不少外地学生心情浮躁不少。 随着一批批外地学子回老家。 也意味着八月乡试越来越近了。 宋溪最近感慨颇多,偏偏闻淮那边又忙。 说是河堤的事落到他头上,不得不去监管。 这种大事,宋溪自然劝他好好修,要修得固若金汤! 闻淮无语好笑,又回信道:“好个枕边风。” “放典故里,都是一段贤妻教夫的佳话了。” “算了,听媳妇儿的。” ??? 怎么就贤妻教夫了? 他也没凑到枕边吹啊。 但下次可以试试。 两人信件来往频繁,但宋溪却不怎么出书院,偶尔出门也是回家。 要么路过别院时候看看大宝小宝,停留的时间也很短。 这让宋渊根本抓不到所谓的马车。 只当宋溪最近专心备考,没有跟萧克去萧家私会。 宋渊见此,只好也抓紧一切时间读书。 他之前师从王举人,八股写的好,但基础知识不牢固。 现在每日学着宋溪寅时起床,亥时休息。 甚至把宋溪用来锻炼的时间都拿来读书。 马车那边就让小厮时不时在山门前盯着,尤其是休沐日子,一定要盯紧了。 他就不信了,两人还能永远不私会。 除此之外,宋渊也把所有精力放在读书上。 即使宋夫人劝他不要太辛苦,省得病情加重,他也是不理的。 宋溪能学,他怎么不能。 此刻的宋溪确实在学习。 主要在看模拟考试的试卷。 夫子们认真批阅三场考试所有试卷。 第一场的七篇文章。 第二场的试论等等。 第三场的试经等。 按照裴训导的话说:“第一场尚且能保持水准,后面两场考试,你们自己看看各自水平,是你们平日所学所写吗?” “虽说无论乡试会试,阅卷官都更注重第一场的文章。” “但若你们名次文章接近,就一定要比较第二,第三场。” “到时候怎么办?” “若因在考场心浮气躁,便发挥不了自己应有水准,那还学什么?” 裴训导语气严厉,不给任何人辩驳空间。 再看夫子们的批注阅卷,都比他们这些考生要认真得多。 他们这些人用了九天考试。 十多位夫子只用三天时间,批改他们二百多人的卷子。 对比起来,难免让人自惭形秽。 所有人不约而同,重新做一遍此份考题。 按照考试时间总结问题,总结错漏之处,再合理规划答题时间。 不少人这才发现,其实这些事夫子们都讲过,只是自己没记到心里。 现在考过一次,终于有了真实感受。 裴训导最后又说了一句话:“正式考试时,考题可不会这般简单。” 这话更给大家当头棒喝。 对啊,这次考题还是简单的。 真遇到难题,岂不是当场崩溃。 都说科举艰难,也没说这么难啊。 邓潇叹口气道:“所以说一次两次考不上举人,那可太正常了。” 景长乐也点头,明显极为赞同。 经过这次考试,备考众人明显有了目标。 可他们这堪称可怕的考试,把今年不参加乡试的乐云哲等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连续考九天已经够可怕的。 现在说这九天只是开胃菜,题目也再简单不过? 可他们看到试题,心就凉了半截啊。 “怪不得我拿不到考试资格。”乐云哲心服口服。 萧克跟廖云抬头看了看,只有埋头读书的份。 不说了,读吧。 看着备考士子,谁不害怕啊。 如果只看明德书院就已经够让人害怕的了。 再看书院之外,南山之外。 备考学子更为艰难。 听说北城有一姓刘的书生。 二十岁考上秀才,开始备考乡试。 考了六次,才终于考上举人,这时候他已经三十七岁。 有人劝他,反正举人已经是官身,不如去候补个官职,等几年或许就有官做,无论大小官,也算有个营生。 可他并不听劝的,继续备考会试。 会试足足考了的九次,也就是历时二十七年。 等他考上进士时,已然六十四岁。 放在一般官员身上,再有一年就要致仕退休了。 由此可见,多数士子对科举的执念。 几乎一生都耗费在这上面。 这么多不同年龄不同阶段的书生“同台竞争”,以后的竞争只会更加激烈。 所以才会出了那么多走捷径的。 有的不读四书五经,只背时文,只要背的够多的,考场上总能默下一篇。 有的就如上届乡试会试一般,直接去跟贫苦地区的书生抢名额。 还有的知道科举只重文章,对第二,三场的判词、策论胡乱应答。 明明科举取士是让士子体悟圣贤之道,修习德业,明察古今得失,并要有行政能力。 所以好好读书的学生,诸如明德书院的士子。 不仅要有扎实学问,还要跟走捷径的竞争。 除了艰难与苦读之外,别无法。 士子举业大多如此了。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今年六月盛夏,比往年热了许多倍,让本就艰难备考的众人,日子更加难熬。 即使书院在半山腰,但从上午开始,学生们便汗如雨下。 可谁也不敢耽误时间。 西院学生如此。 东院举人们也不例外。 对他们而言,会试也是一步步逼近。 暑热之气到了傍晚,依旧蒸得人难受。 远在百里之外办公的闻淮适时送来消暑所用冰块。 今年夏日天气太热,市面上买不到多少冰,故而显的珍贵。 原本其他人见此,是不好意思再来找宋溪一起学习的。 但宋溪他见闻淮送的多,反而主动邀请乐云哲萧克等人,还有邓潇景长乐也不例外,只说家里提前预定了,所以并不缺用,让大家尽管放心。 可萧克决不好意思占宋溪便宜的。 说什么都要花大价钱买到,来还宋溪人情。 消息传到宋渊耳朵里,自然又是另一回事。 只当宋溪屋子里源源不断的冰块,都是萧家所供。 可恨他们不怎么出书院,否则肯定能抓个现行。 再看自己这边,想花钱买冰,现在市面上都买不到了。 转头又听闻就连宋溪小娘妹妹都有冰可用。 这能是宋溪的能力? 还不是借着萧克的钱财! 宋溪哪里知道这些奇思妙想,他拆开闻淮的信,里面说他七月之前回来。 还说什么媳妇儿教导有方,幸好有固若金汤的河堤,否则几县百姓就要遭难。 宋溪听说了这件事,京城酷暑难耐,百里之外的州府却大雨不断。 幸好朝廷处置得当。 说修河堤的钱,还是太子问皇帝要。 用的正是原本要修陵墓的银子。 宋溪既为百姓庆幸,也担心闻淮的安全。 “还是紧跟太子吧,他身边应该最安全。” “等你回来。” 除了闻淮的信件,柳影那边也来了信。 第65章 深夜。 闻淮走上皈息寺。 寺内僧人不知所为何事,又被他挥退。 闻淮跪在母亲灵位前。 他甚至能想到当初在皈息寺初见宋溪的场景。 好看,漂亮,脆弱。 让人想占有。 闻淮本能认为,这就该是他的。 就像天下间所有好东西,都该是他的一样。 这话听起来过于傲慢。 但对于皇上登基后第一个儿子,还是皇后所出的皇子。 这话又没有错。 自他出生起,便是文昭国的太子。 天底下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他想要,就该是他的。 那些前赴后继的人他也见多了。 下意识认为宋溪跟其他东西一样。 就是为他来的。 即使不是,那也没关系。 他想要,那便是了。 之后也确实是他的了。 即使中间有些波澜。 闻淮深吸口气,闭上眼睛。 明明当初调查一下并不难。 只是张张口的事。 可他不在乎,不在乎宋溪可能带来的威胁,也不在乎他想要什么。 甚至在宋溪找到机会,便努力读书时,有那么一丝愤怒。 当男宠就当男宠,做礼物就做礼物。 何必真的用功。 笨笨的,学了那样久,也没个成果,何必浪费力气。 直到宋溪作为院试第一,闻淮才把这点愤怒压下去,明白他是真心学习,送了块印章石头做了结。 真的了结了吗。 现在看也未必。 分明是他早藏着奸心,恨不得漂亮少年什么也学不成,只能当他男宠。 哪里是不想查。 分明是故意为之。 之后西池小侯爷的事,让本就有想法的他顺手推舟。 那时候才派人查探。 可那会,宋溪家的大哥,确实是把他当男宠送给小侯爷的。 现在看来。 那才是宋溪头一次被人当男宠送出。 可他却咬定一切,笑纳这份精美的礼物。 说不定还藏着恶劣的幸灾乐祸。 只不过他装的很好。 一切想法都藏在心里。 表面看起来并不热切,甚至多了几分礼貌。 才把涉世不深的宋溪给骗了,以为他是个看起来冷漠的热心人。 至少宋溪也是之后才发现他傲慢本质。 但那时候心里有多窃喜。 现在他的脸色就有多茫然。 因为在彻底意识到一切都是个错误时。 闻淮脑子里还是那三个字。 他完了。 彻底完蛋了。 宋溪若是知道自己自己一直以来把他当男宠。 知道他面上的冷漠,态度的玩味,其实都有原因。 那他彻底完了。 甚至宋溪几次难过,似乎也有了答案。 宋溪认认真真跟自己在一起。 想着公开,想着以后。 他呢? 他只把爱人当男宠。 甚至没意识到错认之前,就感觉到称呼不妥当。 现在更知道自己错的离谱。 闻淮根本不敢想后果,思绪乱得厉害。 唯有来到母亲灵位前,才能稍作思考。 他不想当父皇那样的混蛋,所以对女宠男宠避之不及,甚至对主动扑上来的人带些嘲弄。 既因母后是被这些人气走,也是觉得这些不过是玩物。 但最后,竟做了差不多的事。 甚至更加恶劣。 他把一个努力上进,勇敢真诚的读书人,当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 那样不尊重,那样轻视。 若非那层面皮勉强维持住了。 他完蛋的比现在还要早。 闻淮非常清楚。 宋溪要是知道自己最初真实想法,他一定不会原谅。 到时候自己怎么办。 他肯放手吗。 愿意这样分开吗? 闻淮垂眼。 不愿意。 即使一丝一毫的可能。 他也不愿意。 纷乱复杂的情绪里。 他也终于看明白自己的心。 他的行动,甚至比内心更先发现他的心意。 他闻淮。 从心理再到生理,到心脏。 都喜欢,都爱宋溪。 所以他不敢坦白。 坦白意味着什么,闻淮再清楚不过。 尤其在乡试之前。 绝不会是坦白的好机会。 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不让宋溪知道,他既要堵住所有知情人的嘴,也要把此事做的天衣无缝。 以后,以后宋溪也不会知道。 另一个选择,是两三年前自己会做的。 断了宋溪的科举之路。 对他来说不难。 把宋溪关在别院也好,东宫也好,都不难。 闻淮自己都气笑了。 现在的他,怎么会舍得。 所以为了维持这段关系。 为了继续跟宋溪谈恋爱。 他只能尽力隐瞒。 至少瞒到乡试结束。 最好是瞒一辈子。 有些谎言,说上一辈子。 应该就不是谎话了。 闻淮这次没有莫名自信。 只是在宽慰自己。 心里的疼一丝一缕的慢慢延伸。 他像是一个囚牢的死刑犯。 永远不知道哪日是最后的日期,也不知道判官宋溪何时发号施令。 但是他跟所有亡命之徒一样。 尽量把行刑日往后拖延。 第二日天亮。 清晨起来的文夫子看到闻淮,莫名其妙道:“你不是刚刚回京,怎么来了皈息寺。” 这不年不节的,来给母亲上香吗。 闻淮抬头看看夫子,明显有些愧疚。 不细想就罢了。 细想之后,他要是听夫子的话,也不会像现在这般。 见闻淮明显一夜未睡。 文夫子道:“难道是下面灾情严重?” 但闻淮不像是担心灾情的人,也不太在乎出了天大的事。 对于他们这些皇家人来说,只要手里权力稳固,其他事情都不重要。 文夫子不能理解,但了解闻淮。 闻淮似乎抓到什么东西,一时之间又想不到,只道:“做了件错事。” 文夫子坐下来听他讲,闻淮却又不打算说了,又看到桌子上有宋溪的笔迹,下意识道:“宋溪给您写信了。” “对,今日已经七月初一,他下个月初六就要乡试。”文夫子道,“你跟国子监礼部走得很近,难道不知道?” 文夫子又皱眉:“别是还惦记宋溪吧?!” 这可不行。 宋溪是多好的学生,聪明上进乐观。 再也没有比他更好的学生了。 “他马上乡试,任何事都不允许打扰他。” “而且他前途无量,这样举业德业并重的好孩子,以后也会是朝中的好臣子。” “等你将来。” “肯定用的到他。” 皇上生病的事不算秘密。 文夫子简直是在给闻淮画大饼,别把人家当男宠,别有什么歪心思。 他以后是你的朝臣! 闻淮没回答,反而问道:“我对他的想法,那般明显?” 文夫子快把白眼翻天上了。 当初在私塾的时候,若无兴趣,他压根不多说一句话。 更不会时不时关注。 换了其他人,他还能记得谁是谁? 闻淮仰天长叹:“我好蠢。” 你是目下无尘。 文夫子没说话。 但时候有傲慢到极致,便确实是蠢了。 文夫子生怕他动歪心思,而且闻淮确实做得出来,还想再劝,却听对方道:“放心,他既喜欢读书,便不会有人打扰他的求学之路。” 这话有些怪异。 但文夫子想了想太子近来对科举的重视,以为他终于做些好事,当下放心不少。 从皈息寺出来。 闻淮先回了之前的别院,里面一干人等全被换掉。 接着是已经给了宋溪的水舟别院,同样换掉一批小厮丫鬟。 就连常用的几个车夫,全都调走,换了不少生面孔。 再跟他们交代,宋溪是这里唯一的主子。 他的称呼也不再是小宋少爷,是正儿八经的宋公子。 总之把一切误会宋溪身份的人彻底换掉。 这些人听话知音,全都明白太子意思。 宋溪是殿下身边第一个人。 如今看来,竟然也像唯一了。 不管之前如何,现在的宋溪,就是殿下的爱人。 可闻淮怕的就是这个不管之前如何。 之前根本不存在。 在宋溪看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平等自然。 只是互相喜欢,互相倾慕。 而他的视角,却是极为不堪。 等着这些事处理完,已经过去整整三日。 闻淮终于有功夫搭理关在密牢里的宋渊。 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向宋溪大哥。 放在之前,以为宋溪虽跟家里不和,但跟许多家族一样,不管内里怎么斗,利益却一致。 现在终于知道。 他真的没有一点攀附人的想法,只想靠自己的努力读书科举。 把宋溪送给所谓的小侯爷,就是眼前人所为。 现在还在误会宋溪,以为他是萧克的男宠。 有眼无珠。 眼睛瞎了就可以扔了。 闻淮也不知道自己在骂谁。 他被自己气笑了。 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在被关了整整三天,只喝了几口水的宋渊看来,无异于恶鬼降临。 宋渊永远忘不了在西池酒楼那日。 他以为把宋溪送到小侯爷的床上,自己就能前途无量。 即便考不上的进士,也能依靠小侯爷他爹的身份,候补个官员做做。 但结果如何,已经不必多讲。 第66章 宋溪被男人搂住腰,禁锢在床上,褪下衣衫后,对方手指的拨动更加的明显。 他紧绷的脖子往后仰,露出精致的锁骨,大手从脸颊滑至嘴唇,怎么都亲不够,隔着薄薄里衣,又像是什么都没穿。 在别院就罢了。 这里却是书院。 还是号舍,即使自己单独住,即使这位置跟其他号舍隔开。 宋溪还是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往日甜腻的呻……吟全都被吞下去,克制又凌乱的眼神让闻淮更停不下来。 他只想让宋溪快乐,自己都要憋疯了。 “不行。”宋溪道,“别碰了。” 这是号舍啊。 羞耻又刺激,让宋溪显得欲迎还拒。 闻淮问他:“不喜欢吗?” 宋溪终于有精力回他:“喜欢。” 但这不对劲! 终于在宋溪带着哭腔中,闻淮又偏头亲他耳垂。 刚想说他不做什么,突然听到门外有响动,闻淮听出来是暗卫的暗号。 宋溪闻淮齐齐看过去。 过了片刻,才有人敲响房门,门外书童道:“宋公子,裴训导让我送前几日的文章,说忘记给你了。” 前几日的文章? 宋溪不少好文章,都会被训导借去,再拿给后五书斋的学生看。 但前几个月的文章都没还呢,怎么前几日就拿过来了,不合常理。 宋溪一把推开身上的闻淮,雪白的肩膀还裸露外面。 这对吗?! 宋溪清清嗓子,连忙道:“放到门口吧!” 听到书童离开,再看看闻淮还穿戴整齐。 这更不对啊! 宋溪气急,赶紧穿上衣服,又让闻淮整理好衣服:“快走吧!” 这哪里是来送文章。 肯定是院长知道闻淮在这,故意催人走呢! 想到方才的荒唐,宋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闻淮自然也琢磨出来,他一边帮宋溪穿衣服,一边道:“放心,梁院长不会乱说。” 这是乱说的问题? 这是他怎么面对院长的问题! 以后看到他老人家,自己难免想到今日。 宋溪满脸通红,恨不得咬闻淮一口,但他看的表情,此刻咬过去分明是奖励了! 闻淮磨磨唧唧,临走前又亲了亲宋溪:“等这几日的考试结束,有件事想同你商议。” 有事商议。 还说的这般郑重。 再看闻淮表情,带着很明显的暗示。 宋溪忽然想到什么。 “你跟你的相好成亲时候,可一定要昭告天下。” 这是宋渊说的。 不会是这件事吧?要定亲,还是求婚? 是不是有点快? 宋溪没想到自己头一次谈恋爱。 就遇到能结婚的对象? 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宋溪耳尖都红了,倒也不扭捏,坚定点头:“好,等我考完这次的二试。” 闻淮提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眼神带了些闪烁,好在他把人抱在怀里,宋溪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想的,确实是定亲。 要尽快定下。 送走闻淮,宋溪拿起门口的文章,偷偷笑了下。 也不是偷笑,光明正大的笑。 就像他们的关系一样。 宋溪在床上打了几个滚,摸到被子边缘有个熟悉的香囊。 闻淮的。 再看上面复杂的纹路。 “原来是皇亲国戚,怪不得天天跟着太子做事。” 对此宋溪有过猜测,虽然没深想。 但年纪轻轻便手握重权,又没有实际官职,还是“荫封”。 大概率是皇家的人。 他之前还吐槽皇室,闻淮不仅不生气,每次还笑个不停,倒是大度? 香囊被宋溪挂在床边,闻着熟悉的味道进入梦乡。 七月初六。 明德书院第二次模拟考试。 说起来,现在大家都这样喊了,几乎成了二试的正式称呼。 估计认为宋溪起的名字尤为贴切。 这次考试,跟头一次一样,依旧是整整九天。 上次状况百出,面对极为简单的题目,还出现胡乱答题的情况。 一两个月过去,二百一十四名考生做了十足的准备。 一回生二回熟嘛。 要是没有作用,那些苦不就白吃了! 比之上次,这次排队进场的考生,脸上多了些从容郑重。 再也没人说这是折腾人了。 他们会认真对待每一场模拟考。 还是熟悉的考棚,但座位顺序再次被打乱。 大家拿着熟悉的考试用品,这次准备的明显比上回充足。 不管是心理准备,还是考试用品准备。 都进步极大。 所有考生打起精神,等待题目发放。 第一场,依旧是熟悉的四书五经,共计七道题目。 但七道题拿到手。 考生们脸色变了。 宋溪也有点傻眼。 这七道题,一道比一道难?! 跟第一次模拟考试比,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宋溪再次理解裴训导的恶趣味。 头一回考试,大家做好题目很难的准备。 但夫子们却告诉他们,适应考试环境,适应考试氛围,比做题更重要。 近两个月来,大家都在调整自己的时间。 甚至以三日为期限,锻炼自己做题能力,以及规划时间的能力。 对自己要求严格的,甚至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三天,用来分配做题时间。 这些拿到乡试资格的考生,哪个不是极为认真的。 所以五月考试结束到七月间,所有人都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做好万全准备。 否则今日进考场,大家也不会这般自信从容。 考生们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并且裴训导也相信他们准备好了,直接来了第二关,也是最终关。 学了那么多。 还知道了乡试要求。 适应了秋闱环境。 终于可以看看你们的真实水平了。 第二次模拟考试的试卷,会把所有考生的真实水平展露出来。 因为仅剩一个月,就会迎来真正的乡试。 裴训导一步步紧逼,让所有试图放松的考生们,再次提起精神。 事辍者无功,耕怠者无获。 半途而废的人不会成功,种地偷懒的人不会有收获。 秋闱在即,在这个时候松懈,是万万不行的。 对于人生另有目标的人,可以不这么紧张。 但既然树立了科举读书的信念,便要朝这个方向努力。 否则就如梁院长让东院训导对宋渊所讲,不如另谋出路。 在这里,也是虚耗光阴。 西院在考试。 宋渊则满头大汗地听着训导苦口婆心劝导。 训导说,他从吏部那边得知,宋渊母亲娘家在走动关系,想以举人身份,在京城南城衙门里谋个一官半职。 “可是真的?”训导最后道。 宋渊咽了咽口水。 是真的。 而且是捐官的那种。 是所有谋求官职里,最不受书院待见的方法。 可他没有办法了。 读不下去,身体也差成这样。 不可能继续往上考的。 训导见此,再次叹气:“既如此,何必留在书院。” 想走什么路都可以。 但这般三心二意,怎么能行,还影响其他学生。 面对这个问题,宋渊更不敢说实话。 在官职没有求来之前,明德书院就是他的底牌之一。 谁都知道,此地学生前途无量。 若非这般,未婚妻家里怎么会同意婚事。 所以他再不情愿,都要留在书院。 想到这,宋渊难免怨恨宋溪。 都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他只要张张口,他的相好就能帮他弄到官职。 可他却睚眦必报,不仅害死王夫子,还要恐吓自己。 连小厮鲁米都被他吓得不敢多说,劝自己多多忍耐。 训导见宋渊听不进去,给了最后通牒。 “明年还有会试。” “你好好想想要不要认真备考。” “若无心学习,又或者年底成绩太差,明年就寻其他出路吧。” 宋渊不敢置信抬头。 明德书院是赶他走?! 他都这样了,要是离开书院,婚事定然告吹! 那是他最后可以握住的东西了! 但他不敢多说一句,面对进士训导,半点反驳的意思都不敢有,只得唯唯诺诺答应。 出了训导书房,小厮鲁米在外等着,连忙扶住大少爷。 他真的要完了。 凭什么宋溪还能安生考试。 见大少爷表情,鲁米立刻安抚:“大少爷,您别多想,现在还是养好身体最重要。” “宋溪他不可能一帆风顺,再说了人家背后的人,咱们惹不起,还是别想了。” 宋渊也只是说说。 欺软怕硬的人,怎么可能有勇气豁出一切。 再说,有鲁米在,他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会拼命阻拦。 宋溪当然可以安安生生地考试。 这是他刻苦学习,一心上进应得的。 此时考上的宋溪看着《四书》义第一题。 “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 此句出自《论语》,就像是积土成山,只差一筐土就成要堆成了,但却在这时候停下来,那就是我想停的。 下一句是,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就像是一块平底,虽然只倒了一筐土,那也是我倒的,我在进步。 “我”才是这件事的核心。 进也好,退也好。 都是“我”的选择。 此时这道题,出现的极合时宜。 第67章 出了山门,熟悉的马车依旧停在门口,似乎有着无限耐心。 但车夫却变了。 现在的车夫更加恭敬,对宋溪一口一个主子。 宋溪坐到车里,对闻淮道:“怎么怪怪的。” 闻淮看着若无其事,只回:“新换了一批人,他们同样可靠。” 回到水舟别院,宋溪才知道什么叫换了一批人。 这里面丫鬟小厮家丁,甚至骑射夫子厨子厨娘,全都变了? 怎么回事啊。 宋溪满头疑惑,直接问出来:“为什么要换人。” “还换这么多。” 闻淮想了想:“家里有事,需要他们。” 宋溪继续看着他。 闻淮知道他聪明,稍微有些风吹草动,都能敏锐察觉,故意道:“若是不习惯,我再把他们换回来。” 对此宋溪没什么想法。 他不怎么需要人伺候,顶多跟管家夏福接触多一点。 打扰人家的安排似乎不妥。 宋溪随口道:“水舟别院的人都换了,另一处呢,也全都换了?” “嗯。”闻淮道,“家中会有大事发生。” 会有什么大事。 宋溪感觉自宋渊出现后,闻淮有些怪。 倒不是说对他不好,而是态度更好了。 面对宋溪的疑惑,闻淮这颗心一直提着,生怕自己做错表情,做错动作,让眼前人直接离开。 闻淮甚至发觉,他之前的傲慢,正在一点点吞噬自己。 可为了让一切平稳度过,他要装得若无其事。 这也正是他擅长的。 闻淮凑过去亲宋溪:“很快你就会知道。” 这种模棱两可的话,确实有琢磨空间。 “反正是好事。” 这些话没有说谎。 等事情办成,只会是好事。 闻淮说的非常笃定。 闻淮把人抱起来亲,动作细致温柔,又带着宋溪的手摸到胸前:“练的怎么样。” 色令智昏! 宋溪捏了捏触感,嘴角不自觉上扬。 练的确实不错! 他喜欢! 算了。 反正闻淮这些事跟自己也没有关系。 他难道还能害自己不成? 宋溪搂住闻淮脖子:“回房间!我要试试手感!” 两人近十天没见,上次见面还是在号舍里。 当时亲的急切,也亲得不过瘾。 回了两人的别院,宋溪纤细的腰肢被直接按住,只凭感觉便无比契合。 宋溪跟闻淮四目相对,闻淮笑了下,再次亲上来,却又俯下身去。 闻淮这人本就生得好,跟宋溪的漂亮相比,更显俊朗贵气。 任谁一眼看过去,都知道他的骄矜气质。 此刻全心为宋溪服务,头低得可怜,似乎只要宋溪开心,一切就会好的。 宋溪下意识抓住他的头发,呼吸急促,嘴里破碎的声音让他自己都心惊。 一夜过去。 宋溪哪还想得到什么小厮丫鬟全换了,只能趴在闻淮胸肌上哼唧。 好爽。 以前就挺爽的。 这次更爽了。 宋溪摸着闻淮的嘴:“这么卖力。” 闻淮故意亲他嘴,宋溪根本不嫌弃,凑过去亲他。 两人又滚到一处难舍难分。 等穿好衣服彻底清醒,只要闻淮靠近,宋溪就自动远离。 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刚结束! 自己就这么放纵。 这不对啊。 他作为成绩极好的考生,应该好好备考才是。 宋溪还把自己文章拿过来给闻淮看。 “梁院长帮忙改的,怎么样。” 闻淮自然说好,这也不单冲着宋溪。 只看文章就知道是佳作。 “我也发现了,我就是考试型考生,只要心情好,就一定写的好。”宋溪还记得他考试之前为什么心情好。 不管闻淮说不说那事,他都高兴的。 再也没有比自己喜欢的人,想跟自己有将来,这件事更让人开心。 闻淮把宋溪文章看完,又要亲他,再次被婉拒。 闻淮只好坐下来道:“写的很好。” “不过改的不够细致,要不要我帮你再找几个人看看。” “或者去他们家中,单独学习。” 乡试之前,想要去请教的学生应该很多,即便是内阁重臣,家里也总有个几个求着辅导的子弟。 但他开口,这不是问题。 宋溪哪能同意:“插队可不是好现象。人家都约好了,我凭空出现算怎么回事。” “再说有院长的批阅,已经够我学的了。贪多嚼不烂。” 闻淮笑:“算他们不能拒绝。” 宋溪没回答,显然不赞同他的说法。 闻淮自知没趣,转而说了另一件事。 “前几日我去了趟皈息寺。”闻淮坐近了些。 这两年里,宋溪也去过皈息寺。 要么是去探望文夫子,要么跟闻淮一起偷偷祭拜他母亲。 闻淮也差不多。 只是面对文夫子,宋溪难免愧疚。 闻淮又道:“他提起你。” 这不奇怪,宋溪知道自己是夫子爱徒。 “还说起另一件事。”闻淮故意道,“文夫子见我也说起你,竟然讲,让我别打你的主意。” ??? 这从何说起? 宋溪震惊片刻,又道:“干嘛?那时候就喜欢我。” 闻淮也承认,嗯了声:“刚见到你时,就喜欢你。” 这下宋溪更惊讶了。 刚开始那会,根本不像啊。 在宋溪的视角来看,他是文夫子以前的学生,去皈息寺也是为了给母亲祈福。 每次见面,态度都称得上冷漠。 要不是他跟一个书生的争执,两人也不会有交集。 总之在宋溪视角来看。 这是一个对母亲有孝心,对夫子尊重,甚至会出手帮师弟的帅气师兄。 喜欢? 他真看不出来啊。 闻淮半句话都说不出了,酝酿许久的话讲出来,都像是在对之前的自己一点点处刑。 只能说,还好他装得像。 除了熟悉他的,诸如文夫子之外人,没有发现他那种堪称恶劣,甚至歹毒的想法。 没遇到宋溪之前,这种表里不一,他并未发觉有何问题。 世上之人大多如此。 面上的功夫,私底下的心思,没必要统一。 直到宋溪出现。 除开恶毒的误会,宋溪就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他坦荡真诚,有着自己从未拥有的品质。 他越坦荡越真挚。 就会显得自己当初的恶意揣测有多恶心。 这也是闻淮为何慌乱的原因之一。 闻淮的手忽然被拉住,修长的手指带着温暖,轻轻搭在他手上。 宋溪一脸认真道:“真好。” “我那时候也觉得你很帅。” 是真的英俊! 身量高,身材好。 简直是他梦想中的自己! 不过当时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即使遇到变故,他也没必要“以身相许”,完全是自己乐意罢了。 直白点说。 宋溪从来不是被人挑选,不是被闻淮选中。 而是自己“色令智昏”,顺水推舟罢了! 现在得知两人早就对彼此有好感。 宋溪怎么会不高兴啊,他眼里都是笑:“早知道,就该早点谈的。” 面对宋溪的笑,闻淮也笑,顺着他道:“没错,应该早点谈的。” 不仅应该早点谈,还不能放手。 反正他就不是个好人,以内心想法看,跟好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闻淮顺势再次把人抱住,宋溪这回没有躲开,只是抬头看他。 闻淮道:“等你会试结束,咱们一起去见文夫子,我不想瞒他了。” 这话说到宋溪的心坎上。 他也不想瞒的。 最开始他就不想瞒,看到闻淮态度抗拒,还有点生气。 大宝二宝的契凭就是那会写下的。 很难不说,自己抱了什么样的心态。 “好,就是不知道文夫子会怎么想。”宋溪忍不住笑意,“希望不要骂我们才是。” 闻淮心道,他才不会骂你。 但私底下肯定骂我。 甚至是厌恶我,大概率以后不再联系。 不过没关系,文夫子看在你的面子上,应该不会戳穿真相。 他不舍得让你难过。 我也会拿出真正的诚意,让文夫子知道,帮自己隐瞒下去,对所有人都好。 毕竟,瞒着的目的,是让宋溪不受伤,是让以后的日子更好过,是不用面对自己真正的恶劣行径。 在所有知情人当中。 文夫子是最难说服,也是最好说服的那个。 闻淮轻轻摸着宋溪头发:“不会的,他肯定会祝福我们。” 都说到这了,宋溪想了想道:“还有我娘跟我妹妹。” “我也会带你见她们的。” 两人会迎接什么样的狂风暴雨,是可以想象的。 不管是身份,还是性别。 都会让很多人难以接受。 但没关系,宋溪早就做好准备。 就像他们之前说的那样。 即便没有考上举人,他也会这样做的。 别人的看法并不重要,身边人才是需要尊重的。 闻淮嘴角有些僵硬,硬是扯出笑:“想来他们肯定会担心我们。” 说罢,闻淮再次把人抱紧:“不如我们做出承诺,好让你家人,还有文夫子放心。” 宋溪眼睛睁大。 意识到闻淮要说什么。 他是想过的。 也知道闻淮郑重其事跟他说,模拟考试后有话要说。 真的要来了吗? 可宋溪一时间又有些茫然。 第68章 云益二十六年,八月初六。 明远楼头星远稀,三生画角雁南归。 天蒙蒙亮,京城贡院附近已经有了官兵把守。 官兵们着甲带刀,好不威风凛凛。 距离贡院一百步内,不许无关人员接近。 唯有到齐文书,提着行李的考生们方能排队入内。 宋溪是跟书院同窗一起来的,远远看了小娘妹妹文夫子还有闻淮,便排着队一起进入贡院范围。 景长乐等同窗就在前后左右,每个都抬头看向贡院。 这会天还未亮,空气里雾蒙蒙的。 如此肃穆,如此安静,跟外面的吵闹完全隔绝,像是另一个世界,一点也不真实。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搜检,三千多考生分成六列,每列前方都有穿着盔甲的禁卫,以及专门的搜查官在前。 文武合作,每组四到六人。 所有人考生谨记夫子长辈们的嘱咐。 先证明身份,明白对答。 再搜检行李,防止夹带。 所有就连行李的打包都很有细节。 确保不带一个字,又显得不繁琐,最好能让搜查官一目了然。 这样一来,也不会太失体面。 宋溪的行李是管家夏福亲自清点的,他一直在东宫当差,这点事情自不必说。 景长乐他们也顺利过关,书院夫子,家中长辈,对此都有嘱托的。 宋溪眼神虽不胡乱查看,但知道考生们除了笔墨纸砚等物品外,基本都带了水、梨、蜜、姜、肉干等物。 基本是科举必备了。 更重要的莫过于试卷。 三场试卷都在学生自己手中,为防止意外,基本都是做个布袋搭在胸前,试卷就在里面。 宋溪的青布袋是母亲缝制的,既结实又轻便,做好后特意洗了好几遍,让布料更软,确保不伤卷子。 再看多数人也都差不多。 一人考试,基本全家都要跟着忙碌。 三千多人的队伍,虽分成五列,但进展依旧缓慢。 所有检查都极为细致。 原因也说过,就是害怕学生带了不该带的书本纸张。 京城还好些,因夹带牵连家人,多数人不会铤而走险。 听说全国各地不少州府,甚至让考生前一天就来排队。 必要把考生所有行李衣物翻个底朝天。 什么书箱里有纸条都是基本,还有衣服夹层写满文章的。 甚至连装试卷的布袋里面,也有小抄。 夹带之风盛行的地方,可不要提前一天让学生入场。 否则搜查都来不及。 宋溪已经搜查结束,背起青布袋,提了书箱行李往前走。 前一日他已经看过考试座位图,按照排定的席舍对号入座。 之前的童试,四月资格考,甚至书院模拟考试都有这一项,故而位置还算好找。 所有考生沉着安静,找到自己位置坐下。 跟之前考试愈发不同的是。 每位考生席舍前,都有一名军人带刀站立。 考生坐定后,军人立刻查验字号,确定考生位置准确。 如果做错位置,可没有第二次机会,会被立刻请出贡院。 期间不时有考官随机抽查。 若经军人查验过,依旧不对,那考生跟军人一同被治罪。 规矩如此严苛。 既表明朝廷对乡试的重视,也是以严肃性,让所有考生打起精神。 心态稍微不好的,遇到这一排排行伍之人,再看着一排排刀甲,已然吓得魂飞魄散。 之前的模拟考就够吓人的了。 跟眼前的场景一比,又什么也不是了。 好在多数学生有心理准备。 不管内心如何,面上还稳得住。 等考生陆陆续续坐下后,另有考官宣讲考试禁例。 诸如不准讲问,禁止喧哗,以及传递纸条等等。 并说了何时给三餐,何时给水,什么时候给蜡烛,什么时候开考,什么时候收卷等等。 只要没有特殊情况,这些都是不会变的。 这里难免提到富裕地方与贫穷地方的不同。 给三千多考生,以及几百上千考官,还有数量翻倍的士兵们提供三餐供给。 依靠学生们交的报名费和卷子钱,想要把事办的妥帖,难免捉襟见肘。 即使有资格考的报名费补贴,也还需要当地官府拨钱。 有钱的地方,拨款利落大方。 学生们三餐便好些,蜡烛质量也不错。 穷的地方,就没那么好运了。 或许就连他们要待上九天的考棚席舍,都会漏风漏雨,九天下来苦不堪言。 乡试之难,难在方方面面。 宋溪听说,今年乡试好一些,不仅是京城情况不错,全国州府都很重视。 大概上有所好下有所想,太子开口,各地学子可以少吃些苦。 所有考生坐定,天已经大亮。 贡院内外全都落锁,至此不准任何人出入传递。 但考试依旧尚未开始。 因为在学生们陆陆续续进场时。 另一处考官院落,正在给第一场考试出题。 临场出题,同样是乡试,乃至会试规矩之一。 这样做,自然是为了防止考题提前泄露。 考官院落里,主考官同考官等人心里想好考题,众人斟酌再三,写下第一场共计二十三道题。 其中四书义题三道,为必做题。 五经义题各四道,为选做题。 因不许考官们提前拟题,故而这种时候,也考验主考官们的水平。 若题目出的太差,会被天下人取笑。 好在这些考官,最低也是进士出身,水平不会太差。 但听说也有例外。 有一年的京城考官,出了个极为白目的题目,不仅事后被嘲笑。 甚至题目都没到考生们手中,便被皇帝换掉。 为什么被皇上换掉? 因为但凡京城乡试,其中一项跟其他地方不同。 那就是乡试题目出好后,多了一道“进题”的程序。 为表示对陛下的尊重,题目出好后,先进行密封,随后送到宫中,请皇上过目。 在皇上没看到之前,题目自然不能让学生作答。 这项不同,便让京城出题的考官,以及参与考生多了许多不便。 考官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写出二十三道好题。 誊抄官尽快抄录密封,尽快送到宫中。 但即使大家加快进度,可往往试题送到宫中后,还是会耽误乡试开始时间。 今年也不例外。 昨天傍晚,考官们便提前进了贡院。 这些考官分为帘内官和帘外官。 帘外官管一切杂务。 帘内官管着考题跟阅卷。 他们提前进场,也有许多事要忙。 先是安排事务布置场地,稍微睡两三个时辰便匆匆起来。 今日寅时,就是早上三四点就起来了。 在主考官的带领下向天宣誓,保证不做徇私舞弊之事等等。 然后帘内官,也就是其中出题的考官,就开始草拟题目。 题目出完,再等誊抄官抄录。 期间帘外官之首提调官催促无数遍,终于在卯时辰时,差不多早上七点左右,学生们都已经落座的时候,把考题送出。 外面的匆匆忙忙,宋溪他们这些考生自然不知道。 只是看着日头往上,考题却迟迟不发。 按理说到了辰时正刻,就是早上八点,便该散题了啊。 第一场最为重要,三天的考试时间,要写七篇文章,时间实在紧张。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即使再心平气和的学生,都想出口询问。 可他们不能开口,只能把考试用具摆好,甚至动作不能太大,静静等待公布考题。 此时的考题被禁卫军一路护送至皇宫。 但并未送到议政的垂拱殿,而是送到陛下寝宫。 皇帝又病了几日,但他知道乡试开始,必要看看题目的。 这表明臣子恪尽职守,也表明圣心关怀。 不过按照考官们的意思,走个流程就差不多了。 或者让太子殿下看看也差不多了。 真的不能耽误考试时间。 往年皇上也是明白的,多半等考题送到,便直接回复可,让学生们尽快作答,以免耽误考试时间。 今年不知怎么回事。 或许是太子大权在握,他又病着,难得找到可以彰显圣意的地方。 在考题送到时候,并未第一时间回复,而是道:“拿来让朕看看。” 看看? 旁边的太监知道事情轻重,可在皇上面前又不能表现的太急切,只能缓缓过去,郑重拆开密封。 太监还是道:“陛下,想看四书题,还是五经题。” 送试卷的考官感激地看一眼这位公公。 随便看几题就行了。 大家都明白这是为了给考生争取时间,也不让考官们为难。 果然是一起上朝的同僚,做事就靠谱。 “各拿取一题。”皇上穿着常服披散头发,俨然是个病老头的模样。 但最让人崩溃的,还是各取一题! 那就是四书三题全都要看。 五经各一道,共计八道题。 小太监们慢悠悠去找,在二十三题里,细致找出八道题,再小心翼翼的呈到皇上面前。 殿内一切都是缓慢的。 殿外等着的官员都要急死了。 贡院更不用提。 负责考试的主考官,负责杂务的提调官。 两人关起门就差骂娘。 眼看就要辰时末,马上要九点了。 皇宫那边怎么还没消息。 再等下去,考生们能不能考完了?! 第69章 云益二十六年,八月初八,乡试第一场考试第三日,酉时末。 天已黄昏,日落西垂。 按照原定时间,此时应该已经纳卷。 但因考试第一日推迟半个多时辰,收卷这日补回半个时辰。 除了少数考生外,多数人都在奋笔疾书。 但又不敢真的太快,因为到了此刻,皆是把草卷上的文章誊抄到正卷上,谁也不敢的胡乱书写。 宋溪算是少数人之一。 第一场第二日,也就是昨天。 在春秋两道题目上,他赶了赶时间。 早上誊抄了前一日四书三题,昨晚黄昏前誊抄春秋二题。 今天在规定纳卷前,顺利写完所有内容。 所以此刻还多了检查的时间。 昨天答了《春秋》两道题目。 分别是,“亲有礼,因重固,间携贰,覆昏乱,霸王之器也。” “城濮之战义。” 第一题的意思是,亲近有礼仪的国家,依靠稳固的国家,离间内部不和的国家,灭亡昏庸动乱的国家,这是称霸称王方法。 第二题意思就比较复杂,都知道春秋为史书,记载是春秋时期诸侯国的历史。 大概是晋救齐国、宋国,伐无道,也就是伐当时被称为夷狄的楚国。 但当时晋国晋文公早年流亡到楚国,得到楚成王的帮助,为了感谢楚王,故而承诺以后打仗了,晋楚相遇,避君三舍。 如今晋、齐、宋、秦,与城濮战胜楚。 但晋文公在打赢的情况下,又主动先退。 总之就是,晋不仅打赢了,还是为了宋国等讨伐夷狄,这是占了“义”。 之后主动退让,又合乎“礼”。 甚至因楚王称王,还占了尊周王,攘楚夷的名分。 所以“城濮之战义”,基本就是“礼”为兵之本的典范了。 都说春秋微言大义。 以此就能看出来。 短短一句话,包含了无数个信息量。 宋溪自跟着夫子们治《春秋》,每日读经看史。 别说这么经典的战役了,随便拎出一条,他也要倒背如流。 了解完背后意思,便是破题。 文章才能继续往下写。 昨天挤出时间,今日再写《礼》义题,时间明显充裕。 同样是两道题。 “制度在人,其在人乎。” “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众所周知,礼学是从西汉初期兴起。 那是个特殊的时代,秦末起义,暴秦瓦解,天下动荡之时,不仅统治者需要“礼”,百姓也需要在礼崩乐坏的时代下建立一个相对稳定的秩序。 汉初从之前的鲁地找到大儒,设立礼学博士。 又在各朝各代编纂了如今看到的《礼》。 其书可谓包罗万象,但凡生活中需要的,基本都能从中找到答案。 而传达意思,也是大同社会,大道盛行。 宋溪的文章也是从这两方面出发。 从开始学的时候,他就知道礼学极为难。 真正治学时,也是不能松懈的。 有些不同的是。 宋溪感觉他接受了三套并不相同,又有些方面重叠的价值体系。 首先是十八年的现代教育,实事求是,实践是唯一真理,还要博取众长等等,这些话自不用说。 然后是古代四书五经以及各类经史子集,有了现代知识,再看这些东西,似乎视野更加宽广。 最后,甚至有闻淮的影响。 但闻淮对儒学并非学习,而是使用。让宋溪甚至多了上位者对四书五经的视角。 宋溪甚至明显能感觉到。 即使他早就做了明德书院的西院第一名。 即使夫子们也夸他的文章好。 但他依旧只是个求学的学子,很多东西还是要在实践中找到答案。 所有文章看完,宋溪也知道此刻检查也没什么作用,还不如闭目养神。 可这般审视自己,倒像是从头到尾梳理一遍自己所思所想。 都说学而不思则罔。 没想到在第一场的最后关头,他竟然又有些领悟。 宋溪咬了片生姜,让自己再清醒清醒。 补时已到。 受卷官正式收卷,此时天已经黑了。 “禁止喧哗!” “明日考第二场!” 受卷官看着从容不迫,再将所有学生试卷送到弥封处。 此地有专门负责糊名的弥封官。 待试卷糊名,还要送到誊录所。 这里等待的,肯定就是誊录官,他们负责把学生的试卷用红笔誊录。 但凡乡试试卷,都要糊名誊抄,最后才送去阅卷官处。 这一步同样是防止科举舞弊。 上一届乡试会试,太子借此抓了不少官员。 谁也不敢在这一届马虎,这还是天子脚下。 “考生们倒是放松了,咱们开始辛苦。” 誊录官们全都有一手好字,皆是端端正正的馆阁体。 因要抄录学生文章,故而最喜字迹极好,整齐有序的试卷。 不过他们也不能过多交流。 试卷极多,人手又少,誊录字迹又有要求,谁能放松。 誊录官们也算第一道筛选。 把明显犯忌讳的文章单独拿出来。 除此之外,还要把“卖惨”之学生试卷拿出。 但凡在文章内写了“出身辛苦门第,家境如何如何,双亲祖父母如何如何”的,一律送到提调官主考官手中。 等他们两人点头,便把此类学生直接赶出考场。 为何有这种规定。 自然是前朝,乃至开朝前几年,有学生卖惨成功啊。 所以这也算考试规定之一,学生们都明白。 誊录官用的是朱笔,故而最后的试卷也称之朱卷。 等到乡试结束,学生们出了贡院。 最后负责阅卷的同考官们,看的便是朱卷。 其中流程之繁琐,只为一个目的。 选贤任能。 世人讲科举二字,听着简单。 但无论考生本人,还是负责组织科举的朝廷和官员。 都为此付出巨大努力。 或许其中关节有些问题。 但确实是在朝圣贤书里面说的。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任能。 而每朝每代,都像中庸考题上所写,每个朝廷,都在对选贤任能的规则进行探索。 用现代的话来说,那就是不停的打补丁。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希望选出一个贤能的,能够治理国家的君子。 宋溪拿到第二场考试的题目。 这次没有出什么幺蛾子。 因试论一道,诏、诰、表、各一道,判词五条,这些考题都有定式。 皇帝自己也知道第一场时耽误时间,让很多大臣不满。 故而这次只摆摆手,当做看过了。 宋溪之前看过袁黄的其他书,就是写《心鹄》的作者。 他也写过关于判词的书。 大意是说:“有辩论格、有诘难格、有问答格、有问结。”“略知律意,便可用事去填。” 此时的律,指的是本朝律法。 乡试可以说是选官的考试。 所有学生都要通晓律法。 不过以科举不重视后两场的惯例。 多数考生对律法研究并不深。 胡乱判决的也有。 毕竟只要“略知律意”即可。 在现代看来,这自然不妥当。 都要当官的人,以后要坐堂拿印的,怎么可以不了解这些。 可之前也说过,圣贤书是以道德来要求人,故而对律法颇为轻视。 宋溪对此自然不认同,以道德为标准来要求自己,自然可以。 但作为底线的律法,不能不看重。 宋溪有段时间沉迷看藏书阁各类各地官员判律,从前朝到如今的都有。 再对应文昭国律法,算是手到拈来。 这人偷盗? 看看偷的是什么,偷的什么人家。 偷盗者目的如何。 这个人拐卖良家,逼良为妾,看看如何行事的,可有从犯,受害者受到何等侵害。 五条判词写完,他简直就是大判官! 好好的良家,怎么就当做妾室了。 人家读书识字,父母俱在,整日以泪洗面,人贩子太过歹毒,装作不知道她是良家的买家也恶心。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估计是体验过两次连考九日。 宋溪对此并无不适,甚至完全放松下来。 到了第三场考试,也就是最后一场了。 试经、史、时务策五条。 其他题目还好。 时务策其中一题,竟然是讨论士风士气。 虽说跟明德书院的德业举业并不完全相同,但意思也差不多。 这也好理解。 时务策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 多数学生都练习过的。 宋溪看了一会。 总觉得另有深意。 不管是明德书院的夫子,还是出题的考官。 全都是进士,后者还有官职。 他们是不是察觉到什么风向? 又是要尊礼,又是要正清风气。 这些官员们是最敏锐的。 大概率是察觉到什么。 宋溪难免想到国子监的事。 他们梁院长跟国子监的恩恩怨怨自不用说。 还有闻淮讲过,皇亲国戚们怎么气院长的。 除此之外。 国子监在学生口中,似乎早就不怎么提起。 原本应该汇聚天底下好学生的学校,几乎形同虚设。 京城的官学都如此。 文昭国各地的官学,大概率好不到哪去。 这些事跟他暂时没什么关系,此刻多想无益。 但宋溪还是忍不住心道。 这么看来,三年前的乡试会试,乃至京城盛行养男宠的风气,都是有迹可循的。 第70章 云益二十六年,八月十四。 京城秋闱结束。 虽然很想跟男朋友多相处一会,但家人来接,宋溪还是知道轻重的。 而且他要在关系公开之前,老实一点? 还能给闻淮拉点好感。 回到家中,天已经黑了。 宋家仆从却都等着,在管家带领下,慌忙迎接七少爷。 “晚饭跟热水都已经备好了。” “可需要郎中把把脉,想吃什么要什么,老爷吩咐过,只要少爷张口,必然找到。” 但管家说完,再看他们家七少爷的神态。 跟大少爷考完乡试会试完全不同。 七少爷别说精神尚好,身上甚至有清爽的香气。 看起来哪里像连考九日,分明跟平时差不多 众仆从看了,谁不觉得差别极大。 大家都知道,七少爷不仅读书好,骑射也好。 这才有如此神态? 看来读书人不仅要读书,确实要锻炼! 否则就会像大少爷那般,三天两头请大夫? 惹得未婚妻家频频来问。 不过在这关头,没人会多说大房的情况,全都围着偏房转。 宋夫人根本没心情管这些。 她甚至要盼着宋溪考上举人,这样一来,渊儿未婚妻家至少会看在宋家其他子弟的面子上,不再提退亲的事。 虽说要指望孟小娘的儿子,让她百般折磨。 但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别说随着宋溪名气越来越大,文章越来越好,老爷就差指着头让他们安分些。 宋溪对这种情况不说多满意。 可知道小娘跟妹妹不受委屈,就什么都值得了。 他既没有辜负小宋溪的嘱托,也没有愧疚她们对自己的好,这就够了。 虽说精神尚可,但宋溪还是洗漱吃饭,跟小娘妹妹讲了科考场上的“趣事”。 什么有学生打翻蜡烛,差点把考棚点起来。 什么考到最后,他草卷上的文章都没写完,按照个规定,直接送出考场。 甚至真有个人,在卷子上写自己父母双亡,从小可怜长大,还请考官留情,也被请出去了,因为他爹娘确实不在,但被叔叔婶婶养大,叔婶对他比亲儿子还亲。 孟小娘她们听的有趣,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怎么还有这种趣事。” “那烧了考棚的人怎么办?他也被请出去了吗。” 宋溪答:“不仅请出去,而且禁考两次乡试。想要再试,就要等九年后了。” 九年,人生有几个九年。 估计这辈子科举路断了。 这也是可怜的。 但没有办法,考棚真的起火,会影响很多人。 说到这,孟小娘就催宋溪先回房休息:“有什么话等休息好了再说。” 不管怎么样,还是休息要紧。 宋溪从善如流,回到收拾好的房间,很快进入梦乡。 这次意外的,又梦到小宋溪,他穿了现代的衣服,泪眼蒙蒙的,说高数英语好难,还谢谢他照顾小娘妹妹。 可惜这些画面一闪而过,无论宋溪怎么努力,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梦境中渐渐出现另一个轮廓。 是闻淮。 还是刚认识那会的闻淮。 他一脸冷漠,看人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 以前或许看不出来,但他们认识也快三年了,谈恋爱也有两年多。 宋溪第一时间发现,闻淮眼里透着不耐烦,似乎很看不起眼前的人。 但闻淮眼前的人,是他啊。 宋溪猛然惊醒,下意识摸了摸床边两枚印章。 潺甫。 潺湲客。 他真的累了。 怎么会梦到那么久之前的事。 而且他们当时并不熟悉,闻淮眼高于顶的,即便有那样的眼神,也算合理? 不。 不合理。 宋溪非常不高兴。 等他气呼呼再次睡着。 又有点愧疚,他怎么成了翻旧账的那种人啊。 做梦梦到男朋友不理他,还气得要命的那种人! 可是不高兴。 很不高兴。 闻淮要跟他道歉! 可惜他还没起床,闻淮就让手下夏福送来信件。 说最近特别忙,暂时不能来见他。 但两处别院都有人在,他可以带着好友他们过去玩。 又说还帮他找了工匠,可以提前联系,到时候成绩出来,就能帮母亲妹妹修新院子。 这封信件之长,有些出乎宋溪的意料。 而且事无巨细,就差把银子宅子人手全都给他。 虽说没见到闻淮吧,但这封信确实消了些不高兴。 行吧,暂时原谅你了。 等见面了再说! 宋溪也认认真真回了信件,并期待两人见面。 最后又添了三个字,想你了。 正在宫中跟皇帝斗法的闻淮看到这三个字,嘴角很难扯起笑。 他还在躲。 甚至不知道要躲到什么时候。 跟他吵架的皇帝开口道:“苦笑什么。” 闻淮抬头。 老皇帝将信将疑:“总不能是为我?” 闻淮是真的懒得理他,只道:“想在死后留些好名声,就不要折腾了。” 这话太过直白,旁边阁老们眼皮都不敢抬。 闻淮本想直接夺权,看到宋溪的信后,难得多了耐心,开口道:“今年乡试,各地州府耗资颇多,又有几个地方闹旱情。” “你若还想大修皇陵,就要加税了。” 老皇帝不信闻淮在乎这个。 他的儿子他清楚。 在他看来,这多半是为了博取名声,让有些良心的官员信服太子。 但都到现在了,何必呢。 反正这天下迟早是太子的。 给他再修皇陵能怎么了。 闻淮罕见地带了耐心。 在宫里跟老皇帝僵持不下,不仅不出宫,甚至陪着老皇帝过中秋。 毕竟他很忙。 如果不忙了,就要去见宋溪了。 他不敢。 在家休息两日的宋溪没闲着。 考试第二日便是八月十五。 他先收到闻淮的信件和礼物,再收到宋老爷的礼物。 还有好友们的祝贺,他同样也要回复各类帖子。 下午又骑马去了一趟皈息寺拜见文夫子。 因为考试成绩没出,闻淮最近也忙,有些事还不到说的时候。 故而师徒两个聊的只是的今年乡试。 考生们出考场后,题目便满天飞了。 今年的考题确实有些意思,似乎冲着整顿士风士气去的。 文夫子对此很是高兴:“应该如此的。” “近年来私塾书院兴起,原因跟官学逐渐落寞有关,若朝廷愿意整顿,对天下学子都有好处。” 文夫子又听宋溪背了几篇文章,点头道:“不错不错,已经比老师厉害了。” 宋溪哪敢回答,连忙否认 文夫子却道:“此处就我们师徒两个,何必谦逊,学生贤于夫子,这是应当高兴的事。” 两人又聊了一会,知道宋溪还要去明德书院,文夫子便催他快去。 今日中秋,所以书院昨日就放假了。 多数夫子也不在书院。 但像外地的春秋礼记夫子,却是在书院住的。 宋溪带着节礼前去拜访,还遇到一起考试的同窗。 两位夫子分别听了宋溪文章,忍不住点头。 很好。 实在是很好的。 可以说是他们教出来最好的学生。 乡试尚未揭榜,或许还有许多变数,很多话不能直接讲。 夫子们按捺住兴奋,只让宋溪好好休息,只等出成绩了。 其他学生得到的答案也差不多。 夫子们道:“考试结束便结束了,趁着现在好好休息。” “等到八月二十九揭榜,再说其他。” 学生们忐忑的心情被稍稍安抚。 目光看向宋溪时,难免羡慕。 以宋溪的文章,中举应该问题不大吧? 反正概率比他们要高得多。 也不知道宋溪怎么生的,简直是个完人。 大家都是京城考生,还都是一个书院的。 哪家不拿宋溪做对比? 长得好,学问好,人品也好,甚至身体素质也好。 要是能找到他身上一个缺点,他们也不至于这么难受。 当然了,这也是开玩笑。 有这样的同窗同年,大家与汝荣焉。 从夫子们住处离开,天已经黑了。 众学生匆忙回家。 今日中秋! 阖家团圆的日子! 宋溪快马加鞭回家,路过水舟别院的时候,还去看了大宝小宝,顺便把小猫咪们带回家。 反正闻淮最近忙,还是自己带走的好。 大宝小宝,再加上马儿三宝。 一家团聚了! 只是背着大小宝回家的时候,宋溪忍不住道:“你们俩是不是又胖了?” 已经不是小猫咪了,都是小猪咪了。 闻淮平时都在喂他们吃什么啊! 回到家中,妹妹也刚刚到家。 她今日去铺子发节礼,事情也很多。 没想到母亲同样刚刚回来。 “听说这家铺子的月饼特别好吃,我便带丫鬟们排队去买了。还有秋桂饮,咱们一起尝尝。” 三人坐下,尝月饼吃低度数的秋桂饮,又用了丰盛晚饭,还有两只一到晚上就活泼的猫猫。 院子里丫鬟婆子们同样有自己席面。 今年的中秋,月亮似乎格外圆,格外明亮。 万里无云镜九州,最团圆夜是中秋。 低度数的酒到底是酒。 宋溪再醒来时,还觉得头有点疼。 等稍微好些了,才去拆宋老爷的信。 这位送信愈发频繁,宋溪实在懒得看,但又怕错过什么重要的事。 第71章 闻淮从未亲的这般急切,着急中还带了小心翼翼。 想要狠狠亲下去,确认自己的身份。 但又怕伤了宋溪,让一切化为乌有。 整整两天,他不敢见宋溪。 但宋溪写信,说想他了。 多好啊。 想他了。 他是能被宋溪想的。 不像其他人,会被宋溪干脆利落的拒绝。 方才逃跑那人,什么萧克,他看的出来,萧克很喜欢宋溪。 谁会不喜欢宋溪呢。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可自从发现最开始的误会后。 闻淮的心就一直提着。 永远都在悬崖边上。 偏偏宋溪不明所以,还会温柔坚定的托起这颗心。 似乎在跟他讲,别怕,我们永远在一起。 闻淮亲得愈发着急。 在他们熟悉的滨上楼三楼,却亲的很不熟悉。 宋溪疑惑看他,开口道:“怎么了。” 闻淮哪敢说实话。 到了现在。 他半句实话都不敢有。 好在他们快定亲了。 很快就会在双方母亲,还有文夫子面前定亲。 “等不及了。”闻淮说的也是实话,“恨不得立刻揭榜。” 闻淮甚至有点后悔。 不应该说等成绩出来的。 就应该跪在文夫子面前,告诉他,两人真心在一起。 但不能太着急。 宋溪很聪明的。 就像今日,他很奇怪滨上楼之前的伙计怎么也调走了。 自己要是再着急点,就真的瞒不住了。 一面想要快一点。 一面又不敢快一点。 闻淮觉得自己依旧被挂在悬崖上。 稍有风吹草动。 便会尸骨无存。 他又不认为自己有错。 谁肯把宋溪这样的人放开。 满京城都夸赞宋溪。 都在说他的才情,他的相貌。 可他们都不知道,只有当他最亲密的人,才会知道被宋溪爱着有多幸运。 闻淮说恨不得马上揭榜。 宋溪又看看他:“到底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会因为萧克或许喜欢我,就这般失态啊。” 因为闻淮才不相信有人会比过他。 这话确实没错。 闻淮不在乎什么萧克,在宋溪面前,不能拿路人甲当借口。 闻淮想了想道:“我父亲病重。” “可能过不了年。” 什么?! 宋溪顿时慌张,闻淮哪敢让他难过,赶紧道:“没什么的,我早就想让他走了。” ??? 这话合适吗?! 总不能因为你想公开,就弄死自己父亲吧。 宋溪立刻笑,不会是这般荒唐的理由。 想来他家是皇亲国戚,母亲却单独葬到皈息寺,灵位也在那,肯定有其原因。 闻淮稳了稳神。 他认为自己已经瞒得足够好,只要继续藏下去即可。 但欺瞒一个人,一个心爱的人,又难免担忧。生怕不经意间,像萧克这种人突然出现突然揭露。 一面极为自信。 一面提心吊胆。 好在宋溪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宋溪爱他,不会给其他人机会的。 闻淮终于冷静下来,神色也变得轻松,看起来跟之前差不多了。 闻淮笑着道:“真的,早就想让他走了。” “他能掌权,其中一部分原因,是我外祖家厉害。” 还是十分老套剧情。 靠着岳家得到助力,手握权力。 坐上权力宝座的第一年,闻淮就出生了,直接被定为继承人。 一切似乎都很圆满。 直到外祖外祖母相继去世,靠着岳父家上位的男人,便对妻子多了随意。 也是那时候起,后院美人如云,几乎要欺负到闻淮母亲脸面上。 其实谁都知道,这些人翻不了天。 她位置稳固,儿子聪明。 可天之娇女从未受过这种委屈,她也不必受这种委屈。 她直接从“家中”搬出来,儿子也被她带走。 多数时间住在南城的别院里,有时候去京城其他行宫住段日子。 反正不回去就对了。 之后身体不好病逝,还嘱咐十六岁的儿子,死也不葬到夫家。 闻淮便把她葬到人迹罕至的皈息寺。 他们母子两人,以前经常在此地游玩,也是在这碰到严厉的文夫子。 闻淮道:“八月三十,就是她的忌日。我八月九月,都会在皈息寺给母亲做法事。” 宋溪算算时间。 他去皈息寺文家私塾上学的日子,就是在九月初一。 怪不得能在那碰到他。 八月三十。 那日,好像也是他刚刚穿越过来的日子。 宋溪既认为是巧合,也觉得缘分。 “好巧。”宋溪也提起当年的事,“那会宋渊考上举人,家学便散了。” “他们没办法,就把我塞到偏远的私塾了。” “因为文夫子一直没教出秀才,所以让我过去念书。” 文夫子中间回过几年老家,家中亲人不在了,才又回来的。 他教书讲究夯实基础,若学生水平不够,他都不提考试这茬。 若非宋溪天赋异禀。 还有自己在一旁虎视眈眈。 文夫子根本不可能主动让宋溪去考童试。 闻淮心里五味杂陈。 幸好他先一步发现误会,这才有时间补救。 现在看来,补救的还算顺利。 就算有人主动提起当年的事,宋溪也不会相信的。 因为他最信自己了。 闻淮忍不住笑,笑得极为得意跟满足。 太好了。 他太幸运了。 宋溪按住他的嘴角:“你爹要没了,还这么高兴。” “不是高兴,是他近年来身体一直不好。”闻淮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家里坟墓都修好了,这几年又被他来来回回修缮,就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也有气他夺权的原因。 但这不重要,他是母亲带大的,跟皇帝有感情,却不多。 闻淮想了想:“以后慢慢跟你讲。” 他可以慢慢讲。 宋溪可以慢慢听。 这句话反而让宋溪笑了下。 不知为什么,慢慢讲,似乎比什么定亲,昭告天下,更让他觉得安心。 “好的,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慢慢讲。” 小情侣抱着彼此,晚上回了水舟别院。 闻淮还去猫房看看,不仅大宝小宝不在,就连它们的玩具也不在。 “猫呢?” 宋溪道:“带回家了啊。” 闻淮最近一直过得不安愧疚。 加上宫里有事,没怎么注意这些。 几天不见大宝小宝,还挺想它们。 “你把它们喂得太胖了,我最近要给它们减减重,不然对身体不好。” 闻淮并不这么觉得,胖乎乎的多好看,还道:“你最近倒是瘦了些,正好考完试了,要好好养养。” 见闻淮终于恢复正常,宋溪笑:“考完乡试,还有会试,会试之后还有殿试。” “很忙的。” “这么确定能考上乡试?” 宋溪不答,他确实有点把握的。 但明年四月会试却不好说,殿试更是没影。 可结果没出来,宋溪不想说大话,更不想提前高兴,就道:“八月二十九出成绩,很快了。” 今日八月十六。 只剩十三天时间。 闻淮道:“贡院那边,应该忙的厉害。” 闻淮虽然没考过科举,但乡试会试见得却多,各项流程聊熟于胸。 所以他说的一点也没错。 对于考生来说,乡试结束,就该早点放榜才是。 考试结束再等十五天,时间实在太长。 但对考官们,则是另一种感觉。 三千多考生,总共几万份试卷。 同考官不过几十人。 每日要批阅的试卷,少的几十份,多的几百份。 尤其是最热门的《诗经》,选择这科的考生最多,负责此项的同考官一刻不停的批阅。 已经到乡试了,这些试卷不仅要看,还要给出评语。 最少的两个字,最多的上百字。 但批阅到最后,就算遇到好文章,同考官们也都没力气了。 即使这般,都不好太过敷衍。 乡试还有试卷返还制度,就是这些朱卷都要还给考生。 考官们即使敷衍,也不敢做得太过。 这种情况下,他们也恨不得立刻放榜。 宋溪大概知道这些制度,但没想到细则还有那么多。 闻淮又道:“弥封、誊录、对读、评阅、取舍、拆封、填榜。” “现在大约还在评阅。” “到八月二十二往后,就是取舍了。” 之前也说过,虽然朝廷再三强调。 乡试三场考试并重。 意思就是一样重要,一样算分。 但文章这东西,若无极为突出的,其实很难分出名次。 如果再把三场放一起,估计“取舍”阶段会吵翻天。 “所以,他们大多还会偷懒,只看重第一场,也就是七篇文章。” 闻淮说的明白,宋溪却没由来的听出一种老板点评员工的感觉? 这是错觉吗? 不管是不是错觉,该等还是要等。 估计考官也不知道,今年等待成绩的人里面,还有太子? 宋溪在水舟别院没住几日,闻淮还要去忙。 他也要回家一趟,还要回书院看看。 他们这些考生总要交流交流。 虽然没什么大用,但等着考试结果,也没有旁的事。 两人各自去忙之前,闻淮还道:“要不把工匠找来,或者先去那两处宅子看看,商议一下如何改造。” 第72章 云益二十六年,八月二十九。 秋高气爽,丹桂飘香。 京城贡院门前的热闹久久不散。 上榜的一百二十士子,有的喜极而泣,有的激动怒吼,还有的跟家人好友庆贺。 没上榜的学生或另谋出路,或下次努力。 宋溪则被贡院夫子们拉着,让他站在最前排,随后安排其他新科举人们排列整齐。 别哭了! 进贡院拜见考官们吧! 这也是你们的房师,以后说起来,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句老师,正是你们步入官场的第一波人脉! 夫子看着宋溪,越看越满意。 年轻,长得好,有学问。 就该站第一排第一个! “好孩子,文章写的着实不错。” “文章颇有君子古风,大有前途。” 宋溪连连谦逊摆手,更让人喜欢了怎么办! 京城贡院夫子,多少都听说宋溪的名字。 就连考官之中,不少人也是知道的。 他们这些中老年人,其实对京城什么才子不怎么感兴趣。 名气这东西,若无实际成绩,其实是个拖累。 宋溪却向他们证明,他京城才子的名号,实至名归的。 在新进举人们排队拜谢房师之前,他们也讨论。 主要说的,还是宋溪的文章。 “四书义头一篇,他写的信笔直书,清明之气流淌。” “应该看看人家春秋义文章,那才叫一气呵成。” “完全是天分使然。” “来了来了,学生们来了。” 话音落下,原本坐的七扭八歪的考官们瞬间坐直。 从八月初五到今日八月二十九。 整整二十四天,累都要累死了。 主考官三人无奈摇头。 他们三人虽然疲惫,依旧保持风度,看向为首的宋溪,带着余下一百多人缓缓而来。 这就是朝廷千辛万苦,选拔的科举人才了。 在世人看来,他们考上举人,已然有了官身,称得上功成名就。 但在这些朝廷官员面前,他们又像是刚长出来的幼苗。 尤其是宋溪。 年纪太小了,最可贵的,是他年纪小,文章与自身气质,却无浮躁之感。 主考官们微微点头。 是个好孩子。 “如今之成绩,不负爹娘家人,诸位考生戒骄戒躁,以后一样要潜心读书。” 主考官说了几句激励的话。 随后又对宋溪道:“宋溪,听说你在明德书院读书,代我向你们院长问好。” 宋溪连忙答是,再带着众考官拜谢一众考官。 乡试艰难,劳烦诸位老师受累。 待到中午,谢房师的仪式终于结束。 宋溪还收到不少名帖,三位主考官的帖子都在。 意思就是,他以后可以上门求教。 景长乐也收到一封,自然喜不自胜。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明德书院的学生,或多或少都收到考官名帖。 甚至有人问他们是否婚配。 今年乡试,明德书院参加的考生共计二百一十四人。 外地一百多考生暂时不知道成绩。 剩下的一百零五名本地学生,共计二十九人中举。 以宋溪为首的二十九人,必然要在今日前往明德书院。 可巧,宋溪他们刚出贡院,帮他去西郊传递消息的闲汉正好回来报信。 “我去的时候,你们书院的夫子也在,说是请文夫子去明德书院受礼呢。” “好像还去请你娘了。” 京城今年乡试解元出自明德书院西院,裴训导肯定高兴,定要祭祀孔孟二圣。 特意请宋溪蒙师跟母亲,也是必要的。 众人投来羡慕目光。 请蒙师跟母亲过来,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宋溪一行新科举人,直接从贡院出发,回到早就在等他们的明德书院。 按理说今日月考,明日休沐,多数学生都回离开书院,要么出去玩,要么回家。 但今天所有人,都在等着宋溪他们回来。 尤其是宋溪宋解元。 乡试第一! 很多人想都不敢想。 宋溪就直接考上了。 乐云哲他们率先扑过去:“太厉害了!” 廖云紧跟其后,倒是萧克稍稍落后些,明显有所顾忌。 “宋溪!宋解元!” 宋溪在明德书院西院读了两年多的书,待过四个书斋,可以说同窗无数。 众人七嘴八舌地讲着,夫子们也不阻拦。 这么好的榜样就在眼前,他们也愿意让学生们多交流。 到了明伦堂前。 宋溪一眼看到前面的母亲跟妹妹,她们正在跟文夫子交谈。 同窗们见此,让开路让他们说话。 宋溪上前,先拜会母亲,再拜见蒙师,最后朝妹妹打招呼。 孟小娘孟素香接到邀请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以为过来,是请宋夫人这个嫡母。 没想到书院的人说,两人都可以过去。 宋夫人听此,虽心有不满,却也主动退让。 书院的夫子跟特意派来请人的女夫子并未多劝。 把孟素香跟宋溪的妹妹宋潋请上马车,一路护送到明德书院。 这两年来,春日秋日,孟素香都跟宋溪来过西郊南郊游玩。 但来明德书院,却还是头一回。 宋潋也尤为激动。 见到文夫子后,两人连连拜谢。 他们虽然头一回见面,却像神交已久。 因为他们都希望小溪能够越来越好。 见过母亲夫子,宋溪再一一拜会书院夫子助教等等。 其他新科举人也差不多。 虽然他们的家人蒙师没能过来,但书院的夫子助教训导们,也是对他们极好的。 有一位好夫子有多重要,他们这些学生最明白了。 特意感谢丘副训导跟裴训导的新科举人也很多。 直到时辰差不多,明伦堂内祭祀用品准备好了。 在裴训导丘副训导,以及十位助教的带领下。 不管是新科举人,还是其余学子,一同祭拜天地,祭拜孔孟二圣。 这算是个小仪式。 等外地考生们回来后,还会有更庄重的祭拜。 即便如此,在场所有人肃穆而立,神色庄重。 新科举人点燃燃香,朝天地朝圣贤祭拜。 至少在读书这件事上。 他们仰不愧天。 读书种种事,难免浮上众人心头。 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之前的艰难困苦,终于有成果了。 暗处。 闻淮悄然现身。 梁院长也在身边,他语气带着欣赏:“看过宋溪的文章没。” “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 “宋溪他德才兼备。” 才者,德之资也;德也,才之帅也。 意思就,宋溪既有才能,还有道德,两者相辅相成,必然可用的人才。 闻淮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他马上要说什么。 梁院长笑道:“过了今日,满京城便是三岁小儿,都知道宋溪名讳。” “若他身上有个不堪说的事,会是什么后果。” 梁院长还说的是。 如此人才,如此可为朝廷可用的人才。 你忍心让自己一时私欲,就毁他名声? 不是说你们不能在一起。 而是真正的保护一个人,就要珍惜他的一切。 包括这份来之不易的清名。 “他不会在乎。” 梁院长笑:“他不在乎,你呢。” 闻淮不再说话。 看着人群中的宋溪,只要他在场,所有人都围着他。 不由自主的,心甘情愿的围着他。 宋溪似乎察觉到什么,透过人群缝隙,看到闻淮跟梁院长。 虽说很快挪开视线,但还是忍不住再看。 人群之外的萧克也看到了。 但这跟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人家两个两情相悦。 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更无半分机会。 祭拜仪式结束,宋溪又被留着说了几句话。 要去找母亲跟妹妹时,被人从旁边竹林里拉住手腕。 宋溪不用回头就知道,肯定是闻淮。 果然,闻淮笑着道:“一点也不警惕。” 宋溪却回:“你肯定会来找我啊,我等着呢。” 这段路那样僻静,是个好机会的! 说着,宋溪上前亲他,两人躲在竹林里接吻,不知哪里传来的桂花香味,让宋溪稍稍分神。 闻淮不满地咬他一下,宋溪道:“桂花,我刚认识你时,文家私塾也是桂花飘香的。” 闻淮嘴角放平,随后又笑:“嗯,因为我是桂舟。” 两人亲昵了回,但文夫子跟小娘他们还在等着,只好赶紧整理衣领。 “我送文夫子回皈息寺,在那等你。” 八月二十九放榜。 八月三十祭拜闻淮母亲,下午两人一齐去见文夫子。 到了九月初一,便是帅媳妇儿见婆婆的时候了。 平日最淡定的两个人,莫名带了紧张。 “一切会顺利的。”宋溪道,不过他问了句,“文夫子会不会奇怪,你怎么在这?” 闻淮心道,肯定会。 就是让夫子奇怪,自己好提前坦白。 “没事,就说我来寻梁院长即可。” 宋溪点头,两人从岔路上分开。 回去的路上,孟小娘还十分兴奋,宋潋也差不多。 她们经常出门,却也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这般郑重庄严,小溪也十分神气。 真好啊。 他们一家子苦尽甘来。 宋溪本来想说修新院子的事,到时候回到家中,也不必那样憋闷。 可还是没说多讲,反而孟小娘忽然提起:“对了小溪,明日是那家小姐母亲的忌日,你可不能忘了。” 第73章 宋溪拿上茶叶竹篮,直接去了西郊皈息寺。 三年前的八月底,是他头一次听说过皈息寺,也是头一次知道文家私塾。 转眼间,时间过得竟然这般快。 当年的他一贫如洗,私塾学费都要母亲妹妹做针线。 他也好,家人也好。 都面对着自己若不好好学,以后就要任人拿捏的日子。 可他相信自己,也相信努力就会改变生活。 他也确实改变了。 考上举人,足以保护家人,让她们过上舒心日子。 期间只有一个小插曲。 那就是闻淮。 他也没想过,意外地谈了段甜甜的恋爱。 他们两个确实是不同世界的人。 若没有那个误会,可能只是不熟悉的师兄弟。 也不对。 没记错的话,闻淮并不承认自己是他师弟。 不让他喊闻师兄。 宋溪是个记忆力很好的人。 以前不想就罢了。 现在回忆起来。 自己刚来文家私塾的时候,闻淮还向夫子提议,若他下个月成绩不好,就把他赶出去。 闻淮会在意一个突然出现的穷书生吗? 应该不会。 除非跟他相关。 疾驰的三宝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脚步忽然放缓了些,走得也更稳了。 宋溪摸摸马脑袋:“三宝,快去吧。” 说罢,三宝才继续奔跑。 八月底的风开始有些冷了,快速奔跑的马儿带来堪称凌厉的风。 宋溪终于到了山脚下的皈息寺。 寺庙跟之前一样,还是人迹罕至。 这其实让宋溪有点意外。 文夫子昨日还说,自己解元消息传来,便有无数学生想要来他这里启蒙,人多的有些受不了。 怎么只过了一日,就没什么人了。 这不符合常理。 宋溪抿抿唇,拿着小竹篮跟包好的茶叶。 三宝交给僧人,自己先去找闻淮。 路过正殿时,闻淮就在里面。 两边侧殿依旧在做法事。 就像是他第一次见闻淮时场景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他觉得闻淮很可怕,对方的眼神也不在他身上。 可现在见闻淮看过来,为什么也让人莫名心惊。 不应该的。 现在这个人,是他男朋友。 是他在苦读生活中,收获的恋爱,在很多艰难时刻,给他支撑跟鼓励。 两种情绪。 或者说这种并非是非黑即白的关系。 让宋溪不好琢磨。 闻淮走上前,见他手里的东西,挑眉道:“怎么还带礼物。” 竹篮里的东西一目了然。 侧殿僧众们常年给闻淮母亲做法事,准备的东西很是齐备。 供桌上满满当当,塞不下多余东西。 闻淮还是让人清理了些,换上宋溪带来的,笑道:“多谢你母亲费心。” “我很喜欢。” 你很喜欢,但你不需要。 宋溪心里道。 没有母亲的孩子确实可怜。 但闻淮显然不是那种人。 不用说也知道,他母亲身份尊贵,不仅给了他充足的财富,还给了无所保留的母爱。 甚至他的父亲,夫妻不和,闻淮又回家把自己变成独子,两人也有争斗。 却只是父子之间的博弈,既无关生死,也不会影响权力继承。 闻淮得到的东西太多了。 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的说出,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他是极有资格,说出这句话的人。 放在三年前,打死宋溪,他也理解不了这种情况。 怎么会有人天生俯视他人。 怎么会有人生来便有这样的想法。 很简单,他没见过,他也没读过教化人的“圣贤书”。 因为那会,他还是个现代人。 现在的他,算是古今融合,这才有了另一个视角。 可闻淮说,他喜欢自己带来的东西,并非假话,完全出自真心。 因为这是他带来的。 是宋溪带来的。 所以他喜欢。 “这是给文夫子的。”宋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他昨日说茶叶吃得差不多了。” “好巧,我也让人买了。”闻淮笑道,低头看他,“怎么了?看着有点累。” 宋溪摸摸自己的脸:“今天起的有点早。” 闻淮也摸摸他的脸:“有点憔悴。” 宋溪下意识后退,明显带了抗拒,抬头笑道:“怎么?变丑了。” “怎么可能,你是京城最好看的宋解元。”闻淮开玩笑道,“现在谁人不知宋解元才貌双全。” 宋溪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下,又看向正殿里的灵位。 旁边还有方丈在念经,一切都像是三年前看到的那样。 闻淮牵着宋溪的手进殿。 这几年来,宋溪不止一次来过此地,也不是头一回上香。 第一次是在年关前,之后清明、中元节,都跟闻淮来过。 但这还是头一次,在她忌日时到来。 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更是为晚上见文夫子,明天见宋溪母亲做准备。 宋溪垂眸,认认真真上了三炷香,神色格外凝重。 祭祀仪式还在进行,闻淮跟宋溪跪坐在一旁,看着僧众们行事。 等到中午休息,两人在闻淮院子里吃饭。 宋溪忽然道:“今早我遇到一个人。” 闻淮疑惑,是谁? “殷锐。” 这名字太过陌生。 闻淮一点也想不起来。 宋溪又道:“远帆书院欺负人的纨绔。” “他说我是你的男宠。” “所以想着,既然能当你男宠,就能当别人的。想要私下联系我。” 说到这,闻淮想起来了,手指微微一顿,开口道:“他家里找死。” 竟然还敢回京。 出现在宋溪面前。 宋溪见他反应如此反应,开口道:“说来也巧,乡试结束,我们在滨上楼后院时,他也在。” “所以今日见面,他特意道歉了。” 闻淮冷声道:“是该道歉,那般污蔑你。” “是啊,无端猜测一个人是男宠,确实是污蔑。” 宋溪的话轻飘飘的,压在闻淮心上却很有重量,他不动声色,只靠近宋溪:“不要理那些小人心思。” “他既知我们要昭告天下,道歉才是对的。” “确实是小人心思。”宋溪道,“我最讨厌这种人了。” “高高在上,一味臆测。” “今日道歉,也不是觉得当初做错了,只是害怕承担后果。” 闻淮不答,认真盯着宋溪,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宋溪也直视他的眼睛。 两人一时间无言。 闻淮先一步握住他的手:“别生气了。” “他真的知道错了。” “如果不高兴,我再赶他一次。” 本以为说到这,话题便结束了。 闻淮又听到一个问题。 不再试探,不再旁敲侧击。 是真正的宋溪风格。 “所以最开始那会,你有没有把我当男宠对待。” 宋溪向来有话直说。 今日提起殷锐,已经不像他了。 宋溪心脏有点疼,所以不能像自己。 如果因为喜欢对方,知道对方也喜欢他,便可以稀里糊涂地过去。 那他好对不起自己。 上辈子也好。 这辈子也好。 他都很喜欢自己,现在也是。 有没有把我当男宠。 闻淮听到这句话了。 一瞬间内,他想了很多。 想到这段时间所有安排,想到该处理的人都处理了。 所有知情人无一例外,不可能有人知道。 这个突然出现的殷锐,今晚便会消失。 就像那个突然出现的萧克一样。 看似惊险,其实不是大问题。 因为他手握一个很重要的筹码。 想到这,闻淮下意识笑了,而且格外轻松,任谁也看不出一丝破绽。 因为对他而言,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闻淮抱着宋溪,好笑道:“我们是要见母亲家人的关系。” “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你相信我喜欢我。 你也知道的,我爱你,只爱你。 宋溪没说话,但伸手回抱闻淮,头靠在他肩膀上。 察觉到宋溪的动作,闻淮再也没有像现在这般志满意得过。 看吧。 之前的提心吊胆其实根本没必要的。 宋溪喜欢他,他对宋溪也是无比真心。 所以过去不重要,过往也不重要。 唯一有意义的,是现在跟将来。 他会以最大的真心对宋溪。 这是他的歉意,也是他的真挚的爱意。 最让闻淮感到爽的。 还是宋溪对他的宽容信任。 萧克那件事时,他就体验过了。 明明下一秒就会被揭穿。 自己会变得无比狼狈。 可宋溪太爱他,太信他了。 这次也一样。 以后就算有这种情况,还是一样。 这种真诚无比,信任非常的爱意。 是他的。 是他闻淮的。 一想到能够独占这份喜欢这份爱。 闻淮爽得眉眼带了得意。 谁都不能把两人分开。 任何人都不能。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闻淮低头亲吻宋溪,双手捧住他的脸。 宋溪也有回应,缠绵的,缓慢的,似乎带着无限回味。 可惜两人下午还有事情,不能继续下去的。 按照计划,两人要向文夫子坦白了。 闻淮却忽然道:“其实不说也没什么。” 宋溪看他,闻淮道:“文夫子要回乡了。” “为什么?” 第74章 文夫子到底年纪大了,一夜未睡,今日又上了一天的课,宋溪还在收拾东西,他便歪在软塌上睡着。 