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少卿饲养日常》 第1章 上元二年,冬雪。 路上驶过一辆马车,样式清雅。 但车前置鸡笼,风卷车帘,还能见一只肥羊横立门口。 “那死鬼当年抛妻弃女跑得比谁都快,如今倒好,竟给你择了这样一门好亲事。大理寺少卿,正四品上的大员,比他那官职还高。难道真是良心发现,想补偿你?” 一路行来,沈清婉瞧着帘外愈发繁华的景象,神情难掩兴奋。 她们母女二人在乡下吃了多年的苦,眼下终于有福可享。 可她一转身,却见女儿神色淡然,完全没有富贵临头的喜悦,心下一紧。 阿禾打小就是乖巧的孩子,不用让她操半点心。 沈清婉咬咬牙,“阿禾,咱们在乡下虽说不富裕,可温饱不愁,自在逍遥,没人拘着你。要不,要不咱们不去了吧......” 沈风禾半眯着眼,“婉娘,你且再靠过来些,让我睡会。” 沈清婉依着她的话,将她的脑袋往自己的膝上放平,又替她拢了拢披袄。 她倚在她膝弯,怀中抱着雪团,慢条斯理道:“你跳舞累,从县里回家路上黑。” “不累,不黑。” “那夜里不要总让我揉腰。” “......不孝。” 沈风禾从六岁起,脑海中就逐渐有了别的记忆,并且随着她长大愈来愈多。 跑得比马车还快的铁块,矗了数丈的楼,发着光的板子......还有随之而来的是她愈发精湛的厨艺。 沈清婉是她的养母,善舞,时常去县里乐坊挣些银钱。 但她下厨味同嚼蜡,纵使变着法子给她做些有肉有菜的,沈风禾还是头发黄黄,豆芽一根。 好在六岁后家中伙食都是她站在板凳上,举着锅铲完成,不用再让婉娘点炸灶台暴殄天物,她也渐渐长起了个头。 到了十多岁,她自己也会接些十里八村的喜宴或是豆腐饭补贴家用。 可县离家中遥远,婉娘去乐坊来回就要花上两个时辰。有时逢上酒客花钱要她多跳两曲,要亥时才归。 道阻路黑,尤其是今年夏夜,有泼皮一路跟着婉娘,欲行不轨。 若不是沈风禾与邻家一位兄长常去村口等她,赶跑那泼皮,后果不堪设想。 她早想多攒些钱带着婉娘离开,能去县里买处小宅最好。 总之,她想她们母女平安无虞。 所以面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生父抛来的橄榄枝,她心动了。 这是她从未设想过的地方。 长安。 马车是夜里走的,鹅毛大雪还在下,行路也难。 晨光微熹,帘外头喧嚣热闹。 沈风禾自幼长在乡野,偶尔跟着沈清婉去县里赶集,从未见过这般宽阔气象。 马车从明德门进城后沿着朱雀大街走,纵使雪天,也热闹非凡。 待行了一阵,路过西市时,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招幡飞扬。 “热乎的胡麻饼哟——刚出炉的,外酥里软!” 热姜饮撒桂子,蒸饼、糖糕的香气从蒸屉上汩汩往外溢。 冯二家的酱肘,卤得酥烂,配酒最妙。油光锃亮的腊鸡、腊鸭,悬在李记食肆旁,最适合做腊味合蒸配蒸馍。 西域来的商人卖波斯枣,高鼻深目的穿着胡服站在骆驼旁贩炙羊肉。 挑着担子的小贩,竹筐上盖着厚布,掀开便是热气腾腾的羊汤,能随时随地下碗汤饼来尝。 “卖羊肉汤饼——骨汤熬了一日夜,撒上芫荽,来一碗哟!” 行人络绎不绝,雪色映朱楼,当真是盛世长安。 “姑娘,进了坊再走两刻,就到沈府了。” 张嬷嬷见沈风禾掀开车帘对外探头,提醒道。 沈风禾从目光扫过街角冒着热气的食肆,笑着回,“张嬷嬷,婉娘念叨辅兴坊的胡麻饼好久了,我想去给她买两块带回去,耽误不了片刻。” 张嬷嬷当了长安著作佐郎沈岑沈大人家的管事嬷嬷十多年,没挨过什么苦日子。 如今让她亲自去乡野接老爷突然冒出来的女儿,一路奔波,可是又冻又饿。 她也被飘来的香气诱了个好歹,回道:“成,老奴跟着你,快去快回,别让老爷等急了。” 两人下了马车,往食肆走去。 胡麻饼生意好,青色官袍的小吏也排在里头。 沈风禾让店家称了几块胡麻饼,油纸包好揣进怀里,转头就瞥见其中一名小吏咬了一大口手里的饼,含糊不清地叹了口气。 “还好少卿大人体恤,允了咱们轮休时出来买吃食,不然天天啃大理寺的饭食,我恐俊年早逝。” 另一名小吏也跟着皱眉,“可不是,就说今早那道青芹蒸酪,酪都酸了还往上撒盐,青芹老得嚼不动,混在一块儿又酸又涩,我强咽两口差点吐出来。” “酸酪还算好的。” 小吏狠狠咬了口胡麻饼,“前日豉汁煮葵才是恶毒,豉汁放多了发苦,葵菜煮得烂成泥,还混着不知哪来的腥气。听说掌厨的是户部侍郎家的远亲,仗着关系懒得琢磨手艺,只把食材往锅里一丢就完事。本以为进了大理寺差事好,没想到要命要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大理寺饭堂的吃食批得一无是处,满肚子苦水。 “少卿大人也遭罪,上次吃了口芫荽粥,硬是皱着眉放下了筷子,往后就没怎么在饭堂用过饭,我方才还瞧见他出门。” “姑娘。” 张嬷嬷催了一声,自己也是两块饼下肚,喝了店家一大壶热茶。 沈风禾回过神,笑着应道:“来了。” 回到马车旁时,她的兔子乖乖趴在马车板上,正竖着耳朵往车帘里钻。 “雪团怎的在这儿。” 她上前将雪团抱起时,瞥见一道绯色背影正转身往街角走。 那人身形极高,宽肩窄腰,很快没入漫天飞雪中之中。 “阿禾。” 沈清婉兴冲冲道:“雪团的笼子没关好,一眨眼就溜出去了,方才就是那位郎君把雪团送回来的。” 沈风禾顺手将油纸包的胡麻饼递过去:“快吃吧,还是热的。” 沈清婉接过胡麻饼却没动,拽着她的胳膊激动道:“那郎君可真俊!” “吃你的饼吧,能有多俊?” 沈风禾失笑,转身往马车里钻。 沈清婉接过饼咬了一口,面脆胡麻香。 内里切碎的羊肉油脂被烤得融入饼中,肉香丰腴,却毫不油腻。 她满意回,“斯文有礼,温润如玉。” 沈风禾听着婉娘的夸赞,张口咬下一块胡麻饼,眼睛一弯。 果然酥香可口,名不虚传。 寂寂朔风里,真是慰人心肚。 马车又行了一阵,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 “姑娘,沈府到了。” 张嬷嬷率先下车,转身搀扶沈风禾。 沈府门楣不算张扬,两扇朱门侧立着两尊石狮子,上方悬着一块黑漆匾额,题着“沈府”的字遒劲有力。 沈风禾抱着雪团,沈清婉则指挥车夫往下搬东西。 肥硕的羊叫着被牵下来,几只芦花鸡在竹笼里扑腾着翅膀咕咕叫,连同她们带来的布包竹篮,在沈府门前堆成了一小片乡野景致。 门口值守的两个下人原本垂手而立,见这阵仗,张大了嘴。 左边的小厮悄悄扯了扯同伴的衣袖,“我的天,怎还带着羊和鸡,这是把乡下的家都搬来了?” 另一个婆子上下打量着两人,“瞧着穿得也普通,带着这些活物进门,也太......不成体统。” 张嬷嬷见状,忙上前呵斥:“瞎看什么,还不快过来搭把手,这是姑娘带来的东西,仔细伺候着!” 下人们不敢再多言,连忙上前接过缰绳和竹笼,只是搬东西时还忍不住偷偷打量沈风禾和沈清婉。 两人跟着张嬷嬷往里走,前院的月洞门两侧栽着几株红梅,雪压枝头,暗香浮动。 穿过两道回廊,便到了前堂。 张嬷嬷轻声道:“姑娘,老爷在里面等着。” 沈清婉跟着沈嬷嬷先去照顾家中鸡羊,沈风禾则独自进屋,暖意扑面而来。 堂内燃着银丝炭,火苗旺而无烟,檀香淡淡。 正厅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桌,两侧是雕花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皆是文人墨宝。 沈岑便坐在雕花椅上。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锦袍,满脸沉稳。虽已年近四十,却依旧能从眉眼间瞧出他年轻时甚是俊朗。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在沈风禾进门时抬了起来,视线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后,竟恍惚了。 乌发轻挽,鬓间红梅。 一身青襦裙,外套褐色对襟夹棉披袄。穿着倒是素,偏生那张脸却生得极出挑,双眸澄澈,香腮似雪。 当真是一模一样。 “青娘......” 沈岑的眼眸里渐渐泛起了红意。 他像是被什么绊住了思绪,半晌后擦了擦眼角,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青娘。” 雪团在沈风禾怀里轻轻动了动,沈风禾蹙了蹙眉回过神。 “沈大人,我叫沈风禾。” “沈大人”三个字,客气又疏离,敲醒了沉浸在回忆里的沈岑。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沉声道:“你理应称我为父亲。” 沈岑端坐主位,也并未起身,因那酷似青娘的眉眼的惆怅也很快敛去。 “想来张嬷嬷也都跟你说了。你既为沈家血脉,便该为家族分忧,爹替你寻了门好亲事。” 见沈风禾不说话,他又似是施舍般继续道:“爹会将你记在你嫡母名下,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沈府小姐身份出嫁,日后在少卿府也有底气,不必在乡下受苦。” 第2章 沈府门前朱红纱灯高悬,门楣贴金粉喜字,两侧则是沈岑同僚手书的清雅喜联。 院内寒梅枝系红绸,女眷们簪红绒花穿梭,笑语不断。 沈风禾与沈岑和嫡母王氏只说上几句,便被搀扶着出门。 到了门口,耳边传来沈清婉抽抽搭搭的哭声。 “婉娘,你这哭的也太难听了。” 她低声笑,“怎的只有声音,不见半分雨点?” 沈清婉抬手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嗔道:“不孝,你拿合欢扇遮着瞧不见我,怎知我没哭?” “你真哭假哭,我从小听到大,还能辨不出来。” 二人缠闹了一会,接亲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鼓乐声也愈发响亮。 沈清婉抬眼望去,也忘了继续“哭嫁”。 来人身着绛红喜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青松。 雪落在他乌黑的发间,便是站在漫天风雪里,也难掩一身清贵凛然的气度。 竟是他。 沈清婉凑到沈风禾耳边,“小阿禾,这回可是赚大发了,少卿大人是位俊俏郎君。” 沈风禾无奈回:“又胡诌,你来长安瞧每个人都是俊俏的。” 待沈风禾被迎上花轿,沈清婉当真是落下几滴泪来。 只不过从花轿的帘子里扔出包鼓鼓囊囊的喜钱,入她的手,她便又笑了。 “小阿禾,明个儿一块吃茶啊。” 沈清婉挤在人堆里,跟着花轿一路浩浩荡荡地往少卿府而去。 从收养她起,她就琢磨日后定是要给阿禾寻个好人家,定不能步她娘的后尘。 这跳舞而来的钱存了近三十两,阿禾就只要她买支簪子当嫁妆。 重做沈家女,当少卿府的正妻,是门好亲事吧。 虽不懂那沈家那位为何不愿嫁过去,但她会多挣些钱给她攒着。若是阿禾过得不开心,纵使是大理寺少卿,她们也不要。 沈岑望着远去的花轿,竟也抹了一把眼角的泪。 若不是薇儿不愿出嫁,他也不会再次见到这个女儿。 那陆老夫人本来择了他家薇儿,说是书香门第,管管自家这躁头小子。 沈岑自然是欢欢喜喜的,他知晓陆瑾此人长相俊美,品性温润,女儿沈薇嫁过去理应是享福,如何是“躁头小子”。 办茶会白日相看那日,沈薇远远一望,便笃定了非他不嫁。 谁知那陆瑾公务繁忙,没喝两口茶便走。黄昏时来接陆老夫人时,他衣袂凌乱,神情淡漠,面容染血。 沈薇与几位贵女在门口偷偷瞧,却见他提溜着一鲜血淋漓的人头扔给手下,顺手又“刺啦”一声,将不知哪儿冒出的刺客一刀劈成了两半。 胳膊腿就这样乱飞到了沈薇面前,还在抽搐颤抖。 她当场晕了过去,醒时说父亲要将她嫁去阎罗殿吗。 又笃定死也不嫁。 他的幺女还未及笄,但这可是陆瑾这根高枝,前途无可限量啊。 百般惆怅之际,他忽想起青娘的女儿。 听说被一乐人养在乡下,年方十七。 她瞧着是个软性子,听话懂事,只提了个给养母置办一处小宅的要求。 他见她的眉眼,像极了青娘,他心中也愧疚。 且他的六品官,真是做够了。 少卿府娶亲,派头自是不小。 门前悬着的大红灯笼,一片喜红,仆从们穿着簇新的袄子,往来穿梭着迎客奉茶,茶香与酒香四溢,满是热闹光景。 花轿一落地,一双温热干燥的手轻轻握住沈风禾,将她迎下,清冽的柚花香扑面而来。 红烛高照的正厅里,宾客满堂。 沈风禾随着司仪的唱喏,与身旁的人一同拜天地,拜高堂,最后转身行夫妻对拜之礼。 合欢扇遮着,她用余光瞥见旁人动作沉稳有礼,会仔细搀扶她过门槛,抬手俯身尽是温润端方。 司仪高声唱罢礼成后,她便被搀扶着,一路穿过喧闹的人群,送入了后院的新房。 新房里暖意漾漾,满室红绸喜帐。 沈风禾独自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喜床上,也没有什么陪嫁丫头在旁伺候。 百无聊赖之际,思绪就发散了开来。 她的郎君陆瑾,年二十,出身吴郡陆氏,家族底蕴深厚,又是钦点状元。 天后游猎遇刺,他护了她周全,且顺藤摸瓜抓到了幕后之人,深得陛下赏识。两年之内,连连晋升,从正九品上校书郎晋为正四品上大理寺少卿。 沈岑努力多年,都比不过旁人短短两年,只有个“清流文官”的名声在外头。 眼下,他好不容易因“清流”的名气大,攀上这根高枝。 沈岑这几日对她的叮嘱还在耳畔围绕。 要多令郎君欢喜她,要做好少卿府的主母,且不要忘记她是长安著作佐郎家的女儿。 说此话时,还要每每提及她的亲娘。 婉娘自小与沈风禾说,她是她浣衣时在河里捡的。张嬷嬷寻到她时,才提到她真正的身世。 她的亲爹沈岑当年还是个未中进士的书生,游学吴郡时遇上了琵琶女何青玉,一来二去暗生情愫,成了旁人艳羡的才子佳人。 可沈岑一朝金榜题名入了长安,便渐渐与何青玉断了音信。他既舍不得官场前程,又不愿娶一个乐籍女子为正妻,竟就这般将何青玉抛在了脑后。 何青玉寻来长安后,只听得沈岑几句“等等,再等等”。 却等到了他迎娶旁人。 她不愿做外室,无奈生下她后熬不住委屈,没多久便郁郁不已,临终前将她托付给了婉娘。 婉娘那时不过十五,是何青玉的丫鬟。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带着个刚出生的婴儿,以跳舞为生,竟也将她拉扯大了。 张嬷嬷说起沈岑和何青玉的往事时,满目惆怅。 说沈大人也是迫不得已,后来心中生出悔意,去寻青娘时,却只见到她孤坟一座。 青娘死后,沈岑从此抑郁寡欢,觉得周遭只剩下官场权利浮沉与寂寞。 张嬷嬷抹了一把泪,“我们老爷可是失去了挚爱啊!” 是的,他失去了爱情。 在无边的寂寞和心死中,给沈风禾生了两个妹妹,两个弟弟。 不知等了多久,房门才“吱呀”一声被推开,沈风禾执正合欢扇,脚步声也渐进。 一声轻佻的“啧”响在她的头顶响起。 “他竟真同意娶亲。” 沈风禾目露一丝疑惑。 “你们沈家倒是有意思,我拿人头当酒壶也不怕。” 来人继续说道:“清流文官的架子摆得挺足,转头还不是把个新认的女儿,巴巴地送进我陆府来。” 他俯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伸到沈风禾跟前。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属下在外回禀,语气急切:“少卿大人,那名逃窜的嫌疑犯,在城郊破庙被捉住了,您......” “知晓了。” 面前之人伸到半途的手顿住,收回手转身便走,脚步匆匆,没有再看沈风禾一眼。 作者有话说: ---------------------- 阿禾: (路过 第3章 红烛燃到夜半,连烛芯都积了厚厚一层烛花,陆瑾却还没回来。 沈风禾饿得前胸贴后背,出嫁礼仪繁琐,她从晌午至今粒米未进,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此人新婚之夜如此,是要给她下马威吗。 她自个儿放了合欢扇,伸手推开房门,夜气夹杂着雪的清寒涌了进来。 门口守着的两个丫鬟见她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忐忑回:“少夫人,您怎的出来了?” 沈风禾含笑:“我想问问厨房在哪?” 爷没在,她却似是毫不在意,笑得这样明媚。 丫鬟盯着她愣神片刻,连忙回道:“少夫人是饿了?奴这就去给您拿些点心来,您回房等着便是。” “不用麻烦,我自己去。” 屋内的炭火熄了不少,沈风禾浑身也有股冷意,不太想用些没有火气的点心。 左右她也不知晓这郎君何时归,饿着就寝,容易难眠。 问了一阵后,她也没叫丫鬟陪着,只身去了厨房。 陆瑾住处就有小厨房,与前头做婚宴的厨房隔开,丫鬟自然不会让她出院子。 陆府里头,即便是小厨房瞧着也宽敞,比她整个家都大。 冬夜寒冷,她在家时,常与婉娘一起吃碗热馎饦,才好眠。 沈风禾点亮案头烛火,找到了面粉。 她熟练地挽起大袖,烧了些水,揉了个面团后揪成剂子入水。 灶上的火燃起,她取了两枚鸡子,滑入热油。 “滋啦”一声,鸡子两面煎至微焦起酥,溏心凝而不溢。一枚做汤底,一枚被盛进小碟,光看着便觉脂香四溢。 取截熏得油亮的灌肠,切成薄透的片,也尽数撒入锅中爆香。 沈风禾拿出剂子,随手按压拉扯,捏成馎饦。 待水沸泛起滚涌白泡,将馎饦一一滑入,馎饦在沸水中浮浮沉沉。热气蒸腾,汤汁咕嘟作响,她再抓几片洗净的鲜菘放进去,撒少许盐调味。 沈风禾满意地给自己盛了一大汤碗。 鸡子与灌肠调的汤底浓厚,馎饦裹着鲜香汤汁,鲜菘甜脆,顶上那枚轻轻一戳,溏心便缓缓淌出,将汤汁浸得愈发醇厚。 陆家前院,陆母正风风火火地往新房赶。 她本在前头应酬宾客,满心想着儿子新婚夜该是蜜里调油的光景,便多喝了几杯喜酒,醉得睡着了。 谁知方才一个仆从慌慌张张来报,说爷捉了疑犯后便没回府,竟是把新妇独自丢在了新房。 她惊坐起,这儿不能要了! 陆母又气又急,快步往新房走,琢磨着该怎么安慰这位刚进门的儿媳。 自从去年从陛下与天后那场筵席回来,她就察觉陆瑾有些不对。虽依旧对她恭敬,但时常又觉得他喜怒不定。 尤其是对于自己给他张罗婚事方面,总说怕怠慢了人姑娘。 他亲爹去得早,自小孝顺,又勤学苦读,品性也极佳,如何会怠慢。 但她张罗一次,他拒绝一次,直至那帮子一块打叶子戏的友人问她—— 怡娘啊,你瞧瞧你儿官运亨通,却迟迟不娶亲,怎一直以“怠慢”为理。 她们挤眉弄眼地问她,这个......怠慢,到底是指哪个方面的怠慢? 岂有此理...... 娶亲! 这回必须娶! 婚房内红烛依旧燃着,可喜床却空空荡荡,鸳鸯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房间里静悄悄的,哪里有半分人影。 “人呢?” 陆母满心错愕,“这新婚之夜,怎的两个人都不见了?” 守在门口的丫鬟支支吾吾道:“老夫人,少夫人说饿了,去小厨房找吃的......可、可爷确实还没回来。” 陆母越想越气。 好个混小子! 拿人头吓人,让沈家不得以换了位女儿过来,这事她还没找他算账呢! 新婚夜放着新妇不管,竟让她饿到自己跑厨房找吃的,传出去人家只当陆家怠慢儿媳,成何体统。 她压着心头火气,带着仆妇丫鬟往小厨房赶。 刚到小厨房门口,一股鲜香气就先钻了进来。 她家新妇搬了个木凳坐在小案前,被灶火映得脸颊红扑扑的。 她满头珠钗,还穿着青质大袖连裳,手里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馎饦,馎饦浸在浓郁的汤汁里,袅袅白雾往上飘,浓郁鲜香直往鼻尖钻。 沈风禾正吃得专注,夹起一筷子馎饦,连带着边缘煎得焦香油亮的鸡子一同送进嘴里。 馎饦吸饱了汤汁,烫得她轻轻呵气,但仍大快朵颐。 见到陆母,沈风禾立刻起身擦了擦嘴,将馎饦往案上一放,恭敬行礼,“母亲。” 陆母的目光先错愕地落在沈风禾身上,很快又转向那碗馎饦。 沈风禾试探性开口,“母亲,您要尝一碗吗?” 陆母轻咳一声。 恰逢酒醒时分。 还真。 有些饿了。 汤底鲜而不腻,馎饦揉得筋道,菘菜爽脆。 彼时酒醒,馎饦味美。 陆母回房就睡不着了。 夜里雪停,新妇与她一块坐在木凳上,问:今夜郎君还归吗。 积雪映月似荧光,她见她额间花钿也被熏得模糊了,还泪眼朦胧的。 不像话,太不像话。 她夜里辗转反侧,一早也未用朝食,就打发家中仆从去大理寺相问,没想到才出去半晌,仆从就匆匆来报,说爷回来了。 陆母心头的气与对沈风禾的那份怜惜一并涌上来,拂袖往正厅外走去。 陆瑾还身着昨日的绛红色喜服,一夜未眠,温润的神采里有几分倦意。 “陆士绩!” 陆母走到他身边,近乎骂道:“你要气死母亲才肯罢休?与沈家婚事本作罢了,不是你前两日忽又答应的?” 陆瑾收了身上的沉倦,恭敬回:“母亲息怒,是儿不孝,既累母亲彻夜挂心,更......委屈了新妇。” “委屈?” 陆母气急,“昨夜是何等要紧的日子。大理寺拿人,难道非要你亲自前往?金吾卫各司其职,城郊不良人也能差遣,偏要你新婚夜丢下新妇......” 