宋溪给他盖上被子,动作更轻,把夫子书房尽量恢复原样,带来的茶叶却没地方放,之前茶叶罐被摔得粉碎,有些碎片还没打扫干净。 下次来的时候,带个好用的茶叶盒。 宋溪出了房门,又找了住在附近的师弟,请他们帮忙照看夫子。 师弟们自然认识宋溪,被他嘱咐几句,全都连连点头。 宋解元啊! 谁会不认识。 也有人道:“师兄,文夫子真的要回乡吗?我怎么听说他要走。” 夫子做事稳妥,他还在找接替自己的人,故而没把消息直接放出去。 但却以借口拦了想要把学生送来的其他人家。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地学生难免听到些。 宋溪笑:“放心吧,夫子不走,他答应我的。” 他都已经知道的事,夫子没必要再瞒。 文夫子眼里带着说不出的心疼,又要极力掩饰。 可惜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 上辈子好多人就以这种眼神看他。 带着好心,带着心疼,带着不想让他难过的表情。 因为谁都知道,他好可怜,他太惨了。 以前面对这种目光,小时候的宋溪或许会难过。 但长大后,已然能坦然面对。 只是今日,还有些不舒服,心里疼。 好在他有经验,甚至太有经验了。 连文夫子都被他骗过去的。 “我没事,分开就好了。” “他不敢做什么,但凡还有点心,便不会逼迫我。” 宋溪牵着三宝回家,天已经黑了,这还是月底,天上的月亮如弯钩般,光亮也吝啬给出。 他并不觉得自己可怜。 只是有点倒霉。 本以为是甜甜的恋爱,没想到是这种开始。 宋溪叹口气,摸摸三宝的脑袋,却也不敢多说。 三宝太聪明了,跟它倾诉的话,怕它生气。 “回家。” 家里还有人等他。 而且明天行程有变,总要提前说的。 即使现在讲,其实也有点晚了。 宋溪回到家时,已经是戌时末,晚上九点。 母亲跟妹妹还在等他,但见他眼圈红着,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 宋溪道:“娘我饿了。” 这还有什么说的,孟小娘跟宋潋立刻整治吃食。 吃饱了饭,宋溪见她们两个察觉到什么,努力笑着道:“明天就不带你们去见他了。” “我们要分开了。” 宋溪自回来后便状态不对,两人哪有看不出的。 孟小娘眼圈一下子红了,起身抱住宋溪的头,轻轻安抚他:“没事的孩子,会过去的。” 宋潋坐过来,拉着哥哥:“哥,发生了什么事?” 宋溪沉默。 一切都太复杂了。 但分手的理由很简单,只道:“他隐瞒了很多事,至今也在瞒着。” “这些就算了,最严重的,大概就是不尊重人。” 孟小娘豆大的眼泪落下。 不被尊重,她太能理解了,所以更加心疼。 我的孩子,我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以被人看轻。 宋潋眼圈也红了,靠到哥哥怀里:“她有眼无珠!” “我哥哥是最好的哥哥。” 三人抱在一起,宋溪都有点想掉眼泪了。 可他还不能哭,作为主心骨,必须振作起来。 宋溪努力平复心情,说了明天的事取消,迟疑片刻又道:“买宅子的事,还要继续打听。” 之前就说要搬家,所以让妹妹找找附近可以扩建的宅子。 但闻淮那边先一步定下两处,也就不用找了。 现在事情有变,还是要靠自己。 好在没有提前扩建,否则只会更加纠缠不清。 闻淮就是故意的。 很难不怀疑是故意的。 “这都是小事。”孟小娘道,“其实在这住的也挺好,大房那边见你中了解元,哪还会阻止我们去逛小花园。” “再说,出门逛街也比逛那小园子强的。” 宋潋也点头:“哥,真不用为我们担心,咱们过得很好了。” 两人七嘴八舌安慰。 从之前讲到现在。 真的,她们过得很好,不靠别人,小七已经做得很好了。 宋溪回到房间时,整个人彻底放松。 但刚走几步路,看到桌子上的象牙摆件,坐到桌子前,是一套天青色茶盏。 躺床上,旁边挂着味道熟悉的香囊。 这一切都跟闻淮有关。 就连来安慰他的大宝小宝,也跟闻淮有关。 宋溪顺手把香囊扯下来。 这是闻淮在书院号舍丢的那个,之后也没尝试还他,只说了句:“贴身的?那我更要收藏了。” 这话算什么。 正经情侣说起来,那是调情。 要是被误会成男宠,便为讨好。 在闻淮眼中,原来自己是这般。 宋溪坐起来,忍了一天的眼泪落在香囊上,再也止不住。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呢。 我做错了零件事。 宋溪仰着头,泪珠还在滚动。 也不对。 闻淮那会说的是:“什么都给你,恨不得亲手给你做一个。” 宋溪要恨死闻淮了,恨的眼泪都是苦味。 这让宋溪回想起上次恨闻淮的时候。 是他说了句。 别上学了。 给你大官做,天大的官。 他知道闻淮是说笑,但又气又怕。 因为知道闻淮能做到,也怕自己上不成学,更气他这个语气。 “原来那时候,他以为我是男宠。” 之前的委屈难过渐渐有了答案。 宋溪找出当时闻淮送的发簪首饰,放到空匣子里。 还有象牙摆件,天青色茶盏,玉冠零零碎碎无数个物件。 刚在一起那会,皆是极为贵重的礼物。 工艺复杂的各类配饰,做工极精良的衣服,连个发带都另有玄机。 慢慢的是日常生活所需。 比如茶盏,比如花瓶,比如他的笔墨纸砚,还有冬日用的皮裘,夏日用的凉扇。 再之后是些两人通信的纸张,不一定贵重,却张张有巧思。 最后是浸满泪水的香囊。 宋溪把它放在第二十多个匣子里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多半是哭,也是被气的。 不过再看到香囊,宋溪难免想到那几日发生的事。 那段时间,闻淮态度有点怪。 对他依旧很好,但就是哪里怪怪的。 宋渊。 宋溪眼泪止住。 原来是这样。 他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宋渊堵住闻淮的马车,朝他喊萧克,还说什么自己是男宠。 原来宋渊不是胡乱讲的,他猜对了一半。 也正是这件事,让闻淮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态度变得极好,变得又急切又温柔,根本不是他。 还有定亲的事。 也是在那日之后,闻淮太着急了,急着定亲,急着参与自己的生活。 又要扩建院子,又要见自己母亲妹妹。 宋溪被气哭之后,这会又被气笑了。 偏偏那段时间,又是第二次模拟考试,又是临近乡试。 他绝大半精力都在读书备考上。 还有两个别院的小厮丫鬟,甚至滨上楼的丫鬟。 好得很。 你闻淮真是太好了。 是说你这么大费周章也不愿意分手好。 还是说大费周章让我以为,你做这一切,只是因为喜欢我的好。 宋溪觉得自己的眼泪太不争气。 一直都很焦急的大宝小宝再次凑过来。 它们两个,就是那次吵架之后,闻淮从雪地里捡回来的。 宋溪抱着两个宝宝,好恨闻淮。 你为什么不坏的彻底一点。 那样我就是不用恨你,只当你是个人渣。 猫猫们给主人舔着眼泪,乖得不能再乖了。 宋溪抽了抽鼻子:“还好,我提前要了你们两个的抚养权。” 想来那会,他就觉得心里不安。 本能的为以后做好准备。 但是没想到,闻淮变了点。 闻淮依旧认为他是男宠,可还是忍不住喜欢上了。 想到这,宋溪倒是不哭了,只觉得没意思。 就要结束了。 恨跟爱都没意义,更何论喜欢。 唯一遗憾的,是三宝太贵重,他不能收。 宋溪体力恢复了些,继续整理东西。 三年的时间,竟然有这么多物件。 好像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两人之间的纠葛就没停过。 直到角落里翻出一个荷包。 里面有桂花糖的香味。 以前的他看到这个荷包会觉得甜蜜。 现在只想笑了。 原来是给男宠的糖。 宋溪随手把荷包塞到另一个匣子里。 收拾完了。 明天就去赴宴。 不对,是今天了。 听着外面更声,已然是丑事,凌晨两三点。 宋溪搂着大宝小宝,对自己说:“很快就会过去的。” 说罢,宋溪心脏又疼了下,眨眨眼,眼泪不掉了,是个进步。 闭上眼,宋溪强行让自己睡着。 很快就会过去的。 很快的。 云益二十六年,九月初一。 宋溪睁开眼。 他记得三年前这个日子。 是去文家私塾上学,改变命运的日子。 又是个九月初一。 想来也没什么巧的。 只要愿意,任何一天都可以改变命运。 听到他起床了,妹妹悄悄敲门:“哥,你醒了?” 第75章 五日后,九月初六,鹿鸣宴。 宋溪穿了举人青袍,头戴圆形黑色大帽,衣袍为青色圆领大袖,腰间系着蓝丝带,在腰后带了个结。 十九岁的宋溪身高早就过了一米八,这身青袍被他穿的极有气势,又带了文人风度。 他一出现在举人宴席上,便引来无数人关注。 要说最近宴席不少。 但九月初六的鹿鸣宴与众不同。 此为官方设席宴请考官考生。 首先以解元为宾,依照名次为介、为三宾。 主考官为僎,提调官为主,其他为司正等。 这就是很正式的宴席场合了。 大白话讲,官府设宴,考官们为主人,宴请考生。 解元,是唯一的主宾。 其他人都是众宾。 故而全场焦点,自然而然在宋解元身上。 如果说揭榜之后的宋溪宋解元带着众举人行礼,还算较为简单。 鹿鸣宴上,便极为郑重了。 宋溪风度翩翩,气质温润如玉,礼仪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很是让在场师生点头。 有他在,这鹿鸣宴看着就不俗。 有人还问宋溪:“宋解元,怎么揭榜之后不见你出门,这也太低调了。” 别说同年们好奇了。 主考官们同样奇怪。 往年解元,谁不要宴请宾客,家里早就摆上酒席了。 只有宋溪不同,家中是散了喜钱,但之后就闭门不出。 听说去拜过蒙师之后,多数时间都在陪家人,也就昨日回了趟明德书院。 这般低调作风,很得今年考官们喜欢。 宋溪笑着道:“乡试辛苦,略歇了歇,好久没陪家人,故而闭门不出。” “那以后呢?” “我们家大后日宴席,你可一定要去。” 只听宋溪又道:“并非是我不想去,而是大后日九月初十,我就要回明德书院了。” 书院?! 宋溪婉拒所有邀约,理由非常正当。 “距离明年会试,也就半年时光。”宋溪笑道,“不管明年中与不中,总要尽力为之。” 意思就是。 乡试考完,就能休息了吗? 不行啊! 忘记明年的会试了吗! 所有新科举人,都要参加明年会试,这是朝廷规定,不参加的甚至有所处罚。 这种情况下,还是好好学吧! 鹿鸣宴上安静片刻。 宋解元! 算你狠! 怪不得你能考第一! 得知他宴席上风采的闻淮脸彻底黑了,本就削瘦的脸庞显得愈发深邃。 夏福心道,才五天时间,宋公子就恢复了吗。 他们主子还在伤心难过,气得处决不少贪官污吏,全拿那些人泄愤。 恢复的是不是太快了。 可听宴会上的场景,似乎跟往常无异,谁也看不出他经历那么大挫折。 听说想要结交的人更多了。 不会是,真的说放下就放下? 太监夏福偷偷看看主子,见他捏着手里两枚小印,上面的污泥早被殿下一点点清理干净,可见时时刻刻都在手边拿着。 但拿着有什么用。 宋公子他已经重整旗鼓,准备继续考会试了,他太爱学习了啊。 闻淮挑了桂花纹样的碧色纸笺,认真写了几个字:“送过去。” 太子想送情书到鹿鸣宴,简直轻而易举。 席面上的宋溪看到熟悉的字迹,面不改色浸在水中。 可惜这纸笺质量好,墨也不晕水,只得用帕子擦干收起来。 上面写着:“兰芝玉树,朗月入怀。” 让别人看到也不好。 宋溪表情不变。 自分手后,他确实难过。 事情已经发生,他也决定分手,就不会拖拖拉拉。 难过归难过,五天不出门,却并非他本意。 主要一出门,就有各色纸笺送来。 谁写的不言而喻。 宋溪看的心烦,直接闭门不出。 就算这样,闻淮的信还是被夹在各类请帖中,变着花样送到他手上。 幸好,宋溪想到文夫子那句话。 “尽量留在明德书院,你们院长有本事的。” 这句话给宋溪提了个醒。 反正在家也没事做,不如回书院读书。 也省得某人纠缠。 以梁院长洞察一切的能力,他不会坐视不管。 想当年,宋溪想要去明德书院秀才院的一个原因,就是认为去了那里,便能躲过大房诸多刁难。 不过当时没用上,因为靠他自己的成绩,足以让对方退让。 现在的书院,依旧能帮他避免一些麻烦。 当然还是以学习为主。 明年会试就在眼前了。 若考上进士,说不定能带着母亲妹妹外放。 到时候山高皇帝远,就不信闻淮的手那样长。 考公上岸,然后跑! 宋溪心里有想法,所以昨天去了书院,说自己能不能去东院读书,可以的话什么时候可以搬过去。 作为解元,明德书院怎么可能拒绝,这还是他们书院西院出来的学生。 不过裴训导也道:“这才九月上旬,休息一两个月再来也行的。” 但学生主动读书,训导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等裴训导跟东院训导商量过后,让宋溪九月初十去东院选号舍。 宋溪还专门问了,能不能带两只猫过去。 他之前隐隐听说,秀才院禁止养宠物。 但举人院对此并没限制。 东院训导笑:“想养老虎都行!” 只要你能负责安全跟食宿! 总之宋溪已经安排好自己入学的事。 只是在鹿鸣宴众人眼中,这完全就是个卷王! 虽然现在不这么称呼他。 但意思是这个意思! 这给不少沉迷大小宴会的新科举人们提了个醒。 即使不如宋溪这么勤奋,也要收收心了。 时光飞逝,如今功名得来不容易,不好半途而弃。 主考官与提调官两人心中赞叹。 有个好榜样,对学生们来说果然是极好的。 提调官又看看宋溪,难免心生喜欢。 这要是他手底下的学生该多好。 主考官知道他的想法,劝道:“千万别,把宋解元拐到你那,看梁院长能不能饶了你。” 提调官王大人无语:“我能毁人前程?” 众所周知,所有科举官员都是临时的差事,他们身上都有其他正职。 主考官三人,既在翰林院有职位,同时在六部做事。 提调官王大人也一样,他为国子监司业,从四品的官职。 所谓把宋溪拐到他那,便是拐到国子监。 在其他人看来,摆明了误人子弟。 好好的最高学府变成这般。 也是令人遗憾。 酒过三巡,宋溪眼神依旧清明,主要他能推就推,不能推浅尝而止。 才貌双全,不沾酒色。 好学生好孩子。 “不知宋溪是否婚配。” 这话说完,不少官员都看向那人。 当众提这个作甚?! 你自己忽然想起来就算了,这么一说,岂不是提醒其他人了?! 那人看看周围,赶紧闭嘴。 有这种想法也不能讲的,难道要给自己增添竞争对手? 如此好孩子,要是能当女婿,女儿肯定高兴,对家族也是助力! 人群中间的宋溪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他又收到一枚信笺。 这次完全懒得看,直接塞到袖子里。 即便宴席结束,回到家中,照样是不理的。 把一场鹿鸣宴收到的五枚信件,全都烧了个干净。 宋溪搂着大宝小宝:“睡觉。” 接下来几天里。 宋溪去书铺逛了一圈,刘掌柜还眼巴巴等着他出新的一课一练。 可惜他时间不充裕,只能再往后推了。 抽空又去见了文夫子。 文夫子不走的消息传来,周围学生家长长长舒口气。 冲着宋解元,送孩子过来启蒙的人家越来越多。 闻淮最近也来过几次,他自知理亏,但文夫子还是不见他,这就不必提了。 见夫子生活恢复正常,宋溪就放心了。 至于两人关系,那是闻淮自己的事。 反正他的孝心会尽到的。 剩下的事,便是整理大宝小宝的东西! 其实他的行李不用收拾。 不管学习用品还是日常用具,都在西院号舍里,到时候直接搬即可。 哦,还要把闻淮的东西挑出来。 这都是回书院后的事,慢慢再说。 现在,就是猫猫们的玩具跟小窝。 “怎么会这么多东西啊。” 他平日也没买多少吧。 母亲跟妹妹也没买多少吧? 可是加一起,竟然要装满两个箱子?新号舍能放得下吗? 猫猫们两岁多了,豹猫身形矫健,活力十足,在箱子上踩来踩去,大有一种主人去哪它们就跟到哪的意思。 宋溪心软了,老老实实把所有行李打包好。 不过还是要去新号舍看看情况,等那边收拾好了,再把猫猫们带过去。 九月初十。 宋溪坐着家里的马车去了明德书院。 今日休沐,书院人不多。 但他去西院号舍的路上,还是有不少秀才们打招呼。 宋解元! 谁人不知宋解元啊! 成绩好,人低调。 已然成考官口中的典范了。 听说就连皇上都听说,今年乡试解元谦逊有礼,甚至让太子学学。 太子竟满口答应下来。 京城要是有人不知道宋解元,那是不可能的! 宋溪回到熟悉的号舍,他在这住了两年多,充满不少回忆。 第76章 宋溪备考加上考试,其实没过多久。 但对考生本人,还有围观的秀才而言,冲击都很大。 尤其是头一回亲眼目睹乡试的秀才们,只觉得乡试一来,整个南山都变得不一样。 更别说身边人真的考上了。 只是围观,便能发现其中不同。 乡试成绩还没出时,他们在滨上楼吃饭,来搭话的人无数。 这会在实惠酒楼小聚,却无人敢打扰。 酒楼老板甚至连送几个小菜,既因宋溪是新科举人,也因为他是宋解元。 这种场景,不由自主地激励众人读书上进。 好友相聚热闹非凡。 宋溪话虽不多,却有问必答,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 等席面散了,回到号舍,宋溪忽然发现冷冷清清的。 住了两年多的号舍,书本纸张打包好了。 日常用具都收拢起来,只等着明日挑好新号舍。 还有近一半的东西都搬出去,显得空荡荡也正常。 宋溪推开窗,发现今日十分沉默的萧克,正坐在他号舍前的小花圃内。 现在九月份,里面花木已经有些枯败,显得他格外命苦。 宋溪想到他一直退步的成绩,再想到那晚滨上楼的事。 谁能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好多人的生活,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萧克正好看过来,两人下意识对视。 萧克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条不太聪明的大型犬,眼里都写着难过。 宋溪不好装作没看到,推开门,往花圃走。 此刻周围一片静谧,已经过了亥时,多数学生准备休息,这里就他们两人。 又是一个夜晚。 两人显然同时想到当时的事。 萧克一心想着知道真相。 自己则沉浸在闻淮罗织的大网中,还傻乎乎的信他,甚至不让萧克先说话。 如果让萧克先说,大概早就能发现异常。 更不会让闻淮得意到那种程度。 以为随便糊弄一下,他便会当瞎子。 宋溪越想越气,看得萧克有点害怕,但又忍不住想靠近。 宋溪见他比自己还要愚蠢的眼睛,泄了气,但也找不到什么话题。 似乎无论怎么说都不对。 萧克反而先开口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定亲。” 宋溪慢慢扭头,看向萧克。 这要怎么回答! 说已经分手了吗! 好像有点打脸。 那天晚上,两人一会说很快定亲,一会说昭告天下。 果然,人就是不能说大话。 老话说的好,秀恩爱,分得快。 宋溪的沉默在萧克看来,便是不好多说,萧克挠挠头:“我成绩退步,确实跟这事有点关系。” “什么关系。”宋溪幽幽道。 萧克则老实回答:“我是喜欢你。” 这话他说的平静又老实,因为意识到问题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写信给堂哥暗示时,萧泰还回他:“刚发现?” 萧克叹口气继续说:“但我姓萧,跟萧泰一样,即使喜欢一个人,也不可能抛下所有。” “我甚至想过咱们就算在一起了,还是会分开,因为我不如你们那么坚定。” 他怎么可能抛弃荣华富贵啊。 他从小吃过最多的苦就是读书,甚至能考上明德书院,已经不算太苦了。 而宋溪若喜欢一个人,是绝对不可能允许别人三心二意。 所以两人这辈子不可能有结果。 想明白这些后,萧克多半已经放下了。 可宋溪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萧克躲在被子里哭了很多天。 八月月考成绩那么糟糕,便不意外了。 宋溪听此,知道更不能坦白,只含糊道:“世事多变,我们这些学生,唯有读书才是真理。” “科举,举业,是我们能做的。” 为自己也好,为家族也好。 这才是首要任务。 如果能穿越到三年前,他肯定掐着闻淮的脖子说。 我真的只想考科举! 真的!!! 萧克慢慢点头:“嗯,我会努力。三年后即使考不上举人,也要拿到考试资格。” 说起这个,萧克又狗狗眼了:“宋溪你一场场考试下来,真的太厉害了。我只是看着都觉得累。你却能坚持下来。” 宋溪笑了下。 他不想让大家失望,也要照顾好很多人。 不管怎么样,坚持是必要的。 两人也算聊开了。 在萧克意识到,即使没有那个人的存在,自己跟宋溪也不可能后,不放下也要放下。 或许就如宋溪所说,举业,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渐渐消失。 以后他们就是同窗,是好友。 因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前程。 要回房间前。 萧克不好意思道:“不过,你们成亲的时候,记得请我。” 他想看看那人长什么模样,竟然能让宋溪喜欢! 这让宋溪怎么回答,面对萧克的眼神,只好道:“我要是成亲的话,肯定请你。” 成不成亲不好说,跟谁成亲也不好说。 要是成了,就请你。 萧克愉快点头,挥手道:“我要去好好学习了。” “等你东院的号舍收拾好,记得请我们过去玩!” 宋溪笑着点头,肯定的。 夜深了,宋溪看着打包好的行李,还有空荡荡的号舍。 睡觉吧,明天去挑东院的新号舍! 宋溪累了一天,几乎躺床上就睡,丝毫没发现从后门处进来一个黑衣身影。 这人面容冷峻,相貌之优越,一看就被天老爷眷顾。 偏生又有骄矜作态,似乎天下间一切好东西,都该是他的。 他毫不客气,指腹碰碰宋溪脸颊:“准备跟谁成亲?” 这样的碰触,闻淮定然不满足,附身亲了下宋溪嘴唇:“只能跟我。” 从九月初一到现在。 整整十天时间。 宋溪不理他,只当他这个人完全不存在。 可宋溪呢,那么多好友,还跟人深夜谈心。 又说什么成亲的事。 都惹上我了,还想跟别人成亲呢。 闻淮睫毛碰到宋溪眼皮上。 沉睡中的宋溪胡乱亲了身边人,似乎告诉对方自己好困。 闻淮高兴了,趁时又吻回去。 宋溪第二天起床时,按了按嘴唇。 没有肿,也没红。 但怎么有点不对劲。 再看脖子以下,更是干干净净,唯有腰间有点红印,隐秘的让人几乎看不出。 “闻淮。”宋溪咬牙。 疯了吧。 还要不要脸。 难道明德书院也不安全? 宋溪房门被敲响,书童道:“宋解元,丁助教来了!” 宋溪赶紧整理好衣服,打开房门。 他跟丁助教不是头一回见面,不用过多客气。 之前说过,明德书院分东西两院。 东院为举人院,共有甲乙丙丁四个书斋,统归杜训导管。 每个书斋除了五经博士外,另有文辞夫子,就是教写文章的,再设助教一人。 丁助教此番过来,既是带宋溪去东院逛逛,认认路。 再有,带他选选号舍。 从举人考到进士,不少学生要在此耗费几年光景。 故而住的地方十分要紧。 丁助教十分健谈,把东院情况详细说了。 宋溪之前就来过东院,但只在梁院长办公的园子待过。 真正来到东院深处,才知道为什么要认认路。 这里绿树环阴,鸟语花香,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完全就是绿化极好的公园环境,而且更加静谧。 丁助教先带宋溪去书斋看看。 四个书斋坐落的位置不同,而且不叫什么甲乙丙丁字号书斋。 每处都有自己独特的名字。 比如问冠书斋,听说以前叫折桂书斋,但被梁院长改了,两者是同一个意思,那就是第一名,自然是甲字号了。 接着是仲亚书斋,无论仲还是亚,都是第二的意思。 后面为季甲书斋,时殿等等。 “为了方便称呼,大家就喊甲乙丙丁了。” 就连助教们也是这般称呼的。 比如丁助教,本名姓袁。 称呼他袁助教,丁助教,又或者时殿助教都可,后两者更像是职位称呼。 解释这么多,宋溪终于意识到东西二院不同之处。 如果说书斋环境只是其次。 那这各个书斋的称呼和对助教们的称呼,明显更加规范。 按照圣贤书来说,更加有礼有节。 在某种程度上,作为秀才,虽然已经跻身四民之首,就是士农工商的士大夫阶级。 但因只是起点,跟真正有官身的士大夫,还是不一样。 昨天只是听大家讨论。 今天确确实实感受到了。 不过那么多规矩里。 宋溪倒是知道梁院长为什么要把折桂书斋改为问冠书斋。 还不是要避讳某位皇亲国戚。 他那个小名,很少有人知道。 去时殿书斋的时候,发现这里不大像之前见过的书斋,更像是一处颇大的幽静院落。 “没错,除了必要的讲经堂外,五经博士和文辞夫子,都在此设有书房。” “每三日一讲经,其他时间自由安排,若有需要,随时来找夫子解疑。” 都考到举人了。 所有学生不再是单纯的读书,更多要思考和理解。 三日一讲经,便已足以。 在丁助教带领下,宋溪拜见五经博士和文辞夫子。 他们二人皆是进士,头发花白,学富五车。 第77章 今日才九月初十。 许滨就从胶州回京城了,未免也太早了。 许滨也道:“我们胶州八月二十六揭榜,参加完九月初三的鹿鸣宴,我便出发了。” 宋溪点头,对此颇有些意外。 柳影那种情况,他都要等到十月才回京读书。 多数人都想在家多待一段时间吧。 那许滨又是为何? 不过他没说,宋溪就不好多问。 宋溪连忙请许滨进来说话。 只是他的号舍还没收拾好,不是很方便待客。 还好许滨道:“我还要去见丁助教,明日下午就搬过来了。” 说着,许滨还笑:“听说你隔壁院子空着,我能住吗。” “当然可以啊,以后就可以一起读书了。”宋溪也觉得高兴。 等柳影,邓潇,景长乐他们回来读书,大家多半要住到一块,那更热闹了。 唯一可惜的是,他明天上午要回家接大宝小宝过来,不能帮许滨搬家。 许滨笑着道:“常听你提起,却还没见过它们。” “明天就能见到了,到时候来撸猫。” 大宝小宝养在别院里,既会逛园子,也会自己回房间,很亲人的! 说起猫猫,宋溪的话自然很多。 不过许滨却突然道:“我还以为你家里会把小猫送来,怎么还要自己接。” 倒不是想让他帮忙收拾行李,而是捕捉到另一件事。 放在乡试之前,自然有人帮宋溪安排好。 宋溪只道:“妹妹跟母亲都忙,还是我自己去接吧。” 豹猫,从小养到大的野生豹猫。 不像是宋溪母亲跟妹妹能弄到手的。 现在却在自己家中养着。 许滨不由自主笑了,心情格外地好。 果然,尽快赶回京城,赶到明德书院是对的。 在诸多不确定跟愚蠢当中。 唯有宋溪是能让人心安的存在。 只有看到他,才能让人有安全感。 两人并未多说,许滨还要去见丁助教。 宋溪则继续收拾号舍,准备迎接大宝小宝。 说是收拾也不尽然,白日已经由杂役打扫干净了。 院子卧房客厅书房,基本都收拾好。 宋溪要做的,就是在卧房软塌,还有书房里面,帮猫猫们放好猫窝,可以让它们尽快熟悉环境。 等这些做完,他就可以过上一边读书一边养猫的生活了! 只是铺设猫窝的时候,宋溪忍不住看看窗外。 但凡有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误会。 甚至方才许滨敲门,都让他误认为是闻淮来了。 闻淮身份不一般,他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似乎很少有人能阻止。 还好这里是明德书院,还好他有梁院长庇护。 这么想着,宋溪还是辗转反侧。 一向睡眠不错的他,心里格外复杂。 毕竟谁也不想一觉醒来,嘴唇红肿,腰间还带着指印。 “不要脸。”宋溪忍不住道,“一点脸也不要。” 也就快天亮时,宋溪睡了一两个时辰。 到了跟车夫约定的时间,赶紧起来去接大宝小宝。 还是接到书院更安全! 闻淮见不到自己,去偷猫也是有可能的,他绝对做得出来。 折腾一上午,宋溪终于把猫猫和猫玩具带到书院。 只是大宝小宝不熟悉雇来的马车,唯有宋溪抱着才能安静。 两只猫加起来四五十斤,多亏他体力不错,否则真的抱不动了。 “两只小胖子。” 宋溪说着,直接进了东院。 但路过院长书房附近时,却在门口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 甚至在马车旁边,看到熟悉的车夫。 车夫见到宋公子,立刻朝他打招呼。 闻淮的车夫。 闻淮来找院长做什么? 宋溪抱紧猫猫,快步朝号舍方向走。 身后杂役们面面相觑,搬着两个箱子也快步跟上去。 这人果然阴魂不散。 自己刚搬到东院,他怎么就找来了。 但大宝小宝却也认识马车,竟然挣扎着要去车上。 豹猫本就有活力,还被闻淮养得很胖,宋溪一手一个,显然有些控制不住。 小宝更为灵活,真的从宋溪怀里跳出,直奔马车而去! “小宝!”宋溪无奈,对杂役们道,“你们先搬箱子到号舍,谢谢了。” 说着,他紧紧搂住大宝,朝小宝方向跑过去。 等宋溪靠近时,小宝已经进到车厢内,找到自己熟悉的角落窝在里面。 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气得宋溪想打人。 “小宝出来。” “爹带你去新家,快。” 可惜猫猫不想理人的时候,只有耳朵会动,根本不挪窝。 宋溪见车夫偷偷跑进去报信,着急得不行,生怕闻淮忽然出现。 这种情况下遇到前男友,那也太尴尬了。 宋溪干脆心里一横,直接上了马车,把小宝捞怀里。 但看到马车内熟悉的玩具,大宝兴奋了,梗着脖子要去拿。 “大宝!听话!” 猫猫哪里知道那么多。 它们只知道这是熟悉的地方,还有熟悉的玩具! 宋溪气得咬牙,幸而车厢空间不大,硬生生重新揪住猫头:“这不是我们家的,记住了吗?” “以后要跟爹吃糠咽菜!不准来找前爹,记住了吗?” 话音落下,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闻淮身形高大,将门口堵得严实。 宋溪跟他四面相对,气得牙痒痒:“让开。” 闻淮伸手去摸大宝小宝:“怎么瘦了。” 宋溪看了看两只加起来快五十斤的大肥猫。 这叫瘦? “你爹不好好养,也不给另一个爹养。” “哦,还抛弃了三宝。” ??? 谁抛弃了? 宋溪瞪过去,再次道:“让开。” “不让。” 见闻淮真的不动,宋溪索性坐下来,躲开他摸猫猫的手:“你来明德书院做什么。” “跟你有关。”闻淮直言不讳。 “书院不让我偷偷进来。” “问问你们院长怎么回事。” ??? 偷偷进来。 还说的这么光明正大。 不过这话让宋溪瞬间安心。 闻淮的意思是,他昨晚尝试但失败了? 因为昨晚睡眠不足,从而不高兴的宋溪终于有了笑模样:“真的吗,那太好了。” 闻淮挑眉:“暂时的。” 说罢又道:“你也瘦了,眼下怎么乌青。” 不提倒也罢了,提出来只有让宋溪冷笑的份。 这能怪谁? 宋溪不想跟他多讲,直接道:“让开,我要回号舍了。” “不请我去坐坐?” 答案显而易见。 不请。 闻淮刚要再说,就听身后传来杜训导的声音。 “这位贵客,院长还在等您对弈。” 待闻淮转身的空挡,宋溪找准机会下车。 “杜训导,学生先回号舍了!” 训导松口气:“快去吧,新请的护院已经来了,有什么事及时讲。” 见宋溪抱着猫跑开,闻淮脸更黑,盯着宋溪背影看了,直到他停下脚步。 一个书生声音传来:“这就是大宝小宝?很可爱,我能抱抱吗?” 宋溪就是为他停下脚步的。 闻淮大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真当他死了? 真当他是前爹? 闻淮气得眼神泛着黑雾。 但不等宋溪回答,书生传来忍痛嘶声。 “大宝小宝!你们怎么抓人!” “许滨你伤着了?” “它们俩平时不这样的。” 闻淮终于停住脚步,赶来杜训导一个劲阻拦:“您不好过去的!” 想想您的身份! 宋溪就算了,而许滨这种有天分的学生,以后也是您的臣子! 闻淮哪在乎这些,他停住脚步,完全是因为满意大宝小宝们的做法。 不愧是他养大的儿女,就是听话乖巧。 宋溪要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估计要问他脸在哪呢? 孩子们都伤人了,哪里听话乖巧?! 反正闻淮终于满意了,笑着对杜训导道:“走吧,下棋。” 闻淮并未压低声音,许滨自然看过去。 宋溪道:“先回号舍吧,你的号舍收拾好了?” “嗯,收好了。”许滨注意力被拉回来,他的号舍就在宋溪院子旁边,挨得很近。 到了号舍,宋溪没让他回去,不好意思道:“我那有伤药,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宋溪难免愧疚,连连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到它俩会伤人。” “平时也不是这样的。” “也是我的错,不应该直接摸它们。”许滨不在意这些伤口,他只盯着帮他处理伤口的宋溪。 宋溪是真的无奈啊。 今天怎么回事。 又是碰到前任,又是猫猫伤人。 坏前任,坏猫猫。 好在大宝小宝平时都有修剪指甲,伤口并不深。 宋溪认认真真消毒擦药,许滨好笑道:“没有那么严重,过个两三日就能好。” 宋溪摇头:“是它们的错,我会负责的。” 许滨听此,只有笑的份。 些许小伤,便能换来这些,很值得了。 而大宝小宝懒洋洋趴在一旁,显然当做无事发生。 宋溪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大宝还是把车里的玩具叼回来了,顿时无奈得很。 真服了你们两个。 谁养的像谁。 送走许滨,两只猫猫又主动凑过来,显得极为亲昵,简直把亲疏分明写到骨子里。 好吧,能怎么办,唯有原谅了。 第78章 不知是不是下午睡的时间长了,到了晚上,宋溪横竖睡不着,干脆穿好衣服去院子里坐坐。 这两个月发生事太多了。 就连他都有点心烦。 乡试不说了,反正已经过去,自己已经举人身份。 足以给家人庇护。 宋家诸人也变了脸色,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跟好友们的关系也不错,新的夫子人也很好。 可他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等冷静下来后,发现这份不安确实跟闻淮有关。 倒不是感情问题。 而是身份问题,或者说权力问题。 闻淮是皇亲国戚这件事,他在乡试之前已经知道了。 手中权势之大,既能让当初的小侯爷避让,甚至能让殷锐的王府侧妃姐姐退缩。 所以他的身份,肯定既尊贵又有权力。 再看闻淮多替太子办事,那太子地位稳固,他便有从龙之功。 或者,闻淮是太子? 这不大可能吧,若是这般,他的母亲不该在皈息寺? 宋溪下意识回避这个问题。 是皇亲国戚就够难缠的了。 要是太子的话,他还过不过了。 到时候即便考上的进士,想要外放出去,也要看人家脸色。 当然了,即便以闻淮现在展示的身份,想要左右官职,应该也简单。 就像殷锐说的那般。 宋老爷的升官,便跟自己有关。 宋溪无奈叹气,在新放的躺椅上仰天长叹。 大宝小宝睡得迷迷糊糊,却跟过来趴在宋溪身上,又睡过去。 “你们倒是能睡着。” 可我被你们前爹弄的心神不宁。 谁能想到头一次谈恋爱,就遇到这种难缠的。 好好分手不行吗? 事到如今,猜测闻淮的身份已经没有旁的用处,只能徒增烦恼罢了。 反正最近这段时间,他会尽量待在书院。 等时间久了,闻淮就烦了? 宋溪摸着猫猫。 希望如此吧。 宋溪胡思乱想一会,吐槽自己:“还没考上进士呢,就开始考虑就业了。” 万一他在明德书院住上十几年呢。 这似乎也不错? 举人身份足够了,回头送妹妹出嫁,给母亲养老,他就在明德书院一直住下去。 举业不成的话,直接当西院夫子! 当夫子当助教,似乎都可以? 这前途怎么越来越宽广。 不错不错。 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到时候再说! 当然,现在还是要全力以赴。 有了进士功名。 某人也不会太过分? 这么一想,简直进退有度! 进一步当进士,退一步当夫子! 前途极为光明! 宋溪再次把自己逗乐。 开解完自己,宋溪终于有了困意,抱着猫猫们进房间睡觉了。 说起来,这种情况很久没发生了。 竟因为闻淮,让他不得不使出上辈子的绝招。 第二日,宋溪神清气爽。 果然,还是这一招有用! 甚至可以无视闻淮送来的信笺,即便送过来他也懒得看,直接塞到箱子里,凑满一箱就给烧了! 接下来十几天里,宋溪没有离开东院半步。 闻淮也从未出现。 除了每日信笺不断外,倒是没什么特殊的。 果然,还要是明德书院,真的把他拦下来了。 宋溪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了很多,也算彻底恢复精神,早就捡起书本开始复习。 就算是分手,也不能耽误学习! 许滨暗暗观察宋溪,见他神色如常,心里又佩服了些。 听说萧泰柳影两人闹的难看。 他这边反而还好。 宋溪果然拿得起放得下。 只是宋溪面对许滨时,难免有些顾忌,多数时间还是避嫌的。 即便闻淮人进不来,此地的书童杂役也换了新的。 但以他的财力,只要他愿意,买通身边人是迟早的事。 还是不要让许滨惹上麻烦才是,他过得已经够苦的了。 幸而,柳影的提前到来,打破这个僵局。 按照原计划,他应该十月初出发的。 可萧泰实在烦人,他也不想纠缠下去,干脆提前来京城了。 柳影跟宋溪关系不错,自然也选了宋溪附近的院子。 三人同进同出,少了许多尴尬。 柳影知道宋溪不会对他另眼相看。 没想到许滨也是不多说话的人,终于长舒口气。 看来提前来明德书院,是极好的选择。 宋溪想想他们三个人。 别看乡试成绩不错,但个个都有自己的事,故而提前入学? 行吧,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同病相怜? 这话不能让外人听到,否则肯定要骂他的。 柳影对自己和萧泰的事没有多讲。 只有私底下面对宋溪时,才有些苦涩道:“这么多年,没有感情肯定是假的。” “但日子还要过去,我不可能回头,以后我也有自己的家。” 当然了,也要对方不嫌弃他才行。 柳影很期待有个和睦友爱的小家。 宋溪点头,对此不做评判。 他呢? 他好像很难了。 除非换个帅哥? 还要等闻淮释怀之后,自己再去找。 反正脸要好,身材要好,性格也要好! 宋溪摇摇头,想什么呢,还不如想想马上就要正式上课了! 云益二十六年,十月初一。 便是他们三人正式上课的日子! 柳影正好赶上了,再晚几天,就要等到十一月初一。 按照安排,初一上午为文辞夫子的课,下午是五经之一的《春秋》。 上午是所有人学生必修课,下午算是选修,但凡治春秋的学生,都要去上课。 等于说,宋溪东院开学头一日,便是一整天的课了。 宋溪已经准备好了! 但早上一出院门,许滨就在他院门口等着。 宋溪奇怪道:“怎么不敲门?” 许滨则答:“时间太早。” 确实还早,但柳影也提前起来了。 他们三人,也算出了名的勤奋? 所以等他们到时殿书斋时,书斋人数寥寥无几。 这里就要说一下东院学生人数了。 一般来说,此地举人在一百二十上下,每个书斋人数,都在三十左右。 宋溪所在的时殿书斋,加上新来的三人,正好三十三个学生。 他们到的时候,此地唯有两个年轻学生,看着不过二十六七的样子。 不过对比十九岁的宋溪,二十一岁的许滨,二十五岁的柳影来讲,还是要称呼一句师兄。 师兄们看看他们三人。 个个都是鼎鼎大名啊。 宋溪不用讲,已然是明德书院的骄傲,人称宋解元,年纪还小。 许滨为胶州第二,那地方的读书人也很厉害的。 这个柳影出身淮西府,读书风气盛行,能厮杀出来也不易。不过他出名的原因,大家心里都明白的。 见他们三人想要坐到后排靠右的位置,其中一位刘师兄立刻指了指自己身后:“别啊!” “坐左边。” 左边? 为何? 见宋溪他们奇怪,刘师兄让他们上前,压低声音道:“四个书斋情况不同,你们知道吧?” 知道的,按照学问高低排序。 四个书斋有派系,书斋内部也有排序,这些并不稀奇。 但跟西院不同的是。 这垫底的时殿书斋,分化的更为严重。 时殿书斋三十多人里,基本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坐到左边的,基本都是年轻有潜力的举人。 他们跟第二第三书斋的学生水平差不了都少。 但是,跟时殿书斋坐在右边的举人,拉开不可言说的距离。 宋溪认真听刘师兄讲着。 翻译一下便是。 坐在右边的学生,基本都是年纪颇大,虽是举人,但会试机会渺茫的人。 其中原因也有很多。 年纪甚至也不是主要原因,就是天资不够,或者心态出了问题,颇有些自暴自弃之感。 整个东院,唯有时殿书斋存在这样的学生,数量也不多。 加上宋渊,总共七个人。 他们七个人向来独来独往,彼此之间也不怎么说话。 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坐到右边,每个月规定的课业,总是做的一塌糊涂。 柳影听着,忍不住道:“不应该啊,能被招进来的举人,应该都有水平才是。” 刘师兄不怎么想回答柳影的问题,故而没理。 这让柳影瞬间尴尬。 宋溪道:“柳影说的对,我还是相信咱们夫子选人的能力。” 见他说话,刘师兄才道:“柳影说的确实对,可架不住心态会出问题啊。” 说完,看了看宋溪,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讲。 宋溪见此,瞬间明白过来。 他的好大哥宋渊,也在右边队伍里。 原因简单,他入学之后备受打击,心态早就失衡。 再加上被闻淮踹的一次,变得病恹恹,估计成绩极差。 这么想来,五经博士跟文辞夫子当场考究他学问,自然也考究了其他学生。 从那开始,夫子们就知道学生水平。 心态好点就算了,可以正视自己。 心态不好,岂不是完了。 宋渊就是后者。 宋溪有点头疼。 他跟宋渊的不和,因为王举人的事,几乎摆在明面上,只是没在外人面前撕破脸罢了。 本想着就算来了时殿书斋,做个点头之交表面和气即可。 但现在看来,估计有点难。 第79章 云益二十六年,十一月。 对于南山几个书院来说,基本只有两件事。 学习。 偷偷讨论皇家秘辛。 说是偷偷,但讨论的人多了,就不算偷偷了。 明德书院也不例外。 但东院举人院反而更谨慎。 唯有在自己院子的时候,才能跟好友们多说两句。 比如宋溪这里。 除了许滨和柳影外,乐云哲廖云萧克依旧是常客。 反正东院可以邀请好友家人,宋溪他们加起来可以邀请九次呢。 不怪他们三是常客。 这也跟宋溪不愿意出门有关。 自从上次“路过”水舟别院,宋溪想让马车停下后,他是真的不出门了,更庆幸没被闻淮看出来。 不然对方肯定更加发疯,说不定又得意起来。 留在极为安全的东院,便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干脆请好友们过来,其他书院的也能请! 好在大家足够包容,没有多说什么,只当宋溪是为了读书学习。 用很多家长的话来说:“学学人家宋溪。你也能考上举人的!” “解元?解元别想了,但肯定能考上功名!” 对于这个“误解”,宋溪哪能解释,唯有用努力来证明是真的? 学习自不用讲,就连萧克也备加努力,上月的月考,终于进了第六书斋。 估计等到年末考试,便能去前五了。 其他人各有各的安排。 学到现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学习计划。 所以除了讨论文章外,他们也不能免俗地说起皇家秘辛。 “现在已经病逝五六个勋贵了。” “东宫那边也不太平,好像是前段时间杀了不少贪官污吏,动了他叔伯们的家底。” “再加上这些年得罪不少人,皇上也觉得不满,让有些人找到机会。” 反正京城风雨欲来,或者已经在风雨中? 他们这些人不知道? 廖云忽然来了句:“不要影响明年会试才是真的。” “应该不会。”乐云哲道,“我随父亲见过太子殿下,他极有手腕,说不定只是利用这件事,为以后登基扫清障碍。” 见过太子? 宋溪问道:“太子长什么样,人怎么样。” 说完找补了句:“我们大概率都是他的臣子,不知好不好相处。” “非常不好相处。”乐云哲心有余悸,没有评价太子相貌。 不仅因为那时候不敢抬头,而且为尊者讳,哪能对殿下评头论足。 说这些话已经大逆不道了,乐云哲继续:“我爹说,但凡太子认定的事,极少有人能改变他主意,就连他手底下信任的官员,多数也是这个风格。” “而且颇有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思。” “也就这些年对读书人好一点,算是挽回一点名声。” 宋溪点点头,不再多问。 反正朝中的事,跟他们这些预备官员,关系还不是很大。 他家唯一能参与这些讨论的,只有他爹宋老爷? 可宋老爷升官也不是全靠他自己。 这些闲言碎语只是八卦。 跟南山学生们,确实关系不大,只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宋溪在书院坐定。 每日锻炼,也是在东院内跑一圈,还好这里地方够大,运动量足够了。 大宝小宝还跟着他跑,已经是东院一景了。 其他时间多数都在治学,为明年会试做准备。 反正不止时殿书斋助教夫子欣赏他的心态。 就连其他三个书斋夫子们,偶尔遇到宋溪,也会考究问题,给与指点。 甚至直接道:“若有疑问,可以来问老夫。” 四个书斋的夫子,全都是进士,水平之高,很多人难以想象的。 听说以他们的学问,入阁都是有可能的。 甲字号书斋,就是问冠书斋的夫子,他们的老友确实是内阁学士,偶尔还会请好友们来此做客。 故而得到他们赞赏,难免让同窗们艳羡。 最直观的表现便是,以前大家还拿宋渊跟宋溪做比较。 现在同窗们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了。 在大家眼里。 宋溪迟早要去问冠书斋,大概率就是年后的事。 他大哥宋渊呢? 能不能留在书院都是两说。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人听说,宋渊已经在捐官了。 一旦捐官,肯定要被退学。 所以,一个要去最好的书斋,等着考进士。 另一个要去捐官,两者差别太大。 虽然捐官的事被宋渊极力否认,他说自己还是要参加明年会试的。 可书院这边难免知道点风声。 两人差距太大,也就没了对比的意义。 唯一能拿来攻击宋溪的,唯有他跟柳影走得近。 但这事到底跟他无关,顶多背后讲几句。 宋溪每日锻炼读书养猫。 除了偶尔想三宝之外,倒也没什么。 更多时间还是在做课业。 东院这边的考试跟西院不同。 举人们的排名不用通过考试,只按照平日课业的来排名。 课业内容。 便是每月四书义六篇、五经义八篇、其他、诰、表等各三。 每月都是如此,只要在本月二十五之前交上去即可。 考过试的都知道。 有时候闭卷考试其实还好。 这种“开卷”考试,其实更可怕。 都让你们开卷考试了,如果写的文章还不好,那是不是要找找自身问题? 这里的夫子可不是惯着学生。 年纪稍小的,比如宋溪,也十九岁了。 年纪大的,则有五六十。 谁还哄着你们做课业?有什么问题没有当面指出,已经是进士夫子们有涵养了。 所以文章写的不好,夫子们会给出极为犀利的批评。 扛不住? 那以后当官了,还怎么面对同僚们的弹劾? 就算是宋溪,每篇课业都要精挑细琢。 偶尔有哪篇偷懒,两位夫子不会吝啬恶评。 这种氛围下,宋溪的进步几乎肉眼可见。 像许滨跟柳影,也是吃苦过来的,同样适应此地环境。 在他们眼中,研究学问,精进文章,是唯一的要紧事。 时间来到腊月。 在乐云哲再次邀请下,宋溪还是不打算出门。 除了回家看母亲妹妹外,他是不踏出书院一步的。 主要是,这都到腊月了。 闻淮腊月中旬左右,会去北郊冬祭。 这是每年必备流程,少则七八日,多则十天半月的。 他要是腊月出门,肯定会被逮着机会。 不如等腊月十六,也就是书院放假,闻淮也在冬祭抽不开身的时候再说。 让乐云哲没想到的是,柳影犹豫几番,也不出门了。 萧克指了指自己,意思很明显。 柳影不想跟萧家有往来。 主要萧泰成亲了也不安生,太烦人了。 他们两个不出现,就连许滨也不去了。 对于这点,陆荣华反而看的很明白。 他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 在这群里人,许滨只看得上宋溪。 虽然这么想不大好,但每次许滨表现的大方,又或者乐于助人时,都是宋溪在场时。 不过陆荣华只是心里想,并不会表现出来。 萧克忽然一拍桌子,吓得众人看过去。 萧克脸色难看:“不对劲!” 许滨不对劲! 他要告诉宋溪! 可惜进到腊月,西院年末考来了,这关乎他能不能去前五书斋读书。 而且宋溪那边也在写这个月的课业。 双方都忙得厉害的。 宋溪确实很忙。 以往都是每月二十五之前交课业即可。 这个月十六就放假了,提前了足足九天。 整个东院举人都在疯狂赶作业。 他这种从月初就开始勤奋的人还好,有些稍微懒散点的同窗,估计要熬几个大夜了! 就在这关口,宋渊宋溪都收到家里来信。 信件内容极为意外。 那就是宋老爷,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宋溪一脸震惊。 宋老爷,原身他爹。 自穿越后,他从未见过啊。 顶多有书信往来,而且他的态度也很冷淡。 或许是旁观者清,小宋溪对他爹或许还有期待。 每每想起,都觉得爹爹人很好。 可宋溪到底是后世来的的,他看的比宋家其他人都清楚。 这个宋老爷自己是三甲进士,可以理解候补进去,还塞了银子那种。 所以官职起点就比其他正儿八经的进士低。 或许是有这段经历,故而极为看重科举。 像王举人王翰毅便是他花重金求来的。 好在大儿子有些天分。 宋老爷便对大房极为宽容。 不管大房母子怎么作践下面子女妾室,他都没什么意见。 到小宋溪这里,宋老爷刚开始护了几次。 直到小宋溪被王翰毅断定没有读书天赋后,孟小娘他们的日子就难过了。 可之前的事,让小宋溪以为,他爹是会保护他们,故而有些幻想。 之后的事就不用说了。 小宋溪几乎是被王翰毅一手毁了。 他年纪太小,遇到这种老师,一辈子基本完蛋。 大房母子之前利用宋渊读书天分,对其他人使劲作践。 宋渊就是知道这点,所以特别害怕宋溪学出来。 之前看似昏招百出,其实只要对成功一件事,宋溪就会被毁了。 无论是遣散家学,送宋溪去两个时辰脚程以外的地方读书。 还是故意烧掉他的五经。 又或者估计克扣学费,逼得孟小娘宋潋连夜做女红贴补。 第80章 冬假开始,宋溪便无精打采地。 文章倒是写的越来越好,柳影看完,都有种想要收藏的冲动。 他好像把所有精力都用来读书做题了? 甚至有点不知疲倦。 柳影颇有些担心,许滨却极为欣赏,跟着一起努力。 他俩都这样了,柳影只好陪着。 好消息是,文章水平确实突飞猛进。 这哪里是冬假,分明的冬假加强班。 宋溪心里还在想三宝。 那不止是坏脾气小马,还是倔脾气小马。 但想也没用,不如好好读书。 闻淮没让他担心太久,很快送来关于三宝的消息。 害怕宋溪不看信,还特意在封信上画了匹小马。 当着柳影跟许滨,他也直接拆开这封信。 里面不是闻淮的笔迹,而是兽医写的。 大夫详细写了三宝的情况,以及它吃伤呕吐,以及现在的状况,还有接下来用药,还要促进食欲等等。 总之事无巨细,宋溪总算松口气,看看信封上的小马,这倒是闻淮画的,笔画虽少,但极为传神。 信件被宋溪留下来,信封的处理则有些犹豫。 想了片刻,还是把小马剪下来夹到书里,温书的时候还能看看三宝。 接下来这段时间,闻淮应该明白自己的态度,除了每日信笺外,不再夜闯房间。 就像他深夜去了明德书院西院,偷亲宋溪,还忍不住留下痕迹一样。 闻淮要的,从来不是偷偷占有,在无人的时候发泄自己的情绪。 他想让宋溪看到自己,享受亲吻或者反抗亲密。 这次夜闯房间,宋溪没有睡着,是醒着的,这很好。 可他不享受也不反抗。 只是冷静地看着对方。 这也不是闻淮要的。 他想要的宋溪,早就因为他的傲慢离开了。 就像闻淮知道,宋溪知道误会的开端,肯定会离开一样。 宋溪也最明白什么样的态度,最容易让某人退缩。 现在看来,似乎成功了。 就真不咸不淡下去吧。 宋溪心道。 都会过去。 连萧泰都过去了。 他当初也是要死要活的,现在还不是享受妻儿环绕。 宋溪知道,闻淮不会这么做,就像他也不会这么一样。 但万一呢,万一是别的变故呢。 他承担不起。 不管是闻淮的身份,还是两人的做事方法,都是预想之中的问题。 其实在男宠事发之前,宋溪隐隐有这样的感觉。 但都被自己强行忽略了。 与其说因为被当做男宠分手,不如说这只是其中原因之一。 前段时间的宋溪,这段时间的闻淮,都不得不真的面对这些事。 平静的生活总是过得很快,转眼便到腊月二十三。 宋家格外热闹。 四五年没回家的家主回来了! 大房前几日就让人打扫庭院,还给各房妾室做了新衣。 宋溪他们这边更为隆重,就差把房子翻新了。 但孟小娘、宋潋,宋溪反应都算平平。 主要他们的生活过得很好,对宋老爷并无期待。 甚至担心打扰他们的生活? 不管怎么样,二十三上午,宋夫人带着大儿子宋渊,还有回门的五个庶女女婿,再加上孟小娘宋溪宋潋,以及宋溪两位好友许滨柳影,专门等着迎接宋老爷回家。 宋家的热闹程度,有点超过宋溪的想象? 来的五个女婿,他一个也不认识。 这些人门第都比宋家高一些,有的庶姐也只是他们的妾室。 众人一口一个宋解元,许亚元,以及夸柳举人青年才俊。 他们为什么而来,已然显而易见。 宋溪心知肚明,但为了小宋溪的姐姐们,还是亲切相待。 这般场面,对宋家来说,还是极为体面的。 看宋老爷下马车时的笑容便知了,反正他看到这场面,笑得简直合不拢嘴。 家人挨个见礼,到宋溪这里,笑容又加深几分。 谁能想到他的七儿子十九岁考上举人,还是解元? 甚至连人际关系都不错。 宋溪愣了下,这才知道宋老爷在江浙海安府做官,跟淮西府萧家也有往来。 靠着这层关系,官场上更加如鱼得水。 宋老爷对许滨柳影都有笑意,显然知道柳影的情况,但并无异样眼光。 并非因为他对此极为宽容,只因觉得,用这种方法换取前程,还是十分划算的。 等大家进门,柳影低声道:“萧家产业多,在你父亲所在的海安府也有买卖。 原来是这样。 宋溪心里难免厌烦。 姓宋的靠闻淮升官,又靠自己跟萧克关系不错经营关系,是不是有点太便宜他了? 接下来几天里,宋家宾客更多。 宋溪也去应付好几次。 终于稍稍闲下来,精力旺盛的宋老爷又看了家中四个举人的文章。 他好歹是进士,虽然多年未读书了,但以进士以及长辈身份看看优劣,那还是可行的。 宋渊宋溪许滨柳影。 看完四个人文章,宋老爷心里已经有数了。 其他人先不论,大儿子的科举仕途,确实到头了,已经看不出半点心气,功课全都应付了事。 再想到他的身体情况,宋老爷果断道:“还是早点成亲吧。” 故而宋老爷准备亲自去张家拜访,显示自己大儿子迎娶张家女儿的决心。 宋夫人喜不自胜,恨不得立刻把亲事办完。 等他们备好礼物,宋老爷又道:“小七也要跟去,你提前去说。” 宋溪? 宋溪肯定不愿意去。 这几日家中来客,他顶多露个脸,便立刻回去读书了。 对此宋老爷并不反对,甚至隐隐对客人夸耀道:“孩子年后要考会试,难免认真了些。” 这些话谁听了都要赞叹几句的。 家里的客人都不愿意应对。 何况要去张家? 宋溪确实不愿意去,他们定在腊月二十九前往张家, 这一天折腾,至少一天时间。 不管是宋老爷宋夫人还是宋渊,他都懒得搭理啊。 宋夫人见说不动,直接道:“你父亲在书房,此事是他的主意,若不去也要同他讲。” 旁边孟小娘跟宋潋都有些担心。 看着她们的表情,宋溪难免想到人在屋檐下。 都怪闻淮,为什么要把周围两处合适的宅子都买了。 可说实话,就算买了搬进去。 这也还是宋家的范围。 难道真的只有自己考上进士,官做的比宋老爷大,才能摆脱这种局面? 宋溪走到宋老爷书房,礼貌请人通报,这才走进去。 宋老爷笑:“小七何必这样客气。” 说罢,眼神里的欣赏根本藏不住:“爹看了你的文章,写的很好,今年会试有望连捷!” 宋溪谦逊道:“现在还不好说,会试人才云集,只能尽力去考。” 宋老爷不说话,只觉得这孩子不像宋家出来的。 跟那些有底蕴的大家族子弟一般。 说话滴水不漏,但明显有些距离感。 要是拿这副模样对待其他人,宋老爷会更满意,他笑着道:“好孩子,说的好。” 宋老爷让他坐下,又和善道:“爹近几年一直外放,家里的情况不大清楚。你跟你娘要是有什么委屈,尽管告诉爹,爹肯定为你做主。” 做主? 宋溪哪能听不出来。 这分明是说,你们偏房吃的苦头,我都不知道。 你只要说一声,爹就帮你们出气。 这哪里是做主出气,分明是找个替罪羊,消除宋溪的不满。 牺牲宋夫人或者明显没什么价值的宋渊,换来七儿子的交心,宋老爷明显觉得值得。 要是换了个十九的青年人,要是换个对“父亲”有向往的孩子,说不定还真委屈上,希望自己爹爹做主。 但宋溪不是这人儿子,更对父爱没有想法。 他真要人帮他做主,帮他惩治某些人。 还用得着宋老爷? 宋老爷把他当缺爱小可怜了。 想到这,宋溪直接道:“家里的事父亲都明察秋毫,没什么大事。” “小七过来是想说,明日我还要在家读书,不能同去张家。” 见此,宋老爷只觉得小七的态度愈发眼熟。 他家还真出个金凤凰。 别看是个小门小户,大家公子的气度是有的。 越是这般,宋老爷越对他态度极好,可张家他还要去。 那张家虽有不满,却同意结亲,也是看在宋溪的面子上,期待他前途无量。 这场面,必须撑住了。 宋老爷直接道:“最后一次,只要去这一次,年后所有应酬,爹全都帮你推了。” 年前年后是人情往来最频繁的。 尤其在年后,这要是最后一次,那交易还挺划算。 见小七同意,宋老爷不介意他心里怎么想,满心盘算怎么拿儿子撑场面。 看来他们宋家,肯定会在自己手中兴盛的。 宋老爷春风得意。 第二日出发前,还让两个儿子骑着他送的马匹,又道:“这些马真是不便宜。” “不过听说当初还有一匹极聪明伶俐的的,价值万金。” 宋老爷对马匹絮絮叨叨,见小七看过来,以为他感兴趣,又多说几句。 宋渊想骑马,但身体不大允许,外面积雪未化,很容易咳嗽。 宋溪同样不骑,因为家里那匹马他早就给妹妹了,上面马具专门为妹妹定制,他不想拆掉。 至于为什么听宋老爷絮叨,主要因为宋老爷口中的马儿,好像在说三宝? 第81章 宋溪骑马跑了一圈,却也不敢太劳累三宝,毕竟刚生了一场病,是个小可怜。 好在三宝精神不错,回到家中甚至主动凑近大宝小宝。 它们三在别院的时候,经常在马场里一起玩。 宋溪给了宋家照顾马匹的小厮一些银钱,请他额外对三宝好一些。 小厮还奇怪道:“七少爷,您不是说这匹马已经还给朋友了吗。怎么又带回来了。” 但这小厮还是开心的,以前三宝在的时候,就能多拿七少爷一份赏钱。 现在谁也不知道,七少爷前途无量,能凑近就是好的。 所以他定会好好照顾! 宋溪回来后,又去找了柳影许滨二人。 对于许滨的想法,宋溪唯有拒绝二字。 他现在心里只要有接下来的会试,以及如何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其他的,真的没心情。 所以宋溪态度更加淡然,对他和柳影别无二样。 许滨听到三宝回来,颇有些敏锐地抬头。 宋溪看出来他的表情,只道:“三宝前段时间生病了,找了好的兽医去治病,现在终于好了。” 意思就是,三宝的存在与否,跟其他事没什么关系,不要胡乱猜测。 果然,许滨神色放松了些,不再多问。 宋溪无奈,大家是来读书的,还是来谈恋爱的啊。 好在许滨没有多说,说话间就要会试了。 宋溪他们三人谁都不想分心。 唯有大年三十跟大年初一,他们三个才从书房走出来。 跟着宋家过了热闹年。 今年宋老爷回来,宋家准备的更充分。 又因大房二月喜事将近,宋夫人对人都和气不少。 宋溪这边虽然忙着备考,但有母亲妹妹在,年味依旧很足。 她们两个原本担心宋老爷回来,会打破平静的生活,没想到就连宋家的家主,都要看在宋溪面子上,对她们更好一些。 而宋家两位客人,皆客随主便,还特意备了年礼。 这竟是个喜气洋洋的年节。 就连年后走亲访友,宋老爷也按照承诺,帮宋溪推了各项应酬。 理由很简单。 “年后会试,不得耽搁的。” 想想宋溪的才名,所有人都连忙点头。 会试重要,会试重要啊。 也有人看看宋老爷身边的大公子宋渊。 那这位呢? 他应该也要考会试吧。 还好没人当面问出来,否则极为尴尬。 “宋家大公子大概是考不成了,二月份成亲,再等四月会试结束后捐个京城小官吏,以后守家即可。” 嫡长子守家,那谁撑起门面呢? 答案不言而喻。 稍微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多说一句话。 不过这样的安排,对宋家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了。 看宋老爷笑的合不拢嘴,便知他家运气到了。 再说,宋渊科举不顺,但有不错的岳家,还能捐官,以后靠着官途顺畅的父亲和弟弟,这辈子也不错了。 直到大年初六,宋家这般喜悦的气氛,稍稍消散了些。 年前宋家几乎全家出动,去未来姻亲张家提前拜年。 按照礼数来说,年后就该他家来了。 甚至去张家那会,张老爷也说过类似这种话。 什么年后过去,婚事在即,我们准备的差不多了云云。 但这都初六了,怎么还没消息。 就连许滨柳影都准备回书院了。 宋溪则要再等等。 他知道家中要发生大事。 这种时候,他必须留下来,防止母亲妹妹吃暗亏。 毕竟这事,确实是他戳破的。 不管是闻淮帮宋老爷升官,还是宋老爷利用自己跟萧家交际。 这些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只能作罢。 但若利用他的名声,以及利用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前途,去骗娶人家女儿,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谁知道这些人背后怎么讲的。 连宋渊的病都能瞒着,若再编纂些有的没的,那还了得。 果然,一直过了初八,宋夫人再也坐不住,以送新鲜果子的借口,收拾几份礼物送到张家打探口风。 岂料冬日里难得的新鲜果子全都被退回了。 说是张家主人家都不在,去庄子上暂住了,有什么事要等回来后再说。 再问怎么突然去庄子上。 “那里有个仙风道骨的老道,看事极准。” “故而家中全都瞧热闹。” 这让宋老爷皱眉,宋夫人还抱有幻想,以为是真的突然有事。 可没过两天,张家便匆匆回京,随后给宋家递口信,想要再议婚事。 二月底的婚期。 现在正月初十再议? 再结合张家态度,宋家夫妇瞬间明白怎么回事。 张家彻底反悔了! 这事也有迹可循。 按理说婚事早就该办了,拖了一年多。 但宋夫人私底下给了不少承诺。 又是说宋老爷仕途顺遂,又说家中兄弟宋溪有本事。 宋渊身体有病的事,也瞒得严严实实,再加上还在明德书院读书,今年四月又要会试。 甚至还说好了,会试不成便寻个官职做。 兄弟宋溪交际甚广,可以帮忙周旋。 总之一番承诺下来,最后加上宋老爷态度诚恳,张家终于松口。 千辛万苦求来的婚事。 就差临门一脚,怎么就出事了! 张家给的理由是。 那老道一看她家大女儿,便问是不是婚事将近。 张家人答是,老道连连摇头:“不行不行。” “这婚事会连累家人,夫家娘家祸患无穷。” “合则散,分则喜啊!” 张家甚至说什么,他们家也不信的等等。 可突然去庄子上,突然遇到道士,突然说婚事不对劲。 摆明是找的借口。 甚至都扯上夫家娘家祸患无穷。 总之一个目的。 退亲! 张家打定主意要退亲! 宋老爷脸色难看。 宋夫人每日以泪洗面,她张罗一两年的婚事,到底还是散了。 以后儿子要怎么办啊。 正月十一,宋家送出的礼物全都退回。 张家还说宋家不用退礼,就当是他家的歉意。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都是要脸的,哪能扣着东西不放,说出去给人笑话,只能让宋夫人清点物品,找个好日子还回去。 亲家做不成,不意味着要撕破脸。 可宋老爷不死心,又找了官场上同僚劝说。 宋渊也上门求见。 统统被婉拒了。 问来问去,终于弄明白。 人家张家知道宋渊的病情,还知道宋渊宋溪兄弟俩关系不算好。 宋溪甚至还想帮小娘搬出家里另住。 以后就算有天大富贵,也不可能帮兄长的。 估计是问了明德书院学生,甚至是东院学生。 否则不可能知道这般详细。 除此之外。 张家还知道了另一件事。 此事连宋溪都是头一回听到。 大家都以为宋渊还是明德书院学生,只有等捐官成功,才会从书院退学。 但事实上,东院杜训导早就找宋渊谈过了,让他做好准备。 如果文章还没有进步,如果打定主意捐官,那只能离开书院。 直白点说。 那就是宋渊已经被退学了。 去年腊月十六,对别的学生来说是放假,对宋渊来说是彻底毕业。 此事只有极少数人知情。 更是压死张家最后一根稻草。 嫁人要么冲着人,要么冲着以后有前程。 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婚事不吹才怪。 大房闹的天翻地覆。 宋老爷宋夫人日日吵架。 宋溪就在偏院读书,闲暇时间,要么陪母亲下棋绣花,要么陪妹妹去几家铺子。 可他知道,自己还是会被惦记。 宋老爷还好,他指望七儿子,只旁敲侧击了下,能不能帮他大哥说说情。 宋溪答案肯定是拒绝。 但到宋渊这里,便更加开诚布公了。 宋渊很少来偏院,跟是头一次踏入宋溪房间。 无论在两处别院,还是明德书院两间号舍。 宋溪的卧室跟书房都是分开的。 在家中,却只是一间小小的屋子,两者并不做区分。 所以宋渊和他小厮鲁米进来后,房间显得更加逼仄。 鲁米见此,到门口守着,赶紧对孟小娘和八小姐道:“没事的,大少爷只是说几句话。” 再说就算有事,也是他先冲进去。 至于说什么话? 当然是苦苦哀求。 宋渊不能站太久,找了凳子坐下,面色极为凝重。 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发生变故。 总不能是宋溪搞的鬼? 可这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好处啊。 这些就不想了。 宋渊过来,就是要求宋溪帮忙。 “小七,这次真的要帮帮大哥。”宋渊语气带着哀求,“求求你了。” “大哥知道你神通广大,能不能帮我捐个官,最好官职高一些的。” “否则我的婚事,真的要没了。” “以后我绝对不会跟你作对,全家都指望你的。”宋渊这些话并不算作假。 因为他发自内心这般想的。 他既畏惧宋溪的能力,更畏惧宋溪背后的那个人。 侯爷,王爷。 都不是他的对手。 看宋溪的模样,即使朝中发生变故,都没影响那人的安危,应该就是皇室厮杀过后,还能平安存活的人物。 宋渊是真的怕了,知道宋溪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把他弄死。 第82章 今年会试如何,暂且不知道。 反正京城童试报名已经截止,具体能不能顺利举行,还要看接下来的情况。 毕竟是皇帝死了,影响方方面面。 比如宋老爷,原本还在跟张家扯婚事的事,现在两家都尤为低调,算是糊弄过去。 大儿子婚事告吹,七儿子的会试也不好说。 反正让宋老爷愁的头疼。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离京的准备。 朝中变化莫测,留在京城静观其变才是好的。 再加上他仕途顺遂,颇得上面看重,还不如留下来等待时机。 宋老爷甚至提前送了自己的官凭到吏部,证明自己还未离开。 意思就是,在管人事变动的吏部留个名字,如果朝廷有需要,说不定能顺势升官发财。 宋溪知道这些事,一半是妹妹写信说的,另一半是宋老爷告知。 家中如此。 书院更加混乱。 尤其知道他们梁院长已经去了皇宫,好几天没回来后。 别说明德书院了,就连南山其他书院也有些进展。 那几个书院院长,天天往明德书院跑,跟东院杜训导,西院严训导等人互通有无。 连院长训导们都坐不住。 学生们更别提了。 一股焦躁情绪,在南山学生之间蔓延。 就连不相关的秀才们,都难免焦急。 更别说千里迢迢赶来备考的举人们。 好在大家只是心里烦躁,明面不敢说出来。 难道他们要说:“皇上走的真不是时候?” “早点不走,晚点不走,怎么现在没了。” 说出去,都是砍头的罪过。 所以大家只能装作镇定,可言行举止已经能看出端倪。 这种情况下,就连酒楼也是不好去的。 唯有明德书院东院是谈话的地方。 宋溪号舍院子里。 以宋溪为首,下面是邓潇景长乐许滨柳影。 然后是乐云哲廖云萧克。 再接着便是陆荣华范浩路子华。 他们这十一个人聚在一起,讨论的也正是这件事。 他们当中以萧克乐云哲消息最灵通。 宋溪则听关系较好的夫子多说几句,还有杜训导也特意找了他,说是让他们安心。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渠道。 总结下来,便是这样的情况。 还是要从年前说起。 那会皇上的病就不大好了,而且早在去年后半年,朝中之事大半都交给太子。 但权力交接之中,难免有各种问题。 皇上也因为病情反复,对太子一会冷一会热。 太子并不理会,反正他大权独揽。 尤其在京城乡试时,主动延长考生考试时间,彰显公平,还赢得不少考官的好感。 科举放榜前,太子心情也好,堪称春风得意。 但这样的举动,让皇上很不满,便给了皇室其他人钻空子的机会。 加之太子趁机拿了不少人的把柄,杀了不少人。 以前被太子打压的势力便进行最后的反扑。 “其中还有三年前会试时,被打压士族们同样不满。” 那次可以说让很多士族元气大伤。 无数士族子弟直接没了考试资格,而且以家族其他人的水平,大概率不能走科举这条路,更别提做官了。 就连留在官场上的,也都是被太子清理一遍,又被皇上强行保下的。 说白了。 这些人害怕太子登基后,彻底清算他们。 所以这些年做小伏低,希望太子能看到他们的诚意。 但太子又是整治贪官,又是对乡试下手。 让他们愈发胆战心惊。 再知道还有些势力跟他们心态差不多,故而联合起来,趁着皇上病重,说不定真就成了。 总之就是,这是个太子得罪太多人,下手太狠,故而被好几拨人联合起来反扑的事。 “他们买通皇上身边人暗杀,下毒。” “还在回东宫路上布置人手。” “皇室里也有人跟着动手,还有之前病逝皇子母族等等。” 宋溪难得吐槽:“能得罪这么多人,也不容易。” 众人点头,谁说不是呢! 等会! 为尊者讳! 不能这么议论太子殿下。 更别说他都快登基了! 宋溪见大家反应这般大,倒是想到闻淮。 自己在他面前也议论过,他这个妄自尊大的人,倒是没什么反应。 不过他在的话,应该了解的更清楚? “现在还只是猜测。”乐云哲道,“年前就死不少王宫贵胄。” “年后陛下没了,也只是小道消息。” “具体还是要看朝廷正式下令,正式公布消息。” 也就是说。 皇宫还打成一锅粥呢。 除非有人厮杀出来,正式代表所有人宣布陛下没了,储君即将继位。 否则京城的混乱还会继续。 至于这个人是谁。 现在看起来,还是太子胜算更大。 但那些人也不会轻易放弃。 这可不是打麻将,输了就输了。 他们这些人王公大臣士族大家,是把全族人的未来压上去。 赢了,直接有从龙之功。 输了,不说满门抄斩,但砍头流放是不能少的。 旧皇新皇交替,总要有这种事情发生。 宋溪他们这些备考学生,还是像雾里看花一样。 毕竟没有真切参与。 但又确实跟他们有些联系。 路子华突然道:“大概八九日前,连西郊皈息寺都去了不少陌生人。” “附近庄子很多人都看到了,不过很快又离开。” 路子华也是文夫子的学生,家也在这附近,他知道些异常。 西郊皈息寺。 闻淮?! 冲着闻淮去的? 路子华不知道他们口中“大师兄”身份特殊。 故而没有多想。 但宋溪知道内情,肯定着急。 这么想着,宋溪翻出文夫子昨日寄来的信件。 信里语气平常,只让他安心备考,一切都会过去。 宋溪松口气。 看来是虚惊一场。 但都能找到皈息寺,看来对方确实下死手了。 而八九日前,不就是正月十五前后。 按照闻淮的习惯,他会在初一十五给母亲上香。 看来对方就是冲着他去。 大概率扑了个空,随后又离开。 也就是子华他们本地人能发现些许异常。 刚刚还在说是雾里看花。 忽然就跟自己有点关系。 只希望这一切快些过去。 就让那个太子登基怎么了,反正皇上太子都差不多。 聊完这些,宋溪发现他们这些人还算冷静的。 其他人聊着聊着难免唉声叹气。 所有人都期待皇宫赶紧分出“胜负”。 否则天下就要动荡。 最先出问题的,便是京城的童试。 说是很多官员都被临时抽调,故而童试报名暂停。 具体什么时候开始,就要再议了。 会试报名好一些,毕竟这些都是举人。 自去年乡试结束,各地官员已经把考试名单送到礼部跟国子监。 但仅仅是报名好一点而已。 因为有了上面的考生名单,京城礼部才能刊印学生考试试卷。 跟乡试一样,十二幅草卷,十二正卷。 开头要有礼部印上考生姓名出生家庭,以及结尾刊印礼部印章跟印卷官的印章。 这些试卷会在二月初十印好,截止到三月十八之前,由各地考生拿着各地官府出的公据前往礼部领取。 现在已经正月二十七了。 还有不到半个月,会试考生就要去领试卷。 不知道能不能印出来。 若试卷都印不出。 今年的会试多多少少要出问题。 听说已经有考生承受不住压力,有些自暴自弃的想法。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才是。 今年考不成,还有下一次。 就算新皇登基不加开恩科,也不过再等三年。 既然目标在那,就不能太过心浮气躁。 这些话当然是用来安慰自己的。 毕竟大家都知道,朝廷出了这么大的事。 即便加开恩科,也要等个一年半载。 三年则是最坏的打算。 如果说去年会试考生是最幸运的一批。 因为太子狠抓科举舞弊,故而很多人幸运中榜。 但他们这一年的考生,岂不是最倒霉的一批? 怎么有种越想越难受的感觉。 东院其他学生还好。 丙书斋堪称群魔乱舞。 因为入学较晚,还不能升书斋的邓潇苦不堪言。 “早知道要提前来学院的!” “烦死了,考不上那几个,天天作怪。” “一口一句别学了,反正今年考不成了。” 像邓潇他们这种年后入学的新科举人,就算再和气,都要跟他们打起来。 何况脾气不算好的其他新生。 宋溪许滨柳影景长乐因去年提前入学,免遭“劫难”。 大家似乎都在等一个具体的信号。 要么是皇宫里新皇登基,大家一劳永逸,不用多想了。 要么是看看二月十五,礼部的试卷有没有印出来 不管什么样的讯号,总之来一个就好的! 宋溪尽力安慰邓潇,每每拉着他一起读书。 甲字号书斋的笔记也分享出来。 这才让好友冷静不少。 许滨看着皱眉,可他根本找不到机会跟宋溪私下相处。 更找不到机会说几句心里话。 不要对别人这么好。 大家只是一起学习的。 你跟邓潇完全不同,何必为别人费心。 第83章 云益二十七年,三月初五。 新皇登基前一日。 无数政令发下来,什么民间三个月即可正常婚嫁,大赦天下,税收减少等等。 其中一条就包含明年增加童试录取名额。 以及今年会试如期举行,只是试卷不再提前发放,改在科举当天发卷等等。 跟南山息息相关的,自然就是会试了。 会试如期举行! 四月初六的会试,并不受国丧与新皇登基的影响! 消息传到京城学子耳中,几乎瞬间欢呼起来。 “真的如期举行了。” “跟宋溪他们写的奏章有关吧?” “肯定啊,不然怎么会这般巧合。昨天送的奏章,今日就下令了!” “这就是举人吗?果然是有官身的。换做我们秀才,便是写了奏章也不会搭理啊。” “这可是全天下的青年才俊,朝廷肯定会重视的。” “新皇宽厚,对我们这些读书人实在是好!” 明德书院东院也是这般说的。 所有考生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现在不用担心了,安心备考即可。 不过大家读书之前,还是先来宋溪号舍,特意感谢他仗义执言。 其实那奏章也有风险,一旦风头太过,难免被记住。 可宋溪跟戚元任却并未考虑太多。 要不是他们两个,这件事绝对做不成的。 大家只能焦急等待朝廷政令,谁知道什么时候理他们啊。 而宋溪号舍里,戚元任此刻也在。 他们两个一见如故,性格又契合。 甚至昨天晚上聊得太久,戚元任都是在宋溪书房睡下的。 今天早上政令下来,东院其他举人一窝蜂过来。 戚元任坦然接受大家感谢,还道:“宋贤弟的文章,景兄的笔墨,都是需要大家感激的。” 至于他? 他召集大家,并跟宋溪一起说服众人! 戚元任出身农户,爹娘兄长姐姐种田供他读书科举。 但他自读书起便会干农活,农忙之时,甚至要请假回家帮忙。 刚开始夫子们并不愿意,见他收麦子耕地也不耽误读书,这才点头。 故而他是当地有名的耕读学生,平日跟乡亲关系也好,养了一身正气不说,也善于跟人打交道。 除了不服徒有虚名的人之外,其他都挺好的。 但也是这种直爽性子,跟宋溪尤为投缘。 说起来,戚元任对谁都不错,甚至颇为欣赏柳影,萧克等人。 但对许滨总是不咸不淡,总觉得这人阴得很。 当然只是感觉,并未多讲。 反而是许滨,恨不得把宋溪于这人隔开。 知道戚元任昨晚留宿,更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为什么宋溪总能吸引这么多与众不同的人? 众举人聚在宋溪此处坐而论道。 从各自求学之路,讲到近年乡试会试,以及可能出的题目。 再有考上或考不上的打算。 不管是什么打算,此时都畅所欲言,不吐不快。 阳春三月。 本来应该是南山学子春游的时间,今年情况特殊,自然取消了。 但在东院,又一幅生机勃勃的景象。 众人皆是有学问的。 谈天说地,无一不精,气氛格外热烈。 一直到傍晚方散。 戚元任还有点不舍得走。 要不是带的换洗衣服少了,他肯定再留两天! 主要是跟宋溪谈论文章,就觉得心里畅快。 宋溪干脆道:“反正本月我还能再邀请一次,下次直接住满三日。” 到时候还能去蹭夫子的课! 他们夫子应该不会介意。 两人越说越投缘,许滨忍不住催促:“赶紧走吧,明德书院的山路不好走。” 柳影只笑,跟着大家一起送戚元任离开。 宋溪再回到号舍,先吃了碗凉茶,看着安静下来的房间,以及嫌吵躲起来的大宝小宝,还有院子里无数人试图想摸,但被骂了的三宝。 宋溪挨个安抚一遍,便准备继续温书。 人刚刚坐下,便听到院门又被敲响。 宋溪已经习惯了,起身去开。 但这次院门打开,只见黄昏的夕阳打在闻淮身上,把他棱角分明的五官衬的愈发深邃。 今日似乎专门穿了一身华袍。 虽还是玄色为主,但暗红配金的纹路,让本就骄矜的身形看起来格外有气势。 再加上他体态极好,看着犹如掌管天下的帝王。 上次见面,还是腊月二十九。 宋溪愣了片刻,瞬间看看周围,拉着闻淮袖子进了院子,随后立刻关上门。 “你怎么来了!” 还是光明正大出现的! 自分手后,要么晚上翻院子,要么直接进房间。 唯一光明正大的一回,还是利用三宝引他过去。 今日怎么回事?! 闻淮不答,只用目光一寸寸看过去,几乎要把人再次印到脑子里。 这种目光让宋溪极不自在。 好在大宝小宝还有三宝全都兴奋起来,跑到闻淮身边打转。 尤其是大宝小宝,亲昵的都不像它们了。 闻淮也不客气,直接在院子石凳上坐下,任由猫猫跳到怀里。 宋溪见此,自然不好赶人,干脆坐下来,连茶也懒得倒。 闻淮开口:“对其他客人那样亲热,怎么单单不理我。” 什么客人? 什么亲热? “新认识都能留宿,我也要留宿。” ??? 宋溪无语,根本懒得理他。 闻淮举着猫,吸引宋溪看向自己,再次道:“那人没我英俊。” 这说的肯定是戚元任。 闻淮早也想通了。 宋溪喜欢他,愿意跟他在一起。 既不为权势也不为钱财。 那只能为他这个人了。 但他的脾气态度不用多讲。 唯一能吸引的,大概就是这副皮囊。 故而出门前特意打扮一番,还挑在白日过来。 因为还在宫里的他,便听说什么抵足而眠,什么一见如故。 还说两人都是才貌双全之人,天生的知己好友。 闻淮脸都黑了。 昨日认识,当天便留宿。 可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打扮一番,主动送上门。 宋溪看看猫,再看看他,竟然真的被唬住了。 毕竟这人长得好,谁也不能否认。 好在宋溪瞬间挪开眼,开口道:“你很闲吗?” 怎么还跟人比谁更英俊。 闻淮认真答道:“很忙,明天储君登基,事情很多。” 其实看到闻淮的第一时间,宋溪就知道他在这场争斗里,不仅平安无事,还大获全胜。 否则能穿的跟花孔雀一般? 还有,他甚至是光明正大来到的明德书院东院。 说明梁院长都不好阻止。 