她愈说愈激动,“可她都不怨,她只红着眼说夫君是为公务。” 昨夜她还顺带打听了她的身世,与她说道了半个时辰,那真是比话本子里的还坎坷。 陆瑾并不多说,只垂眸应声:“是儿不好,我去瞧瞧她。” “瞧个屁!” 陆母气道,“她这会儿正睡着,昨夜定和我一样,睁眼到天明,你别去扰她清梦。” “儿知晓,不打搅她。” 陆母狠狠剜了他一眼,终是挥袖:“罢了,你自去罢,莫要惹她不快。” 陆瑾颔首,转身往新房走去。 陆府满室依旧挂着红绸,一片喜气。他推门而入,红帐低垂,绣着鸳鸯的锦被铺展在床上。青质大袖嫁衣被随意搭在锦凳,旁边散落着几只珠钗。 沈风禾侧卧在床榻深处,被角掩至肩头,只露出一截手臂。 她睡得沉,长睫覆在眼下,睡颜恬淡。 陆瑾抬手,将袖中的一支梅花钗放在妆台中央。 这是他回府时买的赔罪礼。 去年突如其来的病疾,让他无法在黄昏后控制自己的行踪和言行,他还不知晓与她如何交代,也怕伤到她。 陆瑾的目光在她面容上停了一会,扫过她露在外面的手臂,迟疑了一瞬,轻轻将被角往上掖了掖。 他悄无声息地转身,走出新房,见守在门外的丫鬟垂首侍立。 陆瑾叮嘱:“少夫人屋里的炭快熄了,你进去添些,动作轻些,莫要吵醒她。” 沈风禾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酣,陆母免了她请安,故直到日头爬得老高,她才慢悠悠睁开眼。 屋里很暖,炭盆里的火还旺着。 用一夜的炭,是她在乡下时从未有过的,往日里冬日取暖全靠灶膛余温,有时婉娘还会跑过来跟她挤一张床,互相暖暖手脚。 她们可不喜欢过冬日,需要多备柴火炭火不说,还不能跳舞挣钱,也很少有人在这时办筵席。 嫁娶礼仪繁琐,沈风禾累了一日,又吃了一碗热馎饦,正是酣睡好时候,陆母却拉着她拉家常,聊了颇久。 说起她父亲时,她脑海里还盘着他的再三叮嘱。清流文官,名声自然也要。 她未说他如何抛弃妻女,只说了他表现出来的满肠痴情,如何心死后,对着坟地流泪,终于寻回了多年前“丢失”的爱女。 后来实在是太困,沈风禾强撑着打哈欠,困得眼泪花在眼眶里直悠悠地转。 但她才擦完眼泪不久,就见陆母在旁大骂了一通郎君。 沈风禾伸了个懒腰,坐起身不久,守在门外的丫鬟就轻步走了进来行礼:“少夫人醒了?奴伺候您洗漱。” 她端来温热的铜盆,又转身打开妆台前的衣箱,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皆是花色雅致的新衣。 “这么多衣裳?” 沈风禾瞧着满箱衣物,诧异问。 丫鬟笑着回话:“这些都是老夫人特意为您挑的,说冬日天寒,选的料子皆是保暖的好货,您瞧瞧喜欢哪件,奴给您取。” 沈风禾的目光终在一件红白相间的襦裙上,“就这件吧。” 洗漱过后,丫鬟为她梳理长发,沈风禾抬眼打量妆台,忽被那支梅花钗吸引。 钗身雕出的梅枝,镶着红玉,钗尾还坠着一截串珍珠的银链。 “这支钗真漂亮,也是母亲挑的?” 作者有话说: ---------------------- 阿禾:吃 (不识趣的路过 第4章 她伸手拿起,忍不住赞叹。 丫鬟正为她挽发,想了一会回:“少夫人,这可不是老夫人挑的,也不是箱里原有的,许是......是您自己带来的嫁妆?奴昨日收拾时并未见着。” 婉娘又给她买了新的钗? 沈风禾并未细想。 这钗精致独特,她很喜欢。 待丫鬟挽好发髻,她将婉娘原先挑的钗插好后,又拿起那支梅花钗斜斜簪在发髻另一侧。 雪后的味道特别清冽。 庭院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红萼映白。 进了长安城的她,竟也有心思欣赏起雪景来。 “阿禾醒了?快过来暖一暖。” 陆母坐在廊下的暖阁里,见她出院子转悠,立刻招手。 待她走近,她又拉着她的手,“往后在自家院里,都不用请安,反正只有我们俩人。” 说话间,仆从已端来一碗牛乳百合粥。 粥炖了一个时辰,熬得绵密,百合也融在了里头,出锅前混以牛乳,香气四溢。 “快尝尝。” 陆母催着她用勺。 沈风禾舀了一勺入口,百合清甜,乳香浓郁,整碗粥顺滑无渣,暖意十足,极其适合冬日。 她换了寻常衣裳,更添娇俏,陆母愈瞧她心中愈发欢喜。 吃了两口,有仆从进来回话:“老夫人,爷已经上值去了。” 陆母皱了皱眉,“他竟没歇会儿?一夜未眠,又赶着上值,这身子如何吃得消。” 沈风禾握着勺抬眼轻声问:“郎君......昨夜回来过?” “方才回的,阿禾莫气。” 陆母哼了一声,“你别理他这浑小子,等他下值回来,我定让他给你好好赔罪。至于那圆......” 她顿了顿,轻轻拍了拍沈风禾的手背,语气温和,“阿禾你也不用急,更不用担着心,左右是他亏欠你在先,凡事都由着你心意来。” 沈风禾一口牛乳粥呛了个好歹。 她没急。 陆母又转向仆从:“牛乳百合粥,他带走了吗?” 仆从躬身回:“爷走得急,说大理寺还有要事,没来得及带。” “这混小子。” 陆母气道,“好好的牛乳百合粥不吃,难道又要去吃那芫荽粥?” 什么不添清水,只用芫荽捻汁入粥,听听就骇人。 沈风禾舀着粥的动作没停,闲谈间隙,已经吃了大半碗,满口牛乳香。 她慢悠悠开口:“儿听人闲谈,说大理寺的饭食,素来是长安官署里数一数二的难以下咽。” “可不是嘛!” 陆母立刻接话,“没想到阿禾你初来长安,竟也听闻了,可见那难吃的名声,早就传遍全城,令人发指得很!士绩今年秋日才调任少卿,这才几个月,眼见着就瘦了一圈。” 她皱着眉细数,“听说他们饭堂常做的藜麦糙饭硌牙,还有那清炖菜寡淡无味,有时竟做些茱萸拌豆酱,真真叫人难以下咽!” 沈风禾轻轻点了点头,“嗯......郎君这般日夜操劳,还要受这般口腹之苦,确实不易。” “可不是嘛!” 陆母又跟着附和。 沈风禾问道:“儿隐约听人提过,大理寺的厨事,是户部侍郎家的远亲在打理。” “远亲?” 陆母嗤笑一声,“那可远得没边了!说是他阿耶的侄女的舅舅的邻居家的婶子的郎君,拐了八道弯的关系,仗着沾了点亲,做得是一塌糊涂,迟早让大理寺给撵走。” 府里多了人,陆母心中高兴,有说不尽的话。 她又细数了好些大理寺这几月的神秘菜色。 沈风禾在一旁认真听着,时不时喝两口百合牛乳粥,再与她一块聊上几句。 虽郎君不在,但婆母是个好相与的,昨夜陪了她许久,还给她挑衣裳。 她喜欢且尊重她。 “大理寺厨下那些人,也都是朝廷在册的官厨,吃着俸禄呢,再说了,厨下也不止他一个,还有几个副手,偏生一个个也跟着糊弄。” 沈风禾眼儿倏然圆了,“是官厨?” 陆母笑回:“那是自然,阿母胡诌不成。” 沈风禾知晓官厨,她曾去过县里的县衙应聘,但那里的衙差连试做菜的机会都没给,瞧不上她。 所谓官厨,犒赏依官署旧制而行。 厨役食宿由官署供给,月有料钱,季有绢布赏赐。 元日、冬至等佳节,必有酒肉米面之赏。若遇大案会审、祭祀等公务备餐,也有加给口粮。 岁末考校优异者,可进阶增俸,少数卓异者还能获荐赴更高品级官署厨役任职。 比起成日在府中猜想郎君何时归,沈风禾更想出去瞧瞧。 长安这样大。 沈风禾想了一会,开口道:“郎君操劳审案......确实辛苦,儿真想帮帮郎君。” 陆母抱怨了一阵,听了这话眼神一亮,转向沈风禾,“阿禾。” 沈风禾抬眸:“怎的了?” 陆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手艺好,夜里做的那碗馎饦,鲜润适口,比长安城里有名的王家馎饦做得还对胃口。” 沈风禾叹了一口气,顺着回:“可说呢。” “士绩在大理寺吃惯了那些糟心吃食,阿母想,若是他能吃上你做的饭......但我儿上朝早,白日都在大理寺。若是提早备饭,便要吃冷食了,若是日日送去,也没这个先例。” 这又叫陆母为难住了。 见陆母蹙眉,沈风禾开口,“母亲,儿可以去大理寺应聘官厨吗?” 陆母眉头蹙得更紧了,“那如何使得,阿禾是来享福的。” 沈风禾缓缓放下瓷勺,笃定道:“儿觉得......郎君,实在是太辛苦,想陪他。” “阿禾,你真要去那?” 他家士绩是什么福分。 沈风禾点点头,“还请母亲成全。” 见沈风禾这样笃定,陆母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 大理寺的待遇理应不差,她去过几回,瞧见那什么远亲吃得膀大腰圆的,应也不会太辛劳。 士绩不着家,若阿禾能日日陪着他,她人美心善,手艺又这般好,这日夜相处下来…… 她拉着沈风禾的手,保证道:“阿母不会让你白忙活,每月给你开工钱,就这个数!” 沈风禾的眼瞪得更圆了。 这个数,可真多啊。 她喝了一口茶清口,笑意盈盈。 “母亲,择日不如撞日,儿今日就去吧。” 作者有话说: ---------------------- 阿禾:郎君,真是太辛苦了(你是说我能领两份工资,还是国企吗 第5章 雪后的长安很热闹,少卿府在务本坊,离大理寺并不远。 沈风禾披着外袄,踩雪而过。路过西市时,她在坊口的食肆买了两盒蒸藕,挑了斤干栗。彼时又见胡商在卖安息茴香,顺道买了一小罐。 这东西,喜者赞它辛香独特,去腥提鲜,厌者觉得气味冲烈,在沈风禾的那些记忆里,它叫孜然。 沈清婉的住处是间一进的小院落,在西市附近。 沈风禾顺道先去她的住处,与她只会一声应聘大理寺厨役的事。 正房不大,一明一暗。外间摆着案几,上头是个小小的泥炉,炉上炖着一锅热水,水汽袅袅。 沈清婉正在案板前切羊肉,听见推门声,她立刻丢下菜刀,迈着碎步飞奔过去。 见来人,她笑着喊:“阿禾,怎的这么早就来了?” 她拉着沈风禾往炉边矮凳上坐,给她倒好茶,“外头雪天寒透了,快喝口茶暖一暖。” 沈风禾刚捧着茶杯抿了一口,沈清婉就迫不及待地追问。 她自己也吃了口茶,满脸笑意,“快说说,娘在你成亲前塞的那本册子,可有学?” 沈风禾一口茶没咽顺,“噗”地呛了一声。 沈清婉自顾自笑道:“娘就说你那郎君俊朗吧?模样周正,宽肩窄腰的,定是不差。” 沈风禾也不想瞒着婉娘,抬眼看向她,坦诚回:“其实......婉娘,他昨夜捉贼去了。” “捉贼?” 沈清婉脸上的笑意僵住,方才还含笑的眼也冷了,从夸奖到怒骂只需一瞬。 “你是说,这厮新婚夜,放着你这个新妇不管,跑去捉贼了?!” 沈风禾费了好一番口舌,又是顺气又是递水,才总算让沈清婉的怒火压下去些。 沈清婉握着沈风禾的手气得发抖,眼眶都红了,“怪不得!怪不得沈岑那死鬼肯把这门亲事让给你!我当是多大的福气,竟有这样的事。新婚夜放着新妇不管,去捉贼?我活了三十二岁,真是见闻所未闻!” “婉娘,息怒息怒。” 沈清婉愈想愈心疼,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哪有这样不疼人的郎君。 她满是自责,“阿禾,是娘不好,都是娘带你来了长安......你心里定然难受着。” “我挺开心的啊。” 沈风禾反倒笑了,眉眼弯弯的,全然没有半分委屈模样。 她慢条斯理地解释,“婉娘你看,婆母不摆架子待我极好,还给我银钱让我零用,郎君忙着查案,压根顾不上管我,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不就是神仙日子?” 沈清婉皱着眉琢磨了一阵,又看沈风禾脸上确实不见愁绪,才缓了不少。 沈风禾顺势把心里的打算说出来,“眼下我还想去大理寺应聘官厨,我打听过了,那里厨役的月俸最高能有八百钱,待遇着实不差。” 她一路上已经想好了,若是以后郎君实在不喜她,她也不用委屈自己,好好与他说道说道和离便是,这在大唐极为常见。 郎君要是和离,沈府总不能强攀这高枝。 她没了价值,也不信沈府会迎她回去。 听说郎君年轻有为,办案能力强,日后说不定还要升官调任,早晚不在大理寺待着。 她若是进了大理寺,那便是正经官府差事,既能稳稳当当做活,又能存下银钱,日后和婉娘不依着旁人,做个普普通通的长安小老百姓。 沈清婉听沈风禾说了一会,忽然眉头又拧了起来,“阿禾,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哪有新婚夜丢下新娘子,跑去捉贼的,莫不是个借口?” 她拉着沈风禾的手,“阿禾,你郎君该不会......” “嗯?” 沈风禾挑眉,没明白她的意思。 沈清婉咽了口唾沫,“这么一想,你出嫁前两日我还听坊里人说道,你郎君十八就中了状元,当年多风光啊!长安城里多少贵女家抢着要捉婿,可他一直没应,旁人问起,他就说怕怠慢了人家姑娘。” 她愈想愈觉得蹊跷,讳莫如深道:“阿禾,我眼下再琢磨‘怠慢’这两个字......该不会是那方面的‘怠慢’吧?” 沈风禾眨了眨眼,“欸,不会吧......郎君身形高大,不像啊。” “怎么不像,这种事说不准。” 沈清婉似是恍然大悟,“原是如此,原是如此!我就说哪有新婚夜跑出去的道理,竟是个金玉其外的!哎唷,沈岑那死鬼!”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是气得不轻。 沈风禾见她比自己这个当事人还激动,连忙抚着她的背,“婉娘,冷静冷静,这都是没影的事,可不能瞎猜。” “那还有旁的理由吗。” 沈清婉长叹一口气,“娘得赶紧多挣些钱,郎君笨点、忙点都不怕,可要是不中用,那怎么行?哎呀呀阿禾,你可别太实心眼,若是日后真证实他不中用,咱们二话不说就和离!长安城里适龄的小郎君多着呢,年轻有为的、踏实稳重的,什么样的没有?可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沈风禾见婉娘越说越跑偏,伸手往她身后一指。 “婉娘你别想了,快瞧,你那羊肉要叫狸奴叼走了。” 沈清婉一回头,就见一只毛色杂驳的狸奴正弓着身子,前爪偷偷扒着案板,凑到羊肉前嗅了嗅。 “嘿你这小贼!” 沈清婉立马忘了方才的气,抬脚就去赶,挥手跺脚的,“去去去!这羊肉可贵着呢,是给我们阿禾尝的,轮得到你抢?” 狸奴“喵”一声,丢下羊肉窜上院去,留下一串浅脚印。 沈清婉回头拿起案板上的羊肉,兴致勃勃地问:“阿禾,你想吃清炖的还是酱烧的?娘今日给你露一手,保准鲜香入味。” 沈风禾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婉娘你放过这块羊肉吧,它多无辜。” “怎说话?” 沈清婉瞪她一眼。 沈风禾憋着笑,“我怕你这宅子也像咱们以前乡下那样,为了不把房子点着,最后把灶都砌到院子里去。” 她及笄那日,婉娘非要大露一手,厨房多好的灶,就这样没了。 但那日汤饼的味以及婉娘给她买的点心。 很好吃。 沈风禾笑着按住婉娘举着菜刀的手,“还是我来吧,咱们吃胡商那口,自己做比他卖得便宜多了。” 她接过案板上的羊肉,熟络地将肥瘦相间的肉块切成匀称的小方丁,又削了不少竹签,把肉丁一串串穿好,每串都搭着一两块肥肉。 沈清婉在一旁搭手,帮着洗干净备着的冬葵、蔓菁,还有几节脆嫩的瓠瓜。沈风禾把这些也切成小块,穿插着穿在竹签上,红绿相间的煞是好看。 院里的泥炉早已烧得旺,沈风禾把羊肉串铺上去,只不过片刻,油脂滋滋渗出来,滴在火上噼啪作响,香气一下子就漫开了。 烤肉要讲究火候,她不时翻着串,安息茴香均匀地撒在肉串上,烟雾缭绕间,香味四溢。 沈清婉看得眼热,也抢着要翻烤。 沈风禾便在一旁指点,“蔓菁耐烤,多烤会儿才甜,冬葵要快翻,不然就软了。” 两人围着暖烘烘的炉子,一人执一串,偶尔互相递过刚烤好的肉串。 西市的羊好,膻味少,羊肉被烤得外焦里嫩,晶莹油亮。 入口是焦脆外皮,牙齿轻咬,便能尝到肉汁。 肥瘦相间的羊肉嫩而不腻,配上安息茴香独特的辛辣与微麻,风味十足。 沈清婉忍不住赞道:“我家阿禾手艺也太好了!” 院儿里有烤得焦香的羊肉,清甜的时蔬,还有两人的说笑声。 吃得差不多时,沈风禾擦了擦手,起身道:“婉娘,时候不早了,我往大理寺去递个投名状,谋那厨役的差事。” 沈清婉把剩下的烤串都油纸包往里塞,“这么些羊肉娘也吃不完,你都带着,路上饿了垫垫,或是叫你婆母也试试。” 沈风禾接过油纸包揣在怀里,笑着回,“那我走啦,往后我会常来来看婉娘。” “好嘞!” 沈清婉送她到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喊,“我们家最好的阿禾,万事顺意......记得下次来,阿禾要给娘做馎饦尝!” 沈风禾低声一笑,转过身点点头。 待沈风禾走远后,沈清婉低头瞥见院墙角缩着的狸奴,它还盯着方才的烤串,便挑了些干净的肉递过去。 瞧着狸奴狼吞虎咽的模样,又嘀咕:“那少卿大人......总不能真的是不中用吧?可别委屈了我的阿禾......” 沈风禾顺着雪后的街巷往大理寺去,大理寺离得本就不远,没半柱香便到了门前。 她对着值守的小吏拱手,语气恳切:“劳烦吏君通传,小女前来应征厨役,愿献薄技,供大理寺诸位大人膳食。” 那小吏正倚着门框打哈欠,闻言脸一垮,连连摆手,“罢罢罢!莫再来添乱了!这几日应聘厨役的络绎不绝,做的吃食与寺中不相上下,我是再也不信这些自荐的了!” 沈风禾怀里油纸包的香气顺着风飘出来,那焦香的肉味混着香料气息,直往小吏鼻子里钻。 他吸了吸鼻子,还是忍不住开口相问。 “你这怀里揣的是羊肉?怎的比胡商那儿还香?” 作者有话说: ---------------------- 阿禾:不中用不应该吧...... (少卿大人:花生什么事了直打喷嚏 第6章 “正是羊肉。” 沈风禾将怀中的油纸包一掀,那香味散发得更加浓郁。细竹签串着的羊肉块匀称小巧,外层微焦,胡麻粒撒在油亮肉汁里,还混着安息茴香碎。 她伸手将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吏君若是不嫌弃,不妨尝一串试试?这是小女自个儿做的,用了安息茴香调味,或许合您口味。” 小吏上值早,朝食用了寺里饭堂的豕肉白菘馒头。 馒头豕肉腥气重了些,馅还少得可怜,他咬了半只就撂下,只就着腌菜吃了两碗粥。这汤汤水水下来,只有水饱,眼下早饿了。 眼下这香味实在勾人,他也不再推辞,拿了一串便塞进嘴里。 沈风禾的羊肉串小,不过两三口,竹签上的肉便没了踪影。 小吏咂了咂嘴,“有焦香,也有羊肉的腴润,味真好。就是胡商那里的串子更大,嚼起来才过瘾。” 沈风禾见势又递过去两串,小吏轻咳一声,只拿了一串。 她笑着回:“回吏君,大有大的做法,小有小的嚼头。大串吃着筋道爽利,胡商有时不舍得放太多安息茴香,吃到里面就有些寡淡。小女这是小串,烤的时候反复慢慢转动,既能锁得住汁水,滋味也浸得匀,又撒了胡麻,吃着便更嫩一些。” 小吏尝了羊肉串,也想着给沈风禾一个机会,便将她往大理寺的后厨带。万一这羊肉非这位小娘子所做呢?还得亲眼见识她下厨才行。 “好香的羊肉味,这还没到少卿大人给咱们出去买饭食的时辰。阿力,你去西市了?” 主簿史逸仙闻着味儿便过来了,他一吸鼻子,眼睛立马落在小吏身后的沈风禾上。 “嗐,我才没有。” 小吏连声回:“史主簿,您瞧,这位小娘子来应厨役的,您来得正好。” “应厨役?” 史逸仙眼睛一眯,上下打量了沈风禾一番。 她鬓边簪着支梅花钗,衣裙虽素但布料尚可,眉眼清丽,气质瞧着半点不像寻常厨妇。 他连忙拽过那个小吏,压着声音嘀咕:“你忘了,秋日里就有个女郎来应厨工,哪里是来做饭的,分明是想借着机会往少卿大人面前凑,整日里魂不守舍的,菜都能炒糊,最后还不是被打发了。” 他又瞥了眼沈风禾,继续道:“你瞧瞧她,模样生得好看,穿戴也周正,能甘心来大理寺做厨役?再说了,少卿大人才成亲,我昨儿还去吃酒了,那新娘子跟仙子似的,她这时候来......要命要命。” 沈风禾听着,就差挠脑袋了。 她合欢扇遮得比盖头还严实,郎君都未必瞧见了她的模样,这位史主簿...... 沈风禾抬眸看向他,诚恳道:“史主簿,小女确是为应聘厨役而来,绝非别有他图。您若不信,不妨让小女露一手,好坏尝过便知。” 史逸仙打量她片刻,见她神色坦荡,不似作伪,而羊肉串的香味始终在他鼻尖萦绕,终还是同意。 他带着沈风禾穿过前头,直到大理寺的饭堂。 这饭堂倒颇为宽敞,梁柱挺拔,摆着数十张案几,只是此刻案上大多空空荡荡,零星几人扒着碗碟,神色恹恹,似百鬼夜行。 忽听得一声惊呼划破沉闷。 “我的亲娘,他怎么吐沫子了!” 沈风禾循声望去,只见角落一名书吏捂着嘴,嘴角挂着些白沫,脸色发青。 他面前有一碗厨工昨日新出菜式豆汁儿,用豆磨粉煮的。 有人附和着,“再这么吃下去,案子没办完,人的魂都没了。” 从前倒也还好,饭食味道普通,也没有到难以下咽的地步。但最近主厨沉迷研究新菜式,沉迷放倒大理寺众人。 史逸仙看着这乱糟糟的景象,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索性背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大理寺饭堂的主厨陈洋,四十多岁,身材微胖。 他才出厨房,就瞧见史逸仙身边的沈风禾,眯着眼笑,“史主簿,您这是把家眷带来饭堂了?” “呸呸呸!” 史逸仙连忙反驳,“瞎猜个什么,这位小娘子是来应聘厨役的。” 陈洋笑得更高兴,“应聘厨役?” 