这种情况下,唯有大获全胜能解释。 “你不应该在太庙吗。”宋溪又问。 闻淮眼神闪过好笑,捕捉到宋溪的试探:“明天再去。” 按照正常逻辑,储君登基前一天,要在太庙住下祭拜先祖。 明天开始正式的仪式。 事实上,闻淮确实要出发了。 但在登基之前,他还是想来看看宋溪。 这确实是他极重要的时候。 可宋溪不能在身边,总觉得遗憾。 虽然只能在人群之外,听到里面的热闹。 以及他又认识了新的好友。 宋溪就是这样,把他放在什么环境下,都能交到真心相待的好友。 自己出现与否,并不会给宋溪带来什么。 唯一能满足的,只有两颗真心。 只是宋溪喜欢他,所以每次见面才会那么高兴。 那些人喜欢宋溪,并不让闻淮觉得意外。 这本就是极为正常的事。 闻淮道:“别跟他们走的太近。” “不然呢,你要杀了他们?”宋溪直接问道。 “不杀,把你关起来。”闻淮回答的不假思索。 宋溪狐疑看他的,试图在他脸上找到答案:“我要是不想被关呢。” “那就不关。”闻淮又立刻答道。 宋溪确定了。 这不是闻淮。 或者说,这是心情极好的闻淮,有些变化的闻淮。 “相信我。”闻淮甚至举出例子,“宋渊还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确实如此。 放在之前,宋渊早就死了,跟那个王夫子一样。 能留下一条命,都靠宋溪仁慈。 宋溪彻底不想说话了,扭头便回书房:“送客,我要去读书。” 客人并不走,还跟着他走进书房,猫猫也被带过来。 “明日登基大典,所以想来看看你。”闻淮说了心里话,“最近这段时间确实有些危险,所以不能见面。” “文夫子那边也有人保护,不用担心他的安全,只是有空的话,帮我美言几句?” 反正文夫子至今对闻淮依旧是冷漠态度,从不说一句话。 闻淮甚至想。 如果是宋溪对他一句话也不说呢。 认真想了之后。 答案还真是那个。 他会不顾一切把宋溪关起来。 还好,还好宋溪仁慈,宋溪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宋溪真的太好了。 闻淮最后道:“会试结束,我再来骚扰你。” 宋溪捏住书本,抬头瞪他:“你也知道是骚扰。” “再见面,我们就是同僚了吧?” 即使自己官没闻淮的大,那也是同僚。 看他还敢不敢这般神气。 等自己成长起来,万一势均力敌呢?! 闻淮挑眉:“太期待那一天了。” 两人谁都不肯挪开视线,眼神交织在一起,像是有千丝万缕永远斩不断的联系。 第84章 齐明元年,三月初十。 新皇登基,对京城百姓并无太多影响。 据说这是新皇地位稳固,故而各项政令如常进行。 即便这样,闻淮也有些抽不开身,毕竟刚登基,事情还是很多的。 但比闻淮更忙的,肯定要数礼部。 礼部官员都快疯了。 尤其是礼部尚书,六十多岁的老头了,总感觉自己都要累晕过去。 国丧,登基大典。 即将到来的会试殿试。 老头看到新皇,差点翻白眼,还好他忍住了。 幸而新皇还算大度。 先皇下葬时出了几个岔子,皇上也没多计较,只让他们改好即可。 登基大典也说不用铺张浪费。 这才免了很多繁文缛节。 而且给了不少便宜行事的权力。 即便如此,到了会试这里,还是让大家忙得够呛。 虽说三年一次的会试早有定例。 但之前时间充足,可以慢慢准备,现在一天当五天用。 先要整理会试所用席舍。 再敲定主考官同考官人选,更要彻查这些官员家中是否有子弟参与今年会试,但凡有联系都要避嫌,重新再挑官员。 比如原本抽调到礼部做事的宋老爷,便被排除在会试之外,甚至是第一个被排除的。 直接让他去工部帮忙,换了个与会试无关的工部官员去礼部做事。 原本大家都知道。 京城大名鼎鼎的考生宋溪,便是宋大人的七公子。 幸而宋大人自己谨慎,没有太出风头,否则肯定会引起很多官员嫉妒。 原本南山才子,京城才子宋溪。 经过贺表奏章一事,已然天下闻名。 等这些考生们回到家乡,难免要感念宋溪戚元任等人仗义出头。 否则会试的事,不会那么快定下。 只是举人,便有这般勇气,实在了不得的。 听说他还不满二十。 更让其他大人羡慕了啊。 说到宋老爷,不得不提到宋家。 宋渊卧病在床自怨自艾不用多讲。 主要是宋潋那边有点事。 自宋溪名声更加响亮后,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 宋老爷动过心思,但宋溪问过妹妹的想法后一口回绝。 妹妹到今年八月才满十六,在宋溪看来,也是为时尚早的。 看到宋溪态度,宋老爷才不再多说。 估计也想着等儿子考上进士,说不定八女儿的姻缘会更好。 他甚至有些埋怨宋夫人,觉得给宋夫人之前给女儿们选的门第太低了,有的还是做妾。 要是留到现在,嫁得只会更好。 宋溪还专门回家一趟,让妹妹跟小娘安心。 孟小娘心里生气,恨不得宋老爷赶紧离京。 在京城耽误她出去逛街不说,还惦记女儿婚事。 宋溪道:“娘你放心,等会试殿试结束,他肯定要走的。” 就算不走,到时候自己也不会让他影响家人。 在宋溪心里,自己的家人唯有母亲跟妹妹 安抚好小娘,到妹妹这里,宋溪发现似乎根本不用安慰。 宋潋确实不用,她这些年做买卖见多识广,知道自己有最大的依仗,便是哥哥。 反正不怕他们爹。 宋潋脸上带着喜色,张开了些的面容很像孟小娘,长得也是很漂亮的。 她此刻很是兴奋,低声道:“哥!我找到一处宅子!他家正要出手呢!” 宋潋还画了个示意图。 宋家宅子坐北朝南,之前闻淮买的房子一个在东面,一个在东南角。 本想着在东面墙打通,宋潋跟孟小娘搬过去即可。 之后他们分手,那两个方向的宅子被堵住,其他挨着的房子也没人卖。 直到宋潋细细研究,发现自家西北角花园,跟另一家闲置已久的房子挨了一点点。 即使如此,也是能打通做一处的,只是出入的地方小了些,仅有一处门了。 宋溪大喜:“这样好,对咱们来说更好了。” 反正跟这边交际越少越好。 宋潋点头,她就知道哥哥懂自己! “而且那个宅子不算大,不用雇太多家丁小厮丫鬟,对咱们一房来说负担也小。”宋潋算的极好,连后续支出都列出来了。 宋溪拿出自己名帖,想了下,又盖上潺甫的印:“拿着我的名帖去做交易,衙门跟中间人都不敢坑骗。” 宋潋点头,她也正要这个:“只是那家人在外地,仅留一对老夫妻在这,还要等他们主人家回来,估计要到四月了。” “不着急,他们肯买卖即可。”宋溪说着,又把本月领的朝廷举人月银给妹妹。 宋潋却不要这些:“钱够的,哥哥放心!” 他肯定放心,妹妹做事很厉害的。 等宅子的事敲定,他就会开口让母亲搬到新买的宅子。 以后离宋夫人宋渊越远越好。 之前没有进展的事,现在也顺利推行。 宋溪怎么会不高兴。 回到明德书院,谁都能看出他的好心情。 许滨柳影问了,宋溪也说了实话。 反正他们两人都知道自家情况。 柳影赞道:“不错,等办妥之后就能搬了。” “只要分开住,就能避免很多麻烦。” 许滨点头。 他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 可他的母亲跟他不是一条心。 宋溪似乎也想到了,委婉道:“不管是住原来的家里,还是搬出去另住,都是为了过更好的日子。没什么标准答案。” 许滨知道宋溪在安慰自己,笑道:“嗯,你说的对。” 这让宋溪没法接。 大家都知道,许滨的话口不对心,可他都这么讲了,也没法再说。 柳影缓解尴尬:“听说礼部又在核对考生名单,估计要正式印卷了。” “这次卷子不提前发,到了考场才能领呢。” 宋溪道:“这跟京城童试似乎有点像。” “到时候分排唱名,几千考生分成二十列领卷子进考场。” 此举既是时间仓促无奈之举,同样也能防止提前拿到试卷,早早把优秀文章抄写在草卷上。 若正好押对题了,那就赚大了。 不过这种方法,只适合临场发挥不行的考生,或者对自己毫无信心的考生。 又或者,有名师押题的人。 别看现代大小考试,都有“专业”的人押题。 古代也一样。 很多人研究近些年会试会试考题,揣摩朝廷风向,在位者风格,以及出题考官平日研习学问,崇尚何种学说。 把这些研究透彻后,就可以押题了。 押个二三十道题,再让文辞俱佳的书生写好文章,考生尽数背下。 到了科举场上,只要有题目稍稍符合的,便能背默一篇。 这种方法多被读书人鄙视。 可愿意效仿的考生却极多。 毕竟这是会试。 考完会试,便只等着做官。 不仅自己,连带亲朋好友飞黄腾太大。 此种诱惑之下,搞歪门邪道,似乎就是很正常的事了。 所以这次试卷不发到手中,竟然阴差阳错的堵住其中一条作弊之路。 当然了,押题背诵这种路子,还是堵不住的。 只能看出题人的本事,尽量不猜到科举试题。 宋溪又道:“听说这次考生,共有四千二百五十七人。” “就算分排唱名,也要耗费时间。” “估计咱们肯定要提前进考场。” 像三年前的会试。 便是四月初九考试,四月初八傍晚提前过去。 今年这种情况,只怕四月初八中午,便要排队了。 宋溪他们讨论着考试时间。 另一边已经有人统计出今年主考官同考官名单。 不过这些东西,大家不会分享出来。 至于考官们专精五经的哪两门? 更是鲜少人知道。 只有少数人可以拿到所有消息进行研究。 明德书院梁院长不喜学生如此,故而东院学生便是想讨论,也要出了书院偷偷进行。 期间闻淮还送来信笺,问宋溪要不要考官们的出身背景,总之想要多详细的都有。 自新皇登基后。 明德书院根本拦不住他,故而还是每日一封信。 可惜这些信依旧被塞到箱子里,别说宋溪压根不看,就算看了,也不会搭理。 即使他知道,闻淮给的信息,肯定准确无误。 而南山脚下,半真半假的消息几乎满天飞。 更有甚者,说什么自己可以买通考官传递试卷,只要给多少多少银子即可。 这种肯定是骗钱的,前脚交钱,后脚人家就跑路。 这种事考生也不敢报官,否则自己先被抓起。 以前童试乡试有多疯狂。 那会试的疯狂直接翻倍。 南山五家书院还有约束,在附近备考的考生却依旧随心所欲。 反正戚元任不胜其扰,他正在另寻住处。 只是临近会试,京城住宿格外紧张,贵的离谱。 戚元任虽是举人,但穷惯了,根本不舍得胡乱花钱。 宋溪知道他的困境,当下就道:“我家书铺后院可以腾出个房间,我让他们把院门一关,就会格外清静。也不收你银子,只是地方小些。” 戚元任大喜,也不客气道:“好啊,你说地方,我立刻就搬。”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许滨反而道:“要说清静,不如去萧家住,萧克应该会同意的。” 萧家在京城的宅子确实安静。 但戚元任跟人家不熟啊。 反正说来说去,还是愿意去宋溪家的铺子。 宋溪当下写信:“把信交给刘掌柜,刘掌柜会告诉我妹妹的,当下就能住下。” 第85章 对于参加会试的新科举人来说,时间间隔不到半年而已。 但身份境遇的巨大改变,却是不用多讲的。 从秀才到举人,地位转变已经如此之大。 那从举人到进士呢? 之前说过,举人虽然有官身,但想要当真正的官员,如今却是很难的。 朝廷编制就这么多,肯定要优先任派进士。 何况这是新皇首次开科。 只要能入皇上的眼,以后官途肯定顺遂。 他们这些人,便是头一批天子门生。 肯定不一样的。 越是知道这些,举人们更加紧张。 新科举人如此。 往年考了好几回的举人更是如此。 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更进一步? 说起来,其实往年的举人,都应该留在京城国子监。 因为按照朝廷规定,会试落榜举人考生不得回原籍,应该进入国子监做举人监生。 在国子监内一面读书等待三年之后的会试。 一面继续读书的同时,历事,积累经验,从而获得做官的资格。 问题在于,多数举人并不想以举人身份做官。 更看重对自身发展更好的会试。 毕竟考上举人后,已经不用为家人经济担忧,备考时间也能延长。 谁让以举人身份做官。 跟以进士身份做官,待遇天差地别,上限也天差地别。 只看朝中重臣,哪个是举人出身? 就连进士也分三六九等,何况举人了。 打个比方说。 按理说本科毕业就可以就业了。 但可选择的工作,以及未来的发展有上限。 故而稍微有些能力的,便会选择继续深造,以谋求未来更好的发展。 所以往年这些举人们,很害怕进入国子监后,就被选去做个小官,那前途就毁了。 故而只要会试成绩公布,第二天大家就回乡,根本不给朝廷反应的时间。 先不说法不责众,再者都是举人了。 朝廷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这也能看出当年梁院长的为难之处。 国子监的生员们,要么是皇亲国戚子弟,要么是王公大臣子侄。 到了举人这里,又根本不听话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国子监要是能正常运转,才叫奇怪啊。 今年的考生里。 除了新科举人,往年举人。 还有举人教官,就是在各个州府官学任教的夫子,他们也是可以参加会试的。 这三类算是占比最多。 稍微不同的,大概就是已经在中书省做中书舍人的举人,这一类极少,但身份都极为尊贵。 听说这类考生仅有三人,每个人的家世背景都让人咋舌。 这么多举人齐聚贡院。 只等着考试开始。 会试考试科目与乡试相同,考试规则同样一致。 主考官在四月初九早上出题,再进题给皇上。 等皇上过目后,才能散题给学生。 昨天才拿到试卷的考生们尤为紧张。 就怕进题耽误时间,影响答题时间。 虽然知道新皇还是储君的时候,甚至挽救过进题时间过长,从而耽误考试的事。 可这种担忧还是不由自主的。 还好。 四月初九辰时初。 出题顺利。 进题顺利。 会试第一场考题准确无误地送到考生们手中。 所有人长舒口气。 不仅考生们满意。 考官们更是轻松。 还好还好,他们辛辛苦苦的办差,上面也顺顺利利进行。 听说皇上并未多看题目,只让身边阁老帮忙看了几眼。 跟去年乡试比,今年春闱实在顺利。 他们去年虽然没有参与,却也是听下属们讲过的,头上直冒冷汗啊。 其实大家心里不说,可对于新皇的脾气,总是有些捉摸不透,生怕这位随心所欲做事。 好在近些年看起来,脾气好了不少? 能被任命为会试考官的大人们,身份自然非同一般。 对储君,对新皇多有了解也不奇怪。 像之前各地乡试。 除了主考官提调官两人是中央派到地方之外。 其他同考官基本都是当地抽调的。 比如许滨所在的胶州,其中几位同考官,便是抽调当地县令。 当然了,大家都是有进士功名的。 就算在京城考试。 主考官同考官虽然从六部说处,但官职不会太高。 比如去年提调官,基本算是负责乡试总体考试的官员了。 也不过是国子监司业,从四品官职。 到了会试。 首先分为正副两位主考官。 但无论正副,必然出自翰林院。 今年的正主考官王大人,便是礼部左侍郎兼任翰林院大学士。 礼部左侍郎,正三品官员,礼部除尚书之外的第一人。 而且这位王大人近来虽然操劳,可深得新皇信任。 不出意外的话,只要会试殿试结束。 他老人家便能去吏部做尚书。 所以别看最近忙得厉害,王大人却依旧精神旺盛,春风得意。 他们这些做官的不怕忙,就怕忙了没成果啊。 这也是礼部高高兴兴忙碌的原因? 而副主考官也是大有来头。 江大人今年不过三十四,官职倒是不高,只为翰林院修撰。 问题是他还有一个身份,那便是三年前殿试榜眼。 等会试殿试结束后,他大概率要去地方做学政,堪称前途无量。 至于下面十几为同考官。 不是什么翰林院侍讲,就是户部给事中,要么某某司主事。 无一例外,皆是进士出身。 甚至基本都是一甲二甲进士,三甲同进士都寥寥无几。 至于举人? 根本不存在的。 从这也能看出来,为何举人落榜之后,第一时间回乡读书,绝对不进国子监。 大家都不想以举人身份就业啊。 还是进士身份好! 这些朝中有头有脸进士出身的官员们,便是会试的考官团了。 在前三天第一场考试结束前。 他们要做的事情并不多,但也不能出门,便聊起本届考生。 说起这个,难免回忆当年。 “我近些年来看,小到童试大到会试,竞争越来越激烈了。” “肯定啊,我十几年前考,当年参加会试的,仅有两千八百人。现在已经有四千二百多人了。” “人越来越多啊。” “岂止人越来越多。”又一官员道,“考题也快出无可出了。” 四书五经就那么多字。 全都出一遍,题目也是有数的。 所以再考下去,竞争对手跟考题都会越来越难。 “所以现在的文章,不仅要写得稳,还要写的出彩有新意有风骨。” 说着考题。 难免再聊到本届考生。 反正他们跟考生们都没有任何亲缘关系,聊起来也没什么事的。 宋溪,戚元任,景长乐等等,基本都在大家讨论范围内。 尤其是宋溪。 自他小三元考上秀才,便在西城小有名气。 之后在南山明德书院读书,也是人尽皆知。 去年乡试成了宋解元,名声大噪。 到了新皇登基前,又被众学子推举,向新皇上书,询问今年会试情况。 其实当时皇上跟礼部对会试之事已经有些想法。 礼部尚书跟如今主考官王大人来说,肯定是想把会试推迟的。 今年事情之多,已经不必过多赘述。 礼部从上到下都太忙了。 皇上并未多讲,没说明自己的意思。 但不表态也是一种表态,他要是真想推迟,大可顺水推舟即可。 礼部琢磨出陛下的意思,那宋溪他们的奏章来得恰到好处。 可以让礼部顺势接下差事。 但心里难免不高兴。 没办法,大家都忙啊。 也是在这时,年迈的吏部尚书颤颤巍巍走过来汇报差事。 大家都知道,他年纪极大,老眼昏花,到了要致仕的年龄。 不出意外的话,今年冬天天一冷,便没办法上朝了。 皇上对一脸愁容的礼部左侍郎道:“扶一把周老大人,你替他念奏章吧。” 此言一出,别说礼部左侍郎精神大振,右侍郎也高兴了啊! 难道说?! 再让吏部尚书他老人家早有预料,那就是皇上早有安排! 要是礼部左侍郎能接吏部尚书的班。 右侍郎就能接左侍郎的! 上面的位置动一下,便能牵动整个礼部的官员升迁啊! 所以对宋溪他们那份奏章,礼部众人还是很满意的。 会试就该如期举行的! 他们不辛苦! 话是这么说,但阅卷的时候,他们也不会手下留情。 先不说根本分辨不出是谁写的文章。 再者,新皇对会试没有太多要求,只讲必须公平。 这种情况下,谁会胡乱判卷? 还有一个隐秘的原因,在场很多人都知道,却不好讲出。 那就是嫉妒宋溪的人,实在太多了。 要不是他实在无懈可击,再有明德书院护着。 估计早就被人吹毛求疵的诋毁。 京城当中喜欢宋溪的人甚多,讨厌他的人也很多。 喜恶同因,这是很正常的。 可最让有些人厌恶的。 还是宋溪挡了不少大族子弟的路。 不少家族吹嘘自家子弟是什么才子,什么俊秀。 但在宋溪面前,似乎只能比家世了? 可这种小官家出身,又勤奋好学,人品学识无可挑剔。 分明更得朝中阁老青睐,也更得民心啊。 第86章 宋溪还是选择了全部推翻。 重来一遍或许时间紧张。 却也不是不可能完成。 再看会试题目。 四书义题第一题。 “吾不如老农。” 此题出自论语。 为孔子学生樊迟提问。 樊迟想要学如何种庄稼,孔子答:“我不如老农。” 樊迟又问怎么种菜,孔子答:“我不如老菜农。” 等樊迟走后,孔子说他真是个小人啊。 在上位者重视礼、做事合理、诚恳守信,百姓就不敢不尊重、服从、诚实。 这样的话,百姓们会让他们的孩子顺从,哪用得着自己学习种庄稼。 这段话要表达的意思是批评樊迟重农轻礼。 但宋溪初学这段的时候,明显是站在樊迟这边。 不仅他这般想,后世朝代追封樊迟为伯侯,最后封为先贤,可见他重农的想法,还是被很多人认同的。 此题有三种答法。 一个是按照原文的意思,解释重礼的重要性。 第二个答法,可以再深一层,因为这段话的意思,其实也是在约束上位者。 比如闻淮就说过。 此章看似讲樊迟重农轻礼,实则每一条都在要求“上好礼、上好义、上好信。” 如果以此为破题点,也是不错的。 宋溪头一遍文章,就是从这方面着笔。 如果用第三种答法呢。 第三种答法不算剑走偏锋。 而是再进一步推敲。 先肯定上位者要自我约束,再以“我不如老农”来写圣人“自谦”。 最后以后世追封樊迟重农务实。 樊迟算是孔子门生中少见的务实派。 层层推进,肯定上位者要以身作则,确定重农务实,最后写务实的重要。 这般写下来。 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要表达的内容写得混乱。 而且字数有限,必须字字珠玑。 宋溪沉下心,手稳心稳,决定按照新思路去写。 只写华丽文章没什么意思。 若写出来的东西太空泛,反而失了文章本意。 这不是宋溪愿意看到的。 也不是明德书院教出来的。 既然重写了第一题。 后面所有题目都要重新构思。 正卷还好,但草卷就要谨慎使用,已经有些不够用了。 宋溪甚至庆幸,幸而自己早早反应过来。 再迟一些,时间才真的不够用。 四月初九。 四月初十。 四月十一下午。 即将纳卷前一刻钟,宋溪终于放下手里的笔。 这让周围不少考生觉得奇怪。 虽然不能直接看过去,但余光总能瞄几眼啊。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宋溪。 关于他的事,在场所有考生都听说过。 去年乡试,他可不是这样啊。 听说早早写好文章,即使不推迟考试时间,也是够用的。 这次怎么回事? 还是说此次题目有问题,他们没看出来? 众人心里一紧。 这就跟考试结束跟学霸对答案一样的。 即使所有人填的选项都一致。 但学霸偏偏跟他们不同。 那此时担心的,大概率不是学霸,而是其他学生? 可现在时间来不及啊。 这要怎么办? 重新看一遍题目,也没发现不对的? 难道是宋溪出了岔子? 到底年纪太小了,所以紧张? 不管大家怎么猜测,第一场考试还是结束了。 休息一晚,就要开始第二场考试。 到了现在,努力完成接下来的考试才是真的。 而此刻的阅卷官已经开始忙碌了。 比之前乡试更复杂的誊抄等差事按部就班进行。 等抄录好的朱卷送到阅卷官处。 第一场考试的阅卷便开始了。 考生们辛苦答题。 考官们努力阅卷。 一遍遍筛选下来。 有位考官拿起卷子:“咦?这道题竟然能这样答。” 怎样答? 考官们活动活动僵硬的肩膀,凑过来看看。 不看就罢了。 这一看直接入迷。 连着看完七篇文章,众人面面相觑。 至今为止,他们每人批阅上百篇文章。 此考生文章之优,却是前所未有。 别说此次考场上了。 即便把所有科举优秀文章拿出来,这也是上上成。 忽然有人低声道:“宋溪也不如他。” 说罢知道自己失言,赶紧闭嘴。 但宋溪确实不如他。 作为京城有名的才子。 宋溪的文章很多人都看过,确实一骑绝尘。 但这几篇文章风格,比他更内敛深邃,层次丰富却又一目了然。 实乃大师手笔。 甚至他们这些人,也都是写不出来的。 前几日还在说科举越来越难呢。 这不就正好印证了啊。 强如宋溪,也遇上自己的对手。 说句不好听的,今年会试考生,若文章有此神秘人一半好,便能中进士。 考场内出了如此好文章,主考官王大人,副主考官江大人都被请过来。 两位大人看完文章,表情都有些变化。 王大人摸着胡子,对江大人道:“以你的眼力来看?” 江大人作为上届殿试榜眼,直接道:“若他第二三场成绩不差,便可为当之无愧的第一。” 虽然这话说出来为时尚早。 还有不少文章没看完呢。 但多数人心里已经认同了。 不是其他人不够好,而是这篇文章太好了。 如果有人能压过此学生。 那今年会试,肯定是人才辈出的一次。 主考官两人催促:“快些阅卷,下面也不可马虎!” 众官员听令。 他们不会马虎的。 有这样的好文章提振精神,大家甚至保了期待。 万一呢? 万一有更好的文章呢? 可惜等四月十七,学生们都出考场。 第二场第三场试卷都收上来。 阅卷官们也没看到更好的文章。 这个结果也不算意外。 毕竟如此文章实乃少之又少的佳作。 以后但凡科举学子都要全文背诵的,哪能轻易现世。 四月十七傍晚。 走出会试考场的学生们并不知道阅卷的事。 每个人都万分劳累,准备回住处好好休息。 宋溪也不例外。 但走出考场,宋溪甚至有点恍惚。 因为考场外面,竟然停着那辆无比眼熟的马车。 稍稍恍神,还以为回到乡试之前。 但这已经不是乡试那会了。 如今已经是会试。 他跟闻淮分手也有半年了。 察觉到时间变化,宋溪眨眨眼。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宋溪扭过头,寻找自家马车。 果然,母亲妹妹也来了,正在焦急找他。 甚至宋老爷也来了。 不过对宋溪没什么影响,他只关注真正的家人。 宋溪过去打了招呼,又道:“娘,妹妹。” 说话间,戚元任、许滨、柳影他们也出来了。 众人都想找宋溪说话。 宋老爷大手一挥:“走吧,家里备了饭菜,去我家聊。” 这倒是方便了。 众人点头,他们确实有很多话要说。 大家还想请宋溪帮他们看看文章。 但就算是宋溪自己,他也道:“我也想把文章写下来,请夫子们看看。” 许滨奇道:“你之前从不这样做。” 即便乡试结束,也是明德书院夫子让宋溪写下文章。 他从不主动如此。 宋溪叹口气。 这能说实话吗? 考场上改变风格,实在是太冒险了。 可他做都做了,也没什么办法。 只能把文章默下来,请夫子帮忙看看。 宋溪还对戚元任道:“你若默下文章,可以给我,我去请相熟的夫子帮忙看看。” 戚元任恩师不在京城,正发愁这事呢,立刻表示感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宋老爷听说宋溪临场换了文章,脸色难看。 许滨听宋溪又要帮戚元任,同样不算高兴。 到了宋家,接风洗漱宴席不在话下。 柳影偷偷拉住宋溪,想要说点什么。 宋溪本以为他要讲许滨的事,没想到他道:“你爹很不高兴,小心点。” 柳影自幼在萧家做书童长大,察言观色最是厉害。 他都这么说了,肯定有问题。 宋溪笑:“肯定是埋怨我临场换想法。” “确实太过冒险,按照你原本的水平就很好了。”柳影点头。 但写都写了。 不高兴也没办法。 那是我考试,不是宋老爷考。 果然,第二天大清早,宋老爷便找来宋溪,询问考场文章之事。 宋老爷是压住不高兴,硬生生等到今日才问:“昨天考试结束,你说你科举文章怎么了?” 在宋老爷看来,这简直是糊涂。 七儿子水平有目共睹,何必多此一举。 这种关乎家族未来的事,他怎么就这般不谨慎。 但他还没看到宋溪考试文章如何,暂时不能多讲,只得压住火气:“你现在把七篇文章默写下来,为父看看。” 昨日刚出考场,今日一清早就被拉起来默写文章,泥人也有三分脾气,何况宋溪。 宋溪直接道:“上午再默。” “我们已经跟夫子约好了,下午我跟柳影他们去书院。” 这意思就是,不用劳烦您了。 让夫子们看即可。 宋老爷皱眉,显然不满意宋溪的态度。 以前没回家就算了。 第87章 不管夫子好友们如何夸赞。 宋溪还是平复心情准备回家。 柳影许滨留在书院,就连戚元任也回了的书铺后院。 会试彻底结束,所有人都要放松放松。 不管考试结果如何,现在都考完了,多说无益。 但回到宋家,宋溪刚摸到大宝小宝,又被宋老爷喊过去。 早上一次,下午一次。 宋溪大约明白对方要说什么。 来到宋老爷书房,里面气压极低。 今日听到两个坏消息的老爷本人,心情差到极点。 七儿子考砸了。 自己还不能留京。 越想越生气。 可面对宋溪,宋老爷还是笑道:“怎么样,夫子看过文章了吗。” 宋溪平静答道:“夫子说确实有点不一样,很看考官喜好。” 话音落下,宋溪发现,他在用闻淮的招数,说话藏一半,但意思又完全不同。 这种狡猾招数,还是闻淮教的好用。 果然,宋老爷听此,已经泄气了。 因为在他看来,夫子没有直接肯定,便是不大好的。 他也懒得再看宋溪文章,过了会又笑道:“今日咱们父子两个都过得不好。” 宋溪疑惑。 宋老爷道:“爹不能留京,等你殿试结束便要回海安府。” “下次调任,不知道去哪。” 此话说完,书房里更加安静。 而宋溪等着对方下一句话。 果然,宋老爷道:“听说你有个挚友。” “爹上次海安府升迁,便跟他有关,不知这次,他是否能帮忙。” 宋溪心里有些预料。 但真的听到时,还是觉得恶心。 一时间不知为小宋溪难过,还是为宋家的难过。 今天早上宋老爷气急败坏,说什么学问本事靠山。 就让宋溪察觉到不对劲。 细细想来。 肯定是宋渊把自己“相好”的事说给宋老爷了。 具体怎么讲的,宋溪能猜到一二。 无非是他背后势力手眼通天,可以借机利用云云。 他那些庶姐便是被这样利用的。 她们嫁人为妾换取好处,看似是宋夫人宋渊所为,但真正得益最多的,肯定是宋老爷。 故而这个“秘密”,被宋渊当礼物送给宋老爷。 找准时机后,就能加以利用。 现在宋老爷调任在即,又有留京的想法。 便是“很好”的时机了。 宋溪表情带了些意外,就听宋老爷道:“这种事不必瞒着家人,若能帮家里做事,倒是极好的。” 宋溪又皱眉道:“帮不了。” 他讲的这般直白,让宋老爷猝不及防:“怎么帮不了,爹上次调任跟他有关吧?” 这也是宋老爷最近才想明白的。 不然江南海安府那么好的职位,凭什么分给他。 甚至跟江南萧家交好,同样跟七儿子有关,听大儿子说,那萧家家主的嫡长孙萧克也倾慕宋溪。 这倒不奇怪,小七相貌极好,满京城都知道。 之前宋老爷并未打这方面的主意。 想着宋溪只要能考上进士,以他的才名自己好攀关系留下。 没想到本来十拿九稳的会试考砸了。 只能从这方面下手。 “小七,不用不好意思,官场上关系错综复杂的。听说你们两人也是你情我愿的,帮帮未来岳丈家中,怎么会有错。”宋老爷越说越露骨,意思极为明显。 宋溪压住心底的恶心,开口道:“上次确实跟他有关,但他并未告诉我。” “若我知道,不会同意以私废公。” 什么?! 宋老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以私废公?! 什么叫你知道,就不会同意?! 这是正常人能说出的话吗? 不过宋老爷随之狂喜。 至少证明了,小七的相好确实手眼通天。 稍一出手便是个肥差。 留在京城,那不是一句话的事。 宋老爷笑道:“好孩子,果然还在读书,不明白官场上的道理,这边就不如你大哥了。” 宋溪耐心等他说完,宋老爷见此更加高兴,开始传授自己的经验。 “要说如今朝廷,哪个不是靠关系的。” “家族关系,乡党关系,裙带关系,比比皆是。” “就那你身边好友柳影来讲,爹对他就从无恶感,他能利用自己的优势得到读书的机会,从而考上举人,便是很了不得的。” “以前你年纪小,不懂这些罢了。” “就说京城当中,就有宠妃得到先皇喜爱,从而一家子飞黄腾达。他家侄儿只是个举人,却能在中书省做中书舍人,靠的不就是这层关系。” “说起来,这个举人跟你还是同年呢。” 宋溪知道先皇的荒唐事,却是头一次听这么细节的。 怪不得文昭国上下把以色侍人当做“天经地义”,怪不得闻淮看到漂亮人就以为是男宠,还美美笑纳。 而宋老爷说这些,只有一个目的。 就是告诉宋溪,利用这层关系不可耻。 来吧,动用你的关系,帮老爹我留在京城,以后也是你的助力。 “那个宠妃帮了家里,如今年老色衰,家里也开始反哺他了,这才是长久之道。” 宋溪看着宋老爷书房的圣贤书,更觉得讽刺至极。 这就是读书人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被骂伪君子一点也不为过。 宋溪此时并不多解释,只道:“不必多说,我不会求他帮忙的。” “请您死了这条心。” 宋溪说的斩钉截铁,甚至直接扭头便走。 宋老爷傻眼,他压根没想过小七是这个反应! 回偏院路上,宋渊身边的小厮鲁米慌慌张张跑来,显然知道这里在说什么。 不等鲁米说话,宋溪就对他道:“别让某人擅作主张。” 这个某人,指的便是闻淮,鲁米现在真正的主子。 上次宋渊突然病重,宋溪就知道鲁米被闻淮收买以做眼线。 其实宋溪也不必多讲这句话。 毕竟现在的闻淮,肯定不会跟之前那般,直接“帮他”解决问题。 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多讲一句。 鲁米赶紧点头,自己会传达到位的! 只是七少爷这么做,是为什么啊? 明明靠着那位,就可以轻易解决。 而且他看的明白,便是七少爷要天上的星星,那位也会想办法。 尤其是对方正求着和好啊。 宋溪不多解释,他回到偏院第一件事,便是问妹妹新宅子的事。 妹妹果然靠谱,直接道:“哥,这是房契地契。” “我已经雇人打扫了房屋,修整了屋子,随时可以搬过去。” “修院门的泥瓦匠也找好了,只要半日,就能在两处宅子的之间开个小门。” 三四月份,宋溪在备考,在考试。 宋潋也没闲着。 确定好宅子后,四月初做了交易,如今四月十八,新宅子诸多事宜已经安排妥当。 宋溪赞道:“妹妹真厉害。” 宋溪让她收好房契地契,笑道:“最近几天家里会有争吵,你跟娘都不要怕。” “顶多吵到会试放榜,咱们就能搬到新宅子里住。” 宋潋立刻点头。 她这边的事情已经做好了。 剩下全看哥哥的! 哥哥办事更妥当! 兄妹俩商量好,便去找母亲谈。 孟小娘其实已经去新宅子看过了,很多陈设摆件都是她安排的。 一想到能去那边住,她便高兴得不行,哪有不答应的。 自宋老爷回来,她自由出门的机会都少了,早就想搬走。 三人一条心,只等矛盾再次升级。 宋溪的态度,确实让矛盾升级了。 宋老爷想破脑袋,都想不通小七为何这般执拗。 他都跟男的相好了,怎么就不能利用这个关系? 再看接下来几天,他跟没事人一样,照样去找什么蒙师文夫子,一个穷酸秀才而已,还有交际的同窗,也都是家境不好的。 孟小娘跟宋潋还去隔壁院子,以为他不知道一样。 瞒着他买宅子,还想搬出去。 以前装作不知道,现在还真把他当傻子了? 眼看宋溪确实不打算“帮忙”。 宋老爷在工部的差事越来越少。 那吏部还在催他办离京的文书,宋老爷哪能坐得住。 四天后,四月二十二。 正是宋溪二十岁生辰。 按照原本的打算,宋老爷打算大办的。 可他实在没心情,小七会试失利,实在不好宴请其他人。 故而宋家上下只聚一起吃了顿午饭。 宋夫人宋渊随意送了件礼物。 宋老爷也送了文房四宝做生辰礼。 孟小娘宋潋不必多讲,她俩肯定认真准备的。 而且对他们偏房来说,正式的生辰宴在晚上。 中午这顿,不过是应个景而已。 眼看吃过饭,小七就要离开,宋老爷喊住他道:“你要做什么去?” 宋老爷以为,他要跟去找相好的,毕竟是生辰,故而抱了期待。 岂料宋溪道:“去找许滨、柳影、戚元任、陆荣华他们小聚。” 其实还有萧克乐云哲他们,甚至地点都在萧克家中,但宋溪并不多讲。 “萧秀才,乐举人,还有景举人他们不去吗?” 宋溪提起的好友名字,家境都很一般。 宋老爷说的人,则是另一个极端。 “看情况吧,请了他们,不知去不去。” 要是换做对宋溪极为熟悉的人,肯定会道:“你请了人,他们怎么可能不去?!” 第88章 齐明元年,四月二十七,会试揭榜之日的。 每逢会试,总是有很多热闹可瞧。 今年最大的热闹,大概率就是才子宋溪自视甚高,在会试考场上“灵机一动”,改了自己文章。 虽说还是写了七篇文章,但时间明显不够充裕,到了最后才纳卷。 而且宋溪他爹的留京也泡汤了,搞的他家鸡飞狗跳。 听说宋溪原本还想让自己小娘分院别居,同样惹怒他爹。 故而现在禁足在家呢。 从他二十岁生辰那日,一直到放榜,足足五天时间了。 “说到底,还是会试考砸了,否则不会有那么多事。” “对啊,如果宋溪会试成绩不错,他爹应该有机会留京,他小娘也能住到其他地方。” “这可是科举场,不能胡来的,三年后再说吧,还好他年轻得很。” 众人讨论声中,还在贡院门前找宋溪的影子。 今日揭榜,他应该会来吧? 宋溪并未过去。 即使今日禁足已经解除了,他还是气定神闲,不打算出门。 宋老爷那边再三让他出门看榜,却怎么也喊不动。 最后没办法,只能让自己亲信出门。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可宋家上下,甚至左右邻居,都明白这父子两个几乎要反目了。 不过虽说宋溪这次考砸了。 但人家实力还在,三年后很有希望的。 宋老爷太过咄咄逼人了。 当然,宋溪也是个倔脾气,根本不搭理对方。 他们偏院自成一个小天地,还趁这个机会,把有异心的赶走了。 哎,好好的家里,怎么闹成这样。 不过这样一来,以后宋溪小娘妹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现在放榜都不去看,估计心灰意冷了? 就在众人猜测之时。 贡院门前,已经挤满看榜的考生跟考生家人。 巳时正刻,早上十点,贡院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一共四队人马。 一队抬着会试榜单,准备张贴到贡院门前。 另外三队前往一甲前三落脚的地方报喜。 因为榜单过长,这边还在慢慢悠悠贴榜。 那边报喜的队伍已经骑着马去往各家了。 其中一队直奔西城集英巷而去。 就在集英巷邻居们议论宋家时,这队喜气洋洋的官差队伍便到了宋家门口。 只见他们头戴小帽,腰间扎着红色彩布,一身短打整齐干净,手里捧着大红色喜报。 刚到宋家正门,便叫门道:“给宋家报喜了!” 报喜?! 宋家门里小厮连忙打开正门,一个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喜讯迎面而来。 他们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还经历过两次。 头一回是七少爷考上秀才,还中了小三元。 第二次是去年乡试,虽说少爷去看榜了,但依旧有报喜队伍,七少爷考中乡试解元。 这是第三次了。 难道说?! 宋老爷宋夫人宋渊慌慌忙忙过来。 但不见正主,人家报喜人只笑不说话。 宋溪孟小娘宋潋整齐衣裳而来。 看他们三个人皆穿了新衣,衣着打扮都是能郑重见客的,便知他们早有准备。 就连身后丫鬟小厮也都换了新衣。 报喜官差笑着上前,声音嘹亮之余又充喜意。 “恭喜宋大人高中会元!” “大人!您便是今年会试一甲第一名!” 说罢,喜报被后面两人打开。 从上到下几个大字。 宋溪一甲第一名! 下面落款为齐明元年,还盖了两位主考官的印章。 红彤彤的喜报让在场安静片刻。 不知谁家已经拿来鞭炮添添喜气。 天啊。 一甲第一! 会试会元! 宋溪已经连中两元。 不对,把童试算上,已经连中五元! 宋溪笑着的接了喜报,他对这种流程已然熟悉。 甚至母亲妹妹也顺手给了喜钱。 丫鬟小厮们把备好的金银铜板散给邻居。 这般流程之熟练,一看就不是头一回。 至于宋老爷等人,早就被排除在外。 加上最近宋家的矛盾,明眼人但笑不语。 报喜的官差们也笑:“宋会元,还请您移步贡院。” 说罢官差又笑:“接下来的流程,您比我们熟悉。” 去年乡试,之前童试。 您都是领头的,太熟悉接下来如何拜见主考官,太熟悉如何祭天地。 没办法。 谁让您一直是第一! 官差话音落下,周围人都笑,笑完又羡慕的厉害。 普通人一生当中,有一次这般经验,便是天地造化。 宋溪呢? 连着好几次。 甚至已经熟练了! 别说羡慕,都可以说是仰慕! 宋溪当然熟悉。 已经有小厮牵来三宝,宋家众人送他前去贡院。 宋老爷快走几步,脸上还是茫然。 他是该高兴吧? 但最近跟小七闹的这么僵,要如何收场? 他甚至拿小七母亲妹妹威胁他。 回到宋家。 宋潋开口道:“爹,母亲跟我想去隔壁院子看看,今日日子也好,不如就把两个院子打通,我现在去请泥瓦匠。” 宋老爷宋夫人宋渊齐齐看向宋潋。 这个还不到十六岁的小姑娘在说什么? 宋潋声音平和,把方才的话再重复一遍,又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很合适搬家。” 宋潋就差明说了。 我哥考上进士了,是前途无量的一甲第一名。 以他的才貌,进了殿试也是前三水平。 你宋老爷,确定不弥补吗? 比如在他开口之前,就把分院别居的事准备好。 否则? 还需要否则吗? 到了此时,宋老爷自然更不情愿宋溪他们单住。 可他也算见识小七的脾气。 如果不提前做点什么,他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再说,现在的他,已经无力控制宋溪。 能做的,竟然是尽量不要得罪这三个人。 毕竟都闹成这样了。 甚至已经人尽皆知。 等会。 闹成这样。 人尽皆知。 宋老爷盯着孟小娘和宋潋,咬牙道:“你们故意的?!” 孟小娘什么也不明白。 宋潋其实也不知道哥哥具体怎么做的,所以很直白道:“有疑问的话,可以等哥哥回来再问。” 对宋老爷来说。 不用再问了。 宋溪就是故意的。 他明知道自己文章极好。 但故意顺着外面的风言风语,让自己误会他考砸了。 因为只有这样,自己这个当爹的,才会提起他的相好,从而真正撕破脸。 千好万好的时候,这些问题都会隐藏下去。 唯有遇到难关,才会一一暴露。 就像趁这个机会,赶走偏院不忠心的丫鬟小厮一样。 宋溪同样趁这个机会,不跟宋老爷演表面的父慈子孝。 而宋溪算的太准了。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在他考上进士这一刻,已经跟宋家划清界限。 甚至在外人眼中,也已经划清界限。 宋老爷他们想继续用他的名声,他以后的官职谋利? 绝无可能了。 面对宋潋的目光,宋老爷忽然感觉自己老了。 在这两个最小的孩子面前,变得卑微了。 “好,好,你去找。” “你们想搬就搬。” 只要不报复即可。 这个七儿子,本事太大了。 自己怎么敢拿他母亲妹妹威胁的。 想到如今的局面。 还有他的种种手腕。 宋老爷知道,他只能妥协。 暂时妥协。 等事情平息之后,才有机会修补关系。 至于现在,还是按照小七的想法做。 孟小娘一脸惊喜。 可以搬了? 宋潋赶紧道:“娘,赶紧搬家,等哥哥回来就有新院子新书房了。” 别管其他的了。 她们赶紧去新家收拾收拾,迎接哥哥回来啊! 说话间,宋家西北角被砸开一个小门。 孟小娘指挥众人搬行李物件。 随后这个小门又被关上。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门会把两处隔开,成为永远的两家人。 当然了,这是孟小娘宋潋还有宋溪的想法。 对宋老爷来说,这只是权宜之计。 反正没有真正分开,他肯定会有机会的。 宋潋搬完最后一件东西,心里只想笑。 有机会吗? 未必吧。 她把小门关上,看着新家,笑着道:“准备宴席!等哥哥回来!” 此时的贡院当中。 主考官王大人,副主考官江大人。 以及诸位同考官,大家还想回想拆卷填榜的场景。 拆卷填榜,已经是阅卷的最后一关了。 首先是拆卷。 此时已经把誊抄的朱卷按照名次放好。 对照朱卷上的编号,去找原来的墨卷,也就是考生们亲笔所写的卷子。 朱卷为副本,墨卷为正本。 两者核对一致,便拆开墨卷上弥封的考生姓名。 当时政府主考官、监试官、提调官、执事官等等全部到齐。 在所有官员注视下,方能打开墨卷上的姓名。 以前就算了。 今年拟定的第一名太不一般。 如此佳作堪称世间少有。 大家都想知道,这第一名到底是谁。 甚至都懒得讨论什么宋溪。 这次的第一名,才是万众瞩目。 等他的文章公开,绝对盖过所有人的风头。 第89章 齐明元年,四月二十七。 会试揭榜后,京城内外都在讨论会试结果。 以及今年的会元宋溪。 宋溪却没办法进行讨论。 因为这一天实在太忙了啊! 上午揭榜,临近中午带着新科进士拜见主考官等诸位大人。 过了中午匆匆吃口饭,再带着明德书院同年二十九人,回书院拜见东西二院的夫子。 下午过半,柳影许滨他们还要回各自的汇德书院、远帆书院拜见秀才夫子。 宋溪马不停蹄要赶到西郊皈息寺。 好在中途被乐云哲他们拦下:“你直接回家,你母亲跟妹妹,已经把文夫子请到新家了!” 新家?! 宋溪一拍脑袋,忙得昏了头,把这事给忘了。 今日他考上进士,正是搬出宋家的日子。 新家已经收拾好了,只等他们一家三口住下。 妹妹则安排了小宴,先请文夫子跟宋溪好友们过来。 此宴为小聚。 大宴要等四月三十,也就是三日后的殿试后再说。 到时候不仅要请文夫子,还要请明德书院的夫子们。 这是正儿八经的谢师宴,表达对老师们的培育之情。 文夫子小宴大宴都会到场,毕竟蒙师的恩情不比其他。 作为学生,为蒙师养老送终都是应当的。 所以宋溪回到家中,第一时间先拜母亲,第二个拜的便是文夫子。 文夫子只笑,以前严肃的小老头,现在除了笑,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今年十一岁的小苟旦更是兴奋:“小溪哥哥!太厉害了!” 跟在他身边管家还道:“应该称呼宋大人或者宋会元。” “无妨,喊小溪哥哥就行。”宋溪有段时间没看到苟旦,发觉他长高不少。 时间过得太快了。 初见苟旦时,他不过七岁,今年都要过十一岁生辰了。 宋溪再次谢过文夫子。 当初他去文家私塾时,基础实在太差。 若非夫子心软留他一个月,给了他一点机会,那日子只会更难。 不过文夫子跟宋溪同时想到闻淮。 以闻淮那时候的心思,估计会更高兴? 半路就把人拐走了。 算了,还是不想了。 好好庆祝当下才是真的。 孟小娘孟素香作为新家女主人,带着众人稍稍逛了逛院子,现在都称呼她一声孟娘子。 宋溪这些年的月银加上考上举人之后朝廷发的奖赏。 再有宋潋经营三个铺子挣来的银子。 终于把这处宅子买下。 前院书房茶室会客厅一应俱全,以后用来招待客人。 后院四处院子,主院为孟娘子所住,一左一右为宋溪跟宋潋的。 再后面便是小花园。 整体虽不如宋家宅子大,但住他们一家三口足够了的。 如今留下的小厮丫鬟都是极贴心的,他们肯定能把日子过得红火。 看着宋溪开始新生活,大家都为他感到高兴。 今日能来的,基本都是宋溪至交。 母亲妹妹文夫子不用说。 从文家私塾结识的苟旦路子华。 童试时认识的乐云哲陆荣华范浩。 再有明德书院期间的萧克廖云。 以及后来许滨柳影景长乐邓潇戚元任。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有这么多亲朋好友。 学业有了成果,身边还有这么多挚爱亲人。 如何能让人不高兴。 这晚,除了家里同样在京城,也考上进士的景长乐,还有赶去景家赴宴的邓潇外。 其他人都留在宋溪这里。 即便提前离开两人,也是拉着宋溪道:“殿试见。” “你整理出笔记,一定要给我。” 宋溪连连点头,肯定的肯定的。 他怎么会食言啊。 其他人一直到亥时才散。 大家都为宋溪感到高兴。 期间还不停有礼物送来,都是平日认识的同窗同年。 只有一幅没有署名的画作有些奇怪。 不过这幅画着实好,画作展开,竟是今日上午,宋溪在贡院看榜的场景。 说是看榜,其实是被众人簇拥。 不管是宋溪的神态,还是众人热烈,都拿捏的特别好。 许滨还问:“这是谁送来的,怎么没写名字。” 仅仅盖了个章。 不等大家细看章上的字迹,就被宋溪飞快收起来,当做无事发生。 估计这小宴上,只有文夫子能看出端倪了。 小宴散了,众人各自离去。 宋溪则送文夫子回皈息寺。 今日的文夫子吃酒吃得有些多,宋溪不放心他。 小苟旦跟路子华自然拍着胸脯要照顾,但他们两个明日都有课,肯定是不成的。 最后干脆自己陪着,并让母亲妹妹他们早点休息。 一路上,文夫子全都笑眯眯的。 小苟旦看着偷笑:“夫子真的很高兴。” “因为小溪哥哥太厉害了。” 文夫子私下还说,能教出小溪哥哥这样的学生,简直是莫大的幸运。 岂料文夫子听到了,揉揉小苟旦的脑袋:“有苟旦这样的调皮但听话的学生,夫子也很高兴。” 文夫子就是这般,践行着有教无类这句话。 到了皈息寺。 宋溪扶着夫子躺下,再去烧水给夫子清洁手脸。 刚要打水,旁边便有人提起水桶。 闻淮。 宋溪松开手。 这也是他夫子,伺候伺候也应当。 两人不发一言,总算把五六十岁的夫子照顾好了。 出了房间,宋溪突然道:“他老人家的身体,要一路奔波回家,你于心何忍。” 这说的是,闻淮为了隐瞒所谓男宠的事,宁愿眼睁睁看着夫子回老家。 闻淮自知理亏,却也道:“我会安排好一切。” 这也是实话。 只要他愿意,文夫子回家的路他都能给铺好,保证不受一点颠簸。 这里的路并非虚指,而是真真正正把道路修好,身边再跟着太医侍卫。 看似大费周章。 实则一句话的事。 只要能瞒好,便不是问题。 当然,这是之前的想法。 眼看夜已经深了,宋溪准备去夫子书房凑合一晚。 闻淮想说,你之前住的禅房每日都有人打扫,但嘴里的话转了一圈,问道:“我的画作有进步吗?” 宋溪看看他,没有回答。 “那就是有进步。”闻淮帮宋溪推开书房门,也不进去,只靠着门边笑,“今天偷偷去看你,感觉这一幕值得记下。” “喜欢吗。” 宋溪看他还靠在门边,只有稀疏星光作为光源,照在他本就深邃的五官上,看起来神秘骄矜,又带了散漫劲。 闻淮骨相优越,肩宽腰细,再加上平日骑射又好,身形俊朗到不可思议。 偏偏桀骜的眼神里带着星光,似乎只有眼前之人,不转一瞬的看着对方,跟身上的散漫劲完全不同。 势在必得,又骄矜贵气,还带着毫无疑问的情定唯一。 宋溪已经找到被褥铺在书房软榻上了,扭头不再看他,客气道:“关上门,谢谢。” 闻淮并不听话,挑眉进来,走到软榻旁边,吹灭宋溪旁边的蜡烛。 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唯有门口带来的光亮,闻淮这才道:“好的。” 本就幽静的房间,只留两人呼吸声。 很多该有的不该有的回忆慢慢涌上心头。 尤其是在这种黑夜里,只有两人呼吸交织的时候。 宋溪把被子裹了裹,再次道:“关上门,谢谢。” 闻淮没说话,眼神却扫过努力把自己缩起来宋溪,又笑了下,笑得宋溪都恼了。 他们太了解彼此。 就像宋溪知道闻淮在笑什么。 闻淮知道宋溪在躲什么。 干嘛? 想我就直说。 想身体也是一种想。 宋溪咬牙,直接转身不看他。 刚转身,又觉得这样不太安全,再转回来。 闻淮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四月二十二宋溪生辰那日,发生了许多事。 比如宋老爷暴露,比如宋溪如果真的是男宠会发生什么。 比如闻淮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可宋溪并不理他。 只是听着他的道歉。 现在闻淮终于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 此刻主动把自己脸凑过去,笑得高兴极了。 太好了,他可以以色侍人了。 太幸运了。 闻淮甚至还道:“人生得意须尽欢。” 这么大好的日子,是该得意得意的。 宋溪直接把闻淮的脸推开,再不走他真的生气了! 闻淮遗憾起身,不过关门之前还是道:“不道别了,以后会经常见的。” 他们都要成为“同僚”了。 肯定经常见。 宋溪是真的不理他,直接盖上被子。 怎么那么不争气啊。 但夜幕星光下闻淮确实俊朗。 宋溪有些手痒,确定闻淮离开后,偷偷点燃蜡烛,找来文夫子画具,把方才的一幕画下来。 为了备考科举,很久没碰这些东西,刚开始还有点生疏。 好在他基础还在,鸡鸣时刻便画完一整幅画。 眼看快到他平日要起床的点,才趴到软榻上沉沉睡去。 文夫子第二天醒来,准备照常上课。 他也知道昨天爱徒伺候他休息,故而去书房看看孩子休息的如何。 但一开门,就见人睡得正香。 书桌上画具被依次摆开,看样子不仅用过了,还特意清洗晾干。 这都是小事。 问题是旁边怎么挂着孽徒的画像?! 那么大个个子,笑得不怀好意靠在门框上,站没站相的! 第90章 科举状元。 这名头听着就很好。 已经走到现在了。 他肯定会努力的。 回到家中,宋溪仔细复习殿试流程。 殿试跟乡试会试既一样也不一样。 一样的地方在于,该有的考官不会少。 因为主持殿试的人是皇上,但又不负责具体事务。 故而原本的主考官被称为阅卷官,但职责跟其他考试的主考官一致。 其他弥封读卷等等也相同。 殿试只考一道策论,上午考试,下午就交卷,时间很多。 乡试会试里极为耗时耗力的“誊录”一项,则可免除。 一个是殿试考生不会落榜。 二是四月三十殿试,五月初二早上,就要排好名次,请皇上早朝过目。 阅卷分甲只有一天时间。 这种时间紧张的情况下,考生试卷便只弥封,不誊录了。 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殿试所承载,并非分出一二三四。 更多的还是彰显皇恩。 这是宋溪自己想的,肯定不能说出来。 其实也没错,文无第一,能走到殿试的考生,都是有真才实学的。 而且之前会试的一甲二甲三甲已经排好,基本不会大动。 顶多在会试前五里选出试卷,请皇上评判一二三四。 这种情况下,好也不好。 好处是,像宋溪这样毫无疑问的会试第一。 在殿试中,至少占了前三之一。 不好的地方在于,能不能当上状元,太看皇上眼缘了。 万一皇上看得顺眼,那你就是第一,看得不顺眼?直接划到二甲也有可能。 这种看运气的事,宋溪不太喜欢。 除非把礼仪做的无可挑剔,把殿试唯一一道题做得完美无瑕,甚至把试卷上的字也写到极致。 甚至要在拜见皇上的时候,给他留个好印象。 如果这些都做到了,还是没被点为状元。 那就不是他的问题了。 是皇上的问题! 四月二十九。 宋溪闭门谢客,无论谁来都不见。 就连隔壁亲爹想来,都被客客气气送走。 多数新科进士都差不多。 明天是殿试,大家都要复习礼仪,再学一遍殿试的策问规则,即便明天的策问不会惊艳众人,至少不要出错。 当然,也有考生想趁殿试的时候,把名次提一提。 万一排名上升了呢? 万一自己从三甲到二甲了呢! 到时候赐官赏赐都不一样! 至于会试前三,或者说前五,甚至前十,同样如此。 谁不想更进一步。 殿试前一晚。 孟娘子给宋溪准备好明日要穿的衣服。 原本以为先皇去世,新科进士们要穿青服,没想到礼部那边说穿常服即可,所以又备了份。 这边刚收拾好,门外就又有人敲门,说是想拜见宋公子。 孟小娘皱眉:“明日殿试,谁在这个时候过来。” 宋溪也奇怪,但门房递来他的帖子。 他给出的帖子? 再看另一封信笺。 闻淮。 前天见了。 昨天见了。 今天怎么又来。 说了会经常见,这也太经常了。 而且他并不翻墙,而是敲门请帖子,是不是有点太规矩了。 见母亲要去看看,宋溪连忙道:“我去吧。” 这哪能让他们见面。 闭门谢客的宋溪,到底还是见客了。 他就是想问问闻淮要说什么。 闻淮来得极快。 小厮刚走,书房门就被关上。 规规矩矩拿帖子上门的闻淮终于不装了,直接欺身上前,把宋溪按到怀里一个劲的亲。 宋溪:? 宋溪推搡不动,直接咬他舌头。 可闻淮根本不怕疼,掐住宋溪的腰,手指在他脖子滑动。 两人唾液交换,这场亲吻更像是撕咬。 宋溪被亲的眼睛湿润,舌尖口腔被一寸寸舔舐,像是要把半年来缺的亲吻全都补回来。 ??? 到底发什么疯啊。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宋溪终于找到机会:“装疯?” 闻淮不理,还是要亲。 宋溪一巴掌拍他脸上,用力不大,但声音清脆。 闻淮还是不松手,自己坐下后,还是把人抱在怀里。 两人四目相对,胸膛微微起伏。 到底怎么了。 闻淮根本没法解释,看到宋溪衣服准备好的“青服”更没法解释。 他不能说,虽然还在先皇丧仪期间,但他做事太过宽松。 明日殿试,不仅考生们不用穿青服,官员们也不用穿素服,甚至允许鸣鞭。 所以就有无数王公大臣,就跑到他面前请求赐婚吧? “明日殿试,臣想请您赐婚。就是会试第一那小子,相貌举世无双,文章好学问好的,听说对生母妹妹都很好。” “陛下殿试之时,您能不能让我看看那个叫宋溪的,直接给他赐婚,我家孙女也好看,两人正好相配。” “他家拒绝无数人了,您直接赐婚,他不敢拒绝啊。” “就是要趁着年纪小赶紧拿下,再等几日万一有别人了?” “丧期?国丧还没过吗?” 好好好,朕不重视国丧,你们也不重视。 又因为宋溪拒绝了很多人家,所以干脆请旨赐婚,让宋溪不敢拒绝。 如果赐婚就能让宋溪成亲,那他早就赐了,赐一百道。 一看闻淮的表情,宋溪就知道又是不能说的。 宋溪直接从怀里挣脱出来,冷声道:“我明日还有考试,请闻公子离开吧。” 闻淮心里的原因确实不能说出话来。 这些人家早就看上宋溪。 等殿试之后想要结亲的只会更多。 到时候肯定会有层出不穷的花招。 万一宋溪被骗了呢。 他怎么办。 放以前闻淮肯定有无数理由搪塞,现在却不能骗他,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想你了,来看看你。” 这不是假的。 宋溪冷笑,就差翻白眼了。 不是假的,但是在敷衍。 闻淮理亏的很,还想凑过去,这次是绝对不行了。 闻淮见此只好打量宋溪的新书房。 其实隔壁两处宅子,他也布置好了新书房,比这个华丽些,书也更多。 见他打量自己书房,宋溪忽然想到什么,再次赶人:“很晚了,你快走吧。” 可闻淮已经朝角落走去。 文夫子不善画,画纸消耗极慢,一年也不一定用一两张。 而他之前的纸张,都是闻淮让人送去的。 比如眼前这一幅。 宋溪跑过去之前,画卷已经被打开。 熟悉的场景。 甚至熟悉的人。 宋溪脸颊耳朵通红。 他就应该塞到箱底的!!! 闻淮做梦也没想到,宋溪竟然画的是自己。 甚至是前天晚上在文夫子书房画的。 此刻的闻淮头发丝都透着舒爽,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画卷被他放下,单手抱起面红耳赤的宋溪,把他双腿分开按在书桌上。 宋溪头埋得极深,语气带着气急败坏:“你满意了?得意死了吧!” 闻淮确实得意,如果有尾巴的话,早就翘起来了。 如果是龙尾巴,应该翘到天上,跟天空肩并肩。 闻淮挤到他双腿间,手指按着他的大腿,笑着去亲他鼻尖:“被宋会元作画,我肯定得意。” 说着,顺着他鼻尖亲到脸颊再亲到脖子,最后连喉结也不放过。 宋溪被亲的又急又恼,胡乱咬着对方肩膀,又咬闻淮锁骨。 即使见了血,也只会让闻淮爽得头皮发麻。 别说见血,即使吃他一块肉,他都说要宝宝吃饱了吗。 反正他很饿,饿到恨不得把人现在吃下去。 两人胡乱亲着,文房四宝散了一地。 闻淮身上的墨迹也不知道哪沾的,宋溪干脆手指蘸墨给他画大乌龟。 赶又赶不走,被亲的没脾气,只能这么做了啊。 反正他知道,明天殿试,某个人就算爆炸了也不会乱来。 当然他也没好到哪去。 闻淮摸到了,伸手碰他裤子,在宋溪拒绝前,用嘴叼住他衣服,暗示意思明显。 “我帮你。”闻淮低声诱惑道,“只帮你。” 宋溪坐在书桌上,明知道不应该的。 这里是书房,他刚买的大书桌,怎么能做这种事。 但两人对书房太过熟悉,对彼此也太过熟悉。 闻淮低头却还没碰到的时候,他就知道是什么爽感。 只迟疑一瞬间,宋溪便抓住闻淮头发,手指按着他的头发,瞳孔微缩,整个人被伺候的不知天地。 最后时刻,宋溪喉结再次被咬住,像是被人叼住喉咙,疯狂的窒息感让他头皮发麻。 两人都没控制住自己。 整理衣服时,宋溪又是懊恼又是回味。 现在再赶人,会不会显得不大好。 他是完全享受的那个,似乎确实不妥。 闻淮擦了擦身上污迹,又说了同样的那句话:“不道别了,会经常见的。” 说罢,侧头亲亲宋溪脸颊,又想碰碰他嘴唇,却被宋溪下意识躲开。 闻淮没什么反应,把那幅画收好放回远处,这次是真的走了。 宋溪见他关了房门,终于能松口气。 啊啊啊! 他都做了什么! 这合适吗?! 明明闻淮还有那么多秘密,不能原谅他啊! 宋溪躺在书桌上,认命下来收拾东西,却见文房四宝也收拾好了。 行吧,还是去睡觉吧,脑子留到明天殿试再用。 齐明元年,四月三十。 第91章 齐明元年,五月初二。 殿试读卷的日子。 众所周知,今日朝会散了,皇上便会定下殿试一甲名次。 等到明日,殿试结果便会直接公布。 明知道皇宫正在做什么。 考生们明显更加焦急。 这要是跟会试那般严密,一丝消息也透不出来就算了。 偏偏殿试是有“小道消息”的。 比如说。 “皇上特意留下三司六部主事以及各部左右侍郎,让大家一起评卷。” “又取了前十的卷子,共同参与一甲评选!” 啊? 竟然这样? 外面传什么的都有。 但多数人都未提起宋溪。 因为无论是谁,都觉得他的状元之位还是比较稳的。 先不说他的会试文章好得太过突出。 就说他在童试为小三元。 乡试会试分别拿了解元会元。 便是为了好彩头,也要全了六元名声。 朝中能出一个这样的人才十分不易。 恰逢新皇登基,不出意外的话,肯定会全了这个美意。 至少在宫里消息传出来之前,多数人都是这般想的。 现在又多了个说法,那就是皇上对一甲某些人不满,故而又多要了试卷,想要把人换下去。 但与此同时,像会试其他人,难免多了希望。 万一自己前进几名呢? 万一自己就那么幸运呢? 说到底,全看奉天殿内皇帝的心意。 宋溪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充满不确定性。 不管规则再完备,准备的多充分,只凭一个人的意志,就可以改变一切。 若能往好的方向改还好些。 这太依靠上位者的个人能力了。 宋溪难免想到闻淮。 他是有能力的,同时也是目空一切的。 对他,或者他们而言,世间一切都能为他们所用。 不过宋溪也没有多说。 这毕竟是古代的,规则就在这。 之前读书的时候还好。 自考上进士,见了奉天殿的场景,这种感觉便更深刻了。 不说别了的。 就隔壁宋家,宋老爷已经办好离京回任上的文书。 殿试马上结束,他很快就会回任上了。 吏部对于留京的事并不松口,事情已经定下,不能更改。 其实也有吏部某家子弟问宋溪想法。 大意是,若宋溪开口,这家会卖个好,留宋老爷在京。 宋溪巴不得他早点离开,怎么会帮忙求情,更不会去做这种事。 即便这样了,宋老爷对他还是没有办法。 甚至以后还要依靠宋溪,故而笑脸相迎。 这就是学生身份到工作身份的转变吗? 速度会不会有点快啊。 不过没关系,他会适应的! 都说学以致用,不能空写文章啊。 趁着外面消息满天飞,宋溪在家安静收拾书房。 之前诸多学习资料都要整理起来。 答应柳影邓潇做的笔记跟心得也要誊录一遍。 还有小苟旦几个疑问,陆荣华他们提过的问题,全都一一解答。 其实小苟旦继续用他之前整理的童试一课一练即可。 倒是秀才阶段的陆荣华等人,以及举人阶段的柳影等,需要的东西不同。 宋溪一边整理之前的各种考试时文,再把平时心得整理成册,一整日下来,还真的做了个框架。 以后闲来无事,就能把骨肉填充进去,也算不辜负这么多年的读书学习。 再看到那幅鬼使神差的画作时,宋溪还是放回原处,只当没看到。 不以物挫志。 画了就是画了,亲了也确实亲了。 既不后悔,也不为难自己。 宋溪只是在想,闻淮到底是什么身份。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知道了。 齐明元年,五月初三。 今日对于礼部来说,不亚于放假前最后一天工作日。 太好了。 今天忙完,就可以休息了! 但是! 今天会忙到头脚倒悬! 以宋溪为首的新科进士也是一样。 天还未亮,宋溪等人齐聚国子监。 这还是多数新科进士头一次来国子监。 国子监如今已经没有了教导学生的职能。 但其建筑古韵,却让人咋舌。 此处国子监建立已有三百年之久,无数名家大儒文人墨客留下足迹,实在令学子们向往。 新科进士们没有心情欣赏此地风光。 因众人来此目的,只为换上国子监的“进士巾服”。 进士巾服,其实就是礼服的一种。 头顶为乌纱帽,顶微平展角,系有垂带,皂纱制成。 衣为神色蓝罗袍,边上为青罗。 这身郑重的礼服,便为接下来的“传胪大典”准备。 大白话说,是为接下来奉天殿宣布成绩准备的。 所有新科进士换上华丽庄重的礼服,排列整齐,再次去往奉天殿。 上次过去是为了考试。 这次过去,是为了听旨册封。 说起来,其实过了会试关,他们这些士子多称为“贡士”又或者“中式进士”。 并不是大家常常以为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又或者同进士出身。 只有去了奉天殿,得了真正的册封,参加传胪大典。 众人方能拥有朝堂记录在册的进士身份。 一个是口头上的称呼。 一个是登录在册的身份。 显然后者更重要。 今日奉天殿礼乐齐鸣、庄严肃穆。 皆为新科进士们而作。 礼部带着宋溪等人来到奉天殿,依旧是上次的位置。 众人已经从常服换做进士礼服,每个人看着皆是容光焕发。 多少读书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场景,终于到来了。 或许是天刚亮,很多人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只听奉天殿内礼乐声起。 一声赞贺传来,执事官捧着圣旨缓缓来到新科进士面前。 而他们身后,还捧着两套状元冠服。 别说新科进士,即便是早就做了官的大人们,也忍不住看过去。 这是独属状元的冠服。 大红罗袍,二梁贯簪,玉佩大绶,槐木笏板。 俨然已跟文武朝服冠梁相同。 自己身上深蓝色进士礼服跟状元大红色礼服一比,哪里还有状元华丽之感啊。 最重要的是。 他们这身礼服参加完传胪大典就要还给国子监。 人家状元郎的就不用! 要说不羡慕嫉妒,那是不可能的! 再看向执事官手里的圣旨。 在场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圣旨上了。 只听执事官唱赞礼。 先讲为何科举,再讲选贤有制,最后赞陛下圣明云云。 到此,众人皆跪。 再听执事官道:“齐明元年,五月初三,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说到这,众人洗耳恭听。 “第一甲第一名,宋溪!” 此言一出,立刻有礼部官员上前递传陛下亲印传胪帖。 随即状元冠服也捧到宋溪身边。 果然是他。 宋溪。 为第一甲第一名。 也就是今年的状元郎! 自他声名鹊起,便从无失手。 只要他在,他便是第一,唯一的第一。 执事官继续唱名。 其他人才渐渐回神。 随着三百进士成绩公布完毕。 礼部官员指点宋溪先拜谢圣旨,随后礼乐声起。 “宋状元,还请移步换冠服。” 换冠服! 他身上这身进士巾服已然不合适了! 必须要换上皇帝赐下来的新衣! 大红色的状元礼服,怎么看怎么漂亮啊! 宋溪是今科状元,他们并不意外。 但真正出结果的时候,还是让人忍不住羡慕,简直是人之常情了。 宋溪好友戚元任、景长乐、许滨皆是为他高兴。 但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宋溪值得。 聪明、才华、胆气、品行。 他都值得这身状元冠服。 都值得做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宋溪已然起身,先谢过皇上与执事官,接着便去换衣服。 等他再出来,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怎么会有人这么适合红色。 宋溪平日并不张扬,纵然衣着不错,也鲜少穿这种艳色衣衫。 但以他精致漂亮的相貌,怎么会不适合红色礼服。 本就完美的眉眼,此刻越发显出光彩动人。 加上他身形挺拔,行走间翩翩公子,即便是戏文里出来的状元郎,也不如他俊美的十分之一。 这身衣服像是跟他完美适配量身打造。 即便是脚上踩着的靴子,都不像凡间之物。 在场众人无不惊叹。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既有举世无双的才华,还有郎艳独绝的相貌。 下辈子我也要投这样的胎! 宋溪习惯大家的目光,但这种目光还是有点不自在,轻咳道:“是不是该谢恩了。” 礼部官员被提醒,立刻点头:“对对对,该谢恩了!” 传胪大典还未结束。 接下来要领着众进士前往奉天殿内向皇上谢恩。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进奉天殿内了。 经过层层选拔,层层考验,终于有了进到殿内的资格。 这次依旧为宋溪为首,手持笏板,目视前方,既不抬头打量,也不四处张望。 礼官点头,让他领着众人前行。 宋溪身后站着榜眼探花。 说起来,这两人大家都不熟悉,应该是策论极好,顶替了会试的二三名。 第92章 随着朝会散了。 新科进士前往礼部参加恩荣宴。 新科状元被皇上请到垂拱殿。 关于昨天读卷的是是非非,终于能说出来。 留下诸位重臣,还让重臣们批阅前十名的策论,都是皇上的主意。 而皇上只是为了选出最优秀的三个人做一甲进士。 这种情况下。 宋溪的策论文章,竟然得了二十一个“甲”字。 不止如此,还有皇上亲笔提的“桂”字。 “只看文章,不论其他,完全靠实力得来的状元。” “也就是说三司六部所有大臣都认定宋溪的最好?” 肯定啊! 文昭国数得上的人物一致通过。 再也没有比宋溪这个状元名头来得更毋庸置疑的。 什么为了吉利,什么看相貌,什么凑六元及第? 根本不存在啊! 宋状元是以实力取胜的! 看看榜眼跟探花就知道了。 他们两人都是会试前十,文章做的平和自然,实在不错。 但过于稳重,故而没有一甲。 可殿试的策论却言之有物,明显更有经验,故而提到前列,同样能服众。 故而榜眼跟探花才能逆袭到一甲,两人喜极而泣,他们一个今年三十六岁,一个四十二,本以为能考到前十就不错了。 岂料靠着平日做事的经验,竟然得了好名次。 这一切都说明了。 今年殿试不是走走场面,同样考究士子们的真才实学。 进士们去了恩荣宴后,一甲前三的文章,以及进士们的名次张贴在黄榜上,整个京城百姓都能看到。 虽然贴出去的文章为誊录版,但上面二十一个甲字,以及大写的桂字也誊录上去。 任谁都能看出其中厉害。 宋溪这个状元郎,果然全靠实力。 听说他还被皇上召见,正在垂拱殿面圣呢。 得此栋梁之才,实在是文昭国的幸事,实在是皇上的幸事! 而新皇对科举公平如此重视,同样是对人才的重视。 如此君臣相得的和谐景象,让人不由自主对文昭国的未来抱有期待。 此时的垂拱殿。 夏福守在殿外,不许其他人靠近。 殿内仅有闻淮宋溪两人。 两人还穿着的各自的礼服,庄严郑重,极繁的配饰却也只是两人气质的装饰。 一个不怒自威,一个明艳张扬。 除了宋溪试图行礼,被闻淮拦腰扶起,什么都挺好的。 宋溪后退半步,笏板被他捏在手里。 来垂拱殿的路上,他已经听夏福说了昨日阅卷的事。 意思是,他这个状元实至名归,天下皆知。 宋溪差点问夏福,怎么了? 难道自己还要感谢闻淮? 这不是自己应得的吗? 不是闻淮心虚的话,何必这般麻烦。 兜一个大圈子,让自己感谢他? 但宋溪知道,这不是夏福的错。 甚至也不是闻淮的错,更不是自己的错。 是两人之前的关系把这件事变复杂了。 而在最初,谁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就像闻淮不觉得自己能考上状元。 他也不认为闻淮是太子是皇帝。 一切的一切。 都在朝不确定的方向发展。 这不是宋溪熟悉的。 所以他捏紧笏板,只道:“陛下自重。” 闻淮低头看他,看他表情,就知道宋溪不能接受。 他只等着考上进士考上状元,跟自己掰掰手腕。 现在计划泡汤,肯定不高兴。 闻淮颇有些心虚:“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说的。” 因为知道他是皇帝,估计就想跑了。 天大地大的,哪里不能过日子。 但这个人是皇帝,他带着母亲妹妹又能跑到什么地方。 怪不得追杀王夫子那么轻松。 怪不得什么小侯爷什么王爷侧室弟弟。 真的只是闻淮一句话而已。 他们之间的力量太悬殊了。 悬殊到宋溪都有些怕。 以前即使住在京城,对皇帝也没有实感。 但这一连串的仪式大典参与下来。 皇帝代表了什么,皇帝的权力代表了什么,宋溪感受颇深。 放到现代,被当地大企业地头蛇欺压,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何况这是古代,这人是皇帝。 宋溪生平头一次后悔。 就不该谈恋爱。 好好读书不好吗。 他怕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就像当年的柳影还是柳秀才时,人们会说他跟着萧家的萧泰是攀附,是依附于他。 之后柳影成了柳举人,萧家萧泰还是秀才,柳影终于有了拒绝的权力。 再比如,宋溪若是状元,闻淮哪怕是皇亲国戚,有朝一日,也会拥有拒绝的权力。 他们分开也好,纠缠不清也好,都不存在谁成为谁的附庸。 可现在闻淮是皇帝。 一切都不一样了。 就像两人躺在躺一张床上,势必是个头更高的那个占据更多位置。 无关他的想法念头,即使他把自己蜷缩起来,但还是会侵占对方的领地。 宋溪不愿意被侵占,也不愿意委屈自己被侵占。 所以他很平静。 而他的平静又意味着什么。 闻淮很明白,但不接受。 为什么不说自己的身份呢。 因为说出来,宋溪前几日的画作、亲吻、半推半就、因为爱意和即将可以打“擂台”的兴奋,都不会存在。 闻淮在借机偷香。 那是他打着时间差偷来的。 并且不以为耻。 “不要脸。” “你是皇帝,能不能光明正大一点?” 闻淮直接道:“谁说皇帝就要光明正大?” “圣贤书上说的吗?” “你明知道圣贤书是‘皇上’的工具。” 这是宋溪的原话,两人浓情蜜意的时候,什么不能说呢。 闻淮甚至还道:“你反驳过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怎么现在还因为我身份更高所以退缩?这说明你也在分尊卑,若真的不在意,就不该怕。” 好好好,用我的话来反驳我的决定。 宋溪冷笑:“不要诡辩,此刻的尊卑是客观存在,我不认同,不代表不存在。” “甚至刚刚过去的殿试公平,不就是你一手创造的平等吗?” 既然可以创造,那也可以毁灭。 宋溪不能接受。 他不接受这种不确定性,不接受生活在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的世界里。 不能接受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 当大臣还有下班的时间呢。 其他关系可没有。 宋溪态度坚决,语气也冷静不少:“闻淮,我一路考上举人进士状元,只想给家人给自己带来稳定的生活。” “这些你看在眼里,难道忍心毁了这些吗。” 宋溪此时的语气已经近乎冷酷:“皇上,我此生大概率不会成亲,也不会成家。” “就让我学有所成,让我学梁院长那般为百姓尽忠吧。” 他说的很明白。 他考上状元,不是为了更接近谁。 以为闻淮可能是“同僚”的时候,会想过打打擂台,做官场上的调剂。 宋溪这一路走来,为的是自己,为的是家人,为的是这一身本身有地方施展。 如果影响了这件事。 那么很抱歉,那么对不起。 闻淮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自己身上还有宋溪的咬痕,甚至他还画了自己画像。 一切就发生在几天前。 只因为自己是皇帝,他就不干了? 我不是普通的皇亲国戚,是我的错? 闻淮突然看清宋溪对他的爱。 不对,不是爱。 是喜欢。 看清宋溪对他的喜欢是那么肤浅。 他的喜欢可以忠贞,可以热烈,可以坚定不移。 但同样可以肤浅,肤浅到只有皮相。 闻淮咬牙道:“好,好得很。” “前几日的亲热,原因只是你高兴。” “因为考上进士了,所以需要有喜欢的皮相在怀?还因为那时候的我不会影响你,对吗?” 宋溪不答,已经是默认。 闻淮气得在垂拱殿里踱步,脖子青筋都要起来:“我就是锦上添花的添头?” “是吗?宋溪?” 原来以色侍人是这种感觉。 他摆弄自己的皮相,自以为把人勾引到手。 闻淮是真的要气疯了。 他为什么要自讨苦吃爱这样的人啊。 他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闻淮靠近一步问他:“如果我没把你认成男宠,你还会这样吗?” 没把宋溪认成男宠。 他们的开始只是因为一见钟情,相互爱慕。 会这么冷酷吗。 宋溪垂眼,这句话彻底击碎闻淮:“不会。” 不会的。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尊重的。 他不会放弃。 即使喜欢的人是皇帝,他也不会放弃。 但开始是错的。 以后都是错的。 让他第二次踏入不确定中。 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其实谈话到这里,便可以结束了。 作为体面的成年人。 作为尊贵无比的皇帝。 作为优雅守礼的状元。 两人都明白适可而止,至少宋溪明白。 他想再次说明,自己既然走到现在,便会竭尽全力为百姓做事,为朝廷做事。 知行合一,方是读圣贤书的本意。 他要确定且安稳的生活。 但闻淮并不会适可而止,他看着故作冷静的宋溪道:“别做梦了宋溪。” 第93章 礼部所设恩荣宴在琼林苑举行。 宋溪进来后,只觉得此地乐声优雅祥和,抚平心中之气。 再看同年众人,要么喝茶吃酒,要么与身边人闲聊,每个人都带着笑意。 还是这种状态最好,刚刚被气得脑袋疼。 大家依旧对皇上感兴趣。 毕竟在奉天殿谢恩时,大家都不敢抬头。 好像也就宋溪看了一眼。 幸好皇上没有斥责,反而请到垂拱殿议事。 不过大家都知道,这就是个说辞。 即便是新科状元,身上也没有官职,根本无从议事,完全是恩宠罢了。 只是即便再好奇,在礼部官员以及主事大臣眼神示意下,都不准再谈。 那是皇上,岂是你们能议论的? 幸而宋状元知道分寸,只搪塞过去了。 宋溪被请到左上位,除了主事大臣外,他的位置最佳。 等他落座,恩荣宴才算正式开始。 所有新科进士皆被簪花,花剪彩为之,上面还有一小铜牌,上面写着“恩荣宴”三字。 但状元所戴之花为银制,用翠羽装饰,铜牌也改为银制镀金。 以宋溪出彩的相貌,再加上一身状元红衣,头上簪着翠羽银花,愈发似谪仙人。 难怪场上无论官员还是同年,甚至宫里乐师舞姬都看呆了去。 而且刚得状元,宋溪却不自傲,甚至没什么格外的喜色,只吃茶不用酒,有人搭话也笑眯眯的。 如果是他们得了状元,此刻不一定多兴奋啊。 怎么就宋溪如此淡定?! 宋溪其实也不是淡定,而是在消化今天发生的事。 好好的上表谢恩,好好的传胪大典。 好好的面圣。 怎么就成这样了。 最上面坐着的是前男友,他能冷静下来已经异于常人了。 所以刚刚差点跟闻淮打起来,也不是他的错吧? 谁让他话那么多,还不要脸,理直气壮的不要脸。 宋溪无语。 正在考虑要不要一醉解千愁,皇上的圣旨来了。 恩荣宴,听名字就是知道什么意思。 从殿试开始,无不彰显皇恩浩荡。 为的就是让士子们心悦诚服,以后好好替皇上替朝廷卖命。 所以该有的赏赐都会有的。 众人领旨。 只听太监总管夏福道。 “陛下礼遇待士,恩荣至渥,授一甲进士第一名状元宋溪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赐冠带钞锭若干。” “授一甲进士第二名榜眼孟博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授一甲进士第三名探花蒋志平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二甲三甲进士择日待考,馆选合格可入翰林院庶常馆学习。未选中者,入三司六部等供职。每人赐白银若干。” …… 待赏赐念完,再鼓励新科进士报效朝廷云云。 礼乐声再起,让众人不由得再次心潮澎湃。 皇上果然重视人才啊! 原来参加恩荣宴是这种感觉。 在场众人苦读多年,终于得到真正的认可,很难不对皇上感激涕零。 等太监离开,恩荣宴内哭成一片。 既是哭如今光彩,也是哭这么多年的艰辛。 尤其是榜眼探花,两人抱着哭成一团。 两人皆是四十上下,能有这般的机遇,实在太不容易了。 若不是皇上临时改变读卷方法,他们怎么可能成为一甲进士。 大概率要跟二甲三甲进士一样,要再经历一道考试才能进翰林院啊! 他们两个虽在哭,却是欢喜的。 但原本的一甲第二第三难免落寞。 会试一甲第二贾正飞,第三戚元任。 现在成为二甲第六,以及二甲第四。 宋溪恢复些精神,主动去找好友戚元任。 戚元任叹口气,看样子喝了不少闷酒,见宋溪来了,他也道:“是我策论不够好,没办法。” 他的文章不错,但策论却是不如榜眼探花的。 若说不郁闷那是假的,但看完人家的策论又接受了,那也真的。 最后的考试结果。 宋溪依旧为第一甲第一,便是状元。 戚元任为二甲第四,称为传胪。 景长乐原本为二甲十六,现在为二甲第七。 许滨从原本的二甲第五,为二甲十一。 这么看来,大家成绩都还不错。 只是除了宋溪外。 其他人还要择日参加馆选,考试合格的,才能跟宋溪一样进翰林院。 新科进士是否能进翰林院,更是以后为官的分水岭。 现在都有非翰林不入阁的说法。 如果进不去的话,以后仕途肯定没那么顺利。 这样一来,谁都难免羡慕宋溪。 他压根不用考虑这些事。 