他上下扫了沈风禾一眼,不屑道:“史主簿,咋突然想着招新厨役了,小人在这儿干了三年,寺里上下谁没吃过小人做的饭。您也吃了三年,不也好好的?招什么新呐。” 史逸仙皱着眉,“且给她个机会试试,做得好便留下,做不好再另说。” 原先也不是没招过做菜适口的厨役,好几位都是才呆了没多久,就自请辞了的。 这其中,真是难说。 陈洋“哼”了一声,“小娘子想试试便露一手呗,后厨的东西尽管用。” 他引沈风禾往后厨走,沉声道:“可丑话说在前头,我就给你两刻时辰。做的出来,还得让大人们满意,留不留全看史主簿的意思,若是两刻钟做不完,那可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菜要做好吃,得多上荤腥。荤腥处理起来麻烦,不给河鲜,只给豕肉与鸡鸭,这点功夫,是炖不烂的。 后厨虽宽敞,食材却不算丰裕。 在雪后,沈风禾还能见到茄子。 长安不比沈风禾的乡下,附近的农户会在菜畦里覆盖屋草,昼夜燃火等样式栽种,确保一些时蔬冬日也能供应。 想要菜色下饭,有时也不需要大鱼大肉。 她挽起衣袖,露出稳当的手腕,取过两根紫皮长茄,洗净后斜刀切成薄条,又剁了些肉沫。 待油热至微微冒烟,倒入茄条,让茄条在热油中渐渐变软盛出。又下姜末蒜末爆香,再放入剁得细腻的肉沫翻炒熟透,随即再下过油茄条。 茄条吸饱了肉香与她调的酱汁后,淋上一勺面粉水勾薄芡出锅。 很快,一股浓郁的酱香混着茄香顺着后厨的往外飘,直往饭堂里钻。 陈洋在一旁端起茶碗喝了不过几口,就听见沈风禾清亮的声音传来。 “吏君,小女做完了。” 陈洋愣了愣,这才还未到一刻吧,她竟做好了? 沈风禾端着托盘出来,瓷碗里盛着米饭,上头浇满了刚出锅的肉沫茄条。 茄条紫红油亮,裹着浓稠的酱汁,肉沫混在其中,泛着诱人的油光。 她顺手将菜与饭轻轻拌了拌,让每一粒米都裹上酱汁。 陈洋走过来见她的动作,脸当即沉了,“菜是菜,饭是饭,你怎的把它们混在一处?这般吃法,何其粗陋脏污。” 可勾人的酱香与肉鲜的味道已飘遍了饭堂,原本还在抱怨的书吏们纷纷循着香味围过来。 史逸仙一早也尝了豆汁儿,只觉吓人,都没怎么吃东西。 眼下香味十足,也不管陈洋的抱怨,很快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将米饭裹着茄子和肉沫送入口中。 软糯的茄条吸足了肉香与酱汁,入口即化,细腻的肉沫咸香十足,酱汁浓郁却不腻口。 拌着的米饭越嚼越香,那酱汁混在里面,完全没有寻常饭菜的寡淡。 沈风禾这时又端来一碗汤,汤色清亮,是打散的鸡子入汤,上飘着几粒葱花。 她恭敬道道:“大人,这盖饭配着汤吃,滋味更妙。” 史逸仙连忙喝了口汤,只觉得冬日里来这样一份饭食,通体舒畅,浑身都是暖的,拿起勺子扒饭的速度更快了。 周围的书吏们看得眼热,纷纷起哄,“史主簿,瞧着也太香了,给我们尝一口呗!” 史逸仙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饭,又舀了一大勺送进嘴,头也不抬,“我再吃一口。” 陈洋将信将疑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沈风禾递给他的。 软糯的茄条裹着咸香酱汁,肉沫的鲜气渗进每一粒米里,确实香。 可他拉不下脸,嚼了两口冷着脸,“哼,勉勉强强吧。” 史逸仙吃得热泪盈眶,闻言也顾不上反驳,擦了擦凑近沈风禾,感激涕零,与方才那位小吏道:“小娘子,你可真是我们大理寺饭堂的救星!阿力,快带她去办入籍注记,正式归入厨役名册!” 他刮完最后一粒米饭,也将鲜美的汤喝了个精光,“你且再给少卿大人也做一份,我今早见他憔悴,定要吃点合口的补补。” “史主簿放心。” 沈风禾浅笑颔首,“小女炒的时候多备了分量,后厨还有不少,直接盛来便是。” 话音刚落,周围的书吏们立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我也要!我也要一份!” 陈洋怎能让新来的厨役抢了自己的风头。 他站在沈风禾身旁道:“史主簿,不必劳烦这位小娘子,少卿大人昨夜新婚,定是操劳过度,您瞧他今日上值,频频打哈欠,神色疲惫。小人早就备好了杜仲枸杞炖羊肉,补肾益精,最是滋补,少卿大人喝了定会精神奕奕,可比这寻常饭菜管用多了。” 这劳什子盖饭,如何比得过他的大补。 “管他什么药膳。” 史逸仙伸了个懒腰,语气坚决,“寻常饭菜都吃不下,再好的药膳也没用,阿力,盛上一份盖饭,连同陈厨的药膳,一并给少卿大人端上去!” 作者有话说: ---------------------- 阿禾:肉沫茄子最下饭[撒花] 第7章 大理寺少卿的值房设在寺内西跨院,窗外漏进几缕清寒天光,落在案头堆叠的卷宗上。 陆瑾身着一袭绯色官袍,拿着朱笔,正凝神批阅案宗。 “少卿大人,请用饭。” 明毅轻手轻脚推门而入,拎着食盒放在案边矮几上,小心翼翼掀开盒盖。 盒内上下分置两样吃食。 一样是肉沫茄条盖饭配一碗热汤,另一样则是杜仲枸杞炖羊肉。 陆瑾闻着香味,抬眼看向食盒,“这油亮的饭食,是老陈新琢磨的菜式?” “回少卿大人,不是的。” 明毅连忙回话,“这盖饭是今日新来应聘的厨役做的,大伙儿尝了都说味道好,您快尝尝。那碗炖羊肉才是陈厨做的,说是给您补身体用。” 陆瑾放下朱笔,走到案几旁,舀起盖饭尝了一口。茄肉软糯,酱汁咸香与混着肉沫的米饭一块搭配,相得益彰。 勺子起落间,他用饭的动作也不自觉加快,不过片刻,小半盘盖饭便见了底。 “嗯,味道不错,留下吧。” 陆瑾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记得查查背景,仔细些,别像上次那样,混进想偷听案情的人。” “是。” 明毅连忙应下。 陆瑾目光落向那碗未动的杜仲枸杞炖羊肉,很快抬眼,“这汤瞧着大补,你拿下去喝,这些时日随本官查案,也辛苦。” “少卿大人,这......” 明毅面露难色,又对上陆瑾的眼神,到了嘴边的推辞咽回,苦着脸应道:“是,属下遵命。” 他拎起食盒匆匆退去,似是在逃什么洪水猛兽。 该如何将这碗杜仲枸杞炖羊肉给分享出去呢。 陆瑾用完饭,起身至窗前。窗外积雪皑皑压枝桠,几株红梅傲然挺立,艳色映雪,景致清绝。 他欣赏了红梅好几眼,开门折下两支盛梅,插入案头瓷瓶中。 沈风禾则是跟着小吏来登记入籍,恭敬递上陆母给自己的户籍。 小吏接过户籍,先抬眼相问:“你过往可曾犯过事?我们后续会核查,若是作奸犯科者,大理寺不予录用。” “没有没有。” 沈风禾诚恳道:“小女一直跟着养母在乡下生活,就种种菜做做饭,从没犯过事。” 小吏点点头,低头翻开户籍簿仔细查看,核对籍贯。 目光往下扫时,只见上面清晰写着—— 陆瑾妻沈氏,夫任职大理寺少卿。 小吏使劲晃了晃脑袋,以为自己看错了,反复看了几遍。 没错,就是“陆瑾妻沈氏,夫任职大理寺少卿”。 他人直接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少......少卿大人的夫人,您来当厨役?” “哎唷,吏君您请快起身。” 沈风禾见小吏摔在地上,连忙想去扶,去被他一下躲开。 她抬手佯装抹泪,叹息一声,哽咽道:“吏君,此事还请您务必保密才好。” 既要正式入职大理寺,定是会被查明身份,沈风禾想着先一步承认再说。 小吏懵懵懂懂爬起来,还没缓过神,就听见她继续道:“您在大理寺当值,定然知晓我家郎君有多辛苦。日夜查案奔波,回来连口合口的饭菜都吃不上。今早瞧着他眼底的青黑,人呢瘦得脸颊骨都露出来了,我这心里啊,跟针扎似的疼。” 她说着,微微侧过脸,拿手帕子抹了把眼角,“我文不能断案,武不能护院,也就做饭这点本事。想着来应个厨役,既能让郎君吃上热乎合口的饭菜,也能给大伙儿改善改善伙食。吏君,您说我说的对吗?” 小吏愣愣点头。 陈厨的手艺简直是折磨,少卿大人才调来不久,矜矜业业却要吃这些新式变态菜品,确实委屈。 可眼前这位是少卿大人的夫人,要日日在厨房给他们做饭,他后背就冒冷汗,手脚都有些发软。 沈风禾瞧出他的犹豫,继续恳求:“吏君您想想,我家郎君常说,行当平等,不过都是为了生计罢了,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饭食是安身之本,人人都要吃的。我来这儿,不求别的,就想悄悄给郎君一个惊喜,也能让大伙儿吃顿舒心饭。” 她抬手拭去泪花,“您若是声张出去,旁人知道我是少卿夫人,定然处处拘谨,不敢随意用饭,我做的饭还有什么意思?倒不如就把我当作普通厨妇,大家吃得自在,郎君也能安心。” 沈风禾见小吏有所触动,便继续深吸一口气,一滴泪珠巧妙地从眼角滚落。 “我家世清白,从没犯过律法,做的饭菜也合大家口味,绝不会给大理寺添麻烦。吏君就当可怜可怜我一片痴心,帮我守着这个秘密,行吗?” 小吏看着她泪花点点的模样,又想起少卿大人连日操劳的身影,再回味起方才那碗肉沫茄条盖饭的鲜香...... 少卿大人夫妻情深,人家一番好意,自己哪能拆台? 且那碗肉沫茄条盖饭。 可真是香啊。 他犹豫了一会,便重重点头,“夫人放心,此事我定然守口如瓶,绝不对旁人透露半个字,往后您就是大理寺的普通厨役。” 沈风禾含泪点点头,“多谢吏君体谅,您真是好心人!” 登记妥当后,小吏取来一枚桃木腰牌,上面用篆字刻着“沈风禾”三字,还烙了大理寺的印记。 走出登记房时,阳光正好。 沈风禾抬手将腰牌对着光瞧了一会,再美滋滋系在腰间。 她深深吸了口气,雪后气息清冽甘甜,红梅暗香。 走在廊下时,还见一人提着食盒,神色匆匆地奔登记房而去,口中念念有词,“力哥,喝羊汤吗,大补之汤,一般人我不给喝的!” 沈风禾哼着调子回陆府,还没等门口仆从禀报两句,就听见前厅方向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陆母满面喜色地迎了出来,老远就扬声道:“阿禾,可算回来了,阿母都等你大半天了!” 沈风禾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抬手将腰间的桃木腰牌解下来,献宝似的递到陆母眼前,“母亲,您瞧。” 陆母凑近一看,惊喜回:“哎唷当真进去了,阿母还说要托人给你通个气,你偏说要自己试试,我家阿禾果然有能耐。” 她拉着沈风禾的手,“手真凉,快进屋里暖和,阿母给你备了乳茶,吐蕃那儿传来的吃法,滋味可妙了。” 陆母爱喝牛乳,也喜食一些乳制点心,每每都要打发人去西市采买。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前厅,屋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桌案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仆妇正站在一旁忙碌。 她将烘烤过的茶饼用茶臼碾碎,过筛投入煮沸的砂锅中。 待茶汤初沸,加入红枣、少许花椒与桂皮,撒盐调味,舀出一勺。待二沸之时,将旧茶倒入,用茶筅快速搅动。 茶汤泛起细密的沫饽,白如积雪,浮在茶汤表面,此刻再舀入乳酥漂在其上。茶香、乳香混着枣香、香料的辛香,在屋内蔓延。 仆妇将煮好的乳茶舀入茶盏,递到沈风禾面前:“少夫人,乳茶刚煮好,趁热喝吧。” 乳茶入口先是乳酥的绵密,像化开的雪团滑过舌尖,茶末清冽回甘,红枣清甜丝丝入喉。 盐的咸鲜衬得乳香更浓,花椒与桂皮的辛香极淡,只在有一抹温润的余韵,沫饽也细腻如云絮。 整碗茶热而不燥,鲜醇绵长。 沈风禾陪着陆母喝了温热的乳茶,又尝了两块枣泥点心,听她絮絮叨叨说着陆瑾儿时趣事。 她时不时插两句嘴,屋里笑声不断。 待日头西斜,陆母笑着叮嘱:“阿禾嫁过来身子还娇,先回院里歇着,晚些阿母让人给你送爱吃的小菜,可不能偷偷再跑进小厨房了,叫人以为咱们少卿府没吃食。” 沈风禾应着,轻快地回了自己的院落。 屋内暖炉燃得正旺,她卸了外衫,将两支簪子妥协放在妆台前,稍作洗漱后躺在铺着厚褥的拔步床上。她翻了个身,感觉浑身都松快,不多时便靠在枕上眯了眯眼。 黄昏时节,陆瑾踏入陆府,刚换下幞头,就被陆母叫到跟前。 陆母环着双臂,一脸催促,“新婚燕尔的,快去瞧瞧你的新妇。” 陆瑾颔首:“儿谨记母亲教诲。” 他回了自己的院子,快步往新房走去。 日落西斜,陆瑾抬手按了按额角,脑袋也跟着晃了晃。正要推开房门时又猛然收回手,眸色沉沉地看了房门片刻后转身往书房去了。 夜色渐深,书房僻静。 榻上的陆瑾忽然睁开眼,取而代之的是桀骜锐利的眼神,他看向自己手腕。 一副玄铁锁链束缚住了他。 “啧。” 他低嗤一声,“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让我进去?你似是有些奇怪啊。” 新房内,沈风禾辗转了片刻,见窗外月色已浓,屋内依旧只有她一人,便知陆瑾今夜怕是又不会来了。 是不喜她呢,还是真如婉娘所说...... 罢了,她可不管这些。 她索性舒展四肢,四仰八叉地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手臂摊开,腿脚伸直。 好大一张床,够她滚两圈。 明日她就要去大理寺上值。 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有俸禄拿。 好兴奋。 作者有话说: ---------------------- 阿禾:入职入职 (唐时早有奶茶,大多为咸口,加各种香料。做法参考了《茶经》等,乳酥可以理解为奶皮子,奶芙类 第8章 府外的竹梆子响了几声,卯时刚至,沈风禾便睁开眼。她裹着厚褥子翻了个身,整个人直接从床上跃起来。 今日是她去大理寺当厨役的头一日,想想就浑身有劲。 “少夫人,您这是......起这么早?” 香菱揉着眼睛进来,见她已经掀了被子,忙上前递过厚袄,“天还黑着呢,积雪又重,离大理寺上值还早。” 她是被陆母调来负责沈风禾起居的,虽只有十四岁,但做事勤快,人又机灵爱笑。 沈风禾手脚麻利地套上棉袄,将自己裹了好几层。 “不早了。” 她一边洗漱一边笑,“你看郎君比我还早,不也是上朝去了。我这当厨役的,总不能太晚。” 陛下勤政,将先皇的三日一朝改为一日一朝,陆瑾卯时左右就要去点卯,下朝后要回大理寺上值。除外出办公或是特殊情况,每日如此。 昨日小吏都与她仔细交代过,约莫辰时初刻大人们就要上值,在那之前一定要将朝食先备好。 洗漱只用了片刻,她转身就去拎墙角的挎包,美滋滋地挂上大理寺的腰牌。 “奴这就去叫老夫人起身。” 香菱见她动作这样快,急着道,“您第一日上值,老夫人昨夜还说要送送您的。” “别去别去。” 沈风禾往外走,“让母亲好好睡,冬日里暖被窝难得,我自己去就行,大理寺离得不远,跑两步就到了。” 她很快背着挎包冲出门去,背影似雀鸟,消失在连廊的拐角。 另一个丫鬟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轻叹,“爷夜里不宿在少夫人房里,可少夫人心里却时时牵挂着爷的身子,这般情意,真是难得。” 香菱也是跟着不值,“哼”了一声,一边铺被一边念叨,“可不是嘛,少夫人是我见过最漂亮,性格最好的娘子了,又聪明又能干,爷怎么就不珍惜呢?少夫人好,爷坏!” 若她是爷,定是要将少夫人日日捧在手里。 爷这样不识趣,真是气煞人。 雪还未化完,积着薄薄一层白,脚踩在上头咯吱作响。 沈风禾裹着厚袄一路小跑,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 几个挑菜的农户正跺着脚呵气,将新鲜的菜送往各家府院。 不多时,大理寺的朱红围墙便映入眼帘。她绕到西侧的后厨小门,推门而入,一路到厨房。 厨房的人已经都来了,陈洋背对着她,弯腰翻捡竹筐里的菜。 他头也没回,不耐道:“第一日当值就来这么晚?等你忙好,大人们上值都快一个时辰了。” 沈风禾笑着回:“陈主厨,雪后路滑,我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半步。您放心,我手脚快,定不耽误大人们用饭。” “这可是你说的。” 陈洋直起身,斜睨了她一眼,“既来了,那今日的朝食就归你弄。我们忙着备菜,没功夫替你搭手。” 未等沈风禾应声,就听见他继续道:“忘了说,大理寺上下当值官员、属吏加后厨杂役,统共一百二十余人的朝食,都得你一人备妥。” 旁边正在择菜的吴鱼悄悄拉了拉身边的厨役,嘀嘀咕咕:“陈主厨有些欺负人了,她头一日来,按规矩该先做些洗菜切菜的活计,怎么一上来就让备百余人的朝食?” “那也没办法。” 另一个厨役叹了口气,“朝食是大人们上值的第一顿热饭,最是讲究准时与合口。她独自一人哪能应付得来,陈主厨这是故意为难,想让她出丑,好有借口赶她走。” 昨日他们也尝试了这位娘子的肉沫茄条,味儿确实是好。若是她长期呆在大理寺后厨,陈主厨哪里还能随心所欲地尝试新菜式,想做什么做什么。 定是要下点功夫,想赶从前的人那样,叫她受不了委屈辞了。 沈风禾却毫不在意,反倒弯起嘴角。 一百二十余人吗,那真是太...... 简单了。 村里的宴席都是一家办,一村吃的,随随便便都是上百人,还得荤素搭配,吃好吃饱吃热乎。 眼下的百余人朝食,对她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她对着陈洋朗声应道:“没问题,陈主厨放心,我定能让大人们按时吃上热热乎乎的朝食。” 陈洋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应下,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哼,口气倒不小。届时误了时辰,或是做得难以下咽,仔细你的差事。” 沈风禾没再接话,转身就往备菜区走。陈洋又为难她,方才农户送来的菜一点没往厨房送,只有一块豕肉挂在案前。 他想着她左不过做些豕肉馒头罢了,大人们本就不太爱吃。 灶台下早已备好柴,沈风禾想了一会,又添了一根木柴使火势更大,而后麻利地从豕肉上切下皮,洗净切好丢入锅中熬煮。 旁边的灶上,她早已架起大锅,豕骨焯水后下锅,加了姜片和葱段,倒足清水慢熬。 麦面是新磨的,她舀了不少,在中间扒出个凹坑,往里面撒了些曲蘖。这是常用的发酵物,用麦麸、米糠发酵制成,比自然发酵快些。 她一边往里面加温水,一边用发力揉面,推着面团反复折叠按压,不多时就揉出几个光润筋道的面团,扣上湿布,放在靠近灶火的暖处让它发酵得更快。 趁着面团醒发的功夫,便是剁肉馅。 菜刀在她手里灵活无比,肥瘦相间的豕肉被切成细细的肉丁。她加盐与豆酱,姜末和葱花,顺着一个方向搅打,直到肉馅变得黏稠起筋。 吴鱼与其他几个厨役在一旁看得起劲,没想到这娘子力气这样大,他们做帮工有一年了,剁这么多肉,还得剁一阵歇一阵,她竟一点儿都不带累的。 瞧着她剁肉下时手臂上绷出的流畅线条,吴鱼悄悄又嘀咕起一句“亲娘嘞”。 豕肉皮在大火下渐渐融化,成了粘稠的汤汁。沈风禾二话不说,将汤汁倒进盆里走出厨房,在积雪中刨了个坑,只是一盏茶的功夫,汤汁便凝结成了皮冻。 好在是冬日,汤汁煮好能很快凝成皮冻,换作往常,做起生煎馒头来都要前一夜将它备好的。 皮冻被切成小丁一块混进了肉馅,面团也发得正好,用手指一按,凹陷处能慢慢回弹。 她把发面揉匀排气,搓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均匀的小面剂,擀成圆皮,舀一勺肉馅放在中央,捏出十几个匀称的褶子。 一个个圆滚滚的生煎馒头胚子就码在了案板上,白白胖胖的。 可眼看时辰一点点挪进,已经有大人陆续上值,沈风禾却还在低头自顾自地包生煎馒头,一个接一个,案台上的胚子堆得像小山,半点要上锅的意思都没有。 陈洋也按捺不住,几步走到她跟前,指着案板上的生煎馒头,“沈风禾,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包?大人们都上值了,你打算让他们吃生的吗?” 蒸起馒头来还要时辰呢。 吴鱼和其他厨役也替她捏了把汗,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沈风禾却依旧气定神闲,捏完最后一个褶子才直起身,笑道:“陈主厨别急,马上就上锅。” 她直接把两个泥炉搬到厨房中央,往炉里添了炭火,待火苗燃得旺了,而后架上平底铁锅。 等锅烧热,她舀了勺油,沿着锅壁抹匀,然后端起案台上的生煎馒头胚子,一个个整齐地放进锅里,没一会儿就摆满了两锅。 陈洋盯着平底锅里摆得整整齐齐的白胖馒头胚,几乎是呵斥:“这是煎饼子的锅,你把馒头搁这儿,是要煎着吃?馒头得蒸才透,才松软,煎来吃不是胡闹嘛。” 沈风禾手里往锅边淋清水,“陈主厨,馒头也能煎着吃呀,另有一番滋味。” “哼,你就折腾吧。” 陈洋气哼哼地扭过头,“届时外头煎得焦黑,里头还是夹生的,看大人们怎么说你,我可不会帮你说情。” 