不仅进了翰林院,还是从六品的官职。 先不说有多少实权,只说这个起点,已经远超他人了。 大家都是一起读书的,怎么宋溪一点烦恼也没有啊。 宋溪默默看了看说话的人,知道他只是随口说说。 自己的烦恼,可能更麻烦? 但不管怎么样。 最终成绩已经定下。 许滨一直没说话。 他会好好准备馆选,翰林院他一定要进。 不过虽然大家理由不同,戚元任跟景长乐都在努力。 至于谁能考上,谁能当宋溪下属,就各凭本事了。 没错! 殿试之后,他们这些人要足够努力,才能成为宋状元的下属! 为何有这么大的差距? 看看会试殿试文章就明白了! 当然,也有人暗暗努力。 读书是读书。 做官是做官。 宋溪文章虽好,做官却不知道如何。 他一无家世背景,二无根基人脉。 这官途不一定怎么样呢! 宋溪起点虽高,以后如何,还要再看! 比如原本的第二贾正飞第四谭羿。 还有做过中书舍人的梁学桐。 他们三人朝宋溪笑笑,应该很为家世自豪,也不为以后的前途担忧。 宋溪回了个笑,继续纠结要不要吃眼前这杯酒。 主要有股郁闷之气,又觉得借酒消愁不大好。 这股郁闷之气,直到恩荣宴结束也未消散。 而第二天宋溪还要打起精神。 昨日殿试成绩公布。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在宫里听榜,宫外则是张贴黄榜。 半个京城人都赶去看榜。 宫内有多庄严,宫外就有多热闹。 这份热闹更需要状元郎添砖加瓦。 按照以往的习惯,殿试成绩公布第二日。 新科状元必要打马御街前,带着一众进士从御街前走过,沿途还有各家公子小姐,黎民百姓前来观礼。 从状元宅邸,一直到国子监内祭拜先贤,基本都有人围观。 至于围观人数多少,只看今年状元是否有名。 宋溪的名字自不用说。 谁不想看看才貌双全的状元郎? 如果说昨天是上表谢恩,氛围庄严隆重。 今日状元游街,便是完全的热闹了。 宋溪把昨天的事暂时抛到脑后,母亲跟妹妹帮他打理衣服。 “真好看。” “状元的衣服啊。” “哥你穿上更好看了!” 从昨天晚上回家,母亲妹妹便围着状元冠服看个不停,今早还是夸个不停。 这可是状元的衣服! 以后就是传家宝了! 宋溪被都逗笑,点头道:“对,传家宝,回头你嫁人了,给你做嫁妆。” “哥!”宋潋连忙道,“你还是赶紧穿戴整齐,等着礼部上门吧!” 状元游街,自然是礼部带着仪仗,来状元宅邸亲自迎接。 本来礼部还要帮状元准备一匹高头大马。 但看到三宝后,谁敢说能找到比它更俊朗的马儿? 礼部官员连连问道:“这么好的马,宫里也很少见的,宋状元你从哪买来的啊。” 宋溪心道我哪有那本事,只搪塞道:“机缘巧合得的。” “运气也太好了,礼部反正没有比它更好的马了,宋状元明日便骑这个吧?” 宋溪自然答应,母亲还提前给三宝装饰一番,本就帅气的马儿,此刻愈发神气。 只听门外鼓乐声起。 周围街坊邻居也来看热闹。 就连宋家为了不丢人,同样早早守在此处宅子门前。 宋溪也不赶人,但也不招待,反正面子上过得去即可。 宅子大门打开,只听礼部官员精神饱满道:“宋状元谒先师庙!” 又是一串吉利话,宋溪与礼部官员行礼,与母亲家人行礼,再与街坊四邻行礼。 最后在礼乐声中翻身上马。 宋溪气质舒展五官精致,穿着一身大红状元衣袍,头戴纱帽并银色点翠簪花,脚踩皂靴,上马的动作也格外潇洒漂亮。 好一举世无双的状元郎! 周围人看呆片刻,不知谁喊了起来:“宋状元才貌双全!郎艳独绝!” “宋状元可否婚配?!” “宋状元!!!” 礼部仪仗开道,宋溪骑着高头大马被众人簇拥,后面鼓乐作响。 一路到了御街,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若非礼部准备充分,安排不少官兵,只怕有人要冲到状元郎跟前。 没办法,谁看到这样的状元郎不激动啊。 等榜眼探花其他进士跟上来时。 原本不打算凑热闹的京城百姓也过来了。 可他们来的太晚,沿途不少酒楼客栈临窗的位置,都被人占住了。 “南山那些学子提前就定了,说宋溪宋状元风采无双,肯定有看头。” 第94章 齐明元年,五月初五,端午节。 天气逐渐热起来。 会试殿试的热闹渐渐消退。 不过茶余饭后,还是有人提起:“宋状元可真好看。” “不止好看,学问也好,他还写过童试的资料书呢,卖得更好了。” “他是不是做官去了啊。” “肯定啊,都当状元,肯定做大官。” 但此时的宋溪并未去上班。 他还有最后一个事要做。 回明德书院。 京城南山明德书院的名气,已经不用说了。 在梁院长手中,向来是人人向往的求学圣地。 南山一带其他书院,也是看着明德书院风向。 即便这样,明德书院也从未出过科举状元,更没有出过连中六元的状元。 从童试到乡试到会试。 宋溪的考试,定然会拿第一。 这种概率实在太小了。 最让人惊叹的是,宋溪每一次考试,都甩开其他人一大截。 放到以往,还有人会说,殿试第一是皇上为了讨彩头给的。 可今年呢? 今年规则之严,路人皆知。 宋溪就是靠着实力拿到的状元。 五月初四状元游街的盛况已经不必多说的。 在国子监的祭礼也被王司业津津乐道。 现在五月初五,正是端午佳节。 明德书院正门大开,只为迎宋溪宋六元。 清晨卯时初,晨露依在。 宋溪并未穿华丽的状元官服,只是一身青衣道袍,像是祭祀所穿。 因为今日端午,确实是屈大夫忌日。 但凡学生,皆学屈原的“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犹未悔。” 同样学过“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梁院长选在今日让他回明德书院,必不是让他招摇过市的。 而是在今日沉住心神,给明德书院的同窗们做个榜样。 这些话虽未明说,宋溪却是明白。 故而一身素衣,施施然前来。 而此刻的明德书院前门台阶两侧,已经站了青衿秀才。 宋溪下马,将三宝拴在一旁,慢慢走上台阶。 明德书院山门为他而开。 此地学生为迎他而来。 一切是那么沉静。 这会不需要思考什么,他只要向前走即可。 只听台阶上面隐有雅乐飘来,在这清晨的雾气里,更显静谧。 宋溪一步步走着。 两侧学生无不注视。 宋六元不需要想什么,但青衿秀才们需要。 乐云哲萧克廖云他们需要。 再往上走,便是蓝袍举人,柳影邓潇就在其中。 他们更加放松,笑着朝宋溪拱手。 宋溪也向举人们回礼。 看着宋溪一步步去往先师堂。 明德书院所有学生长叹口气。 谁不想成为宋溪这样的人。 学他的勤奋,学他的淡定,学他的荣辱不惊。 不少人觉得,这比状元游街时,更让他们心生羡慕。 这就是所有人梦想中的读书人。 不需要华丽的官服,不需要高头大马,不需要万人簇拥。 只要一点书生气,一点雅乐,一些圣贤书就好了。 这场“简单”的迎门仪式,给明德书院学子们带来极大震撼。 即便坐下来读书,也在回味方才的感受。 此时的宋溪已经在净手焚香了。 先师堂的梁院长见他衣服,笑着点头:“怎么不穿状元冠服。” 宋溪老实答道:“太过招摇。” 梁院长笑。 宋溪忽然想到,梁院长也是穿过状元衣服的。 他是老人家是五十三年前的状元。 今年七十九高龄的梁院长有些站不住了,让宋溪扶着他坐下。 先师堂只他们两人,也不讲究什么坐相,院长又笑:“我当年可没连中六元,一个是文章不错,二是运气不错。” 对于宋溪,梁院长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孩子运气也不差,就是差在遇到皇帝。 但这件事,又要换个角度去看。 夸赞的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宋溪最近这段时间就要听出茧子。 而梁院长想说的,跟他以后有关。 “听国子监王司业说,你在石林里留下的是《南风歌》?” 宋溪答是。 梁院长道:“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 “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南风和煦,可以解除百姓的愁苦。 南风来的正好,可以充盈百姓的财富。 梁院长不知想到什么,又笑:“不错不错,留的好。” 想来已经不用交代旁的。 宋溪他本来就很好。 既然没什么事了,梁院长聊起从前。 他讲的是先皇的父亲。 也就是如今皇帝的祖父。 文昭国在闻淮祖父手中时,恰逢连年干旱洪涝,中原遍地哀鸿。 先帝拜神求佛都没用,便带着一干大臣赈灾救难,平定因灾荒而起的叛军。 励精图治十余年,终于盼得风调雨顺二十载。 “那几乎是文昭国最好的二十年。”梁院长说着,似乎还有怀念。 梁院长二十六考上状元。 他考状元那一年,参加会试的举人仅有两三千人,就算这样,考棚也修得简陋。 并非朝廷不愿意拨钱,而是连年大灾,实在无力负担。 就连他们那年的会试,也是先帝咬牙挤出的银子。 他需要人才,需要帮手,需要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还好,老天开眼。 之后雨水日头终于正常了。 而这期间所做的努力也没有白费。 先帝手底下能人无数,将灾后的文昭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海清河晏。 现在文昭国各地私塾无数学风盛行,便是当年的底子。 梁院长官途一直不算太顺,也多因年轻时性格倔强。 不过算是稳稳当当的。 直到先皇登基,就是闻淮他爹登基。 前几年还好。 后面便有些不装了。 说句不好听的。 直到现在,文昭国都在吃闻淮他祖父打下来的底子。 宋溪看看梁院长。 这话能说吗。 梁院长笑:“我都七十九了。” 七十九了! 有什么不能讲的! “你还要听吗?”梁院长道。 宋溪想了片刻,点头。 还是听吧。 “朝中人心涣散,道德败坏。” “只有私利没有公行,上行下好,秽乱不堪,私心过甚。” “朝堂之外,大族横行,家族宗祠把持乡里,早已为祸一方。秀才之滥觞,乡绅之无耻,皆以百姓为鱼肉。” “以你之聪明,应该能窥见一二。” “院长说这些,是因为我已改变不了,我也没有能力改变这些。”梁院长意识到这些事的时候,不是没挣扎过。 他四十八岁的时候先帝去世,先皇登基。 之后五十八岁做了国子监祭酒,便是想从教学之源头改变士风。 结果如何,大家已经知道了。 从此心灰意冷,只在明德书院培养人才,钻研科举之书。 若能给文昭国培养些许人才,也算他做过努力。 梁院长日夜愁苦,却思考不出解决之法。 到了现在,文昭国弊病只多不少,牵一发动全身。 竟有种无力回天之感。 宋溪听到这,忍不住想问,您跟闻淮讲过了吗。 梁院长何等人,点头道:“讲过。” 说到这,梁院长快气笑了:“他说动不得。” “牵一发动全身。” “他只能保证他在时不出大事。” 宋溪皱眉。 但很快反应过来。 用现代的话来说,文昭国就是屎山代码,也像乱搭的积木。 不动还好,动错地方的话,便会全然崩塌。 对统治者来讲,不动才是最优解。 因为对他来说,保证权力才是头等大事。 若辛辛苦苦折腾出个好结果,代价是他被无数人无数势力推翻,那不如保持现状。 所以没有动力也没有必要去改。 说实话,就算是梁院长怀念的先帝。 也是被天灾逼得没办法了才那么努力。 因为这是上位者的惯性,甚至是人的惯性。 梁院长知道,自己是劝不动的。 宋溪忍不住笑了:“院长,我也劝不动。” 闻淮就不是个听劝的人。 他跟闻淮分手,让他不要来找自己,这都做不到的。 师徒两个齐齐叹气。 人是很难改变的,一个人的性格不是一两句话,一两个人就能改变。 何况是帝王,何况是闻淮这种天之骄子。 他爱宋溪,这毋庸置疑。 但他还是他自己,这也从未改过。 再说了,劝又有什么办法。 如果随便乱动这堆积木,万一塌得更厉害呢? 这不是真正的代码,这里面是人命,是无数人的一辈子。 就算能劝动,宋溪也不敢妄动。 他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 因为他有一个优势,那就是见过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是什么样子。 对梁院长他们而言,或许是个美好的想象。 但对他来说,他从中获过益,他体验过一个孤儿如何在那个世界里长大。 这才是他的优势,他见过并经历了一个不完美但更好的世界。 “但我会努力。”宋溪道,“我会尽我所能。” 梁院长看了宋溪一会,突然道:“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太不一样了。” 宋溪跟皇帝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但今日还是头一次提起。 还是那句话,太不一样了。 新皇知道问题知道弊病,但不在意,天下万物被他视作囊中物,你使用自家卫生纸的时候,会格外心疼吗,他本质自私且唯我独尊。 第95章 齐明元年五月二十。 宋溪正式前去翰林院修撰馆报道。 不等他刚站稳,顶头上司江大人便把他带到办差的房间。 江大人就是今年会试的副主考官,对宋溪的能力十分信任。 再说了,最近他们修撰馆做的事,甚至跟宋溪有关啊。 一身绿衣官袍的宋溪到了修撰馆,被吓得后退半步。 跟宋溪的容光焕发不同。 提前来报道的庶吉士景长乐等人,眼下乌青地看着他。 景长乐就差说出那两个字了。 快逃。 宋溪! 快逃! 这里的事情太多了,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啊。 他们这些提前来做事的庶吉士们,已经七八天没休息过了! 本以为是勤奋上进,没想到是当牛做马。 朝廷怎么能积压那么多文书没处理。 他们怎么就赶上这一波了呢! 等宋溪坐下来才知道怎么回事。 原来从去年十月十一月开始,一直到今年五月份的文书。 尤其是礼部各种文书的誊抄归纳工作,直接堆积如山。 不是夸张的堆积如山,是字面意义的那种! 不过也是,礼部忙成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 这些文书上的事,自然能推就推。 推到现在,竟然落到宋溪他们头上? 严格意义来说,礼部从去年忙乡试,今年的会试殿试,也跟宋溪他们相关。 怪不得闻淮说,这些事跟他有联系。 但闻淮还说,不来会后悔的。 这又是为什么? 宋溪疑惑不解。 直到景长乐摊开正在做的差事。 《云益二十六年京城乡试录》 不论乡试会试,甚至童试,朝廷都会选出优秀文章编纂成书,以供后人参考。 去年八九月的乡试录,今年五月份了,也才整理出草稿。 翻开还未修撰好的第一页,便是宋溪的名字,以及宋溪的文章。 这就罢了,后面的释意和点评是认真的?! 什么叫世间少有,什么叫古韵留存? 夸的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啊?! 尬夸等于黑啊。 宋溪赶紧道:“这谁写的,太过了些” 景长乐道:“你再往后翻。” 去年乡试共计七篇文章。 宋溪每一篇都被收录进来,这倒是正常。 不大正常的是,阅卷之人越夸越厉害,几乎要把宋溪捧到天上去。 不至于! 真的不至于! 再说以现在的目光来看,当初还有很多不足之处。 倘若这样尬夸的乡试录做出来,他真的要没脸见人啊。 为了不被尬夸,宋溪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差事当中。 有他加入,各项差事果然快了许多,也鲜少出错。 江大人见此,便放心的把修撰馆交给宋溪。 “修撰馆最近的差事,就是编纂各地乡试录,以及今年的会试录。” “等这些事做完,也算了解翰林院以及京城官场。”江大人道,“总之这期间,宜静不宜动,慢慢看吧。” “等你们熟悉情况后,各部就会来‘借人’办差,到时候认真选择,但也不要得罪人。” 三司六部之间多有争斗,不能参与过多,选择任职之地也要谨慎,很容易得罪人。 江大人对宋溪十分有好感,说的都是掏心掏肺的话。 这些事,都是他刚入官场时不知道的。 三年过去,总算摸索出些许经验。 宋溪向来是个好学生,记得极为认真。 江大人叹口气:“从翰林院出去,才算真正步入官场,我们这些没有根基人脉的进士,即便科举名次不错,也很难得到真正的机会。” “总之放平心态,不要轻易灰心丧气。” 这些话,倒像是江大人同自己说的。 甚至也解释了,为什么他身为榜眼,却等到如今才外放。 宋溪听着,他似乎对接下来的差事也有些心灰意冷。 江大人也不瞒着,直接道:“我要去的盐平府官学情况跟国子监差不多。” 国子监什么样子,大家都明白的。 至今都没有祭酒,谁也管不住里面的学生。 那盐平府官学,就是当地的“国子监”,怪不得江大人如此丧气。 宋溪不知怎么安慰,只能道:“朝廷如今重视科举。” “重视?”江大人笑了。 不见得啊。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做今年会试副主考官。 大概率是新皇一时兴起,想要一场公平的比试。 但这些东西治标不治本。 宋溪听出嘲讽之意,只得闭嘴。 等江大人离开,修撰馆其他人则来拜见宋溪宋编撰。 从宋举人到宋进士,再到宋状元。 如今的宋编撰。 宋溪也在适应自己的身份转变。 整个编撰馆内,江大人不管事,而且马上要外放。 宋溪就是此地所有人的顶头上司。 宋溪的左右手,分别是本届科举榜眼孟博孟编修,以及探花蒋志平蒋编修。 再往下二十人,则是本届二甲三甲选出的庶吉士。 庶吉士基本都是熟人了。 像景长乐、许滨、戚元任、再加上会试见过的贾进士谭进士梁进士等等。 最后还有编撰馆打杂的一干人等,里面最低也是举人出身。 除开打杂的人不谈。 其他人基本都是宋溪同年。 只不过一场殿试,大家身份已然不同。 同为一甲进士,宋溪为首,其他两人为辅,都有官职。 至于其他同年庶吉士,身上既无品级也无官职。 还好,这些都是只是暂时的。 等编撰馆的差事结束,被哪个部门借调走,才是真本事。 抱着这样想法的庶吉士并非少数。 尤其是会试进了一甲,但殿试落到二甲的贾进士谭进士二人。 他们看向孟榜眼蒋探花的眼神都不对了。 私下里甚至放话:“此一时彼一次,等翰林院差事结束,看看谁的前程更好!” 看看江大人就知道了。 他还是三年前的榜眼呢,如今才做个学政而已。 别说榜眼了,即便是状元,磋磨多少年的也有啊。 “就是,只是个状元,以后还未可知。” “连自己亲爹的去留都不能做主,不能帮他留京,这个状元有什么用啊。” “还不婚配,拒绝那么多好人家,搞的他以后前途更好一样。” “对啊,就应该趁着状元名头,找个好人家依附才是。” “说起来,他的那什么院长也是个状元,官途还不是不顺。” 明德书院院长梁德昌,他当初也是状元,接手明德书院十几年,经历五六次殿试,才得了一个状元,神气什么。 这话看似在贬低梁院长。 实则是今年的一甲三人极为不满。 翰林院修撰馆为单独的院子。 东面房间只江大人与宋溪办所有,如今只宋溪一人。 西面房间为孟编修蒋编修公用。 中间房间则是二十庶吉士,以二十多杂役共用。 这些酸了吧唧的庶吉士聚在一起,不做事只嘀嘀咕咕。 景长乐等三四个明德书院学生自然不乐意。 同样不乐意的,还有以戚元任为首,没有家世背景的进士。 景长乐对明德书院感情深厚,又跟宋溪是好友,直接道:“你们说什么呢?状元就是状元,实打实力压众人所得,以后前途如何,轮不到你们讲。” “还状元呢?大家都进翰林院了,怎么还抱着之前的名头不放?”贾进士立刻道。 许滨冷声驳斥:“到底是谁抱着不放,你若非惦记探花榜眼的位置,何必如此不忿。” “可惜了,殿试成绩是朝中二十一位朝中重臣一起定下,你们再不满也没办法。” “你!” 被戳中心思,贾进士谭进士气的要命。 他们当然知道最终成绩是朝中重臣定下,所以才生气啊,只能把矛头对准今年的一甲。 说来也怪了。 以前的一甲前三,基本出自大族子弟。 三年前的江大人江榜眼,只是因为会试舞弊案弄下去不少人,他才捡漏了。 而今年的一甲前三。 宋溪不用说,他爹只是个芝麻小官,家族更是无从谈起。 剩下的孟榜眼蒋探花,也都是寒门出身,年纪还那么大。 换做之前,就该他们这些大族子弟占领前三才是! 什么修撰,什么编修,这些官职都该是他们的! 宋溪,孟蒋二人,对视几眼。 他们听到大房间的争吵,便不约而同过来。 没想到听到这么多七七八八的事。 更没想到,对他们三人不满的人这样多。 可令人意外的是。 不仅宋溪对这些恶意无动于衷。 孟编修蒋编修更是老神在在。 他们都是有儿有女的人了,会在意这种话? 说到底,无非是嫉妒罢了。 反而是宋溪,怎么不生气?还诋毁你们院长了啊。 宋溪挑眉,抬腿直接进到屋内。 此地容纳四五十庶吉士以及杂役,再加上各种文书无数,简直无从下脚。 即便这样,宋修撰进来的第一时间,众人便注意到了。 杂役等人立刻清理出一条道路,方便宋大人通行。 孟编修蒋编修见此,也跟着进门。 一时间,房间内鸦雀无声。 一众人等,竟然没有一丝声音。 景长乐许滨戚元任冲他使眼色。 快! 我们等着看好戏。 宋溪笑,随后翻开其中一人所做文书。 第96章 眼前这人几乎要暴跳着站起来。 对三司有什么看法?! 他配吗?! 能在这个房间的,基本都不是蠢人了。 在宋修撰说出第二句话时,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朝廷各部之间屡有争斗。 三司六部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平日当着皇上的面都会吵起来,何况私底下。 他直接说想去礼部,还夸礼部更好。 其他各部呢? 宋溪还故意让他评价。 如今评不评价,这话都会传到外头! 就算遇到小心眼的,都够他受的。 至于礼部? 礼部会理他?! 顶多当笑话看。 宋溪神色如常,还客客气气道:“放心,三司六部诸位长官心胸宽广,但说无妨。” 行行行,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我现在闭嘴,就是默认会被报复。 我要是说话,那就是多说多错。 在场众人冷汗直冒。 刚刚从学生成为官员,不止宋溪一个人。 在场二十多人皆是如此。 也就稍微年长些的能稳得住,其他人已经有点懵了。 刚刚被吐槽年纪太大的孟编修蒋编修,也笑着道:“哎,看来王进士非礼部不可了,也好,提前找到去处。” 这位王进士已经欲哭无泪了。 宋修撰,孟蒋二位编修,只用几句话,就把他以后调任堵死。 还非礼部不可。 能有地方要他就不错了! 宋溪看了看众人,开口道:“全国的乡试录都在我们手中,这关乎天下学子举业。” “当年我们举业艰辛,为求一时文一书籍,难免万分忧愁。” “乡试录会试录早一日编纂好,早一日供学子们查阅,也算我们为文昭国的举业尽一份力。” “这也是我等头一份差事,无论从大小,都该尽力去做才是。” “三司六部诸位长官不会注意到我们这些新科进士,却不代表我们可以偷懒懈怠。” 其实最后一句话,宋溪甚至是在安抚这位王进士。 别自己吓自己了。 老老实实做事,长官们就不会特意关注这件事。 但若再出什么岔子,那就要新仇旧怨一起算了。 这一顿连敲带打,总算让众人老实不少。 暗地里的比较谁也管不住。 但表面上都要老老实实的。 没办法,谁让你殿试名次没他们三人高,谁让你张口便露怯。 要不是上司宋编撰高抬贵手,还不知有多少坑等着你。 翰林院编撰馆风平浪静不少。 但隐隐也分为两派。 一派为大族子弟的,家里都有高官皇亲在朝野上下,以贾进士谭进士梁进士为首。 一派为寒门出身,以戚元任许滨为首。 宋溪见此,干脆以各地州府的《乡试录》为指标。 不是想比吗,那就比比谁编纂的快,谁出的错少。 贾进士他们当然知道,这就是宋溪故意的。 但他们若不接招,对面戚元任许滨可接招了。 “编,我就不信比不过他们。” “他们见过几本乡试录啊,还想比过我们?” 各地乡试录,自然是把当年乡试情况,乡试文章统统收录进去。 不仅要求数据准确,参与人员准确,还要对收录的文章有所甄别,后面的评语也要恰到好处。 甚至要对整体乡试做个得失评价。 编出一本已然不容易了。 何况天下几十个州府的记录。 但这东西又很有必要,不管是作为现在学生的参考,还是后世历史资料的研究。 甚至能看出各地乡试可能出现的弊端,以及应对的方法。 所以极有必要做到尽善尽美。 好在这些人都是当世万中无一的学霸。 交给他们,只有放心的份。 等其他二甲三甲进士知道翰林院修撰馆发生什么时,全都满头问号。 你们这些人怎么回事? 考试比我们厉害,怎么当差也要比吗? 我们还在京城各个官署打杂跑腿呢,你们已经在比试了吗? 烦死了啊! 京城官署官员们悄然发现。 今年的新科进士,似乎格外勤奋? 无论大小事情,都在认真做? 竟然没有懈怠之感。 知道原因后,颇有些哭笑不得。 虽然还有些学生气,但这种学生气也是一种朝气。 他们这些老头只会得过且过,那还会像他们那般又争又抢的。 倒是稳坐钓鱼台的宋修撰,这手腕颇有些不同。 甚至有一丝熟悉的神韵。 但哪里熟悉,又有些说不出来。 众人议论之时,皇宫传来消息。 垂拱殿的太监客气道:“陛下传宋编撰进宫说话,听闻乡试录会试录有些进展,皇上想了解了解情况。” “世人皆知,皇上最重视科举了。” 宋溪欲言又止。 反而孟编修蒋编修激动万分。 处理平常差事,两人皆是老辣沉稳。 但提起皇上,他们是最激动的。 若不是皇上重视科举,若不是皇上为了得到真正的人才,改变殿试评选方法。 他们哪有今天。 被其他人说三道四? 那分明是嫉妒。 孟蒋二人反而享受这种嫉妒! 所以对皇上,两人有着一万分的真心。 听到宋溪被皇上召见,更是激动的不行。 宋溪倒是十分能理解。 这就像一个人怀才不遇二十多年,突然遇到赏识你的上司。 给你前途,给你地位,还有肉眼可见的官职。 这种情况下,谁会不卖命啊。 “帮我们向皇上问好。” “问他老人家安。” 宋溪没纠正两人,只认真道:“我会说的,放心。” 进了皇宫,到了垂拱殿。 宋溪确实完整转达两人的感激,同样传达两人问好。 闻淮哪在意这些,只觉得宋溪正儿八经汇报乡试录的情况,转达下属请安,让人看得心里痒痒。 宋溪去翰林院好几日了,他一直没去打扰。 听到外面夸赞乡试录进度极快,这才找了个借口召见。 夏福看了看陛下表情,带着其他人等在殿外等候。 果然,殿门刚关上,闻淮便假惺惺道:“爱卿辛苦了。” 岂料宋溪不跟他吵架,也不故意沉默,反而开口道:“孟编修蒋编修对陛下感激涕零。多亏皇上开恩,以公平取士,故而有了此次机缘。” 闻淮坐在龙椅上,好笑道:“你知道我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什么。 是让宋溪的成绩毋庸置疑。 以后发现二人关系,也不用被恶意揣测。 宋溪看向他,认真道:“但他们确实因为你,得到了更为公平的机会。” 说罢宋溪又道:“他们的感激很真诚。” 闻淮已经走到宋溪身边:“那他们应该感谢你。” 闻淮并没有动手动脚,只是眼神却锐利得可怕,从宋溪的发顶看到鼻尖,再看到嘴唇。 宋溪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抬头问道:“是需要我脱衣服吗。” 闻淮一顿。 宋溪继续追问:“在这吗?还是在龙椅上。” “或者在书桌上。” “你知道的,我拒绝不了。” 闻淮的眼神太过露骨。 宋溪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甚至上前一步:“现在脱吗。” 说着,手放在腰带上,似乎只要对方一开口的,他立刻就能赤……身……裸……体。 闻淮反而后退半步:“不是这个意思。” “哦,我以为你要睡我。” 是想睡。 闻淮跟宋溪都知道这个答案。 但他们又知道,不能睡。 两人身份天差地别。 就像闻淮可以轻易改变孟蒋二人的命运,并毫不在意一样。 他也可以改变宋溪在意的一切。 这种无力感,宋溪已经没有办法多想。 在这个世界,眼前的人就是可以操控一切的统治者。 宋溪可以跑吗? 可以带着母亲妹妹跑吗? 不可以。 王夫子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 宋溪要卑躬屈膝吗? 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宋溪能做的,就是假装一切都很正常。 甚至做好被睡的准备。 但这种情况被睡,那就真的是男宠。 状元男宠依旧是男宠。 不过没有办法,他总不能去死,他要活着,活着去爱或者去恨。 等实在忍不了就捅闻淮一刀。 所以闻淮不敢睡。 他纵然有一万种方法睡到宋溪。 偷偷摸摸,翻墙进院,威逼利诱的。 方法太多了。 但不主动的宋溪,不爱他的宋溪,甚至连对自己皮囊都漠不关心的宋溪。 对他而言,全都毫无意义。 闻淮忽然想到两人刚在一起的时候。 宋溪看他的眼睛是亮晶晶的,会主动搂着他的脖子,亲他的喉结,吻他的耳垂,恨不得整个人都钻在怀里,漂亮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那时候除了读书家人外,最重要的就是他了。 想到这些,闻淮心里空洞洞的。 在他意识到自己得到过什么后,偏偏又失去了。 宋溪垂下眼,遮掩住情绪,随后淡定道:“好吧。” 说罢整理下衣服,继续“若无其事”汇报差事。 闻淮并未坐到龙椅上,只认真听宋溪这段时间所办差事。 但听着听着,闻淮开口道:“盐平府乡试考生人数骤降,有些不对。” 宋溪抬头。 闻淮回忆了下,继续道:“盐平府上次乡试,也就是四年前报名参加乡试资格的考生,约在七千人。” 第97章 宋溪也是参加过各种考试的。 每年乡试会试考生,都处于逐渐增加的状态,这点大家都知道。 怎么偏偏盐平府去年乡试比往年少了近三千人。 按照正常的增长速度,他们去年资格考人数,至少在八千人了。 这要是没有猫腻,那就出鬼了。 即将去盐平府赴任的江大人,本就对外放之地毫无信心,他也说过那里的官学堪比京城国子监。 但即便心里有准备,估计也想不到还埋了这么大的雷。 那么多考生弃考,必然有其原因。 是被迫的,还是利诱的? 又或者是使了手段,这些都能预料。 不管是哪种手段,都说明有近两千学子遭受不公。 想想一个人寒窗苦读多年,举全家之力,只为考试。 然后呢? 然后人家连考场都不让你进。 多年来的辛苦全都白费,家人的期望,自己的努力,全都泡汤了。 若发生在自己身上,是种什么感觉。 单是想想,只怕就要崩溃了。 宋溪深吸口气,把这几份数据抄录下来。 当天夜里,宋溪便主动去了江大人家中。 江大人江巍,今年三十四岁,湖广人士。 他在西城租了个小宅子,家中仅有妻子和一双儿女,看着十分清贫。 江大人只靠俸禄过活,大半俸禄都寄回老家了,故而显得如此清贫。 宋溪去的时候,江大人家里刚做好饭,见他过来还有些诧异。 “宋修撰,你怎么来了。” 宋溪是个好友不少,但私下里从不结党营私的。 这点从他婉拒各路姻亲就知道。 之前乡试会试,那么大官给他名帖,也不见他主动上门交际。 所以江大人才会这般诧异。 宋溪不知怎么开口,反而是江大人又道:“是修撰馆出什么事了吗?” 说话间,江大人让家人先吃饭,带宋溪来到书房。 这书房不算大,里面有一张大书桌,两处小书桌。 江大人笑:“夫人平日教两个孩子习字,东西杂乱了些。” 私下里的江大人没那么苦大仇深,应该也跟家里妻儿和睦有关。 宋溪开口道:“江大人,您去盐平府赴任,会带着夫人孩子吗。” “肯定带啊。”江巍肯定道,“这一去就是三年时间,怎么能把他们丢下。” 江巍笑:“也不怕你笑话,若没有他们陪伴,我早就想辞官了。” “说吧,有什么事吗。” 宋溪看了看那两张桌椅,为难道:“盐平府的问题,只怕比想象中还要大。” 宋溪把事情说出,看江大人的选择。 盐平府学生跟当地官学积怨已深。 见新学政过去,肯定会去诉说冤情。 江巍要是选择视而不见,跟当地官员同流合污,确实可以保一家太平。 但他要是这种性格,就不会如此清贫。 如果选择帮学生申冤,查明真相? 那更是笑话一桩。 到时候他,连带他的妻儿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按照江巍性格,大概率会像现在这样,两边都不站,两边都不管。 但问题是,盐平府的学生怨气只怕比想象中还要深。 稍有不慎,还是一家子老小都有危险。 江巍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们来回踱步:“多谢你发现这件事。” 江巍三年前到翰林院修撰馆。 那时候翰林院运转正常,自然接触不到四年前的各地乡试录。 今年也是偶然,宋溪他们这批新科进士在修去年的记录,恰好闻淮对数字极为敏感。 阴差阳错下,这才发现盐平府的“秘密”,否则这些数字就要在文山会海的数据里掩埋了。 到那时候,不明真相的江巍去到盐平府,日子就难过了。 至少现在,他可以选择不带妻儿。 就算有问题,也冲着他自己来。 江巍颓然坐下,开口道:“近三千学生不得参与资格考。” “想来,大半都是没有家族撑腰,成绩又有潜力的秀才。” 否则不会被那么针对。 近三千人的大好前程,就这么被耽误了。 或者,他能做点什么? 但凭借一己之力,他江巍又能做什么。 宋溪低着头,深吸口气道:“考生人数不对,是皇上先发现的。” 宋溪隐去其他,只道:“我今日去垂拱殿汇报乡试录修撰情况,皇上先发现的盐平府考生人数不对劲。” 此言一出,江巍立刻看过来。 皇上有意惩治? 若能得到皇上许可,那倒是有机会替考生们申冤! “皇上还说了什么?” “让我查了前些年的数据。”宋溪说完,又道,“若皇上允许查下去,此事就能办成?” “肯定啊!”江巍大声道,“皇上授意,谁敢不听?” 以新皇手中之权力,话柄之重要。 得到他的首肯,自己定然把事情查的水落石出。 但问题是。 皇上发现了异常是一回事。 允不允许继续查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盐平府是苏阁老的老家。”江巍道,“这位苏阁老从皇上在潜邸时,便一直追随,实打实的从龙之功。”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地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不用查就知道,敢这么欺负当地秀才,必然有苏阁老族中之人参与。 其他人在当地没有这般权势。 两人瞬间冷静下来。 宋溪稍稍明白了梁院长当初的处境。 左右为难,举步维艰。 江巍已经在苦笑了,最后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溪刚要说什么,就听江巍轻声道:“管他呢,还是要去试试。” “明日我去面圣,看看皇上想法。” 江巍这样讲,就是抱了一丝希望。 万一皇上心情好呢,万一皇上早就想整苏阁老呢。 但他心里明白。 明日能不能见到皇上还是两说。 更别讲皇上愿不愿意一查到底。 宋溪听此,把嘴边的话咽下去。 他也不知道闻淮会如何选。 勤勤恳恳为皇帝做事的苏阁老重要,还是近三千秀才重要? 对不同的人来说,有不同的答案。 齐明元年六月初一。 一身深绿六品官服的翰林院总修撰江巍求见圣上。 按理说六品小官,帖子都递不上去。 好在他是翰林院的官员,这又有些特殊了。 在宫外等了两个时辰的江巍,终于得到消息。 “走吧,陛下得闲了。” 江巍谢过太监,快步跟上去。 到了垂拱殿,江巍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盐平府的学生并不会影响大局。 皇上顶多弥补安抚,不会深究到底。 但若能求到弥补之法,也算对当地学生一个交代。 至于求个公道? 那可太难了。 “进去吧,谨慎说话。” 江巍点头,走进让他心情复杂的垂拱殿内。 此事的翰林院修撰馆。 去年乡试录的编纂已经到了尾声。 两组庶吉士彼此检查对方成果,期盼找到其中错误。 当然,没错漏最好,等乡试录交上去,就可以做今年的会试录。 以现在的进度,顶多到七月份,他们就可以着手调任的事了。 到时候既有翰林院的清名,还能在各部熟悉差事。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走上官途。 宋溪也没闲着。 他作为审阅的最后一环,所有乡试录都要过目。 若他这里出错了,那发到各地的乡试录都会出错,故而必须格外谨慎。 宋溪看了看皇宫方向,又看看隔壁江大人的书桌。 江大人说去面圣,已经去了三个时辰,见到人了吗? 宋溪手指微动。 要不要去看看。 只是这一去,就真的是枕边风了。 “宋修撰!” 江大人急匆匆跑过来,连大房间的庶吉士都听到动静。 但江总修撰跟宋修撰的房门被紧紧关上,大家只能继续忙自己的事。 不过江大人为何这般激动啊。 “宋修撰。”江大人把手里的密令拿出来,“你看这是什么。” 宋溪急忙接到手里,正是闻淮的亲笔信。 命江巍彻查盐平府云益二十六年四月乡试资格考一案。 另派四名禁卫军暗中协办,可与京城随时联络。 不仅给权,还给人手。 既能保证不受阻力,甚至还有兵可用。 江巍激动万分:“谢主隆恩。” “皇上圣明啊。” “对了,三日后我便出发去盐平府,四名禁卫军假做家丁随从。” “妻儿也能跟去了,既是迷惑对方,也是皇上恩典。” 江巍没想到,他这一趟,收获竟然这般大。 皇上允许他彻查不说,还给了莫大支持。 本以为在盐平府做学政,还是做不成事。 谁能想到,皇上竟然如此圣明! 宋溪看完这封密信,长舒口气:“盐平府三千学生的冤情,定能公之于众。” 苦读多年不得考试。 这种愤懑岂是能用言语诉说的。 只有把真相公之于众,还他们一个公道,才能稍作弥补。 近三千人,三千个家庭的努力和牺牲必须被看到。 江巍更郑重道:“此事也要多谢你。” “皇上说,是你做事细致,汇报得也仔细,否则还发现不了这个疏漏。” 宋溪沉默了下,又道:“也是皇上记忆力好,四年前的数字还记忆犹新。” 第98章 六月的天气艳阳似火。 宋溪一时间能听到垂拱殿内冰块融化的声音。 这两个再熟悉不过的词,怎么就从闻淮口中说出啊。 乡村振兴科学发展。 听闻淮说这话,怎么听怎么怪? 见宋溪一脸震惊,闻淮“好心”提醒:“你说过的,你还说这是你的心愿。” 闻淮还帮他回忆了下。 差不多是乡试之前。 有个女子特意去明德书院门前等宋溪,正好被闻淮看到。 闻淮气得要命,把人带回别院。 “刚开始你还主动,后来便让我动。”闻淮明显有些回味,“累得不行时说的,忘了吗。” 宋溪耳根通红。 用的着说那么详细吗?! 快闭嘴吧! “修撰馆现在在做会试录,旁的也没什么了,微臣告退。” 宋溪转身要走,闻淮见他耳根红的厉害,强忍笑意:“先别走,那两个词到底什么意思。” 第一个词还好说。 第二次科学发展,闻淮并不明白。 宋溪抬头盯着闻淮,不管他为何发问,但解释意思总没问题。 “就是字面意思,文昭国百分之八十的百姓都在乡村,而他们也贡献了全国多数税收。” “既如此,理应帮助普通百姓过上好日子,摆脱贫困,振兴产业。” “科学发展,便是以人为本,树立可持续的发展观,促进经济社会和人的全面发展。” 这都是非常现代的话。 但意思极为精炼。 以闻淮的洞察力,准确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普通百姓摆脱贫困。” “乡间村里振兴产业。” “以人为本,可持续发展。” “经济社会和人的全面发展。” 闻淮收起笑意,紧盯着宋溪。 这些话说起来简单。 但其中深意,却让人忍不住侧目。 古往今来,就没有宋溪想象中的世界。 如果连乡间都能有“产业”能“富裕”。 那其他地方,又会是什么景象? 经济社会和人的全面发展。 更的大到不能再大的空话。 以闻淮的见识来看。 短短八个字,包含的竟是儒家的“天下大同”,道家的“逍遥齐物”,墨家的“兴天下之利”,法家的“国富强兵”,甚至还有佛家“明心见性”之感。 古今多少朝代,能达到一样,便可称之为盛世。 宋溪好贪心,竟然全都想要。 闻淮叹口气:“对我的要求也太高了些。” 作为文昭国最高统治者。 臣子的心愿,便是对他的期待。 宋溪下意识想说,不是对你的,只是有这个目标。 但他忽然发现,作为文昭国“主人”,闻淮天然对这个国家有掌控感。 闻淮把天下视作掌中物,作为自家私产。 故而也会对天下负责,这个“负责”虽然不见得有多少。 但他天然认为,他对这个国家有责任。 有人对他提出要求,他不见得会去做。 但却把此项要求,视作他的义务。 某种程度上,竟然是权责一体。 宋溪读的圣贤书与闻淮读的是同一本。 他既了解当臣子的角度,也在闻淮那了解过当天子的角度。 意识到这一点后,宋溪道:“你可以做到的。” 闻淮更想笑了,倒了两杯茶,亲自端到宋溪面前:“太高看我了。” 这话并非谦逊。 闻淮就不是个谦逊的性子。 这是实话。 宋溪说的那个世界,那个想法,那个结合了儒道墨法佛的理想世界,实在遥不可及。 闻淮见他吃了茶,摸摸宋溪下巴:“不现实。” 闻淮是个很自信的人。 他明白自己手里的权势,明白自己拥有什么,更知道自己身份地位。 这些东西造就了他的性格。 或许在外人看来过于自傲。 但拥有这些的人,并且明确知道自己拥有的人,自信是再正常不过的。 即使是他,也斩钉截铁说不可能。 可宋溪却捧着茶杯,认真道:“会有这个世界的。” “真的闻淮,会有的。” 宋溪没有阴阳怪气喊皇上,也没有恭恭敬敬称陛下。 只是轻声告诉闻淮,会有的。 他见过。 虽然并不完美,但真的在朝那个方向前进。 见闻淮在听,宋溪跟他解释:“拿我手中的茶盏来说。” “如果告诉千年前的人,骨头制的茶盏太落后,陶制的太粗糙,青铜做的有毒,以后会有精美无比,且能走入千万间的瓷器,他们会信吗?” “不管信不信,但这么复杂的瓷器还是做成了,皇家的制作精良,农家的也很实用。它们都在发挥应有的作用。” “我觉得,这个世界就像瓷器一样,会越来越好,会朝着现在的人永远想不到的方向前进。” 宋溪笃定道:“我说的那八个字,一定会实现的,真的。” 两人手中的茶盏一模一样。 被宋溪拿在手里的时候,愈发显得漂亮。 好像它不只是个茶盏,而是几千年来的见证。 宋溪不是在说大话。 他就是相信,并且愿意朝那个方向努力。 闻淮感觉自己变得很小。 很渺小。 之前的自信勇气,在这种信念里,衬托的太渺小了。 明明自己才是手握权势的那个人。 他张张嘴,宋溪就要立刻脱衣服。 他抬抬眼,宋溪就要躺在龙床上。 两人都知道,宋溪的尊严和未来。 其实系在闻淮的良心上。 就算宋溪大声争吵,就算他的笏板砸在闻淮脑袋上,也不过像大宝小宝挠人一般。 不会生气,不会愤怒,因为闻淮拥有绝对的掌控权。 因为即使宋溪考上状元,以后为官做宰,都在闻淮之下。 永远的,不可更改的。 但这个掌控感,在宋溪理想面前变得渺小了。 小的让人发笑。 闻淮的掌控变成了虚张声势。 宋溪的笃定才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坚定。 在这一刻,宋溪变成了那个掌控者。 掌控高位的闻淮为他着迷,为他发疯。 闻淮没有委屈自己,按着宋溪脖颈,在他唇瓣上细细亲吻。 两人吃了一样的茶,两人都有各自的渺小与掌控。 “那就试试。”闻淮道。 宋溪擦着嘴唇从垂拱殿出来。 神经啊! 试就试。 亲他干什么。 闻淮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自己都努力锻炼了,还是推不开他的。 是真的推不开,一点也推不动的那种! 门外的夏福讨好笑笑,还道:“宋修撰慢走。” 宋溪明明要快走。 但有一内阁大人走得比他更快,直奔垂拱殿而去。 夏福低声道:“这位是苏阁老。” 十二位阁臣之一,户部左侍郎苏大人。 他这么着急去见皇上,大概率跟盐平府之事有关。 宋溪回到翰林院,盐平府的消息已经满天飞了。 钦差出发,盐平府必然会有大变动,这点毋庸置疑。 苏阁老过去,肯定是求情的。 这些事不会牵连到宋溪,毕竟没人知道其中联系。 至于里面弯弯绕绕的争斗,闻淮也会处理妥当。 宫斗政斗,没人比他更专业了。 宋溪把编纂好的《乡试录》交上去,继续带着庶吉士等人编《会试录》。 这次进度快了不少,即便炎炎夏日,众人也不懈怠。 之前去各部串门的庶吉士们,最近也老老实实的。 苏阁老最近心情不好,连带着下属也没个好脸。 谁也不想去触霉头。 等六月中旬,会试录彻底编纂完成,盐平府的事情也了结了。 朝野上下,都在讨论新皇登基后第一大案。 反正明面上消息是这样的。 五月下旬,江巍江大人被调去盐平府做学政。 他一家四口刚踏入赴任地界,便收到数十封匿名书信。 里面讲的是同一件事。 盐平府去年乡试资格考有问题。 江大人按兵不动,到了府城后与当地官员,以及下面县学官员交际应酬,只当无事发生。 但实际上暗中调查,发现的各地乡绅官员恶行。 不少有真才实学的秀才不允许考试,硬生生让一群纨绔子弟抢了乡试考试资格。 江大人一边收集人证物证,一边同皇上汇报情况。 远在京城的皇上看到证据,立刻派出钦差前往盐平府调查真相。 如今六月十五,钦差已经把各县涉案官员乡绅三百九十多人统统羁押,依照律法一一审判。 此案涉及范围极广,至少要到年底才能结案。 又因盐平府知府玩忽职守,现在已经押回京城。 原本的盐平府学政江大人,则代任知府,协助钦差办理此案。 有江大人在,原本满腹委屈的秀才们终于喜笑颜开。 他们相信江大人会主持公道的! 事情到此,后面按照章程一一处置便是。 但苏阁老的族人也牵连其中,少不了向皇上求情。 而苏阁老的政敌若不借机发难,那就不是他们了。 如此大案,大家肯定会讨论。 又因宋溪跟江大人联系颇多,不少人还问他盐平府近况。 宋溪知道的自然详细,毕竟还有闻淮那边一手情报。 但实际讲起来,也只说大家都听过的。 只有跟景长乐、戚元任、许滨私下来往时多说几句。 第99章 不管小太监如何催促,宋溪也不能说走就走。 作为修撰馆长官,肯定要记录众人去留,以后其他长官问起来,也知道怎么回答。 他们到底还是翰林院的人,只是借调到其他部门而已。 好在有孟蒋两位编修,还有景长乐他们帮忙,宋溪还是很快就被带走,连拖延的时间都不给。 许滨上前一步,紧紧看着宋溪身影。 在修撰馆时,两人不在同一处,宋溪是他的上司。 本以为到了六部,还能同行。 可宋溪却越走越远。 许滨为他高兴的同时,难免失落。 宋溪一直躲着他,根本没有独处的时间。 “说起来,我还没见过皇上呢。” “我也没有啊,咱们这里面,似乎就梁进士见过?” “宋修撰见过很多次啊。” “你跟宋修撰比?” 也是,根本没法比的。 不知道外放之前有没有机会面圣。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的观政时间,大约在半年到三年之间。 若早早外放,估计很难见到皇上的面了。 以前大家还没什么感觉。 只看江大人一路直升,更能感觉到亲近陛下的作用。 谁不想被陛下重视啊。 可惜梁进士没这个机会了。 中书舍人处就那一个位置,已经是宋修撰的了。 大家都不敢看梁进士脸色,本来还算好看的脸,这会难免有些扭曲。 众进士虽然能理解,却也没有办法。 宋溪名声在外,是他们这届进士里最出彩的那个,还是别跟他比了。 再说了,他们要是皇上,也愿意常常看到宋溪啊。 “散了散了,赶紧去观政吧,早点熟悉差事,早点外放。” “对啊,赶紧学点真本事,否则外放了两眼一抹黑。” 此时的宋溪已经进了皇宫,甚至有了专门出入宫内的腰牌。 “中书舍人也不能随意出入皇宫,但陛下书说您还管着翰林院修撰馆,有个腰牌也方便。” 小太监还道:“陛下对宋状元可真好,不愧是今年的第一名。” 宋溪对自己心里有数。 闻淮可不是冲着状元名头。 宋溪客气道:“大人谬赞了。” “小的哪担得起大人的名头,小的名叫夏丰,叫我名字即可。”小太监夏丰连忙道,“中书舍人处归我负责,需要什么宋修撰尽管吩咐即可。” 夏丰? 宋溪问道:“敢问丰公公与夏总管是?” “他是我干爹。”夏丰笑道。 宋溪说的夏总管肯定是夏福了。 再看夏丰的态度,即使他干爹没什么具体原因,但肯定交代什么。 难怪这小太监对他格外照顾,原来还有这层原因。 明明没分手的时候,两人见面就是啃,蜜里调油一般也没这么多交集。 两人只要狠下心,成年累月不见面也是可以的。 但分手之后,交集反而越来越多。 到了中书舍人处,众人都看向宋溪。 传说中的宋六元,以前打过照面,但并不算熟悉。 为首的中书舍人介绍了此地情况。 他们此地就在垂拱偏殿。 但凡皇上在正殿办公,他们就要派一到两人前去正殿伺候笔墨。 若陛下不在,他们就回到此地等待,随时听候调遣。 故而十个人里要排好班次,无故不得缺席云云。 当然也有特殊情况,若皇上喜欢用谁,便不用在乎班次,直接过去即可。 但新皇没有特殊喜好,这项可以不用在意。 宋溪沉默,行吧,希望如此。 反正一句话。 他们是伺候皇上的,一定要万分谨慎。 再有如何用笔如何用墨,什么时候喝水什么时候吃饭,绝对不能耽误皇上差事。 宋溪记忆力好,这些事说上一遍他就能记住了。 可心里难免吐槽,果然是伺候皇帝。 没办法,这是遇到真皇帝了。 当日下午,培训结束的宋秘闪亮出场,端端正正坐在垂拱殿正殿角落里。 这里有中书舍人专门桌椅,可以随时听候召唤,然后飞速伺候真皇帝。 用过午饭的皇帝从小桌子前路过,挑眉道:“拟诏书。” 刚站起来行礼的中书舍人老老实实跟在皇帝身后。 还未到龙椅前,夏福便带着其他人出了正殿,顺手把殿门关上。 闻淮嘴角勾了下,故意道:“新上任的中书舍人,可还习惯。” 宋溪带了假笑,恭敬开口:“多谢皇上恩典,能伺候皇上是微臣的福气。”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怪? 闻淮见他嘴唇有些干,再看他眼睛虽然有神却又带了点委屈。 这是? “没吃饭?”闻淮哪能看不出来。 每次接宋溪回别院,若是饿了渴了,都会带着微不可查的委屈感。 宋溪震惊,闻淮怎么知道的。 闻淮立刻让人上了点心果子,还道:“是你之前常吃。” 说罢,再吩咐御膳房做道甜汤送来。 夏福连忙去办,出门前又把殿门关好。 宋秘没有坐回小桌子,反而在龙椅旁边桌椅上吃起点心。 他还是那个疑问:“你怎么知道的。” 闻淮原本已经在看奏章了,反而问道:“怎么不吃饱了再来。” 宋溪啃了个点心,认真答:“要伺候皇上。” 所以不能多吃,还不能喝太多水。 到底谁喜欢挣这个活啊。 闻淮倒了茶水给他端过来,拿着奏章坐到宋溪对面。 这一幕让宋溪有些恍惚。 好像回到两人在别院的日子。 他到别院后一边吃点心一边吃茶,闻淮在办公。 等会,所以那时候别院总备着点心吃食,他刚回去就有热腾腾的果子吃? 闻淮那时候就能看出来他好饿好渴? “是眼睛。”闻淮动手动脚,碰宋溪眼睛,“要委屈死了。” 宋溪直言:“没吃饱就是很委屈。” 他是挨过饿的人。 谁饿肚子不委屈啊。 闻淮看看手里奏章,建田府旱情,知府请求朝廷拨款开仓赈灾。 朱笔勾了下,准。 送户部核定拨款数额。 两人距离很近,宋溪自然看到了,下意识又吃了口点心,一时间不知说什么。 还是夏福送来甜汤,宋溪主动接过来,先帮闻淮盛一碗。 夏公公唯有震惊。 怎么回事。 两人要和好了?! 闻淮似笑非笑。 自己一掷万金,只得了碗亲手盛的汤? 两人分吃了一份汤,夏公公静悄悄退下。 其实退不退都行。 不管闻淮还是宋溪,都有很多公务要忙。 闻淮处理公务虽快,但架不住事情太多。 六部奏章,各地奏章,大理寺督察院内阁等等,似乎有无数差事要忙。 这里旱情那里雨多,这里有贼乱那边有山匪,边关异族动向,海上船只多寡。 文昭国地域辽阔,大事小情无数。 甚至之前盐平府的事还有无数尾巴要定夺。 再有这个求情那个开恩。 朝中势力繁杂,各地利益纠葛。 这还是闻淮权力稳固时要处理的事。 若手里权力不稳,让人头疼的事只会更多。 但他显然早就习惯。 不管奏章以及汇报情况的官员说的多离谱,都能面不改色听完。 甚至还能劝眼前两个老头别打架,顺便让夏福去喊御医备着。 事情处理的差不多,已然月明星稀。 宋秘头一天上班,便直接加班到深夜! 皇帝不怀好意道:“别走了,晚上留下。” 宋溪看过去,皇帝又道:“留下吃个饭。” 那边宵夜摆好。 宋溪闻淮两人,很久没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宋溪已经有些疲惫,反观闻淮神色如常。 他的力气,难道是在办公时练出来的吗? 也是,每天那么多奏章,实在锻炼人。 头一天“观政”结束。 关于新科状元多得皇上看重的消息便满天飞了。 “殿试结束后,第一时间召见!” “亲自任命为中书舍人!” “还赐了宵夜!” “今日还让他伴驾!” “实乃君臣相得如鱼得水同心共济的佳话!” 进宫后的宋溪听到这两个成语,差点被平地绊倒。 君臣相得可以。 如鱼得水也行。 同心共济就算了啊! 第100章 宋溪听着众人议论声,悄悄摸摸走进翰林院修撰馆。 到底是宋修撰兼任中书舍人,每日还要来看一趟。 不过此时的修撰馆内,已经没什么人了。 孟蒋两位编修已经去了户部实习,其他二十位庶吉士各有去处。 偶尔会回来歇息片刻,多数时间都在六部当差。 见这里没什么事,宋溪便打算进宫听令。 看着时辰,皇上应该快下朝,中书舍人必须在垂拱殿恭候。 刚要离开,迎头正好看到许滨。 可两人还未说话,就听隔壁有些声音。 许滨下意识进到房内,宋溪也被关在里面。 只听外面两人的声音,倒是十分熟悉。 庶吉士梁进士与垂拱殿中书舍人处的太监夏丰正在说话。 夏丰站定后无奈道:“梁进士,中书舍人已经定下,无从更改的,您给的银子也退回去了,何必再来寻奴婢。” 之前中书舍人十缺一,想着谁来都是来。 太监夏丰这才收了梁学桐梁进士的银子,想请翰林学士帮忙要人。 原本以为只是小事,岂料他干爹知道后,直接敲他脑袋,骂他蠢死算了。 然后皇上就下令请宋修撰前去补缺。 就是在昨天,夏丰赶紧把银子还给梁进士,让他另寻其他去处。 但梁进士还是不甘心,今日再三请了小夏公公过来,就是想问个问题:“小夏公公,我就是想知道,宋溪托了哪里的关系,怎么就能让皇上开尊口。” 朝中好位置就那么几个。 想要去重要的职位观政,肯定要上下走动关系。 能力是一方面,关系同样是一方面。 梁进士就是想弄明白,宋溪背后的关系是谁,知己知彼,才能无往不胜。 省得自己得罪人了不知道。 夏丰直接道:“就是皇上赏识,您就别想了,依照您家里的关系,您去哪都成的。” 皇上赏识。 就这么简单? 梁进士也想被皇上赏识!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当年,当年他叔叔他姑姑就是被皇上赏识的。 看他表情,小夏公公意识到什么,嗤笑道:“别动歪心思,皇上跟先皇不同。” 既然又收了梁进士不少银子,夏丰说实话:“你久在宫中,又不是不知道,陛下在潜邸时,便有无数狂蜂浪蝶,有谁成功了吗?” “有这功夫,不如好好当差。” “人家宋修撰就是当差当的好,所以被重视。” 宋溪想说那可未必。 你们都被闻淮骗了。 也是,他平日做派,确实太能迷惑人。 等外面嘀嘀咕咕结束,宋溪总算松口气,准备等人走远后再出去。 刚一转头,就见许滨正盯着他。 说起来,两人自会试前后,很久没有独处过了。 但仔细想想,其实以前也不算太亲近。 可许滨就是喜欢宋溪,很有耐心的喜欢宋溪。 最开始那会,知道他跟人亲密,可以耐心等着。 知道宋溪跟那人分开后,可以耐心等他平复心情。 甚至到了会试前后,依旧耐心十足。 但最近这段时间,似乎有点不一样。 许滨发现,他的耐心并没有成效。 宋溪身边永远围着很多人。 喜欢也好,讨厌也好,大家只盯着宋溪,他的位置越来越少了。 “昨天在宫里,可还习惯。”许滨问道。 宋溪笑了下:“还行。” 按理说他应该问一句你呢,但知道不大行,总觉得这会的许滨怪怪的。 许滨看了看门外:“要小心梁进士,他家颇有权势。” 宋溪沉默了下,他已经被更有权势的人“看着”,其他人倒是无所谓了。 见许滨是真的担心,宋溪解释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许滨见他说的肯定,难免多想。 或许是长时间的暗中观察,让他猜出大概原因:“梁进士口中的那个人在护你?” 房间内安静片刻。 放在之前,许滨肯定不会直接这样讲。 但他等了太久,忍了太久。 眼看两人距离越来越远,竟然直接把话挑明。 宋溪确实有些诧异。 许滨下一句话却让他觉得冷飕飕的。 “我以为你们已经分开了。” 只这一句话,似乎包含无数信息。 算起来,宋溪跟许滨认识有两三年时间。 许滨的聪明自不用说,他今年不过二十二,不管乡试会试成绩都很不错。 加上独自求学,自有他的敏锐洞察。 许滨发现什么,倒是十分正常的。 两人四面相对,许滨的眼眸格外沉静。 宋溪却道:“这件事跟你无关。” 宋溪说的极其郑重:“以后不要提起。” “为什么?”许滨皱眉,“他位高权重?” “在逼迫你?!” 这话对也不对。 因为人家还没有逼迫,事情就在朝着他要的方向走。 宋溪知道许滨是聪明人,而聪明人不会主动卷入其中,他道:“没有逼迫,因为我不会有事,但其他人参与,就不好说了。” 正如闻淮了解他,他也很了解闻淮。 两人当场打起来都没什么。 但要让第三人卷入其中,谁也没法阻止闻淮做什么。 所以宋溪再次道:“不要多问了。” 这是真的为许滨考虑。 许滨听此,上前一步试图抓住宋溪手腕:“是谁。” “我可以帮你。” 即使他们两人官职不高,但依照两人的聪明能力,有朝一日,未必不能翻身。 宋溪听出他的潜台词,更叹口气。 天真。 跟自己之前一样。 他那时候还想着,考公上岸,一切就会好。 但所谓的“岸”,就是人家后花园啊。 “好好做事吧。”宋溪躲开许滨,最后劝道,“观政将决定外放的地方,在其位谋其政,不要想其他的。” 宋溪再三拒绝,许滨不是听不出来。 但他已经被拒绝很多次了,不差这一回,他只是想说,他会成为宋溪的助力,不管那个人是谁,他会尽全力帮忙。 只要让他在身边即可。 宋溪见外面的人已经走远,直接推门离开。 许滨紧皱眉头,他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宋溪都不能拒绝。 除非说,离开京城? 他们这些新科进士观政结束,基本都会离京外放。 难道宋溪在等这一天? 但他的外放,会顺利吗? 如果那个人真的权势滔天的话。 许滨的担忧转为心疼,随后往吏部方向走。 他会成长的,直到宋溪需要他。 宋溪进宫的时候还路过工部官署,工部里的官员还跟他打招呼。 没办法,大家对宋修撰印象极好啊。 若不是皇上钦点,宋溪就来工部了! 状元郎选工部,说明他们这里好啊! 宋溪颇有些遗憾。 他确实是想进工部学些东西的,可惜失之交臂。 到了垂拱殿,还未在中书舍人处坐稳,正殿那边便让他过去。 皇帝正在跟几位大臣议事,宋溪照例在角落处的小桌椅上草拟奏章。 等手头差事办完,难免在工部文书上来回看看。 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闻淮道:“为何想去工部?” 宋溪直接答:“工程水利,哪一个都很重要,想去学学。” 六部负责差事各有侧重。 初入官场的官员们想要快些上手,去各部实习是最快的选择。 闻淮难免想起他之前说的八个字,知道他是真心的,好笑道:“只有去工部才能学?” 宋溪抬头,闻淮指了指他桌子上几十份奏章。 夏福按照不同颜色不同纸张不同部门做了分类。 闻淮一一介绍道:“朕这里管着天下事,别说工部了,六部差事你都能学。” 说着,闻淮干脆让人把宋溪的桌椅搬到自己旁边。 这不合适吧?! “不学吗?” “你可是好学生。” 宋溪一咬牙,坐就坐,怕什么。 坐到闻淮旁边,又拿到工部送来的三份奏章。 宋溪这才发现自己晕字? 奏章格式都有定律,宋溪以前是学过的。 但学的内容跟实际书写有很大不同。 比如手头这份。 六月中旬,不少地方到了雨季,各地河堤水利都要汇报情况。 这份奏章为了能把事情讲清楚,竟把文昭国几十个州府大小问题糅合到一起。 南边某某地如何如何,北边如何如何,出问题的在哪里。 看着是一份奏章,实际是一篇详细的汇报书。 为了塞进去尽可多的内容,写奏章的官员字斟句酌。 若看奏章的人稍微漏一两个字,那整句话的内容就全变了。 这哪里是看奏章,分明是一篇阅读理解。 要一句话一句话分析的那种。 还要在心中做个大概的推算,到底哪里需要赈灾,哪里需要关注,哪里出现异常。 怪不得很多皇帝懒得看奏章,天天高强度做阅读理解,谁受得了。 闻淮还假装好心道:“怎么样,是不是学到很多。” 闻淮越说越阴阳怪气:“下面的人生怕朕看懂。” 正殿内就他们两人,说起话自然肆无忌惮。 闻淮从小被立为太子,十四五就跟着看奏章,那时候没少掉坑。 太子也好,皇帝也好,确实高高在上,生来便投了个好胎。 但这不意味下面人不敢欺上。 古往今来糊弄皇帝的人不在少数,糊弄上司的大有人在。 第101章 调令签完,闻淮并不松手,盯着宋溪看。 自殿试结束后,宋溪只跟他发过一次脾气。 以他们两个的记忆力,那日在垂拱殿吵了什么,自然历历在目。 之后他让宋溪去翰林院报道。 翰林院差事刚结束,他便把人调到身边。 不是不知道宋溪想去工部。 但工部是什么地方? 工部下面四司,哪个不是经常往外面跑的。 工程营造、屯田矿产,只要找个理由,在外五年八年不是问题。 闻淮不可能让他离京这么长时间。 宋溪心里也清楚,他胳膊拗不过大腿。 所以两人“相安无事”到八月,反正在哪观政都是观政。 今年的新科进士,陆陆续续外放出去。 宋溪也熟悉垂拱殿所有差事。 六部公差,内阁诸事,基本都经过他手。 这甚至比当初皇印在侧,还要接近权力本身。 朝中称赞,同僚追捧,这些都不必细说。 只看宋溪乡试座师,国子监王司业,都要主动拜访,请他在皇上面前说情,便能知宋溪如今在宫中的地位。 即使这样,宋溪还是想走。 所以不管他怎么做,宋溪依旧按照自己目标前行。 闻淮幽幽道:“在这里,你想要的都要能做到。” 说着,工部的奏章被抽出来。 两人都不用看里面的内容。 毕竟从工部尚书侍郎等人开始商议,到宋溪草拟文书,最后形成具体的奏章,两人全程参与。 这里面写的,正是两淮一带堤坝修建之事。 不出意外的话,等秋收过后,朝中地方各出银子,将几个重要河堤修缮整齐,以解百姓洪涝之苦。 不用你亲自出去。 这些都能做到。 能做到的还有更多。 宋溪知道他想阴阳怪气,直接反驳:“不管是不是我想要的,都是你应该做的。” 怎么了? 现在修河堤,以后修官道。 难道还要我感谢你。 你自认这是你的天下,那就是你该做的。 搞的好像我欠你一样,难道让我哄着你做个明君? 那当皇帝也太爽了。 闻淮的诡辩再次失败,可他下一句话,宋溪却没法反驳。 “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不是你想要的?” 而做到这些最快的方法。 便是用好垂拱殿的权力。 闻淮把此地的权力分给他,他还是要走。 闻淮追问:“为了离我远点,连自己那八个字都不要了。” 前面的话还好,这句话让宋溪眼睛变得诧异,甚至摸摸闻淮额头:“你没事吧?” 我宋溪是那种为了躲一个人,就放弃自己想法的人? 你是把自己看的太重,还是把我看得太不坚定? 宋溪表情写满这些,并道:“天下治乱系人才,人才之邪正关学校。” “我既然有这个机会,就想尽自己一份力,让国子监发挥应有的作用。” 宋溪说这话,并不奇怪。 他向来就是极好的学生,甚至科举文章里,就有关士风士气的论断。 但闻淮抓住他的手,故意捏了捏:“可恨。” 这怎么会不可恨啊。 若为了我,所以跑到一滩浑水的国子监里。 反而会让闻淮高兴。 现在好了,宋溪眼里只有差事,真可恨啊。 闻淮又说了句可恨,这才把调令给宋溪,解释道:“那么多人都不愿意去国子监任职,是有原因的。” 当学生的时候,宋溪就听过的。 之后梁院长也提起,哪里一直是他的遗憾。 宋溪拿到任令,心情好了些:“还不是因为你。” 我? “你把梁院长气走的。” 所以国子监的乱象,也有你的问题! 两人谈恋爱的时候,自然什么话都说。 但这件事,却是在闻淮意识到自己认错宋溪后,故意透露的。 目的是为了慢慢坦白身份,然后快速定亲。 那会的宋溪,一心以为两人心意相通,还把他介绍给母亲妹妹认识。 闻淮终于闭嘴。 放宋溪去吏部报道。 走出垂拱殿,再走出皇宫。 终于到了无人的地方,宋溪才深吸口气。 成了。 调令。 自己可以去国子监了。 至少不会留在皇宫。 闻淮说他可恨,一心只想着差事。 但在这事上,却没那么可恨。 宋溪察觉到国子监的机会后,第一时间想的,确实是利用这件事离闻淮远一点。 宋溪下意识擦擦嘴,本来就红润的嘴唇显得有些肿了。 倒不是亲的,是他擦的。 “宋大人!” “见过宋大人!” “大人去什么地方?下官帮大人拿东西吧。” “大人怎么没在垂拱殿,听说工部侍郎正要去议事呢,您不在怎么能行。” 迎面走来的几位大人,最低的也穿着红袍,也就是四品五品官员。 面对宋溪这个翰林院从六品闲职,以及正六品中书舍人身份,却几位客气。 甚至连路过的紫袍大员,同样冲宋溪点头:“皇上此刻得闲吗,我有急事要汇报。” 所有人都对宋溪热情洋溢客气万分。 谁让他是皇上眼前的红人。 他喜欢工部,工部便会被重视。 他想修水利修路,也能提上日程。 不过大家都是消息灵通的,难免多问一句:“宋大人,我们怎么听说,您要去其他地方任职,真的假的?” 大概率是假的吧。 那可是垂拱殿,留在皇上身边做中书舍人,还愁没有官做? 以宋溪的能力,再加上皇上的看重,他的前途肉眼可见的好。 可他们却听宋溪道:“对,是真的。我要陪梁院长去国子监任职。” 准确说,梁院长为祭酒,但基本不用去国子监,具体事情都交给宋溪。 所以宋溪名义上为正六品的监丞,实则算是代祭酒。 今年不过二十岁的宋溪,直接成为国子监代祭酒? 这是不是有点夸张?! 但问题是,国子监名头响亮,却毫无前途可言啊。 至少现在是这样。 那里面乱成什么样,大家都知道吧? 等宋溪去到吏部时,消息已经满天飞了。 “待在垂拱殿多好,何必去国子监。” “是皇上看宋溪不顺眼了?” “有可能,他最近风头太盛。” “六月之前,朝中风头最盛的是礼部,看看现在?”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啊。” “但怎么样,也不能去国子监吧。” “前几天国子监出事了,两位王爷的孙子打的头破血流,王司业找到垂拱殿求助。就那次之后,皇上让宋溪去劝梁德昌去做国子监祭酒,宋溪也就跟去了。” “看样子皇上是真的想整顿国子监了。” “也是,作为天下学府之首,已经很久没出过一甲二甲进士了。” 众人讨论声中,宋溪去国子监就职手续彻底办好。 等吏部派人去明德书院送调令,梁院长便重新成为梁祭酒。 而他也可以去国子监任监丞了。 拿着几份文书,宋溪跟在吏部观政的许滨正好四目相对。 许滨的担忧十分明显。 但他想问的是。 为何是国子监。 你不外放了吗? 若一直在京城,岂不是会被某人挟制。 宋溪自然不能说,国子监已经是相对较好的去处。 是京城众多官署里,距离闻淮最远的了。 甚至是利用闻淮的自信和愧疚换来的。 而且,也是最能出政绩的。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真正的政绩。 而不是留在垂拱殿,享受天恩带来的恩泽。 那不是天恩,也不是恩泽。 是温水煮青蛙。 闻淮之前说他极有掌控欲,要把一切都握在自己手上。 这话确实没错。 他的安全感就来自这些。 更是他过往经历告诉自己,这没错。 只是两人的身份太悬殊。 悬殊到宋溪根本不想跟他再讨论这些事。 吵那一次,已经是冲动了。 毕竟就算讨论下来,顶多是闻淮温言软语发誓表白,自己的心虽会动容,却并不会往前迈一步。 他不要这种感情,一想到要靠别人的“施舍”过日子,他心里就充满怒火。 闻淮恨他,他未必不恨闻淮。 他必须努力,必须进步。 国子监,就是他努力获得政绩的地方。 许滨正走过来,他旁边的梁学桐梁进士,先一步挑着眉上前。 宋溪犯蠢离开垂拱殿,那中书舍人的位置,岂不是空出来了?! 还有,就国子监那群人,宋溪一个没有背景的人,也能管得住? 可梁进士挑衅的话还未出口,就见太监夏丰小跑过来。 小夏公公直接跑到宋溪面前,连忙道:“宋大人,您腰牌怎么没带。” “我正好出来办差,皇上就让我帮您拿过来。” “以后出入宫还要用呢。” 梁进士下意识道:“出入宫?宋大人不是离开垂拱殿了吗。” 去国子监,应该算是他正式做官吧? “也不算,陛下说等国子监的事情处理完,宋大人还可以回去啊。”夏丰说着,把腰牌塞到宋溪手中。 一时间,众人表情明显不同。 就算是一心想接近皇上的梁进士,此时也老实了。 算了,别想着跟宋溪争了。 他是真的很得圣宠! 这也就是个男的,也就是皇上不近美色。 第102章 有人说学校之存在,可追溯夏商时期。 自周起,学校便是“造士”之地。 士,即士子,也是士大夫。 向来是历朝历代的中流砥柱。 而官学的建立,更是养士备用,充以未来栋梁之才。 县有县学,州府有州学府学。 到了国都,便有国子监。 国子监之用,便是聚天下群英养之国都。 试想一下,国都的学校里,聚满来自天下的饱学之士。 此朝何愁不兴旺。 对士子,对学生的重视,便是对国家未来的重视。 这点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学生,便是希望。 小到蒙童,大到研学士子,都是希望。 但作为承载希望的官学国子监,情况却大相径庭。 文昭国国子监之恶名已经不必多讲。 为何变成这般,倒是有说头。 首先是文昭国国子监敢建立时,生源大致有两类。 一类是前朝旧贵族官员的子弟,以及新朝功臣权贵子弟,这些都可特招入内。 二是举荐制,此类不分身份户籍,只要是品学兼优且未做官的年轻学生,就可以举荐入内。 而国子监廪饩丰厚。 每年布锦文绮,袭衣巾靴,逢年过节诸如正旦元宵端午中秋重阳等等,皆有赏赐。 甚至会从皇后私库当中拨出银钱,用于优秀监生娶妻之用,不仅赠钱婚聘,甚至还给监生妻子发衣服发口粮。 这就是官学养士。 不仅养学生,还养家人。 目的是为了解决士子们后顾之忧,好专心治学,早日成为于国于民有用的栋梁之才。 不管当时的人有没有看出问题。 但现在的人必然发现端倪。 第一类就不用说了,摆明为朝中贵族子弟开后门。 可第二类的举荐制,同样是弊端无穷。 就拿今年科举的许滨戚元任来说。 他们两人,一个今年二十二,一个二十四,性格虽有不同,也都称得上品学兼优。 但问题是,谁会帮他们举荐呢? 若有一个举荐的名额,人家是会给自己家子弟,还是给他们。 国子监名头响亮,又实打实的给银钱布匹。 时间一长,这种名利双收的好事,自然轮不到真正品学兼优,并需要这份廪饩的学生了。 国子监的没落可想而知。 多数人提起来,还是遗憾的。 否则不会被梁院长念叨那样久。 也不会被宋溪讲几句,就立刻出任祭酒。 这可是第二次过来了,如果还是不成事,那以后提起梁德昌,只会说他失败的祭酒。 所以梁院长在用自己名声作为托付,寄希望于宋溪身上。 宋溪接下祭酒之印,郑重道:“我会尽自己所能。” 为了梁院长。 为了诸多学子。 也为了自己,他都会尽力办好这个差事。 待梁院长离开后。 国子监诸位官员面面相觑。 他们这二三十人里。 唯有宋溪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甚至官职也不是最高的。 文昭国国子监,设祭酒一人,从四品,也就是梁德昌。 下面有两名司业,一位王司业,一位金司业,都是从五品。 这才轮到正六品的监丞,也就是宋溪。 余下诸多什么典簿博士助教等等,官职都不高。 但身份地位却极为不同。 比如其中一博士,出身崇竣侯府,为老侯爷的第三子的五儿子。 今年四十二的他,来此做博士,就是图个名头,不至于无官无职没有俸禄,顺便做个清闲差事。 其他诸多官员跟他的情况都差不多。 面对突然调过来的梁德昌宋溪两人。 谁都知道,这就是冲着他们“悠闲生活”而来。 梁德昌的脾气他们知道,肯定会他们往死整。 但能把梁德昌弄走第一回,就能弄走第二回。 只是没想到那老头竟然只是担个虚名。 竟拿个毛头小子对付他们? 宋溪的名声大家听说过。 但即便是状元郎,那也年纪轻轻,没有后台啊。 不用两个月,他自己就会走的。 国子监众官员看向金司业。 他们显然以同为皇亲国戚的金司业为首。 唯有另一位王司业站在宋溪身边。 宋溪这个监丞,这个代祭酒来到国子监第一时间。 便知道他的对手,不仅是此地滥竽充数的学生,还有以金司业为首的官员夫子们。 宋溪拿着祭酒大印,笑道:“本官初来乍到,还请诸位一一自我介绍吧。” 面对众人看笑话的眼神,宋溪并不怯场,直接坐到堂内祭酒之位上。 说了是代祭酒,那就是代祭酒。 坐这里理所应当。 果然,宋溪的话音落下,人又稳稳当当坐到祭酒位置上。 以金司业为首的众官员皆是一愣。 这就坐上了? 胆子也太大了。 即便梁院长托付他,他也不该这么理所应当啊。 毕竟名义上,不管王司业还是金司业,都是他上司。 宋监丞哪来的底气?! 王司业立刻上前自我介绍一番。 宋溪对他客气道:“王司业是我座师,不必这般多礼。” “座师归座师,但您是代祭酒,在国子监便是我的上司。” 看着姓王的跟宋溪一唱一和。 其他人脸都绿了。 王司业甚至道:“皇上亲自任命您为监丞,自然与其他人不同。” 皇上亲自任命。 这句话才让众人打起精神。 其实现在还没有出言嘲讽宋溪。 多半也是这个原因。 宋溪虽然无权无势,仅有个状元花名。 可他在皇上身边待过,还是皇上眼前红人。 金司业上前一步,主动自我介绍:“下官金广涛同为国子监司业,以后还请代祭酒多多指教。” 王司业皱眉。 不管怎么说,司业都是从五品官职,他直接对正六品的宋溪自称下官,这就是明褒暗贬。 要是传出去,不一定怎么说宋溪狂妄自大。 可宋溪却给王司业一个眼神。 宋溪看出来了,但并不打算搭理。 反正有了这个开头,其他人一一介绍。 剩下诸人好说。 他们职位都在宋溪之下,自称下官也没什么。 但也有几个人参与过去年乡试,宋溪也要称一句座师的。 宋溪还是反应平平,显然认同王司业那句,此处是国子监,与其他地方不同,座师身份可以先放放。 好个宋溪。 来此头一天,便摆代祭酒的架子。 让实际官职高于他的同僚自称下官。 还对科举时的座师漠不关心。 这是传说中尊师重道的宋状元? 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 或许是仗着皇上宠信,故而暴露本性? 若是这样,反而好办了。 宋溪只当没看到他们暗藏心思,直接宣布上任第一件命令。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宋溪也不例外。 他的第一把火,便是考试。 宋溪直接道:“听说国子监许久没有进行月考季考,趁着本官刚来,也摸摸学生们的底,才好进行下一步动作。” “八月十二是个好日子,准备准备,进行八月摸底考。” 这下别说金司业,就连王司业也道:“八月十二?六天后?” 时间会不会太紧张啊。 这就要考试? 宋溪笑道:“只是个小考试,当个随堂测验即可。” 随堂测验,就是不用特意安排考场,就在各自书斋进行考试。 不管是宋溪待过的文家私塾,还有明德书院,甚至上辈子,这样的考试都是手到拈来,根本不值得讲的。 现在提前六天公布,已然是优待。 但问题是。 国子监他不一样啊! 国子监共计四千八百学生。 可宋溪来过两次,以及今日上任,都没碰到多少人。 这并非偶然。 而是国子监四千八百学生,绝大多数都不在京城啊! 或在外求学,或游山玩水,或走亲访友,反正就是不在。 什么? 身为国子监学生,不在学校就罢了,还不在本地。 那每日点名,每日课业,每月考核怎么办? 当然是凉拌啊。 谁在乎这些。 反正他们只是在这挂个名而已,领领俸禄而已。 这部分学生,差不多有三千人。 剩下的一千八百监生,人倒是在京城。 可他们要么家里另有夫子,要么就是纯粹的纨绔子弟。 前者也就一二百人,后者差不多有一千四百人。 对于其他学校而言的小考。 对国子监来说,考生都凑不齐! 约等于你去一个学校当校长。 你说我刚来,考个试吧。 然后教导主任跟你说,不行啊校长。 学生们只是把学籍挂在这,人都不在本地! 留在本地的,也不会来的! 这个学校唯一的作用,就是给他们一个监生名号,然后每个月给他们发钱。 众人支支吾吾解释后。 宋溪点头:“不能来的记名,按照教规处置。” 金司业立刻道:“近三千人都不能来,全都记名?!” 能把自己名字挂在国子监的。 那都是非富则贵。 你全都记名,想干什么? 宋溪只当没听出潜台词:“我朝先祖所创国子监,定下教规教法。” “凡缺考三次及三次以上监生,皆被退学。” 还听不明白吗? 缺考三次,退学! 八月十二的考试,直接记名即可! 第103章 搞砸这次考试。 基本是所有国子监学生的心愿。 原因自不必多说。 宋大人这么做,实在让他们难受啊。 那些在其他地方求学的自不必说。 在京城有自己夫子的也不必说。 还有纨绔子弟们,更不想让国子监恢复正常。 离开这里,哪还有每月领银子,说出名还有好名头的地方? 当然,好名头有些存疑。 国子监名声早就不大好了。 其实不止是监生们的心愿。 更是此地官员,以及诸位夫子的心愿。 监生们不想考试,大家都明白。 官员觉得麻烦,也清楚。 夫子们呢? 一般来说,夫子们不应该最想好好教学? 那是对其他书院学校而言。 但对国子监这些走后门进来的夫子们来说,这就是个拿钱不干活的地方。 要是让他们好好教学,他们何必来此啊。 所以在宋溪看来,国子监之乱。 其实并不在这些所谓的纨绔学生身上。 先在掌权敛财的官员身上,以及站着位置却无能力教学的夫子身上。 甚至还有这些学生家里的原因。 但不管怎么样,官员、夫子、学生。 这三方直接抱团,几乎集合国子监上中下所有阶层。 在某种程度上来讲,甚至算得上铁板一块。 像一直发愁的王司业。 以及之前被气走的梁院长,还有现在的宋溪。 他们这种人才是异类,才是被排挤的。 看着学生们陆陆续续进门,还在找自己书斋在哪。 王司业过来汇报道:“竟然来了八百多人。” 王司业在国子监任职一年多了。 还是头一回在此看到那么多学生啊。 宋溪好笑道:“只来了零头。” 四千八百名学生,考试只来八百人。 哪里值得夸奖了啊。 而且这些人,估计还有旁的想法。 宋溪提醒道:“夫子们到了吗。” 国子监有三百名夫子,按照课程安排,今日至少来三十人。 王司业也提前通知过了,让他们准备监考。 但距离巳时正刻,也就剩两刻钟了。 三十监考夫子只来了十几个。 全都懒懒散散的,在夫子院不动。 至于到了各个书斋的八百名学生,见没有夫子看管,已然开始打闹。 这些学生年纪在十四到二十六之间,皆是最闹腾的年纪。 距离极远,都能听到他们的动静。 “不是说考试吗?怎么夫子都不来啊。” “是啊,考试要有试题吧?试题呢?” “这考试不会考不成吧。” “早说啊,难得起这样早!” 王司业见此,瞬间明白夫子们的打算,咬牙道:“肯定是故意的,再拖下去,就要错过考试时间了。” 学生们来的不情不愿。 如果考试时间到了,夫子们却没到。 他们肯定直接离开。 下次再想把他们召集起来,可就更难了。 宋溪点头,又看了看日头。 只听原本安静下来的国子监门口,来了不少车马。 “宋大人!” “宋状元!” “宋斋长!” “宋溪!” “我们来了!” 只见南山一带,跟宋溪相熟的夫子学生来了四五十人! 像秀才陆荣华范浩路子华乐云哲等人皆在。 举人当中柳影邓潇为首,又带了不少同窗好友。 甚至还有几个进士,正是还未外行的许滨景长乐戚元任,甚至孟榜眼,蒋探花都在。 他们这些人多数从南山而来。 许滨等人则是特意请假过来帮忙。 这可是宋溪主动请他们,谁能拒绝他的邀请啊。 乐云哲廖云萧克,甚至萧表弟都来了:“原来你穿官服是这个模样。” “怎么都是官服,你穿起来这样好看。” 他们平日也有小聚。 可宋溪见他们,哪会穿官服,大家难免新鲜。 宋溪笑:“先别看了,快去书斋帮我维持维持秩序。” 王司业终于看出来。 宋大人早就预料到夫子们不会出力。 所以提前安排了人手! 现在过来的八百多监生。 其中五百多人没有功名,分了十多个书斋正在闹腾。 秀才们两两分组,去他们书斋监考。 剩下二百多监生为秀才,那就让举人们前去管辖。 至于六个举人监生? 