这话没说多久,饭堂方向就陆续传来了脚步声。 原本好些小吏不想往饭堂来的,买个胡麻饼当作朝食得了。 可昨日尝过沈风禾那道肉沫茄条,味道让人念念不忘,今日竟鬼使神差地都往饭堂这边走。 史逸仙作为主簿,向来起得早,打了个头阵。 只走到饭堂门口,一股浓郁的香气就先扑了过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昨日那新来的厨娘正围着泥炉忙活。 她竟把铁锅直接搬到了饭堂前头? “史主簿您早。” 沈风禾眼尖,抬头见是他,立刻笑着招呼,“要来一份生煎馒头配骨头汤吗?刚要出锅。” 史逸仙愣了愣:“何为生煎馒头?” 沈风禾只手起锅落,“哗啦”一声掀开锅盖。 热气混着胡麻香、面香、肉香四溢,比方才更甚。 油星在锅底“刺啦刺啦”地跳,生煎馒头边缘煎得焦脆微卷,顶上却依旧雪白蓬松,缀着不少胡麻。 沈风禾趁此撒上了一把葱花,雪白焦香配翠绿,光是瞧着就让人咽口水。 史逸仙喉头一滚,轻咳一声。 “那就来一份!” 作者有话说: ---------------------- 阿禾:要来一份吗? 第9章 史逸仙先前只吃过蒸糕、蒸饼、蒸馒头,煎馒头倒是头一次见。 瞧着盘中这两面金黄,还缀着胡麻的新鲜吃食,当即用筷子夹到嘴边咬了一大口。 “嘶——烫烫烫!” 滚烫的汤汁从内里迸溅出来,史逸仙猝不及防地被烫到舌尖,连连嘶哈了好多下。 他用筷子翻转了生煎馒头,浓郁的汤汁便顺着他咬出的口子缓缓往下淌。 “你这馒头,内里怎会有这么多肉汁?寻常包馅时若是混入汤汁,该渗得面皮稀烂了。” 沈风禾递过一小碟香醋,“这里头加了豕肉皮熬的皮冻。包馅时揉进面团里,煎的时候遇热化开,就成了鲜汁。” 她继续道:“才出锅,烫着呢,您可以先在顶上咬个小口,把汤汁喝了再慢慢吃,若是蘸点醋更解腻。” 史逸仙依言照做,在上头咬开个口子,小嘬一口。 混着肉香的汤汁的涌了出来,顺着喉咙滑下去,鲜美无比。 待汤汁喝尽,他拿起生煎馒头蘸了点香醋,再慢慢咬下。 生煎馒头面皮暄软蓬松,下层却煎得焦脆干爽。 外头胡麻香,内里的豕肉馅咸鲜适口,吸饱了皮冻化成的汤汁。当真是一个馒头,三种口感。 他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又夹起第二个,这次吃得就更顺溜了。 “我也要!我也要一份!” 小吏们早被史逸仙的吃法和满饭堂的肉香气勾得按捺不住。 年轻的小吏道:“沈娘子,也给我来十只,昨日那肉沫茄条味道就很好,眼下瞧史主簿吃这馒头,我馋死了。” 这拥挤着,很快就将两锅生煎分干净,新来的小吏们只能叹息。 “吏君稍等。” 沈风禾指了指旁边温着的砂锅,“这里头炖着骨头汤,芫荽、葱花都在边上小碟里,您先盛一碗暖暖身子,生煎新起一锅快得很。” 小吏们听了,立刻有人转身去舀汤。砂锅一掀开,骨汤炖得清亮,漂着一层淡淡的油花。 等待下一锅的小吏们将骨汤舀进碗里,撒上一把翠绿的芫荽和葱花。 几人捧着汤碗啜饮,暖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雪后上值的寒气,更盼着生煎出锅。 沈风禾拎起分发干净的锅,往锅底抹了层薄油,趁着油温未高,将生煎馒头一个个码进锅里。 生煎渐渐膨胀,她用湿布握着锅缘慢慢转动,让每只生煎都均匀沾上油光,随后盖上锅盖焖煎。 不多时,锅里又响起“刺啦刺啦”的悦耳声响,胡麻香、肉香再次弥漫开来,比上两锅更甚。 她两手不停,这边刚给第一口锅的生煎翻了个面,让另一面也煎得金黄焦脆,那边就掀开第二口锅的盖子,撒上一把葱花和胡麻,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见慌乱。 吴鱼实在是馋,也讨了两只生煎。 他见陈洋站在一旁不说话,便将盘子递到他跟前,“陈主厨您也尝尝,这馒头煎得是真好吃。” 陈洋背着手站在一旁,眉头都皱成八字。 瞧着往日门可罗雀的饭堂如今排起长队,听着小吏们满是赞叹的议论,再想到自己做的吃食无人问津,不讨人喜欢,心里只觉得烦躁不已。 他瞥了眼面前金黄诱人的生煎,“不吃,我吃我自己做的馒头。” 吴鱼当即将两只全咽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第三锅和第四锅的生煎就煎得恰到好处,高声道:“吏君,生煎馒头好咯!” 大理寺门前的积雪早已扫尽,陆瑾下了朝回大理寺上值。 他抬眼望去,往日辰时才渐渐热闹的内院,今日竟早已聚了不少吏员,三三两两往饭堂方向去,比寻常早了大半刻。 身旁奔过一道急匆匆的青色身影。 年过六旬的庞录事,平日里总爱扶着腰叹自己年岁已高,腿脚不便。此刻脚下生了风一般袍角翻飞,往饭堂奔去。 “庞录事,上月才跟本官说腿脚不便,欲要致仕,这是......” 身旁的小吏立刻上前回话:“回少卿大人,庞录事像是往饭堂去了。” “那可真是稀奇,他不是骂那炙羊肉要崩掉他的牙,恨不得写千字文章控诉大理寺饭堂。” 陆瑾他转头看向小吏,“你用过朝食了?” 小吏如实答道:“属下尚未。” “既如此,便一同去看看。” 庞录事本名庞燕,从陛下即位起就入了大理寺,平日里是个躲闲好吃的,在职多年,仍只是录事。 史逸仙正喝着第二碗骨汤,见他来便打趣:“庞老您早,寻常倒是少见您这般利索,不是说再也不来这饭堂。” “嗐,听闻饭堂添了新奇朝食,特意来尝尝鲜,来得,来得。” 庞录事几步就走到沈风禾面前,“沈娘子,给我来二十个。” 沈风禾笑着劝道:“庞录事,二十个分量可不轻,吃多了容易积食,不如先少来点?” “无妨无妨,就来二十个!” 庞录事拍了拍肚子,“我这老肚子,别的不行,装吃食向来顶用。” 史逸仙也在一旁开口:“沈娘子你便给庞老夹吧,他可是大理寺出了名的老饕餮,遇上合胃口的,再多也吃得下。” 沈风禾应声应下,取了个大盘,麻利地给他夹了二十个生煎馒头。 庞录事也不顾才出锅,夹起一个就往嘴里送。 那唇舌似是不怕烫似的,只觉得暄软的面皮包着鲜香的肉馅,肉汁醇厚不腻,吃得他连连称赞。 “妙!妙啊!” 一小吏在一旁笑说:“庞老,您给这生煎馒头写一篇?” 他吃得兴起,又夹起一个,在上头咬开个小口,小心翼翼往里头舀了一点香醋,再一整个咬住。 沈风禾在一旁看着,心里暗忖。 果然是老吃家! 陆瑾走到饭堂门口时,里里外外挤了不少人,自他被调来大理寺起,可从未见过饭堂有这样热闹的光景。 明毅见他来,忙起身走到他跟前,“回少卿大人,属下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您说,饭堂新来的厨娘......她其实是您的夫......” “夫人”两个字还没落地,陆瑾的目光已越过人群,落在了饭堂正中忙活的身影上。 沈风禾挽着袖口,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顺溜地夹着生煎。 她那双桃花眼笑起来眼波流转,明艳动人。氤氲的热气裹着她,鬓边的梅花簪随着她一晃一晃。 陆瑾打断明毅的话:“本官知道了。” 明毅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试探着问:“那这......” “先不说这个。” 陆瑾收回目光,“既来了,便尝尝这位新来厨娘的手艺。” 他走到沈风禾跟前,“来十只。” 沈风禾闻声抬眼。 他着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 眉眼似浸春山雾色,清朗温润,鼻梁高挺,看得人下意识失神。 这是沈风禾第一次这般近距离,也是第一次见他。 陆少卿。 沈风禾下意识脱口而出:“郎君......” 果真俊朗啊! 陈洋在一旁忙厉声打断:“放肆!什么郎君?这是大理寺少卿大人!” 沈风禾回过神,连忙点头应道:“是,少卿大人。” 她从锅中夹起生煎,放进瓷盘里。 她递过盘子时,目光忍不住又飞快扫了他一眼,“小心烫。” 陆瑾“嗯”了一声,寻了一处位置用朝食。 汤汁鲜醇,豕肉的香混着胡麻与醋的酸,层次分明,比他以往吃过的任何朝食都要对味。 他没多言,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 “登记房那边问过了?她为何要来应聘厨役?” 明毅在一旁回话:“回大人,属下问过了。夫人说,听闻大人在寺中常吃不好朝食,放心不下您的身体,便想着来饭堂亲手做给大人用。” 登记房那里说得天见可怜,描绘了痴情的夫人如何关心少卿大人的身体,真是鹣鲽情深,叫人感动连连。 小吏长吁短叹,让他务必要对外保密。 陆瑾夹生煎的手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抬眼望向沈风禾的背影,那支梅花簪还在鬓间轻轻摇晃,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娇俏。 “这样啊。”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淡淡吩咐:“此事便不必说出去了。她既想来,就让她留下吧。” 最后一锅生煎才出锅,就被抢得干干净净,连锅底的油星都被小吏们借着馒头擦了个精光。 往日总剩大半的朝食,今日竟一只没留,只剩几口空荡荡的铁锅。 沈风禾今日做的朝食,很是让人满意。 陈洋站在一旁,脸色更青。 看着沈风禾被小吏们围着夸赞,而自己做的豕肉馒头这儿竟空无一人。 这新来的厨娘分明是在挑衅他的主厨位置。 “别得意得太早。” 他走上前,“今早送来的那批菜,你去清点清楚,核对账目,看看够不够往后三日的用度。” 沈风禾爽快应道:“好啊,我这就去。” 陆瑾已吃完最后一只生煎,放下筷子,转身准备离去。 沈风禾恰好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 郎君,好俊啊。 她弯起桃花眼,冲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作者有话说: ---------------------- 阿禾:今日朝食真满意。 少卿大人:咳,她好像对我...... 第10章 夏日里,大理寺厨役去西市采买,鲜蔬鲜肉皆是一日一送。冬日里规矩不同,除了需保鲜的鲜肉日日配送,其余干菜、腌货皆是三日一送,放在储物架上慢慢用。 至于米粮,自有司农寺的太仓署按月统一拨付,堆在储物架最上层。 厨役每日来后厨第一件事,便是清点新到的食材、核对账目,而后淘米、择菜、生火,为朝食做准备。 故一早的食材已经点过一遍了,陈洋非要沈风禾再点一次。 毕竟眼下他是主厨,沈风禾也不能多说什么,拿着账册便去清点。 萝卜和白菘码得整齐,冬葵斤数也对......她逐一审对,没多大功夫就核对得七七八八。 正要收尾,她的目光被横梁上挂着的两串腊火腿吸了过去。 火腿油光发暗,瞧着倒是成色不浅,可表面却蒙着一层白中泛青的霉斑。 沈风禾踮脚伸手,摸了摸那层霉斑,粗糙发黏,眉头当即蹙起。 恰好吴鱼端着空锅过来刷洗,她连忙喊住:“鱼哥,你快看这个。” 她指了指火腿上的霉斑,“这腊火腿都长了霉了,怎还挂在这儿?万一吃坏了人可不得了,我解下来拿去丢了。” “哎,可丢不得!” 吴鱼阻止道:“这是陈厨特意带来的,说是他们家亲戚腊月腌的好东西,费了不少盐和酒才成。他说这霉是腊味的精华,吃的时候用滚开水烫一烫,切薄点,再上锅蒸透,只剩肉香。” “这不太好吧。” 沈风禾眉头蹙着,“霉变的东西最是凶险,大人们日日审案奔波,肠胃本就受累,真要是吃坏了,上吐下泻的,岂不误了公务。” “哪能啊。” 吴鱼继续道:“我前几日就尝过几块,陈厨切了薄片焯了水,跟青菘炒在一处,干香得很,嚼着还带点咸甜,吃完也没肚子疼。陈厨说了这点霉斑算什么,开水一烫,啥脏东西都杀没了,放心吃。” 沈风禾见吴鱼使眼色,她只能瞥了那两串腊火腿一眼,继续清点。 廊下积雪处,又有两盘已经凝了的豕肉。 这肉颜色发暗,边缘也发干发柴,隐约还能看到几处奇怪的痕迹。 “鱼哥,这又是什么时候的肉?” 她转头喊住刷完锅,正要去添柴的吴鱼。 吴鱼挠着脑袋想了半晌:“让我想想......噢,这是五日前晚食剩下的,陈厨让放在这儿的。” “啊?五日前的?” 沈风禾瞪大了眼,“这都放这么久了。” 吴鱼一脸理所当然,“陈厨说了,冬日天寒,食物一旦冻上了,那便是永生了,放多久都没事。” 沈风禾有些无奈,“可这是烧好的熟肉,不是冻着的生豕肉,哪能这么放?我今早来的时候,见院墙上还蹲着狸奴呢,你看这肉上的痕迹,许是被狸奴叼过、吃过了。” 吴鱼瞧了一眼,却还是劝道:“哎唷,这是陈厨特意留的,他说了自个儿会吃,咱们别多管,免得他不高兴。” 大理寺上头拨下来的银钱,能保证好一日二食的用度,不需要将食材存这样久。 眼下这儿竟比她在乡下吃得还省。 沈风禾核对完,吴鱼忍不住问,“妹子,我瞧你手艺这么厉害,以前是哪家食肆或是府上的厨娘?” “我以前帮乡邻们做席面罢了,都是些家常手艺。” “乡下做席?” 吴鱼语气里满是佩服,“你这么年轻就敢接席面,可太厉害了。往后在这儿好好干,定能多拿些工钱。我来这儿两年了,一月才四百钱,虽说管吃管住,可除了添些衣裳零碎,也存不下啥钱。” 他没说上几句话,就听见陈洋的嗓门从灶台那边传来,“吴鱼,你的柴火呢!” “来了来了!” 吴鱼连忙应着,转身就往灶台跑。 陈洋瞥了眼站在一旁的沈风禾,脸色依旧没缓和,却也没再指派她干活。 “你新来的,先在各处逛逛,熟悉熟悉大理寺的规矩和各处情形,别到处乱闯惹麻烦。” 大理寺占地颇广,殿宇错落,廊庑纵横,来往皆是步履匆匆的官吏。 沈风禾也不多逛,只在饭堂附近的廊下慢慢遛着,熟悉周遭环境。 她迎面撞见几个上午抢过生煎的小吏,他们见了她便笑着招呼:“沈娘子,今日晚食用什么好东西?” 沈风禾弯眼一笑,“我也说不准呢,晚食该是陈厨做主,你们可得问他去。” 小吏们“啊”了一声,脸黑了一阵,便往办事房去了。 她顺着廊下往前走,远远瞥见一处匾额写着“少卿署”。透过窗户远远一望,能看到陆瑾伏案执笔的身影。 她今日对郎君的评价。 温润如玉,也是长得好看的。 她心中满意欢喜。 “少卿大人,他还是不愿意说。” 明毅从窗外翻进来。 “嗯。” 陆瑾并未抬头,“晚些本官亲自去大理寺狱审问。” 沈风禾就这么慢悠悠晃着,闲得快要数起地上的石头,才挨到申时初。 后厨那边已燃起炊烟,晚食要开做了。 因着上午生煎馒头的惊艳,吏员们早早就惦记着晚食,刚到饭点,便接二连三地往饭堂赶。 饭堂里的热气腾腾,可他们凑上前一瞧,脸上的期待就淡了大半。 陈洋做的晚食荤腥是两味:一盆葱豉煮豕肉,另一盆是芫荽炒獐子肉。 他们拿着筷子拨了拨,个个皱着眉。 “老陈,这豕肉咬不动啊,塞牙。” 另一人夹了几根芫荽,“只有芫荽,没有獐子肉......我们玩个找獐子肉的游戏如何。” 抱怨声断断续续,大多扒拉几口就放下了。 陈洋听着,满口回答,“豕肉煮太烂没嚼头,獐子肉在里头,再找找。” 沈风禾坐在饭堂角落,面前摆着个小碗,慢悠悠地吃着,对周遭的抱怨声浑不在意。 有个小吏实在吃不惯陈洋做的菜,便走到她跟前,苦着脸问:“沈娘子,你怎么不掌勺?” 沈风禾笑了一声,“后厨还是陈厨做主,我新来的,跟着吃就好啦。” 小吏瞥见她碗里的东西,嗅了嗅,“沈娘子,你吃的锅焦怎是金色的,闻着好香。” 碗里的锅焦每一块都煎得微焦,表面裹着一层细腻的金黄,还撒了切碎的紫苏,瞧着就酥脆诱人。 “我自己做着吃的。” 沈风禾笑着往他跟前递了一块,“吏君要来一块尝尝?” “要要要。” 小吏连忙接过来,放进嘴里一咬,“咔嚓”一声脆响,咸香瞬间在舌尖萦绕。 “是加了咸鸡子黄?” 咸鸡子黄油润与沙沙的口感,裹着酥脆的锅焦,越嚼越香,完全不粘牙。 “好吃,嚼起来好香!” 小吏三口两口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平日里的锅焦已经够香了,眼下这块还一点不腻,沈娘子你真的好会做。” 他这一喊,旁边几个小吏也围了过来,纷纷讨着要尝,原本满是抱怨的饭堂,被香气和赞叹声盖了过去,把沈风禾围得水泄不通。 陈洋站在灶台边,看着这副光景,好气。 大锅饭底下的锅焦,能比肉香? 他本就憋着股气,见沈风禾抢了自己的风头,更是心头火起。 “沈风禾,等一下你去送饭。” 沈风禾正给身边小吏递锅焦,闻言抬眼,“送哪里去?” 陈洋勾起嘴角,露出一抹不明所以的笑。 “还能送哪儿?大理寺狱啊。” 作者有话说: ---------------------- 阿禾:感觉陈厨有食物收集癖[托腮] 第11章 按大理寺厨役的规矩,送饭本轮不到新人。除了给狱吏的那份先备出来,其他且须得等所有吏员吃完,收拾好残羹,送饭者才能提着剩下的饭菜去。 吴鱼想代替沈风禾,却被陈厨训斥了一顿。 他知晓陈厨在刁难她,只能开口安慰,“妹子你莫怕,就是将饭食带过去而已,那儿的吏君会拿去给犯人吃,放下你就回来,届时也差不多下值了。” 沈风禾点点头,“嗯,我不怕。” 两人在厨房洗刷着碗,听着外面饭堂的声音渐渐散去,天色也暗沉了下来。 等收拾妥当,沈风禾拎起沉甸甸的食篮,里头是剩下的葱豉煮豕肉和芫荽炒獐子肉。汤汁凝了油花,饭菜也凉透了。 大理寺狱的入口藏在东侧角落,走进去,两侧墙壁燃着火,透着森然。 看管牢狱的狱丞叫柴忠,他约莫四十出头,身形魁梧壮硕,一双三角眼配着短胡茬,有些凶戾。 沈风禾拎着食篮走上前,“吏君,晚食备好了,您先用。” 柴狱丞上下打量她一番,“新来的?” “嗯,是第一日。” 柴狱丞伸手从食篮里拿了块豕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顿时皱起,“呸”地吐在脚边。 “这鬼东西也能给人吃?” 他抬眼看向沈风禾,“你自己往里走,里面有人接应。” 他忽而咧嘴一笑,继续道:“往深处走,脚下仔细些,这路滑得很。记住,别乱看,也别乱说话,里面的人......可都不是善茬。” 廊道越往里越暗,两侧囚室里面关押的人不多,三三两两蜷缩在角落,蓬头垢面。 见沈风禾提着食篮走过,便有人笑道:“今日怎是娘子送饭?娘子生得真美,比平康坊里头的舞姬还美。” 他们一日只吃一顿,眼神不知是盯吃食还是盯人,贪婪无比。 沈风禾加快脚步往里走,只想早些送完离开。 尽头是间小耳房,一个狱卒早已等候,接过食篮后去派发。 她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奔,奔走间听见左侧廊道传来铁链拖拽声。 桎梏室内,被铁链锁在刑架上的犯人浑身血污。他头发凌乱地垂着,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一张干裂的嘴大张着。 “陆瑾,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杀了我啊。” 陆珩站在他面前,握着一柄鞭子,“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本官包你活。” “活?” 犯人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笑得癫狂,“你关了我整整一年,陆瑾,你觉得我还稀罕活?呸!妖后的走狗!” “啪——” 犯人肩头顿时添了一道血痕。 但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反而笑得更凶,咳着血沫嘶吼。 “爽!再来!陆瑾,你不就是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吗?哈哈哈......” 陆珩握着鞭的指节泛白,眼底阴鸷一片。 犯人见他这样挣动铁链,尖叫着嘶吼:“他为大唐耗尽心血,却落得狡兔死、良狗烹的下场,你们杀他、构陷他,屠戮忠良!” “我追随他半生,为他奔走效命,如今他含冤而死,我又何惧一死!” 他撞向刑架,“陆瑾,你不过是妖后手中的刀,今日你审我,明日你也会步他后尘,你会有报应的!” 桎梏室里的嘶吼还在回荡,陆珩的目光却骤然落在门口那道身影处,冷喝一声:“谁?” 未等沈风禾多说一句,他已如鬼魅般至她跟前。 他的手扣住她的脖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她手中的空食篮也随之落地。 脖颈被扼住,沈风禾的脸颊飞快涨红,窒息的憋闷感顺着喉咙往上涌。 她艰难地张了张嘴,“郎......” “你是谁,来这儿干什么?” 陆珩眼神冷冽如刀,上下打量着她。 “大......大理寺的......厨役。” 沈风禾拼尽全力挤出几个字,脖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花。 陆珩手中的力道松开。 