戚元任跟许滨直接代劳。 戚元任最是嫉恶如仇,烦死这些有权有势的纨绔子弟。 许滨纯粹看不惯他们欺负宋溪。 两位进士看着六个举人,也是给他们脸了。 剩下的进士则做巡视。 他们这些进士,多半都有官职在身,或者马上要外放。 根本不怕这些监生。 果然,这些临时“夫子”慢悠悠走进书斋。 本来疯玩的学生们稍稍安静。 再有不服管的,直接把名字记下请出书斋。 若遇到巡视进士过去,他们更加鸦雀无声。 赶在考试考试前,监生们终于安静了。 反而国子监夫子们冷静不下来。 宋溪竟然提前安排了人手?! 他们以为,所谓的宋大人要来好言相求才是。 而他们会一直拖延时间。 直到预定的考试时间到了,然后慢悠悠出去。 这样监生们也跑了,他们也没有责任! 反正金司业是这样安排的啊。 现在好了。 他们直接被晾在原地。 宋溪根本就不理人! “这怎么办。” “宋溪在南山威望极高,找来这么多秀才举人甚至进士,不算意外。” “这第一把火要是烧起来,我们就完了。” 国子监夫子的差事,是典型的钱多事少。 谁也不想丢了这职位。 “别着急。” “还有金司业还有后手。” 什么后手。 有人指了指旁边的考题。 宋溪整顿国子监,不就是说此地学生顽劣不堪,不学无术吗? 如果这些学生即便不来学习,学问依旧很好呢? 夫子和金司业,早就把今日考题泄露给一部分考生。 这些考生还请人提前做了极漂亮的文章。 等他们把这些文章交上去。 就可以告诉宋溪以及其他人。 我们不来国子监!依旧能学得很好! 抓考勤抓考试? 别做梦了吧。 “宋溪要是说我们泄题作弊怎么办?” “作为国子监代祭酒,手底下却出了这种事,他会有脸?” 反正他们的目的,就是把这场考试办砸。 怎么砸不要紧。 只要搞的乌烟瘴气即可。 但一直到巳时正刻,今日考试正式开始,还是没有杂役过来取考试题目。 “怎么回事?难道考试出问题了?” 等这些作怪的夫子跑到书斋外面。 就见书斋内的考试已然开始。 而里面的学生们全都眼神呆滞。 他们哪会做题,哪会考试啊。 甚至好不容易提前背下来的文章,此刻也不管用了。 因为这些新来的夫子,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们也不去取提前准备好的考题。 而是当场出题,直接念题! 有些监生根本听不懂题目,甚至不知出自四书里的哪一本。 听都听不懂。 何论写下来。 何论做文章? 故意的。 宋溪肯定是故意的! 他甚至提前写了考题,这都是故意的。 一个这么年轻的状元。 一个刚迈入官场的宋大人。 怎么准备的这样充分?! 这分明在戏耍国子监其他官员和夫子。 宋溪他就没指望这些人会做事! 他的第一把火,不仅冲着国子监学生。 也是冲着国子监夫子。 甚至直接冲着金司业。 再看抓耳挠腮的监生们。 按照他们的水平,考试结果肯定极为难看。 等宋溪拿到考试结果,又会冲着谁发难? 夫子们腿脚发软。 其实不用宋溪发难。 只把国子监监生真实水平拿出来。 整个京城。 不,整个文昭国都会笑话他们的。 作为此地夫子。 他们的脸面也要丢干净了。 更让国子监官员夫子坐不住的还在后面。 今日这场“小考”,考题不过三道,考试时间不过一个时辰。 这并非宋大人大发慈悲饶了他们。 而是另一种折磨。 “都不要走,夫子们当场阅卷。” “好好品读品读大家的文章。” 当堂考试。 当堂阅卷。 连周旋的时间都不给。 金司业再也坐不住了,直接冲到宋溪面前。 此刻的宋溪还在明伦堂前。 “宋大人!您这样做,是要毁了整个文昭国,毁了儒家学子吗!” 宋溪听到前半段还好,听到最后一句话反而心道。 也行,儒家地位确实太高了些。 不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还是没说出口,只道:“怎么了?” 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监生们水平确实不高,但也不至于让世人皆知吧?!” 此时王司业以及其他官员夫子也过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 等这些监生水平暴露,外面会怎么看国子监。 毕竟之前只知道他们水平极差。 但到底没有真正考究过。 这次却是要一一展现。 “国子监好歹是天下学府之首,你这么做,让其他读书人怎么看我们?!” 第104章 国子监内。 十九个书斋学生汗如雨下。 未考上秀才的童生书斋,情况极为糟糕。 他们的考题为。 二三子以我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此题出自《论语述而篇》。 作为童生,他们只要解答其意思即可,再稍稍做两句文章,便可过关。 但问题是,在听考题的时候,监生们都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二三子? 什么无应付。 是丘也。 丘是谁?! 作为国子监的监生,明明应该进来之前就要经过一定的考试,熟背四书的。 即便进来之前水平不算特别好,但学习两三年,怎么连背默都不会? 甚至连题目都不知道。 还丘是谁。 丘就是孔子。 这就不明白?! 被宋溪请过来的秀才们气急。 尤其是脾气不算好的萧克陆荣华等人。 你们都在国子监读书了。 怎么连四书都不知?! 对得起其他辛苦求学的学生吗?! 南山一带的秀才,出身贫家的极多。 这会难免被这群纨绔气到。 “不知书,还做什么书生!?” “这么的简单题目都不会,你们之前都在做什么?” “你们的家境贫寒,家人逼着不让读书吗?若有这样的,直接站出来!我帮你讨公道!” 可惜了,若家里真的刁难,真的没钱。 是不可能出现在国子监的。 没有功名的童生如此。 那秀才监生们呢? 他们都是秀才了,应该好点吧? 秀才监生也有三道考题。 第一题如下。 一家仁,一国兴;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 二百多秀才里,只有半数把题目完整默写下来。 他们多半是最近几年才考中的秀才。 其他人就不用讲了,早就把《大学》忘的一干二净。 至于文章? 这一个错字,那一个墨点,还有狗屁不通的文章。 把柳影邓潇他们这些举人气的差点背过气。 在明德书院学习的秀才举人们,哪个不是刻苦努力,月考季考年末考,无不尽心用力。 倘若从小被卖到萧家的柳影如他们这般。 假若背负全家希望的邓潇学他们这样。 那等待两人,绝对是灭顶之灾。 考官夫子们越来越气,全都横眉冷对,把这些所谓学生喷的狗血淋头。 世上多少人想读书,却没有机会,你们呢! 纨绔子弟自然不会等着挨骂,直接道:“那他的事,与我何相干?我现在退学了,难道他们就能来了?” 学生们哄然大笑。 柳影却道:“与你们不相干,却与你们的家族有关系。” “你们这些人的家里,做了多少地方的父母官,他们本就对当地百姓有责任。” 能把自家子弟惯成这样的,难道会对百姓好? 笑话。 各个书斋吵成一片。 仅有的六个举人监生,已经想离开了。 他们文章之恶,六人心知肚明。 偏偏是科举成绩极好的许滨戚元任等人一字一句点评。 宋溪当初是尝过这种滋味的。 但那时候他被人鸡蛋里面挑骨头。 可眼前六人的文章,根本不用刻意去挑,随随便便都是错漏。 说句难听的,以宋溪等人的功底,还有他们文章之差,根本不是一个水平。 作为举人,本来应该保持体面。 现在却脸红脖子粗,试图拿家族出来说事。 但戚元任也好,许滨为了宋溪也好。 谁理他们? 再说,此事闹的这样大。 难道还能把这些南山学子全都报复一边? 丢人的到底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 午时末。 国子监今日“小试”结束,点评也结束。 在宋大人点头下,下午放半日的假。 明日照常上课。 什么? 都考完试了。 还要上课?! 宋大人笑着道:“国子监每月初十,二十,三十休沐,难道你不知?” 他确实不知啊。 以前想什么时候休就什么时候休。 不对,以前压根不来的! 众监生再看向宋溪,眼睛不自觉发抖。 明明代祭酒跟他们年纪差不多。 但为什么如此让人惧怕。 所以,明天来不来上课? 宋溪可不管这些,他把八百多份卷子收起来,挑出最典型的几十份。 亲手换了字迹抄录下来,刻意抹去名字,再散到京城内外。 最后道:“把这些批改过的试卷送到监生家中,需家长签字再带回。” 一时间,周围沉默了。 景长乐看着这些试卷,如果是自己考出这样的成绩,试卷还要由学校送到他爹手中,还要让他爹签字。 然后? 然后? 然后他就被打死了! 不死也够呛的! 京城贵族圈子就这么大。 笑话肯定满天飞! 还有那些散出去文章,很快就会成为京城内外的谈资啊。 即使抹去名字,也会被找到是谁家的。 找错了也没关系,反正你们都是国子监学生,情况差不多! 一环扣一环的。 今日下午这半日假,是等着挨打的吧? “对了,送卷子的时候说一句,这次考不好,还有下次。” “九月考试定在九月二十九,一个半月的时间,应该会有长进。” 给你们一半个月时间。 要么有长进,要么继续丢人。 如果死猪不怕开水烫,那也没关系,咱们走着瞧。 这把火烧到什么时候,全看宋大人的。 在宋溪特意请好友们吃饭,感谢他们仗义帮忙时。 国子监这次考试结果,已然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能看贵族子弟笑话的机会可不多。 还是这么多子弟一起丢人。 “论语不会背,大学也不会背,怎么就去国子监读书了。” “怪不得都说国子监风气差,就是原因他们啊。” “看到他们的试卷了吗?一句话里五个错字!” “看到了,我上都比他们强!” 民间讨论的热闹。 官署里也在讨论。 尤其政敌之间,必然要拿这件事好好嘲讽对面一顿。 “你家儿子也在国子监读书啊?” “考的怎么样?外面流传的那个十字错五字的考卷,不会就是他吧?” “五岁启蒙,到今年二十五还是童生,是不是要考到三十五啊。” 当官的谁不要脸面。 被嘲讽到脸上不说,回家还要面对国子监送来的文章。 甚至不能多说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有意放任宋溪的行为。 最后气到极点,只能拿惹祸的人开刀。 狠狠打一顿! 不打不能出气! 听说这日京城市面上的伤药都涨价了啊。 原本只是吵吵闹闹。 但南山一处酒楼里,几个南山书生正在大堂内笑话国子监学生。 近些年,南山学生已然是好学生的代表。 宋溪就是其中翘楚。 国子监完全是他们的反面,但这些学生又代表了家族地位高,身份不俗。 故而两者肯定看不惯。 这次有了狠狠奚落对方的机会,南山学生不会放过。 巧的是,隔壁包间就坐着国子监学生。 这四五个人是缺考的众多学生之一。 他们虽然没去考试,可心里一直记挂这事,而且听着满京城都在笑话他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外面众人哈哈大笑,南山学子妙语连珠,把国子监考试场景说的惟妙惟肖。 “听我们学长说,考试的时候要把人笑死,监考夫子说了题目,多数人都听不懂。” “夫子只能重复再重复,最后气的把人赶出去。” “都二十六了,学而之习之都不会写啊。” “这么夸张?” “就是一群酒囊饭袋!” 这些话就算了。 突然有个南山学生道:“他们拿着朝廷给的廪饩钱粮,还不好好读书,就是国贼禄鬼。” 这个学生出身贫家。 读书之余还要抄写为生,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来此酒楼,也是同窗特意请他打打牙祭。 所以他最有资格说这句话。 国子监学生,家里条件好就算了,学校还给他们发钱粮,甚至给家人发米粮布匹。 就是为了让学生好好读书,不用为生计困扰。 但实际上呢? 最需要这些贴补的学生却得不到。 反而让这群酒囊饭袋拿到手里。 旁边路过的伙计也道:“就是,要是我能去国子监,只管读书,其他的什么也不考虑,我肯定也能考上秀才。” 还有人算道:“国子监共计四千八百学生,这每月钱粮,四季衣服,再加上逢年过节的节礼,只怕要不少钱吧。” “竟然养了一群废物。” 说到这,不少人意识到大问题。 国子监学生,每月米粮折银在一两银子左右。 加上逢年过节发的俸禄,以及已婚学子发的米粮。 折合起来,每人每月有二两银子的收入。 这么算的话,单单给国子监学生的补贴,每月至少支出一万两银子。 一个月支出一万两银子养士。 养就的就是这群玩意?! 众人讨论这件事,原本只是靠热闹的心态,可现在逐渐不对味了。 拿着朝廷俸禄还不好好读书。 让他们去考个试,竟然近四千人缺考。 让他们好好去上学,还推三阻四的。 第105章 朝会结束。 众朝臣看着宋溪,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宋溪这第二把火烧的太妙了。 甚至把的国子监学生水平极差的事给遮掩过去。 让国子监四千多学生以及各自家族不得不承这份人情。 宋溪都帮他们把锅甩出去了。 是贪污官员的问题,是姓金的管理不善。 再揪着不放,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当然了,后续宋溪再整顿国子监,他们也不得不配合。 现在还是要跟这位代祭酒搞好关系。 “宋大人慧眼,竟然一眼识破小人,实在厉害。” “没想到一次小考,这姓金的便如此阻拦,肯定有大蹊跷,没想到他竟然贪了这么多钱!” “犬子以后在国子监,还仰赖宋大人啊。” 这话一说,不少人沉默了。 好像真的要仰赖宋溪。 国子监一直混乱就罢了人,如果真的成了教学之地。 那他们家子弟,肯定要送到宋溪手底下的。 宋溪的学识文章,大家有目共睹。 今年修出来的京城乡试录,以及会试录,全都被抢购一空。 多数人都冲着宋溪文章而去。 买到手的读书人,无一人失望。 可见其本事。 就在更多人意识到,宋溪将会是自己学生“校长”之时,态度明显不同。 放到现在,遇到自家孩子家长校长,都会倍加殷切吧。 古代同样不能例外! 尤其是好学校的校长,谁都要巴结两句? “让一让,让一让。”夏福小跑着过来,“宋大人,陛下有请,说几日未见,大人削瘦了些,特留您用早饭。” 看来皇上也觉得宋溪差事办的好。 上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一个大难题。 哎,真是没法比啊。 宋溪这才多大年纪? 目送宋溪去往垂拱殿,朝会消息不胫而走。 京城内外都要知道。 国子监是真的要变天了。 有宋溪这样的能臣。 还有皇上看重。 积病难返的国子监,也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怪不得皇上看到宋溪就那样高兴。 能办成这件事,怎么不高兴呢。 垂拱殿偏殿花亭内。 皇上看到宋溪确实高兴。 却不是为差事办成了,闻淮目光只在宋溪身上流转。 他纯粹是看见宋溪本人而高兴。 所以,他愿意让宋溪开心。 花亭内早饭已经摆好。 宋溪确实有点饿了。 大早上就上朝,真的会饿的! 但他还有很多差事,没有时间跟闻淮磨叽,也没时间应付他的动手动脚。 准备讲几句让某人兴致全无的话,然后赶紧脱身。 比如什么睡不睡,比如什么喜欢我这般模样,为何把我认作男宠云云。 绝对浇灭两人之间的火花。 可宋溪礼还没行完,就被闻淮扶起来,顺势站的很近:“何必这样客气。” 宋溪刚要说话,这下被闻淮捂着嘴:“别说,别问。” 闻淮瞬间发现这么做的好处,怪不得宋溪总在自己乱说话的时候捂嘴。 “这次查处的贪污银钱,朕打算用来扶持县乡官学。” 见宋溪睁大眼睛,闻淮总算从他眼神里看出些真实情绪。 不是客客气气,也不是故作恭敬的。 甚至不是为了安抚自己,稍稍顺从接吻。 “不知宋大人,可否愿意与礼部将此事推行下去。” 国子监与礼部,本就管着天下官学。 如今各地官学式微,跟国子监之败坏也有联系。 既然有了好的开头,此事便要做下去。 此次查处所有贪污银两,都用于此事,算是弥补这些过失。 “你怎么?”宋溪终于把闻淮的手推下来,语气满是震惊。 闻淮忽然不大想说,只道:“我相信你,肯定能做好此事。” 宋溪也相信自己,但总要有个原因。 闻淮眼睛闪了下,见宋溪质疑追问,才慢慢道:“因为你。” 因为宋溪。 此时说的,并非情话。 所以有些难以启齿。 自宋溪去国子监后,闻淮自然时刻关注。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国子监运行良好。 那他岂不是会见到小时候的宋溪。 或许五岁,或许八岁,又或者是初见时的十六。 宋溪他肯定会进入国子监。 而他也会在那里跟他相遇。 其实不该这样想。 他人在垂拱殿,正在处理政务。 实在不该想这些。 但他确实想了,并未问自己,那样的话,宋溪会不会少吃很多苦。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般。 有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帮了他。 而不是像自己这般,只有锦上添花的份。 如果那样就好了。 宋溪肯定舍不得离开自己。 他也不会养成急需安全感的性子。 他们之间,就差一个运行良好的国子监。 或者说,差一个运行良好,不把男宠当平常的文昭国。 看着朝野上下义愤填膺。 看着南山学子控诉国子监学生名利双收,贫苦学子却求学无门。 闻淮照例对此没什么想法。 但若换成宋溪,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这么好的人,不应该吃很多苦头。 这些话说的断断续续,但宋溪自然听明白了,无语道:“自私。” 闻淮被骂一句,反而高兴:“再骂一句。” 宋溪还真骂道:“你是皇帝,这天下是你的,你难道没有责任吗。” 这般大事,心里只有我? 只有我吗。 太自私了,也太让人讨厌了。 闻淮没什么表情。 他确实是个自私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以后大概率也不会改变。 不过换做之前,他或许会说皇帝考虑的并非鞠躬尽瘁,而是稳固朝纲。 但他现在也明白,宋溪不喜欢,不会接受他的想法。 两个人观念天差地别。 一个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一个脚踏实地怜惜万物。 闻淮把拟好的文书交给宋溪:“天下县乡官学,具在你手,我会帮你清除其他障碍。” 天差地别也没关系。 他会主动靠近。 靠近宋溪,天经地义。 最初的钱财,之后皮囊,前段时间的权力。 都不能诱惑宋溪。 那能怎么办? 哭诉哀求跪求? 宋溪不会吃这一套,更不会喜欢自我贬低的人。 苦苦思索许久后,闻淮终于发现,还好他是皇帝。 发现他是皇帝时,宋溪迫切想远离。 但他是皇帝,又能给宋溪带来想要的世界。 尤其今日宋溪在朝会上将朝臣戏耍玩弄。 闻淮甚至看出自己的影子。 这样多好。 他们两个永远相互影响。 闻淮声音充满诱惑,手里足以改变天下学子命运的文书,就这么放在宋溪手里。 宋溪怎么可能不看。 里面是关于县乡官学重建的方案。 先把开朝初期便设的官学一一统计,根据各地情况不同,任派秀才举人夫子前去教学。 按照开朝时的规定,无论男女幼童,皆要送去学堂,至少学到十或十二。 从蒙童开始扶持,后面学生的求学之路只会更加坦荡。 这是一项至少持续十余年才能看成效的改革。 还好。 他们都很年轻,有足够的时间去经营这件事。 宋溪把里面的内容看完。 如果真的按照计划进行,十年后的文昭国,识字率会大大上升。 即使只会常用词,只会简单的算数,都跟之前完全不同。 而做到这件事,既需要人力物力,也需要执政者的坚持。 他如果答应的话。 不说十年,至少此事开始的前几年里,他肯定要盯着。 说闻淮用这件事把他自愿绑到京城也不过分。 宋溪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东西他想要吗? 想的,付出努力,就是想要这样的结果。 按照原本的想法,他应该在国子监做出政绩,依靠这份力量外放出去。 等他回来的时候,便有更多的政绩来完成这件事。 闻淮总是能轻易参与他的计划。 他还要很努力的摆脱闻淮对他的影响。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肆无忌惮的人。 每次以为可以把两人距离拉远,可以往外走一步。 闻淮便要步步紧逼。 不给他退步的机会。 宋溪握紧文书,恨恨地盯着闻淮。 对方却极为享受。 真应了他那句话,爱和恨他都要。 闻淮笑眯眯道:“我说过的,你不用努力,也会有回报。” “当然,仅在我这里。” 宋溪闻淮两人,都不是惫懒的。 他们都有各自的努力,所以才有今日的地位。 闻淮也从不否认努力勤奋,这甚至是他最初对宋溪改观的原因之一。 但在他这里,在他们彼此之间。 宋溪不需要努力,他就能得到一切。 只要是宋溪这个人即可。 “我知道让你信任我很难。” “但你会抓住眼前的一切机会,不是吗。”闻淮的声音如同引诱人签下契约的恶魔。 他也确实是故意这么做。 因为他没办法了。 两人眼神交汇,试探打量爱恨都在里面。 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复杂的情感。 但人就是这般复杂。 人也势必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即使皇帝也不例外。 宋溪心不甘情不愿坐下来吃早饭。 第106章 齐明元年,九月初六。 距离宋溪到国子监任职刚好一个月。 这期间,此地人数少了三分之二,让本就占地面积不小的国子监显得愈发空旷。 按照国子监教规。 每日清晨卯时初,祭酒又或司业坐堂上,监丞典簿等听令,诸生依次序立。 先由官员质问经史,再有学生读书习文。 半个时辰后,诸生回各自书斋由夫子带领会讲、复讲、背书、练字等。 监生学习内容,以四书、本经、律令、书、数为主。 以往主要考四书五经,律令等不算严格。 如今宋溪管事,自然要把律令、数、史、地理等一一添置。 也就是暂时没有专业的物理化学教科书,否则都跑不掉。 除此之外,二十三个书斋选出的斋长副斋长。 既要督查书斋同窗功课,还要检查诸生衣冠、步履是否规范等等。 之前说明德书院仿照国子监教规。 但细看下来,此地教规竟然更加严苛。 反正宋溪看着,这跟现代的校规也没什么区别啊。 甚至还规定了住宿生什么时候回寝室,要是回来晚了,必然要报告号舍师长。 以上种种,若犯错被记名四次,直接发遣,不能再踏入国子监半步。 这些教规还在逐渐增加。 明显是在为日渐松散的国子监打补丁。 毕竟每一个离谱的规定背后,肯定有个离谱的事件。 宋溪甚至还看到二十多年前梁院长定的规矩,正是以每月考核成绩排名。 不过国子监换书斋没那样频繁,只以六月、十二月考生成绩为准。 也就是半年换一次书斋,这样也不错。 宋溪把多年来的教规整理出来,再让夫子监生们一一牢记。 但再好的规则若无人遵守,那也是白费功夫。 以国子监现在的官员人手,还是不能顾及周全。 宋溪跟王司业商议后,便去吏部走了一趟,想把国子监空缺尽快填上,还要调十到十五人过来。 吏部官员直言道:“虽说朝廷重视,但你们那到底职位不高,还需要一定学识,只能慢慢找。” 宋溪正知道这个,所以才主动登门啊。 好在许滨就在这做事,可以帮他看着点。 宋溪还问许滨什么时候外放,对方道:“要到年后去了。” 说罢,低声道:“各地官学都要换人,吏部极忙。” 各地都在换人。 说明各地长官都在整顿。 他们动作还真够快的。 都说上有所好下有所想,还真的这般。 许滨盯着宋溪,这些都要归功他,大家都知道的。 许滨并不意外这点。 只是遗憾宋溪的好,真的是大家的,不会留给任何一个特殊的人。 如果各地官学早这般做事。 他小娘或许不用生妹妹,他们的日子依旧好过。 宋溪点头,想要告辞离开。 请吏部调人这件事,还需要真正的祭酒梁院长签字,他还要回趟明德书院。 但刚一抬头,就见梁学桐梁大人震惊地看着他们。 说起小梁大人,前段时间又努力了几次,想去垂拱殿做事,但都被拒绝。 次数多了,吏部这边难免不满,但看在小梁大人家里的面子上,还是重用的,连外放地方都挑好了。 跟许滨这种没有后台,要一直打杂到明年才能离开的完全不同。 他很快收起表情,目光主要在许滨身上,又忍不住看向宋溪。 宋溪虽有疑惑,但并未多问。 国子监差事极多,他要赶紧去找梁院长。 再回熟悉的明德书院。 宋溪算是知道,能把这么大的书院经营好,需要耗费多少精力。 梁院长六十一岁接管书院,算是给文昭国留下火种。 若非他的坚持,很多人得不到这么好的机会。 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宋溪依旧刷脸进了书院,认识他跟三宝的人只多不少。 跟好友们打了招呼好,他便直奔院长书房。 现在东院杜训导几乎日日陪着,也是看着梁院长,不让他太过劳累。 省得他老人家又熬夜编书。 最近这段时间还好,宋溪日日汇报国子监的情况,还有各地官学的好消息,都让梁院长感到舒心。 所以宋溪过来,自然好茶好座安排上。 宋溪向院长杜训导两人行礼,依旧是学生模样。 但坐下来要说的事,却已经是正经差事了。 “国子监典薄博士等职都有空缺,所以需要吏部调人。” 宋溪把拟好的文书双手递给院长,请他过目。 梁院长看过后便要签字,不过也道:“现在到处都要学官,只怕人不好找。” 不管梁院长还是宋溪,肯定都挑剔。 不仅挑剔学识,还挑剔人品。 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们必然不希望国子监的官员唯利是图,还是要以学生为主的。 等梁院长看过去,宋溪就不好意思道:“所以我想跟您讨几位夫子。” 这下连杜训导都看过去了。 要谁? 不行啊,明德书院的好夫子也很缺的。 作为梁院长的接班人杜训导,他已经承担书院大半差事,肯定不愿意放人的。 可宋溪来都来了,肯定要把想要的夫子名单列出来。 比如西院尾斋的沈助教,第六书斋白助教。 最后一位,梁院长直接拒绝。 “裴训导,裴苗?!不行!” 杜训导也道:“不行,裴训导要接管东院,怎么能去国子监!” “沈助教白助教也不行!” 怎么好好个学生,回来一趟就要把他手底下干将都带走?! 宋溪并不客气:“若不是知道您肯定不去国子监,我还想请您呢。” 杜训导:??? 这合适吗?! 宋溪认真道:“国子监积蓄经验丰富的官员支撑,否则好不容易支起的摊子就会垮了,再重建一次,可就太难了。” “有裴训导坐镇,主导学业,学生更放心。” 别忘了,裴训导不仅学问好,出题也是一绝,性格正直不说还懂变通。 所以西院在他手上,几乎没出过什么岔子。 梁院长会不知道这事吗? 若裴苗不够好,他会把人留下? 可宋溪继续道:“自金司业下狱后,右司业的位置一直空悬,依学生看,裴训导再适合不过。” 王司业抓政务,裴训导管学业。 两人相辅相成。 再有沈助教白助教做博士,虽然只是正七品,大小也是官职。 依照他们两人的风格,必然能把学生们管的服服帖帖。 有他们在,国子监的骨架才算撑起来。 除了明德书院这三位外。 宋溪的名单上,甚至有远帆书院汇德书院的助教夫子。 他们都是素有贤名,又懂得教学的。 算起来十一二人,都是极好的举人进士。 梁院长无语,不仅惦记自家书院的夫子,还惦记南山其他书院的人。 看这样子,还想让他帮忙说服? “您是过国子监祭酒,本就应该您安排人事啊。”宋溪理直气壮,直接把这些事推给祭酒大人! 梁院长明显被劝动。 杜训导急的不行。 这怎么可以啊! 他还要再去选新助教新训导,你们两个倒不用操心! “国子监到底不同。”梁院长道,“裴苗去,我也放心。” 梁院长着实去办此事,需要他亲自跟其他院长要人,还要问问裴训导本人的意见。 宋溪不好在这,趁这个时间回了趟东院号舍。 他今年考中状元后,跟梁院长有些心照不宣,并未立刻搬家。 这里也算给他留了个房间,若被烦的不行,可以过来小住。 虽然不能阻拦闻淮太长时间,但住个十天半个月还是可以的。 不过之后忙得很,又是在垂拱殿,又是去国子监。 而且这段时间闻淮并没有总烦他,听同僚讲,皇上最近勤勉的很。 连金家,以及涉事勋贵等人都已经处理干净。 不出意外的话,九月过后,他们便会流放到边塞地方。 信笺倒是每日都有,不过他没看。 这么想着,宋溪把号舍里的箱子打开。 他走之前还上了把锁,里面全是两人分手后,闻淮写的信。 不对,这些东西还是要搬回家里。 那时候只当他是什么皇亲国戚,是什么高官,所以对这些东西不算在意。 现在知道是皇上,必须藏着点了。 皇上。 怎么能是皇帝呢。 宋溪头疼,请书童杂役帮忙收拾。 他也该面对事实了。 这间号舍根本挡不住闻淮。 大家都知道的。 他这边搬家,梁院长已经把人找过来去了。 具体谈的怎么样宋溪不知道。 反正乐云哲他们来的时候,已经听到风声了。 乐云哲廖云两人,现在已经在第一,第二书斋读书。 连萧克都在第四书斋。 还没等宋溪解释,东院邓潇柳影也听到消息。 邓潇道:“裴训导?你要把裴训导带走?!” 众人无不震惊。 眼前之人要不是宋溪,他们都要开口指责了! 那可是裴训导! 两位助教大家更是熟悉啊! 都是极好的夫子! 宋溪连忙道:“国子监的情况你们也听说了,真的需要他们!” 肯定听说了。 那边百废待兴的,确实需要人手。 宋溪大刀阔斧,把该换的人都换了,实在厉害。 第107章 垂拱殿内,宋溪一进去,太监夏福搬来椅子,请他坐在一旁,端来宋溪喜欢的茶点。 剩下的也不用他开口。 先是一波波的官员哭诉哀求,再是闻淮堪称冷酷的处罚。 原来谣言从昨天就开始了。 只是宋溪人在明德书院忙公务,并不知道这些事。 经过一晚上的传播,闹得沸沸扬扬,直到传到宋溪耳朵里。 但在闻淮这,他从昨天晚上让手下统计人数。 把刻意针对宋溪的人统统揪出来。 今日一一排查,就是看看这些人的目的。 是为了清算报复宋溪,还是单纯的素质差。 前者大概率要罢官免职,后者让他多读书。 闻淮没找借口。 什么为了维护皇家颜面,什么整顿官学是他的意思,借机处置朝臣等等。 因为根本不需要。 他就是要让大家知道。 宋溪宋大人起早贪黑夜以继日的做事,不是让你们诋毁的。 一个用心做事的人,不应该被这般对待。 所以一天下来,宋溪只要旁边接受道歉,其他的什么也不用做。 宋溪自然心安理得接受。 要是只说他跟男人相好,这倒没什么。 可跟许滨之间,真的太假了啊。 “你们也是朝中臣子,说话不过脑子吗?” “宋溪不愿意跟你家联姻,便毫无根据的揣测他?” “他每天忙得厉害,哪里让你不高兴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 “为了自己一点私心,便让他身败名裂,还是个人吗?” 这些话越说越奇怪。 夏福频频看向皇上。 怎么还把自己骂进去了。 闻淮怎么可能意识不到。 他只是觉得,自己也该骂。 就是知道自己该骂,并且见不得别人欺负宋溪。 “宋大人对不起,是本官的错。” “我就是随口说说,真的没多想,大家都知道是假的。” “你害的我家亲戚罢官流放,说几句怎么了?” 不怎么,你也要被罢官流放了。 闻淮挥挥手,这人直接被拖出去。 夜幕低垂。 从今日开始,没人敢招惹宋大人。 只要他说出自己的想法,便会得到无数人的拥护。 没办法。 皇上的偏爱看重一目了然。 就算宋溪什么也不会,有这种偏爱,都能在文昭国横着走。 别说他是有真本事的。 两者加起来,已经不是朝中最有潜力的新科进士。 而是真正的朝中重臣,皇帝心腹。 宋溪暂时感受不到那么宏大的事。 他只是坐在垂拱殿,听着一个个人跟他道歉。 不需要他做什么,也不需要他找出真凶证据,坐这里即可。 甚至罪魁祸首进来,也不需要他费心周旋。 宋溪感觉自己暂时丢掉脑子,因为有另一个脑子思考,另一张更能气人的嘴开口。 一瞬间,宋溪像是回到很多场合。 那些需要他为自己解释的场景。 甚至回到小时候,跟别人发生矛盾后,即使不是自己的错,也要跟同学的家长解释澄清,为自己辩白。 要是遇到本身也有错的情况下,那就只能站着挨骂了。 如果这种半真半假的谣言,又要找人证物证的,只会更麻烦。 他习惯做这样的事,也习惯应对别人来找麻烦的,更习惯面对困难。 这种别人忙碌,他坐着面对结果的时候,虽说不上手足无措,却足够新奇。 宋溪也并非不会求助的人。 可这种还没开口,麻烦的事情就结束了,还是很少见的。 但闻淮会这么做并不奇怪。 把他当男宠的时候,依旧会帮他摆平一切。 到了现在,宋溪还是有些依恋这种时刻。 开学头一日自己去上学,这没问题。 但有人送,有人恋恋不舍,他也喜欢。 住在考场里,没有特意熏香的被子依旧能睡着。 有人精心准备一切,他也乐于接受。 还有很多很多东西,其实算不上锦上添花,也不属于雪中送炭。 一定要讲的话,就是一个人会很累,他可以暂时依靠,彼此依靠。 从这点上来说,闻淮太靠得住了。 所以他知道,可以享受,但不能沉溺其中。 因为对方太庞大,稍不注意就会被吞噬。 一定要打比方的话。 刚开始他以为两人是一猫一狗,性格经历体型都不一样,但差距不算天壤之别,依靠一下也没什么。 再之后以为两人是一狗一豹子,差距也有,但能勉强维持。 等意识到自己就是个豹猫,对方是这个世界的龙。 稍稍沉溺,就会被龙周围的混沌之气吞噬。 宋溪垂着眼,面对闻淮的示好,努力剖析自己,努力把眼前的局面讲明白。 从而消解有人帮他出头,有人可以依靠的快乐。 他就是要安全感,就是要清清楚楚的关系,这是他的防御姿态。 该处理的人都处理完了。 站在垂拱殿外一天的许滨梁学桐终于得以进入殿内。 事情因两人而起,自然最后处理他们。 “说说吧,为何造谣。”皇上神色不变,难得给眼前两人眼神。 吏部两个观政进士,头一次进垂拱殿,头一次面圣。 即便是做过中书舍人的梁学桐,也没有来过这里。 他腿肚子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许滨比前者好一些,但他更意外的是,新皇如此年轻而且相貌不凡。 其实大家知道新皇年龄。 但真正看到,还是吃了一惊。 许滨不怎么怕,因为他也是苦主之一,并且十分感谢陛下为宋溪澄清真相。 许滨先开口道:“皇上圣明,只因我跟小梁进士有些争执,无故牵连到宋大人。” 小梁。 宋溪在旁观角度,捕捉到这个点,下意识看向许滨,两人对视一眼。 旁边的闻淮见着两人表情,又看了看许滨相貌,眉头皱了下。 不如自己,却也是宋溪会喜欢。 闻淮开口,转移宋溪注意力:“小梁?你是梁瑞的子侄?” 话音落下,闻淮意识到什么。 一切宋溪或许听说过,但不如他了解更深的事。 吏部考功司的主事梁瑞梁大人。 当年借着弟弟妹妹的圣宠,得以提拔到这个位置。 在梁瑞的照拂下,家中子侄梁学桐,也进了吏部。 这甚至就是宋家宋老爷,嫡长子宋渊想要的结果。 把其他子女姊妹送到有权势之人床榻上,借此平步青云。 等子女姊妹失去宠爱,他们也在官场上站稳脚跟,从而扶持家族子弟。 十分标准的裙带上位。 闻淮想到背后的事,又想到自己与宋溪初见,缓缓道:“想来是以己度人。” 这四个字颇有些意味深长。 一时间,竟不知在说谁。 闻淮忽然回头看了看宋溪,见他心不在焉,完全没有高兴的意思。 不是不高兴。 谁来替宋溪出头,他都会放松。 除了自己。 这个姓梁的人,甚至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把宋溪当男宠看待。 甚至解释了当初自己为什么以己度人。 因为宋溪足够出众,因为恶意揣测。 所以不加调查,一味胡说。 为什么呢? 还能为什么。 只为满足内心的龌龊心思。 那些想法太过卑劣,便提前把“罪名”按在他头上。 说到底。 是完全的私欲。 文夫子,梁院长,宋溪都骂他自私。 闻淮从未否认过,不以为意。 可他的自私,却真正伤害自己爱的人。 这还不在意吗。 他不在意朝中风气败坏,拿男宠女宠当寻常事。 自然而然误会宋溪。 从而自己也困于此事。 闻淮甚至到了这个时候,才意识国君若不以身作则,下面的人会如何行事,最后迟早反噬到自己身上。 宋溪童试第二场府试时,有一道稍难的四书义题。 质诸鬼神而无疑,知天也;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知人也。 宋溪文章的落点在于,上位者要以身作则,才能让上天让百姓信服。 他当时答,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府试结束,闻淮还送了那枚被他卖掉的青田玉。 现在看来,卖的竟极为合适。 高高在上的太子,看了案首的文章,只以金玉赏之。 既懒得看其中意思,也不深究案首的内心。 竟还抱着失望的念头,怎么能是案首呢,怎么如此漂亮,又如此优秀呢,让他不能把人直接带走。 后面对宋溪好,是因为宋溪值得。 并不是他这个人真的改性子了。 甚至现在的反思,也不是真的醒悟。 而是自己的不作为,影响到他了。 他不在乎自私与否,更不在乎看不到的黎民百姓。 但他深切明白天地君主百姓运行的规则。 闻淮也知道“此题”解法,思诚者,人之道。是宋溪在童试时,对题目的解法。 皇帝突然间沉默,让在场众人无不疑惑。 就连起居舍人都微微抬头。 起居舍人平时存在感不强,不管先皇还是新皇都不大乐意见他们。 只有处理公事才会让他们写《起居注》。 所以皇上把造谣的梁学桐直接下狱,又让夏福许滨等人离开时,起居舍人利利索索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但皇上却叫住他:“你留下。” 第108章 宋溪回到国子监,人已经蔫了。 好烦闻淮。 好烦皇帝。 今日难得不想办差,唯有昏天暗地的睡上一觉才能缓解心情。 就连在国子监住所陪着的大宝小宝,也察觉到主人心情不佳,乖乖在床上陪着睡觉。 一觉醒来,继续没日没夜的办差,唯有猫猫们陪伴左右。 即使外面因为他已经传言满天飞了,可宋溪还是不动如山。 国子监官员找齐了,还要招夫子招学生。 夫子好说,陆陆续续不少举人进士应征。 学生则要遍选天下良才,还要是生活困顿的良才,好让国子监补贴学子的作用得以施展。 至于手底下王司业他们欲言又止,那就不管他的事了。 外面的事他也知道,毕竟跟他有关,消息几乎无孔不入。 就连文夫子梁院长都送来消息。 什么阻挠官学改革的都被贬官流放。 什么以梁家为首,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被清理。 再有皇上石破天惊的道歉。 不少文臣哭天抢地,说文昭国出了个千古名君云云。 唯有文夫子梁院长知道什么。 尤其是文夫子,最明白前因后果。 连他老人家都在信里道:“闻淮不是个轻易毁诺的人。” 更别说记到起居注里,想要反悔难上加难。 宋溪看完信件,默默把信收起来,他还要消化几日。 但不光皇帝那边有动作。 许滨那边同样在“落井下石”,联合戚元任对梁家以及梁学桐的案子严防死守,绝对不留一丝漏洞。 他们家本想打点上下,让流放路上好过些,全都被拦下。 许滨这番动作不算意外。 不管是为自己,还是牵连到宋溪,他都不会手软。 宋溪也不会,毕竟是犯错了,只要按照律法处罚即可。 但面对国子监学生,难免头疼些。 尤其是十五六岁的监生,每天都在背后骂他? 无非是管得太严,每天抽查背书太严苛,对二百个大字有要求等等。 之前留下的九百多监生,到九月二十,只剩七百多人。 看样子还会陆陆续续退学不少人。 这点不算奇怪。 以前国子监什么样,大家都明白。 要是之前勤奋努力,也还能适应。 但不少人天天睡大觉,自然不能接受现在的作息。 一来二去,骂代祭酒的,退学的,比比皆是。 宋溪甚至可以理解? 谁当学生的时候不骂学校校长啊。 宋溪可以平常心对待,但特意赶着休息日来找他的许滨不能理解。 九月二十,国子监休沐时间。 许滨来的路上,听到有学生嘀嘀咕咕,当下斥责几句。 那些年纪颇小的学生红着脸道歉,这才放他们离开。 等许滨来到宋溪在国子监的住所,不高兴道:“一点也不懂什么叫尊师重道,更不懂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宋溪反而安慰:“到底年纪小。” 宋溪说着,把大宝小宝抱到一旁,省得再伤到许滨。 “不小了,我们这个年纪都在认真读书了。”许滨难得反驳宋溪,随后语气又平稳下来。 他这段时间心里有气,难免看着不同。 等许滨冷静下来,才看到休沐时间,宋溪还在处理国子监的差事,更感觉他们之间的尴尬。 宋溪知道他的心意。 他也明白宋溪清楚这些。 流言刚起来时,许滨难免有些窃喜。 怎么就传他跟宋溪呢,不是什么戚元任,更不是萧克。 或许他们之间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也是。 他们太像了。 出身像,经历像,同样努力。 唯一不一样的,就是宋溪人太好了,他对谁都好。 其实不用的,只要对特定的人好,那就行了。 比如国子监的学生,就很没有必要。 许滨的眼神放在宋溪身上:“对他们真的没必要,不知感恩,不懂思考。不管你做了多少,他们都不会记得。” 宋溪明白许滨不止在说学生,但还是道:“我是代祭酒,即使不是代祭酒,也是监丞,他们要喊我一句夫子。” 当了夫子,便要有师德。 孩子们不懂,他还能不懂吗。 许滨坚持道:“不懂感恩的人,不值得付出。” 宋溪看了看许滨,忽然想说点什么,但还是咽回去,开口道:“你今日过来,是有何事。” 这话有些赶客的意思。 许滨顿了下,才慢慢道:“是梁学桐的事,他九月初流放。” 宋溪点头,又道:“家中牵连,也没办法。” “还有一件事。”许滨察觉到他的态度愈发疏远,忽然道,“我有话想对你说。” 本来距离两人很远的大宝小宝忽然起身,在门前嗅来嗅去。 宋溪意识到什么,立刻道:“我还有事要忙,你先回吧,以后再聊。” “别。”许滨立刻道,“别等以后了。” 许滨继续说:“我等了太久。” “等过你跟那个人分开,等到会试结束,又等到流言四起。” 再等下去,真的没机会了。 两人对坐,许滨稍稍抬头,他文质彬彬眉目清隽,或许是急于诉说,眼神里平添一丝脆弱,这份脆弱让原本相貌就好的他,更显清俊。 “给我一个机会吧,好不好。” “我会对你很好,你也会对我很好。” “我们两人,才是最合适的。” 门口的人再也忍不了,直接推门进来,开口便是:“你的付出一定要有回报?” “别人欠你的?” 宋溪无语,大宝小宝早就扑到对方怀里,撒娇卖乖一条龙。 对方熟练抱住两只肥猫,继续道:“如果是喜欢宋溪投之桃李报以琼瑶的好,那你够自私的。” 宋溪冷笑。 闻淮也有说人自私的一天。 “不对,是够计较的。” “计较得失,计较付出。” 这个词确实更为准确。 被说自私计较的许滨呆若木鸡。 皇上? 推门进来的人是皇上。 还跟大宝小宝那样熟悉,显然不是头一次见。 再看宋溪的表情,根本懒得起身,说明他们更加熟悉。 等许滨站起来行礼,脑子已经转过来了。 是皇上。 宋溪上学时去见的人,是皇上。 不对,那时候还只是太子。 两人从几年前就认识了。 像是在皇上登基那段时间分开,一直到现在。 但怎么看,皇上都不像放手的样子。 不管是会试照常举行。 还是格外公平的殿试,都是有原因。 怪不得宋溪让他不要管,不要多问。 甚至自己在说对方位高权重的时候,他甚至笑了下。 这哪里是位高权重,分明是天下只此一人。 还未从震惊回过神的许滨心疼地看向宋溪。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你躲不开。 宋溪欲言又止。 闻淮先开口了:“别心疼了,他是什么很弱的人吗?他对自己的评价不来自别人的恶言相向。” 这话让许滨看向皇帝,只听皇帝道:“他对人好,是因为他愿意,他心怀天下。” “若因学生几句没脑子的话,便从此气愤不已,你还会喜欢吗?” “能不能大度点。” 闻淮早就来了,本不想打扰。 但听到表白,直接推门进来,毫不客气。 宋溪想踹他了,能不能闭嘴。 还是门口的夏福开口:“许大人,您是不是还有事要忙。” 许滨下意识点头,又看了看宋溪。 只听宋溪道:“过几日给景兄践行再见。” 景长乐十月初外放,他们肯定要送一送的。 有话到时候再说,也算公众场合。 闻淮听此也较为满意,自己还是更大度一点。 但被夏福明里暗里叮嘱后的许滨刚走,闻淮想到什么:“你前几日急匆匆进宫,就是想为这人求情?” 闻淮不仅要罚造谣的人,肯定也要牵连跟宋溪有谣言的人。 只不过还没腾出手。 “能不能大度点。”宋溪把大宝抱回来,“不是要当明君吗?” 闻淮挑眉:“明君要明面上当。” 终于走出国子监的许滨,大口喘着粗气。 刚刚发生了太多事,他还没消化完。 跟宋溪在一起的人是太子皇上。 两人没有彻底分开。 中书舍人也好,国子监代祭酒也好。 都是皇上不愿分开的证明。 甚至自己跟宋溪的谣言被这般清算,同样跟皇上有关。 更让许滨绝望的是。 皇上比他更了解宋溪,更懂宋溪的为人。 他不会因为学生嘀咕几句就生气。 不会因别人的评价,便对自己做的事产生怀疑。 他只会坚持走自己的道,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即使面对的人是皇上,也没有丝毫卑微。 因为宋溪知道,自己很重要,本身就很重要,跟其他人评价无关。 这世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太少了。 似乎只有最上位的人,才配拥有这种心态。 但是宋溪告诉他们。 不是的,什么位置的人都能有。 他不是弱者,他是绝不自轻自贱,并且认为自己很重要的人。 “圣人与我同类。” 尧舜跟普通人都一样,何况我与你呢。 何况宋溪与闻淮呢。 第109章 许滨离开,宋溪还是不放心:“这事跟他无关,你知道的吧。” 闻淮假笑了下。 宋溪就差翻白眼了:“他年后就外放,以后接触不会太多,他是个聪明人,心里有数。” “再说下去,那就真的跟他有关了。”闻淮继续假笑。 宋溪不理他,回去继续处理公务,想了想道:“我一会去见文夫子,你去吗。” 这也是宋溪一直想做的事。 但之前不方便,不好多说。 自去年十二月两人分手后,文夫子再也不见闻淮。 这么做的原因,还是心疼宋溪被误会,甚至认为有自己的过错。 闻淮每月都去,但文夫子每次都不见。 现在宋溪跟闻淮关系缓和了些,肯定要从中劝说。 提起这事,闻淮上了心,又让夏福准备礼物,自己凑过去帮宋溪处理国子监差事。 两人都会模仿彼此字迹,处理起来事半功倍。 还未到中午,宋溪闻淮坐上马车去往皈息寺,两人基本每月都来。 只是之前过来,宋溪肯定要错开时间,原因不必多讲。 不过文夫子见他们一起过来时,倒不算意外。 外面诸多变化,即使在文家私塾,他也听说了的。 这次有宋溪带着,文夫子终于搭理闻淮,吃了孽徒亲手倒的茶。 看着眼前两人,文夫子只能叹口气。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 吃过午饭后,宋溪还看到不少在此借宿的书生。 文家私塾这些年学生多了些,也有不少人住在附近。 文夫子摸摸胡子道:“这段时间附近乡里有消息,想要扶持地方官学,这些学生就能住到家里,不用这般辛苦了。” 此地到底是京城周围,对于朝中命令执行的很到位。 想来其他地方,应该也在陆陆续续推进,只是时间问题。 对于这个消息,文夫子还是很高兴的。 他乐于见到更多孩子读上书。 不管宋溪还是闻淮都知道,文夫子在夸他们。 两人难得不好意思。 不过也算做了些事情吧? 师徒几人总算和睦相处一整天。 待闻淮给母亲上过香后,便送宋溪回家去住。 还是熟悉的马车,熟悉的巷子,甚至是熟悉的夜幕。 宋溪忽然有点不自在,想要快些跳下马车。 闻淮下意识拦腰抱了下,又摸摸鼻子,开口道:“三宝已经送回来了。” “哦。”宋溪姿势有点僵硬,“谢谢?” 闻淮松手,宋溪又坐下来,两人相顾无言。 这种分手后既不吵架也不赌气还有点暧昧的气氛让两人都有点不自在。 闻淮先下了马车,主动拉了车帘:“我送你回去。” 不在马车上目送他回家,而是送到家门口。 夜晚的巷子里,经常有邻居走动,遇到宋大人肯定要打招呼,再看他身边的男人格外高大俊美,忍不住道:“宋大人的好友,果然不同一般。” 宋溪笑了下,正好看到闻淮低头看他。 不得不承认,闻淮这张脸确实极好的。 “你随母亲长相吗?”宋溪好奇道。 “嗯,像我母亲。”闻淮认真思考了下,“若像我爹,那就完了。” 宋溪想笑,只好扭过头,轻咳道:“确实如此。” 闻淮震惊看他,客气一下啊。 路过其中一处宅院时,闻淮还看了看。 这处宅院虽空着,但一直有人打理,正是他当初购置两处宅子之一。 到了家门口,宋溪道:“我先进去了。” 闻淮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明天还有朝会。 怎么上班之后,还是要起早贪黑啊! 等闻淮走后,宋溪又从门口往外看了看,见他确实走了,才去找母亲和妹妹。 母亲妹妹自搬到新家后,加上宋溪声名显赫,便更加放松。 两人结交不少妇人小姐,没事小聚吃茶,日子平淡轻松。 宋溪太忙,不能经常回来,回来多是陪家人吃饭。 孟娘子亲自下厨,宋潋也提前买了点心果子。 一家子热热闹闹吃饭。 期间也说起隔壁院。 京城人都知道,宋溪跟那边不合,加上宋渊身体一直病着,故而说不上亲。 看样子连宋老爷都放弃他了,唯有宋夫人在为此奔走,甚至求到一个庶女面前。 但对方直接把她骂了一顿,说是当初卖她们已经得了好处,怎么还来找人。 不过宋溪的庶姐还有她们的小娘,跟孟娘子关系不错,常常过来走动,宋溪自然不会拒绝。 若他的名声能庇护大家,那也值了。 回到院子休息,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过来找哥哥说话的宋潋还道:“哥,书院送过来的箱子只收拾了一半,我跟娘只整理了日常用的。书本纸张没碰,怕给你弄乱了,全都搬到书房了。” 宋潋是识字的,也学了四书,但也只略略读了,她还是更喜欢算数。 孟娘子就别说了,同样不懂这些东西。 所以两人都不敢随便收拾。 “还有人想偷偷买你的书稿呢,被娘骂走了。”宋潋小声道。 宋溪道:“确实不能卖,那些书稿我自己收拾就行。” 说着,宋溪看了看妹妹。 一不留神,妹妹个子也长高了,竟然只比他矮半个头。 十六岁的妹妹,比十二岁的妹妹开朗许多,也自信许多。 兄妹两个坐在院子里聊天。 宋潋有点困了,但还不舍得离开,说了铺子的买卖,又说想开新店,宋溪也讲了官场上的趣事。 换做四年前,他们哪想过有这般日子。 眼前的事情都会过去,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妹妹困到实在撑不住,宋溪好笑地送她回去,看来以后要常常回来才行,无非是上下班时间长点? 宋溪却没有去睡,犹豫片刻,又去了书房。 书本纸张被收拾的整齐,几个放满书本的箱子也被放到角落。 其中一个箱子里,就有闻淮送来的许多信件。 宋溪蹲下来摸摸箱子,到底还是没打开。 睡觉吧,太困了。 明天还要上朝啊。 接下来几天里,宋溪更加忙碌,抽空还要回家一趟,也没什么时间想别的。 因为马上就到九月二十九。 也就是宋溪接手国子监后第二次考试。 这次跟上回不同。 那会一次小考便要力排众议才能举行。 甚至要从其他地方请监考夫子。 九月二十九这会,算是国子监正常化之后的头一次月考。 还好之前的裴训导,现在的裴司业裴大人已经在国子监任职,月考相关的事,都可以教给他。 再有沈大人白大人协助,此次月考,一定会顺利开展。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仅剩三百零九监生的国子监,比明德书院人都少。 组织这样的考试并不算难。 从月初开始,监生们一天比一天少。 大半都接受不了严苛的教规,也吃不了读书的苦,所以走得极快。 能留到现在的,基本是本就有学习基础的监生,又或者痛定思痛,决定改过前非的学生。 不管是哪一种,宋溪这个代祭酒,都会好好教导。 而王司业裴司业沈大人白大人等,同样会带领夫子们耐心教学。 只听国子监鼓声一响,今日的考试便开始了。 上午考书四道,下午考算数历史地理。 每一个科目都有专门的夫子批阅,全都记分制,等成绩出来便一目了然。 这样也方便夫子们排名次,更便于学生们知道自己的水平高低。 但如此一来,竟比明德书院还让人紧张。 宋溪说的也直白:“在自己家读书就算了,这里的学生拿着朝廷补贴拿着百姓税收,只有更严厉的份。” 他也承认有些学生不适合严苛至此的模式。 但此地是为了给贫而好学的读书人准备的,有钱人可以另选他处。 这让不少贫苦出身的官员夫子点头。 玉不琢不成器。 拿着百姓税收的学子,必须认真读书。 下午考完试,学生们放假休息。 宋溪等人则要批阅试卷。 十月初一上学,三百多人的成绩已经出来了,直接粘贴在明伦堂前。 不少学生眼前一黑。 尤其是倒数第一名,他本来乐乐呵呵来上学啊,怎么就倒数第一! 倒数第二只比他少两分?! 更让他绝望的是。 国子监已经运行良好,不断补充夫子的同时,也要补充新学生了。 他们代祭酒正式向皇上请命,国子监运转良好,可以招收监生了。 而且面向整个文昭国,选有特长有天赋的男女学生,年纪在十四到二十二岁之间。 若有秀才举人功名,可以放宽到三十五岁。 皇上不仅允了,还说希望各地踊跃举荐天赋出众之人。 若有录取合格的,年底吏部考功可记上一分。 说白了,就是举荐真正的天才,无论出身年纪,都算当地官员的政绩。 里面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补充,但礼部翰林院等都参与进来,以国子监为主导,必要做成这件事。 第一批招生时间,就定在明年三月。 今年十月到明年三月,算是给文昭国各地官员选拔人才的时间。 对于国子监现在的学生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各地而来的优秀学生,他们比得过吗?! 虽说有些书生会因国子监太过严苛,从而躲避不来。 但能来的,肯定做好吃苦的准备,也做好教法极严的准备。 那他们呢? 第110章 进到十月,京城愈发热闹。 不少人意识到,国丧彻底结束,就连皇家也逐渐解除禁忌。 新皇带来的影响还未结束。 朝中风气肃然,又趁着年关之前加紧对各地官员考核。 阻力自然不少,但新皇的手腕众所周知,当太子的时候就不是好惹的,何况现在。 闻淮忙碌,宋溪也没闲着。 等到年后,国子监会有大批新生,在他们来之前,夫子也要找齐。 好在国子监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不少赋闲的老大人愿意任职。 古代学校请夫子,尤其是有名望的夫子,必不会主动上门,宋溪带着王司业等人亲自上门拜访,地方稍远的则亲自写信。 这样才把各科夫子凑齐。 四书本经夫子自不用讲,宋溪特意请了精通历史,地理,诗文,以及算数的大佬前来坐镇。 其中精通历史的夫子,还跟宫里起居舍人张舍人有些亲戚关系。 地理人文夫子,更是有几本著作,走遍文昭国,对很对地理环境研究颇深。 诗文夫子颇有些争议,早些年他写过不少讽刺诗,没少含沙射影骂朝廷,先皇对他不爽,先是贬官再是流放,这刚回京城就看到新皇眼前红人过来。 他还以为自己又犯事了呢。 等宋溪说明来意,这位当世诗人直接拒绝:“诗词是教不来的!” 宋溪道:“您母亲妻儿跟着您困顿多年,做了诗文夫子,以后您再遇到事,他们也有容身之处。” 大诗人默默闭嘴。 行吧,不过讽刺诗还是要写,偷偷写,匿名写。 到了算数夫子这里,同样为难。 但宋溪让他看了国子监对算数的重视程度,还道:“以后科举,大概率会把算数、物理等划出专门科目,与经文同样重视。” 算数大佬冷笑。 这可能吗? 做什么白日梦。 话是这么说,但他老人家还是带着学生们去教学。 即便只是个承诺,他们也愿意试试。 文昭国不是没有人才,这天下间物理算数人才极多。 只是多数人生不逢时罢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 古代的电竞天才都被埋没了! 不是天才的错,是时代没赶上你! 天生我材必有用。 只要有合适的环境,人人都有自己的潜能。 让算数大佬惊喜的是,按照国子监月考分数来算,他们数科占得比重颇高,宋溪真的有意发展数科啊? 他这个正统儒学出身的官员,竟然没有独尊儒术。 除此之外,再有精通律法的退休官员也被请来。 请的不止是吏部高官,甚至还有精通律法的小吏。 前者懂理论,后者懂实践。 有他们在,国子监的律法课不会差。 他们甚至也发出同样疑问。 宋溪儒学出身吗?! 这样合适吗? 闻淮来找宋溪的时候也好奇。 这要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他以前从小学的,其实是依法治国吧。 再说,外儒内法这件事,闻淮也很清楚的。 宋溪认真道:“要全面发展。” “不能当瘸腿。” 曾经有个世界,就是当瘸腿当出事的! 闻淮问:“如何全面,文昭国还不够好?” 这话并非闻淮自大。 而是他见过的历史里,文昭国这样国泰民安,没有战争,君主有能力处理国家弊病,广招人才的阶段,一般都不会太差。 在有生之年里,他跟宋溪肯定会做到更多。 两人以后能力,也有信心。 以前是觉得没必要,现在不管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宋溪,做做也无妨。 宋溪摇头:“差得很远。” 两人在国子监里,也不敢随便乱走,只在宋溪院子逗逗猫,听着外面偶尔有夫子学生走过。 “像国子监这样的学校,文昭国来个一两百个,才算可行。” 闻淮沉默,捏住宋溪的脸:“你知道一所国子监,每年耗资多少吗?” 知道啊。 宋溪还知道,他招那么多夫子学生,放在别人身上,肯定会被户部拒绝的。 基本是闻淮大手一挥给他批的。 闻淮咬牙:“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宋溪却道:“你培养出的人才,也可以回馈国库啊。” 比如呢? 宋溪认真道:“律法人才可以维护民间治安,倡导公平。算数人才可以改进机器,提高生产力。农科人才可以培育出高产农作物。假以时日,肯定会有帮助。” “等物产丰富了,自然会有更多学校。”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的。” 闻淮不知道宋溪的笃定是哪里来的。 可他明白对方不会说大话。 只是他再聪明,也想不明白其中原因? 见闻淮难得困惑,宋溪是高兴了,笑得眼睛弯弯,抱着大宝小宝道,又笑道:“真的,你信我。” “我会证明给你看!” 话音落下,两人俱是一愣。 这下高兴的变成闻淮,他坐到宋溪身边,把人搂在怀里去摸猫,低声笑:“好,证明给我看。” 五年十年,甚至五十年。 证明给我看。 这哪里是谈文昭国未来,分明在谈两人的以后。 闻淮心念一动。 再次想到四宝的事。 早日定下四宝,对他们两人都好。 宋溪把猫塞给他,自己坐到一旁。 还没和好呢! 别动手动脚的! 还有,下次过来别打扮了,看的人眼晕! 闻淮哪管这些,别说趁着宋溪休息时过来,晚上没有公差,也会去国子监坐坐。 皇宫与国子监的距离不算远,每日来回倒也轻松。 两人算是忙里偷闲。 期间宋溪送走不少同年。 皆是赶在十一月之前出发,希望能在年前到任地的。 看着大家一批批离京,难免有些羡慕。 如果说读书的话,他没什么问题。 处理国子监只是也还好。 但地方上的事,却是很欠缺的。 宋溪摇摇头,招生还没结束呢,暂时不想那么多。 腊月如期而至。 礼部再次忙碌起来。 每年冬祭极为重要,今年又是新皇登基头一次祭祀,更为要紧。 列出随行冬祭名单时,梁院长宋大人自然都在其中。 让礼部意外的是,皇上点名皇室十二岁以下男女孩童都要参与,临时多了不少差事。 但新皇说话,谁敢不听,急急忙忙准备起来,确保每个皇亲国戚家的小孩都去。 说起皇室成员。 从先皇起便一直打压,先皇兄弟姊妹没留几个。 能活跃的,要么是同父同母的兄弟,要么是皇室远亲。 到了新皇这一辈,近亲全都没了,加上登基之前的清洗,可以说死的死,没的没。 留下的人基本没什么实权,全靠祖产过日子。 即便这样,孩子却依旧不少,林林总总加起来,十二岁以下的也有五六十人。 他们被一股脑塞到冬祭队伍里。 多数人并未当回事,毕竟是冬祭,给老祖宗看看后代? 腊月十七,冬祭队伍从京城出发。 国子监的事交给王司业裴司业,宋溪不用多管。 反正按部就班年末考,回来之后看看他们成绩即可。 说起来,国子监这几个月狠抓学习,即使再惫懒的学生都有进步。 这甚至让不少学生家长,对宋溪格外感激。 去冬祭路上,不少人都来打招呼,感谢之情不言而喻。 可惜他们并未讲太多,小夏公公便来请人了:“宋大人,皇上请您同乘车驾。” 众人默默散开。 嫉妒宋大人吗? 一点也不啊。 大家都习惯了的。 自新皇登基,自宋大人殿试脱颖而出。 宋大人的圣宠有目共睹。 君臣相得的佳话更是人尽皆知。 这要是还没习惯,说明不是京城官员。 宋溪跟着夏丰往前面走,路过一群叽叽喳喳孩子队伍时,难免多看几眼。 “这是?” 夏丰连忙道:“都是皇家子弟,皇上命他们同去冬祭。” 这五六十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最小的还在襁褓中,每个人身边都有小厮丫鬟跟着,好奇地看向宋溪。 好好看的官员! 宋溪眼神里带了一丝震惊,坐到皇帝车驾时,闻淮道:“看到他们了?” “有顺眼的吗。” 没有,因为没仔细看,只顾着震惊了。 闻淮来真的? 即使心里有所准备,可还是颇为惊讶。 但仔细想想,闻淮做出这种事,不算奇怪。 他愿意的事,谁也阻挠不了。 宋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现在说这件事,还太早了。” 闻淮欲言又止。 宋溪见他表情,忽然道:“有人催你充实后宫?” 见宋溪终于明白,闻淮点头,颇为暗示:“我要过二十五生辰了。” 多数人都要娶妻,何况是皇帝。 而且先皇孝期马上满一年,各方岂止盯着皇后位置,后妃位置也全空着啊,能蹭上一个都是好的。 闻淮当太子的时候,便有人前赴后继,何况登基为帝。 一个权力紧握的实权皇帝,谁不想在他身边安插自己人。 宋溪嘴唇抿了抿,开口道:“所以你把我认成男宠。” “那会到底有多少人接近你?” 闻淮立刻道:“没有一个能靠近!” 是吗? 我呢? “你不一样。”闻淮说的真心实意,“真的。” 第111章 “这是个傻子。”闻淮再次道。 眼前的两岁孩童确实傻乎乎的,眼睛很木,动作也不灵敏,只会冲所有人笑。 尤其对着给他拿东西吃的人,笑得可爱又可怜。 宋溪道:“别胡说。” 小孩又冲着帮他说话宋溪傻笑。 看着确实有些傻。 宋溪无奈,特意检查了他身上有无伤痕,又让夏福找了暖和衣服给他。 确实有些旧伤,不过多半是自己磕碰的。 这并不能说明情况还好,反而证明这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平常无人看管。 见他吃饱了,夏丰带着他去洗漱换衣服。 侍卫也把打探来的消息告诉皇上与宋大人。 说起来,这侍卫宋溪很眼熟,正是以前在水舟别院的家丁,之后又被调走的那批。 故而对上宋大人,只有尊敬的份。 如其他小孩所说,这个幼童爹娘都没了,就是死在前年皇室乱斗当中。 当时还在襁褓里的他躲过一劫,之后由于皇上有功的王爷收养。 不过王爷自己子女也多,扔到后院后,只管衣食,并不过问。 但下人们多会躲懒,幼童身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 今日这事,也是其他小孩知道他没爹没娘,故意找借口欺负人。 这个口子一开,小孩回到收养他的叔叔家中,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见宋溪明显担心,闻淮直接道:“接他到宫里住吧。” 年纪小,又没有爹娘。 虽然他也想选个聪明的,但到底不是继承人,只是堵住众人的嘴罢了。 宋溪明显惊讶。 这么快吗? 是不是有点草率。 “合你眼缘即可。”闻淮并未挑选标准,说到底他不在乎这些小崽子们。 即使都姓闻,跟他关系也不大。 宋溪还是道:“到底是孩子,看看有多少这种小孩,你也管管。” “我不管,你要是愿意的话,你操心?”闻淮挑眉。 管教宗室小孩这种事,是皇后的职责,当然要交给宋溪。 宋溪冷笑,根本懒得理他。 闻淮只好吩咐夏福:“排查一下,把这些无父无母的小孩都接到宫中,衣食住行不可马虎,回京后再从翰林院选夫子教导。” 宋溪这才满意。 说话间闻丛,也就是闻四宝已经过来了。 到底只是一岁十个月的小孩,洗漱换上新衣服,就有些朝气了。 他看了一圈后,本能走到宋溪身边,朝宋溪讨好笑。 看着笨笨的,但却有小动物一般的直觉,知道房间里谁最好说话。 宋溪确实好说话,摸摸他头发,确定弄干了,又道:“还要吃东西吗。” 小孩摇摇头,但宋溪给他倒了水,四宝就乖乖去喝。 闻淮欲言又止,只当又给宋溪养了个宠物。 到了腊月二十六正祭的日子。 主坛设宫驾乐,编钟等礼乐,上下两层格外壮观。 再有玉磬大鼓等架于座上。 乐工舞者皆各司其职,待舞毕,再有礼官引导官员跪拜。 接着大礼使上前,引礼者拜酒,三次后,再把酒献于皇帝。 闻淮一身繁琐礼服,接过福酒,又一分为二,递给旁边的宋溪。 宋溪迟疑了下,还是接过。 皇帝赐酒给臣子,以前也是有的。 待两人饮毕,再有执事引众臣拜。 宋溪下意识往旁边站了站,但臣子一拜已过,好在逃过二三拜。 闻淮见此也不着急。 以后机会多着呢,并不急着一时半刻。 正祭结束,跟着过来祭祀的大臣全都松口气。 至于祭坛上发生的事,大家只当没看到。 皇上对朝中的掌控,不是说说而已。 只是面对宋大人,众人难免更恭敬些。 但多数人还只当宋溪只是皇上眼前红人,并无其他心思,甚至还夸皇上善待宗室子弟,实在心胸大度。 不管怎么样,冬祭终于结束。 文昭国这一年的变化,不可谓不大,都在这场祭祀里一一说明。 到了明年,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对于文武大臣而言,新皇登基后种种行为,竟然比当太子时更让人信服,着实是惊喜一件。 尤其对愿意做实事的官员而言,他们更期盼新年到来。 腊月二十八,皇上御驾率先回京,宋溪自然也在上面。 其他官员陆陆续续回来。 宋溪忽然想到,之前有一年回家时,正好碰到冬祭车驾,他还好奇闻淮是什么职位。 现在一点也不好奇了。 皇帝车驾一路回到皇宫,宋溪终于找到机会回家。 闻淮立刻拉住他道:“真的要走?” 两人刚和好没几天。 最近又在冬祭,难得有相处时间。 闻淮道:“明天是我生辰,你忘了?” 忘是没忘,但他真想回家。 留皇宫,是不是太超过了? 宋溪有点纠结,闻淮还在诱惑他:“四宝还在呢,你不把他安置好?” 见闻淮跟说宠物一样,宋溪道:“喊他名字吧。” “喊什么都行,别走了。”闻淮仗着没人敢看,偷偷搂住宋溪的腰,低声道,“看在我生辰的份上?我都不能大肆庆祝,还不能私底下庆祝吗?” 闻淮故意卖惨。 但说的却是实情。 明天既是闻淮生辰,同时是他爹忌日。 即使没对外面说,朝中不少人却也知情。 这种情况下,别说今年了,以后大概率也不能大肆庆祝。 宋溪抬眼,见他表情,闻淮就知道成了一半,又叹气道:“宫里冷冷清清,你舍得留下我一个人吗。” 这下宋溪直接道:“不是还有那么多亲戚。” 那么多皇亲国戚呢。 “能一样?”闻淮不再磨叽,搂着宋溪的腰,一定要他看看福宁殿长什么样。 福宁殿,皇帝寝宫。 里面竟极为冷清,除了晚上回来休息外,其他时间多半在垂拱殿,又或者去找宋溪。 故而此地竟不像有人居住。 说是冷清,一点也不为过。 但门一关,闻淮毫不客气,伸手去解对方腰带,目的极为明显。 这是参观他寝殿吗? 分明是住在他寝宫。 果然,就不该对这个狗男人有一丝同情! 闻淮亲得急切,像是确认什么,呼吸紊乱,动作却分外轻柔。 他像是在亲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两人都有些生疏,既是这么久没有接吻,也是颇有些不好意思。 好在他们对彼此极为熟悉,呼吸流畅起来,宋溪的手也挂在闻淮脖子上,娇娇喘息,眼睛迷离。 闻淮也从急躁慢慢平复,动作却骤然增大,手指灵巧越过衣衫,在滑嫩的肌肤上轻揉。 “好乖。”闻淮亲着宋溪耳朵,模拟熟悉的动作,在他耳边流连,“宝宝好甜。” 手底下的动作继续,宋溪轻哼一声,指尖从闻淮背上滑过。 两人衣衫尽褪,久违的触感让人心里发颤,宋溪整个人被抱起,身底下烫的不行,只好挪了挪,闻淮呼吸停滞,咬牙道:“别动。” 再动一下,他在这就要把人吃干抹净。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两人滚到床上,昏黄的烛光看不清两人神情,彼此炙热的呼吸交织一起。 “像做梦一样。”闻淮再次重复,语气里竟带了深深的感激,“像做梦一样。” 他的吻细密温柔,甚至带了些许虔诚。 还好不是梦。 还好宋溪足够心软。 还好他没有一错到底。 腊月二十八到二十九。 宋溪和闻淮在福宁殿过的,算是庆祝某人生日。 但三十这天,宋溪说什么都要回家。 母亲妹妹都等着他,不能留在皇宫了! 不过看看空荡荡的大殿,宋溪道:“要不要去我家过年。” 正在给宋溪涂药的闻淮怎么可能不去。 “就说你是我好友,反正他们见过。”宋溪道。 之前也有好友在自家过年,母亲妹妹不会多问。 闻淮手顿了下,趴在宋溪身上,亲他脖子,闷声嗯了句。 好友就好友,暂时可以接受。 宋溪整个人被他覆盖住,努力把人推开,又被吻住嘴唇。 等收拾妥当,宋溪便离闻淮八丈远。 这还是人类吗? 分明是禽兽啊。 四宝小跑过来时,宋溪差点没把人接住,他也是经常锻炼的,此刻却像打了几场仗一般。 犹豫片刻,宋溪决定带上四宝一起回家。 总要慢慢熟悉。 既然做了决定,就要执行下去。 回家之前,其他接到宫里的小崽子们也被安顿好。 有夏丰在宫里看着,这些父母不在的孩子,至少有专门的人照顾,确保耐心细致。 还有人对他们道:“是国子监的宋大人吩咐的,若不是他提议,你们不会有这般好日子。” 此话是谁让夏丰讲的不言而喻。 甚至小夏公公本人都擦擦头上的汗。 还好他一直听干爹的话,对宋大人极为尊敬,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连对这些孩子们好,皇上都要冠上宋大人的名义。 另一边,依旧呆愣愣的四宝跟着宋溪闻淮坐上马车。 他个子小,自己也坐在角落里。 大宝小宝三宝都比他胆子大。 回到家里。 孟娘子和宋潋果然在等他。 “本想着你二十八回来,我们一起剪窗花呢,怎么皇上又留你到现在。” “过年都不让消停。” 孟娘子说着,眼神里俱是心疼。 对于儿子带回来的好友,确实没什么表示。 第112章 齐明二年,宋溪送走许滨戚元任两人。 他们分别去富行州任吏司官员,以及九南府刑司做官,皆是是从六品,要在四月之前到任。 戚元任没什么说的,他早就盼着一展身手,只是忍不住问:“宋溪你呢?以后一直在国子监吗?” 这也不错,至少文昭国教育方面不用发愁了。 但依宋溪的才能,还是有些屈才。 反而是许滨道:“在京城也没什么不好。” 他安慰宋溪:“无论在哪,都能帮百姓做事。” 戚元任不明所以。 可许滨都这样讲了,他也只能点头。 宋溪半开玩笑道:“别说了,我是真的羡慕你们。” “放心,总能出去的,等国子监任期到了,我会努力的。” 努力? 能行吗? 自从知道那个神秘人是谁之后。 许滨心上像是压了块石头。 他甚至不知道,以后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能不能帮上忙。 宋溪确实不是弱者,可对方势力太强了些。 宋溪不多解释,只向二位告别。 国子监还有很多事呢,没工夫都说了! 咱们努力读书,已经到了报效百姓的时间。 不少学生已经来到京城,他很忙的。 “天地之大,黎元在先。”宋溪拱手,最后道。 这应该是读书人共同心愿,已经不必再讲。 三人告别,正式踏上官途。 宋溪看着他们背影,难免有些艳羡。 但无论处在什么位置,他都会尽力做好手头的差事。 而对他,或者说对国子监来讲。 现在最重要的,无疑是三月初六的考试。 到考试之前,国子监有大量准备工作要做。 回到国子监,王司业裴司业把考生名单交过来。 各地官员为了政绩,也是拼命了。 竟然一股脑送来两万七千多考生。 让裴司业诧异的是,他稍稍接触了不少学生,竟然真的有天分。 想来也是,文昭国近一亿人口,找出近三万有天赋的学生,这并不奇怪。 当年刘邦打天下,开国功臣里大半都是一个县里出来,这还是说明宋溪的观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才能,只是没机会开发,更没机会施展。 国子监这次筛选,不过是把天赋最明显的人找出来罢了。 国内还藏着很多厉害人物了。 即便这样,已经足够让人惊喜。 反正裴司业大喜过望,十分珍视地看着这些名单:“都是好孩子。” “可惜国子监名额太少,不能容纳所有人。” 宋溪安慰:“到时候看看南山一带能不能接纳。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准备考试,试试他们的天赋特长。” 之前说过。 国子监这次选人,堪称不拘一格降人才。 只要有特殊能力的,统统都要。 其实大致分为文武两类。 武学生算是顺手招来的。 天生气力大,天分跑得快,又或者格外灵活的,肯定属于武。 而且武学特长几乎一目了然。 对于他们的考核,要单独列出。 剩下记忆力极好,算数能力极好,逻辑推理极强的,这算是文。 裴训导针对他们,出了专门的试卷。 以他的出题能力,肯定能选出最出众的人才。 王司业则在安排考试流程。 文武分开,不同情况的考生也要分开。 国子监上下都在努力筹备这次考试。 而国子监老监生们瑟瑟发抖。 怎么办,天才们真的来了。 以后就要跟他们一起学习了,他们岂不是会输的很惨? 其实前段时间过年,老监生们日子过得尚可。 即使去年最后一名,比之前自己前些年,都是有所进步的。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天才们就来了。 真让人发愁。 反倒是即将参加国子监考试的学生,表现的比较平静。 对很多人来说,无非是个学校而已。 以他们展现出来的天分,就算回到老家,也照样有人资助。 朝廷重视人才,所以他们这些人才去哪,都有好的发展。 从盐平府出来的凌可为本来对此不以为意。 在朝廷下令整顿各地官学,以及国子监准备招生之前。 他们当地长官江知府便重整了下面各县县学,好找各地年纪合适的学生入学读书。 凌可为的天赋,就是那时候被重视起来。 所以在他看来,自己如今的成绩,跟朝廷关系不大。 相比之下,他更感谢江知府,而不是马后炮的朝廷。 但他到底是聪明人,看着其他各地学生说起自己经历,逐渐明白什么。 “我本来在家放牛呢,被县学夫子找到家中,说什么都让我去读书。” “为什么?因为我会背很多诗歌啊,村里人念过一遍,我就能记住。而且我很会认牛,只要看过的牛,就知道它是哪家的,还知道它特殊之处!” 这也算天赋吗? 当然算。 洞察力强,又耳聪目明。 果然,去年十月被当地夫子找到送进县学。 不过两个月时间,蒙学便已完成,他的记忆力跟领悟能力,都堪称顶尖。 之后一路从县学到府学,最后送到京城。 还有个小女娃,心算能力一流。 很多算数公式一眼就能记住,还能看出其中规律,今年不过八岁的她看着格外沉稳。 她同样从县学到府学,打败无数人,来到京城备考。 她身边还坐着一脸茫然的母亲。 凌可为却知道,她的算数能力就是来源于她的母亲。 好像是说,她母亲小时候,能力不比她差。 可惜当时没人在意,从此荒废了。 再之后这份天赋逐渐退化。 当然了,即使这样,这位母亲的心算能力,还是比一般人强,村里每年教田税,她都会帮忙算数。 还有个天天在田间地头跑来跑去上蹿下跳,被同村人称为小猴子的黝黑少年,现在也被找了过来。 只是这些就罢了。 另一句话让凌可为醍醐灌顶。 “大家一点也不慌张,是因为从国子监落选后,还能回地方上学。” “地方官学为什么要他们?因为朝廷重视啊,否则干嘛养士。” 确实是这样。 所以并非为了折腾学生们。 而是让其他官学明白朝廷对学生们的态度。 等凌可为知道,他们盐平府江知府跟宋代祭酒是好友时,难免对宋溪有了些好感。 这份好感在看完宋溪写的考试书籍后,变成绝对的佩服。 本来以为自己就够天才的了。 怎么还有人更有才? 一直到齐明二年三月初六开始。 两万七千多名考生,分场次一一考试。 天赋不同的学生,考试方向也不一样。 单说考试题目,就让不少学生受益匪浅。 宋溪每天忙得厉害。 对于这些全国选拔上来的人才,真是一个也不舍得放手。 所以要精挑细选。 南山一带的院长也在问情况,明显想捡漏些有天分的学生。 再加上时不时参加朝会,汇报选拔人才的情况,他感觉三宝都疲惫了。 闻淮每日晚上准时找他。 两人要么在国子监住下,要么回家看看家人。 但宋溪知道闻淮事情也多,天天来找他,基本硬挤出的时间。 宋溪刚看完一批考生的成绩,见闻淮敲门进来,忍不住道:“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虽说国子监距离皇宫不算远,但他明日还要早朝。 闻淮立刻道:“不愿意让我来?” “讨厌我?” 眼看闻淮越说越过分,宋溪只好哄道:“怎么会,我正想你呢。” 可惜说这话的时候,宋溪正看着学生成绩,说完又道:“你看这个学生,天生学算数的。” 现代人都知道,学好数理化的作用。 其实古代人也明白。 无论修桥铺路,还是河堤仓储,都离不开算数。 只是科举逐渐只重视文章经义,这才让数理化逐渐没落。 这并非学生们的错。 学好文章经义可以考科举,可以做官。 但学好后者,会被认为不是正统读书人。 只要没有受虐心理,该选什么,大家都明白的。 宋溪提起这个,就是有意扶持国子监重视算数,提高数理化在科举的占比。 从源头着手,让更多人学有所成。 别为难学生了,天天让学生清正士风士气,那是他们的责任吗? 宋溪说了一堆后,见闻淮盯着他看:“怎么了?” 闻淮一心二用,先回答道:“只扶持国子监重视算数也没用,科举结束后,还要有合适的位置。” 宋溪立刻点头。 他要说的就是这个。 大白话就是。 不能只学啊,还要有就业岗位。 “术业有专攻,朝中许多职位,就适合懂技术的官员。” 但宋溪话没说完,就被闻淮按着亲了会,亲过瘾了才道:“你先培养着,慢慢安插到朝中即可。” 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先重用这部分人才,随后再推行数理化的考试,从而真正改变科举。 如此行事,比直接动科举简单多了。 当然了。 这种方法,只能是皇上愿意出力,并且善用人才的情况下。 若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不愿意,阻力只会更多。 宋溪忍不住亲了闻淮脸颊:“还好你是皇帝。” 闻淮没好气道:“这会知道了?” 第113章 户部尚书今年七十二了,也是历经三位皇帝。 国子监对人才的重视,关乎国家未来,他不是不清楚。 但户部职责所在,必须要把话说明白了。 今日好不容易把两人一起堵在垂拱殿,老大人直接道:“国子监预算就这么多,控制的尚可。” “但地方官学,屡屡有超支的情况出现,皇上,宋大人,你们说怎么办。” 自然是严控预算。 可这事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宋大人主导,又是皇上极力推行的。 下面学官难免狐假虎威,以此要挟各地衙门,以此谋取利益。 朝中势力此消彼长。 钱也是一样。 各地税收就那么多,这里用多了,其他地方就少了。 作为户部尚书,能忍到国子监考试结束,已然是极有耐心了。 看着搬上来的凳子,户部尚书脸色稍缓。 户部尚书缓缓坐下,看着眼前年轻的两人。 自太子登基后,种种举措颇有祖父风范。 其实仔细想想,在他登基前几年,就有这种趋势。 比之早些年少了戾气,又真正重视读书人。 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 但等宋溪出现在朝堂上,很多疑问迎刃而解。 尤其是宋溪的文章风格,他与另一位大人对视一眼,便看出是多年前见过的文章。 只是那时,宋大人还没有状元水平。 短短两年时间,便进步飞快。 之后在其他人看来,皇上只是重视新科状元。 但在一群老狐狸眼中,已经没什么秘密可言。 更别说自去年冬祭过后,又是从宗室里领走一个小男孩,又是彼此私底下往来。 皇上去国子监的次数,比他上学时去的次数都多。 这位老大人,曾经也教过闻淮。 这段时间宋溪夜宿福宁殿虽然知道的人不多,可他也是知情人之一。 对于两人关系,户部尚书不做评价。 只是想算算朝中这笔账。 但没等宋溪说出自己想法,闻淮便笑道:“尚书大人放心,朝中自然会有进项。” 什么进项? 户部尚书眼神疑惑。 但皇帝执意要卖关子,他也只好告退。 垂拱殿只剩宋溪闻淮两人,宋溪被拉着坐到腿上:“你的方法固然好,却解决不了一时之困。” 对于朝中财政问题。 宋溪与闻淮两人自然讨论过无数次。 但归根到底,让百姓吃饱穿暖,粮食产量提高,这个依靠农业收税的古老帝国,才会提高收入。 至于海上贸易路上经商这种事情,暂时要排在后面,这些事必须有武力做支撑。 如今的文昭国,显然是不成的。 所以宋溪想提高粮食产量,甚至直接指名后世众所周知“占城稻”的位置。 闻淮已经派人去找。 最后后年,就能推广出去,一年三熟的稻种送过来,绝对能改善民生问题。 这是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只有提高生产力,才能改变百姓生活,所有人都会明白的。 “这个方案,只有一个问题。”闻淮到底执政多年,他道,“户部也好,朝中大臣也好,甚至地方官员,都没有这个耐心。” “这段时间屡屡上奏,就是没有耐心的体现。” “长远计划纵然好,也会有阻力。” 就像一个人快饿死了,你说让他等等,三天后会有大餐,那他也是骂人的。 但直接把种子吃了,也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闻淮另有他法。 “白鹿货币。”闻淮最后道。 宋溪熟读史书,自然明白什么意思。 汉武帝时期对外作战,但国库空虚,需要大量金银。 他便以“复礼”的名义,强制诸侯宗室购买皇家垄断的“白鹿皮”,以此用做祭祀等用途。 若祭祀时候不用白鹿皮,那就不许行礼,以大不敬论罪。 一尺见方,绣上彩边的白鹿皮,“卖”价为四十万钱,普通兽皮其实仅数千钱。 其目的,便是收割诸侯宗室财富,充实军费,打击地方诸侯。 文昭国已然没有所谓诸侯,宗室子弟经过几轮削弱,也不成气候。 闻淮的白鹿货币,要卖给谁? 宋溪开口道:“世家大族。” 文昭国是没有大家印象中称霸一方的诸侯。 但地方上,仍然有类似诸侯,也就是实际掌控地方的势力。 最典型的,便是豫州、湖广、江南等地的世家大族。 他们在当地盘踞多年,除了没有明面上的兵权,其实比诸侯还要难以拔除。 不说远的,就京城一带膏腴之地,若仔细查一查,又会有多少大族牵扯其中。 如果说宋溪定下的是长远计划。 那闻淮要做的,便是立刻有效果的手段。 “查处两个勋贵,就能分给天下官学。” “若查查附近的土地兼并情况呢。” 宋溪想了想,似乎已经看到金银财宝在眼前了! 有了这些钱,还怕培育不出来高产的粮食吗? 闻淮还慢悠悠道:“礼部不是在说咱们不尊儒学吗?” “那就尊给他们看。” 以儒学名义,复用周礼。 查一查京城各家车马服饰祭祀可有差错。 再查一查是否以敬天保民做处事原则。 不用多想,所谓越礼的家族肯定极多。 就拿前些年朝中风气而言,礼崩乐坏的事情绝对不在少数。 既然要讲礼,要尊儒,那就查查看。 但想用“白鹿货币”这种方法敛财,必要条件之一,便是君主手腕必须强硬。 否则下面不听你的,那什么法子都没用。 对于这点。 宋溪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闻淮对自己也有信心。 第二日早朝。 皇上偶然提到一件事,说太祖生前在宫中种下一处桃园,昨日偶然前去,见桃枝开得正好,若以此为清明祭祀所用,必然极好。 可惜的是,桃枝剪下不好保存,需要特定的容器,细致的宫人,还要时常换水保鲜等等。 说到最后,皇上来了句:“还有十多天就到清明,本想赠予于国有功的臣子,可惜此事繁琐,只能先送给三位翰林大学士,其他人再等等。” 被点名的三位翰林大学士一头雾水。 不过得到皇上赏赐,还是开国太祖所种桃枝,肯定要先谢恩。 等头抬起来,就听又有人提起国库费用,以及尊儒学的谏言。 再看皇帝表情,哪还有不明白的。 另有几个臣子跳出来,主动请皇上赐福,还说皇上此举正是尊礼的做法。 不仅如此,他们更点名方才尊儒谏言的大臣,还说道:“每年清明祭祀,你家场面最大,应该多请些桃枝回去,这才是尊礼的表现。” 这,这都哪跟哪?! 可这几个臣子态度强硬不说,再看他们的立场,皆是从皇上潜邸时就跟着的老臣。 也就是说,这是皇上的意思? 朝中大臣,谁不知道白鹿货币?谁不知道皇上缺钱? 甚至就是因为缺钱,他们才一直闹事,觉得不该只厚待国子监官学啊。 现在皇上态度明确。 他缺钱,他也不尊礼,他甚至还有一贯铁腕作风。 那这位会怎么做? 真顺着你们的意,打压国子监以及天下官学? 那就有点好笑了。 官学整顿至此,不管学官还是学生能够,已然是最支持皇帝的人。 他怎么会动自己人啊。 是不是他近些年脾气好,让你们产生了错觉? 朝中风雨欲来。 京城一带世家大族人人自危。 皇帝摆明了想收割各家积累下来的财富。 他对宗族勋贵都不手软,怎么会对他们这些异姓大族心慈啊。 反抗吗? 他可是实权皇帝,任何挣扎都是负隅抵抗。 抱着这样想法的大族还算有脑子,老老实实花重金去买桃枝,还要花重金买专门的瓶器。 有些不舍得破财消灾的,自然另有处置。 从各家车驾衣服,查到田地房产。 谁家又经得起这样的盘查。 尤其前些年文昭国风气败坏,他们内里乱七八糟的事只会更多。 现在也到重见天日的时候。 接下来几天里,宋溪明显感觉身边有暗卫跟着,都是之前在水舟别院见过的人,故而还算熟悉。 这些事情跟国子监关系不大。 国子监五千新生已经入学,按照不同的专业分到不同的书斋。 这些从全国各地而来的英才们,并不受朝中风雨侵扰。 就像当年梁院长庇护南山学子一样,国子监被宋溪庇护的极好。 大家只是讨论,谁都不会牵扯其中。 就连代祭酒宋溪也不用去上朝。 或者说,闻淮不再召他上朝。 一直到四月初六清明节。 京城游人踏青赏花。 宋溪也带着国子监学子祭拜文庙,随后放假一日。 不多时,闻淮便带着账本过来。 不到二十天时间。 宫里的桃枝供不应求,几乎被折秃了。 换来这么厚厚一摞账册。 宋溪从未觉得自己这么爱钱,但翻看一看,还是觉得自己不够爱。 桃枝加上瓶器,分上中下三等。 下等的,一支桃枝加瓶器售价五千两。 中等,一万两。 上等,三万两。 但凡皇帝点名的家族,都要在清明祭祀时用上此物。 否则会被参奏不尊礼。 大大小小二十多个家族,少则几万两,多则上百万两。 第114章 宋溪觉得他奇奇怪怪的,直接问道:“我做巡察使,有什么不妥吗?” 宋溪还认真思考了会。 以他的身份巡查各地官学,没什么不对的吧。 他熟悉各地拨款情况,也了解官学机制,更能分辨教学优劣。 虽然要扶持教育,却也不能过头,从而滋生贪腐。 借着明年秋闱,是个绝佳的巡查契机。 等宋溪分析完,闻淮脸更黑了,直接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二月吧,国子监也开学了,到八月乡试结束,正好半年。”宋溪道,“全国大几十州府,半年时间,也去不了多少地方。” 当然,也不必提前说他要去哪,抽查显然更有效果。 也就是说。 二月出发,九月回来。 闻淮不说话,眼神只盯着宋溪,带着微不可查的气急败坏。 “果然。”闻淮没头没尾说了句话,宋溪更是一头雾水。 “别当谜语人。”宋溪推他,“有话说话。” 闻淮才不说。 他要是讲出来,谁知道宋溪怎么哄人 这甚至让闻淮想到宋溪上学那会。 但凡考试学习,肯定要排在他前面。 现在呢? 现在又添一项公务。 宋溪眼里就没他。 心里本就有忧虑的闻淮更加不爽。 他的怀疑依旧存在。 宋溪跟他和好,到底是喜欢他,还是一种妥协。 见闻淮的不说话,宋溪干脆道:“想说的时候再讲好了。” “明日中秋,跟我回家?” 自年节过后,闻淮经常跟他回去,总不好丢对象一个人过节。 闻淮心情舒服了点:“嗯。” 什么叫嗯啊。 宋溪甚至摸摸他额头:“生病了?” 闻淮顺势靠在他身上:“相思病。” ??? 我不是在你眼前吗? 闻淮心里又道。 贪心病。 人在自己身边还不够,心也要在的。 不仅心在,还要全心全意爱他。 可惜宋溪不会读心术,每天差事就够忙的,还要赶紧把乡试会试心得写出来。 这是梁院长的任务。 肯定要在离京前完工。 现在八月中旬,距离明年二月中旬离京,也就五个多月时间。 听宋溪念叨这些,闻淮干脆堵住他的嘴。 别说了。 再说下去,我真的以为你要离开我。 或者说,为了离开我,什么借口都能找。 就像专门来到国子监一样。 你总是能找到合适的理由离开。 闻淮的小心思多得堪比满树桂花花瓣,这让宋溪怎么数得清啊。 宋溪回应他的亲吻,还摸摸他脑袋。 真的没发烧? 第二日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宋潋看着再次带着四宝出现的闻淮,眼神充满疑惑打量。 怎么又来。 哥哥的好友不是都外放了吗。 他不用吗? 闻淮自然看到宋溪妹妹的眼神,但只能装作没看到。 因为宋溪对他的介绍,依旧是:“我好友,桂舟。” 既没有进一步介绍,也没有进一步解释。 孟娘子抱着已然胖乎乎的四宝,还夸闻淮:“总算把孩子养的胖乎乎了,之前太瘦了。” 四宝乖巧极了,无论孟娘子怎么抱都行。 宋溪看的都眼热,想要自己抱一会,却被闻淮拉着手腕拦下,故意凑近道:“别理他。” 宋溪惊讶。 闻淮咬耳朵道:“装可爱呢。” 他们两个嘀嘀咕咕,孟娘子抱着孩子。 唯有宋潋捏碎点心。 宋潋快过十七岁生辰,该明白的都明白了。 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偏偏哥哥还提起她生辰礼。 闻淮开口道:“我也送一份,有什么想要的吗。” 这语气,俨然当自己是宋家人。 宋潋咬牙:“我有哥哥送的就好。” 闻淮看看宋溪,明显让他说句话。 但宋溪却道:“你别送了,我送就好。” 虽然他又低声道:“你送的太贵重,不大好。” 闻淮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夜里回了宋溪院子,直接道:“我今日不睡书房。” 宋溪看了看左右,明显有些犹豫。 可惜闻淮还没闹起来,就被对方拉回卧房:“书房的软塌是太小了些。” “回头换个大些的。” “什么叫换个大些。”闻淮一边亲他一边追问,“不能睡你房间?” 宋溪被亲的没办法,只好求饶:“能,当然能,小声点。” 他还不知道怎么跟家里人说啊! 妹妹的眼神他也看到了。 可闻淮身份到底不同,有些不知怎么开口。 而且上次准备说的时候,遇到那件事。 这让宋溪也有些心理阴影。 如今确实不大想说。 为了糊弄闻淮,宋溪尤为主动回吻,又警告道:“不要乱来,到底在家里。” 见他这模样,闻淮愈发不爽,他就要乱来了。 两人闹腾到深夜,才相拥而眠。 中秋过后。 两人依旧国子监皇宫两边住,偶尔也会回家。 面对妹妹眼神,宋溪明显有些犹豫。 好在宋潋绝不追问,哥哥什么时候说,她就什么时候听。 倒是皇帝面对世家大族的手腕愈发不同。 京城这边大族收拾差不多了,再往周边去看,明显要拿他们的私库充国库。 国子监一如往常。 现在的国子监早跟之前不同。 最绝望的三百多老监生,已经不绝望了。 反正怎么考都是垫底,他们有什么办法啊。 跟一群努力的天才在一起学习,把他们身上傲气全磨没了。 甚至有人在想:“当年和咱们宋大人一起学习的同窗,会不会更绝望?” 作为宋大人之前的夫子,沈大人白大人随便说几件事,都让学生们老实了。 还好还好,至少宋大人不是他们同窗。 新监生们每日意气风发。 无论你有什么天赋能力,在这里都能得以展现,对于天才们来讲,还有比这更快乐的日子? 那么多厉害夫子,想学什么都有人教! 说起夫子。 宋溪,王司业正在等一个人。 这人名叫贺云虎,长得身强体壮眉目俊朗,是有名的俊朗男子。 但最传奇的是,他自十二岁便酷爱爬山,家附近的大小山脉爬了一遍,便背上行囊踏遍文昭国各地。 今年不过二十八的人,已然走过绝大多数名山大川。 这也就罢了。 他在游玩途中,曾经在两个地方停留时间最久,根据山川走势,云雾气象,判断今年干旱还是多雨。 第一次停留的地方,当地官府说这是胡言乱语的,就差讲他妖言惑众。 不管贺云虎怎么劝说,全都无济于事。 他只能说服一两个村子提前修建沟渠,在大水到来之际,缓解洪涝灾害。 从此贺云虎名声渐起,等他在第二个地方停留时,当地知县知道他的名号,还真按他所说的方法修了河堤。 岂料当年风调雨顺。 本来以为他是信口胡说的,第二年春天罕见突发暴雨。 唯有他们县幸免于难。 这两件事奠定了贺云虎名声。 先皇知道后,还特招他去工部做事。 二十二岁的贺云虎去是去了,但不过半年,就被先皇贬到滇州府。 他倒是高兴,滇州府山川更多,别人流放他爬山啊! 期间还路过川蜀,更是满足游山玩水的心愿。 别人不知他为何被贬,宋溪却听闻淮讲过。 贺云虎本来被皇上特招进工部还挺高兴。 但到了京城,才知道是想让他用对地势的天赋,帮皇上修一处园子。 气得他当场骂人。 先皇也不惯着,直接让他滚蛋。 自从贺云虎再也没有踏足京城一步。 宋溪知道他的事后,便明白这是难得的水利人才。 而且他去过的地方极多,不仅有天赋,还有经验。 所以在国子监刚开始重招夫子时,贺云虎便是他必要招揽的人才之一。 但他写出去的信件,贺云虎全部已读不回。 直到一年后,才给宋大人回信,说他路过京城访友,愿意去国子监一观。 这意思很明显。 来看看,可以。 当夫子? 再说。 不用讲就知道。 上次被召进京城,给贺云虎留下心理阴影。 像贺云虎这样的人才虽少,但也不是孤例。 他们本身天赋异禀,也想报效朝廷,却因各种各样的原因,从而不愿前来。 好在宋溪带领下的国子监用一年时间,终于赢得不少人的信心。 贺云虎愿意来看看,便是松口了。 刚安顿好上一位夫子,贺云虎后脚就到。 宋溪茶都没喝上,主动去迎。 跟之前一样。 贺云虎跟其他人才相同,开口便是:“宋大人也太年轻了些。” 又道:“宋大人生的真好。” 王司业都快习惯了。 但凡过来的人都会说这两句话。 不过这位贺云虎生得也是极好,或因经常游览名川大山,身上竟有一种矫健之感。 这长相这身材,怪不得无论去哪,都有人追捧。 宋溪笑道:“贺大人谬赞了,贺大人同样相貌非凡。” 对方的相貌极好。 这眉眼身材,放到现代妥妥的健身达人。 贺云虎以前做过官,喊一句贺大人并不算错。 岂料对方立刻道:“别,喊我名字即可,或者叫我云虎也行。” 第115章 闻淮说完,又要亲他。 但书房还有王司业贺云虎,宋溪只潦草亲了下,就让他先回自己住处。 眼看王司业他们都看过来了,宋溪赶紧把人推走。 不过对于去各地官学巡查的事,他一直觉得自己能去啊,为什么要这么郑重其事的讲。 “宋大人,原来算数家王先生也在国子监?您可否能引荐一番。”贺云虎早就听说过王先生的大名,没想到能在这遇见。 宋溪见闻淮终于肯离开,回头道:“好,王先生跟他的学生就在西院,我带你过去。” “夫子住所都在一处,以后可以经常交流。” 水利跟算数本就密切相关,他们肯定有很多话要聊。 等这些公事做完,闻淮已经在宋溪院子里小憩片刻。 宋溪事情多,闻淮同样如此。 想从世家大族私库里掏银子,哪里是那么简单的。 宋溪轻手轻脚进门,让夏福也去休息,自己在旁边坐着批阅公文。 重振官学费钱。 修水利更费钱。 他要想办法省些银子才是。 想来想去,似乎只有造出成本低廉的水泥,可以让此项工程节省大量开支? 宋溪以前就想过这件事。 但那时候时机不成熟,一个是国子监事情多,他分身乏术,二是国库确实没钱。 现在好像可以提出来了? 只是如何说出水泥配方,是个大问题。 别人就罢了,可以说从书中学来的。 但面对闻淮,这个说法根本不成立。 在文家私塾不必说,他读过什么书闻淮很清楚。 之后两人在一起,连字迹都很像,何况各类杂书甚至是一块读的。 但文昭国现在用的三合土,是用石灰、陶粉、碎石搅拌而做。 强度自然不如后世硅酸盐水泥。 不做出来的话,才是暴殄天物。 宋溪走神中,已经把水泥配方,以及制作流程,以及注意到的细节写下来。 “石灰石,黏土,比例为八比二,再加石膏防止调节凝固时间。”闻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把宋溪所写配方念出来,“石灰石务必要细,混匀制球煅烧。” “烧制成粉,与沙子、石子、水混合使用。” “这是制作黏合剂?” 宋溪回头看他,眨眨眼道:“嗯,这个原料更便宜,若修河堤,以后修道路,能省不少钱。” 宋溪等着闻淮问他如何得来的配方。 可闻淮却道:“石灰石黏土都很常见,若能做材料确实便宜。” 尤其是修河堤时,石子沙子很容易取材。 宋溪忽然明白过来,他所写的这些东西,都是最常用的建筑材料。 其特殊之处,就是工艺细节,以及石膏的作用。 宋溪看看配方,再看看闻淮,好像根本不用多解释? “工部下有营造司,能不能试试这配方?若能造出更便宜更结实黏合剂,也能缓解你的压力 。” 宋溪摸了闻淮下眼,好吧没有黑眼圈,还是帅气,说了实话:“挣钱太辛苦了。” 闻淮被说的心里发软,抱着他道:“去让工部去找你,趁着你还在京城,试试这方子能不能行。” 这话没问题,但总觉得阴阳怪气的。 什么叫趁着我还在京城。 但闻淮开口,宋溪找来纸张,打算重新誊抄一遍,再把细节流程写清楚。 岂料闻淮又道:“我帮你铺纸磨墨。” 说着,动作大开大合,哪里像是铺纸,竟像是铺床。 但这种贵族少爷,做这种事只让人觉得好笑。 还不如像之前那般慢慢来。 宋溪忍不住又问:“你到底怎么了。” 怪里怪气的。 “这段时间都不对劲,尤其是今天。” 闻淮不想回答,只抱着宋溪看他写字,催他道:“快写,早点让工部去试验。对了,还有文昭国各省地图,也要给贺云虎。” 说起贺云虎三个字,语气更是阴阳怪气。 宋溪想了想道:“你有没有感觉,贺云虎长得极好,你说他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怎么还那么俊朗呢。” 抱着他的人手臂缩紧,闻淮不敢置信道:“你在说什么?!” 宋溪故意憋着笑:“你在说什么,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行。” “你说他俊朗?就他?” “我英俊,还是他英俊?” 哪有这样比较的啊,宋溪认真道:“在我眼里,你肯定最好。” 闻淮:? “客观来看呢?” “客观不了一丁点,你不一样。” 闻淮还是不满,纠缠着要个说法,惹得这份配方写了整整一下午。 第二天,工部营造司主事拿到这份详尽的配方。 皇上道:“此方子出自国子监宋大人之手,你们派人寻他,一起把水泥造出来。” 营造司主事认真看了,重复道:“更防水,也更结实,成本也更便宜。” “要是能造出来,于国于民大有裨益!” 皇上却吩咐道:“低调行事,没做出来之前,不得宣扬。” 一件事情有成功就有失败。 皇上并非不信宋溪,只是要尽量保护他的名声。 成了万事大吉,不成别人也不许多嘴。 营造司主事明白圣意,立刻回复:“是陛下,微臣一定挑选可靠话少之人经办此事。” 回到工部,营造司主事不仅挑了可靠话少的,还挑了对宋大人十分信赖的两个官员。 “你们试试这方子能不能行,有什么疑问就去国子监找宋溪宋大人。” “不着急,也不用计较时间,做个三五年都没关系,重点的要好好做,做成了。” 一个项目用个三五年时间,已经算短的了。 果然这两个官员立刻点头,他们还道:“宋大人对咱们工部一直重视,竟然还专门送了方子过来,真好啊。” 营造司主事也是这般想的。 自宋大人在翰林院观政,就对工部很有好感。 若非皇上“截胡”,他们只会更熟悉啊。 “好饭不怕晚,以后总会跟宋大人有接触。 众人点头,显然很认同。 至于这份方子,那就试试呗,成不成都行。 另一边,皇上又派人把地图送到国子监。 此为机密,即便是贺云虎,也只能在国子监内看,绝对不能带出此地。 贺云虎知道轻重,他只是没想到,明明这么简单一件事,怎么先皇在时,就是做不成呢。 身边算数王先生道:“有些事看起来简单,其实难于上青云。” 但既然拿到地图,他就会好好做事。 不辜负宋大人的举荐之恩。 至于方案拿出来之后,水利能不能修好,那就看命了。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距离真正落成,还需要很长时间。 好在他们可以等,只要文昭国有需要,他们愿意等待。 天下有志愿报国的人不在少数。 能拥有这个机会,就很幸运了,对于给他们机会的宋大人,众人对他的尊敬更加无以言表。 宋溪身上事情更多了。 国子监诸多差事,还要去工部营造司查看水泥制作情况。 虽说方子已经写的详细无比。 但真做起来,总会有各种问题。 而且全程人力制作,个个关节都要把控。 一来二去,宋溪闻淮两人难免聚少离多。 偶尔见面,多是宋溪第二日要上朝,提前住在福宁殿。 又或者闻淮在国子监等他回来。 本就患得患失的闻淮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进到十月,营造司的事情越来越多,宋溪赶在宵禁前才回到国子监。 其实原本要就近回家的,但思索片刻,还是绕原路去了那边。 果然,房间里灯亮着,闻淮正在跟大宝小宝玩。 见宋溪回来,还带着一身雪花,眼皮抬了抬,又垂下去。 宋溪故意用手冰他:“等的时间长了吧。” “我不是说今日要晚点回来。” 闻淮坐直:“三天没见了。” 三天了吗? 宋溪连忙道:“水泥到烧制阶段,正是要紧的时候。” “天越来越冷,就怕做出来之后不好试验。一耽搁就要等开春了。 天气因素对水泥也有影响。 十月已经够冷了的。 若赶在腊月制成,到时候效果肯定大打折扣。 闻淮见他还在说这些有些没得,没好气道:“哦,那怎么贺云虎还去了。” “还有工部俩官员,如今一口一个潺甫?” 听这话,就知道不仅自己的行程在闻淮掌握之中,甚至身边还有人随时汇报情况。 闻淮自知说多了,又软言好语道:“没有故意打听你的消息。” 但作为皇帝,各个官署的消息都在掌握之中。 “我又没生气。”宋溪认真道,“没什么是你不能知道的啊。” “真的,水泥造出来,肯定能缓解你的压力。” 从年初到现在,闻淮的事情只多不少。 尤其是清查下面隐田隐丁,国库充盈的同时,他的压力与日俱增。 自己只花钱,却没拿出有成效的政绩,宋溪也着急啊。 因为官学拨款,以及这次造水泥的拨款,甚至有意兴修水利。 朝中不少人颇有微词。 都是闻淮帮他挡下。 宋溪保证道:“不管是国子监,还是这次造水泥的拨款,我绝对会让他们闭嘴。” “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闻淮已经把宋溪的手焐热了,可他想说,何必那样辛苦。 天下是我们的,不须在意旁人目光。 第116章 在皇上欲言又止中,水泥的消息传遍朝野。 多数人还没意识到这种建筑材料有多好用。 但在工部里,已经引起震动。 一个成本低廉,做起来也不算难,甚至在这种天气下也能使用的黏合剂,做梦也梦不到这么好的东西啊。 而是试验了一次就成功,更是天方夜谭。 所以工部尚书工部侍郎都去看了看水泥的情况,结果自然让他们久久睡不着。 其他部门同僚来找工部尚书时,明显也带着不信任。 “会不会宋大人花钱花的太多,皇上借口此事,堵大家的嘴?” 这个猜测看似也有道理。 当初户部尚书对官学拨款太多,就很有意见。 皇上弄来银子填补这部分支出后,又传出要修水利的事。 不是不能修,是国库不允许啊。 就在大家对宋大人有些意见时。 突然出现这个好东西? “或许根本没有那种奇效,只是告诉大家,国子监养的奇技淫巧人才有用?” 工部尚书本来在闭目养神,突然睁开眼道:“礼部尚书,怎么就奇技淫巧了?” “土木工程,水利工程,漕运疏浚,哪一样不需要他们?说话不要太刻薄。” 这几位朝廷命官坐在一起,也有高低比较。 近期来看,工部显然有崛起之势,工部尚书自然也帮着宋大人说话。 而礼部尚书的态度可见一斑了。 见他们还要争论,刑部尚书道:“你不是去看了吗,水泥确有奇效?” 看着外面天寒地冻的。 这个时候,新的材料还能派上用场? 兵部尚书同样好奇。 如果是这样的话,水泥于军事上,更有奇效。 这甚至是大家不敢置信的原因。 根据流传的消息。 如此好用之物,无论民生建设,还是军事设施,以及官道水利等等,都能派上用场。 只见工部尚书点头:“是真的,营造司已经正式开工,年后就会造出一批水泥。” “将南郊一带道路建好,是好是坏,你们一看便知。” 礼部尚书看向户部尚书,见他点头,这个款项显然已经批复通过。 “三十里的官道,造价仅是之前道路的五分之一。”户部尚书老神在在。 不过一点银子,试试又怎么了。 没办法,实在太便宜了啊。 再说,皇上都点头了。 此事非做不可。 户部尚书都同意,可见水泥真的有奇效?! 还真让宋溪做成一件事?! 不管怎么样,朝中达成共识。 是骡子是马,年后修一段路就知道了! 消息传开后,对宋溪的诟病,对国子监招收那么多杂学夫子的不满渐渐隐下。 不满依旧存在。 可有些话,等到年后再说! 宋溪见此,也确实把这件功劳归于国子监诸多夫子身上。 他就是告诉大家,儒学确实加强人的思想道德,学好了可以有良好的修养。 但算科,数科,物理化学,同样非常重要。 发展先进的生产力,也是他们国子监需要做的! 其实到现在,文夫子梁院长已经有不同意见。 他们都是正统儒学出身。 可他们又明白,宋溪做事绝对让人安心。 注重外物确实不妥,但要是能让百姓日子好过些,又是十分值得的。 真正的大家,都是很灵活的。 故而即使有人告状告到两位夫子面前。 他们多半只是斥责这些人居心叵测。 至于在皇上面前进谗言? 上午进的谗言,下午全家搬家。 不是脑袋搬家,只是去苦寒之地旅游罢了。 闻淮甚至向宋溪邀功:“我是不是宽容多了?” 现在欲言又止的人变成宋溪! 但此举效果显而易见。 一直到冬祭结束,再也无人敢在皇上面前说宋大人一句不妥。 尤其是冬祭前,皇上赐给宋大人一身格外华丽的礼服,让他专门在冬祭时穿。 等宋溪穿出来时,不少人格外沉默。 皇帝礼服为玄色为主,红色为辅。 宋大人这身礼服正好相反。 除了纹样冠冕外,其他样式大概相同。 反正看的老臣子们格外沉默。 对外还是给了理由的。 说宋大人带着执掌的国子监,造出利国利民的好物,故而有此殊荣。 反正理由给出来了,大家爱信不信。 国子监贺云虎就不信。 但他信不信的,皇帝怎么在乎。 宋溪本人也觉得这礼服太过了些。 但闻淮缠磨许久,甚至道:“你年后就离京,穿一样的怎么了。” “半年不见面,难道你不想我。” 可这不是没走吗! 宋溪想摇摇闻淮的脑袋,现在才是腊月。 他要等明年二月底才出发啊。 “我不管。”闻淮心里的不安持续许久。 并未因时间流逝渐渐平复,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看着闻淮眼神,宋溪哪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就是衣服,那就穿。 再看老臣们了然的目光,宋溪难得有些退缩。 不是他不敢。 而是总觉得太快了。 不得不说,经历过一次分手,就算和好了,也难免会多想。 宋溪感觉做不到刚谈恋爱时的坦荡。 冬祭回来,年关就来了。 先是在宫里宴请大臣,随后两人又回到宋家。 宋潋看着,心里大概明白什么。 就连一向心大的孟娘子都想问,这个叫桂舟的,怎么不回家过年? 还是四宝打断宋溪母亲思绪,让她没有深究。 “你爹又写信回来,说本来过年想回京一趟,但上司没有准假。”孟娘子道,“说是,想让你去吏部说说情,把他从偏远之地调回来。” 吃过年夜饭,大家守岁的时候,闲聊说起此事。 宋溪和闻淮正在逗猫呢,突然听到久违的宋老爷,开口道:“娘认为呢。” 孟娘子有些纠结,但最后还是道:“不回来也好,回来还要费心应付。” 至于去哪做官都是做官,跟自己更无关系。 她靠着儿子女儿,日子过得越来越畅快,真的不想应付年纪愈大的宋老爷。 孟娘子说的委婉,宋溪倒是听出另一层意思,他直接道:“娘,您想跟宋老爷分开吗?” 甚至不能算和离,就是纯粹的分开。 不做宋老爷的妾室。 此言一出,孟娘子瞬间高兴,虽然立刻隐藏起来。 但哪瞒得住眼前的宋溪宋潋,更别说闻淮了。 宋老爷今年五十二。 孟素香今年不过三十六。 想离开是理所应当的是。 宋溪早有心提起此事,现在他在朝中地位稳固,即使不依靠闻淮,也就有一席之地。 这种情况下,帮母亲脱困,是理所应当的。 宋溪自然不会让母亲立刻给答案,对于家人,他向来是最温和的:“娘,您不用着急,这事就看您自己的意思,我能办成。” 是吧。 宋溪看向闻淮。 闻淮目光一直在他身上,第一时间道:“是啊伯母,我在朝中也有些关系,就算做成了,也不会影响宋大人。” 宋潋也立刻表态:“娘也不用考虑我,有两位哥哥在,我的婚配更不是问题。” 他们三个精准拿捏孟素香的想法。 一向靠谱的儿子说他还能做到,跟他关系好的好友说,不会对儿子有影响。 女儿还说,有他们两个在,自己婚配也无碍。 这就是孟素香最在意的事了。 宋家花亭里顿时沉默,孟娘子显然在认真考虑。 忽然,邻居放了过年的炮竹,众人下意识回神。 齐明三年,大年初一了。 “新年快乐。”闻淮小声道。 宋溪回他:“新年快乐。” 宋家也要放炮竹,他们这里由一家之主宋溪来放。 新的一年了。 孟素香看着家里人,开口道:“小溪,你说的那件事,真的可以办成吗?” 在一片炮竹声中。 宋溪立刻点头:“可以。” 一定可以的。 他为了这一天,也努力了很久! 今年不过三十六岁的孟素香在宋溪看来还是年轻人。 放到现代,有没有结婚都是一回事。 怎么可以当老头的妾室。 这不行啊! “我今日就写信,让宋老爷放了您的身契,再以状元官员名义,改了您的籍贯。” 宋溪说话向来算数。 闻淮甚至想了想经办此事的时间。 基本是水泥路修好前后? 到时就算有“大儒”批评宋溪,也会被其他声音淹没。 即便作为旁观者,闻淮都要为宋溪鼓掌。 问题是,他不是旁观者。 宋溪明明可以让他去办。 早上起来,宋溪衣服没穿好,便要给宋老爷写信。 闻淮十分无奈,跟在他身后:“天这样冷,不怕冻着?” “赶紧写信,上午给信使,下午就能寄出。” 闻淮给他系好腰带,夺了他的笔,再让宋溪强行看向自己:“你也在垂拱殿做过事,年节前后,各地官员会做什么?” 宋溪显然知道,嘟囔句:“四品以上的官员会给你送贺表,你也要回复几句。” “但是,总不能跟着公务一起送出去吧。” 宋老爷虽然只是从五品的官,但趁着给他上司回新年贺表,顺便送封信过去,是小事一桩。 宫中信使的速度,岂是寻常差役可以比的。 “怎么不能。”闻淮道,“不过是一封信。” 第117章 齐明三年,京城。 从年后开始,京城南城到南郊总长三十里的官道,由工部主导,用国子监代祭酒宋大人制出来的水泥重新铺设。 施工开始,便饱受瞩目。 即使之前听说过水泥的名声,但跟实际看到,还是两回事。 不仅周围百姓,以及南山学子们过来围观。 就连京城人也过来凑热闹。 这十二尺宽,三十里长的官道,几乎在所有人注视下建成的。 尤其是铺设水泥的时候,这材料的好用程度,超过大家的预期。 随便搅拌搅拌,就能用了? 这也太快了啊。 奇怪的是,造好之后,怎么一直泼水啊。 难道他们不知道,修路最怕遇到雨天?里面潮湿的厉害,道路很容易坏掉的。 但工部的人随口道:“放心吧,水泥铺好之后,越湿越好。”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句话,赶在道路修好后,巧好下了场春雨。 这让养护道路的杂役们高兴了。 不用挑水浇路面了,真是天公作美! 这场雨细细密密的,还真把刚修好的水泥路浇透了。 宋溪刚从吏部出来,办好离京的文书。 进垂拱殿的时候,特意让夏福帮他收着,不拿到殿内。 夏福自然明白,赶紧把东西收好。 进到二月中旬,皇上脾气愈发不好啊。 所为何事,还能不明白吗! 宋溪过来也没什么事。 他手头差事交接的差不多了。 国子监差事交给王司业裴司业两人,再有什么事,直接找梁院长即可。 就连的贺云虎的水利设计也进展顺利,已经把水泥的特性加到设计方案里。 最后就等着文昭国第一条水泥路验收通过。 那他离京前最后两件心事,便可以了结。 其他时间,多是陪家人夫子,还有闻淮。 当然,他那两件事,也跟他们有关。 宋溪一进垂拱殿,闻淮便抬起头,原本眉头紧皱,心里带了火气的他,明显没那么气了。 “看看这奏章,分明在糊弄鬼。” 宋溪也是看过许多奏章的。 下面很多官员仗着山高皇帝远,再与地方势力勾连,很容易欺上瞒下。 当皇帝的,既要从的细枝末节里推敲出真相,还要再派人去查探情况。 这是建阳府的奏章,汇报了今年春耕情况。 但很多事情讲的含糊不清,户部那边催了许多次,才把今年田亩数量要过来。 可户部那边的数字,跟知府报上来的并不相符。 建阳府必然是有鬼的。 建阳府为产粮大府,人口又多,他们春耕若不顺利,会影响几个地方的粮价。 现在不管,等到秋收的时候,不一定会饿死多少人。 闻淮最厌恶这些欺上瞒下的人,如此生气倒也正常。 宋溪跟着整理了建阳府情况,又对比往年田亩数量,确实发现问题。 有宋溪在身边,闻淮心情果然好上许多。 很多事不需要他多说,对方就明白自己的想法,天下间除了宋溪,没有多少人能为他分忧解难。 宋溪这边安抚闻淮。 外面春雨渐渐停了。 二月十四,天气终于放晴。 历时不到一个月南郊官道,已经可以验收。 三十里官道,分段修建,速度自然极快。 不过这也有水泥的原因,这东西铺设速度太快了。 要不是还需要七到十天的浇水养护,速度只会更快。 周围百姓南山学子,几乎是看着这条路完工的。 所有人第一反应是。 真好看。 水泥铺设的道路,有种格外整齐的感觉。 这种好看,跟其他东西的好看,似乎有点不同? 单这一点,已经超过很多官道了。 “只有好看可不行,中看不中用的话,也是白搭。” “不可能不中用的。”有个老匠人蹲下来指给对方看,“看看这结实的,里面一点都没有,完美贴合地基,要是用这样的材料打宅子地基,都不知道有多结实。” “你家不是要修房子吗,怎么打上水泥的主意了?” “我老汉可不敢有这个想法,新出来的东西都贵啊!” 谁说不是呢! 即使原材料便宜,但要是卖得贵呢? 众人讨论声中,只听另一边锣鼓开道,应该是朝中大官来了。 再看那车驾,竟然是皇上的仪仗? 为了不惊扰百姓,皇上跟车驾上的宋大人都没下来。 工部众人这按照原定方案验收。 只见道路的围栏被一点点拆开,这更能看出水泥路的平坦整洁。 百姓们赞叹不已,南山学子,诸如明德书院的柳影邓潇,乐云哲萧克廖云等人,也在围观群众当中。 他们还往车驾方向看了看,可惜那边里三层外三层的,谁也看不到宋溪身影。 见此,大家只好收回目光,专注看向水泥路。 要说测试。 无论看看路面是否平整,有无坑洼,踩上去结不结实。 前面几项已然通过,只要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至于结不结实? 先是一辆四架马车从上面经过,再是装载货物的马车牛车。 之后彻底放开,让众人走上新官道看看。 只要不拿铁锤故意破坏,那就随便试。 廖云在路上跳了跳,赞叹道:“果然是好东西,我看这路很不错的。” “我也觉得好。” 再看周围人,全都赞叹不已。 经常运货的人道:“晴天就不说了,要是下雨天,这路的好处肯定更明显。” 他这么一说,大家立刻点头。 是啊,水泥路不怕下雨下雪,路面不会泥泞,不管赶路还是运货,都会极为方便。 新官道通行头一天,便得到一致好评。 等正式使用,经常在这条路上来往的客商行人,更是赞不绝口。 不是他们夸张,而是这么平坦的道路,赶车的牛马都轻松数倍。 有句话叫如履平地,说的就是走路轻松。 如今这条官道,真的是平地啊! 二月二十左右。 京城又下了场春雨,真如货商们说,其他地方泥泞不堪,唯有水泥管道依旧好走。 很多有又发现一处妙用,那就是很好清理。 即使上面有粘带的泥土,水一冲就扫走了。 要是用水泥来盖房子,来铺自家地面,不知道有多好用! 可以说自这条路建好后,竟然没有一句差评。 这放在哪,都极为罕见吧? 朝会之上。 宋溪难得来参加一次,说的也正是这水泥。 他娓娓道来:“水泥不是我一人之功,乃是工部,以及国子监合力造就。” “国子监诸多夫子,既有能力,也有学问,若说杂学,什么又是正学?” “依臣之间,孟子曾说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 “造出这种利国利民之物,便是正统之学了。” 作为六元状元。 作为一手整顿天下官学,一手拿出水泥好物的宋大人说这些话,再合适不过。 他就是在力正,整顿官学没有错,给官学拨款,一力提拔他的皇帝也没有错。 只要给宋溪机会,他就会让人看到回报。 说实话,谁不想要这样的下属。 就算知道宋溪跟皇上关系的老臣们,都想说一句,若他们身边有这么得力的手下,必然也会提拔他啊。 交给他的事,哪有不放心的 宋溪在离京之前,用实力向大家证明。 皇帝没有错。 他的看重理所应当。 坐在最高位闻淮忍不住笑了下。 自己不介意臣子们勾心斗角,也不介意被人称为暴君。 但被宋溪这样维护,实在太好了。 自以为可以为宋溪保驾护航。 他又何尝不是这样。 “宋爱卿说的好。”皇帝从龙椅上下来,一路走到宋大人身边握住他的双手,“爱卿实乃文昭国栋梁之才,朝中有你,朕心甚慰。” 说着,皇帝的手指在宋大人手心比划什么。 宋大人有意后退半步,却被紧紧握住手。 偏偏旁边的大臣不明所以,只当皇上尤为看重宋大人啊,当下夸赞两人为明君贤臣,君臣同心! 即便是宋溪都差点笑出来,只能强行忍住笑,向隔壁大人道:“大人谬赞了。” “分明是说的对。”皇帝圣心大悦,“你这臣子很会说话。” 前排的老大人们脸上写了无语。 但无语又怎么样。 有本事也拿出像水泥一般的东西? 更让大家意外的是。 从开始这份水泥配方就没有藏着掖着。 一直到现在,宋大人也不打算作保密,更不会作为私产。 “水泥其中一条特性,便是材料低廉,获取方便,价格也会相对较低。” “如果认为奇货可居,要让人价高者得,岂不是失去了本意。” 只有把配方公开,才能惠及更多人。 才会有更多人参与到水泥的研究,造出适合全国各地的建造材料。 这东西,就要成为文昭国从京城到县乡都有的。 工部几位大员原本有些意见。 他们还以为可以握着配方掌握地方。 可宋大人的话,以及部门年轻官员的眼神,让他们逐渐闭嘴。 看着朝中年轻人,京城年轻学子。 以及城内外百姓的兴奋。 大人们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老了,这些年轻人的想法为何如此不同? 不管他们怎么想,水泥都会以极其低廉的价格惠及天下百姓。 第118章 齐明三年,二月二十四。 国子监礼部派出今年的乡试督办队伍,并巡查各地官学。 为首的官员便是宋大人,他作为此次巡察总使,另有左右参事,书吏六个人,十二个差役,四位禁卫。 副手为礼部派出的巡察副使刘大人,手底下一名参事,书吏四人,差役八人。 众人轻装简行,行李都不多。 皇上一封圣旨,让礼部不敢多事,自觉减少人手,并明确此次巡查,到底以谁为主。 宋溪还摸了摸腰间荷包,里面又多了个印章,是谁的他不说。 看着礼部刘大人他们老老实实,实则心里还有怨气,宋溪暂时不多讲。 这种状态当然不可取。 他们一行四十一人,看着人不少,但到了地方上却显不出来。 更别说有时候的还要分队伍行动,人数只会更少。 如此情况,必要合心合力做事才行。 故而出京头一晚,宋溪便提前找了驿馆歇息,等众人吃饱喝足后,才开始说正事。 “刘大人,张参事,还请房间一叙。” 此地官方驿馆伙计,打量为首的年轻官员。 原来这就是宋溪宋大人。 再看晚上还要开会议事,难免摇摇头。 年纪轻轻,官架子真大! 也不知道议事要议到什么时候,他们这些伙计什么时候能休息啊。 关上门后,礼部两人也是这般想的。 刘大人跟手底下参事对视一眼,主动道:“这么晚了,宋大人有何事要讲?” 礼部刘大人今年四十三,儿子跟宋溪年纪一般大,还要被个年轻人管着,心里本就不服气。 临出发前,皇上袒护的意思又格外明显,实在让人愈发不爽。 宋溪没有提礼部临时给名单的事,也没有解释为何要精简人手,只把本应该在京城就做的差事拿出来。 宋溪开口道:“此次巡查为期半年,至少去十二个州府。” “这是已经定下的州府名单,刘大人再核对一遍。” 按照巡查惯例,其中六个州府确定前去。 剩下六个,或者更多地方,就看巡查队伍商议。 但礼部给出的具体名单太晚,宋溪想找人商议都没地方。 索性他也不去找,提前商议剩下六个地方,难免泄露风声,让下面提前做准备。 要的,就是突击检查。 不过在刘大人张参事看来,便是他们的失职了。 本想着宋巡察不问,他们就不提,等到事到跟前再做决定,反正丢人的不是自己。 岂料人家早就有打算。 “没错,这六个州府是必要去的。”刘大人道。 这几个地方州府,是皇上跟大学士等人定下,剩下六个地方,要看巡察队伍的。 宋溪继续道:“对于剩下六个地方,刘大人有何看法。” “按照往年乡试习惯,只要挑这六个州府周围的地方即可。”刘大人道,“对我们来说也方便。” 宋溪点头,把他拟定的名单再拿出来:“刘大人看看,这几个地方如何。” 众人对照地图,宋溪定下的地方,就是像刘大人所说的一般。 这岂止早有准备,还通晓礼部办事习惯。 等这十二个州府名字定下,刘大人张参事也明白,宋巡察不是好糊弄的,难免多了些对上司的尊敬。 岂料宋溪又道:“名单只我们五人知晓,其他人暂时不必告知了。” 五个人。 便是国子监宋溪,左右参事,以及礼部两人。 这意思就是,消息不能泄露。 除了确定的名单外,周围的州府都要提心吊胆,唯恐抽查到他们。 就像老师提问学生一样。 先确定几个人,然后说会抽取他们身边的人再提问。 已经确定要被提问的学生就算了。 他周围的人才是最慌的。 刘大人自然同意,他看出来,宋巡察是要办实事不走过场的。 这次的差事要吃苦了啊。 宋溪与刘大人细致安排了下面行程。 中间既无废话,也无官腔,皆是有事说事,甚至不追究礼部的问题。 所以事情交代完,时间也还算早。 宋溪道:“长途奔波难免劳累,能休息的时候,尽量多休息吧。” 这话说完,宋溪就让大家歇息了,等明天卯时正刻集合。 刘大人他们走了,四位禁卫再来汇报值守情况,二十个差役均由他们调配,已经安置妥当。 事情做完也才到戌时,甚至还没到驿馆关门时间。 这个效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他这么年轻,处事还这么厉害? 熟悉宋大人的禁卫们心道,也不看看宋巡察接触的都是什么政务。 朝中大事都处理得了,何况手底下这么点人。 第二天天一亮。 礼部众人的态度便变了。 余下书吏差役各司其事,巡查队伍总算一条心。 离开此地驿馆,算是真正出了京郊地界。 乡试督办巡查队伍第一站,京城以北的燕州。 路上行程共计三日,三月初二到燕州城。 这一路上,宋巡察与众人同吃同住,一句苦也没喊过,看起来依旧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刘大人私底下都道:“我家儿子有宋大人一分优点,都不至于让我这般惆怅。” 说的次数多了,宋溪难免听到,他还认真听了刘大人儿子的情况。 想着宋巡察是国子监代祭酒,对方也愿意多讲。 “今年二十三了,不爱读书,天天就知道玩。”刘大人道。 刘大人欲言又止,他儿子就喜欢炼丹的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如此做事,真的荒唐啊。 宋溪也不会追问,还是刘大人小声跟他说:“我儿子喜欢炼丹,自己不爱吃,就是喜欢炼出来五颜六色的东西。” 这刘大人的儿子,还是宋溪做出来的水泥感兴趣。 因为其中也有炼制那一项。 宋溪听到这,眉毛挑了挑。 喜欢炼制东西? 那对化学可有兴趣? 宋溪道:“要是能造出新的材料,不失为人才。” 比如呢? 刘大人立刻起了精神。 宋溪想了想道:“制作肥料。” 此话一出,刘大人不想说话了。 再听宋巡察的方法,竟然是利用发酵粪肥做肥料,岂不是跟屎尿打交道,更不愿意了啊,实在有辱斯文。 “我说的是,让他想办法用硝土提炼出硝石,以此做肥料原材料之一。” 硝石加上发酵粪肥,便是农作物都要用到的氮肥。 刘大人听到这,才心不甘情愿地点头,显然还是觉得做肥料丢人。 他可是在礼部做事,他儿子哪能碰污脏的东西。 即便心里这么想,手上却很诚实。 还真写信提议,让儿子去提炼硝石。 至于方法? 自己琢磨啊,你不是喜欢这个。 虽说这事不见得能成,但刘大人对宋巡察还是格外客气了些。 官场上能正正经经出主意的上司,真的太少了。 再说以宋溪的性格,他可不是故意恶心人,肯定是正儿八经的主意。 礼部领头人如此,下面人更不用说。 等三月初二,京城来的乡试巡查队伍到燕州时,已然等级分明各司其职。 燕州知州亲自迎接,心里还纳闷。 在京城的同僚不是说,礼部不服宋巡察使,怎么看着不一样啊。 知州客客气气迎他们入城,更确定那是子虚乌有的。 而巡查队伍,在第二天便进入工作状态。 现在才三月初,距离乡试还有五个月时间。 但四月的乡试资格考就在眼前,也跟乡试密切相关。 宋溪他们都住在驿馆,若有当地学生有事,也可以写信送到此地。 一连几天时间,众人分批行动,抽查下面几个县的县学。 临出发前,宋巡察给的指使也很明确。 一,当地适龄孩子入学情况,以及男女比例。 二,查看县学账目,核对学生名单。 三,抽出半天时间,进行随堂测验,试卷要带回州城。 四,若路过乡村,至少要问二十户有关官学之事。 …… 总共十条内容,至少要完成其中六条,届时带回供长官查阅,还要送回京城归档。 这些考核内容虽然复杂,但目的明确,并且有相应规范。 但凡办过差,心里都大大松口气。 不怕上司让你办事,就怕上司让你看着办,那怎么办,如何办,就是大问题啊。 在燕州知州胆战心惊中,巡查队伍四十一个人,分成四个队伍去往下面各县,只留五个人在驿馆负责联络。 燕州知州和燕州学政,看着留下的一位书吏一位差役,下意识朝京城来的钦差拱拱手。 求求你们高抬贵手吧。 还好他们两人知道上面要巡查,年后一直彻查各地官学,该处理的都处理了,偶尔留些小瑕疵,应该没事吧? 两人擦擦头上的汗。 尤其是学政,他本想着朝廷重视官学,还拨那么多银子,起过不少歪心思。 但在京城的亲戚却说,老实点吧,皇上杀了多少贪官污吏,为了官学拨款朝廷吵了多久。 你们要是敢贪钱,必然性命不保。 他幸好听劝,否则就真完了! 接下来几天里,知州学政两人把能想到的疏漏都列出来,连着几日都没睡好 等到三月初七,四支巡查队伍陆陆续续回来,带回来的东西自然也极多。 不过具体情况,肯定不会跟他们两个讲,要跟宋巡察先汇报。 第119章 在朝廷衙门做事,基本可以分为三类。 正式的官员,诸如宋溪,刘大人这类。 编外,但朝廷衙门发工资的,诸如书吏,差役等。 再有像幕僚长随,这类属于官员自带的,也是当官的自己发酬劳。 眼前建阳府赵志福,便属于第二种。 他以举人身份留在京城六部做书吏,也是家中塞钱让他过去的。 毕竟京城官署与其他地方不同。 像他这种的书吏也算不少。 故而刘大人眼里他并不算起眼。 岂料就是礼部出来的内鬼。 刘大人此刻和赵志福一样,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宋巡察。 其他人也差不多。 我们不是督查乡试,巡查官学吗。 怎么又跟春耕扯上关系了。 这既不是礼部职责,也不是国子监的范畴吧。 您怎么知道的? 您跟春耕之事,八竿子打不着吧。 唯有四位禁卫清楚,天下大事,宋大人都知道的。 正是这样问个措手不及。 赵志福面如土色,根本骗不了人。 宋溪继续道:“建阳府春耕必然出了大问题。” “所以想设计绊住巡查队伍,还要让百姓对巡查众人失去信心,即使我们去了当地,也不会有人来报信。” 至于建阳府当地,肯定还有无数陷阱等着他们。 过去一趟,不死也要脱层皮。 赵志福嘴唇颤抖:“宋巡察说笑了,建阳府不过是个普通地方,没有那么多事端。” “那为何意图陷害我等,总有要个合适的理由。” 赵志福还想再狡辩。 可宋溪不让他讲了:“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看看?! 刘大人眼神惊恐,不过没有当面讲出来。 等赵志福被禁卫捆起来,他们继续赶路的时候,刘大人终于问道:“宋巡察,我们当真要去建阳府?” 不止他这样想,另外三名参事也有此疑问。 咱们就不去了吧? 可以把此事汇报给皇上,让朝廷派人过来。 宋溪看了看天,开口道:“现在已经四月中旬。” 所以呢。 所以已经耽搁了春耕,若再不种点东西,建阳府这一年就完了。 先报给朝廷,朝廷再派人下来。最快也要半个月。 到时候汗蒸暑土气,如何种地? “放心,我已经让禁卫送信回京城,皇上很快就会派人手过来。” “我们先一步了解情况,看看到底怎么了。” 早一天解决问题。 地就少荒废一天。 有时候的种地就差这么几天。 皓月当空。 在场众人心中一沉。 所有人第一反应就是不去。 但从京城出来,按照宋巡察的方式巡查地方以来,他们见到太多与京城不同的景象。 其他方面暂且不说。 但提到读书,提到孩子们上学识字。 无论府城还是村里,无论官员还是农户,想的竟都差不多。 那些不少人眼中愚夫贫农,其实智慧一点也不比某些官员差。 他们只是不识字,只是身份低微,并不是傻啊。 正是因为这样,他们的感谢就极为真挚。 若朝廷不重整官学,给更多人读书机会。 对有钱人,比如那个地主老财来说,只是生活不便利了而已。 但对穷苦人,却是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刘大人还碰到两户人家,他们两家的孩子都在京城读书,靠的就是去年国子监招生。 其中一家的孩子,去了南山远帆书院,束脩全面,还包吃住。 另一家就更好了,那孩子直接考进国子监,不仅费用全免,每月还有补贴。 他甚至只留几十铜板,赶在去年年底时,全都带回家了,让家人过了个好年。 这种情况下,说国子监招生改变他们命运,一点也没错。 所以贫苦人的感谢最为明显。 他们知善恶知好歹,明白什么才是好的。 平常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没有足够的机会罢了。 即便再高高在上的官员书吏,看到他们由衷感谢,怎么会不动容。 不说别人,即便刘大人这种外放过的官员,都从未如此接近底层百姓,更不知他们喜怒哀乐没有想象中愚昧。 这种情况下,众人虽不情愿,却默默跟着宋巡察往前走。 这些州府的百姓如此。 建阳府的百姓也是这般,只因他们想说话的话说不出来,就默认他们没有怨言,那也太畜生了。 除此之外,刘大人甚至有个隐秘的想法,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的那种。 看着百姓们真心感谢,他竟然生出骄傲之感。 可惜的是,官学种种差事,他参与的并不多。 若能拯救建阳府百姓,也不枉费自己读圣学了。 再想到朝中那个极为隐秘的传言。 刘大人感觉,跟着宋巡察做事,应该没问题吧。 他怎么想宋溪不大清楚。 不过若知道了,只怕会苦笑。 即使自己跟皇帝关系确实不一般,但也不能保证能办成此事。 甚至看着禁卫们不赞同的眼神,宋溪更知道其中凶险。 但四位禁卫并未多讲,主子的命令便是命令,他们誓死效忠。 同时他们也会全力保护宋大人,绝对不会让他受到伤害。 否则? 否则文昭国的太平日子,只怕都要结束。 众人不再多想,全力去往建阳府。 宋溪还派出六人队伍,让他们佯装往既定的方向调查,只说宋大人随后就到云云。 这一招果然奏效。 宋溪大部队日夜兼程踏入建阳府碑界内时,此处地方官员并不知情。 故而建阳府的情况,也一目了然。 进到此处地界,树木明显不如隔壁府丰茂。 就连官道的维护,以及沿途驿馆的伙计,皆显出惫懒。 宋溪他们没有住驿馆,只略略问了,装作不喜他们态度,去了县里酒楼。 酒楼为私人开的,态度自然不一样。 听说他们这行人受到冷遇,酒楼伙计立刻道:“那都是吃公家饭的,能一样吗。” 宋溪年轻,本就扮做富家公子,适时显出好奇,让人随手打赏些银子,开口问道:“怎么不一样,我一路过来也住过官方驿馆,并无太大差别。” “那是其他的地方,来了建阳府肯定不同啊。”酒楼伙计撇嘴,“本地大族赵家与知府勾连,众所周知的事。” 众所周知的事,朝廷却不知道。 但要问如何勾连,伙计也说不出来,此地距离建阳府府城太远,其实听不到什么“内幕”。 好在离开此地小县,他们还能问赵家的赵志福。 赵志福已经没了太多恐慌,此刻更多的是万念俱灰,更不可能回答。 宋溪却道:“你若说了,还能保全自己的家人,至于你的族人如何,那是另一回事。” “即便都要流放,去的地方也不一样,要想清楚了。” 赵家为大族,赵志福父亲虽是旁支,但也有些家资。 再细分下来,他的兄弟姊妹们也各有各的差事,各有各的小家。 赵志福也不例外,他母亲早些年过世,父亲儿女众多,自己也不在身边,算不上亲近。 但赵家生他养他,还给谋官职,四时八节还有银子,这份恩情,他是怎么也报答不完的。 可宋溪提起家人,赵志福第一反应是他在京城的妻儿。 说到痛处,赵志福立刻道:“宋巡察,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不顾家族不顾自家人吗?” 宋溪却笑:“冲锋陷阵之前,有一句话很重要。” 什么话? “分清楚谁是你朋友,谁是你的敌人。” 宋溪又笑:“比如现在,我们就可以交朋友。” “再比如,此时此刻,谁又是你真正的家人。” “你远在建阳府的家人和你的妻儿爱妾同时掉入水中,你更愿意救谁?” 这是真正的陷阱问题,但却并非假设。 因为无论宋溪此行成功与否,都影响不了赵家会被清算。 道理很简单,朝中需要银子,赵家有银子,这就够了。 宋溪并不威胁他,只道:“你也是熟读律法的,坦白从宽的道理不会不懂吧。” “再说了,前些年科举并不严苛,你们赵家子弟也有去其他地方求学的,怎么你就没去。” “若你去了,难道不能考个进士回来,还用得着在京城给家族做眼线,连母亲病逝都不能在跟前守着。” “你!”赵志福彻底被击溃。 宋溪什么都知道! 连同僚们都不知道的事,他怎么知道! 他不是国子监的人吗? 怎么既知道户部对建阳府春耕有疑虑。 还知道唯有吏部清楚自家详情。 宋溪笑而不语:“我能知道的更多,你信吗?” 禁卫心道,宋大人还能调兵遣将呢。 这才哪到哪。 但这话不用说,赵志福已然崩溃。 对于家族他肯定有怨言。 让他选的话,肯定选自己小家,还有他的表妹,也就是宋溪口中的爱妾。 “好,我说。”赵志福咬牙道,“建阳府的春耕,尤其是靠建阳府西边的春耕,全都耽误了!” 众人安静下来。 建阳府是粮食重地,如果绝大半地方都被耽搁,那今年此地必然会有粮灾。 更让大家不敢置信的是。 不止今年春耕被耽误,去年秋收时的洪涝更影响收获。 也就是说。 危机早就发生。 只是朝廷不知道而已。 第120章 但刘大人并未多讲,在朝廷当官,重要的就是别多话! 说不定是最近两年送的呢。 此刻天已大亮,日头也渐渐出来。 大壮家中极为热闹。 一面是浇了田地,像是打了胜仗一般的村人。 另一边是被绑起来的财主家丁在哀嚎。 宋溪被众人围在中间,庆祝这次“胜利”。 “多谢这位公子,真的抢到水了。” “庄稼活过来了!” “太谢谢您了!” “看着庄稼叶子没那么黄,心里真舒坦啊。” 也有人表示忧虑,问道:“公子您什么时候离开呀,还有这些人怎么办?” 大壮他爹已经看出来,宋溪不仅身份不俗,甚至可能是当官的,甚至是皇亲国戚,否则不敢这样做。 但接下来怎么办,还是充满疑问。 宋溪明白大家担心什么,安抚道:“放心,我管杀管埋,你们尽管去做事即可。” 宋溪说话掷地有声,看着就很有底气,顿时安抚众人。 倒是听到他这话的土财主一家疯狂挣扎,吸引大家目光。 “看看他要说什么。” 地主嘴里的布被扯下来,他立刻骂道:“哪来的小兔崽子,敢惹我们建阳府赵家!” “这消息也是瞒不住的,到时候有你好看!” 地主在此地横行惯了,天不怕地不怕,嘲讽完宋溪,又对本地村民道:“你们迟早要把买水钱还给我,就从今年的租子里加!” 这一个村的地都是他家的,谁敢不听话? 现在佃农少了,收入本就不丰,肯定要从现在的佃农身上找回来。 有本事带着老弱病残一起滚! 听着他叫嚣,已经有胆大的村民上去打人了。 宋溪又看看日头。 在附近打探消息的差役回来,低声道:“宋巡察,府城的人已经来了,但听到这里的情况,只在附近搭了棚子守着,看样子不打算进村。” 宋溪在这守株待兔,急匆匆赶来的官员豪绅们也不是傻子。 谁都不愿意去对方的地盘,以免陷入被动。 宋溪稍稍点头:“继续查探情况,一有动向就来汇报。” 说罢,他看向还在叫骂的赵地主。 本来以为没时间处理,现在反而腾出手。 “你是说,这村子里的田地水源都是你家的?有何证据。” “有买卖地契!这还用说吗!” 宋溪看向大壮他爹:“你家田地也卖给他家了?何时卖的,多少钱卖的。” 对于这件事,大壮全家都记得清清楚楚。 “八年前,建阳府旱灾,我又病了,家里就卖了一亩地,卖价为五两。” “年底租子没交齐,就又卖了半亩,得了二两银子。” 老人家有三个儿子,一家十几口人,操持四亩地,日子过得自然紧巴巴的。 余粮都没有,何况余钱。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抗风险能力太差。 之后四亩地陆陆续续全都卖出去,他家彻底成为赵地主的佃农。 老人说完,又小声道:“他其实姓田,是拜了大族赵家一个管家做干爹,对外自称赵。” 还能这样? 可这地主还是说自己应该改姓了,就是姓赵怎么了,还道:“你也知道田地悉数卖与我家!信不信明年不让你种地!” 宋溪笑了下,却问起其他信息。 “八年前,也就是云益二十二年,那年建阳府渭南府一带的田亩价格在七两到十两之间浮动。” “老人家的地都是中等田地,价格最低也要八两五钱,为何以五两银子贱卖?” 老人家叹口气,还能因为什么看他家病了,就故意这样做。 那是真真正正的救命钱。 地主家也是实打实的趁火打劫。 不过老人家意识到什么:“这位公子,您怎么知道我们建阳府的田亩价格?” 宋溪笑道:“天下间的田亩价格,我都略知一二。” 一个是时常有观察,二是那么多奏章不是白读的。 这话不是说给老人家听,也不是说给地主讲。 宋溪和禁卫看着人群中有偷偷溜出去通风报信的,丝毫不意外。 古代信息不如现代透明,就知道天下间近十年甚至二十年田亩价格,接触到的东西必然不一般。 宋溪继续道:“按照文昭国律法,强买强卖,低于市场价售卖的田地,都能以当年卖价赎回。” “今日本官做主,帮你们写个契凭,把田地拿回来,如何?” 如何?! 当然好啊! 还是以当年的价格! 可无论老人家还是大壮本人,全都面面相觑。 即便如此,他们也拿不出二十两银子,即使五两也拿不出来啊。 眼看那财主嗤笑出声,就听宋巡察道:“当年是低价收购,那交易就做不得数。” “先让低价买了你家田地的人,把这几年租子还给你家。” “再计算田地本身价格的利息。” “来人,帮他家算算这笔账。” 手底下书吏立刻拿起算盘过来。 “按照老人所说,八年前卖出一亩地,七年半之前又卖出半亩,五年前卖一亩半,三年前把最有一亩也卖了。” “所有卖价均远低于市场价,故而交易做不得数,之前契凭直接作废。” “现在算下来,赵地主家先换一亩地八年地租,七年的半亩地地租……加起来共计十四两四钱五分。” 书吏询问老人家:“您看这个数字对吗。” 八年前,他家只卖了一亩地,卖完再租用这亩地,租金为六钱,当年给地主六钱银子。 三年前卖了所有地,同时依旧要租回来,那就是一共租用四亩地,租金为一亩地九钱银子,合计三两六钱。 综合下来,他们全家八年来单地租交了十四两四钱五分。 老人家和儿子大壮仔细研究,确定是这个数字,分毫不差。 可别忘了,这地本就是他家的。 等于种自己的地,平白给别人银子。 这种情况下要是能攒下银子,才是怪事。 “再来算田地的利息。”宋溪也确定没问题,让书吏继续算。 还是拿八年前一亩地来算。 当时这亩地市价八两,那就按照地主家借了大壮家八两银子计算。 “以文昭国最高三分利来讲,八年八两银子,利息应该是二十三两四分。” 多少?! 别说围观之人哗然。 就连重新被堵住嘴的地主也不服气啊! 哪有那么多钱?! 但仔细算算,怎么就没有了。 八两银子三分利,一年就二两八钱八分了。 如此看来,就知道巧取豪夺的手段有多好用,掠夺来的钱财以指数级增长。 宋溪淡然道:“这是按照文昭国律法而来,如果按照你民间放贷利率算,肯定会更多。” “对啊!他家是按照五分利给我们算的!” “没错算着算着,我们的房子都是他们家的!” “所以我让闺女去读算数了,不然真的算不明白!” 宋溪颇为欣赏地看那人一眼。 重整官学也有这个目的。 只有读书识字懂基本算数了,才不会被这些地主迷惑。 “继续算。” 这只算了八年前那一亩地。 之后陆陆续续把四亩地都弄走,剩下的利息也要算的! 书吏把算盘拨得震天响:“利息共计六十四两八钱五分!” “加上之前应该还的十四两四钱五分地租,共计八十两三钱!” 八十两三钱! 老人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也说明,这地主家趴在他家吸了多少血。 更别说平时看到佃户非打即骂,耀武扬威的样。 宋溪道:“赵地主家应该还你家四亩地,并计六十两三钱的利息和地租。” 老家人和家里仅剩的七八口人,还处在懵逼状态。 怎么会啊。 怎么会拿到田地,还有多年的利息,甚至能要回地租?! 至于院子里其他村民,眼神都显露出狂热。 宋溪的话也如他们所愿:“一个个来,都这么算。” “每算出一户人家的田地情况,本官便在签名盖章,利息银子会从他家取出交到你们手中。” 真的吗?! 不仅能拿回田地,还能挽回多年来的损失! 土地又回到他们手中了?! 是假的吧?! 终于,有人拱手道:“大人,只是不知您姓甚名谁。” 能不能做这个主啊。 禁卫立刻道:“这是我们国子监代祭酒,并垂拱殿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兼此本年巡查宋溪宋大人!” “你们没听过他的名声吗!” 禁卫说完,宋溪捂住脸,别报那么长的名号啊,这里站不下那么多人! 宋溪宋大人。 肯定听说过! 竟然是他! 再看宋大人的相貌,真的如传闻中一样好看。 肯定是他,没错的。 听说他是皇上眼前红人,肯定能帮他们吧。 周围立刻响起欢呼。 那地主已然说不出来,即使把嘴里的布扯下来,他也不敢再嚎一声。 宋溪的名字谁没听说过?! 就连建阳府的官学,都为此清理不少纨绔子弟,换上真正的读书人了。 私底下骂宋溪的人太多,说是少了个捞钱的途径。 这下怎么办。 府城的官员能救他吗,他干爹还不知道这事吧! 在村里开始计算这些年利息得失时,消息已然传到三里外帐篷里。 建阳府知府还好。 那赵家族长直接站起来,心口不一道:“好啊,宋大人真是为百姓着想的好官。” 第121章 建阳府府学,成立也有百年之久,但搬到此地,还是这两年的事,之前学校太小,容纳不了三千贡生。 这里的学生基本都是因官学改革后,才有机会在这读书的。 甚至夫子官员,乃至本地学政,基本都因宋溪的缘故得以被重视。 所以对宋溪本人十分敬重。 得知巡察使第一时间要来府学,学政赶紧带着官员夫子换了官服,又找了学校成绩不错的举人秀才前来迎接。 至于宋巡察在建献村做的事,已经传到府城了,他们肯定也知道。 郭知府赵族长亲自去请,应该也是谈妥了? 谈妥就好谈妥就好。 否则他们夹在中间实在难办。 一方面礼部国子监是他们顶头上司。 另一方面,他们又在建阳府的地盘。 真是谁也不能得罪。 宋巡察被众人迎到府学之内,笑道:“不必这般隆重,照常巡视而已。” 二月底出发,巡查到如今四月十九,宋溪等人已经去了五个州府。 其他地方已经知道他们办事规律。 从县学到州学府学,随机抽查学生水平,查验各处账目,总之做的事无巨细。 到了建阳府也不例外。 宋溪这次要查各个官学里,就包括了此地府学。 而且明天上午就要考试。 “这么快?!”学政惊愕道,“是不是有些太突然了。” 学生们还好说,现在府学管得严格,基本没有旷课的贡生,请假的都寥寥无几。 但宋巡察今天刚到,明天就考试? 宋溪眼神扫过陪同的学生,看到一个人格外紧张,因此多看几眼,开口道:“事情太多,早点考察结束,我们就可以早点离开。” 此言出口,那学生眼神流露出明显失望,看向宋溪的眼神甚至多了不满。 别说宋溪了,刘大人,甚至学政都看出来。 这又是什么了?! 学政一头雾水啊。 宋溪暂时没有解释,只道:“吩咐下去吧,我们就在附近驿馆住下,忙了一天一夜,大家都要休息。”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必须养精蓄锐。 宋溪找到想要见的人,便不多停留了,只是离开前点了几个学生:“让他们几个在驿馆打打下手,帮我们传递书信。” “下官派几个得力书吏过去,比学生们懂得做事些。”学政连忙道。 宋溪却笑:“就他们了。” 方才脸色难看的书生也在其中。 一到驿馆,这学生就被带到客房里。 面对朝中五位大员,只是秀才功名的学生向瀚义腿都软了。 他也是聪明的,知道宋巡察故意把他带过来,肯定有话要问。 可他们几人合力写的信件被放到桌子上,还出乎向秀才的预料。 宋溪并不废话,直接道:“说说吧,信是谁写的,有谁参与其中,你们还知道些什么。” 宋溪他们之所以从渭南府直接来到建阳府,就有匿名信的缘故,这才发现此地情况之恶劣。 如今建阳府,比如建献村诸多事,以及隔壁村,甚至更多村跟着闹事。 很难不说是因这份信而起。 让郭知府赵家人知道,写匿名信的人肯定完了。 不止向秀才本人,连他全家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向秀才紧咬牙关,开口道:“不是我!” 但眼前宋溪刘大人,三位参事都是身经百战的,哪能看不出来这个年轻人的虚弱。 而宋溪并未继续追问,当着向秀才的面,将手里匿名信烧了个干净:“放心,不会有事。” 信件一点点烧完,直接把这些热血学生的把柄全都销毁。 不可能有人拿这件事威胁他们了。 “宋大人!”向秀才下意识道。 宋溪吩咐他:“回去吧,明日好好考试,告诉大家不必担心。” “大人!那赵家做的事不止这些,西面县城的情况更加糟糕,您不能着急离开。”向秀才知道好歹,立刻说出心声。 但看几位大人气定神闲,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刘大人笑了:“回去吧,我们都知道了。以后还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不必过于担心。” 让学生过来,就是为了再次确认官学学生的态度。 向秀才在五位官员眼前,还是咬死不说,算是有骨气的。 宋溪肯定不会追问,让他过来,也是打消众人后顾之忧。 等向秀才离开,宋溪让大家赶紧休息。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驿馆这边看着毫无异常。 府衙那边郭知府等人在紧急查内鬼。 要是还不知道有人通风报信,那就是蠢了。 但他们只能做些无用功,既揪不出所谓内鬼,更找不到证据。 至于向秀才回到府学,第一时间被学政喊去问话。 “宋大人问了府学的事,问我们平时吃了什么,住的怎么样,补贴是否发了。”向秀才按照宋巡察的指点一一答了,果然蒙混过关。 那些早在他号舍里等着的好友焦急万分,见他终于回来,急忙问道:“怎么样了。” “宋巡察都说了什么。” “他真的不管了,很快就要走?” 向秀才平复心情,只道:“放心,会没事的。” “也没人会找到我们头上。” “宋大人说,让我们好好考试即可,还说有用得到我们的时候。” 眼前这些建阳府学生,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写了匿名信。 从信件发出,便一直提心吊胆。 现在他们最信任的宋大人说没事了,自然令人安心。 最后说,还有用得到他们的时候,更给人信心。 好像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他们只要跟着宋大人行事即可! 齐明三年,四月二十。 建阳府府学,巡查考试开始。 学校三千学生如期而至,只考一策论题。 题目为宋巡察亲拟。 恤农桑均地著,以弭兼并之患论。 听到题目的众多学生难免哗然。 此题不正是建阳府之忧患吗? 以向秀才为首的学生们,立刻提笔奋笔疾书。 他们知道要怎么写的! 写好了,宋大人就会用他们! 其他学生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但都在小心斟酌。 这篇策论到底怎么写。 写好了,会不会得罪本地士族。 写的不好,宋大人会不会不高兴。 都说科举考试是目的之一是筛选,是引导学生思想。 宋溪确实在利用这一点。 三千学生,谁会站出来帮他并不好说,总不能一一去问。 用考试把人筛选出来,是当下最快速的选择。 再说,昨天还传出自己很快就会离开建阳府的消息,那此时赞同大力处理兼并的学生,便是他最好的左膀右臂。 谁说他孤立无援? 谁说强龙压不了地头蛇? 已经休息好的巡查队伍,仔细看着考场学生。 试卷一交,是敌是友便分辨出来了。 此时的宋溪,已经在分辨官员夫子们的态度。 学政嘴唇颤抖,他是没想到,宋巡察会把官学学生也牵扯进来。 这些都是孩子! 多数人只是秀才! 那个向瀚义今年不过十八! 宋溪看了一眼老迈的学政大人,客气道:“十八也不小了,该明白是非该明白大义。否则这书不用读了。” “这话可不对!学生的任务就是学习!您作为大人,也算他们座师,为何要把学生牵扯到朝廷争斗中!”其中一位训导厉声喊道。 赵志福开口道:“五伯,您别太着急,容易生病。” 宋溪挑眉,慢悠悠道:“秀才已然是士子,天下大事他们本就可以议论,何论牵扯。” 再有夫子跳出来指责,同样被骂回去。 逐渐冷静下来,再看看策论题目。 谁都知道此刻要站队了。 学政虽不情愿,却还是拱手道:“只希望不影响学生们乡试才好。” 宋溪笑道:“或多或少会有影响。” 他并不否认这件事,现在四月二十,距离乡试不到四个月了。 出了这种事,肯定会有影响。 “但是,历经此事,说不定会给文章添些光彩,能言之有物些。” 老学政叹口气,只能这样想了,随后道:“下官但听大人吩咐。” 有他老人家在,底下众人品行性格他都拿的准。 谁是真心战队,谁跟知府赵家有牵扯,也都清清楚楚。 府学的变动自然瞒不了府衙和赵家。 昨天还以为平安落地的郭知府赵族长脸色铁青,祸到临头,两人都露出狰狞之色。 “好个宋巡察,一张一弛,把我们两个全都耍了!” 本想着到了府城,便是他们的地盘。 整个府衙都是他们的人,宋溪说话没人会听,更没人去做事。 什么开放水源,什么归还田地。 想要做成这些事,需要人力财力! 做事的人在府衙手中,钱握在赵族长怀里。 宋溪要是能指使动人,算是他们这些年白在建阳府经营了。 原来宋溪也意识到这件事。 所以他没打算用府衙人手,直接去府学考核。 三千学生里,就算有十分之一听他的话,那也是三百人,那也是识文断字的三百人! 郭知府咬牙道:“不止三百。” “你忘了,经过他一番整顿,府学都是些什么学生?” 贫而好学,天赋出众,有真才实干的。 这些十几岁二十多岁的贡生,只要宋溪这个六元状元振臂一挥,必然死死跟随。 第122章 齐明三年,四月二十二。 宋溪从闻淮怀里醒来时,下意识摸摸他的脸。 真来了啊。 他还以为做梦呢。 但看着对方背上的齿痕,又知道不是做梦。 等宋溪回过神,闻淮已经睁开眼,笑着道:“不累?” 宋溪往他怀里钻:“不累。” 闻淮从他额头亲到嘴巴,交换深吻。 两人懒洋洋的,难得赖了会床。 “对了,你过来,那京城怎么办。”宋溪有一搭没一搭问着,“早朝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让阁老们代为理事,反正最近也没什么要紧的。 再以他去太庙祈福为由,暂时不开早朝,以前也是有的。 只是离京不能太久,顶多到本月月底,他就要启程回去。 闻淮来的途中接到宋溪信件,便快马加鞭赶到建阳府。 来回一趟,日夜兼程接近二十日,只能陪宋溪七八日,闻淮还觉得不错,宋溪本人能说什么,只抱着他道:“好吧。” 好吧? 闻淮低头:“只有这两个字?” 宋溪知道他想听什么,却理直气壮道:“这是你愿意的,又不是我逼你过来!” 这就有点不讲理了。 可闻淮也不恼,只心满意足叹息:“确实是我自愿来的。” 两人又亲昵了会,再听门口有人来来往往,就知道宋溪要起来做事了,今日已经比往常晚了会。 连宋溪都叹口气,但还是坐起来道:“今日事情肯定极多。” 说罢,又看看闻淮:“你今天怎么办。” 两人都知道,闻淮是秘密前来,肯定不能暴露行踪,甚至不能在其他人面前出现。 郭知府以及本地学政等人,肯定认识皇帝。 闻淮也不起身,躺在床上道:“在这等你。” 行吧,也可以。 只是这样一来,他就要把文书全都搬出去,省得有人进出。 等宋溪穿戴整齐,闻淮还是只穿里衣在房间里看闲书。 宋溪忍不住亲亲他,这才走出房门。 门外任秀才已经在等着了,宋溪道:“这是处理好的文书,照例誊录三份。” “今日来了多少村的村民,安排好了吗。” “来了四十二个村的村民,按照您的吩咐,让他们派一到两个代表排队,已经在问情况了。” 任秀才一一回答,他比宋溪稍矮些,眼睛在宋大人脖子上晃了下,似乎看到红印:“大人您是被蚊子咬了吗,四月下旬了,蚊子就已经这么猖狂了。” 宋溪下意识摸了下,拉了拉衣领,彻底遮住印子:“确实猖狂,走吧去办差。” 他派出的十七个队伍昨日出发,各县距离有远有近,最近的昨日下午就能到,今日说不定就能收到消息。 果然,临近中午时,建阳府宁余县传来好消息。 “王县令已经在调集人手,让本县各处水源免费开放,已经在做了。” “我们出发前,已经有村子用上水,正在浇地。” 宋溪点头,开口道:“这便是极好的,你们坐下休息吃个饭,再把具体消息详细讲讲。” 宁余县差役们互相看看,立刻拱手:“多谢大人体恤!” 至于本来在说明自家村子情况的宁余县农户,当下什么也不想讲了。 “我们想回家了!” “对啊,家里只有寡母,我不在的话谁挑水。” “我家也需要我做事的。” 他们几个人还打个招呼,有些更加心急的宁余县百姓,已经一溜烟跑了。 先回去浇地! 这些事以后再说啊! 向秀才想要拦人,却听宋大人道:“不用拦着,以后慢慢统计。” 宁余县的好消息传到府城,不止他们县的人高兴。 这也给其他求援的村民信心。 先是建献村,又是宁余县。 他们县也会开放水源的吧?还是免费的! 本来就热闹的驿馆,顿时更加人声鼎沸。 闻淮仗着这里没人认识他,从二楼往楼下看。 就见人群中间宋溪被学生农户们围着,正好抬头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继续办差,另一个回到房间金屋藏娇。 临到中午,宋溪才抽空陪闻淮吃饭。 吃过饭后又继续办差。 好消息接连不断。 竟然又有两个县送来文书,他们知县也站宋巡察这边,支持免费开放水源,并且降低农具租金。 其中一位知县还是宋溪同年,去年年初才被派来建阳府做官,他牵扯不深,又熟知宋巡查性格,甚至在昨日之前,就在周旋水源之事。 有了宋巡查的命令,一切就更好办了。 到晚上城门关闭前,还有一个县的官员亲笔写了文书。 意思是他们县春耕耽误,他们也有错,但一定会全力配合云云。 驿馆这边欢欣鼓舞自不用说。 府衙郭知府感觉自己已经被架空了。 衙门上上下下一两百人,只能听着人家那边捷报频频,他们反而无比清闲。 这种赤裸裸的夺权,让人心神不宁。 而弹劾宋溪的奏章还未送到皇上手中,暂时没人能处理这位宋巡察。 但真就让他这样为非作歹? “来人,请宋巡察到府衙一趟。” 话音落下,郭知府自己站起来:“算了还是我去吧。” 以宋巡察的态度,普通人肯定请不到他。 郭知府一路咬碎了牙,心里愈发恨宋溪。 他这么乱搞,自己在建阳府是没法待了。 就算是把人绑走,他也要让宋溪老实点,怎么有人能一点退路也不给自己留。 可看来驿馆,他直接眼前一黑。 先不说这里面的官学士子,再看看排着长队的农户。 即使宋溪身边没有侍卫没有差役,却也不是孤身一人。 想要动他,肯定会闹出更大的动静。 在郭知府脸黑如炭时,驿馆里闹出大动静。 “大人!就是他!他在你的茶水里下东西!”几个书生气势冲冲地揪住厨房杂役,把他丢到众人面前。 宋溪到底是在建阳府府城的驿馆,吃喝用具十分小心,特意派了人手仔细盯防。 还真揪住想要动手脚的人。 那壶加了料的茶水被放到眼前,一个老婆婆道:“我懂些医术,可以帮忙看看加的是什么东西。” 这老婆婆也是村里来求水的,自告奋勇前来。 “加了过量的朱砂。” “朱砂使人昏睡,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言一出,在场学生村人们顿时怒了:“你为什么要害宋巡察!” “对啊!为什么!?” 向秀才道:“说,是谁指使的你!” 被众人围住的厨房杂役惊慌失措,但绝口不提是谁指使。 驿馆掌柜被带过来时,也是绝对不供出背后之人。 宋溪对驿馆并不信任,从始至终跟这个掌柜接触都不多,现在也证明他的直觉。 但对方不说,他也知道是谁。 现在整个建阳府最恨他的两个人,无非郭赵二位。 再看驿馆门口鬼鬼祟祟那人,宋溪冷声道:“谋害朝廷钦差,便是挑衅皇威,诛九族都不过分。” 宋溪继续道:“以皇上的脾气,肯定会追究到底。” 果然,郭知府立刻冲过来:“宋溪!你不要乱说!” “你如今行事,才是挑衅皇上。皇上放权给你了吗?你竟然绕过建阳府府衙,自己去各县宣事,这难道就不是藐视皇威?” 宋溪淡定道:“是吗,咱们在建献村时,不是已经说好了,郭知府要变卦?” “本官正好缺人手,还想问郭知府借些人呢。如果能尽些力,往后追究起来,也能略略补过。” 话音落下,跟着郭知府身后的官员们明显意动。 他们想将功补过啊! 如果事情已经成定局,朝廷肯定发现建阳府异常,肯定会追究的! 现在要是还不补救,那就彻底晚了啊! 要说他们之前是在观望,本能听知府的话。 但看着下面各县态度,再看宋巡察胆识手腕,肯定想听宋大人的话啊! 之前是没投诚,是没找到机会。 现在好像时机来了! “宋巡察说得对,建阳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我等也想略尽些绵薄之力。” “宋大人,我是户司右参事,愿意为您的效劳。” 户司主事还没开口,右参事急于投诚,这是真的很想进步了。 郭知府看着众人,笑里藏刀道:“好啊,真是好啊。” 可下面官员背叛他,就如他会把赵族长丢出来当炮灰一样,皆是轻而易举的事。 如今这局面,只有这样做了。 “宋巡察,依本官来看,这杂役必然是赵家派来的。” “赵家兼并建阳府大半土地,您也是知道的,这次开放的诸多水源,多半也是他家的。” “赵家各房本想趁着干旱挣一笔水钱,没想到遇到宋巡察您。” “而且他家大片土地荒废,耽误春耕,更是罪大恶极。” “现在还要谋害朝廷钦差,实在不能容忍。说实话,下官在建阳府近三年,也是受尽赵家欺凌,还请宋巡察做主啊。” 一个五十多的官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年轻官员。 