沈风禾踉跄着后退两步,扶着墙壁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大理寺没有女人厨役。” 陆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谁派你来的?说!” “郎君你不记得我吗。” 沈风禾缓过气,抬头望着他,“你白日,还吃了我做的生煎......” 陆珩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儿有一支样式简约的发簪,却眼熟得很。 “你这发簪。” 他皱了皱眉,“哪里来的?” “是我娘给我的嫁妆。” 陆珩恍然惊觉,这是新婚夜她鬓间戴过的一支。 他是沈家的女儿,沈风禾。 他那位只闻其名的妻子。 他盯着她颈间的红痕,复杂难辨道:“你放着少卿夫人不当,来大理寺当厨役?” 陆珩转身,“跟我出去。” 沈风禾巴巴地跟在陆珩身后。 郎君,又变得好怪。 陆珩走得不快,开口淡淡问,“所以你说是关心本官的身体,才来大理寺当厨役?” 沈风禾连忙点头,“是......听闻大理寺饭食粗陋,郎君办案辛苦。” 陆珩低低地“嗬”了一声。 她就这样喜欢他? 二人一路走到饭堂,陈洋正收拾着灶台,见沈风禾进来,不耐道:“你怎的才回来?耽误了明日备......” “该下值了吧?” 陈洋的话戛然而止,脸上的不耐登时换成了恭敬,连忙躬身点头:“是是是,少卿大人,已然下值了。” “既然下值,便让她走。” 陆珩语气平淡,“按规矩来。” 陈洋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 两人并肩走出大理寺大门,夕阳已彻底落山。 沈风禾加快脚步想回家,身后却传来陆珩的声音:“别动。” 她乖乖站定。 陆珩走上前,“天黑,一起回。” 沈风禾“噢”了一声。 陆母坐在暖阁里,桌上的都茶汤换了两回。眼看天色已经暗了,阿禾却还没回来,便托人打发去相问。 还没说上两句,院门外便传来仆从欣喜的禀报声:“老夫人!爷和少夫人一块回来了!” 陆母起身就往门口走去,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满是笑意。 刚到廊下,就见陆珩一身绯色官袍走在前面,沈风禾跟在身后,虽看着有些倦容,却没什么大碍。 “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陆母拉过沈风禾的手,察觉手凉,连忙搓了搓,“你们一路辛苦,快回自己院子歇歇,母亲就不打扰你们了。” 她一边说一边推着两人往内院走。 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陆母忍不住笑眯了眼。 果然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 眼下两人多了相处的机会,这般下去,感情总能慢慢培养起来。 回到院内,香菱已经帮忙点好银丝炭,暖意融融。 沈风禾见陆珩站在院中没动,她便轻声道:“郎君,我回去休息了。” “等等。” 陆珩叫住跨入房门的她,“你白日里,给我做了什么吃的?” 沈风禾随即答道:“是生煎馒头,郎君白日尝过的。” 作为大理寺少卿,他记性理应不会这样差吧。 陆珩眉峰微挑,“既然做得不错,晚食怎不做给我吃?” 沈风禾眨了眨眼,“郎君,晚食是陈厨掌勺,而且我已经下值了。” “我饿了。” 沈风禾愣了下,“方才饭堂有葱豉豕肉和芫荽獐子肉,郎君没吃吗?” 陆珩靠在门框上语气理所当然:“没吃,你做给我吃.....你不是,担忧我的身子。” 沈风禾,忍。 她皮笑肉不笑问,“那郎君想用什么?” “随便。” 她没法,转身往院角的小厨房去,陆珩竟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爷也太过分了。” 香菱已然帮沈风禾备了暖具,见这光景跟身旁的丫鬟嘀嘀咕咕,“少夫人这样辛苦,他少吃一顿又怎。” 小厨房收拾得干净,沈风禾打开米缸舀了半碗米,淘洗干净后用温水泡上,又切了些鸡肉。 她加姜焯水,将鸡肉捞出后顺着纹理撕成鸡丝,又从陶坛里挖出小半碗雪菜,用清水淘洗两遍去了过重的盐味,切碎备用。 米泡好后入锅,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熬。 沈风禾坐在一旁看火,鬓边的梅花钗偶尔晃晃,陆珩便站着看,也不出去。 熬得粥体浓稠时,她放进鸡丝和雪菜碎,撒了一勺胡麻油,一锅鸡丝雪菜粥便成了。 陆珩见她动作麻利,忽然嗤了声:“白日里给他做什么生煎馒头,到了我这儿,就只配吃粥?” 沈风禾不知他在说什么,盛了一碗递给他,“这雪菜是我自己腌的,从乡下带来。郎君要是不吃,那我自己吃。” 陆珩没说话,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口。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米香醇厚,鸡丝软嫩不柴,雪菜脆爽解腻。 胡麻油的香气恰到好处,几口下去,驱散了一路走来的寒意。 他没再多言,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粥很快见了底。 “郎君方才还说不吃,这不一整碗都喝光了?” 沈风禾自己也喝了一碗,收拾着碗筷,“吃饱了的话,郎君,我回房歇息了。” 她转身,手腕却被攥住。 沈风禾一愣回头,“怎么了?” 陆珩盯着她,“你一个人回房?” “是啊。” 沈风禾眨了眨眼,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怎么了郎君,今夜......你要和我睡觉吗?” 第12章 陆珩低笑,挑眉看向她:“好啊。” 沈风禾没有想到他会顺着她的话来,手里的碗筷都顾不上放稳,转身就往自己的偏院走。 “香菱,快,睡觉了!” 她跃进门槛,“明日还要早起上工。” 香菱正守在屋里,见她这慌慌张张的模样,连忙起身:“少夫人,您怎跑这样急,奴都备好了暖具,还能给您......” 她话没说完,一道修长的身影已堵在门口。 陆珩单手抵着门框,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沈风禾:“欲擒故纵?” 沈风禾嘴角抽了抽,面上却只能强装镇定。 香菱赶紧低头行礼,“爷......您今夜是要宿在少夫人房里?” “嗯。” 陆珩应得干脆,长腿一迈便踏了进来,“备热水,沐浴。” 香菱喜出望外,“奴这就去!” 她说着便退了出去,临走前还偷偷给沈风禾使了个弯弯笑眼。 屋内瞬间只剩两人,沈风禾站在一侧,陆珩随意地坐在桌边。 陆母的热心简直挡不住,丫鬟们一趟趟往房里送热水,蒸腾的热气漫开来,满室氤氲,比汤屋还热闹。 陆珩坐了一会便出门了,沈风禾这才松了口气。 厨房油烟重,她睡前定是要洗漱干净。 香菱在外头笑着窸窸窣窣的,也不知晓在做什么。 沈风禾在浴桶里泡了两刻,才舍得出来换上寝衣。她坐在窗边的小炉旁烘发,小炉暖洋洋的热气拂过脸颊。 她双手托着腮帮子,困意渐渐涌上来,心里美滋滋地想着陆瑾这时候还不进来,约莫是宿书房去了。 门很快“吱呀”一声被推开,陆珩的目光落在沈风禾身上。 她穿着宽松的寝衣,乌发垂如长瀑,托腮打盹。 “郎君?” 沈风禾连忙起身,“你......你真的不宿书房?” 陆珩反手带上门,寒气被隔绝在外,一步步走近。 他沉声带笑,“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沈风禾抿了抿唇。 这话没有一点毛病,她总不能把自己的郎君往外赶。 陆珩没再靠近,转身走向连通的耳房,“我去沐浴。” 沈风禾的头发烘干了,坐在床旁。 郎君白日里明明瞧着是个温润模样。 可眼下还是那张脸,却说不上哪里怪。 感觉有些凶。 这就要,圆房了。 容不得她再多想,耳房的门被推开。 烛火摇曳中,陆珩走了出来。 他长发未束,没了外袍的束缚,更显肩宽腰窄。 沈风禾看得一愣,而后连忙晃晃脑袋。 肤浅肤浅。 再俊也架不住他是个阴晴不定的凶人。 陆珩走到床边俯身,“你睡那么里边做什么,难不成要给墙凿个洞钻进去?” “没有。” 沈风禾轻咳一声,“床大。” 陆珩没再多说,腿一迈便上了床。 他轻抖了抖被褥,忽一本薄薄的册子从中滑落,“啪”地掉在床榻中央。 沈风禾眼睛猛地瞪大。 要命要命! 她明明早收起来了,怎会出现在被褥中! 她慌忙伸手想去抢,陆珩却先一步拾了起来。 他捻开纸页,目光扫过上面的图画,眼里笑意渐浓。 陆珩抬眼看向她,“原来夫人晚上,都看这种书啊?” “如果我说不是,郎君信吗。” 沈风禾登时被他盯得脸颊发烫,“这书.....就是随手翻了翻,没什么好看的,郎君要不还给我吧?” 人,至少不能丢脸成这样。 陆珩没应声,往她身边凑得更近了,温热的气息几乎要缠上她的耳廓。 他的目光却从纸页上移开,落在她泛红的脸上,又缓缓下移,定格在她的唇上。 那唇形生得极好,饱满莹润,此刻正被贝齿轻咬。 陆珩心底莫名冒出个念头—— 她看起来,很好亲。 陆珩看着她局促的模样,倒真把册子递了回来。 沈风禾一把抢过,反手就塞到了枕头底下,恨不得让这册子永世不见天日。 “枕之入梦?” 沈风禾连忙又把册子从枕头下扒出来,扬手就扔到了床尾,力道之大,册子还打了个转儿才落地。 尴尬的氛围环绕在沈风禾周遭,脚边忽然传来响动。 毛茸茸的东西蹭过陆珩的脚踝。 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正歪着脑袋看他,耳朵竖得笔直。 “雪团,你怎的又跑出来了。” 沈风禾急着去抱它,掀了被褥就往床下挪。可陆珩正在床外侧,一双腿横着,挡住了去路。 她也顾不上多想,抱着抬腰就从他身上跨了过去。 柔软的裙摆擦过他的手臂,陆珩看着她把他当门槛。 沈风禾把它放进兔笼,关好门才松了口气。 转身回到床边,见陆珩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她便想着按原路跨回去。 谁知一抬脚,手腕忽然被他攥住,她重心一歪,惊呼一声,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只是一带,她就跨坐到了他身上,柚花香更浓。 他垂眸问,“要圆房吗?” “郎君......这种事,是需要先问问吗?” “可以问。” 陆珩把她的发丝勾到耳后,“夫人说圆,那就圆。” 沈风禾咬着后槽牙,脸颊还泛着未消的绯红,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坊间传言郎君温润清朗,都是假的。 他怎能这么直白又欠揍! 她正窘迫着,就听他又道,“闭眼。” 她下意识照做,下一刻,脖颈处传来凉丝丝的触感。 沈风禾睁眼,就见陆珩屈着指,蘸着药膏,正轻轻摩挲她颈间那片红痕。 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指腹微凉,一点点滑过被掐出的印记。力道刚好,不疼不痒,反倒有种奇异的安抚感。 药膏化开,凉意漫开,驱散了残留的酸胀。 “大理寺狱别乱去。”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沈风禾愣了愣,如实道:“是陈厨让我去送饭的。” “日后不用去了。” 陆珩收回手,“你只管在饭堂做饭,其他地方不必踏足。” “嗯。” 沈风禾点点头,犹豫着开口,“那郎君,我们还......” “知道我是谁吗?” 他忽然打断她。 沈风禾不明所以,但回:“郎君叫陆瑾,字士绩。” 陆珩闻言,低低地“嗬”了一声,“睡觉。” 沈风禾听着身侧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忍不住思绪纷飞。 方才又是拿避火图打趣,又是问要不要圆房,结果涂了个药就直接睡了? 她偷偷抬眼,借着微弱的烛火瞥了眼陆珩的睡颜。 真是俊到家了。 但难道真如婉娘所说。 郎君其实是不中用? 想着想着,困意再次袭来,沈风禾翻了个身,很快便沉沉睡去。 天还未亮,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 陆瑾眸色清明,侧头看向身侧。 沈风禾正蜷缩在他的臂弯里,呼吸清浅匀净。没有烛火映照,只能隐约瞧见她恬静的眉眼。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的中衣,整齐无损,再看沈风禾的寝衣,也依旧妥帖。昨夜的记忆模糊零碎,只记得些许片段,却不知怎会是这般光景。 从前还能维持着昼夜的交替,可最近他们俩的更换时辰愈发不对了。 昨日他黄昏醒得过早,今日天未明,他也醒得过早。 陆瑾正思忖,沈风禾似是觉得冷,往他怀里缩了缩,一条腿竟直接架到了他的腿间。 她的脚有些冷,贴在他的衣料上。 陆瑾一顿,没有推开,任由那点凉意隔着布料传来,纵容了她片刻。等她呼吸再次趋于平稳,他才小心翼翼地挪开她的腿,轻手轻脚地起身。 出门时,香菱早已候在廊下,将厚实的大氅递过来。 陆瑾接过,沉默片刻问道:“昨夜少夫人几时歇下的?” 香菱一脸茫然:“回爷,昨夜奴没敢多扰。” 陆瑾又问:“昨夜......本官可有叫水。” “没有。” 陆瑾“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再给她备个暖具。” “是。” 沈风禾睁眼时就觉身边的被窝空荡荡的,她依旧是往日里那股子劲儿,“噌”地一下弹跳起身。 香菱端着洗漱水进来,见她精神头十足,忍不住往她脸上瞟,试探着问:“少夫人,您身子可有不适?” 沈风禾撸起袖子洗漱,随口应道:“挺好啊,没什么不适。” “那就好。” 香菱放下铜盆,“爷昨夜没唤人叫水,奴给少夫人清理一下?” “清理什么?” 香菱脸颊泛红:“哎呀!就是......该做的清理呀!” 说着她又上下打量她,见她活蹦乱跳、面色红润,哪里有半分疲惫。 她气鼓鼓地咬着牙:“少夫人,爷昨夜是不是,压根就没......没碰您?” 沈风禾坦然点头:“对啊,就睡了一觉而已。” “这个爷!” 香菱气得直跺脚,“真是急死个人!成亲都好几日了,怎还如此!” 沈风禾任凭香菱数落了陆瑾一刻,随便抹了把脸,漱了口,就往大理寺赶。 到了厨院,吴鱼已经在点货了。 “妹子来了。” 吴鱼见她就笑,“陈厨一早挑肉去了,说今日还让你做朝食,只能用里头的菜。” 沈风禾进了厨房,货架上只摆着袋面粉、一把蔫巴巴的葱、几头蒜,还有些盐巴、碱面。 别说肉了,连个鸡子和青菘叶子都没见着。 第13章 沈风禾盯着货架上那几样寒酸食材,眉没皱一下,反倒嘴角弯起个浅浅的笑。 有面粉在,什么朝食都能做。 她舀了几碗面粉倒进木盆,兑上温水,灵活地搅成絮状,再揉成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醒上一刻。 吴鱼点完货,见沈风禾往灶上坐了锅,还舀了几瓢油,几乎是飞奔过来。 “妹子,使不得使不得!” 他立刻规劝道:“陈厨最抠油了,炒个菜都得数着放,你这做朝食就倒这么多胡麻油,他回来准得指着鼻子骂你浪费。” 沈妹子不过才来了两日,陈厨就摆在明面上刁难她,吴鱼瞧了心里也难受。 从前也来过一个厨艺不错的汉子,被刁难几次后最终难以忍受,与陈厨扭打,当场揍掉了陈厨两颗牙。 虽说是过瘾了,但也丢了差事。 也不知这妹子能在大理寺呆多久,这样乖巧的妹子竟被这样欺负。 他也好想揍陈厨。 沈风禾手上没停,在灶下添了柴,待油冒泡。 她笑着回:“这油看着多,实则都能用在刀刃上,一点不浪费......你且放心,胡麻油既然是放在货架上,那便是陈厨吩咐的。” 沈风禾拿起那把蔫葱,剥去外层枯皮,只留嫩白翠绿的芯叶。 等油热得冒起细烟,她便把整把葱段尽数扔进锅里。滋啦”一声,热油包裹住葱段,在油中慢慢尽数被炸熟。 沈风禾握着木勺轻轻翻拌,避免葱段炸糊,待表皮起皱,香气四溢,才连油带葱舀进大碗中。 滚烫的葱油还在碗里滋滋作响,焦香与葱的清香炸开,漫满了整个厨房。 醒好的面团被她放在案板上,擀成薄片,再用刀切成宽窄均匀的面条。 大理寺的吏员门刚刚上值,就纷纷往饭堂的位置走。 他们比昨日还早,回味着生煎馒头的鲜香,就想赌一把今日的朝食是不是沈娘子在掌勺。 果然,沈娘子挽着袖口,已经在饭堂处候着了。 “沈娘子,快说说,今日朝食做了什么好东西?” 沈风禾笑回:“史主簿早,今日食材有限,做了葱油面。” “葱油面?” 史逸仙往凳子上一坐,砸了咂嘴,“朝食没有点荤腥,他们查案跑东跑西,这一顿得挨到下午,怕是顶不住啊。” 周围几个小吏也跟着附和,脸上都挂着些小失望。 沈风禾指了指温着的葱油碗:“史主簿放心,我炸了不少葱油,香味足。吏君们若是中途饿了,随时来饭堂,我再给你们现煮现拌。” “那来一碗尝尝!” “好嘞。” 醒好的面团被沈风禾擀成薄片,再用刀切成宽窄均匀的面条,放在案板上备着。 葱油面,需要现拌现吃,这样能保证面条吃起来爽滑弹牙,不坨不黏。 沈风禾往锅里下了好些面条,煮到浮起再捞出。 她拿起筷子夹了满满一碗,加入豆酱与一勺葱油,来回搅拌。 细匀的面条根根分明,再裹上透亮的葱油,油光润亮的,勾人食欲。 史逸仙接过碗,狠吸了一口扑面而来的葱香气后,便迫不及待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拌面爽滑筋道,葱油咸香。 虽是油拌面,没有多余的调味,却不腻不冲,满口都是油润的葱香与面香。 他呼噜呼噜就忍不住吃了一大半,嘴里还嚼着面就含糊夸赞:“香而不腻,怎这样有滋味,沈娘子做朝食真有本事。” 陈洋挑着肉担子跨进厨院时,就见饭堂里乌泱泱挤着一群吏员,说笑声闹哄哄的,与昨日并无什么不同。 他目光一扫,见桌上那一大碗油,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他放下担子就冲沈风禾走去,“这是怎回事?你可知油价有多贵,竟用了这么多?” 沈风禾正给小吏添面,闻言抬眼,似是天真回,“陈厨,今日做的葱油面,我是按照您给我的食材做的,胡麻油就放在货架上啊。” 陈洋一时语塞。 可不是,胡麻油从来都是放在货架上,只添不挪位的。 气煞他。 “油拌面?那不油......” 陈洋眉头拧着,想换个说法,但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洪亮的呼喊打断。 “沈娘子啊,再给我拌一碗!” 庞录事坐在桌前,捋着他花白的胡子,脸上尽是满足。 冬日上值来上一碗这样热气疼疼的葱油面,真是舒爽。 陈洋连忙上前阻拦,讨好道:“哎哟庞老,您都这把年纪了,朝食怎还吃这样油腻的,这葱油面看着就油汪汪的,得多注重身子才行啊,仔细伤了脾胃。” “咋啦?我身子骨好着呢!” 庞录事瞥了眼陈洋,“上次吃你做的羊肉,崩得我牙都酸了,你可知我牙的金贵。” 他说着就往沈风禾那边呼喊,“快,沈娘子,再给我来一碗,多撒点葱花,我要葱上加葱!” “好嘞!” 陈洋心里堵得发慌。 不过是把蔫葱炸了油、撒了面,竟能让这群人抢着吃,连庞老这样挑嘴的都护着她。 大理寺的油就这么被霍霍,偏生人人夸好,他越想越烦。 正憋着气,饭堂门口忽然静了。 陆瑾刚下朝,今日来的也早。 他径直走到沈风禾面前,慢慢道:“本官也要一碗葱油面。” 陈洋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心里翻江倒海。 少卿大人竟连续两日来饭堂了! 想当初他特意做了精心调配的芫荽粥,满心盼着能得句夸赞,结果少卿大人就尝了一口,之后再也没踏过饭堂半步。 芫荽是多么好吃又鲜亮的菜。 他要是有钱,他要在大唐种满芫荽。 且。 让不喜吃芫荽的人,去种芫荽。 沈风禾应声转身,立刻煮面拌面,动作行云流水。 金黄的葱油很快就裹上爽滑筋道的面条,被递到陆瑾面前。 陆瑾往那一坐,身旁的吏员们便自动离开一丈开外。 纵使少卿大人平日里温润端方,从来不苛责下属,但他是上司。 在寺内瞧见了都最好不要打招呼,装作没瞧见。 陆瑾接过碗,目光却落在沈风禾颈侧。 她的脖颈露在衣领外,皮肤上印着几道浅浅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今日他起身时天还暗着,并没有注意到。 他抬眼看向沈风禾,眉峰微蹙,“你的脖子怎回事?” 沈风禾舒了一口气。 心底只想冷笑。 “不是少卿大人您掐的吗?” 陆瑾握着筷子没动,片刻才缓缓开口,“本官怎会掐你?” 沈风禾看着他一脸全然不知的模样,心里更觉无奈。 她举起右手,给他演示,“就是用的手,对我使劲一掐,力道大得险些把我掐死。” “夜里?” 沈风禾点点头。 陆瑾回想了一阵,却依旧毫无头绪。 他沉默了瞬,忽然若有所思般低语,“他在床笫之间......竟还喜欢这样?”