这位年轻官员并不觉得忐忑,反而坐到位置上,先是笑了下,随后道:“既然赵家如此罪大恶极,郭知府想怎么办。” 你不是想投诚吗。 来点实际的。 宋溪直直地看着他,等郭知府的回答。 众人安静下来。 谁都感觉的到,宋巡察在故意给他难堪。 第123章 齐明三年,五月初。 建阳府的情况已经传遍文昭国。 但多数人前脚知道那边出事,后脚又听到宋巡察已经在处理当地春耕和旱情问题。 先是旱情,建阳府内里水源已经全部免费放开,确保已经耕种的田地有水可用。 其中多番争斗自不必说,当地士族都喊着宋巡察欺压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还说郭知府助纣为虐。 可两人并不理会,只做手头的差事。 春耕依旧是大问题,已经到了五月,现在能种的庄稼只有大豆。 但大片土地都是地主家的,即便留下的百姓想种,也要经过人家同意。 好在各县解决完水源,便立刻清查地主家的账目,期间大大小小打了不知多少架,最厉害的地方还起了乡兵。 拉锯之中,不少土地终于有人种了,后续肯定还有很多问题,但抢着时间种好粮食才是真的。 一直到五月中旬,这个问题也陆陆续续在解决。 赵家面对一个宋巡察就够头疼的了。 再面对倒戈,并且手段极黑的郭知府,实在一个头两个大。 不到一个月时间,多年来巧取豪夺来的田地铺子吐出去大半。 郭知府知道此事重大,直接把他往死里整,什么招数都用上了。 宋溪这边反而坐山观虎斗,把该收集的证据都收集了。 顺便还能考究下面各县县学的情况。 本地府学学生过来请教,他也能从容解答。 这些事传到文昭国其他地方,难免对宋溪有些赞叹。 但大家也知道,建阳府的事情可以了结,可后续还有会有波折。 在官场时间长的人都知道。 建阳府的问题要解决,却不该由宋溪出面。 先不说只写了封文书送到京城,后面既没有得到皇上的首肯,还说什么,开放水源就是皇上的意思。 这也太愣头青了。 此事可大可小,但就算皇上看在事情解决的份上饶过他,难免会有意见。 他们的想法跟郭知府一样。 甚至跟皇上吩咐禁卫的话也一样。 那就是做事放在后面,听上司的话才是最要紧的。 宋溪何尝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皇帝不是闻淮,他大概率也不会这般行事 忙碌一整天,宋溪回到客房休息,难免看看闻淮留下来的香囊。 哎,睡觉,建阳府的事马上就收尾了! 五月十六,暑气正热,最近虽然下了几场雨,但浇地远远不够,还是依靠农户们浇水。 就连街上小贩都道:“幸好开放了水源,否则今年粮价肯定会涨。” “天气太热了,哪里都需要水。” 在众人纳凉时,一队人马急匆匆路过。 中间一人被五花大绑,直接押到衙门。 宋溪看的明白,那人正是赵家族长,他身边的赵志福也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真的抓住了,赵家族长早就躲到郊外庄子上,周围层层把守,轻易攻不进去。 郭知府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人骗出来,现在直接押到衙门。 为首的被抓,下面的事就好办了。 宋溪见此,跟刘大人对视一眼。 剩下的就简单了。 只要等到朝廷钦差过来,他们也就能离开,继续自己的巡查任务。 不止宋溪他们在等。 郭知府也在等。 他们双方都向朝廷汇报情况,那边肯定会派人过来。 但宋溪想把事情交接了,继续巡查各地乡试。 郭知府则有意把赵家的事,以及宋巡察越俎代庖的事一并讲了。 好在朝廷没有辜负他们期望。 五月十八,京城而来的钦差便到了建阳府府城。 宋溪四月十五送出消息,京城那边四月二十收到文书。 即使已经以最快速度派人过来,也已经接近一个月。 这也是他“先斩后奏”的原因之一。 真耽误到现在,再等钦差们查明真相,要回水源,地里庄稼早就旱死了。 当然,这也成为他捏在郭知府手里的把柄。 郭知府知道自己犯的错多,即使将功补过的功劳不少,也要看钦差的脸色行事。 所以直接隐下钦差到府城具体时间,早早带着心腹在城门口等候。 想要先一步接触钦差大人,把宋溪直接踩下去。 “此次钦差是谁,可有听说?”郭知府问道。 手下都答:“还不知道,事发突然,京城一直没有消息。” 郭知府皱眉,他这边也得到准确信息。 送到京城的奏章也石沉大海。 这点倒是可以解释,皇上自四月中旬就没上朝了,一直到五月上旬才从太庙回皇宫。 所以那些弹劾奏章,刚开始处理? 也不知派来的钦差会怎么做。 “来了!” “知府大人您看!” 二三十人的队伍从京城方向过来,临到城门前才下马。 钦差等人刚刚站稳,就被郭知府等人殷勤围住。 “大人,下官是建阳府知府郭图,请问您如何称呼。” 那大人打量郭知府,开口道:“本官乃盐平府知府江巍,皇上任命本官彻查建阳府春耕以及佃户出逃一案,也是本案钦差。” 江巍,他完全不认识啊。 怎么没有从京城派人,而是调了盐平府知府? 只听江大人又道:“宋巡察何在。” 郭图立刻道:“他还在驿馆,下官立刻请他去府衙。” “不必,我去寻他。”江巍废话不多说,直接进城。 郭图脸色大变,还是手底下一个书吏想到什么。 “这个盐平府,是最先响应官学改革的吧。” 还有人算了算时间:“宋溪考上状元之时,这位江巍江大人还未离京,他们似乎同在翰林院共事?!” 朝廷,不,皇上特意派了个这样的官员做钦差?! 郭知府冷汗津津。 手底下所有人默契跟他保持距离。 甚至已经有官员要去投靠户司右参事了。 前几日还在笑话他对宋巡察投诚的太彻底。 现在看看,人家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江巍一路到了驿馆,宋溪还以为看错人了。 “宋状元!许久不见!” “江大人!”宋溪好奇道,“怎么是你。” 江巍笑:“盐平府距离建阳府不算远,皇上便钦点了。” 宋溪莫名心虚,刘大人看来看去,说道:“你们两个在翰林院共事过?” “嗯,宋溪看上状元那会,我还在翰林院做修撰。” “是我顶头上司。” 之后江巍被派去盐平府官学做事,但宋溪提前知道那边乡试会试有问题,当地官员把控考生数量等等,还把此事同江大人讲了。 江巍知道后,特意面见皇上,问问要不要彻查此事。 得到首肯后,他便带着老婆孩子上任。 最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江巍不仅解决盐平府的问题,还成功当上那里的知府,至今已经有两年时间。 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宋溪都是江大人的贵人。 如此情况下,皇上还派他过来,态度十分明显。 皇上才不在乎宋溪以他的口吻发号施令。 说起来,也有地方官员想要效仿宋大人,却被直接按下去。 两者对比下来,谁人不知这份待遇是宋巡查独有。 驿馆这边老友重逢。 府衙丧如考妣。 知道江巍跟宋溪的关系,还知道他们之间的渊源。 更知道两人都是贫家出身,一个科举考上状元,一个为榜眼,虽不是同一届却都是一甲进士。 郭图郭知府欲哭无泪。 明明一切都在他计算当中啊。 怎么会有皇帝允许宋溪这种先斩后奏的人存在。 皇帝还是储君时,自己是见过的,为人没有这般大度的。 他真的想不通啊! 可他苦苦盼着的钦差已经来了,还要不要状告宋溪? 自己已经准备好“罪证”了啊。 郭图还不知道,宋溪甚至看到自己弹劾他的奏章。 当天晚上,江大人同宋溪谈公事,将皇上送去的奏章给他了。 宋溪翻了一下:“不算意外。他想脱罪,必要找个人拉下水的。” 江大人嗤笑道:“他以为朝廷还跟之前一样,几件事混在一起,就能逃脱罪责。” 无非是想用别人的错掩盖自己的错。 在郭图看来,自己只是侵害百姓利益,又没有伤及皇上。 反而帮皇上揪出宋溪这个狂妄之徒,他才是侵犯到皇帝的人。 可惜了,朝廷现在不是这般办事的。 江大人叹道:“一路过来,文昭国几个地方都在清查田地,虽还有弊端,但已然不错了。” 这才是他愿意效忠的文昭国。 所以建阳府的情况,他会彻查到底,并道:“你若有过失,我也不会放过的。” 宋溪笑道:“好啊,尽管来查。” 说罢,让人把这段时间整理的文书搬过来:“这是我掌握的证据,还有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再有建阳府各县情况,以及知县们的态度。” 宋溪交给钦差队伍的,是极为完整的工作记录,以及他对此地的观察。 有了这些东西,钦差等人差事会容易太多。 而且好几方消息相互印证,记录绝对可信。 这既是方便江大人他们办差,也是自己清清白白的证明。 江巍忍不住连连点头。 好,太好了。 这还是他认识的宋溪。 接下来几日里,宋溪给手底下众人彻底放了假。 建阳府差事不用再管,他们养精蓄锐,等着去下一个地方巡查即可。 第124章 江巍有些茫然,还以为听错了。 宋溪已经有未婚妻了? 怎么完全没听说过啊。 “你未婚妻是哪家小姐?” 宋溪扶额,只道:“暂时还不能说。” 讲到这,江巍难免叹息。 被皇上如此看重的宋溪也会为婚事所困,真难啊。 说起这事,他确实有经验。 “当年我考上举人,家里就想让我退亲,但是肯定不能做这种事。” 总之就是,考上举人就成亲了。 但自己去读书,家里人又看不惯他娘子,之后干脆带着娘子出去读书,直到考上榜眼,又在京城住下云云。 “如果家人真的不喜欢,你就要全心全意的护着,否则她肯定会受委屈的。” “可以的话,成亲的话搬出来住,肯定减少矛盾。” 江巍说得口干舌燥,就差把自己毕生经验传授给宋溪。 但都说到这了,宋大人还是不说对方是谁。 这也没错,婚事还未定下,确实不好暴露姑娘家的姓名。 宋溪认真记下,犹豫了下又道:“这是还有一个关键,我之前就想把他介绍给家里人,到跟前时出了事,那会还很伤心,家人看在眼里。” “多半也是担心我,所以不会喜欢他。” 啊? 还有这么复杂的过程。 什么时候的事啊。 难道是对方言而无信? 谁那么有眼无珠,宋大人性格好长得好,京城不知多少名门闺秀都想嫁他。 甚至还有俊朗小郎君对他垂涎三尺,都不敢告诉宋溪,生怕吓着他。 这种情况下,宋溪家人不喜欢对方,倒是很正常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慢慢来吧,家人也是心疼你。”江巍最后说了句。 这倒是没错,宋溪知道母亲妹妹为了自己,也会咬牙接受闻淮。 但越是这样,他就越纠结。 这世上能让宋溪纠结至此的事,也是少见了。 说到最后,宋溪道:“接下来这几天我要去拜见夫子院长,事情比较多。” “等你离京前,我们再详谈水泥作坊的事。主要是我也刚回来,还要去工部问问情况。” 他这几日休假,休息完就去工部办差。 江巍点头:“好。建阳府的案子还在审,至少要半个月后才能出结果,也不着急。” 说是不着急,其实望眼欲穿。 这么好的东西,他是真的想要。 秋收之后就能组织他们盐平府百姓修水渠修道路修房子了。 宋溪让他安心,东西造出来就是让用的,他把配方公开也是让大家用的,迟早会推广到盐平府。 回到家中,又跟母亲妹妹说了会话。 妹妹前几天过了十八岁生辰,自己没能刚回来,但补了生辰礼。 孟娘子见女儿去看账本,悄悄拉了儿子道:“你帮娘看看这些帖子,哪些人家好些,不要什么门第,只要人品好即可。” 见宋溪诧异,孟娘子连道:“这都是上门说亲的人家,我也去了几次宴会,但拿不准对方人品。小八年纪也到了,该相看相看了。” 宋溪默默坐下来,真的认真挑选,不少人家他确实认识。 “这个不行,长得丑。” “他家喜欢纳妾。” “这人脾气不大行。” 挑挑拣拣下来,宋溪一个也没看上,配妹妹还是差点。 孟娘子看的好笑,不知又从哪搬来一摞:“这些呢。” “娘,哥哥你们看什么呢。”宋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还凑过来道,“又给我说亲事呢。” 宋溪边看边笑,家里这么多名帖,肯定瞒不住妹妹:“你也看看?” “好啊,我自己挑。” 孟娘子看了半晌,一家三口分析起京城适龄青年。 其实她还有很多名帖没拿出来,那都是给宋溪说亲的。 可三年前那会,儿子实在伤心,之后再也没提过。 这种情况下,不知道该不该讲。 等第二日宋溪去见文夫子,孟娘子特意问问女儿的意见。 宋潋叹口气道:“哥哥的事不用操心了,您专心给我找吧,最好找个入赘的。” 入赘吗? 也行。 她不舍得女儿离开家。 嫁了人哪有在家里舒服。 孟娘子想的不多,也知道女儿儿子聪明,听他们的就行。 宋溪还不知道妹妹安排好家里的事,正在去往西郊皈息寺的路上。 在他离京的半年里,这条路竟然用水泥路重新铺设了。 而且还按照他之前的想法,马车、马匹急行的、人行的做了稍稍区分。 这样既能保证人的安全,还能减少马匹马车的损伤。 原本坑坑洼洼的官道变得如此平坦,他还有点不习惯。 但附近百姓显然习惯了,像是这条路早就存在了一般。 到了皈息寺,文夫子听他说起,好笑道:“你出去办差没多久,这条路就修起来了。” 连文夫子都不能免俗,修路的时候跟苟旦他们一起围观,修好还踩上去走了走。 苟旦给夫子宋溪端来茶水,往他身边一坐:“小溪哥哥,水泥什么时候开始卖啊,大家都等着呢。” 宋溪笑:“很快了,水泥作坊已经建好,就等着大规模生产。” “太好了,到时候我家也能用。” 宋溪见他悠哉悠哉,自己找果子吃,忍不住问道:“明年就十四了,该考童试了吧。” 小苟旦震惊,不行啊,他才十四。 他读了不过六七年的书,远远不够! 文夫子都不赞同:“他才几岁,读了六七年的书,哪够资格去考试。” 不等宋溪小苟旦再说,文夫子就道:“你以为都跟你一样?” 好吧,是这么回事。 两个学生老老实实听训。 苟旦又听说小溪哥哥明日要去南山拜见梁院长,再见见好友,便也想去玩。 “这个简单,明天我带你去。 今年八月初乡试,八月底放榜。 好友们成绩已经出来,他肯定要去看看,该安慰安慰,该祝贺祝贺。 对宋溪而言,乡试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会试甚至也过去很久。 但对好友们来讲,却刚刚开始。 当年一起考中秀才陆荣华,乐云哲,萧克,廖云,稍微晚一些的范浩。 他们今年四月都参加乡试资格考。 除了范浩外,其他人都拿到名额。 但真正考中举人的,却只有乐云哲以及廖云。 这个结果对宋溪来说并不意外。 他们两人的天分一直拔尖,廖云还要更胜一筹。 落榜的陆荣华萧克则各有安排。 萧克与宋溪同岁,今年皆是二十二,虽说家中受到皇上整治士族的波及,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会继续读书。 今年二十九的陆荣华准备从远帆书院退学,接手他爹娘的小买卖。 文夫子道:“也好,过去安慰安慰陆秀才。” 第二日清晨,宋溪带着苟旦去了南山,先了远帆书院,正好赶上陆荣华收拾行李。 看到宋溪过来,他难免露出惊喜,刚想喊对方名字又有点不好意思。 小苟旦道:“都是好友,别害羞啊。” 陆荣华这才点头,正好他娘子,还有五岁的孩子过来,介绍道:“这就是宋溪。” “见过宋大人。” “见过宋叔叔,我爹经常提起你!” 宋溪挑眉,自己都成叔叔了,说着从腰间摸了个小玩意给他,等孩子去玩了,才安慰陆荣华:“科举本就艰难,做别的也大有前途,行行出状元。” 由宋状元说这话,倒也合适。 陆荣华叹口气,不舍地看一眼书院。 但他很清楚,早点毕业操持家业才是真的,他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再让家里承担,所以他笑道:“嗯,做什么都行。” 宋溪却不是安慰他,一边帮他收拾行李一边道:“现在的科举确实太难。” “以后慢慢分科,就会好很多。等你家孩子长大时,或许就能赶上了。” 苟旦好奇道:“怎么分科啊。” 宋溪认真答:“文理工农医,暂时这么分。” 这事不算秘密,也是国子监正在推行的。 以后每科考试都有各自的名额,希望能让天底下的人才都能找到合适的位置。 这个希望有点大,就不说出来了。 陆荣华听着,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看着年仅二十二岁的宋溪,他感觉自己能等到那么一天。 想当年初见宋溪时,还以为他参加童试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如此厉害。 他又敬仰学习好的人,只是没想到宋溪好到如此地步。 说句不好听的,陆荣华做梦都想成为宋溪许滨这样的人。 可惜也只是做梦了。 如果以后真的如宋溪所说,每人都能施展自己的才华,那就太好了。 陆荣华相信,宋溪肯定能办到。 送走陆荣华一家,已经快中午了。 宋溪干脆带着小苟旦去明德书院蹭饭,依旧刷脸进门,一点障碍也没有。 苟旦头回进明德书院,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自他读书起,就在文家私塾待过。 方才去远帆书院,已经大开眼界,现在才知道为何明德书院才是南山第一。 无论是这里的学生气质,还是景物风貌,实在让人眼花缭乱。 “我要是能在这读书就好了。”苟旦说完,又叹口气。 他天赋很一般的,顶多算是有点小聪明,能考上秀才就是万幸,何况其他。 明德书院真的高攀不起。 宋溪见此,不好多劝,他也知道考上此地的难度。 第125章 哄闻淮是个体力活,宋溪都害怕自己哪天腰折了。 一晚上下来,只觉得比出差还累。 要不然再出一次差? 第二天早上,大宝小宝加上四宝整整齐齐。 宋溪闻淮带着他们出宫玩了一天,算是放放风。 直到九月十五,宋大人正式回来上班,当天早上从福宁殿去了奉天殿上朝。 下朝直接回国子监,国子监有王司业裴司业,事情都处理的井井有条。 学校如今有五千三百学生,即使成绩最差的学生跟之前相比,也有十足的长进,在科举成绩上,明显有所增长。 这五千三百学生里,仅有不到四百秀才。 近四百秀才,有一半学生拿到乡试考试资格,考上举人有三十六人,成绩已然不错。 但与之相比的,还要是明年参加童试的考试人数。 国子监正式招生时,总共招了五千学生。 现在这些男女学生,都在准备明年的童试。 他们多数都要回家乡考,已经在请假回乡了。 并非是学生们扎堆回去。 主要在国子监学了两年多,多数人水平已经足够了。 裴司业最近忙的正是这件事,九月底的考试,将决定谁能回家考明年的童试。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这五千学生,多数都会有秀才功名。 毕竟这是全国各地送来的天才学生。 他们去年没有考童试,已经是官员夫子们压着了。 按这些学生的话来说:“不学习的话,都不知道自己天赋有多强。” 还好裴司业道:“我是教过宋溪的,你们莫要自视甚高。” 这句话确实有用。 想来若非代祭酒为宋溪,根本压不住这一帮天才学生啊。 自己很厉害吗? 那看看宋大人再说吧! 宋溪今日最重要的事,还是商议推行科举分科制。 其实这也不算特别新鲜,早在前朝就会把数科单独列出来,如今也有单独的明经科。 问题在于以后如何做事,以及于文昭国以礼治国的概念不符,尤其是后者,估计会引起很多读书人的反感。 宋溪在国子监招收那么多“杂科”夫子,已经让很多人不满了,说他舍本逐末,轻道重利。 现在分科,更会动了许多人的利益。 就连一向支持他的梁院长都在考虑。 更何况王司业裴司业。 尤其是裴苗裴大人,算是宋溪的引路人之一,他对此十分不理解。 “自古以来,朝中便独尊儒学,这更是朝廷根基命脉,若随意改变,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上到皇上,下到百姓,皆会礼崩乐坏,再无约束可言。” 宋溪当然知道这些,并知道整个封建朝廷的社会秩序都是建立在这上面。 若无一套切实可行的代替计划,绝对不能随意拆除,只破坏不建设,便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他的分科,只是在科举经文上,再添几项,并不会抢占正统科举的地位。 即便如此,刚一提起就被梁院长搁置,也被王司业裴司业反对。 宋溪耐心解释道:“学生也是儒学出身,怎么会真的不尊儒。” “推行文理工农医,只是为了治国安邦,让天下百姓有更好的生活。” “修建桥梁道路,提高粮食产量,增加医学人手,目的都是为了安民。” 王司业不答,但他其实没什么所谓,只是知道阻力不小。 裴司业认真听着,知道宋溪目的,脸色稍稍缓和:“看院长怎么想吧,他若是答应,我就同意。” 想要推行文理工农医五科并考,他们国子监内部需达成统一意见。 否则外面更不会同意。 见两位司业勉强点头,宋溪稍稍松口气。 但方案还是要改,直到梁院长点头为止。 宋溪也理解大家的想法。 就像你在一家公司几十年了,规章制度一直都是那样,突然来了个人要大刀阔斧改革,是人都要犯嘀咕,觉得这是胡乱来的。 甚至就如闻淮说的,有些东西动一发牵全身。 他要不是后世而来,也不会轻易提出。 仁义礼智信很重要,这确实是文昭国的根基。 但只重道却不行,科技还是要发展的。 宋溪跟两位司业的交谈也不是没有收获,准备再写一版方案,好让大家更能接受。 接下来几天里,宋溪认认真真梳理五科考试的事。 首先原本的进士科原样不动。 在进士科外单独设置五科,比如文类下面分律令司法历史等,理下面分算理化等等。 这些细分的都好说。 重点是仔细阐述为何要增设五科考试。 宋溪想了想,还是把格物致知的道理搬上来。 在儒学基础上解释五科的重要。 再以孟子的仁政富民为核心,以及忧乐与共、教民安民。 除了这些道理外,再加上对农业对强国的愿景。 再以实际来讲,甚至回到宋溪当初殿试策论的文章上。 秀才举人日益增多,考生越来越多。 分科不是为了抬高其他科目,而是消化秀才,以及科举落榜考生。 给更多读书人一条出路,缓解科举压力。 说白了。 五科并不抢进士科的人才,最拔尖的还是去考进士。 但会给落榜的读书人一条出路。 这样不至于寒窗苦读几十载,落得一无所有,看似空费光阴 写完这篇文章,宋溪都有点力竭。 他并非为了糊弄众人所写,而是真的在方方面面找补。 寻找一个既不会让朝廷百姓动荡,又能温和改革的方法。 等这份文书再送到梁院长手中,宋溪还要去水泥作坊一趟。 京城已经开了四家水泥作坊,在工部带领下摸索如何增加产量。 这就不是有配方即可,还要一步步试验。 宋溪和盐平府江大人在其中一家作坊门前约好碰面。 江大人身上差事已然办完,那建阳府一众犯官罪名落定,他准备回任地了。 “皇上还是那般铁腕,只是没想到郭图的刑罚那样重。” 宋溪愣了下,江大人继续道:“虽说郭大人与当地士族勾结,但许多恶事并非他做的,后来也将功补过,没想到皇上并不留情面。” 江巍感叹几句,又说这确实是皇上性格,也正常。 建阳府结案这事宋溪自然知道,判郭大人一家流放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只是没想到江大人会这般说,要知道江巍在官员里,已经用法严格的那类官员。 等他们进了水泥作坊,宋溪意识到什么。 作为现代人,肯定讲究执法严明。 但古代一定要讲法外还有人情,尤其是郭图这种进士出身的官员,念在他将功补过的份上,也要宽待些。 并不是心软,而是让其他犯了错的官员知道,弥补是有用的。 但政令已经发,此事就算敲定,不能更改。 “这就是水泥作坊?!” 江巍的惊叹然宋溪回神。 宋溪道:“作坊不都是这样吗。” 但江大人没见过! 这么多材料,这么大的锅炉,还有整齐有序的工匠。 每一道工序都有人喊着号子,齐心协力做好自己这边的差事。 这就是士农工商里的工,也是士子不怎么接触的阶级。 即使平时有交际,多半也是工匠去寻官员,而非官员踏足对方的领地,更看不到他们干活时的模样。 所有材料井然有序,工匠们完美地完成自己的差事。 这种劳作模式,竟然让江巍有种震撼之感,还有种自己想去试试的感觉? 说话间,工部官员已经来了。 “宋大人许久不见,这位就是江大人?。” 宋溪点头:“这就是盐平府知府江大人,他想寻些匠人带到任地,在当地建起水泥作坊。” 工部官员想了想道:“等属下草拟出名单,不过要等几日,问问匠人们的意思。” “只是不知江大人何时离京。” “五日后就要走。” “那四天后您再来一趟。” 这些事都好说。 宋溪左右看看,问道:“像盐平府这样来寻匠人的多吗。” 听此,工部官员们苦笑:“只此一家。” 只此一家?! 宋溪江巍颇有些震惊。 水泥作坊的好处自不用讲,谁都能看明白。 各地为何不建? 江大人道:“少做少错。” 宋溪也反应过来。 这么看的话,似乎没问题。 地方若要建水泥作坊,免不了被工部又或者宋溪查问。 要是账目有些问题,不仅毫无功绩,还会连累自身。 退一万步说,即便自己没问题,属下要是有问题,那也完了。 毕竟水泥再好,利润也有限,只是实惠地方实惠百姓而已。 对自己升迁作用并不大。 除了江大人这种一心做事年轻官员外,官场老油条,诸如郭大人这类,肯定碰都不碰。 再油滑些的,更不用提。 宋溪欲言又止,当初只考虑水泥便宜好用。 却忘了许多人无利不起早。 宋溪又问:“民间情况如何?” 之前听萧克讲,他家有意开水泥作坊。 但他家也是情况不好,才有这个想法的。 果然,工部官员道:“反响也一般。” 意思就是,虽然百姓有需求。 但有能力开水泥作坊的人家,都不愿意冒这个风险,主要还是利润太低,风险还大,毕竟是新鲜物件。 宋溪江巍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无奈。 第126章 文昭国,崖州,九月二十三。 刚下过一阵雨,但暑气依旧未散。 在此地刑司任职的宋老爷正指挥手底下人做事。 放在之前,他根本雇不起这么多仆从,还不是最近找他儿子办事的人越来越多。 即使远在六千里之外,他竟然也能享受到儿子的“孝顺”。 宋老爷对此有些自鸣得意。 在知道宋溪在京城有多风光后,愈发肆无忌惮。 他也想明白了,反正在外面看来,父子两个打断骨头连着筋。 就算宋溪不认他,外面人却不这么认为。 所以才会千里迢迢找他来帮忙。 什么自家田地出了人命官司,什么奏章送到京城请宋溪帮忙周旋。 还有买卖人口,强抢民田的。 对于宋老爷来说,不过是给宋溪写封信的事,做做样子罢了。 当然了,信不能真的寄过去,否则他那光明磊落的儿子,肯定不会放过他。 所以这位宋老爷便装模作样写了给宋溪的信,直接寄到京城宋家老宅。 也就是寄到大儿子宋渊手中,并嘱咐他:“此事天知地知,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宋渊刚开始收到信时,还吓得厉害,宋溪如今何等人也,不招惹他就是好的,爹怎么还接他的名义收受贿赂。 宋老爷似乎知道宋渊害怕,连着写了几封信,又送来五千两银票,打包票道:“放心吧,咱们不过敛些小财,只要装作把事情办成了即可,即使办不成,他们也不敢找宋溪麻烦!” “你只要把我写给‘宋溪’的信收好,给那些求人办事的装装样子即可,他们看我把信寄到京城了,也就不管了。” 这样真的可以吗? 宋渊看着信件,又看着五千两银票,后面有陆陆续续送到不少的银子,终于肯点头。 父子的俩的“营生”还真的做起来了。 宋老爷那边假意写信向小儿子求人情,这边大儿子假意收下,就当这事已经办好。 至于能不能成功,全看运气。 让两人欣喜若狂的是,他们偷偷打听了一下,十件事里有三四件竟然解决了。 似乎是求人办事的主家没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又去求了其他人。 总之机缘巧合下,麻烦没有了! 这样一来,两人的营生自然越做越好。 甚至因为宋渊住在京城,收钱更加方便,故而送礼的人更多。 没办法,谁让他们都姓宋。 宋溪过得越好,他们就越沾光。 宋渊一边咳嗽一边收钱。 他身体如此差,还是不因为宋溪当年那个相好。 落到如今连妻子都娶不到的境地,也都因为他。 这种情况下,收点银子怎么了,全当给他的补偿 宋渊这里银钱充裕,自然也瞒不住宋夫人。 如今的宋夫人为他的婚事愁的半头白发,连忙劝道:“那边的小丫头都在说亲了,你的亲事也要定下才是。” “再等等,等我身体好了,就能娶高门大户的娘子。”宋渊看不上小门小户的,硬是要娶有头有脸人家的小姐,所以婚事一直拖到现在。 一说到宋潋那小丫头的婚事,宋渊嫉妒的眼睛都要冒出火。 但凡去隔壁说亲的人家,哪一个他都艳羡不已,恨不得自己嫁过去。 就算这样,那边还挑挑拣拣,说什么想要找入赘的。 本以为消息传出去,会有不少人笑话他们。 可登门的人竟然更多了,各个相貌堂堂,天资也好。 甚至有贵族家的小儿子被送来入赘的。 宋渊真的不能理解。 为什么啊?! 怎么还有人上赶着去隔壁入赘的,家世还那样好! 这种嫉妒之下,他更不可能将就自己的婚事。 等他攒够银钱,一定能娶个高门妻子。 这父子两人的动作,在宋溪闻淮看来一览无余。 崖州也好,宋渊身边也好,都有闻淮的人。 再说他们两个早有准备,几乎是冷眼看着两人近乎疯狂的贪婪举动。 宋溪读书的时候,他们不仅不给支持,还落井下石,想要断了他的生路。 宋老爷也没好到哪去,是个最看人下菜碟的,更是他的纵容,毁了宋家几乎所有儿女。 闻淮不用说,他对自己父皇都足够孝顺。 对宋老爷不多管,还是看宋溪的面子上。 可惜在这方面,宋溪比他还厌恶这两个人。 既然知道有人要拿他们布置陷阱,也乐得让这些人踩下去。 宋溪看完下面送上来的文书:“这里两人受贿加起来,已经近百万两了。” 但根据他们的消息来看,那些人为了置他于死地,准备了不止这么点银子。 最后的数字,只怕不止百万两。 他们还真是下了血本。 十月初。 宋溪收到已经回了老家的萧克来信。 萧克带着水泥详细配方回老家,本想让家里依照方法建水泥作坊。 他们家情况不大好,很需要新的产业支撑。 以萧克看来,水泥是个绝佳的物件。 “虽说朝廷规定了价格,不能高价售卖,但薄利多销不说,还是个面面俱到的东西,绝对能盈利的。” 萧家家主萧克祖父点头,但他却道:“东西虽好,却不能造。” 为何?! “家中产业衰退是为何?” 因为朝廷清查士绅豪族的田产,尤其是各地大族。 经商的还好些,做官的被一层层监察,势必要把他们各家的不义之财吐出去。 萧家自然不例外,他们家族在外做官的子弟不少,在本地家业自不用讲。 可他们赖以生存的田地要吐回去,这谁忍得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只是青天大老爷宋溪的第一步。 后面查隐田查隐户,肯定都等着他们。 摆明了要毁他们百年基业,谁能坐以待毙? 听祖父说完,萧克稍稍低着头。 他何尝不知这些。 只是没想到家人是这般态度。 “当初听到宋溪这个名字,自以为是个读书不错的,岂料会带来这么麻烦。” “水泥作坊的事不要想了,就算是好东西,也不该现在出现。” 不止萧家,文昭国的豪门士绅都害怕水泥作坊会成为宋溪另一项政绩。 就如现在各地官学各地学生一般。 全都看他如神明。 如果水泥全面铺开,天下间又有多少愚夫会鼎力支持他? “他好过,我们就不好过!” 这些事萧克自然隐下不谈,偷偷给宋溪去信,说他家的水泥作坊建不下去,再说让他最近小心为上。 再多的也不能讲了。 可萧克信件刚寄出不久,祖父便知道此事,直接让他去祠堂罚跪,这就不必再说。 收到信件的宋溪,大概明白怎么回事。 为了反对他,别说让这些人反对科技发展,就算是指鹿为马,也是轻轻松松。 宋溪反复看了信,不知作何感想,最后只把信收起来。 十月初三。 宋溪难得参加朝会,正式提出五科考试之策。 “国子监为天下学府之首,理应考虑诸多学子学业艰难,故而想给落榜学生另一条出路。” “除进士科外,再增设文理工农医五科,为朝廷补充人才,固国安邦,天下归心。” 国子监的五科考试,朝堂众人肯定多多少少都听过。 就算不提宋溪与士绅土地兼并之间的关联。 只说这项改革本身,多数官员也是不同意的。 所谓文理工农医不过是小伎,并一味逐利。 长此以往,必然败坏社会风气,引得人心浮躁。 “人心不古。” “如此有违祖制。” “轻道重利,并不可取。 朝堂上大义凛然说舍本逐末的坏处,再说重小伎,轻大道的恶果。 宋溪笑得有些讽刺,尤其看向抨击他的户部左侍郎萧大人。 这位萧大人就是萧克的同族之一,皆是淮西府萧家。 他虽是旁支子弟,但自幼会读书,靠着家族一路直升,现在萧家大半产业,都靠这位大人庇护。 近些年回京后,又稳坐户部侍郎的位置。 换了文夫子梁院长他们说这些大义凛然的话,宋溪只会虚心求教,然后更改自己的方案。 但这位萧老大人说话,他只觉得讽刺啊。 以萧大人为首的官员反对增设五科,是以不能轻道重利做借口。 可他们真正反对自己的原因。 还是那四个字,他们才是真正的轻道重利。 面对满朝文武争吵中,宋溪忽然笑了下,这种荒唐的场景,真是笑一下算了。 “宋大人笑什么?!”萧老大人皱眉道,“老夫说的有错吗?!” 宋溪不答,只道:“轻道重利确实不对,文昭国士绅豪族,都应该听听大人这番见解。” 这意思就是,先管好你自己。 你家的事情很少吗? “你!”户部左侍郎萧老大人被气得半死,手指都有些颤抖。 宋溪不说话罢了,一说话实在能把人气死! “好个宋大人,您指责同僚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 “本官光明磊落,如何想。” 宋溪语气格外干脆利落,听起来底气十足。 支持他的人,难免生出果然是宋溪的感觉。 皇上也笑了下:“依朕来看,此种考试有可行之处。” 皇上意思十分明显,宋溪的决定他都支持。 今日正式提出,大有两人商量过的意思。 可有人却高声疾呼:“微臣要弹劾宋溪宋大人纵容亲眷收受巨额贿赂扰乱公行!如此也能称为光明磊落吗?!” 第127章 齐明三年,十月初。 自宋溪被人当朝状告后,宋家一直不太平。 先是宋溪本人自请卸任,从此闭门不出。 接着是皇上让刑部专门派人调查此案。 隔壁宋渊早就被带去审问,听说宋老爷也在押解回京的路上,最快也要等到十月底才能回京。 也就是说,这近一个月来,都不能出结果。 好在事情已经有眉目,据调查案件的官员说,此事确实跟宋溪宋大人无关。 皆是宋旭琨宋渊父子两人,假借宋溪的名义所为。 而且宋溪并不知情。 如此看来,宋溪这件事便可大可小。 可皇上之前的惩罚犯官过于严苛,那就不能厚此薄彼,只因个人喜好,就将宋溪轻轻放过。 这也跟宋溪一直主场的按律责罚不相符。 真把他轻轻放过,反而有种自打脸的感觉。 以后两人再推行什么政策,难免会被掣肘。 如果按照之前方法惩治。 对于宋溪而言,最轻也要罢官弃用,至少一年半载不得重用。 宋溪不做官倒是没什么,但他要推行的五科考试,以及心心念念的水泥都会搁置,甚至被抢功。 等他起复做官,又会是什么光景也未可知。 这种让人进退两难的构陷,做的确实巧妙。 所以宋溪与闻淮商议过后,自请卸任做足姿态,便是最好的选择。 等事情真相查明,找出背后做局的人,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求求你了!去救救我家渊儿吧,我给你跪下了。” “救救他吧,两人血浓于水,让你儿子救救我儿子吧。” 宋溪正绞尽脑汁思索如何简化造水泥的流程,又听到外面吵吵嚷嚷。 哭诉的人自然是宋渊亲娘宋夫人,她正在向自己一直看不起的妾室孟素香求情。 宋溪刚站起来,就见妹妹推门进入,宋潋不赞同道:“哥你千万别去。” 说着,宋潋把点心放桌子上:“你要露面,她闹得更厉害。有母亲和其他小娘在,没事的。” 孟素香已经不是妾室,她是这个家正经的当家人,平日又跟宋老爷其他妾室关系不错。 有她们几个人拦着,宋夫人也没办法。 宋潋道:“还是要把两家之间小门彻底堵上。” 刚搬过来的时候,为了全两边脸面,虚掩一个小门,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之后成了那边妾室过来躲闲的通道,宋溪他们也就没再管。 没想到现在成看宋夫人来求情的地方。 宋溪又听外面动静小了些,就知道人被带走了。 宋溪颇有些无奈,手上差事一直没停。 过了会,宋潋忽然道:“哥,那个人在外面帮你吗。” 宋潋虽不知对方身份,但大概知道人家身份肯定高贵。 宋溪点头:“放心。” 宋潋还是叹气,明显发愁得不行。 外面都在说哥哥这次至少要被罢官,甚至要流放,那怎么办。 宋溪见她愁眉苦脸,忍不住调侃:“怎么了,哥哥的事影响里招赘了?” 说话间外面动静消停了,孟素香敲门进来,正好听到儿子这句话,忍不吐槽道:“都是一群势利眼,这样的人家不要也罢。” 宋老爷宋家嫡长子,加上宋溪被牵连。 自然影响到宋潋婚事。 之前踏破门槛想要入赘,基本全都跑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宋溪宋潋都不意外,所以犯不着生气。 唯有母亲最难过,多半是心疼两个孩子的遭遇。 但那句话说的没错,一群势利眼,不要也罢! 说完这些,孟素香又看看桌上那么多写过的纸张,忍不住道:“好不容易在家休息,不要那么劳累。” “趁这个时间也能放松一段时间。” 宋潋立刻点头:“是啊哥哥,你休息一段时间吧,不要管这些公务了。” 哪能不管。 宋溪笑道:“有了这个东西,路会更好走,修水渠也会更简单,盖房子也能便宜很多。” 如此利国利民的事,不可能不管。 宋潋孟素香知道轻重,叹口气道:“哥哥在认真做事,外面在污蔑你,烦死了。” 宋溪拍拍妹妹脑袋:“不用烦,肯定能解决。” “对了,你那个好友桂舟,怎么最近不见他来了。” 见母亲忽然提起来,宋溪宋潋下意识坐直身子。 妹妹说就算了,她大约早就明白什么。 娘怎么也? “他看着极有权势,应该能帮忙吧。” 宋溪松口气,点头道:“可以的,我们两个商议过了,他会帮我。” 再扭过头,见妹妹一脸不赞同:“怎么能把身家性命放在别人身上,别那么信任人家啊。” 孟娘子也是这个意思,可她又觉得那孩子人不错,对她很尊重,应该会帮忙。 三人讨论半天,宋溪反而放松不少。 管他外面如何构陷,反正最差也是这样了。 最后孟娘子拍板:“要是真的被流放,娘跟着你一起。” “我也一起!”宋潋立刻道,“只要咱们三个在一起,去哪都可以!” 这话让宋溪有点想笑又有点感动。 嗯,只要他们三个在一起,去哪都行。 宋溪认真分析道:“就算去流放,也是让我们去建设边关,咱们在当地白手起家也成的。” “我跟母亲会女红会开店还会做饭,哥哥那么有学问,即使流放也能过得很好!”宋潋立刻接话。 孟娘子更没得说,她肯定同意啊。 外面还在揣测宋溪一家有多凄惨,又是没官做,又是婚事告吹。 但三人甚至把流放的日子都想好了。 反正宋溪心底无比踏实,手底下的差事一直未停。 希望在事情彻底结束前,能把东西做出来。 到时候即使被罢官流放,又或者还需要暂避风头,也能让百姓早日用上水泥。 寒风渐起。 连宋夫人都不再过来闹事,但隔壁五名妾室上门更加频繁。 问起来才知道,宋夫人为了救宋渊,把家里能变卖的全都卖了,以至于克扣妾室的伙食,连饭都吃不饱了。 这种情况下,宋溪他们自然会接济。 宋老爷宋旭琨也好,宋渊以及宋夫人,他们三个真是一家人,谁都别说谁。 宋溪算着时间,今日十月初八,还有一二十天宋旭琨才能回京。 希望在这期间,浮出水面的人越多越好。 “少爷,外面有个叫夏丰的寻您。”小厮敲门道,“让他进来吗?” 宋溪道:“可以,让他直接来书房吧。” 夏丰穿着一身常服,眼神有些说不出的飘忽。 宋溪看了看他,问道:“发生什么了?” “大人,小的是来说喜讯的。” 喜讯? “皇上正在考虑将您二位的事昭告天下,请您入住后宫。” “皆时您便是天下第二尊贵的人,再也无人敢对您大放厥词。” “即便您父亲大哥按律处置,您也不会受到牵连了,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夏丰越说越起劲,整个人语气都流畅了:“提前恭喜宋大人了!您可是陛下后宫第一,也是唯一的后妃!” 宋溪嘴角微微翘起,眼神却看不出情绪:“竟有这么好的解决之法,皇上可带来书信。” “皇上手头事情极多,特意让小的来说一声。” “若不这样做,您既要被流放了。” 夏丰说的绘声绘色,讲朝臣们如何威逼,讲阁老也站在士绅一边。 还说士绅集团会自查,减缓土地问题云云。 只要皇上放弃宋大人,这一切问题都会解决。 总之一句话。 宋溪不做后妃,就要被流放,至少流放十年时间。 “还让您去东北苦寒之地,您如何去得,皇上也不舍得啊。” “不去东北,就去西南,山多路也不好走。又或者崖州,那边蚊虫蛇蚁很是吓人。” “您肯定不在意,皇上却怎么也不舍得的。” “所以皇上更倾向您进后宫避避风头。” “特意让小的来说一声,看看您的想法。” 宋溪听完,还帮夏丰倒杯茶:“别着急,慢慢讲。” 夏丰看着眼前的主子,知道他要是进宫了,对谁都有好处。 尤其是他们这些当下人的,日子肯定会好过很多。 还有宫里那群小孩,绝对很喜欢他。 总之这是个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进宫,还是流放十年,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吧。 如此想来,夏丰底气足了,劝的越发恳切。 “后宫不能无主,您早点入主,省得别人有心思。” “您是不知道,这些年皇上推了多少婚事,就连先皇后娘家要送人,都被陛下直接请出去,但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您出现才成啊。” 说到这时,夏丰觉得哪里不对,但仔细想想,自己说的都是实情。 宋溪似笑非笑:“有道理,不过此事重大,我还要考虑考虑。” “毕竟进了后宫,就不能管朝堂事,对吧?” 夏丰自然知道只这一次肯定不能成,赶紧加了句:“其实皇上也没有明说,想让您进后宫,也只是在考虑。” “小的前来,只是透个消息。” “当然,您要是不愿意,皇上肯定不会同意,只是他更倾向这个选择。” 这句话倒是有些水准。 宋溪点头送客。 夏丰走后,宋溪看了会窗外,继续做手头工作。 连图带字,把作坊的每一处都写的极为详细。 中间除了吃饭,基本没出过书房。 第128章 夏福从宫中出来,直接去了秦安巷夏丰家中。 他为夏丰干爹,多数时间自然是对方去他家,他鲜少过来。 昨晚带人来了一趟,但天那样黑,他心里又有事,自然没怎么看过此处宅院。 这会天亮堂堂的,很能看出此宅院的富丽堂皇。 要说在垂拱殿伺候的太监,夏丰有这样的住所也不奇怪。 但他不该真把这当做自己应得的。 一旦当做自己应得的,那上面查下来,便会激起人的愤怒,从而变得不理智。 就像那个经典笑话,有个人每日给乞丐一文钱,过了半年后不给了,乞丐十分愤怒,认为对方欠他每天一文钱。 自己这个干儿子夏丰便是这么想。 收受贿赂习惯了,拿人田地也习惯了。 一旦让夏丰停手,便是断他财路。 夏福叹口气,当年夏丰收那位梁进士的银子,想把人弄到垂拱殿做中书舍人,自己就提醒过他,以后不能这般猖狂,那次倒是退钱了。 可没过多久故技重施,帮人争夺田地。 明明皇上最近在做什么他也很清楚,但鸟为食死人为财亡,还真没错。 夏福走进宅子,只见院子里哭成一片的男男女女全都围着中间的棺材,周围摆着稀稀拉拉的魂幡挽索。 他刚进来,本来还在痛哭的众人瞬间围上来,嘴里喊着老祖宗,又是端茶又是倒水,无人再看中间的棺材。 夏福心道,揽了那么多钱财,最后还不是空落落的。 干爹怎么劝都不听,为着下面人奉承,为着有银钱可使唤人,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他这次过来,正是为了散财的:“家中如今谁主事?” 众人推搡了会,有个自称夏丰亲叔叔的中年男人出来,本家姓刘,人称刘五叔。 “就你了,把夏丰这些年田产铺面打理整齐,强取豪夺来的,低价买卖的,全都还回去。” “若还有剩余,你们再分了。” “这怎么行!”刘五叔立刻嚷嚷道,“都是夏丰多年来的积攒啊!” 夏福眼神冰冷:“是积攒,还是不义之财?” “要不要看看杨阁老家?!” 其实杨阁老家也没好到哪去。 因是自缢而死,孝子贤孙们或悲切或愤怒。 甚至有人直指皇上,说是见了皇上后就自缢了。 杨阁老可是有从龙之功的! 就这么没了?! 刻薄寡恩的暴君! 但这话没说几句,就被其他人按住。 杨阁老年纪大了,棺木早就准备妥当,为金丝楠木,四板皆是整板,是子孙们特意寻来孝敬他老人家的,收到之时杨阁老难得欣喜。 四板就是棺材的大盖,两边以及底板。 整板的意思是,那么宽大的板材不是拼接而来,为寿数极长的树木直接切割而成。 这种寿材用一块少一块,不是说说的。 其他玉琀玉握皆不用说,也是世间罕有。 孝子贤孙们披麻戴孝,仆从丫鬟挽着白布,端得肃穆整齐。 除了偶尔的哭泣,众人脸上更多的是担忧。 几房当家人并未在此,而是齐聚家中客厅谈事。 对于杨阁老葬礼,大家早有准备, 但对阁老这样走,却是万万没想到的。 即使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同皇上对着干。 可实在想不到的皇上如此狠辣。 “怎么想不到。” 有人忽然道:“当年他对亲弟弟都下得去手,何况旁人。” 当时皇帝还是储君,不过二十的年纪,就能看着兄弟姊妹身故,或病逝或自杀,总之死的十分干脆。 那会他们站在储君身后,自然觉得此举一了百了。 储君如此有决断,他们跟对人了。 但现在这样的决断对准自己,就是另一番滋味。 “那我们就坐以待毙?!” “看着杨家家破人亡!老家多少族人等着我们,我们就此妥协吗!?” “万顷良田都是我们家的积攒!凭什么给出去!” “今日能逼死有功之臣,明日就能逼死我们全家!绝对不能容忍!” “对!我们要抗议,不能任人宰割!即使拼的鱼死网破,也不能这样屈服!” “没错!您是新任家主,您发话吧!” 就如夏福说的那般。 有些东西在手里久了,就真当是自己的。 无论是良田,还是佃户,甚至是隐户,都是他们家的私产。 从这方面看,他们跟皇帝确实的一路人。 皇帝把天下当做自家私产,他们把家乡土地人口当私产。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变了。 “宋溪。” 还是宋溪。 当初杨阁老提起此事,他们都没在意。 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男宠,虽有几分真本事,却也是得皇上重用才有此功绩。 难道他真的能影响皇上?! 怎么可能! 皇上但凡决定什么,岂是随便一个人能更改的?! “阁老的死,不会就是因为昨日那事吧?” 杨阁老昨日进宫,分明对皇上献策,让他更好拥有自己的男宠。 所以大家都没往这方面想。 如果事情的症结正在宋溪身上。 杨阁老自缢,只因献策失败?让宋溪进宫这件事,触到皇上逆鳞?! 室内极为沉默。 宋溪,好像症结真的在他身上。 “宋溪还在家中?” “对,周围暗卫无数,层层保护起来,今日又加派人手了。” 看样子皇上就是要死保他。 “如此佞臣在陛下身侧,我等岂不是后患无穷。” 众人起身。 “清君侧,必须清君侧!” 如果说反对皇帝,他们是不敢。 但若错不在皇帝本人,而在佞臣身上,便有极为合理的借口。 他们可不是为了自己万顷良田愤怒,实在是皇上身边有小人需要清理! 也有人想说阁老临终前的信件讲明白了,让我们不要跟皇上对着干,还是分化两人为主,你们怎么都忘了? 其实不是忘了,是不甘心把“自家”金银良田拱手让人。 利益在前,一个夏丰可以铤而走险,这些所谓士族子弟,又比一个阉人好到哪去。 可惜他们前脚斗志昂扬,后脚开会内容就放到皇帝桌案前。 眼前跪着杨家八房重孙战战兢兢,他只求自己这一脉的生路,甘愿做陛下眼线。 杨重孙看着来来往往官员,既惊叹皇上对朝廷掌控之深,也明白几个阁老家中,都有皇帝的探子,自己不是第一个,更不是唯一“识相”之人。 垂拱殿内风雨欲来。 京城文武百官在得知杨阁老因自家牵扯到土地兼并自缢的消息后,便变得格外沉默。 这几乎是宣战的信号。 各路人马都有自己的心思,谁能想到会是这个开端。 就连南山国子监学生都感受到风向不对。 他们在夫子们的约束下不再出学校,只埋头读书。 外面的紧张气氛,并未打扰现在的宋家。 宋溪已经不让母亲妹妹出门,理由非常明了:“政敌恨我至极,咱们三个谁出去都不安全。” 宋潋聪明,孟素香明白事理,说不出就不出。 连隔壁也好心吩咐了,大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日常用品有人供给。 宋潋还帮着哥哥整理水泥作坊的资料,倒是没那么枯燥。 母亲见两个孩子难得都在家,也是极开心的。 等大宝小宝四宝都送来,宋家只有热闹可言。 宋溪蹲下来问四宝:“他呢?” “他在处理奏章,说查出了很多罪证。”四宝鹦鹉学舌一般,低声道,“还找到幕后真凶了。” “等到十月底,事情就会结束。” 当天晚上,宋溪便收到闻淮今日行程。 先是见了他早就布下的棋子,在杨家发作之前按下来。 杨家气势汹汹,想要以清君侧清佞臣的名号,联合朝臣逼皇上尽早处置宋溪,并要公开他“男宠”身份。 即使他已经是朝臣,但在一些人眼里,不过还是靠着色相上位,如男宠别无二致罢了。 虽说朝中不少大臣有些猜测,但真要彻底公开,只怕会天下哗然。 所以他们才敢如此硬气。 可惜闻淮是个十四五岁接触政务,十七八杀自己全家,到二十一岁便大权独揽的上位者。 追回宋溪之前的他并没有太多道德底线。 当然现在也没有,只是看起来好说话了而已。 在所谓男宠消息散播之前,这些人便像被毒哑一般。 一摞摞罪证扔在他们脑袋上,直接在杨阁老葬礼上被带走。 而阁老的葬礼由礼部接手,绝对办得体面风光,甚至允他入太庙。 皇上再次摆明他的态度。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杨阁老便顺从他,即便是自缢,葬礼身后名都会极为体面,甚至让另外两位阁老帮他选谥号。 杨家其他人,就要看他们跪的快不快了。 十月初九这一日,对很多人来说都极为漫长。 一直到十月十五,对很多人来说又极为煎熬。 但对另一部分人来说,又有些茫然。 早些年因抨击储君手段残忍,目空一切的赋闲官员收到任命。 这些官员沉寂多年,当年跟太子一党争得你死我活,跟杨家等人更是有血海深仇。 当年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竟然敢用他们?! 要知道他们起复的第一件事,便是报仇! 为当年师长报仇,为亲友报仇! 皇上不仅用他们,还把利剑给到他们。 第129章 在家这一个月里,宋溪天天琢磨怎么把作坊流程简化。 好在最后也有成效。 最主要的问题还在入窑煅烧阶段,对温度要求比较高。 好在各县基本都有烧窑的地方,陶器陶器乃至砖头,都需要煅烧。 宋溪便极大利用这项便利,让作坊流程得以简化。 工部的实验也有成果,证明这个方法是可行的。 宋溪官复原职的第一件事,便是向皇上递交水泥作坊开设指南。 闻淮当然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但刚处理完那些人,这会怎么看宋溪怎么喜爱,哪有工夫看什么指南。 等其他人退出垂拱殿,闻淮立刻贴上来,还道:“这身官服好看,还是穿着官服好。” 为什么? 因为我穿着官服就能经常见面吗? 宋溪也搂着他脖子:“真喜欢假喜欢,晚上可别后悔,我穿着官服睡。” ??? 这不对吧,晚上还是要脱了的。 宋溪这份指南直接送到印刷作坊,让他们务必在大雪封路前至少印一万份出来。 届时发给天下一千一百六十九个县,每处至少六份。 等京城官员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阻拦。 别说全国各地,就连京城百姓也能花一文钱买上一张看看。 不认字也没关系,反正上面还有连环画,看着也挺有意思的。 说起水泥,从去年这个时间开始,百姓们便听过它的名声。 今年年初那会,先在南城修路,再去西城修路,最近北城的路也修好了。 这路确实是极好的,但他们普通人顶多赶路的时候走走,其他时间并无太大作用。 尤其当时说什么,价格便宜,家家户户都用得起,还能盖房子,全都是无稽之谈。 买都买不到,还说什么价格。 也就是前段时间才知道,原来有人故意拦着不让多建作坊。 但就算清楚原因,那又怎么了,用不到就是用不到。 总不能让我们平头老百姓去体谅你们当官的吧 闻淮听了这话,颇有些欲言又止,明显很是不爽。 但看宋溪表情,宋溪道:“人家说的没错,若我们政令通达,他们不用等这样久。” 行吧,我们宝宝最体察民情了。 而这次的指南一发,当即就有动手能力强的百姓动手了。 正好天冷没事做,村里人明年也准备盖房子,那就试试呗。 不试不要紧,这一试立刻出了成果。 要知道他们自己都做好失败的准备,怎么就成了啊?! 只要按照一文钱一张的水泥作坊指南,再用附赠的水泥配方,就一定能做出水泥! 当然了,要严格按照人家的步骤来,不能自己瞎捉摸! 就跟做饭一样,好好按食谱来即可,千万别我寻思! 在做成功的人家里,其中就有西郊苟家,也就是小苟旦家里。 他家算是村里富户,靠着祖上的底子比一般人家有钱些。 但苟旦祖父没打算做什么水泥,他觉得自家房子已经很好了。 可是经不住苟旦要求,也经不住村里人打听。 村里不少人家特别想修房子,否则冬天真的太冷了。 原本见苟家不愿意动手,他们想着自己试试看,好在小苟旦对此极为感兴趣,而且十分信赖他口中的小溪哥哥,苟家这才牵头。 苟旦家牵头,村里又有十几个壮劳力过来帮忙。 他们又是捣鼓石灰石又是弄来黏土。 反正小苟旦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最后借用铁匠家的炉子煅烧,虽然一次烧的不多,但确实有用。 “这里面说,如果没有研磨的工具,可以用磨盘,也可以人工去踩。” 总之每一个步骤都有“平替”,确保整个流程是没问题的。 等闲下来,村民开始讨论想用水泥做什么。 “还没做成呢,怎么就想到如何用了。” “没做成就不能想了吗?我就要想,我要修房子,把屋顶给修了。” “对,说是先把竹子烧得有韧性,然后扎成起来浇上水泥,就是石板,用这个做屋顶肯定结实。” “你知道的也太清楚了吧,是不是早就想过了。” “肯定啊,想很久了,年初就想着买水泥呢。” 毕竟都说这东西便宜。 他们都盘算好怎么用了!可东西一直不卖啊。 “我想把田间的水渠给修了,雨季也不会淤堵,还好清理。” “我想修院子,弄个平坦的大院子,到时候可以晒庄稼。” 讨论结束,众人又开始干活。 等到十一月初九,灰色的水泥终于做成了。 他们顺手给铁匠家浇筑了个台子,方便铁匠放工具。 那铁匠看了半天,感叹道:“确实好用,也确实整齐。” 等水泥台子养护好,几乎吸引全村人的目光。 这么好的东西,他们村自己就造出来了?! 所有人都围着小苟旦夸奖,真厉害啊,是你带着我们造出水泥的! 小苟旦哪敢居功,赶紧道:“不是我啊,是小溪哥哥!是宋大人!” 对啊,是宋大人! 这水泥作坊水泥配方,都出自他手! 随着下面各村的好消息越来越多,宋溪的名字再次被众人提起。 没办法,谁让他被诬陷的时候,还有空做出这么好的东西啊。 水泥的好处已经不用再讲了,不说文昭国其他地方百姓,只见京城一带农户,谁不知道啊。 可这样好的东西,他们竟然也能造出来,就跟做梦一样。 更让他们惊喜的是,前脚刚造出来,后脚就有富户想要收购。 “卖给我们吧,价格绝对让你们满意。” “官方定价?不不不,绝对比官方价格高!” “我们偷偷交易,绝对不告诉别人。” “我家为什么不造?” 此话一出,富户尴尬了。 那不是朝中有亲戚,说不能向宋溪屈服,等他们收拾了宋大人,一定会继续造水泥的。 现在好了,作为官员亲戚可太尴尬了,市面上又买不到,自己也不能造,只能偷偷找农户们买啊。 一时间,各村私下偷偷交易,各城衙门只当不知道。 毕竟数额都不大,没必要揪着不放。 再说了,用不了多久,水泥就会遍地开花,价格肯定会下去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朝中士族之前反对推行水泥,就是以为文昭国地方上,能建起水泥作坊的家族并不算多,而且当地官员也不想出这份力。 现在好了,不想建就别建,不想做水泥就不做。 但市场在这,百姓的需求也确实存在。 不是你们干预就能杜绝的。 宋溪的简易作坊流程,更加快这个进程。 你们以为宋溪会求着你们造水泥,求着你们推广吗?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他直接绕开这尸位素餐的官员,还有妄图要挟他的士族,把这么好的东西直接给普通人。 宋溪甚至不用担心后续所谓推广。 真正的好东西,是会直接风靡文昭国的。 什么? 他们自制的水泥太粗糙? 那又怎么样,有得用就好,先解决有没有,再解决好不好。 原本想解决掉宋溪,然后在水泥上打捞一笔的地方乡绅们,这次彻底傻眼。 谁不知道水泥是好东西的,谁不知道水泥配方公开了呢,谁又不知道这是薄利多销的长久买卖。 还不是之前装作不在意,生怕又给宋溪积累威望民心。 整顿官学,救助贫苦学生,已经让他在天下学子面前刷足存在感。 如果再搞出利国利民的东西,再有他查处贪官污吏的态度,获得百姓们的支持,那就真完了。 现在宋溪告诉他们,别来那些阴谋阳谋的,他真的不怕。 这份足够简单水泥指南,几乎风一般刮到整个文昭国。 确实在大雪封路前送到许多县城。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县城里不少微末小官,倒是真正会办事的。 因为只要提起来,他们就会说:“我与宋溪是同年。” 意思就是,我们是同一年中的进士。 那年的三百进士,早就在各地做官,宋溪或许不认识这些进士,可他们绝对认识宋溪。 从当年的会试开始,他就是万众瞩目的人。 别忘了他还组织许多考生给皇上书,加快了那年会试进度,让当年的考生得以安心。 更别忘了他那年的文章有多惊才绝艳。 景长乐,戚元任,许滨,孟博,蒋志平等等。 他们都在各地任地奔走相告。 让景长乐他们惊喜的是,各地官学学生也主动出来,愿意帮宋大人推行此事。 有了他们,何愁此事不成。 别问为什么相隔千里,宋溪甚至没有主动找他们帮忙,他们也愿意去做。 因为值得,宋溪请他们帮忙的事,真的值得! 在这种势头之下,之前被押着不让造水泥的小乡绅们也急了。 就连日渐败落的淮西府萧家,也在萧克的带领下建起真正的水泥作坊:“百姓们做的水泥到底粗糙了些,我们必须投入大量银钱,建起真正的水泥作坊,前期投入或许很大,但后面肯定能收回。” 萧克想要卖掉族中田产铺面,赶在开春就动工,甚至写信请教宋大人,看看真正的作坊要如何建起来。 可族里几乎闹翻天,他大部分精力都在应付闹着要分家分财产的族人。 吵吵闹闹当中。 另一个地方赶在年前发话了。 “我们盐平府已经有质量上乘的水泥可供售卖。” 第130章 齐明三年,十一月二十二。 京城漫天飞雪,皇宫奉天殿廊外,落满来上早朝的官员身上。 唯有国子监代祭酒宋大人身上清清爽爽,不像是一路顶着风霜而来。 宋大人生的本来就出众,这样一来,更让不少官员侧目。 说起来,之前那些官员都快看习惯了。 但前段时间朝堂官员大清洗,换上来一批新人,目光难免久久停在宋大人脸上。 宋大人做官不到三年,既赢得天下学子的支持,如今还赢得广大民心,相貌还是一等一的好。 谁看了不羡慕啊。 或许是这人看久了,宋溪下意识朝他笑笑,那人立刻瞪圆眼睛,赶紧去搭话。 可惜上朝的时间到了,官员们只好列队进入奉天殿内。 再看皇上的衣冠同样干爽整齐,哎谁让皇上是从皇宫直接过来的啊。 不对,那宋大人的衣裳怎么也那般干净? 旁边心里了然却不敢多说的同僚提醒道:“上朝了!别走神啊!” 朝中议事还是老样子。 之前的派系争斗逐渐落幕,如今的朝堂上按部就班讨论年末诸多事宜。 临近腊月,各地年终奏章,以及六部统计今年各地情况,以及各项差事汇报,统统都要在今年冬祭完成。 大朝会上只是说说大致的差事进度,以及司天监与礼部再次确认今年冬祭时间。 “今年冬祭与腊月初十开始,腊月二十结束,各部做好准备。” 之前也讲过,每年冬祭尤为重要。 因为相当于朝廷的“年终报告”,各部差事功绩都要在天地坛太庙等地,汇报给神明祖宗。 在这之前,朝中今年各部差事,必须做个总结。 对此各个官署已经无比熟悉,即使各部换了不少新面孔上来,对此也不会陌生。 听着众人一一汇报,皇上一心二用,终于轮到吏部时,皇上终于坐直身子。 “国子监祭酒梁大人请辞,说他年纪颇大,诸多事宜不便操劳,希望皇上另选贤才。” 这件事并非梁院长推脱,他老人家今年八十一岁高龄,就连明德书院的差事都交给杜训导。 国子监一干事宜也是交给宋溪。 甚至当初愿意做祭酒,也是给宋溪面子,为他做代祭酒背书。 前段时间宋溪被构陷时,他还给朝廷上书,抨击贬损宋溪的奏章。 事情平息后,又有了水泥推广顺利的事情,梁院长便同皇帝商议,辞去祭酒差事, 因为院长认为今年二十二岁的宋大人,已经不再需要他,可以直接任命宋溪为正式的国子监祭酒。 什么? 从正六品国子监监丞,成为正四品国子监祭酒太夸张? 那是别人,不是宋溪! 宋溪说是监丞,其实一直是真正的祭酒,这点大家都知道。 吏部官员继续传达梁大人的意思:“梁大人举荐代祭酒宋大人出任新祭酒,还请皇上示下。” 宋溪看着闻淮一脸淡定,明摆着早就知道这事,但昨天不说,今天早上也不说,就等着给他惊喜? 皇帝点头道:“梁大人年纪确实大了,夏福,差御医时时照看,照顾好老大人身体。” “皇上为臣子着想,实乃臣子福气。” 一众夸赞接踵而来。 随后又有人道:“让宋大人出任新祭酒,再合适不过了。” “对啊,明年五科考试,还依赖宋大人,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闻淮嘴角弯了弯,眼睛只在宋溪身上:“嗯,没有人比宋爱卿最合适。” 宋爱卿还能怎么说,大大方方领旨谢恩。 但皇帝的任命还未结束,他继续道:“朕想起工部水部司还有个空缺,能者多劳,就请宋爱卿兼任水部司主事。” “爱卿一直劳苦功劳,本就兼有翰林院中书舍人一职,再赐银青光禄大夫,享从三品官阶。” “就这样定了。” 朝中文武百官忍不住抬头。 先说品级最低的中书舍人,虽只是从七品的官职,但却能靠近皇上,宋溪更不用说,还以此拿了自由进出皇宫的牌子。 现在虽不在垂拱殿做事,却一直有这个名头。 然后是正六品的工部下水部司主事,这是负责全国水利工程,漕运疏浚的差事。 依照宋溪之前的想法,全国肯定会大兴基建,正好对口。 以后绝对是实权部门。 正四品国子监祭酒就不用说了,在他的整顿下,天下官学早就今时不同往日。 宋大人振臂一呼,万千学子响应。 就是因为权力过大,才让一些与他志不同道不合的人害怕。 现在成为正式的祭酒,天下学子见到他都要称一句老师,地位自然更加稳固。 说宋溪宋大人实权于一身也不过分。 皇上犹觉得不够,再给个从三品的官阶,以后紫袍金玉带,便是宋溪的官服了。 要知道他今年才二十二! 自己二十二的时候,还在考科举啊! “对了,今年冬祭,宋爱卿可要与朕同行。” “好了,接着议事。” 这还怎么议! 大家都没心情了啊! 可是他们要是有宋溪这般本事,同样能被皇上这样重视吧? 重视归重视。 最让不知情官员惊讶的是,皇上也太信任宋大人了,为什么啊。 而且宋大人还坦然接受,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 两人甚至相视一笑。 到底有什么是他们这些新来官员不知道的?! 大朝会结束,文武百官皆来向宋大人贺喜。 经过之前的磨难,宋大人非但没有损伤,反而加官进爵,肯定值得恭贺。 “恭喜宋大人升官。” “恭喜宋祭酒。” “宋大人以后就是工部的人了了!哈哈!” 工部的别笑了,知道你们有个得力助手了! 你以为我们不想要吗?! 礼部也找宋溪商议明年四月会试,以及五科考试的筹备工作。 之前迟迟不能推进的差事,如今全都顺顺当当。 毕竟到现在还看不清形式的话,不用在官场上混了。 朝廷文武百官,翻不过皇上的手心,而宋大人想做的事,又可以越过皇上。 显然是少数人的共识。 想来逐渐会成为全天下的共识,只是不知那一天什么时候到来。 不少官员甚至跟当年的许滨一样,很想让萧克这些同窗知道,自己到底得知了什么秘密!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下朝后宋大人并未留在宫中,只是跟重臣们开了小朝会,然后便回国子监了。 宋大人直接道:“公务要紧。” 好吧,确实是公务要紧。 因为国子监马上要期末考了,他这个祭酒怎么也要露面的。 还要抽空去见见梁院长,看看他身体如何。 再加上明年会试,水部司的事,宋溪就知道自己要忙成什么样了。 就算这样,宫里制衣局还是跟到宫中,说是要给宋大人量体裁衣,做参加冬祭的礼服。 去年做衣服的时候还背着人,今年已经是光明正大让人追过来。 宋溪叹口气,做就做吧,反正冬祭肯定要参加。 一直忙到腊月试衣,宋溪有些格外沉默。 去年两人冬祭礼服还有些不同,今年却格外相同,除了冠冕不能一模一样外,其他的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衣服以文昭国礼服的玄色为主,日、月、龙在两肩,星、山在背,火、华虫、宗彝在两袖。 衣裳、敝膝、中单、大带、玉佩、大绶、玉圭一个不少。 宋溪问制衣局主事:“确定要这么做?” “皇上亲自看过了,说就这样做。” 宋溪认真想了想:“你把衣服带回来吧,还是用去年的礼服。” 去年的礼服至少颜色还有些不一样,纹路也不同。 主事一脸诧异,宋溪道:“放心,就说是我讲的即可。” 有了宋大人这句话的,制衣局的太监们才抬着礼服离开。 宋溪这边赶紧忙完手头差事,立刻骑着三宝进宫,这次直接去了垂拱殿。 天已近黄昏,里面的人还在处理政务,看见宋溪近来,也只是抬抬眼,阴阳怪气道:“大忙人,许久不见。” 宋溪让其他人退下,也不去哄闻淮,只在一旁自己摆棋,又摸了本棋谱自娱自乐,被人从背后抱住,这才弯弯嘴角,仰头去找闻淮喉结,亲一口还不行,硬是咬上去。 闻淮被撩拨的厉害,硬是跟他坐一张凳子,嘴被宋溪按住:“还不行。” “私底下就算了,官场上刚换了那么多人,若再引起动荡,你我就是罪人了。” 宋溪依旧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他认真道:“何必那样着急,你还不到二十七,我不过二十二,以后秀恩爱的时间多得是。” “秀恩爱?”闻淮咬了下宋溪手指,琢磨了这三个字,还叹口气,“你信我,他们不敢翻出风浪。” “信啊,但你太累了。”宋溪认真道,“我虽没说,但能不知道你做了多少吗。” “我们徐徐图之,还是说你没信心?” 明知道宋溪在激他,闻淮还是沉默,他捧着宋溪的脸一字一句道:“我太有信心了。” 就是怕你不要我。 但闻淮又有自信,天底下若论谁能配得上宋溪,又只有自己。 想到这,闻淮反而开心了,搂着怀里人:“算了,确实不急于一时,朕就当一段时间的明君!” 宋溪见他笑得很欠揍,没好气道:“当明君很委屈吗?” “还好,没有娶媳妇儿重要,我到月底就二十七了,连未婚夫都没有,是不是有点可怜?” 第131章 “见!” “必须见!” “今天吗?” 闻淮意识到宋溪在说什么,哪管什么礼服的事,他肯定见啊! 闻淮找了个反光的瓶子看了看:“应该不丑。” 宋溪好气又好笑,两人一时间沉默,似乎都想到三年前的事。 “对不起。”闻淮说的顺嘴又诚心诚意,“那时候是我的错。” 越了解宋溪,闻淮就越要道歉。 甚至不再是为了宋溪原谅他,而是无论如何都要道歉。 宋溪又捂住他的嘴:“别说了,真的过去了。” “我从不说谎的。” 闻淮眼神微动。 嗯,所以他心里充满不安和歉意。 但没关系了! 他要见婆婆了。 宋溪能让他去见,就说明两人关系真正稳定下来。 甚至跟冬祭相比,还是见婆婆更重要。 闻淮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打算的?” 他什么时候值得被原谅的。 宋溪也说不好,或许根本没有具体时间,此刻闻淮问了,他思考片刻后:“跟你无关,是我有了可以反抗你的能力,才能考虑接不接纳你。” 要是没有这个能力,即使闻淮把自己的心剖开,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是他愿意伤害自己,不代表宋溪有能力反抗。 闻淮盯着宋溪,只觉得眼前人坦荡又可爱,真诚又无畏。 但不管闻淮怎么夸他,宋溪今日都要回家啊。 最近实在太忙,别说闻淮了,家里也没回过几次。 闻淮没办法,只得送人回家,宋溪看看外面还下着雪:“别送了,太冷了。” 说罢,又道:“我不可能留你在家里住。” 今晚他就想试探一下,看看如何告诉母亲妹妹这件事,闻淮肯定不能在场啊。 闻淮却已经穿好披风,故意震惊道:“我分明只是想送送你,谁要住你家了?” 那还要回来,多麻烦。 “不会谈恋爱。”闻淮断言道,“我要路上亲你,不懂吗。” 好好好,非常理直气壮了。 闻淮换了辆更大的马车,两人身形都比一般人要高,这辆车刚好合适。 路上两人也亲了,并说明计划。 “最近先透露消息,等冬祭回来,也就是你生辰的时候正式见面。” 看在闻淮生辰的份上,母亲妹妹应该脸色应该不会太难看? 不过关于闻淮身份,暂时还是不能讲。 宋溪都不肯穿与他一样的礼服去冬祭,更不可能提前暴露身份。 这样对朝堂对他家都好。 说起这个,宋溪难得想起还在监牢里的宋老爷和宋渊。 查明真相后,两人身上罪责也不算重,毕竟是太蠢被人陷害,贪污的银钱也还了大半,剩下的都由宋夫人变卖家产去还。 估计等到年后就能放出来,但官肯定是没得做了。 后面的事再说,反正现在眼不见为净。 马车停在集英巷口,闻淮依旧不肯撒手硬是要亲。 宋溪刚推了他一下,就听外面有个熟悉的声音。 接着就连闻淮也比口型:“你妹妹?” 马车悄无声息停着,几乎跟夜色融为一体。 巷子口两个人正在吵架,或者说宋潋单方面嘲讽。 “懦夫。”宋潋冷笑道,“怎么?我家落难的时候,你敢偷偷上门求着入赘,现在我哥加官进爵了,反而不敢了?” 宋溪闻淮两人饶有兴致偷听。 原来他卸任的时候,还有这种事。 闻淮偷偷道:“当时确实有人去你家,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学生。” 手下一一查验过,多是南山以及国子监学生,担心宋大人的安全。 而且只是传递书信进去,所以没有多阻拦。 没想到还有个漏网之鱼。 另一人终于开口,语气显然很焦急:“我也想入赘啊,轮得到我吗?” “你家门庭如此热闹,我能行吗?” 最后一句颇有些少男少女试探的意思。 宋溪却听出这人是谁了。 国子监学生凌可为,今年不过十九,算是他们这一批里天赋不错的学生。 他的学生? 在追自己妹妹? 对了,他们之间还有些渊源。 凌可为刚来京城的时候,对国子监很是不满,还在妹妹的书铺里吐槽过,正好被妹妹听到。 之后知道国子监的情况,一直追着道歉。 这下冷笑的变成宋溪了。 闻淮却劝:“你妹妹不吃亏。” 明显很凶的。 宋溪哪管这些,直接从马车上下来,闻淮都没能拦住,并且也没走,继续偷听。 宋溪刚下车,小情侣就看过来了,两人俱是一惊。 “哥哥!” “宋祭酒,拜见祭酒大人。” 宋溪嗯了句,看了凌可为几眼,对妹妹道:“回家。” “哥我。” 宋溪没让她说完,直接拉着人离开。 留下凌可为极为不安。 就这? 闻淮耸耸肩,示意车夫回宫,就连车夫也没看过瘾。 不过这小子,眼光倒好,而且之前那种情况反而求着结亲,是个汉子。 回到家中,宋溪宋潋两人大眼对小眼。 就跟车夫想的一样,若凌可为真的在宋家危难,并且所有人不愿议亲时主动上门,其实不失为良婿,再说主要是妹妹喜欢,这比什么都重要。 但这个态度不能提前表现出来,否则显得太轻松了。 兄妹两个沉默坐下吃饭,孟素香看着他们两个,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了。” 宋溪肯定不答,宋潋终于撑不住了,立刻道:“哥他人不错的,也没有那么懦夫。” 孟素香一头雾水。 宋潋这才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话全说完。 事情跟宋溪猜的差不多。 就是凌可为在书铺里大放厥词,之后又追着道歉,两人一来二去便熟悉了,认识也有一年多了。 在宋潋议亲时,凌可为先是给家里写信,问问他能不能入赘,被大骂一顿之后锲而不舍地写。 家里终于接受这个事实,正好遇到宋家出事。 一般人肯定撒腿就跑,比如之前议亲的人家。 但凌可为却头铁还是要入赘,并写信说愿意跟宋家同甘共苦,还说等他考上进士,也能帮宋家翻身云云。 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凌可为看着宋家家门再次被人踏破,反而有些退却。 因为他的家世背景,甚至功名都不高。 “今年乡试,他只过了家乡资格考,并未过乡试,所以现在还是秀才。” 说到这,宋溪终于接话,作为国子监祭酒,他道:“凌可为虽聪明,但底子太薄,能过乡试资格考已经不错了。” 啊?! 宋潋一脸诧异,哥哥不反对啊! 也是,她哥向来很好的! 宋溪心道,我也是在为自己做铺垫。 听着儿女们说了那么多,母亲孟素香差点翻白眼,直接问道:“他家几口人,籍贯哪里,父母在不在,兄弟姊妹几个,家资如何?说入赘是真的入赘吗?” 宋溪宋潋顿时傻眼。 不过宋潋还真知道,老老实实答了。 知道对方家底不厚,兄弟好几个的时候,孟娘子又问对方性格人品。 总之把凌可为家世问了个底朝天。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议亲! 宋溪埋头吃饭,心里把闻淮的资料整理了下。 在母亲和妹妹说完后,要先见见凌可为后,宋溪下意识抬头。 “腊月初八吧,正好国子监放假,你哥哥也在家,还未去冬祭。”孟娘子道,“到时候看看他相貌人品,是不是个可托付的。” 宋溪静静听着,原本正为妹妹高兴,忽然想到什么。 若闻淮知道人家这么快就要见家长,岂不是要闹翻天。 毕竟他们这边还没着落呢。 宋溪不是个拖拉的人,等妹妹的事彻底约定好,他轻咳道:“其实,我也有话说。” 饭桌上,母亲妹妹齐齐看向他。 宋潋最是震惊,不是吧?! 宋溪深吸口气:“娘,你记得三年前我提过的那个人吗?” 孟素香当然记得,那个小女子伤儿子颇深,怎么?! “我们两个又和好了。”宋溪挠头,“等他生辰时,我能不能带他回来?” 宋潋吓得筷子都掉了。 她突然觉得,只要哥哥的对象带回来,她就算随便跟一个路人成亲,母亲都不会有意见。 孟素香确实皱眉,委婉道:“要不再等等,反正你年纪还小。” 再等等说不定就分手了。 三年前儿子刚考上举人,原本满心欢喜要把人介绍给自己,还说要定亲。 一夜之间全都变了,即使对方有钱有势也不行啊。 孟素香舍不得儿子再受委屈。 “小溪现在不差谁什么,没必要再吃回头草,”孟娘子喜怒皆流于表面,不满道,“天下间女子那么多,何必再找她。” 宋溪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再看妹妹不说话,就知道她的态度跟母亲一致。 妹妹反对的理由甚至还多一条。 宋溪默默听完,认真道:“人是会变的,他真的不太一样了。” 孟素香更不想说话了,咬牙道:“那他家里做什么的?几口人,爹娘不在了,兄弟姊妹呢?” “也是办差的,家里只他一个,没有兄弟姊妹。” 没有爹娘,还没有兄弟姊妹?! 这是什么天煞孤星的命格。 孟娘子没说出来,毕竟要给姑娘留颜面,可表情已经暴露一切。 “他生辰在腊月二十九。” “那日带他回来,您看行不行。” 第132章 定下见面的时间后,孟娘子忙碌起来,她也没想到一个月之间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都有眉目。 宋溪则把更多精力放在公务上。 冬祭在即,也就是年终总结在即,手头很多差事都要做个了结。 抽出时间,宋溪还去见了贺云虎,这位治水天才齐明二年八九月份过来,到如今齐明三年腊月,已然一年多了。 贺云虎这段时间里,除了常规上课之外,根据最新地图以及周围地貌,加上他游遍大半文昭国的经验,设计合适的堤坝,旁边还有理科工科夫子学生做辅助。 这期间费用不用操心,人手也足足够用。 还没等他开口,说不能纸上谈兵,还要去实地勘验。 那边就传来宋祭酒已然是工部水部司主事。 贺云虎自觉收拾行囊,他知道到他出山的时候了。 他也不打算年后再出发,准备年前先回趟老家,陪爹娘过个年,初五之后就去垣河府,经过他的研究,这里的堤坝最为关紧,每次有些洪涝,受灾会极其严重。 贺云虎道:“我也不跟你客气,既然你都在水部司了,那咱们就从这里开始,依我看,这里位处关键,在这里修个堤坝,能守住下面几个州府的河道。” 水利天才都这么说了,宋溪肯定答应,他也直接道:“好,你回乡之前先点好人手,等年后我派过去。” “年前就给垣河府当地知府以及当地工司主事去信,让他们全力协助你。” 宋溪还看了看地图:“这有两家大型水泥作坊正在建设,想来正好能派上用场,我也去给他们去信,让他们尽量协助此项工程。” 拨钱拨人拨物资,这都没的说。 宋溪最后道:“巡查司会随时下去查账,可别乱来。” 贺云虎挑眉,他当然知道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但却是说给整件事讲的。 贺云虎笑:“谁敢贪钱啊,皇上的刀可不长眼。如今的拨款都是他从尸山血海里抢的。” 这话确实没错,但听着怎么那么凶啊。 闻淮不是这样的人。 宋溪只好道:“得来的确实不容易。” 不过各地清查完田地人口,国库压力就会小很多。 贺云虎还心心念念赶紧去做事呢,根本没听出宋大人在维护皇帝。 等差事交代清楚,贺云虎长叹一声:“太好了,事情顺利的有点不敢想象。” 贺云虎也是一身才华本事,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没想到还能为文昭国做些事。 对他而言,这是莫大的幸运。 所以看着差事顺利推进,总觉得不可思议,甚至觉得会不会还有倒霉的事在等着他? 好在看看宋溪,贺云虎心里又安稳不少,仿佛他就是这些差事的定海神针一般。 无论有什么难关都能挺过来。 但贺云虎还有话说:“文昭国各地水利都是多年没有修缮维护了,我会尽全力去做,你也是。” 水利的重要不必多讲,水源就像人体的血管,堵了不好,流的太快也不好,总之是个不能懈怠的差事。 贺云虎可以保证自己,甚至保证自己教出来的学生会全力以赴。 那京城这边,就交给宋溪了。 宋溪知道他的想法,点头道:“放心,若有什么问题,及时给我写信。” 有这句话就够了! 贺云虎大笑,畅快!真的畅快! 当初来国子监是对的,相信宋溪也是对的! 文昭国的水利? 他来了! 贺云虎说来就来,说走很快就走了。 赶紧回家见爹娘,然后去修水利!他已经做好多年不归家的准备。 宋溪给他提供多少资源,他就修多少水利! 绝对不辜负宋大人! 贺云虎斗志昂扬出发,不少学生夫子送他离开,心里还有隐隐的羡慕。 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还是为文昭国做事,真的很幸运。 宋溪把垣河府修河堤的文书从工部递上去,在工部短暂停留了会。 之前负责水泥作坊的官员拉着他道:“之前那些官员们对作坊不上心,临到年关了问我要人,真是会找麻烦啊。” 说是抱怨,其实颇有些炫耀的意思。 之前水泥作坊的事停滞,还有政敌笑话他,觉得他抱错大腿了。 现在看看,到底是谁抱错大腿! 除了工部忙碌外,今年的吏部同样脚不沾地。 主要是皇上要加强对各级官员考核。 把之前的对于京城官员,地方官员的考课重新归纳梳理。 像县令这类官员,以四善三最法。 四善为德义有闻、清谨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 三最诉讼无冤,催科不饶,抚恤贫困、水利农桑等等。 州府官员更有七事考等等。 京官也有对应的考课。 通俗来讲,就是改掉先皇怠政的问题,将各级官员政绩都抓起来。 一年到头了,看看当地农桑诉讼水利,以及人品等等。 不再是笼统的考究,而是每一项都有相应的指标。 这虽不是闻淮独创,但若对下面官员没有掌控力,也是推行不下去的。 并且有功就赏,像比较突出的盐平府知府,就会节节攀升,另有皇上的赏赐。 这对吏部来说,就跟当年的礼部一样,虽然累的累了点,但明显被重视起来。 各地吏司也跟着行动,一层层的考核接踵而来。 别说什么折腾人,就是以前“好”日子过太多了,所以各地才有那么多冤假诉讼,才有那么多田地低买贱卖的情况。 实权皇帝愿意花大力气整顿官场风气,堪称立竿见影。 跟宋溪一直有书信往来的景长乐等人,直接在信里说明此事。 “衙门内几个酒囊饭袋考核得了下下等。” “认真做事的官员终于被提拔了。” “看来皇上来真的,真好啊。” 宋溪看完就想说,看吧闻淮脾气哪有那么多差! 说话间便到腊八。 孟素香早早就让人打扫宅院,确保大家礼数周全,还邀了隔壁小娘作陪,一定要好好把关。 宋潋看见后,还偷偷对哥哥说:“放心,等你带人过来时,我不让外人在场。” 肯定不能在场的,否则全京城都要知道他带个男人回家! 当然了,凌可为来宋家的目的,必不能说是相看,要说是拜见夫子。 宋溪作为国子监祭酒,自然算是夫子。 所以凌可为带着无数礼物过,先是向宋夫子行礼,然后一一见礼。 凌可为今年十九,生得也是相貌堂堂,或许是读书晚的缘故,身上没有一般儒生的一板一眼,举止颇为活泛,或许因为这个,他对入赘一点抵触也没有。 坐下来喝茶时,凌可为也说了自己身世。 他出身盐平府下面的一个县,家里兄弟姊妹多,守着不到一亩的薄田,肯定不够家里吃饭,所以又额外租了本村地主家的地。 总之有一顿没一顿的过着。 但他天生的聪明,并没有施展的地方。 “我爹娘说,我家大哥小时候也这样,不过长大后就跟普通人一样了。” 本以为凌可为就是下一个凌家大哥。 但他幸运的是,十五六岁时,盐平府各地官学改制,要招收聪明学生,不论男女都可。 凌可为便被招到县学读书,不读就罢了,一读便有些挡不住的聪明气。 认真读了一年的书,十七岁时便考中秀才,虽然排名并不高,但依然是天分使然。 凌可为甚至觉得,那日他从沉默的大哥眼中看出羡慕。 若县学早点如此,他们知府早点过来,或许大哥也能读书。 不过很快,他就没有思考这些事情的事情了。 因为京城国子监招人。 “接下来的事,您都知道了。”凌可为认真讲着,偷偷看看宋祭酒。 他竟然能跟祭酒坐在一起说话! 还说了这么多! 其实他真正获得小潋原谅,就是表达了对祭酒大人的崇拜! 宋潋见他是真心的,当下就道:“还算识相。” 而孟素香听着这些经历,也感叹这孩子的不容易。 又知道他上面有四个哥哥三个姐姐,就明白入赘问题不大。 凌可为家里情况几乎被问了个底朝天。 家境在求亲的各家里算不上好,但人品不错,学问也可以,重要的是女儿喜欢,在宋家有难的时候也没放弃。 宋溪只在一旁听着,看似没有意见,其实早就把凌可为家里调查清楚。 他手上的信息跟对方说的别无二致,既没有美化也没有添油加醋,这就很好了。 等孟素香终于松口,说可以吃饭的时候,凌可为那口气终于卸下。 这是过了第一关吧?! 太好了! 宋潋紧紧拽住哥哥袖子,表情说明一切。 宋溪轻咳:“淡定。” “肯定淡定。”宋潋小声道,“哥,接下来看你的了!” 我? 我只能说,幸好我们母亲身体不错,否则他的事更麻烦。 腊八短暂休息一日,宋大人继续办差。 国子监工部礼部连轴转。 就连冬祭期间,宋溪闻淮两人也忙得厉害。 “像是自找的。”闻淮忍不住吐槽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多差事。” 以前装作不知道的时候,也是得过且过啊。 这种时候肯定要抱住媳妇儿才能缓解片刻。 但没过多久,宋溪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睡着了。 “你也是自找的。”闻淮小声道,“咱们当个昏君夫夫多好。” 第133章 虽说提前见了家长,但第二日生辰该过还是要过。 孟娘子还认真问了闻淮家里情况,虽然知道他父母双亡,也无兄弟姊妹。 但得知家族只一个亲叔叔一个亲姑姑,而且还跟他父亲不是同母所出时,半天来了句:“你家情况竟如此复杂。” 能不复杂吗。 不过皇室那帮人老实得很,基本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闻淮手段强硬不是一两日了。 登基之后对京城以及各地士族同样磨刀霍霍,谁也不敢再翻风浪。 但心里的怨气肯定存在,说一句复杂,一点也不为过。 宋溪不愿直接公开,也有这部分原因。 对他而言还好些,但对闻淮,却是莫大的打击。 之前做的那些事虽然正确,却难免伤到根基。 接下来必然要稳固朝廷局势才可,朝局震动,全天下都难以幸免,到时候就不是闻淮自己出事,而是天下人跟着一起遭殃。 昨日母亲一句先处着看,以后如何再说。 难免让他辗转反侧。 两人之间大约不会出什么问题,只能是外面的人或事。 宋溪既考虑现在,也考虑将来,更不愿意让自己身边人受到伤害,若伤害来自己,那就更不可以了。 闻淮不知道宋溪在想什么,他一边答着孟娘子问题,一边看向宋溪,见他屡屡走神,便没了答话的意思,以他的能力,几句便结束聊天。 吃过晚饭,闻淮便要打道回府,再看宋溪还在走神,闻淮故意靠近道:“我要回去了。” “我跟你一起。” 此话一出,孟素香宋潋都看过来。 闻淮反而挑眉,不管别人怎么看,直接搂住宋溪的腰:“好,现在就走。” 宋溪震惊,先把人推开,同母亲道:“我还有些公事要同他聊。” 孟素香欲言又止,宋潋则咬牙道:“哥,明天大年三十,你确定吗?” 最后是孟娘子道:“让桂舟住下吧,前院不是还有空房。” 是哦,明天大年三十。 但让两人住同一处院子,是绝不可能的了。 闻淮倒不介意这个,他只觉得宋溪注意力在自己身上,便无所谓住哪。 但是等其他人都睡下,他依旧偷偷去敲宋溪的门。 夜已经深了,宋溪并未在卧室,而是在书房,听到有人敲门,直接道:“自己进来。” 宋溪门虚掩着,明显知道某人会来, 某人心情大好,进门就把房门关好,凑过去看他写字。 宋溪在写的,正是明年修缮水利的计划,明年上半年大部分精力都要用在这上面。 闻淮道:“你要讨论的就是这事?” 这有什么难的,国库早就留出这部分的预算,他们都知道的,户部也准备好了。 “还是说,你只是想跟我回宫?” 宋溪握住他的手道:“害怕长辈的话再次成真。” 闻淮瞬间想到梁院长当时的话,再想到宋溪母亲的态度,确实让人心慌。 宋溪立刻道:“我不是在说你我,是在说朝堂。” 新皇登基差不多三年时间。 这三年里,闻淮杀的人太多,他得罪的人太多。 前段时间的反扑,就是太多人有危机感,所以不顾一切要把他拉下去。 虽然靠着闻淮铁腕压制住,但难免还有下一次。 他们不能当只破坏不建设的人。 闻淮明白他的意思:“接下来便是建设了。” 水利只是其中一项。 接下来的农耕,商贸,治安,甚至地方军治理,都是应该做的。 宋溪之前说的梦想并未忘记,甚至要时时刻刻提醒。 不过幸而有这三年的铁腕,他们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事了。 宋溪道:“既然你我两个没问题,就不能让外部影响我们。” “这既是文昭国国富民强的事,也是我们两个能不能安稳度日的事。” 这两者不能进行比较,但两者都很重要。 原来宋溪走神的时候,是在想这些。 并不是不在意他说的话,宋溪在考虑以后。 闻淮嘴角翘起:“慢慢来,我们两个肯定可以的。” 如果说,宋溪之前就要完成自己的理想,现在在理想之余又多了个自己。 对闻淮来讲,怎么可能不惊喜。 闻淮猛地亲他一下:“肯定可以的。” 宋溪哼笑,他当然知道啊。 能做多少是多少吧。 他既然有这个机会,就不能浪费了。 宋溪还搂着他道:“要是路修好,马车能提速,咱们两个还能出去游山玩水,你说对不对。” “最好一天之内往从京城往返江浙!” 一天之内? 做梦呢。 闻淮怎么可能信这个,宋溪也只是笑,故意道:“说不定我去云南办差,当天给你写信,你立刻就能收到。” 又开始做梦了。 闻淮摸着宋溪的腰:“没错,到时候我插着翅膀去见你。” “也行。” 这也行? 到底什么不行啊? 闻淮在宋溪脖子上啃咬,细密热意的吻将两人的肌肤血液充盈起来,像是撩起一片火原:“这样行吗。” 宋溪本就漂亮的五官此时愈发艳丽,声音都带着颤抖,紧紧搂着闻淮,咬在对方肩膀:“行的,行的。” 他被亲的迷迷糊糊,自然是什么都行的,闻淮吻技早就驾轻就熟,带着独有的侵略性压上来,让人头晕目眩。 第二日一早,闻淮依旧从宋溪房里出来。 孟娘子和宋潋只当不知道,再看哥哥明显有些不好意思,她们更舍不得说什么。 大年三十早上,宋溪宋潋两人去贴对联,那边凌可为也登门了。 凌可为为国子监学生,自然不认识闻淮,只当是宋家亲戚长辈,认认真真行礼,殊不知两人在宋家是同一生态位。 甚至凌可为更得认可一些? 宋溪他们出来单住之后,宅子里气氛一向融洽,上上下下都穿了新衣。 等春联贴完,家里主人孟素香笑盈盈给大家发红包,上到宋溪宋潋,下到小厮丫鬟人人有份。 到闻淮和凌可为这,孟娘子到底还是准备了。 这两人,一个没有家人,一个在外地过年,孟素香到底还是心软。 闻淮看了看红包,也大手一挥让夏福散银子,整个宋家愈发热闹,就连今日饭菜都要丰盛不少。 众人欢欢喜喜过了今年最后一天。 只等新的一年到来。 但新年开始,巷口街角不少卖新年历的,却发现一件事。 “皇上有令,从今年起,改年号为水德元年!” 水德这个年号,在之前就提过。 说是用齐明与水德并用。 只是大家更习惯前者,对后者提起得不多。 到了今年,皇上大手一挥,直接改了。 从今日开始,便是水德元年。 宋家众人看着年历,还道:“好好的,怎么要改年号。” 凌可为读过史书,解释道:“这全看皇上心意,想改就改了。” 行吧,谁让人家是皇帝。 众人却没看到宋溪与闻公子互相对视。 闻公子笑了下,只当没看到宋溪眼神,挨着宋溪耳朵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皇上想改就改了。” 反正这个年号,懂的人都懂,不懂的人也懒得多讲! 新的一年热热闹闹开始。 前去宫里拜年的文武官员们,明显发现皇上心情不错,更道:“初六到十五奉天殿外与民同乐的,诸位也可以前去一观。” 皇上派了宫中乐师舞姬前去表演,京城百姓自然愿意去凑热闹。 除此之外,又拿出宫中绫罗绸缎酒水美食,赏给朝中大员。 宋溪就坐在旁边,跟拜年的大臣们同乐。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今年似乎要变得不一样了。 悬在文昭国官员头顶的肃杀之气渐渐消散,清朗之气扑面而来。 无论从哪个方面说,这都是极好的。 至于年号这种事,会有意见的人不知道其原因,知道其原因的不敢有意见。 尤其是皇上看着如此宽厚仁慈与民同乐的时候,还是不要触霉头的好。 京城欢快的气息从初一到十五才渐渐消散。 官员们冬假回来,跟往去年战战兢兢相比,明显放松不少。 但很快各部就不能放松了。 礼部国子监操办今年四月会试,正式提上日程。 已经有外地举子陆陆续续来到京城。 工部户部在水利建设方面争执颇多,无非是预算问题,好在还算有成效。 至少贺云虎所在的垣河府已经开工,正在实地测量阶段。 吏部还在做年前未完成的差事。 各地考核需要一一查验,皇上随时都会询问。 刑部也没好到哪去。 去年各地士族官员的案件极多,到现在还在复审,不少人等着最终判罚。 到了兵部这里,皇上下令各地守备军彻查士兵名册,清查库房兵器情况。 就在大家以为要严苛对待时,皇上竟然给了个期限,让他们先自查。 对比去年的态度,明显好上不少。 一年刚刚开始,朝廷上下几乎忙翻天。 封建王朝就这样,皇上怠政,下面人必然跟着懒惰,皇上勤奋,下面就算做个样子,也要好好办差。 在宋溪这,水利,会试两件事都够他忙的。 临到二月时,梁院长的给他写信,请他三月时去南山鼓舞学子士气,算是做个榜样。 宋溪肯定要抽空过去。 可国子监的裴司业道:“南山学子气势需要鼓舞,国子监学生也需要啊。” 第134章 自会试放榜后,户部尚书几乎躲着宋溪走。 作为朝中老臣子,他在先皇手底下就是户部尚书,如今还是。 朝廷几番动荡他都能屹立不倒,可见他的本事与能力。 说起来,这位尚书大人还帮宋溪改过文章。 只不过那会彼此并不认识。 钱尚书躲着宋溪,自然是怕他继续“要钱”。 就像当年整顿官学一样,他当时的意见是,可以拨钱,但没钱。 也是当时最实际的问题,并非推托之词。 不过皇上“想”办法弄到那些银子,是钱尚书没预料到的。 那现在呢? 水利原本已经拨了钱,之后又追加一笔。 可情况比想象中糟糕得的多,所以还需要一笔银子。 贺云虎再三保证,这是最后一笔款项,真的不要了。 皇上以及户部,甚至宋溪的人都调查过,原本预算不够的原因有两点。 一个确实是贺云虎说的情况,上下游的堤坝问题都很多。 第二个原因,则是贺云虎自己的小巧思,他见第二笔拨款答应的很快,又起了多修一条储水渠的念头。 说是有了这条储水渠,雨多了可以储蓄,干旱了可以反水,总之极方便灌溉田地。 而且贺云虎也调查过,说这地方前些年雨水不丰,对储水需求很大。 总之洋洋洒洒,说了这条水渠的好处。 甚至还说,周围村民都支持兴建水渠,甚至可以无偿做事,毕竟这条水渠就在自家田地附近,就算没有灾害,也方便灌溉啊。 贺云虎是有巧思了,宋溪这边除了头疼没有别的想法。 也就是贺云虎对着天发誓,确认不会再多出一笔银子。 宋溪才硬着头皮去户部批预算。 这种情况下,钱尚书肯定不会搭理。 钱尚书老神在在:“若有各个款项批钱,哪个要求不合理?” “就说兵部,整修军队,填充武器库房,这要求不合理吗?” “刑部,为了清理积压多年的案件,人手严重不足,需要拨钱增加书吏杂役,这要求不合理?” “还有市舶司,边市等等。” “这些要求就不合理了?” 他们户部不能听一个便答应一个,除非国库有源源不断的银子,但这是有吗? 靠着抄家填进来的银子,也不经这样花啊。 “不见不见,就说我不在。” 别说宋溪找他,皇上找他,那都不见。 钱尚书的理由有理有据,而且绝对不能开这个先例。 宋溪自知理亏,肯定也不会同意闻淮强压。 问题在于,钱怎么来啊。 闻淮直接道:“你让贺云虎自己想办法,不能什么都让你帮忙。” 宋溪还在犹豫,却听闻淮继续道:“想修水渠,本就应该提前设计好,哪有半途要钱的,还不是看你心软。” “不对,还不是看你一心为百姓着想。” “既如此,就告诉贺云虎,想修就修,工部同意了,但钱的事,自己想法子。” “放心,若这些事做不来,那就按原计划即可,下次再办差,他就老实了。”闻淮才不管那么多,直接帮宋溪写了文书,让他回了贺云虎。 宋溪已经努力过,此事办不成是你自己的问题,少在这半路杀出来,让别人帮你背锅。 文书是寄出去了。 但宋溪难免叹气,幽幽道:“你有点太穷了。” 闻淮不敢置信扭头,他?穷? 财富对他来说,还有意义吗。 宋溪翻起旧账:“文昭国税收最好的时,折银近三千万两,你祖父时期也有过两千六百万两。” “到你这,去年一千六百万,这对吗?” 闻淮坐直了,狡辩道:“我父皇在时,最低能到六百万两。” “再说,不是还有额外收益,朕难道不厉害?” 是吗? 宋溪点他胸口:“不厉害,钱不够花,你想想办法啊。可持续性的,不能竭泽而渔的那种。” 两人齐齐叹气,都说治国大国如烹小鲜,他们两个还是先攒点薪火吧。 知道宋溪不问自己要钱后,钱尚书才正常出现在众人面前。 做官做到这种水平,确实很厉害了。 钱尚书还在观察宋溪态度,见他一如往常,心里难免高看几分。 就事论事,这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极难做到。 跟这样的同僚一起做事,明显省心不少。 说话间,今年的殿试也结束了。 三百名新科进士,已然走完大部分流程。 最后一件事,便是由礼部带着众人前往国子监祭祀。 想当年宋溪他们也有这个流程。 只是当时的国子监什么模样,大家都明白。 大部分学生,乃至于当时的宋溪都对此行不算重视。 众人见过国子监的风貌后,才知不是此地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但今时不同往日,国子监早就大变样了。 今年三百进士里,就有四十七人出自此地,加上此地学生的天才名声,难免让人心生向往。 当然最想见的,还是国子监祭酒! 现在天下学子,哪有不敬佩宋大人的。 无论是努力读书的,还是想官途坦荡的,都会以宋溪为榜样。 这种情况下,无论宋溪再忙,肯定也会出现。 今年二十三岁的他,身量已经是青年人,面容堪称仙姿佚貌,漂亮的眼睛里却满是温和,任谁被看到,都会屏住呼吸。 之前就知道宋大人好看,没想到见到真人,才知道好看到这种地步。 宋溪看着今年的状元,笑着道:“由你主持今年的释菜礼。” 之前说过,就是素祭,在国子监举行正合适。 今年的状元比宋溪大上二十岁,他所写文章策论,全都以实用为主。 之前还被夫子说过,用词太过平和,毫无文采可言。 所以点他为状元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诧异。 但看他的策论,才知道他是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对很多政务都极为务实。 这就是今年礼部与国子监商议出来的结果。 要说漂亮文章,既要看天赋,也要看学习。 但务实的文章,却在天赋学习之外,又多了一层实践。 也就是很多人常说的知行合一。 在读书之余,也不能脱离实际。 于是今年选出的进士,皆是有人生阅历,文章风格踏实肯干的。 放在上一届会试,或许有出头之路。 但若放在早些年,那就完蛋了,谁理他们啊。 文昭国需要才华斐然的年轻人,同样也需要沉稳持重诸如户部钱尚书,以及今科状元这类官员。 大家相辅相成,才能建设好文昭国,才能让更多百姓过上好日子。 作为今年的状元,他肯定察觉出朝廷的用意,对此唯有高兴。 至于身后的诸多进士,尤其是今年出自国子监的探花,直接昂首挺胸。 看到前面的宋大人没! 这就是他们国子监祭酒! 周围人无语,能不能别炫耀了啊。 有这样的校长很自豪吗? 大家看看宋大人,好像确实很自豪! 他们要是有这样的祭酒,肯定会天天提起来。 释菜礼结束。 宋溪带着众人去往国子监的碑林。 这里留着无数文人墨客的笔迹,皆是千百年读书人的所思所想。 前人留过,宋溪留过,以后的新科进士们同样会留下自己痕迹。 不少人看到宋大人三年前写下来的话。 “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 南风温暖,可以让百姓们日子更好。 他真的在履行自己的诺言。 那他们呢? 他们要留下什么样的话。 新科进士里,一个垣河府出身的周进士就在思考,他最后只匆匆留下知行合一四个字。 周进士本能觉得应当这样写,但今年二十七的他,以前只在读书,家境落败后正好又考上举人,所以对这话理解不深。 在众人都围着宋祭酒的时候,他是罕见没有凑上去的新科进士。 宋大人自然不会在意这些事,问到大家什么时候回乡的时候,也略略问了他。 得知周进士是垣河府人士,宋溪笑:“垣河府好,那边正在修堤坝。” 他好像听说了,但不是很清楚。 不过宋大人没有多追问,只说接下来观政的重要性,以及回乡路上小心云云。 宋大人身量稍高,整个人挺拔漂亮,说话也很和气,但气质却让人有些不敢靠近。 毕竟他的光环太多了。 反正周进士不敢靠近,即使他还比宋大人年长几岁。 从国子监出来后,周进士看了看此地,确实让人心生向往,不过他现在要赶紧回乡,跟家人团聚,再把妻女接到京城。 观政确实很重要,他家沾亲带故的官场亲戚基本都没了,以后只能靠自己。 回到客栈,周进士同小厮两人赶紧收拾行李,早早踏上回乡之路。 周家小厮还吐槽道:“国子监事情真多,还有什么祭酒,怎么人人都在夸他,要不是他们咱们家能在这样吗。” 周进士看看左右立刻道:“你忘了前段时间的事了?!” 刚来京城的时候,周家小厮当众说了这话,客栈里的伙计直接甩了脸子。 就算掌柜的为此道歉,但事后没罚那伙计,不仅如此,他们两个总觉得客栈从上到下甚至连顾客都对他们不好。 周进士一直在考试还好些,小厮感受最深,他就算去倒水都会被刁难。 想来想去,就是因为他骂了宋溪。 第135章 周进士看过白渭县县志后,做事显然更加用心,毕竟是为了自己家乡办差,肯定跟之前不一样。 见他上手迅速,本地衙门也让他帮忙办差。 没想到周家原本不算太好的名声,竟然因此挽回不少。 一直到八月的份,到了周进士回京观政的时间,他才恋恋不舍离开。 不能亲眼看到县里河堤修好,实在是个遗憾。 可他知道,就算自己走了,依旧有官员书吏继续办差,因为这个河堤非修不可。 说起来,白渭县的水渠也筹了足够的银钱,等他再回来的时候,这附近的田地说一句旱涝保收也不为过,粮食产量肯定有所增长。 想到这,周进士怎么可能不高兴,他已经不再是学生,非常明白田地粮食的重要性,以后的白渭县未必不能成为鱼米之乡。 说起来,他们县的渡口也年久失修,停船十分困难,很影响县里买卖,要是能修缮好,那对家乡肯定有利。 周进士向县令大人提起,县令点头:“已经在日程上了,等堤坝修好再说。” 周进士听此有些着急:“堤坝九月十月就能完工,岂不是可以立刻修渡口?” 县令看看他,忍不住道:“马上秋收,堤坝肯定要停工。” “秋收之后继续修堤坝,能赶在十一月完工已经算快的了。” 对啊! 不能继续干吗? 周进士脸上突然爆红,确实不能,先不说十一月已经入冬。 天气好时,百姓们修河堤都容易有生命危险,何况天寒地冻。 他太着急了些。 县令还道:“朝廷特意吩咐了,就算大动基建,也不能太过迅速。” 为何? 因为民力有限。 就算没有天气原因,也不能让白渭县百姓刚干完堤坝这项大工程,就立刻去修码头吧? 大家都是人啊! 就算是牛马也要有充足的休息时间。 县令也是看他刚考上进士,最近做事又卖力才愿意多说几句。 周进士终于发现,学习与实践之间的差距。 按照他所谓的计划,工程进度肯定快,但会多死很多人,也会激起民怨。 “还是快回京观政吧,以后慢慢来。” 县令好言相告,周进士连连感谢。 进京,好好观政好好学。 周进士带着妻女很快出发去往京城。 因带着孩子,他们走的是水路。 沿途不少码头已经在修缮了,用的也都是水泥和水泥板,这样的渡口修好,必然非常实用。 周进士只能望而兴叹,自己老家再等等吧,确实不能太着急。 等船只在京城码头停靠,周进士发现京城这边水泥码头已经修好了。 原本用木板铺的地面全都用水泥浇筑,很多地方都用水泥加固,明显干净又整齐,看着极美观又实用。 “爹爹这就是京城吗。”周家小闺女兴奋道,“渡口好大啊。” 是啊,好大啊。 他也是头一回见,周进士道:“再等等,咱们白渭县也会有的。” 周娘子也一脸欣喜地看着京城,她是见过水泥的,也见过水泥道路。 但像京城这样,把水泥融入日常生活的,却还不多见。 再看街上行人步履轻松,老人慢悠悠喝茶,中青年男女做着自己差事,年纪小些的则手拿书本,正为学业发愁。 他们嘴里说着接下来的考试,以及南山新开的学科,还有九月份的分科考。 这种气氛难免让人心生向往。 “走吧,咱们找个落脚的地方,回头慢慢寻房子。” 周进士和周家小厮对视一眼。 绝对不能去上次的客栈! 他们真的不好意思再去了! 以前还能说自己没错,现在真的知道错了! 今年的新科进士们陆陆续续回京。 各部多了不少打杂的‘实习生’,算是减轻些压力。 朝廷口口声声说要爱民民力。 但到官员这里,就是另一个模样啊。 虽然说不上当牛做马,可差事一件接一件,很少有清闲的时候。 毕竟文昭国多年来的弊病太多,以前装作不知道就算了,真要一一清查,必然十分忙碌。 宋溪所在的工部,正跟兵部一起查验各地官道情况。 总长度多,需要修缮的有多少,荒废的又有多少,已经修好的也要纳入统计等等。 探查地形,地图绘制本就跟兵部有关,现在也行动起来。 最后再看看各地经济情况如何,朝廷要拨多少预算,地方能出多少银子。 户部知道他们在做这件事,就知道宋大人又要申请拨款了。 可是这次连钱尚书都没有多讲。 因为上半年全国税收统计,宋溪一力主导的水泥作坊,竟带来尤为可观的税收。 庞大的民间需求让各地官员都觉得惊讶。 积少成多,汇集到朝廷后,得出让钱尚书颇为诧异的数字。 不过想想也是,京城一带最先建起水泥作坊,至今还需要排队购买。 谁让这东西真的好用啊,自己房子地窖院子,甚至院墙都能抹一点。 可以说直接融入日常生活,想来全国各地都是这样,水泥带来的税收才刚刚开始,以后只多不少的。 如果说水泥税收是意外之喜, 今年的田税则为意料之中。 宋溪闻淮之间说起文昭国一年前的税收。 最高峰为建国初期,税收为三千万两,去年有个一千六百万。 对于文昭国近一亿人口,以及庞大的国土面积来说,如今的税收实在太少。 跟最高峰比,也是差很多的。 其实从时间线就能看出来,文昭国建国初期,就是土地兼并,大地主最少的时候,所以田税能收上来。 而这些年大地主,以及士绅集团兼并的土地越来越多,依靠田税为主的朝廷,国库自然空虚。 新皇登基三年时间,陆陆续续打击不少这般士绅集团,田税自然而然能收上来。 简单来讲,就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了! “两千四百万两。”钱尚书看着久违的数字,难免心声感慨。 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数字了。 而且皇上惩处土地兼并的意思并未结束,依靠他和宋溪如今的民心威望,打掉天底下诸多士族包揽的土地,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户部上下统计完今年的田税收入,朝廷上下尤为欢欣鼓舞。 国库有钱了! 穷了那么久的国库,终于见到钱了! 这可真不容易啊,想想前些年都是怎么过的啊。 宋溪就是卡着他们算好税收后,第一时间递上文昭国各省官道修缮预算的。 工部从四月忙到九月中旬,终于把这份预算做出来。 钱尚书冷笑:“前面堤坝还没修完,就又要修官道。” 可户部尚书话音落下,见手底下几个人互相看看。 “大人,要不看看宋大人的理由?” “是啊,万一他有什么新想法呢。” 主要是宋溪做事,绝对不吃亏的啊。 当年力排众议要整顿官学,结果大家也看到了,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就连今年的新科进士,都要更聪明踏实些。 再看看水泥作坊,以及各地修了水泥管道,以及修缮堤坝的地方。 谁不是大加赞扬。 就说他们这些官员吧,探亲回家,出差办事,有水泥道路跟没有水泥道路,简直是两回事。 钱尚书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些道理。 但作为一个老臣子,他更为保守谨慎是正常的。 就怕劳民伤财,毁了如今的根基。 “再议。” 说是再议,可户部不少人已经偏向宋大人那边。 谁都看得出来,全国官道修缮只是时间问题。 宋大人有决心并有能力做成这件事。 皇上? 皇上听宋大人的啊,这还用讲。 大家不都习惯了吗。 钱尚书则认真看了宋溪的计划,他并未一味冒进,而是踏踏实实制定了五年甚至十年的计划。 看其中的意思,是想用水泥税收的收入补贴各地官道。 总之条条框框写的十分详尽。 钱尚书看着他的笔迹,心里忍不住感慨,当年字迹一般,文章也稚嫩。 这才几年时间,便大变样了。 户部这边刚一点头,工部只有欢欣雀跃的份。 在工部观政的周进士也是其中一员,太好了! 文昭国的大基建要开始了! 基建也是宋大人说出来,就是基础建设。 他把陆路水路桥梁水渠等等全都包含里面,这是最能改善文昭国百姓的事情。 如果能把这些事做完了,文昭国各地交通便利,道路通达,所有人的生活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这基本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 但他们工部不怕! 有宋大人带着,怕什么啊! 宋溪看着两份已经通过的计划,眼神里只有高兴。 晚上回到福宁殿之前,还专门去看了四宝。 宋溪去的时候,四宝正百无聊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围宫女太监虽用心,却也不能时时刻刻哄着。 四岁半的四宝先是自己玩了会玩具,明显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去捣鼓笔墨,但他又不识字,只好发呆。 看着确实有些傻。 直到看见门口的宋溪! 当然他应该喊宋夫子。 四宝蹭一下站起来,小跑到宋溪面前。 宋溪蹲下来道:“怎么没去找大宝小宝玩。” 四宝抬眼看看,又赶紧低头。 大宝小宝在福宁殿,他自己不敢去的,除非宋夫子在。 第136章 水德元年,九月十九,卯时正刻。 宋溪再次从宫里去上朝,不过对比之前的偷偷摸摸,现在显然已经习惯了。 他跟闻淮兵分两路出发,随后在朝堂上再见。 说起来,随着宋溪官职越来越高,上朝的频率也随之增加。 尤其是做了国子监祭酒后,都要按时按点去朝会。 这么想着,搬到宫里确实不错? 半个时辰过后,大朝会结束。 宋溪又和几位重臣从奉天殿离开,又去垂拱殿开内部小会议。 朝中大事基本都在这拍板。 即便闻淮办事利落,拿主意也果断,至少也要开个一个多时辰,乃至整个上午。 今日等小会议开完,已经到了近午时。 宋溪也没回国子监工部,干脆留在宫里和闻淮四宝吃了午饭。 四宝看看左右,埋头苦吃。 宋溪道:“给四宝找几个同龄人吧,也能一起玩。” 说着又道:“小丛想不想去夫子家?” 四宝立刻点头,想去! 闻淮挑眉:“我也要去。” “找人的事交给夏福即可。” 行吧,都去都去。 宋溪简单说了今天安排,吃过饭后要去工部一趟,顺便把四宝送到宋家,母亲最近也惦记他。 但下值后他还要先去南山一趟,萧克从老家回来了,不过这次不是回来上学,而是安顿好这里的事情,然后回老家备考,说是家里事情颇多,也离不开他。 说到这萧克,闻淮自然有印象,并且没什么好脸色,只道:“行吧,晚上再说。” 至于闻淮? 他肯定要回垂拱殿啊。 这才刚秋收完,文昭国大小事情太多。 估计下个月能好些。 午饭过后,一家三口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待到下午差事办完,宋溪等着在户部观政的柳影,以及兵部观政的廖云一起坐马车去南山方向。 今年四月会试,宋溪熟悉的人里,邓潇柳影廖云三人,后两者都考中进士。 三人一如往常,廖云还兴致勃勃道:“宋溪,朝廷开武举的事可有着落,文昭国已经好多年没开过武举了。” 宋溪作为国子监祭酒,其实对这事知道的并不多。 但廖云想着,以宋溪如今的地位,以及皇上那般宠信,应该会知道一二? 听到这,柳影反而想起朝中似有若无的传言,他当时还直接反驳了。 但再听宠信二字,难免多想啊。 柳影下意识道:“都下值了,别提公事了,还有什么宠信不宠信,宋溪能力强,谁都会愿意用他的。” 廖云只当柳影不想提办差的事,遗憾道:“我就是着急啊。” 宋溪听二人说话,明白他们的意思,柳影估计听说了什么,廖云还跟之前一无所察。 宋溪确实知道武举准确进度,但柳影帮他说话,肯定不能拂了他的好意,只含糊道:“武举应该会办,但朝廷事情太多,总要等地方指挥营清查结束,方能提上日程。” 原来是这样! 柳影廖云皆点头,柳影在户部当差,他直接道:“虽说今年税收有所增加,但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估计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宋溪笑:“是这个道理。” 他们两个反应过来,马车里正坐着一个吃钱大户啊! 不过一想到自己老家也在修堤坝水渠渡口官道,他们就尤为高兴。 考上进士后,他们都回家看过。 不管是南边柳影家,还是西北廖云家,都有所改善。 这种改变虽然缓慢却极有力量。 廖云老家很多村里人,因官道十分方便,经常去镇上乃至县里卖菜卖山货,放在以前,只能等商贩压价收购,现在村里人可不惯着了。 以前那是道路不变,只能依托游商小贩,现在不用了啊。 就连他们去往南山这条路,都变得无比平坦。 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税收用在这上面,真的很好! 三人讨论的都是朝廷差事,但到了熟悉的滨上楼,大家默契闭嘴。 因为前来赴宴的邓潇,乐云哲今年都没有考上。 更别说依旧是秀才之身的萧克以及萧家堂弟,还有范浩等人。 他们这次,既是给萧克接风也是给他送行。 反而是萧克本人,看着沉稳不少。 “去哪都是读书,我肯定能考上举人的。”萧克直接道,“我这次回来,就是把萧家在京的宅子卖了,换个小些的,以后就拜托你们照顾我堂弟了。” 萧家堂弟今年也有二十多,他只在喝闷酒,眼睛红得厉害。 都说几家欢喜几家愁。 宋溪廖云柳影算高兴的,邓潇乐云哲还要等待下次会试,范浩更是要等乡试。 那萧家兄弟则就是发愁的。 主要这几年来,萧家每况愈下,跟许多士族大家一样,朝廷清查土地,他们自然不能幸免。 要说反抗,那也是反抗过的。 但胳膊拧不过大腿,皇上执意如此,谁也没办法。 更让他们绝望的是,本想着也能让皇上人心尽失元气大伤。 可结果看来,朝堂换了一批人,依旧忠心耿耿,民间更是叫好声一片。 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萧克去年回乡,亲眼目睹家里的执拗,若非他强行建起水泥作坊,萧家情况只会更惨。 而且到了现在,家里对朝廷依旧排斥,觉得皇上太过狠毒,不念及老臣旧情。 萧克只好从明德书院离开,回老家之后一边经营作坊,一边读书,按照他的水平,考到举人也就差不多了。 这种详细的事情就不必多说了。 在场都是聪明人,心里全都有数。 萧家堂弟看向宋溪乃至柳影廖云时都有些莫名。 尤其是宋溪,大家都知道皇上对士族下手,也是他的建议。 这么来看,萧家的情况,他也有原因的。 只是他又明白,大家立场不同。 到了柳影这,萧家堂弟依旧觉得他绝情,别看他堂哥萧泰已经有了妻儿,但对柳影一直深情念念不忘。 可柳影考上举人后,就跟萧家不再联系,如今考上进士在朝廷做官,也是不搭理。 本想让他帮萧家说说情,全都被一口回绝。 彻底跟萧家断了联系。 不过他怎么想,实在没人在意,大家这次过来,就是为了给萧克送行。 廖云叹口气,心里有千言万语说不出来。 乐云哲反而拍拍他肩膀:“怎么了?你都考上进士了还叹气。” 想当年他们两个,加上宋溪萧克,也是形影不离的。 但如今也要各奔东西,难免抽惆怅。 萧克开玩笑道:“等天下的官道都修好,以后再见面就没那么难了。” “咱们跑几天的马,岂不是照样能见?” 这倒是真的。 众人忍不住笑,以后肯定能再见的。 放在之前,说全国官道都会修缮,还能节省通行时间,大家肯定不信的。 如今却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么想的话,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 今日宴席散了,萧克本来要去结账,但被宋溪拦下来道:“不用了,今日就当是我请。” 宋溪自然不会对萧家的境遇愧疚,只是他又是做官又是做祭酒,不好让还是学生的人花钱。 当然了,他直接挂闻淮账上了。 萧克也没推脱,门外除了还在等宋溪的廖云柳影外,其他人都已经回书院了,就连堂弟也气冲冲离开。 萧克叹口气:“他年纪还小。” 说到这,他也有点说不下去,只好道:“你别跟他计较,没办过正经差事,什么也不懂。” “还有柳影那,我不好多说,想请你转达我家不会再骚扰他。” 回家一趟,萧克的改变堪称翻天覆地。 宋溪默默点头:“放心,都会没事的。” 见宋溪答应,萧克心里石头落下。 谁能想到,几年时间里,两人境遇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萧克明白,说到底还是能力问题。 “不说这些了。”萧克沉了沉心,故作轻松道,“上次给许滨他们送行,你说你跟那个人分开了。” “还说可能会和好。” “现在和好了吗?” 萧克问的有些急切,要是还在读书的宋溪,或许听不出什么。 但他也在官场摸爬滚打好几年了。 宋溪确定道:“很早就和好了。” 萧克听此,也算彻底死了心,不过想起许滨当年的话,他忍不住道:“许滨讲过,我要是考上进士,就会知道那人是谁,真的吗?” 如果萧家不出事,给他时间,他肯定能考上进士。 但现在这种情况,萧克像当年因家境问题不再读书陆荣华一样,基本没什么希望。 这种情况下,萧克肯定想问问啊。 两人走到滨上楼外面,柳影廖云已经在马车附近等着。 但他们的马车旁边还停着一辆沉稳低调车驾,不说车驾本身,就说前面的马匹都不同凡响。 宋溪一眼就知道谁来了。 里面的人仗着萧克见过他,直接掀开车帘道:“回家吧?” 闻淮相貌俊朗,自坐上龙椅后,整个人气势更盛,黑夜之下显得他轮廓愈发深邃。 这般相貌这般气势,任谁都能看出他的不凡。 饶是早就看习惯的宋溪,也忍不住再看几眼。 颜控是对的。 自己喜欢这张脸还是很有品位的。 宋溪没发现,他见到闻淮时,整个人表情都都不一样了,下意识往前走几步。 第137章 萧克之后甚至给许滨写信,问他那人到底是谁,说为什么柳影邓潇都认识。 许滨头一个任期马上就要到了,还忙着年末考核,哪有心情理他,随便敷衍几句。 敷衍就算了,后面还道:“都说了,让你早点考上进士就知道了。” 已经回了老家的萧克十分无语。 他现在一边管家一边读书,很辛苦的啊。 但现在的宋溪闻淮两人,已经到了宋家。 说起来,之前宋家的宅子,以及现在的宅子依旧连接在一起。 那宋夫人到底还是跟着宋老爷和儿子宋渊一起流放,对留下五个小妾也懒得多管。 现在也是宋溪养家帮忙照顾。 倒不是为了宋老爷,顶多是看大家都可怜。 四宝倒是从中受益,只要回了宋家,肯定不会无聊,这么乖的小孩谁都喜欢抱他。 宋溪闻淮接到他时,四宝已经困得不行,趴在宋溪怀里打哈欠。 孟娘子知道他要去闻淮家里住,竟然一点也意外,只道:“也行,你们下次早点来接,太晚了,大家都要睡了。” 宋溪眼神疑惑。 不对吧,娘你怎么不拦我一下? 闻淮帮他抱着四宝,忍不住在宋溪耳边笑:“都不用说,母亲已经习惯了。” 这还是不对啊。 可孟娘子那边已经准备休息了,还把四宝玩具给他们,然后就关上房门。 行吧。 好像确实不用特意说明? 反正无论在哪,都有他的物件,也都是他的家。 事实确实如此。 今天下午,福宁殿偏殿就收拾出来,四宝常用的东西全都挪过来。 这房间距离正殿不算太远,但如今的小短腿也要走上一会。 至于正殿那边,太监夏福想来想去,也有特别需要添置的。 宋大人经常过来,该有的东西全都有啊。 但为了表示尊重,他还是把正殿一应器具全都换了新的,就连被褥都绣着鸳鸯戏水。 宋溪表情不知道怎么样,反正闻淮乐不可支。 他是真的想要公开,有些迫不及待了。 还好,朝中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距离他们公开的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宋溪真正在福宁殿住下,好像确实没什么变化,顶多是每天上班方便不少? 无论去国子监还是工部都很方便? 唯有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福宁殿,并且还有两个玩伴的四宝有些傻眼。 就连大宝小宝也跳过来喊他起床。 刚洗漱好,又有太监请他去正殿用早饭。 说是皇上和宋大人都已经下朝回来,就等着吃饭了。 四宝小跑过去,大宝小宝也跟着跑。 宋溪闻淮两人还在讨论公事,今年各地官员考核成绩陆陆续续出来。 优者上劣者汰,当然也会给他们一定机会,就看接下来差事办得好不好了。 见四宝过来,这才端上早膳。 早饭吃完,宋溪该办差办差,不过离开之前揉揉四宝脑袋:“中午见。” 中午还能见吗? 四宝眼睛亮了,他立刻点头。 闻淮才懒得理他,直接搂着宋溪去垂拱殿。 但想到每天都能见面三餐也在一起,闻淮肯定心情大好。 也因为宋溪住进福宁殿这事太过顺理成章。 以至于到了十月份的,朝中一些人才反应过来。 如果说之前知道皇上与宋大人关系,已经不在少数。 现在则变成绝大多数。 除了柳影廖云这种还在嘴硬外,多数官员心知肚明。 “这怎么可以!?” “岂不是败坏朝纲!” “怪不得两人如此亲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也是,宋溪的相貌确实顶尖,他要是想惑主,实在简单。” 这话廖云就不愿意了,直接道:“谁主动的还不一定呢。” “廖进士,你不是说你不信吗?” 廖云立刻道:“我确实不信!但宋大人需要惑主吗?!” 这好像也对啊。 他们还在正常讨论,朝中不少思维顽固的臣子,已经被这消息震惊的不知所措。 倒不是说不能有男宠,又或者男妃。 关键在于,皇上身边只有宋溪一人,这对很多官员来说,就过于离经叛道了。 正常的做法,就该像萧家那样,两人该成亲成亲。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似乎有厮守终老的意思。 再想到皇上接了宗室子弟在宫中,那个年纪颇小的王爷之子闻丛,甚至住到皇上与宋大人同住的福宁殿。 其中所含意思,已然不言而喻。 “还记得这两年冬祭时,宋溪的礼服吗。” 肯定记得啊! 跟皇上的很像!皇上也让他同乘车驾。 之前很多充满疑惑的地方,现在终于明白了。 就在这一群人恍然大悟愤怒不已时,朝中重臣却一个个闭口不谈。 人家早就心里有数了,何必惊讶啊。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阻拦。” “对啊,传宗接代繁衍子嗣乃是正理,无论是皇上还是宋大人都应该留下自己的后代!” “没错!两人的关系可以不管,但皇上必须纳妃,宋大人也必须娶妻!” “如此下去,就怕江山社稷不稳!” 江山拥有者闻淮心道,是你的江山吗?你这么操心。 宋溪也想说,皇权迟早会被推翻,不稳就不稳呗。 两人表示无所谓。 可朝中顽固之人比他们想象中还多。 若非闻淮宋溪两人地位够稳,必然会引起震荡,所以这些话都可以当做耳旁风。 这还没正式公开呢,若真公开了,你们难道还要跳楼不成? 让不少人意外的是,皇上性子如何,大家心里有数,想做的事绝不可能更改。 但宋大人的态度,出乎大家意料。 既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也不拿身份吹嘘,竟然一如往常? 眼看两人如此“冥顽不灵”,不少官员愈发痛心疾首。 但就在十月十九这日,天降瑞雪,从滇州府而来消息,让整个朝堂都为之一惊。 “微臣按照宋大人的指点,真的找到一年三熟的稻子了!” “真的一年三熟!三四个月就能收获!” 这是在开玩笑吧? 什么稻子能一年三熟!? 而且还是按照宋大人的指点? 户部尚书倒是头一个想起来。 三年前,齐明元年开始,确实派出过搜查良种的队伍。 迄今为止,户部一直在拨款。 当年这笔拨款看起来费用颇多,但这些年国库情况好转,户部就没有在意,继续按需支出。 而这笔持续仅仅近四年的支出,竟然看到回报了。 不会是假的吧。 寻找良种,哪有那样简单。 但这些官员带来稻子,以及详尽无比的数据记录,甚至直言:“若有半句虚言,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其实这些被派出去的官员,刚开始也觉得寻找良种无异议大海捞针。 尤其是去往滇州府一带,还让他们出文昭国去找,那边不过是一群野人般的小国,怎么可能有良种? 为首叫薛春荣的官员却道:“既然朝廷任命,我们就该认真去做。” 不管是不是大海捞针,他们都要给文昭国带来最好的种子。 刚开始他们没把宋大人的暗示放在心上,虽踏遍滇州府一带的山脉,却寻不到极为高产的种子。 这期间,他们几乎与朝廷失联。 若非及时的俸禄补给,以及宋大人每月雷打不动的信件,不少人都快忘了他们是官员了。 就在去年,众人终于到了文昭国境外,当时还乔装打扮一番,去打听各地稻子。 这几年的寻找,他们也都知道稻子跟稻子之间也有很大不同。 直到他们看到那个小国百姓,竟然在四月份收粮。 虽说此地气候极好,一年四季变化不大,更无冬日可言,但为什么会在四月收粮? 而且这里在收粮,另外的田地稻子才刚刚长出来,这里种地不用暗中农时的吗? 多番打听,加上撒了不少银钱后,薛春荣薛大人他们才得到一个惊人的事实。 此地百姓如果极为勤劳的话,甚至可以收三次粮,虽说口感不如一年两熟,甚至一年一熟的良种,但生长周期没的说。 三四个月就能收获。 听到这个消息,薛大人他们先是不信,有些出自鱼米之乡的官员甚至道:“一年两熟已经是抢尽农时,三熟实在太夸张了。” 这些年尝过太多次失败乃至于欺骗,众人干脆以经商的名义在此地住下。 然后就看到此类稻种完整的生长时间。 四月份收粮,五月份种下,九月份又能收了?! 因为当地气候好,换一块地,十月份继续种,等到次年一月就能收。 当然,普通人肯定承受不住这么高强度的劳动,土地也不能一直这么耕种,太耗地力。 但这种生长周期如此之短的稻子,却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产量也不错! 薛春荣知道,他们真的找到良种了,九月份那边一收获,大家紧急往京城赶。 日夜兼程,才在十月十九这天赶回京城,带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而薛大人眼中的宋大人就是神啊! 他太厉害了! 如果早点按照他说的做,良种早就找到了! 大朝会上,薛春荣滔滔不绝夸着宋大人,还夸了一路上走过的水泥官道,言语之间皆是溢美之词。 忽然有个官员道:“溜须拍马。” 啊? 这怎么就溜须拍马了。 第138章 薛大人带回来的好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整个京城。 高产的良种,简直不敢想象。 可朝廷那边已经有动作了。 薛大人他们千辛万苦带回来的良种,一部分紧急运往气候较为相似两广闽地一带。 江浙两地在京官员自然千求万求,定要拨出来些,在他们老家试中。 还有少部分由宋大人做主,送到国子监农科夫子手中,由他们培养出更好的种子。 最后一项自不必讲,谁不知道能找到这么好的稻种,皆因宋大人的坚持。 但前面两项,尤其是后面江浙两地,几乎是官员们打破头才抢到的。 谁不想有这么好的种子的。 什么? 口感差了点。 何不食肉糜啊,对于多数人来说,能吃饱就不错了,口感的事往后放放。 这对全国寻找,以及培育良种的官员农人都带来极大信心。 就像宋溪说的那般,既然能找到高产稻种,就说明还有高产麦种,我们也可以培育出高产种子。 这话给了太多人信心。 反正听宋大人的,肯定没错啊。 工部负责农事的屯田司主事主动找过来,他显然想请教宋大人,想在培育良种的事上一起协作。 宋溪自然高兴,有人帮忙肯定是好事。 至于朝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 现在早就没人管了。 你要是有宋溪半分能力,跟天王老子在一起都没关系。 而且你们没发现,那几个言辞过于激烈的,已经被皇上借吏部的口,直接调离京城了。 宋大人脾气好,不意味着皇上脾气好啊。 跟他们两对着干,那能有好结果吗。 当然了,如果在几年前有人告诉他们,皇上可能不成亲,要一辈子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大家肯定不信。 但现在来看,让他们不得不信。 良种被带到各地府衙暂且不提,等到明年气候适宜,就会在当地播种,看看生长情况。 宋溪则带着手里这些种子去往国子监。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脸沧桑却极为兴奋的薛春荣薛大人。 按理薛大人可以暂时休息,但好不容易找来的种子,他也想知道要怎么处理。 送到各地试着种植,这还能理解。 送到国子监干什么啊? 也是薛大人离开京城太久,对现如今的国子监不大熟悉。 他现在知道的,仅仅是国子监学生大变样,再也不是之前的纨绔子弟,变成从各地召集来的天才勤奋学生,今年的会试还有不少考中进士。 单是这一点,就让薛大人大为惊叹。 其实最初能被派去寻找良种的官员,出身都不会太好。 毕竟这是个苦差事,当初也不见得能看到成效。 薛大人就是其中典型,他脾气虽好,性格却执拗,故而年仅四十只是七品小官。 好在他知足常乐,既不冒进,也不结党营私。 所以宋溪想派人寻找良种时,薛春荣的名字就在闻淮所列名单之上。 事后接触下来也确实如此。 这种出身,这种性格,天然对宋溪善待贫困学子,给他们一些机会抱有好感。 去国子监的路上,宋溪认真介绍道:“如今的国子监有近七千学生。” “大致分为两类,一类为进士科,就是你我所学所考的那一类。” “还有一类为樊科。” “樊科?” 宋溪点头:“取自先贤樊迟的名字。” 当初宋溪本来想叫实学科,又有儒生要叫杂科。 相比之下,他干脆选孔子学生樊迟的名字为科目之名,算是让不少儒生闭嘴。 樊迟之前也介绍过,作为孔子学生,是少见的实用派。 他问耕问农,还被孔子说过不是君子所为。 可后世帝王将相还是把他奉为先贤。 以他的名字命名,反对意见果然少了很多。 但薛春荣略略沉思,拱手道:“宋大人辛苦了。” 单从命名就能看出来,当初建立樊科有多么不易。 宋大人却还是从中找到机会,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但他还有疑问:“虽说能从名字窥见一二,但樊科具体都教些什么?” 宋溪笑答道:“文理工农医。” 国子监近七千学生,四千读进士科。 其他人则在樊科下细分的文理工农医里面。 如今每科下设二到三门主课, 比如医,就分人医与兽医。 再比如农,大致分为主粮以及经济作物。 这种分类在现代看来还是太过笼统。 但在如今,已经是别具一格的了。 学生们能去读,甚至都因相信宋大人。 当然,也有一部分自身兴趣的原因。 要说文昭国之前有些教学吗? 自然是有的。 但一个是聪明学生不愿意去学,毕竟没有进士科的出路好。 第二也是工匠手艺大多为家传,是自家吃饭的本事,并不愿拿出来传授。 所以当初设置五科。 不仅为主流的儒学反对,就连真正的夫子也很难找到。 宋溪当时刚从下面巡查回来,又要忙水泥作坊推广的事,接着又陷入政敌构陷。 总之事情极多。 所以当时一边忙工部的事,一边着手设立樊科。 好在到了现在,一切都有了成果。 以国子监之名请来不少名匠,又找来历代有关文理工农医的书籍进行整合。 说起来,宋溪没少“压榨”翰林院翰林,以及国子监的学生们。 甚至连南山一带学生,都参与进来。 这才堪堪有了成果。 薛春荣听宋大人讲的平常,却很难不从这里面听出惊心动魄。 “本以为下官在外面寻良种已经足够辛苦,没想到您的差事只多不少。” 宋溪摆摆手:“走吧,方才介绍那么多,也不是炫耀我做了什么。” “只是告诉薛大人您寻到的良种,我会交给专业的人去培育。” 虽说手头的高产稻谷经由他们当地百姓选育过。 但论起农事,自然还是他国子监的夫子学生们厉害。 都说了这里是专业的! 国子监看着一如往常,但其中书斋早就一分为二。 进士科就不去了,两人再熟悉不过,直接去了西边的樊科。 樊科按照下下属的文理工农医分好。 每处学生夫子稍有不同,但跟进士科学生一样,全都抱着厚厚的书本读书。 各科的教科书还不完备,他们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尤其是医科,无论人医兽医学要背的方子要学的药理都数不胜数。 到了最后面的农科,只见这里的学生有一半穿着短打,准备去郊外试验田看看。 薛大人也是读书三十多载,哪见过这种场景。 若非领头的人是宋大人,他都要说一句不伦不类啊。 到了主粮科,门口的田夫子早就在等着了,看到宋祭酒立刻道:“祭酒大人!稻种呢?!” 宋溪指了指身后:“在这呢。” 说罢又叮嘱道:“小心些用,这是薛大人他们从几千里之外,翻越崇山峻岭才带回的。” 田夫子这才收了焦急,连连向薛大人致谢。 薛大人摆手,好奇道:“田夫子何必这样着急,就算试种,也要等明年去了。” 京城大雪纷飞,实在不是种稻子的好时间啊。 宋溪田夫子都笑:“进去看看。” 进到农科院子,方发觉此地树木花草不同凡响。 也是,这都是他们的看家本领,若种不好,是会被其他人笑话的。 但过了大门再往里走,只见里面搭起仿若作坊一样的高大棚子。 棚子越有两人高,里面更是宽敞无比,角落都用水泥厚厚护严实了。 走到棚子里面,薛大人身上立刻冒汗。 这里面竟然如春天般温暖! 跟外面的冰天雪地格外不同啊。 薛大人甚至在里面看到嫩绿的麦苗! 这时节,哪来的麦苗啊! 虽说奢侈的人家,会在暖棚里种些反季节的果蔬。 可这里显然不是为了吃用,而是分门别类,有些麦子前头写了耐旱,有的写了耐涝,还有些土地跟普通土地有些差异。 宋溪介绍道:“这是凉州一带土,略带了盐碱,夫子们正在培育适合此种土地的高产麦子。” 啊?! 还能这样做吗?! 薛大人震惊了。 他以为自己这些人去寻良种,已经是朝廷看重农事的表现。 没想到在国子监之内,还有这种奇闻轶事。 若真的能成,即使一亩地只增产二三十斤,都当地百姓都是极好的。 宋溪笑:“已经有些成果了,最新一批的麦种已经送到当地府衙,因是冬麦,十月份已经种下,年后就会发芽。” 还有国子监农科夫子带着学生前往种植监督,等今年五月收获,就能看到成效。 “这真是功在千秋啊。”薛大人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再看看他带回来的种子,却明白要做什么了。 这暖棚里依靠炭火可以调节温度,模拟植物需要的温度,甚至可以调节棚子顶上的光亮。 所以能抓紧一切时间培育种子。 原本需要三五年的差事,现在一两年就能完成。 “这样的暖棚有几个啊,留下来的种子够不够用?”薛大人赶紧道。 几个? 一个! 田夫子撇嘴:“就这一个棚子,都是问户部,问王司业强行要来的。” 说话间王司业也到了,立刻驳斥:“知道你们这一个棚子要耗费多少银钱吗?” 第139章 张舍人把今日之事一一写明了。 乍听宋大人进内阁升阁臣有些诧异,但细想却是应该的。 尤其是大人方才那番话,让人不得不佩服。 不过皇上反应那样快,大约也是早有想过此事。 思量过后,张舍人又细写了宋大人带来的改变细数他的功绩。 前面写皇上的态度,以及升任工部右侍郎,再写进内阁,然后加上宋大人办过的差事。 到了最后,方添一句:“宋溪之功,皆仰本事超然,与陛下喜之无关。” 写完这句话,张舍人又觉得不对劲,好像越强调什么,就越说明什么。 可不写吧,又怕人误会。 最后删删减减,把最后一句又删去了,只写:“陛下悦。” 至于怎么悦的,你们自己猜去吧。 反正这段是要突出宋大人是靠真本事坐上如今的位置。 垂拱殿里,宋溪欲言又止。 等张舍人走之后,他才道:“何必这样着急。” 说真心话,宋溪是最不着急升官的人。 毕竟他在朝廷当中,堪称说一不二,故而对官职虚名并不在意。 而二十三岁的阁臣,又太过招摇。 闻淮惊奇道:“怎么就招摇了?” 说着就去抱身边人,认真道:“这本就该是你的,再说你就该名满天下。” 从宋溪小三元中秀才时。 从他进到明德书院,不到一年时间内上第一斋开始。 从他在南山风头无两,从他是读书人心中楷模。 再到会试之前组织举人们进言,以及连中六元的状元。 如今种种更不用讲。 在闻淮眼中,这并非招摇,而是恰如其分。 宋溪出现的地方便是焦点,天生就该如此。 自己能做的,不过为锦上添花。 好在如今的他,能光明正大这般做。 闻淮捏捏宋溪耳垂,眼睛里的喜欢根本藏不住。 一想到能跟身边人在一起,闻淮只觉得他太幸运了。 宋溪哪能感受不到这份欣赏与爱意,心情颇佳,去亲闻淮脸颊:“好吧陛下,微臣谢恩。” “就这么谢?”闻淮立刻追问,“换个谢法。” 宋溪赶紧按住他的手。 不行啊。 这里是垂拱殿,真不行! 两人在办公场所腻腻歪歪。 外面这个消息,已然掀起波浪。 宋溪升任工部右侍郎这事,多数朝臣心里有数。 宋大人之前就喜欢工部,做的差事也足够升迁。 虽说他年纪小,但他的政绩都是实打实的。 但入内阁?! 文昭国内阁人数并无定数。 少则三人,多则十人。 现如今除了宋溪外,也仅仅三人而已,并且维持了好几十年。 如今户部尚书,礼部尚书,吏部尚书,这三位老大人能被称为阁臣。 他们之间最年轻的也有六十二了,年纪最大的有七十多。 以宋溪的年纪,当他们重孙都绰绰有余。 现在却要并列四阁老之一。 难道因为他跟皇上关系极近? 可这么说,又不大合适。 若皇上真要以公徇私,早就可以这般任命。 能忍到现在,就说明宋溪功绩担得起这份官职。 可这是内阁啊。 正二品的大员,多少官员做梦都梦不到的位置。 京城所有官署官员,乃至南山国子监学生听到后,全都呆若木鸡。 尤其是宋溪同窗同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一起读书一起考试的,怎么差别那样大? 但想想那是宋溪,似乎又合理了? 就在京城一片混乱中,终于有人平心静气。 “换了其他人,我或许不服,但宋溪的话似乎可以。” 这句话说出无数人的心声,多数朝中官员还是服气的。 先是水泥的用处比想象中还要大。 再是好稻种的发现,甚至正在培养的农科人才,以及功在千秋的官学。 都让文昭国变得与众不同。 多少人能想到,文昭国会是这般模样? 当然,恨他的人也不少。 但这份恨意在汹涌的民意面前,变得极为渺小。 而且多是一些儒生,成不了大气候的。 他们再怎么不高兴,也挡不了宋大人做的事件件都能成。 随着国子监农科试种高产良种,好消息接连不断。 刚入十一月,良种的种植就看到成效,果然比一般稻种生长速度更快。 等到十二月初,已然能看到稻苗长得极为漂亮了。 无论从哪方面都能证明,这个稻种果然不一般。 本来人就多的国子监,又迎来一波波前来围观的文武官员,想进农科的暖棚看看这番奇景。 这下也没人说暖棚费钱,更无人说农科为杂科。 什么东西好,大家心里都有数啊。 可惜农科夫子们嫌他们太烦,直接把人全都赶走。 就连国子监也不允许旁人进入,以免打扰学子们的清静。 但农科在国子监里面也清净不了。 本校大几千学生呢,大家也想参观! 尤其是种过稻子的学子,一定要看看这良种有多神奇。 最后把农科烦的不行,直接雇人在暖棚门前站着,谁都不许靠近。 里面的东西有多珍贵,你们知道吗? 也就理科工科老老实实听话,因为他们依靠农科如今的成绩,成功申请了款项,用来炼钢。 要不是农科发力,这钱哪有那么容易申请到啊。 甚至整个樊科都因此获益。 宋大人一手扶持的樊科,怎么可能会没用。 若宋大人当不得工部右侍郎,进不了内阁,谁还合适? 普天之下,唯有他合适! 好消息传到家中。 孟素香不大能理解内阁,但听到正二品大员时,却颇有些傻眼。 再看周围妇人好友,全都喜不自胜,又旧事重提了。 “孟娘子,你家孩子真的不考虑亲事吗?” “我家侄女生得国色天香,送你家做婢女也是可以的。” “我家的女儿不仅好看,还才貌双全。” “考虑考虑婚事吧,您不想抱孙子吗。” “还有小潋的婚事,您也再考虑考虑吧,我认识一个进士,他也愿意入赘的,不比什么凌秀才好?” “对啊,还有大把人可以挑选,就算定下了也能换人。” 孟素香性子虽然软,却是苦过来,她一味摇头,直接把人赶走。 好在平日接济的宋家妾室们一起开口,把这些想要沾光的妇人全都请出家门。 等众人都走了,孟娘子才松口气,只心疼宋溪办差辛苦,似乎比读书的时候还要忙。 想到这,哪有升官的喜悦,只盼着孩子早点闲下来才是。 而且孩子主意拿的准,那桂舟人也不错,孩子喜欢就好。 至于小潋的未婚夫,也是只要喜欢就好。 反倒是她接触刘郎明显不大行,还是换个人逛街的好。 还在外面查账的宋潋听到这些消息,更是直接对掌柜们道:“若还有人来送礼,一概撵出去。” “你们可别跟外人勾连,坏我哥哥名声,否则定会重重处罚。” 自宋老爷还有宋渊借着宋家名义陷害哥哥之后。 宋潋对此极为在意,家里如今开了五家铺子,决意不再扩张,只守着现有的买卖即可。 就算天天人满为患,就算无数人盯着伙计掌柜们想要钻空子,都被她一一挡了过去。 在家时,宋潋看着还软和些,但在外头端得铁面无私,下面众人都不敢拿大。 而且都是用惯了的人,不会给外人机会 宋潋把各个铺子的掌柜伙计全都叮嘱一边,这才匆匆回家。 回去路上,可巧碰到从国子监过来的凌可为。 看着凌可为一脸为难,就知道他也听说了。 他憋了半天,只说了句:“我会努力的,绝对不丢宋家的人。” 天知道他从不是自卑的人啊。 但凡天才谁没点傲气,在宋溪面前,却完全不一样 宋潋啧啧摇头:“比不上我哥,人之常情。” 这也是。 想想是宋大人,又很正常了。 两人一起回家准备庆功宴,庆祝哥哥高升! 当然,这日闻淮也照常来了,还带着大宝小宝四宝。 凌可为自然是见过闻公子,却不知这位身份,更不好多问。 他看得出来,这位眼中只有宋大人,至于桌上其他人。 甚至连喊他叔叔的四宝也不算在意。 顶多对孟娘子宋潋多些尊敬。 至于自己? 完全不在眼中,眼神都懒得给。 这位闻公子的气势太过吓人,整个人看着便是顶级权贵出身。 凌可为感觉他那点自傲在这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宋溪给凌可为夹了个菜:“都是自己人,多吃些。” 自己人吗。 他配吗! 凌可为埋头苦吃,在这家里,有半点傲气都不敢有! 说话间又到一年冬祭。 前三年冬祭,宋大人先是同皇上一起站上祭坛,然后是穿样式差不多的礼服。 到了今年,冬祭还未开始,宫中制衣局便大张旗鼓给宋溪量体裁衣。 说是今年至少要做四身礼服,每一样都与皇上的类似。 宋溪想问,是类似,还是一模一样? 答案不言而喻。 闻淮早就打定主意这么做。 如今都是半公开的状态,他更无所顾忌。 之前又担心朝中局势不稳,也担心别人看轻宋溪的能力。 现在压根没有这样的顾虑,自然直接提上日程。 第140章 水德元年冬祭结束。若说此时的政绩已经让人侧目。 那水德二年的冬祭时,向天地禀报的文昭国政务则更加不同。 水德二年。 工部继续从水泥作坊的税收中抽调银子,用来修缮全国各地的官道以及水利。 就连川渝云贵一带的官道也修缮了七七八八。 可惜这里的山路还未提上日程,是工部右侍郎宋大人的遗憾。 说来说去,还是国库银钱不丰。 毕竟今年是高产稻种试种的第一年。 先试种,再推广,还需要一定时间。 好消息的,无论是京城国子监暖棚里的良种,还是送到闽地两广乃至江浙的试验田,全都收获颇丰。 既证明了这个种子的好用,也证明其种子产量仍有进步空间。 这给很多田地不丰的百姓们带来希望。 同样一亩地,稻子生产周期短,产量还高,大家肯定知道如何选择。 而且宋大人还公开了一份肥料配方。 说可以称之为初级化肥。 化肥是何意? 全称为化学肥料。 化学又是什么啊。 “这还不知道,就是文理工农医里的理科下分支!” “就是俗称的变化之术,把一样东西变成另一样,在官学里叫化学。” 随着不少地方官学开始普及五门学科,多数概念已经被百姓们接纳。 农科的成果已经出来,现在理科的成果也来了。 还有敏锐的人道的:“宋大人称之为初级化肥,那是不是还有中级,又或者高级化肥?” 这话确实没错,宋溪命名时,就是留出足够的空间。 化肥在他之前那个时空,就是农业的根基。 只有简单的肥料肯定不行,要一步步的往前推进。 还好至今对他避之不及的礼部刘大人的儿子,先一步开起化肥作坊,也帮着初级化肥的推广提供帮助。 良种加上初级化肥。 对如今的粮食产量,肯定能翻倍式增长。 可惜这也还在计划当中,水德二年是别想了。 不过就像上面说的,除京城国子监外,约莫有三个府学开始教授五科。 夫子都是从国子监请来的,既保证教学质量,还有开设五科的经验。 其中盐平府自不用讲,剩下两个府便是江浙两地所属的府学了。 甚至是当地被皇上打击极狠的当地士族出面请求,既是向皇上宋大人投诚,同样看中五科的潜力。 他们原本以为朝廷不会多搭理大家,没想到还真从国子监请到厉害的训导前来搭建五科框架。 之后打听到,宋大人说两地学子颇多,需要建设五科缓解学生学业压力。 这也是为学生们考虑了,怪不得是个学生提起宋大人,都要舔着脸喊一句老师。 理由也简单。 国子监为天下学府之首,祭酒就是天下学子的老师。 说起来,不管国子监还是祭酒宋大人,确实担得起这个名声。 对宋溪来讲,其实就是这两个地方有钱,更容易出成果。 天知道国子监理科工科合力建造新型炼钢炉花了多少银子。 他自己都觉得败家啊。 要不是水德二年的税收比去年要多,他真没脸见快致仕的户部钱尚书。 齐明三年全年税收仅在一千六百万。 那时的情况大家都知道,朝中问题颇多。 到水德元年,为两千四百万。 到了水德二年,已经达到两千九百万。 按照文夫子以及梁院长所说,已然超过闻淮祖父时的税收。 这还不是靠压榨百姓来的。 完全靠着闻淮一直打击土地兼并,还百姓田地,清查各地田税商税盐铁税等等。 宋溪这边又是良种又是初级化肥。 当然了,总体看来,宋溪花的比赚得多。 钱尚书还吐槽过,一个铁血无情,就差被士族称之为暴君,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充盈国库。 另一个呢? 不是建设这个就是建设那个,花钱如流水。 可从其他方面讲,若非两人全力配合,也不会有文昭国如此欣欣向荣的景象。 总之水德二年,朝中各项事情都有进步,但还未处理的事情依旧很多。 国库银钱还是紧张。 但水德二年冬祭汇报时,依旧有不少政绩可以拿来说。 比如越来越完善的官道水利。 既方便百姓出行,也对田地灌溉洪涝灾害有所调节。 官学教育再次细化,理科出了初级化肥这项成果,农科的良种推行十分顺利。 最后税收明显增加。 到了水德三年。 皇上与宋大人的关系别说举国皆知,就连周围番邦小国也有听闻。 之前文昭国内里混乱,这些小国明显发现了,对边民肆意骚扰。 前两年朝廷大力整治军中,这才止了民怨,跟这些小国重新来往,同时也开放了贸易。 来往多了,自然知道他们两人的事。 可人家文昭国百姓都不在意,甚至没事还写画本子,那有什么好说的。 水德三年冬祭。 必要提的,肯定还是基建。 这项吃钱的大工程,如今还未停止,官道在进行最后的收尾,但即便收尾了,还有不少山区必经之路需要换成水泥路。 水利方面,贺云虎自出了京城之后,连家都没回过,至今已经三四年了。 宋溪去找过他一次,也是因为当地贪污修水渠的银钱,朝廷下令去查。 若非宋溪及时出现,贺云虎跟他的学生们,全都会被泼无数脏水。 贺云虎并未在意,抹把脸继续办差。 相比道路,全国水利更是他要用一辈子生命去完成的事,这点挫折算什么啊。 而他更在意的是:“你们国子监不是在炼钢呢,钢材呢?好用吗?” 宋溪无奈:“别提了,还是吃钱机器。” 虽说有些初步成果,他也给了很多超前的建议,但想要批量生产,至今还是不成的。 尤其是批量生产,这才难点。 贺云虎催促道:“快点造啊,有水泥有钢材,我保证让这堤坝五十年不会坏!” 说起来,在水德元年前一年,也就是贺云虎在垣河府白渭县修的堤坝,在今年就派上用场。 白渭县遇到二十年不遇的大雨,连着半个月的雨天,让全县愁的不行。 已经在外地做官的周大人几乎日日写信,就怕家里出事。 幸好有三年前修的水渠堤坝,把这半月的雨水消化在水渠当中,堤坝上也都是看涨水的百姓,他们纯粹是去看热闹的,半点没觉得危险。 当地有人说:“若没有这个堤坝,只怕半个白渭县都要被淹了。” 谁说不是呢,天有不测风云,必须提前预防才行。 贺云虎还收到周大人的信件,说全县百姓都感激他。 就连当地现在的县令,也是恨不得磕头跪谢。 朝廷对官员管的极为严苛,要是他在的任地出了大事,这官也做到头了! 在基建一事上,由户部提议的修缮粮仓增加粮仓也提上日程。 粮食储备也跟赈灾有关。 总不能期待年年都是风调雨顺,肯定要备荒的。 这是钱尚书致仕前主导的最后一项差事,他甚至想说,没想到退休之前,还担心粮食储备问题,也是良种给他带来的信心。 良种确实带来极大的成果。 在今年冬祭时,良种稻已经收获两茬,根据地域不同,产量有高有低,但总体来说产量确实高出不少。 等到明年,国子监培育最新良种也要推行,粮产只会更高。 当然也有初级化肥的功效。 现在文昭国化肥作坊跟当年的水泥作坊一样,堪称遍地开花。 有配方什么都好! 带来的收入和税收都很客观。 因此,还有商人想直接联系国子监理科化学学生,想一起配合,研究一下更好的化肥。 不得不说,还是他们脑子灵活,颇有些无师自通的意思。 可惜国子监学生,全都有着一腔报国心愿,并不搭理这些人,一心要为文昭国做建设。 毕竟他们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朝廷花钱养起来,而这些银子又是百姓们的税收。 出了成果,还是要回报百姓的。 祭酒大人的话,他们怎么能忘。 宋溪也没奚落这些商人,只道:“你们也可以建起私学,这样研究出来的东西,自然是自己的。” 私学? 说起来简单,但要耗费多少银钱啊,算了算了。 宋溪笑了下并未多讲,只让人送客。 水德三年最好的消息,大概就是五科已经推广十几个州府,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先进生产力的重要性。 冬祭这里。 也就是宋溪闻淮并肩站在前列。 基建上,道路水利粮仓的成果。 学业上,五科推广,学生学有所用,炼钢有了进步。 外交上重新跟番邦小国有了往来贸易,海上船只也在进行统计。 稍微有些不同的,是田税的占比稍微少了些,商税占比略略增加。 以前田税占了九成,今年只占八点五,算是有进步? 两三年时间一晃而过。 宋溪宋大人已经是现在的工部左侍郎。 可水德三年,也就是今年年底,他又接到一项差事。 水德四年为大比之年,明年不过二十六岁的他,要做四月会试的主考官了。 再次从祭坛回来,宋溪想摇摇闻淮,冬祭真的有必要每年都参加吗! 就算是年终总结,就不能在京城总结吗! 第141章 说起明年会试,跟以往考试有些不同。 除了进士科之外,又多了五科。 从齐明元年二年提起五科并考,再到后来先设学科,一直到如今的水德三年,已然过去近六年时间。 总算在今年乡试时,把五科并入考试当中。 以京城、盐平府、杭州府、金陵府,这四个率在府学开五科的地方为试点。 允许考上秀才功名的五科考生参加专门的资格选拔,再参加今年的八月秋闱。 拿京城举例。 在京城的五科考生共计两千多人,其中有秀才功名的共计一千九百六十二人。 他们在今年四月份参加专门资格考,五科共计两百个名额,每科四十名额。 其名额比例跟参加普通乡试儒学生相似。 故而止住不少不赞同的声音。 余下三府情况相似,都是按照参与人数控制名额数量。 其实不必这样严苛,现在天下间多数人都知道五科的重要性,多录取些也没关系。 尤其以宋大人如今的威望,他要帮五科说话,别说两百个名额,要一千个也行的。 但宋溪直言:“若是这样,对普通乡试考生既不公平,也会给有心人钻空子的机会。” 说白了,其他学生寒窗苦读多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千人里面,能拿到乡试资格考的学生仅有十个。 要是突然出现一个同级别的考试,人家一千人里,能拿到资格考的有五百人。 这对学生们来说是极大的不公平。 不用说什么五科以后作用有多大,事实就是否定了其他学生的努力,他们不学五科,只因为在他们读书的时候没有这件事啊。 这么一来,原本对五科义愤填膺的儒学生反而熄火 说到底都是一起苦读的,大家都一样。 而宋溪也是告诉五科学生,这条路并非捷径,同样需要学海无涯苦作舟。 资格考都这样。 到八月乡试时,京城里面拿到资格考的两百学生,跟其他学生一样,参加九天的考试。 文理工农医,按照学生下属科目不同,各有自己乡试题目,保证让普通考生看了直摇头那种。 等到乡试放榜,录取比例也跟普通考生一致,控制在百分之六到百分之九。 也就是这二百人里,只有十六个人,能拿到举人功名。 真的不是宋溪要为难他们,而是刚开始考试就给足优待。 接下来报考五科的学生,必然多是投机取巧之辈,反而不利于学科发展。 唯有等到五科全面铺开,参加普通儒学考试学生少了,双方的录取比例才能一起上升。 这条路任重道远,宋溪颇有些少见的瞻前顾后,总觉得怎么做都不妥当。 闻淮只能陪着他熬夜,一遍遍修改规则,最终拿出这般方案。 京城乡试结束。 其他三个地方的乡试也结束了。 各个地方,分别录取了十六人、十人、十三人、十四人。 总共五十三人,他们就是文昭国头一批五科举人。 宋溪第一时间看到所有学生的原版试卷,又拿去给国子监各科夫子们评判,再加上他还没忘的高中知识,确定这批学生水平都不错。 虽然总体来说,还是京城学子水平更高,这也是因为此地五科发展较早。 而其他地方却也有天才苗子。 看着乡试顺利结束。 无论是普通广大学子,还是五科学子,对此意见都不大,宋溪才算松口气。 “不用在意他们。”闻淮直接道,“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他们便是有意见也只能忍着。” “过了这段时间,他们就知道,你是为他们好。” “好爹。” 宋溪默默吐槽,但声音很大:“太爹了。” 闻淮皱眉,这显然不是什么好话:“怎么就爹了?” “还是封建大爹。” 正说着,刚放学的四宝端端正正走过来。 今年冬祭本来想带着他过去的,但腊月天气太冷,加上孩子年纪太小,就把他送到宋家待了几日。 宋溪闻淮回来后,肯定要让四宝把这段时间的课业补上。 宫里本来就给小孩们设了书房,那些勋贵家二十多个孩子,年纪稍微大点的出去读书,年纪尚小的还留在这,正好方便四宝也去读。 但四宝读完大课堂上的,还有宋溪这边的小课。 平日还好,这次一口气补上那么多天的课,生怕宋夫子再补小课,所以走起路磨磨蹭蹭。 宋溪好笑道:“不给你补课,都快过年了,年后再说。” 四宝眼睛忽得亮了! 闻淮故意道:“明年二月就七岁了,骑射肯定要跟上。” ??? 四宝看向宋溪。 宋溪遗憾点头:“要练的,至少要有点防身的本领。” 他才七岁啊。 四宝气呼呼要回房间,但脚步顿了下,还是老老实实回来拜别叔父和夫子。 闻淮看他离开,好笑道:“心眼可真多啊。” 说罢,又缠着宋溪问,什么叫封建大爹? 宋溪指着他,肯定道:“就是你。” 我没有吧。 这怎么可能。 说话间便到水德四年。 新年伊始,京城人头攒动。 皇宫开放两个园子供百姓们的游玩,还有宫中乐师舞姬早晚献艺于百姓。 如今逢年过节都是如此热闹,百姓们也盼着年节时有何新曲目。 惹得京城一带百姓都会过来凑热闹。 现在车马道路方便,原本好几日的路如今节省至少一半时间,加上官道为水泥路又不怕雨雪,更加方便。 所以一到过年,京城便有些人满为患之感。 为此宋溪特意跟闻淮商议,在京城四城都设曲目点,也好分散人群。 闻淮听了,只挑眉道:“你别后悔。” 然后宋溪真后悔了,因为表演的地方多了,那些原本懒得人挤人的百姓也从家里出来,甚至评判四城当中,谁的表演最好。 好在闻淮提前安排兵马侍卫,控制好人流,否则必要出事的。 没办法,现在日子好过,肯定要有娱乐的啊。 这般热闹一直到正月十五方才散去。 还是跟往年会试一样,参加会试的考生们陆陆续续前来。 作为主考官宋溪宋大人与礼部一起操办今年会试。 礼部对此已经极为熟练,有专门的流程。 宋溪虽然头一回做主考官,却也是考过试的,熟悉几遍流程,心里大概便知道了。 他并未过多指手画脚,对主考官来说,命题、阅卷、录取,就是他最重要的差事。 说起这个,宋溪还抽空安慰了妹妹的未婚夫。他去年考上举人,但家人去世,故而不能参加今年会试。 所以说科举艰难,时常会有这种意外发生。 讲起此事。 宋溪难得想起宋老爷那一家三口。 闻淮不放心他们,派了人手在附近看着,尤其是当年策反的小厮鲁米。 作为宋渊小厮,他也跟去了,他的家人得到极好照顾,故而对闻淮宋溪死心塌地。 通过那边的消息得知,在宋溪闻淮关系传到边关时,他们三个人极为张狂。 可惜不管是当地官员,还是已经做了小吏的鲁米,都不搭理三人,灭了他们气焰,故而没有惹出太大事端。 不出意外,他们一辈子都要待在那,不会影响宋溪的生活。 安排好家里的事,宋溪难得没去看好友等人。 去年乡试,萧克路子华都考上举人,今年同邓潇一起考会试。 作为主考官,肯定是不能和他们见面的。 但去见文夫子时,看看小苟旦那还是没问题。 小苟旦今年十七,头一次考童试没过,真伤心呢。 他想考五科中的兽医学,但想要考五科的基础,就是考上秀才,所以这秀才非考不可! 宋溪道:“别的不论,四书还是要读的。” 好吧,那就读! 小苟旦垂头丧气,看得文夫子想笑。 文夫子还问了梁院长身体还有宋溪家人。 梁院长依旧在明德书院,他年纪颇大,但或许是心情好,身体一直尚可。 不过已经不再编书,只指导五科夫子如何编纂自己学科的教科书,已然初有成效。 孟娘子如今常常来皈息寺上香,为家人祈福。 妹妹宋潋还在经营自己的买卖,等未婚夫孝期满了再办婚事,总之一切都好。 四月会试期间。 最引人注目的,肯定是首批五科举人。 这五十三人的名字,几乎人尽皆知,无论到哪都有人讨论。 而他们五十多人,还在埋头苦学。 因为大家都知道,即使五科是宋大人一手扶持,但他肯定不会手软啊! 乡试考题都让很多人挠破头皮,会试只会更难! 也有些不同寻常的,比如金陵府的一个理科数学举人,他直接道:“难吗?那些题目看一眼就有答案了。” 五科学生但笑不语。 但有儒学学生好奇:“什么题目啊?让我们看看?” 那数学举人随手一写:“就这题目,是不是很简单。” 要知道多少学生是学过算数的。 但学过,不等于能看得懂这些复杂的符号! 就算看懂也要讲一句,这哪里简单啊?! 五科学生都要学这种鬼画符吗? 再看看医科举人眼下的黑眼圈,以及农科举人睁眼闭眼都是什么时节种什么粮食,叶子枯黄是为什么叶子肥大的原因又是什么。 总之术业有专攻,他们都有真才实学,只是学科不同罢了。 再想到五科学生有着同样恐怖的录取率,那什么也不说了,大家都是同年,都要互相照应! 水德四年会试如期举行。 宋溪一身紫袍,年仅二十六岁的他,便是今年会试的主考官了。 无论是进士科考生,还是五科考生,心里都已他为榜样。 六年前的今日,宋大人也在此地考试。 如今却是他们的座师。 大人当年曾说,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治愠兮。 他从科举这条路上开始,践行了他的承诺。 他就像一阵春风,如今会试所有学生,无不从宋溪的政策里受益。 就在众考生偷看宋主考官时,发现宋大人身边出现一个气势凌厉,五官深邃的俊朗男人。 男人衣着华贵,正低头跟宋大人说些什么。 这是? 是皇上?! 皇上怎么亲自来了,还真的同宋大人这般亲昵。 不少考生心里稍稍失望。 不对,我在失望什么东西?! 唯有来参加会试萧克知道在失望什么。 萧克默默盯着宋溪,又看到那个男人。 怪不得许滨让他好好科举,考上了才知道宋溪喜欢的人是谁。 虽说消息早就确定,但现在看到才是真的死心啊。 闻淮扫视众人,别以为朕不知道,仰慕宋溪的人太多。 尤其是科举这种场合,若有入宋溪眼的怎么办。 要不今年一甲进士,只选丑的。 好看的统统发配二甲! 宋溪笑而不语,眼神明显在说,敢这么做试试看! 让他们好好考试不行吗。 我们当学生的,真的只想考科举! 至于考完科举,当然要跟帅气未婚夫好好过日子。 喜欢帅哥,人之常情?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