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沈风禾眼里更是错愕,下意识地发出一声:“啊?” 陆瑾低头夹了一筷子葱油面。 面条筋道爽滑,葱油咸香勾人,完全不腻口,与昨日的加了肉的生煎馒头不分伯仲。 她做的饭。 很好吃。 母亲说,她是担心他的身体而来的。 陆瑾慢斯条理地吃了几口,抬眼时,眉眼依旧温和。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的脖颈之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公事:“若本官夜里再有什么反常举动,或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你不必满足。”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这药膏消肿止痛,你拿去擦擦颈侧,会好的快些。” 沈风禾知晓啊。 昨日她用的就是这瓶。 且,是他给她擦的。 陆瑾一连串的逻辑错位让沈风禾无从反应,只有满心的无语。 郎君到底是真不记得,还是在装糊涂? 这与揍了旁人一拳,再给颗饴糖尝尝,有什么不同? 那不是什么癖好,是实打实的掐人! 但她看着他温润无波的眼眸,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沈风禾有些想挠脑袋。 郎君,他这儿,好像有什么问题。 陆瑾看着面前的新妇,面色一忽儿青白,一会儿泛红,眼底又泛起黑气。 想来她是被陆珩欺负狠了。 他吃了半碗葱油面,明毅急促地闯进来,拱手禀报道:“少卿大人,龙首渠那边又发现了浮尸!” 陆瑾喝了口茶,“这件浮尸案,不是一直由雍州府督办,还未有线索吗?” “这次不一样。” 明毅压低声音道:“死者是太常寺的协律郎,死法和之前清明渠那几起一模一样,雍州府那边拿不定主意,特意派人来请您过去瞧瞧。” 陆瑾应声起身,面也没吃几口。 沈风禾见状,塞了个油纸包给他。 她嘟囔:“这是今早炸的油条,我本来自己吃的。” 陆瑾低头看了眼她伸过来的手,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多谢。” 沈风禾目送他走远,转身回到灶边将那瓶药膏放进随身的挎包里。 吴鱼洗完一叠碗,往沈风禾身旁凑,有些疑惑:“妹子怎回事,我方才数了,一盏茶内,少卿大人起码瞧了你十二次。” 作者有话说: ---------------------- 阿禾:不是,不是,请问呢?癖好?这都什么跟什么郎君好像不止不中用一个病症。 (重修了前三章,去乡下寻阿禾一笔带过了,删去了青娘并嫡,会更好地出现在以后的剧情里,其他没有什么大改动。 第14章 平康坊附近的龙首渠边围了一大群人。 “少卿大人来了。” 捕手瞧见身影便通报,百姓们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条通路。 雍州司法参军张卓迎上来,面色凝重:“陆少卿,这是第五具了,死法与先前的如出一辙。” 死者躺在地上,一身青色官袍被水泡透。 “孙仵作,细说。” 孙仵作躬身应道:“回少卿大人,死者确系太常寺协律郎周文,年四十三岁。死于昨夜亥时交子至丑时初,距此刻不足六个时辰。尸身口鼻淤积泥沙,胸腹鼓胀,应是溺毙。舌尖泛赤,身上有残留酒气,生前定是饮了不少。” “周身肌肤无磕碰瘀青,骨骼无断裂损伤,未见外力加害痕迹。但——” 孙仵作叹了口气,继续道:“与前四位死者一样,尸身血气相失极多,肌肤苍白,肌理干瘪,不似寻常溺亡该有的血色,也是脖颈之处,有细微泛红的伤口。” 这半月内已是发生了四起连环溺水案,但毫无头绪。 “猫鬼,肯定是猫鬼作祟!”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惊呼,一个的老汉面露惧色,“前几起不也是这样?夜半溺死、血被吸光,各坊都在传......是猫鬼在害人。” 这话一出,围观者的窃窃私语声变成了明目张胆的议论。 “放肆!” 张卓厉声呵斥,“天子脚下,何来鬼怪之说?再敢造谣惑众,以扰乱治安论处!” 人群霎时静了些,却仍有不少人面露惧色,交头接耳间频频瞟向那具尸身。 一人怎会无外伤,却失去那么多血,这太令人恐惧。 张卓向陆瑾继续补充:“陆少卿,前四具死者有西市做香料生意的行商,城南浣纱的娘子,城外护林的少年郎,还有个帮人跑腿送信的脚夫。他们身份悬殊,分散在长安各处,经捕手逐一排查,彼此素不相识,连日常活动轨迹都毫无交集。” 陆瑾缓缓开口:“太常寺协律郎周文,近来可是长安炙手可热的新贵。他谱写的《庆云乐》,天后赞过音韵清雅,有太平气象,数次召他入宫演奏......” “正是。” 张卓连连点头,“他昨日午后还在太常寺练乐,晚间有人见他去了平康坊的酒肆,之后便没了音讯,谁知今晨就被人发现浮在渠中。” 陆瑾不再多言,迈步沿着渠岸缓缓行走。 冬日的渠水结着薄冰,岸边湿滑泥泞,隐约能看到几处杂乱的足印,想来是围观百姓留下的,也不足为奇。龙首渠在此处水流较缓,岸边有一片低矮的柳林,夜色深时极易藏人。 仍有百姓在旁窃窃私语“猫鬼”,有人甚至说见过黑毛巨猫在渠边游荡。 陆瑾停下脚步,“诸位稍安勿躁。”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 陆瑾继续道:“狸奴自古便是祥瑞,能驱鼠护宅,何来害人之说?此番命案,绝非鬼怪作祟......本官会下令彻查,近日天气寒冷,渠边湿滑,且宵禁之后切勿深夜出门走动,务必保重自身安全。” 有了大理寺少卿的话,百姓们脸上的惧色稍减,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 陆瑾转头吩咐:“将尸身好生带回敛房,再细查一遍,切勿遗漏任何细节。” “是,少卿大人!” 捕手连忙应下,指挥着手下抬起尸身。 张卓跟上陆瑾的脚步,低声道:“陆少卿,连身份毫无关联的死者都找不到共同点,如今又添了个受天后赏识的协律郎,这案子......且猫鬼之说最近又盛靡长安,与天后......” “张参军,驱散围观百姓,不许闲杂人等靠近渠岸。” 他转头看向张卓,面容虽温润,眸色却深沉,“且天后的事,不是我等可以议论的。” 永徽六年,传闻天后缢杀萧淑妃,她在绝望与怨恨中留下毒咒—— 愿阿武为老鼠,吾作猫儿,生生扼其喉。 自此,宫内外猫鬼之说频频。 “陆少卿说的是。” 张卓了然,立刻调转话题,“还请陆少卿随下官一同去雍州府。” 一行人转至雍州府,将卷宗去抱来。 “陆少卿,这是前几起浮尸案的全部记载,死者籍贯、行踪、尸检详情都在里头。” 张卓随手下进来时,陆瑾正立在一旁用饭。 油纸掀开后露出金黄酥脆的油条,他咬下一小块,面香混着油香气在蔓延。 张卓忍不住疑惑:“陆少卿,这是油饼的新吃法?瞧着倒是酥脆可口。” 陆瑾收起油纸,净了手后取了一卷卷宗,“这是内子亲手所制,临行前叮嘱本官查案辛劳,务必垫垫饥肠。” “噗——” 一旁的明毅刚喝了口奉上来的热茶,闻言猛地呛了一声,满眼惊愕地看向自家大人。 大人对女色素来淡漠,怎么成婚不过数日,竟会这般随口提及内子。 张卓识趣地拱了拱手:“原来如此,是下官唐突了。陆少卿慢看,下官先不叨扰,有任何吩咐随时唤下官。” 这陆少卿这桩婚事来得突然,原以为只是遵陆老夫人的应付,谁知竟与夫人这般恩爱,连出门查案都带着夫人亲手做的吃食,还挂在嘴边提及。 办案与内宅都处理得当,他真是值得人学习啊。 陆瑾“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翻起卷宗。 大理寺后厨的案台上堆着半扇刚宰杀的豕肉,肉色新鲜。 陈洋叉着腰站在一旁,“把这些豕肉仔细拾掇干净,筋膜剔净,肥瘦分理,能用的都得妥善冻起来。你方才用了那么多胡麻油,铺张浪费。眼下赶紧给我熬些油,不然我今日给大人们炒菜,油都没了。” 一旁正在切菜的吴鱼抬头,小声嘀咕:“陈厨,货架上还囤着不少胡麻油呢,足够好几日用了......” “要你多嘴!” 陈洋狠狠白了他一眼,“胡麻油哪有荤油香,大人们连日查案辛苦,吃点荤油补补怎么了,你没瞧见今早少卿大人朝食都没吃完就急匆匆出门了。定是案情紧急,耗费心神,不多吃点荤腥怎么撑得住?” 他说着,又瞥向沈风禾,“动作麻利些,晚食前必须把油熬好。” “明白。” 沈风禾拿刀剃将豕肉上的杂质仔细剔除,动作娴熟利落。 新入厨子被老厨子刁难,这事别说是大理寺,就是坊间酒楼食肆也频频发生。沈风禾十四岁时,接过村里一位去世老人的丧宴,那老主厨恨不得一下午叨叨上万字,用于立威。 许是陈厨在大理寺做惯了。 做个百人份朝食,熬个油。 那也......太简单了。 吴鱼见沈风禾不卑不亢,悄悄朝她递了个同情的眼神,又低下头飞快切菜,不敢再惹陈洋不快。 陈洋踏出后厨时,见几个吏员说说笑笑地走来。 他快步迎上去:“吏君们可是饿了,想用些什么?” 为首的吏员爽快道:“还吃今早沈娘子做的葱油面,方才随少卿大人前去平康坊,记了好些东西。眼下越想越馋那口,再来一碗才过瘾。” 他扬声朝后厨里喊:“沈娘子,沈娘子在吗?麻烦再煮几碗葱油面!” “好嘞!” 沈风禾在里头应声。 几碗热气腾腾的葱油面又被端出来,陈洋一个主厨已然无事可做。 他费劲心思刁难沈风禾,到头来吏员们心心念念的还是她做的吃食,这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憋出火来,却又不敢在吏员面前发作,只能硬生生忍着。 他正憋着气,就见一个身着深绿官袍的男人跟在吏员身后走来,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 陈洋瞧着面生,连忙收起不快,试探着笑问:“这位吏君看着眼生,不知想用些什么?” 一旁的吏员连忙介绍:“陈厨,这是新调来的狄寺丞,今日刚到大理寺任职,可是咱们的顶头上司!” “哎唷,原来是狄大人!” 陈洋心头一凛,忙不迭点头哈腰,态度恭敬了数倍,“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大人,大人想用些什么?厨里有新鲜豕肉、时蔬,您尽管吩咐!” 狄寺丞平和回:“无妨,随意上些便可,不必太过铺张。” “得,那小的这就给狄大人炖一锅软烂喷香的豕肉,再配两样爽口小菜,保管大人吃得舒心。” 他转身往后厨走,路过沈风禾身边时,吩咐道:“快些熬油,这位大人你就别给他上葱油面了。” 菜很快上了桌,狄寺丞夹了一块豕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蹙了蹙眉。 一旁的吏员正等着葱油面,见状便凑趣问道:“狄寺丞,这炖豕肉味道如何?陈厨的手艺在大理寺饭堂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狄寺丞深吸一口气,“尚可,只是腥气未去,略欠火候。”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知晓陈洋脾性的吏员都忍不住低笑起来。 庞录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葱油面,吸溜了一大口。 眼角的余光瞥见狄寺丞,他停下筷子,惊喜地嚷嚷:“怀英!你怎会在此?竟也调来大理寺了?” 他端着面走到狄寺丞桌前,一屁股坐下,扫瞧见上的炖豕肉后撇了撇嘴:“你咋吃这个?陈洋那手艺,也就糊弄糊弄不挑嘴的。要我说,还得是沈娘子做的葱油面,香得很!” 狄寺丞挑眉:“哦?竟有这般好吃?” “那可不。” 庞录事说着,直接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大筷子葱油面,不由分说地往狄寺丞嘴边送,“来怀英,你尝尝就知道了。” 面送到嘴边,狄寺丞无奈却也不推辞,张口咬下那口面。 第15章 “这铁锅又沉又爱生锈,擦一次费草木灰,也不知你们图什么。” 陈洋见沈风禾正对着那口铁锅熬油,冷嗤道:“大唐的吃食,本就该蒸、煮、炙,突显食材的本味。” 大理寺这几口铁锅,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厨役申请的。 此人来自岭南,整日里就与他们说道如何炒那些海鱼海蚝,说什么大火快炒才够鲜。他们俩因为做饭的方式互不对付,终是动起手来。 陈洋眼下想想,还心疼他的那两颗牙。 自从那厨役走了以后,这几口铁锅便成了摆设,也不常用。 沈风禾倒是很喜欢用铁锅。 她握着长柄轻翻动油丁避开溅来的油星。底下的火燃得正旺,油丁在锅里渗出油,缩成浅褐色的脂渣,浮在金色的油脂上轻轻晃动。 沈风禾把竹筛架在油罐上,用双手端起铁锅。这锅确实沉,她得借着腰劲。 清亮的油顺着筛眼缓缓流入大碗中,滤完油的脂渣再倒进盆,撒上少许盐,香气扑鼻。 灶里的火从旺烈渐渐转成余烬,这么大半扇豕肉,沈风禾守着铁锅熬了近一个多时辰。 不过冬日守着灶台倒是暖和,她等油时,还能坐下来吃几口茶休息。 锅里的豕肉熬出满满几罐油,剩下的脂渣鼓鼓囊囊堆了一大盆。 沈风禾舀了半碗脂渣,撒了一小撮安息茴香。粉末撒在温热的脂渣上,一时间辛香味更浓。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脂渣外脆里酥,油香在齿间炸开,安息茴香的微辛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越嚼越香。 “妹子,都忙好了咋还在这。” 吴鱼看了眼沈风禾额角的汗,“累不累,灶火烤了这半天,歇会儿呗,油晾着也不碍事。” 沈风禾点点头,“还好。” 趁着油凝固的功夫,沈风禾和吴鱼一起端着碗,到饭堂歇脚。 她把那碗撒了安息茴香的脂渣端到木桌上,“鱼哥,尝尝?” 吴鱼嗅了嗅,拿起一块脂渣嚼了两下,咂咂嘴道:“哟,是安息茴香,妹子你可真舍得,这东西还挺贵。” “就放了一点点。” 沈风禾笑着继续拿了一块,“尝个新鲜味罢了。” 两人吃茶嚼着脂渣,越吃越香,话也多了起来。 吴鱼嘬了一口茶沫子,问道:“说起来,妹子你这几日上下值可得小心些......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害怕。” “什么事?” “你可知晓长安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猫鬼吃人传闻?” 吴鱼压低声音回,“就是咱们少卿大人今早去查的案子。” “猫鬼吃人?” 沈风禾愣了愣,“我没听过,这是怎么回事?” “你居然不知道?” 吴鱼有些意外,“这传闻都传了小半月了,说每到夜里,就有猫鬼出来作祟,专挑独身行走的人,先吸光人的血,再把人丢进渠里溺死,死状可吓人了!” “这传闻......靠谱吗。” 吴鱼嚼着脂渣继续道:“怎么不靠谱?我听他们说,那巨猫出没,模样瞧着比熊还大。” 他转头看向沈风禾,一脸郑重:“妹子,你下值可得趁早,夜里在家门窗也得关严实了,最好有个男人陪着。” 沈风禾应道:“嗯,我家中有郎君。” “啊?” 吴鱼眼一瞪,嘴里的脂渣差点掉出来,“你居然成亲了?瞧着这般年轻,倒没看出来。” 沈风禾没多解释,拿起一块脂渣慢慢嚼着。 “那就好,有郎君在,总安心些。” 吴鱼松了口气,又要往下说猫鬼的传闻,饭堂门口便传来脚步声。 “狄大人!” 吴鱼见了来人,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又转头扯了扯沈风禾的衣袖,“妹子,这是咱们大理寺的狄寺丞,快拜见狄大人。” “不必多礼。” 方才沈风禾一直在后厨忙活熬油的事,未见狄寺丞,当下才是第一眼。 他很瘦,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似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不知为何,沈风禾虽从来没有见过他,但记忆深处总觉得他应该更壮实一些,更精神一些。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狄寺丞淡淡开口问:“沈娘子有话要说?” “没,没有,只是觉得狄大人......看着清瘦得很。” 沈风禾自己十分疑惑,她对狄大人的记忆到底从何而来。 吴鱼吓了一跳,连忙打圆场:“狄大人,妹子是直性子,您别见怪。” 狄寺丞却不以为意,反而捋了胡须笑了笑,“无妨,本官向来吃得少,自然胖不起来。” 很快他看向吴鱼,“方才听闻你们在说猫鬼?” 吴鱼喏喏道:“是,是坊间的传闻......” “世上无鬼。” 狄寺丞严肃道:“所谓猫鬼,不过是装神弄鬼害人的奸徒,借传闻掩人耳目罢了。日后在大理寺内,不要传这些。” 吴鱼连忙点头哈腰。 陈洋淘完粟米蒸上,想吃口茶歇会,眼睛一眯便见到狄寺丞又来了。 他笑问:“不知狄大人晚食想用些什么?蒸羊,煮酥酪,或是炙块羊肉,大人吩咐便是!” “方才午间尝过沈娘子的葱油面,觉得滋味不错,眼下还是想用些沈娘子做的。” 陈洋嘴角抽了抽,“这......狄大人,沈娘子做的葱油面虽不错,但总不能一日都吃葱油面,还是换些精致的菜式。” 葱油面葱油面,一天到晚就知晓葱油面。 狄寺丞没理会他的话,向沈风禾询问:“沈娘子今日除了葱油面,还能做别的?” 沈风禾心里一喜,笑道:“自是可以!” 她真想让狄大人胖些。 “那去做吧。” 沈风禾得了准话,转身就往后厨去。 灶里重新添了柴,豕油滋滋作响时,沈风禾用切碎的葱白呛出鲜香,再舀了一大勺金黄的脂渣。洗净沥干白菘肥厚脆嫩,她特意切成方寸的块,一起倒进去。 沈风禾握着铁铲翻炒,白菘在铁锅里翻滚,渐渐软塌下来,再加些热水慢慢炖着。 又做一道蟹黄豆腐,用咸鸡子黄充当。 她另起一锅,舀了半勺油烧热,将咸鸡子黄末撒进去,一边撒一边搅拌。加水沸后,再滑入豆腐块,用勺子轻轻推搅,让豆腐染上了诱人的暖色。 出锅时勾少许薄芡,又滴胡麻油提味。 吏员们嗅着味,三三两两地往饭堂涌,远远就听见有人喊:“闻着这香,我猜是沈娘子,我先去也!” 几阵风刮过。 沈风禾添了脂渣炖白菘和蟹黄豆腐还没一会,饭堂便来了不少人。 吏员们见菜端上桌,拿了碗排队去添。 脂渣炖白菘油光锃亮,蟹黄豆腐更是诱人,细腻的豆腐混着金黄的汤汁,香气四溢。 小吏将脂渣炖白菘盖在粟米饭上,脂渣和白菘此刻已经炖烂。 汤汁融进饭里,脂渣酥软,白菘清甜,随着粟米饭一块进嘴,又香又下饭。 狄寺丞用勺子将蟹黄豆腐与粟米饭拌着吃。 豆腐细腻如凝脂,汤汁金黄鲜亮,一块拌入到粟饭中,与之混合。 粟饭变得咸香诱人,口中一呡,温润带沙,一时间竟真分不清是鸡子黄还是蟹黄的风味。 狄寺丞满意失笑。 说不定来了大理寺,他真要长胖了。 两顿菜下来,饭堂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声和赞叹。 吏员们埋头苦干,或是就着蟹黄豆腐扒饭,或是专挑脂渣吃,也有钟爱吃清甜的白菘帮子的。 “陈厨,饭不够了!再蒸些粟米饭来!” 陈洋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厨走。 他瞥了眼灶台边那口铁锅。 豕肉这东西做不好总有腥味,他以往总觉得不如羊肉鲜嫩,没想到熬成脂渣炖了菜,这般受欢迎? 他快速淘好米,放进甑里蒸上,转身又看向那盆剩下的脂渣,忍不住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口感酥脆,混着淡淡的盐味,滋味美妙。 陈洋砸了砸嘴,吃了半盆。 后厨的碗筷收拾得飞快,吴鱼和剩下两位厨役盯着一边摞着空荡荡的瓷碗,只觉今日洗碗真方便,竟刮得这样干净。 沈风禾擦干净灶台,收拾好自己的挎包准备回家。 窗外又飘起了雪,落在地上转眼就积了薄薄一层。她这雪看着不大,可天黑得快,要是耽搁,坊门一关可就麻烦。 沈风禾披了斗篷就往外跑。 大理寺的门口,陆瑾立在一旁。 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遮住了漫天飞雪。 沈风禾下意识停下脚步,低声唤道:“少卿大人。” 陆瑾迈步走近,伞沿微微倾斜,将她罩进一片无雪的天地里。 “无人在旁,可不唤这个称谓。” 沈风禾轻轻“嗯”了一声,抬眼看向他:“郎君忙完了吗?” “没忙完。” 陆瑾走在她身边,“卷宗要分析,线索要梳理,本是忙不完的。” “那郎君为何在......” “案是要办,家中也要顾好。” 陆瑾的声音依旧温和,“天快黑了,雪又下起来,最近长安不太平,我随你一同回去。” 他说着,自然地侧身,将伞往她那边又倾了些,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风雪。 “走吧,再晚些,坊门该关了。” 一路走来,雪似乎落得更密了,陆瑾手中的油纸伞稳稳罩在两人头顶。 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你靠过来些。” 沈风禾“啊”了一声,连忙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贴上他的胳膊。 陆瑾低头看了眼她斗篷上的雪,替她掸了掸,“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这般拘谨。” 第16章 陆母望着陆瑾匆匆往书房去的背影,又瞥了眼独自往自己院落走的沈风禾,忍不住地长吁短叹。 “这都嫁过来好几日了,圆房的事还没个影。士绩他......该不会是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吧?” 钱嬷嬷是陆母的乳母,也是心腹。 她连忙规劝,“老夫人您可别瞎想,爷瞧着身板结实得很,上月陪着陛下冬猎,陛下还赞爷勇毅过人,文武双全,是栋梁之材。这样的身子骨,怎会有那等隐疾,您放宽心就是。” 陆母脸色稍缓,却仍愁眉不展:“话是这么说,可眼见着阿禾那孩子温顺懂事,士绩却始终不温不火,我如何能放心......我要你前几日去打听的那东西,怎么样了?” 钱嬷嬷了然,含笑道:“老夫人放心,太医署那边回话了,确有对症的药膳方子。是用泾阳贡的鹿肾为主材,配西域运来的苁蓉、巴戟天,再按他们秘传的法子慢炖,补精益气,强阳道。虚者用则与常人无异,爷那样的......” 她清了清嗓子 ,“会更甚。且问您何时要,他们好提前备好药材炮制。” 陆母沉吟片刻,道:“再缓几日吧,先看看士绩与阿禾的相处情形。” 她忽然又追问:“你跟太医署的人是怎么说的?” 钱嬷嬷笑着应道:“老夫人尽管放心,太医署的人嘴严得很,断不会外传。老奴只说是给陆家远房的一位爷求的方子,旁人绝不会联想到咱们府上来。” 陆母点点头,又望向书房方向,低声嘀咕:“也是,若是让人知晓了,岂不是折了他的脸面。” 沈风禾才回自己院里,陆瑾就步子匆匆进了书房。方才路上他还让她再靠近些,眼下一到家就又跑。 “少夫人!快些快些!” 香菱像只轻快的小蝴蝶,从廊下扑过来,“奴今日特意给您备了香汤,再磨蹭可就凉啦!” 沈风禾被她拽着胳膊往耳房走,无奈道:“急什么,我再坐片刻歇口气也好。” “那可不成。” 香菱回:“冬日里的热水凉得快,奴加了栀花,既能香身,又能暖身子,您泡着舒坦。” 耳房里很暖,到处是清润的栀花香,闻着就让人放松。 沈风禾踏进浴桶,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漫开。 香菱帮她解开发髻,将乌发浸入水中轻轻揉搓,“爷呢,方才不是还跟少夫人一道回来的吗?” “进书房了。” 沈风禾掬起一捧水浇在手臂上。 “这个爷!” 香菱又气了,“明明是夫妻,怎么总躲着您。” 沈风禾没接话,只静静泡在香汤里,任由暖意驱散连日来的些许疲惫。洗了约莫半个两刻,才穿着寝衣出来。 香菱早已备好了炭盆,给她烘头发。 炭火烧得正好,热气拂过发丝,没多久就烘干了大半,淡淡的栀香也缠在发间挥之不去。 沈风禾满意地挨着床沿坐下,但还没来得及舒展身子,香菱便又在房外喊。 “哎呀少夫人,雪团跑啦!跑得飞快,奴抓不住它!” 沈风禾起身往外走,见一团雪白的影子“嗖”地从廊下窜过。 她皱了皱眉:“我方才沐浴前还喂了它,门闩得牢牢的,怎会开了?” 香菱一边追,一边笑,语气却故作焦急:“奴也不清楚,许是雪团自己顶开的?它可机灵着呢,少夫人您快追它,雪团最听您的话了!” 兔子像是认准了方向,直奔书房而去。 沈风禾正要开口唤,就见雪团后腿一蹬,从书房半掩的窗缝里钻了进去,毛茸茸的尾巴一闪就没了踪影。 怕是冤家路窄。 沈风禾没法子,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抬手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只点了几盏蜡烛,烛火摇曳着映出桌案旁半明半暗的身影。 陆珩斜倚在榻上,锦袍松垮地披在肩头,领口微敞。 衣袍下有锁链,玄铁铸就,两端牢牢锁在榻边的雕花立柱上,另一端缠在他的手腕上。 “郎君?” 榻上之人看着她,烛火落在他眼里,似是沉沉的暗芒。 “过来。” 沈风禾迟疑着上前,还没站稳,就被他拽住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跌坐在榻上。 “郎君,你这手上的锁链......” 陆珩低嗬一声,笑意里有几分嘲弄,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她刚沐浴过,墨色垂在颊边,衬得她面容更加姣好。身上的暖香丝丝缕缕漫过来,是栀花的清甜,勾得人心里发痒。 “夫人。” 他的手指勾着她的发缠绕,“我们成亲前,你是不是见过我?” 沈风禾摇摇头,“没有。” 她在乡下长大,不可能见过常在长安的陆瑾。 陆珩的目光随之一暗。 锁链清响几声,他往后一靠,沉默了许久。 “那就奇怪了,我们成亲才几日。” 他忽然开口,“可我已经很久不被锁着了,眼下,又锁上了......嗬,怕我抢你啊。” 若是没见过,不存那份心思,陆瑾又为什么会这样。 沈风禾“啊”了一声,“那郎君为何要上锁?” 又是一阵死寂,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 陆珩看着她,最终只吐出几个字,自嘲道:“苦心志,劳筋骨......” 沈风禾:...... 她见过自苦的,没见过用锁链锁着自己劳筋骨的,他又无须科考。 陆珩的目光落在她颈间近乎已然看不清的红痕上,在怀中翻找片刻,眉峰微蹙:“药膏呢?” 沈风禾从袖中取出瓷瓶,无奈道:“郎君,你白日给我了啊。” 陆珩接过,沾了些药膏,指腹贴着她的红痕缓缓打圈,“还疼吗?” “不疼,快好了。” 待擦完药,陆珩又望她。 “我饿了。” 沈风禾顺着话头道:“那我让人去厨房拿些吃的来?” “不要旁人做的。” 他有些执拗,“我要吃你做的。” “知晓了。” 沈风禾无奈,才起身,手腕却又被他攥得更紧,硬生生拉回榻上。 她不解看他。 “不要走。”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轻响,叮铃当啷。 沈风禾被他缠得没辙,嘀嘀咕咕:“郎君不让我走,那我要如何给你做吃的,总不能在这书房里生火?” 她这话本是随口抱怨,没成想陆珩当即扬声唤道:“香菱。” 门外的香菱正抱着雪团,一边给雪团顺毛。 雪团蹭了蹭她的手心,她正兀自叹气,就听见书房里传来陆珩的声音,连忙应道:“奴在!” “唤人去厨房把泥炉、炭火,还有米面油盐都搬来书房。” 香菱:? 她抱着雪团无语凝噎。 她有没有听错。 好好的良宵美景,爷不想着跟少夫人培养感情,反倒要在书房煮东西吃? 这香汤不香吗? 少夫人不美不香吗?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懵懂的雪团。 但抱怨归抱怨,主子的吩咐不敢不从,她只能认命地把雪团揣好,和其他几位丫鬟往厨房跑去,心里把陆珩念叨了八百遍。 泥炉燃着炭火,燃起的火映得沈风禾侧脸愈发柔和。 她淘洗好米,加水下锅煮至微沸,又将备好的皮蛋切丁,豕肉切成肉丝,腌渍片刻。 等粥煮得绵密,便先下肉丝搅散,待肉色变白,再放入皮蛋丁,撒上葱花、淋几滴胡麻油。 白糯的粥底里混着肉丝,皮蛋点缀其间,粉红翠绿,热气腾腾。 陆珩倚在一旁,盯着碗里的粥,眉峰微蹙,“夫人,我怎又吃粥?” 沈风禾作势要端走,“那我不做了,郎君另请高明。” 陆珩立刻伸手按住碗沿,“我吃粥就是了。” 他拿起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粥底绵密顺滑,肉香与皮蛋的独特风味,咸淡适中,胡麻油的香气恰到好处地提味,一点不觉得寡淡。 好像又是夫人在乡下自己腌的鸡子。 她做粥也这样好吃,那陆瑾白日吃的,岂不是更好。 陆珩吃得很快,一碗粥没多久就见了底。 “我回去了。” 沈风禾收拾起空碗,起身要走。 “不准回去。” 陆珩又拉着她。 沈风禾无奈,“那郎君是要和我回房歇息吗?那你先把锁链解开。” 陆珩沉默片刻,“解不开。” 狗陆瑾。 他随即又扬声唤香菱,让她拿了床厚被褥。 门外的香菱闻言,翻了个白眼,嘀嘀咕咕地去了,很快抱来一床厚锦被。 被褥铺在榻上,陆珩低声道:“你陪我。” 沈风禾看着那狭小的榻,小声嘀咕:“这榻也太小了......” “不碍事。” 他就伸手将她拉了过来,顺势躺下,手臂圈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沈风禾猝不及防下贴上他滚烫的胸膛。 她像是枕头似的被他夹在怀里,动弹不得。 陆珩身上很暖和,隔着薄薄的中衣渗过来,比暖具好用,让人迷迷糊糊就犯困。 暖意渐渐漫遍全身,沈风禾睡梦间觉得热,下意识想往外挪,却被他圈得更紧。 “不准出来。” “我热......郎君你松开些......” 沈风禾挣扎着道。 耳垂忽然传来轻微的刺痛,且湿湿热热。 陆珩低头咬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狎昵,吮咬了片刻。 他在她耳畔轻轻道:“那要圆房吗......” 沈风禾浑身一僵,连忙闭上眼,语速飞快:“郎君我不热了!睡觉!” 第17章 今日陆瑾醒得依旧早。 她在他怀中睡得安稳,呼吸均匀绵长,轻轻拂过他的手腕。 陆瑾维持着昨夜的姿势,手臂圈着她的腰,她整个人被贴在他怀里,发丝间尽是栀花香。 锁住了陆珩,她却来书房同榻。 她很喜欢陆珩? 片刻后陆瑾收回手,缓缓起身。 案上烛台还剩半截,他重新点燃。 他先检查过自己的中衣,并无半分凌乱,再看向沈风禾的寝衣,领口却松松垮垮地滑到肩头。 陆珩...... 陆瑾的目光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她的左耳上。 那里有个齿痕清晰可见,不似仓促一咬的浅淡,像是被人含在唇边细细吮咬过,才留下这般深刻的印记。 陆瑾眉峰微蹙,伸手取过案上的药膏,蘸了些许附在指腹。 他俯身,将指腹贴在那处齿痕上。先是轻轻点了点,待药膏化开,再按揉。 烛火摇曳下,他修长的指节慢条斯理又一点一点摩挲过耳垂,再后......几乎要将那处揉红。 药膏渐渐散开,他的指腹顺着耳尖缓缓下滑,落到她早已褪去红痕的脖颈上。 它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直在那片脖颈处缱绻打圈。 别样的触感终于让沈风禾忍不住嘤咛一声,像是梦呓般轻道:“郎君......冷......” 陆瑾触着脖颈的指节一滞,低头看她,见她眉头蹙着,身子还下意识地往他方才睡着的方向蹭了蹭。 沉默片刻。 他将药膏放回案上,转身重新俯身躺回榻上。 似是与昨夜的姿势相同,陆瑾的手臂穿过她的腰侧,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让她稳稳贴在自己的胸膛。 熟悉的温热透过衣料传来,沈风禾像是找到了依靠,往他怀里缩,眉头也舒展,呼吸又恢复了平稳。 陆瑾的视线却始终落着在她的左耳上,那枚齿痕在他方才的揉捏下愈发清晰。 很快,他的目光又流转到她完好无损的右耳上。 那里,没有齿痕。 鬼使神差地,他俯身,唇瓣轻轻覆上她的右耳。 他先是用舌尖轻轻舔了舔,随即微微用力,咬住了柔软的耳垂。 “唔。” 沈风禾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惊扰,迷迷糊糊地念叨:“郎君......不要咬了......昨夜,昨夜已经咬了很久了......” 无疑是火上浇油。 昨夜? 陆珩又对她做了这般逾矩的事,他是咬了多久? 做了哪些? 陆瑾非但没有松口,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舌尖裹着耳垂轻轻吮咬,似是惩罚般却又刻意控制着分寸,不让她真的疼醒。 “郎君。” 她还是没有睁眼,“要,要上朝了吧?别咬了......” 陆瑾含着她的耳垂,闷闷地“嗯”了一声。 片刻后,他才松开唇,轻轻摩挲着被自己咬得泛红的右耳。 “今日不去。清明渠的案子还没头绪,可申奏暂免朝会,事后报备即可。” 说罢,陆瑾再度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他的目光在她左右耳的两处痕迹上流转,竟生出几分奇异的满足。 他吹灭案上烛火。 明毅准备向往常那样翻窗进去,拿在他身上保管的钥匙替少卿大人解开锁链。 不过才推开半扇窗,他便一愣。 榻上被褥拢得严实,少卿大人侧身躺着,手臂圈着少夫人,将人揽在怀里,闭眼休憩。 明毅晃了晃手中的钥匙,一时没了主意。 那锁链是按规矩打开,还是暂且不动。 正犹豫间,一只手突然从底下揪住他的衣角,力道颇足。 香菱仰着脸,“明毅哥哥,你怎又翻窗?” 香菱手上用力,本就站得不稳的明毅直接被从窗台上揪了下来。 他哭笑不得嘀咕:“香菱,你这力气怎愈发大了。” 香菱关上窗户,似是指责道:“别吵,爷和少夫人还在里头睡......还有,日后不要翻窗,要走正门,要与我报备,爷的院里可是多了少夫人的。” 耳房廊下的火早已熄了,只剩一堆黑红的炭火,余温袅袅。 香菱蹲在火边,手里拿着根细木棍,扒拉着炭火底下埋着的芋头。 芋头被炭火焐得熟透,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 她小心翼翼用木棍夹住一个芋头,外层的焦皮,烫得她赶紧松手又接住,使劲吹了吹,“明毅哥哥来吃一个,很甜的,就是刚扒出来有点烫。” 明毅掂了好几下,才适应了温度。 他慢慢剥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乳白软糯的芋肉。 芋肉热气腾腾,甜香更浓。 他拿到嘴边哈了好几口气,咬下一口,含糊道:“......他们昨晚,就这般抱着睡?” 香菱自己也夹了个芋头,剥着皮点头如捣蒜,“是啊,我守了大半夜,就听着里头安安静静的。爷整夜都没叫水,我一直候在外头,白熬了半宿。” 她咬了口芋头,皱起眉头,“爷到底为啥呀......明明都抱在一块儿了,怎就不圆房呢?” 说着,她转头看向明毅,认真道:“明毅哥哥,不如你回头劝劝爷?少夫人多好,爷总这样也不是事儿。” “噗——” 明毅刚咽下的一口芋头差点喷出来,咳得脸颊通红。 他哭笑不得回:“这哪是我能劝的?香菱你休要胡说。” 芋头虽软糯,但他的小命也想要。 沈风禾是被窗外隐约的人声吵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环在腰间的手臂。 她还被抱着。 气息拂在她颈侧,柚花香与栀花香纠缠在一起。 她清醒过来,挣扎着想要起身,“郎君!你怎还在?不上朝了吗?” 陆瑾被她的动静扰醒,缓缓睁开眼,慢条斯理回,“今日不去。” 他松开手臂,撑着榻沿起身,“一会直接去大理寺,还要同雍州府的人再去清明渠案发现场看看。” 沈风禾点点头,飞快地从榻上爬起来,整理着微乱的寝衣,“那郎君我去上值了。” “不必急。” 沈风禾回头,见他已整理好衣袍,“一起去吧。” 雪已经停了,天却还是暗的,坊间没什么人。 沈风禾披着件斗篷,脚步飞快地走在前头。 身后的陆瑾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开口唤道:“过来。” 沈风禾回头看了他一眼,便又折了回去,走在他身侧。 陆瑾侧目瞥着她拘谨的模样,淡淡道:“昨夜都那样了,如今还把我当成洪水猛兽?” 她走在他身旁窝着的模样,真像雪团。 沈风禾回:“不是的......我是怕旁人瞧见了,日后都不愿吃我做的东西。” 明明没哪样。 就是两只耳朵有些疼。 陆瑾“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不多时,大理寺的朱红大门便映入眼帘,沈风禾冲他挥挥手,转到后头进厨院。 陆瑾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才踏进大理寺。 明明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受天地礼法认可,为何他生出了一种偷感。 沈风禾进厨院时,听见厨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还有陈洋嗷嗷的痛呼。 陈洋正对着油锅皱眉,锅里的面坯炸得焦黑,油泡翻滚得格外猛烈,不少油星溅到他手背上,红了一片。 “陈厨,您这是干嘛呢?” 陈洋回头见是她,懊恼又不服气道:“还能干嘛,想着做你那叫油条的东西,可这玩意儿邪门得很,我下了锅就不是那么回事,要么炸硬了,要么就跟现在这样,外面焦得发黑,里面还生着芯。” 做菜,还是煮与蒸,最是方便。 这油锅用起来咋这样难。 陈洋不信邪,又想往油锅里丢面坯,被沈风禾伸手拦住。 “陈厨,火太大了。” 沈风禾见到灶里旺得蹿高的火苗,认真解答,“油条要外酥里软,油温不能这么热,微微冒泡便行。火太猛,外面很快焦糊,里面的面还没来得及膨胀,自然是生的。” 陈洋被油星溅得手疼,又看着一锅焦黑的油条,烦躁道:“得了得了,那你来,你来炸,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诀窍。” 沈风禾见他脸色涨红,显然是急坏了。 她的视线落在案上的面团上,含笑夸赞道:“哎哟喂陈厨,您这面发得可真不错!” 说罢,她伸手轻轻按了按面团,“手感松软,比我上次发的还好呢。” 吴鱼也探头一看,跟着点头称赞:“哎哟喂,确实不错!这面团发得那叫一个地道!” 陈洋本还憋着一股气,听两人这么一说,心里有些畅快。 他挑了挑眉,自得道:“那是!我跟你说,发面这活儿就得细致,这面啊它要......” 陈洋在一旁吹嘘他发面的绝活,沈风禾净手后便挽起袖子。 她揪了些面团,按压成宽窄均匀的长条,两条一叠,用筷子在中间迅速压出一道印,两端捏紧,动作行云流水。 她从灶下拣了几根柴出来,原本翻滚的油也渐渐变得细密,便用筷子沾了一点面团试油温。待油温正好,她随即拎起几条生坯,顺着锅轻轻滑入。 “滋啦”几声,面坯遇热迅速膨胀,在油锅里浮了起来,慢慢鼓成金黄蓬松的模样。 她手持长筷,不时给油条翻个面,动作轻巧又稳当,让每一面都均匀受热。 油星不再飞溅,只在油条周围泛起细密的小泡,厨房里很快飘起面香。 不多时,油条炸得通体金黄,瞧着就酥脆可口。沈风禾将它们捞起,放在一旁。 陈洋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见她炸好第几根,便忍不住伸手拿起。 他嗅了嗅,咬下一大口,油条外壳酥脆,内里却松软多孔。 第18章 大理寺近来最惹眼的便是沈风禾做的油条,它成了吏员们朝食的头等念想。 金黄蓬松的油条,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内里却松软多孔,不腻不柴。 不管是泡在温热的豆浆里,吸饱汤汁后绵软入味,还是揣两根在怀里,出去查案时饿了掏出来就吃,顶饱又方便,都深得人心。 连素来挑剔的文书们,都甘愿排队等刚出锅的热油条。 陈洋瞧着这光景,心里羡慕得很。他自己躲在厨房琢磨,炸坏了好几锅面胚,总算炸出了模样相近的油条,虽不及沈风禾做的外脆里嫩,却也能入口。 自此,陈洋便霸占了油锅,日日天不亮就忙活,炸得满厨房油烟滚滚。 沈风禾倒也乐得清闲,在一旁帮着准备配菜,烧些热粥。 可没过几日,风向就变了。 吏员咧嘴吸气直呼嘴疼,文书们也抱怨怎日日吃油炸的,喉咙干得慌。 再吃下去,怕是要满嘴起泡,案牍都没法写。 更让陈洋闹心的是,管库房的吏员找上门来,拿着油账给他看:“陈主厨,这几日胡麻油耗得也太快了,再这么造,这个月的配额可就超了!” 眼瞧吏员们一个个斯哈斯哈地喊着嘴疼,炸油条总算停了。陈洋气冲冲地念叨着爱吃不吃,他不做了。故这做朝食的担子,又落回了沈风禾肩上。 吃上火了,那便用些清淡的。 沈风禾将淘洗干净的粟米浸在清水中泡着,随后添足温水,架在小火上慢熬。 冬日里多薯蓣,不仅下火也不用仔细处理。她一一洗净后铺了屉布上,放进蒸屉架在粟米粥上方同蒸。 瓦罐里是她最近腌好的葵菜梗,用淡盐逐层压实,密封数日便得。 脆嫩中带着咸鲜,解腻又开胃。 沈风禾取出些许,切成碎末,再拌上胡麻油和熟胡麻调味。 下火的汤羹,她也备了梨。 切好的梨块放入小锅,小火慢慢熬煮。直到梨快软烂成泥,汤汁浓稠,甜香四溢。 粟米粥黏稠顺滑,蒸屉里的薯蓣也蒸透了,用竹筷一戳便透,清甜诱人。 沈风禾先给吏员们盛上粥,再舀薯蓣放在碟中,旁侧摆上一小碟腌葵菜,一小碗梨汤。 小吏舀起一块薯蓣,入口绵密清甜,再喝一口温润的粟米粥,就着脆嫩的腌葵菜,咸甜平衡,清爽不腻,喉咙里的火气登时消了大半。 想来朝食用粟米粥与薯蓣,又要连吃好几日了。 冬雪初霁,龙首渠结了层厚冰。 “陆少卿,天寒地冻的,您且先避避风雪。” 张卓跟上陆瑾的脚步,“孙仵作同太医署的两位医师重新验了尸身,脖颈处的伤口,确定为水蛭叮咬的痕迹。” 陆瑾眉峰微蹙,“水蛭?寻常水蛭不过拇指大小,怎么会吸去这么多血,致人毙命......” “下官也百思不解。” 张卓叹了口气,“好在雍州府近来添了不少捕手,日夜巡查坊市,这几日倒没再出人命。” 陆瑾与张卓去查案,亲力亲为,这几日东奔西再查访了一遍死者的家属,势必要找出他们的共同点。 明毅匆匆跑来时,已过了几个时辰。 他面露急色道:“少卿大人,属下查到了。您猜得没错,先前坊间传的巨猫,果然不是真猫。” 张卓问:“那是何物,是旁的异兽?” 明毅喘了口气,继续道:“回司法参军大人,是少卿大人派属下在龙首渠附近跟踪,查到了线索。巨猫为人为将黑麻布缝了外皮,内里撑着竹骨,四肢绑了兽皮爪子,才唬得人以为是异兽。操控的两人躲在布偶内里,踩着高跷似舞狮般,故而看着身形格外高大。” 张卓反问:“竟有这般装神弄鬼的法子?那操控之人,查到踪迹了吗?” “查到了。” 明毅点头,却迟疑片刻后才开口,“属下跟着那假扮巨猫之人,一路追查到了......” “延康坊东南角的宜春别院。” 张卓脸色骤变。 宜春别院! 他在陆瑾身旁压着声音,不可置信道:“陆少卿,这,这......可是太子殿下的别院。” 太子自小体弱,这两年每况愈下,冬日里更是难熬。 天后便命人在宜春别院营造温泉,加以汤浴,赐给太子殿下。 陆瑾立在原地,沉默良久,“去宜春别院。” 大理寺的厨房这头,陈洋又霸占着铁锅,忙得满头大汗。 朝食失了算,那他晚食得露一手。 陈洋先炒了道清炒豕肉白菘,又炒了盘蒜炒葵菜,依旧是油烟滚滚。 吏员们端着碗,夹一筷子豕肉白菘,又苦又焦,尝一口葵菜,咸得齁人。 真是要命! 史主簿放下筷子,见在角落里择菜的沈风禾,苦着脸哀求:“沈娘子,你来露一手吧,快别让老陈露了,要露出人命来了。” 陈洋听见了,哼了一声回,“史主簿这话是什么意思,小的做得不好吃吗?” “非也非也。” 拿着水碗漱口的狄寺丞几口水下肚,轻咳一声,“是本官建议沈娘子做,不是陈主厨做得差,是大家想沈娘子做的晚食了。” 大人下令,陈洋也没法再坚持,悻悻地让开了灶台。 铁锅又落到沈风禾手里。 她拿起铁锅先烧干水汽,舀了一勺白色的豕油。待油热后,放入姜片、葱段和少许豆豉,炸出香味。 豕肉切得薄厚均匀,肥瘦相间,入锅中快速翻炒。 肉片在铁锅里滋滋作响,渐渐渗出油脂,变得微微卷曲,炸为金黄。 茱萸果辛辣,沈风禾取了少许碾碎,又加了些酱瓜丁与少许盐,最后撒入切好的蒜叶段,快速翻匀便起锅。 这一大盘回锅肉端上桌,色泽油亮诱人,其间点缀着翠绿的蒜叶和酱瓜丁,香气直钻鼻腔,卖相也煞是好看。 “这看着就馋人。” 史主簿率先夹了一块,美滋滋入了口。 豕肉片肥瘦相间,入口软糯不腻,瘦肉紧实不柴,肥肉的油脂被炒出大半。 酱汁的咸香与茱萸的微辛盖饭,这时也顾不得什么上了火气,一口接一口便是了。 他忍不住眯起眼睛,连扒了半碗粟米饭,含糊道:“这才叫下饭菜嘛!” 狄寺丞吃法颇为优雅,夹了一块细细品尝。 茱萸的辛香恰到好处,中和了豕肉的油腻,酱瓜丁带来一丝脆嫩。 片刻后,也跟着点头夸赞。 吏员们见状,纷纷举筷争抢,筷子叮叮当当撞个不停。方才大家吃陈洋炒的菜时的龇牙咧嘴,换成了满足的喟叹。 梨汤煨得软烂。 一口清甜梨汤,一口肉,一块都下肚,浑身都暖融融。 陈洋在后厨见锅里还剩个底,也忍不住夹了一块,嚼了嚼,脸上的不服气渐渐变成了惊讶。 嗬。 他也学学。 沈风禾下值时,天还未暗透,雪后空气清冽,偶有梅香,很好闻。 她披了斗篷,绕路往沈清婉住处去。 推开小院门,沈清婉正坐在廊下刺绣,见她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 “阿禾来了。” 屋内早已生了炭盆,沈清婉沏了一壶刚烘好的茶。 两人相对而坐,沈风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婉娘,近来我没让你去平康坊跳舞,你可没偷偷跑去?” 沈清婉嗔了她一眼,“没去没去,我也听说了那平康坊附近的猫鬼吸血案,传得人心惶惶的,再加上我家阿禾反复叮嘱,钱哪有命重要?我傻了才往那是非地凑。” 沈风禾放下心来,又续了杯茶。 谁知沈清婉话锋一转,试探问道:“阿禾,你与陆少卿......圆房了吗?” “噗——” 沈风禾刚喝进嘴里的茶一口喷了出来,脸颊涨得通红,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来,“没、没有!婉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要命!” 沈清婉急色道:“近来瞧你上下值都和你家郎君一块走,娘还以为你们情愫渐生,怎就还没圆房?” 她叹了口气,起身从柜中取出个巴掌大的小坛,瞧着颇为精致。 “罢了罢了,娘这有个好东西,你且带回家试试。” 沈风禾捧着那掌心大小的小坛,掂了掂分量,“婉娘,就这么一小坛?” “你可别小瞧它。” 沈清眼神神秘兮兮的,含笑道:“这可是上好的好东西,内里都是精华,这么一小坛足够了。” 沈风禾好奇追问:“到底是什么,瞧着这般金贵。” “这是娘托人好不容易买来的鹿鞭酒。” 沈清婉一本正经,郑重道:“补身得很,你家郎君日日查案辛苦,夜里又......定要让他喝来试试,若是实在不行,那得去就医了。” 好好的俊俏郎君,偏生不中用。 沈风禾觉得,今日的茶水有些太呛人了。 “婉娘,这也不必,郎君挺好的。” 这小坛在沈风禾手中像是烫手,又被她急急塞了回去。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 沈清婉瞪了她一眼,理所当然道:“夫妻之间,你为夫君补身是应当的。听话,这几日务必让他喝了,这可花了娘好些银钱啊。” 她抬眼瞥见窗外,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远处坊巷传来梆子声,便推着沈风禾往门口走。 “哎呀,快天黑了,长安夜里不太平,你快拿着东西回家。”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将沈风禾塞回来的小坛又塞进她的挎包里,还仔细掖了掖,“路上小心,记得娘的话。” 沈风禾被推得脚步踉跄,只能含糊应着,被沈清婉一路送到门口,糊里糊涂地就踏上了回陆府的路。 第19章 沈风禾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周遭是暖的,与方才清冷的积雪坊间大不相同。 她撑着地面坐起身。 巨猫呢? 琉璃眼,满口獠牙的模样还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 但是眼下,巨猫不见了。 沈风禾不敢出声,用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这里似是一处院子,耳畔还能隐隐传来潺潺流淌的清越水声。 草丛里窸窸窣窣的,有异响,她不由屏住呼吸。 借着檐角微弱的灯笼光,沈风禾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是水蛭! 它们足有她的胳膊那么粗,蜿蜒顺着草木慢慢向她爬来。 沈风禾在乡下田地间见惯了手指长短的水蛭,但从未见过这样大的体型。 水蛭是会吸人血的,这般大小,光是几条,就能吸死人。 冷静,冷静。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深吸一口气。 还是很害怕。 巨猫可怕,面前的水蛭更可怕。 沈风禾的嗅觉一向灵敏,风里是丝丝缕缕的烟火气,似是香火的味道。 周围有寺庙吗。 院子四周没有积雪,栽种着大片牡丹,虽是冬夜,却开了不少。不少牡丹颜色鲜亮,是难得一见的名贵品种,她都叫不上名号。 那这也许是个贵人的院子。 她尝试着去推院角的门,根本推不开。院墙足有两丈多高,光滑无依,凭她的力气也爬不上去。 怎么办,怎么办。 她刚来长安,才寻了安稳的差事,婉娘在,还有了新的家人。 绝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还是这么变态的死法。 身后的“沙沙”声越来越近,那些水蛭像是锁定了猎物,朝着她的方向爬来。 沈风禾的目光慌乱地扫过院子,牡丹虽娇,但这里很热,在旁有不少枯枝花草。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赌了。 沈风禾摸向自己的挎包,抓到了火镰。她是厨娘,生火器具是她常备的。 香火的味道,贵人的院落,那附近定会有金吾卫巡防。 害怕让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使劲掏出火石,抓出艾草绒,用力刮擦。好在这院子里燥热异常,一簇火星落在火绒上,冒出青烟。 沈风禾屏住呼吸,双手拢成小窝护住,对着烟迹小口匀气吹,火苗“腾”地窜了起来。 成了! 她几乎喜极而泣,只想火再旺点,浓烟再大些,这样的话,巡城的金吾卫一定能看到。 届时,她再呼救,便有可能出去。 但若是引来巨猫,只能算她是个倒霉蛋了。 她立刻将火扔到枯枝上,干燥的枯枝遇火就燃,火势也很快就烧得旺了起来,富贵鲜艳的成片牡丹也燃烧在火海。 长安这时候不太平,金吾卫巡防只会更勤。 这贵人院子的火势旺,浓烟散到空中去,没道理不被发现。 这个念头让沈风禾精神一振,转身又去草地上扒干草。她拔得有些疯狂,把干草拢成一堆抱往火里扔。 为了让火更大,沈风禾又解下身上婉娘亲手缝给她的斗篷。此刻她顾不上心疼,一把将斗篷扔进火里,布料遇火燃起熊熊火光,浓烟滚滚往上冒。 大些,火再大些! 夜色如墨,陆珩攥着手心那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是陆瑾仓促写下的寥寥数语,记着沈风禾可能经过的路线以及白日猫鬼的事。可他寻遍了务本坊到大理寺的街巷,连半分她的踪迹都没摸到。 “陆瑾,你这废物。” 他低咒一声,“当的什么大理寺少卿。” 这才几日,他都能把她给弄丢,还是杀人鬼怪之说这样盛行的风口上。 可怕的猜想在陆珩脑海里升起。 陌生的焦灼感疯了似的往外涌,他没再多想,转身就往延康坊的方向狂奔。 “我去,那是哪儿失火了?这么大的烟!” 领头的金吾卫一看,远处的夜空被浓烟染得发黑,火光也冲天而出,映红了半边天。 另一个金吾卫眯眼瞧了瞧,脸色骤变:“是延康坊,看方向,像是西明寺附近!” “不好,赶紧过去!” 那可是陛下为太子殿下祈福而建造的寺院,太子殿下身子本来就不好,是万万不能有差错的。 一队金吾卫提着火把,脚步匆匆地往浓烟升起的方向赶去。 右金吾卫中郎将崔执也瞧见了那片冲天的浓烟,眉头一皱。他勒住马缰,身后的亲兵纷纷停下脚步。 “中郎将,看样子是延康坊的方向失火了。” 亲兵低声禀报。 “西明寺周边多是权贵宅邸,火势若蔓延,后果不堪设想,过去看看。” 崔执调转马头,身后的亲兵们紧随其后, 院子里的火已经烧得愈发凶猛,廊檐的木柱被引燃,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沈风禾即便是捂着口鼻,浓烟呛得她撕心裂肺地咳嗽,眼泪糊了满脸。 害怕,恐惧。 后悔......她应该早些赶回家,或是等陆瑾来接她才对。 火苗越来越高,已经窜到了墙头,热浪烤得她脸都发疼。 水蛭们害怕大火,早已不敢上前,退到杂草丛中。但再不被发现,她恐怕不是因为吸血而死,是要被呛死或是烧死了。 浓烟和灼人的热浪翻涌间,院角的门被陆珩一脚踹开。 他迈进门,便被扑面而来的烟火气呛得皱了眉。 “陆少卿!火这么大,您要进去?” 崔执勒马站在院外,见他竟要往火海里闯,急忙出声阻拦。 陆珩全然未闻,往里的脚步未停,手已按在腰间的刀上。 金吾卫迅速分散开来灭火,或是扛起水囊,或是拎起长柄麻搭,还有推着太平车准备灭火。 “都动作快点!先阻断火势蔓延,万万不能烧到周遭的西明寺去!” 领头的金吾卫高声指挥,众人立刻舀水的舀水,扬沙的扬沙。 沈风禾近乎瘫在地上,满是绝望。 意识昏沉间,她听见了门被踹开的声响。 她猛然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闯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陆瑾。 求生的本能让她撑起力气,踉跄着往门口奔去。 她的襦裙袖口因拔枯枝草叶被刮破了一道大口子,小臂上还有被烫到的红痕,跑起来摇摇晃晃,像是慌不择路却拼尽全力的兽。 “郎君——!” 沈风禾还是没忍住哭腔,朝着陆珩的方向扑过去。 陆珩迎上来,不等她站稳,便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他解开身上的大氅,反手往她身上一裹,大氅将她身子整个罩住。 “夫人,没事了。” 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事了。” 沈风禾噙着眼泪,抬眼看他,“什么没事了,我险死了。” 浓烟尚未散尽,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李弘掀开车帘,本是听闻延康坊失火,顺路过来查看,目光却落在了火场门口。 有人从浓烟与火光中奔出,似蝶。 他皱皱眉,宜春别院失火,是这位娘子做的? 崔执望着被陆珩护在怀里的沈风禾,又看了看眼前这座宅院,疑惑问:“陆少卿,她是你的......夫人?这可是宜春别院,是太子殿下的私人别院。” 他实在难以置信,太子的别院寻常人根本无从靠近,陆少卿的妻子为何会被困在里面,还引发了这么大的火。 她被陆少卿遮盖着,也完全看不清面容。 陆珩脸色阴沉,“扑灭火势后,全部进去搜。” “陆少卿。” 崔执劝阻:“没有太子殿下的谕旨,擅自闯入搜查,是大罪!” 陆珩嗬了一声。 他收紧手臂,将沈风禾抱得更稳,转身向赶来的明毅道:“去通传,本官要见天后。” 陆珩头也不回地往陆府而去。 看着不远处隐隐的太子车驾,崔执对着救火的金吾卫冷声命令:“今日所见所闻,全部咽进肚子里,半个字也不准向外泄露。冬日干燥,延康坊民居不慎失火,蔓延至别院而已。” 他眼神一厉,“无论是谁走漏了风声,惹来不必要的流言,休怪按律处置。” 一路上,沈风禾搂着陆珩的脖子,两人无言。 “郎君。” 沈风禾还是率先开口,“这两日我还是和你一块去大理寺吧。” “知晓了。” “今日我遇到了巨猫,且方才那间院子里,有很多大水蛭,比我的胳膊还粗,瞧着与案子是有干系的。” “嗯。我会去查的,先带你回家。” 陆珩垂眸看她,“洗洗干净。” 她一脸灰,满眼泪痕。 明明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此刻却还给他提供线索。 “夫人。” “嗯?” 他目色沉沉,“当真是勇毅。” “......下回,我定不敢了。” 回了陆府,陆母满脸担忧。 “寻到就好,寻到就好。” 她松了一口气,“士绩,这是怎了,阿禾灰头土脸的。” “母亲放心,她受了点惊,无大碍。” 陆珩往内院走,唤道:“香菱,热水备好了吗?” “回爷,早就备妥了!” 香菱捧着干净衣物跟在身后,见少夫人这模样,眼圈都发红。 “郎君你不是要进宫吗。” 沈风禾抬眼看他。 他如何,不动。 陆珩回:“你洗完我再去。” 沈风禾“噢”了一声,“那......你可以出去了。” 陆珩却在浴桶旁的椅上坐下,“我不出去。” 作者有话说: ---------------------- 阿禾:险些死了 第20章 耳房热气氤氲,花香满室。 陆珩坐在椅子上,沈风禾立在对面浴桶边,二人就这么对着默不做声。 香菱在外头乐喊道:“少夫人,要加热水不?爷,要给您拿袍子不?不如奴去禀报老夫人,换个大些的......” 她的话和四下蔓延的水汽,将沈风禾的脸熏得渐渐泛红。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郎君,我眼下还......不是很想洗。” “你像只从灶里钻出来的猫儿,就这样睡?” 陆珩挑了挑眉,“昨日你还夸香菱新晒的被褥暖和,喜欢得不得了,今日不洗就想往里头钻?” 沈风禾想着那软得不得了的丝绵被褥,终是妥协:“我洗。” 她抬眼看向陆珩,反复确认:“郎君,我洗了啊。” “你洗。” 陆珩的回答简洁明了,眼里是淡淡的笑意。 沈风禾又强调了一遍:“郎君,我真洗了。” “嗯。” 沈风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轻咳一声,“那郎君,你转过去。” 陆珩没再多言,缓缓转过身去。 沈风禾衣裳解得又快又急,外衫、中衣顺着肩头滑落,几乎是凭着本能往浴桶里钻。 她觉着这辈子的衣裳,都没有脱得这样快过。 “哗啦”一声水响,温热的带着馥郁花香的水漫过肩头。 味道很好闻,是香菱不知又加了什么花。 沈风禾抬手拔下发钗,随手放在桶边矮几上,鬓发四散。 她憋着气往水里钻了钻,双手在脸上用力揉搓,把灰痕与泪痕一并洗去后才从水里探出头。 水珠从额上下滑,她胡乱擦了把脸,刚睁开眼,就见陆珩不知何时竟转了身,就站在她对面,近得她能看清他的眼睫。 沈风禾往后一缩,水花都溅出桶外。 她将整个身子又往水下浸了浸,“郎君,你怎转过来了?” “嗯。” 陆珩若有所思,漫不经心道:“夫人只让我转过去,可没规定我什么时辰能转回来。” 沈风禾:...... 胡说八道的理由! 水汽混着花香萦绕在两人之间,她湿漉漉的墨发黏在颈侧和肩头。水下的轮廓被雾气与水波遮得朦胧,只露出漂亮雪白的肩头。 陆珩的目光落在她的肩头,没再移开,“左边的胳膊伸出来。” “伸出来会冷......” 又是满室寂静。 陆珩还是只静静看着她。 像审案。 沈风禾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终是败下阵来,“我伸。” 嗬,瞧着她犯了什么罪过似的。 说着,她缓缓抬起胳膊,水珠顺着胳膊滑落,肌肤在热水中泛着淡淡的粉。 陆珩的掌心还是凉的,缓缓覆上沈风禾的左胳膊。 那片肌肤因方才点燃院子自救时,被火星燎到又被草木刮蹭,泛红一片,格外明显。 他修长的指节轻轻划过那片泛红的地方,动作缓慢,一下又一下。 微凉的触感与肌肤的灼热相撞,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顺着沈风禾的胳膊蔓延至全身。 她几乎要将自己给埋进水里。 “别泡太久。” 陆珩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药膏我备在外头,洗完让香菱给你擦。” 沈风禾在水里闷闷地点点头。 陆珩的目光又落在她露在水面的发顶上,湿漉漉的发丝黏在一起,真是温顺。 好乖。 他俯身,在那片泛红的痕迹上落下一个吻。 如蝶立桃花般轻柔。 “啊——!” 沈风禾惊得从水里抬起头,一声惊呼响亮得穿透了耳房的门帘。 外头廊下,香菱正捧着干净的帕巾候着,脑子里早把方才两人的互动脑补了一整出温情戏码,磕糖磕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这会儿听见这声惊呼,疑惑不已。 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坏爷。 正院里头,陆母和钱嬷嬷说着话,忽闻内院传来沈风禾的惊呼,看向钱嬷嬷:“阿禾怎叫得这样大声?士绩这孩子,莫不是在里头做了什么唐突事?” 钱嬷嬷连忙笑道:“夫人说笑了,爷疼少夫人还来不及呢。许是少夫人洗沐浴时不小心滑了一下,或是被热水烫着了,您且放心。这不,培养感情呢。” 陆母转念一想,笑着连喝好几口茶。 耳房里,陆珩看着沈风禾惊惶失措的模样,问道:“疼?” 沈风禾连忙摇摇头。 陆珩轻笑一声,没再逗她,整理了一下衣袍:“我走了......若我不回来,自己早些安睡,不必等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耳房里也恢复了寂静。 沈风禾盯着自己的左胳膊,连忙将胳膊缩回水里,心跳得依旧飞快。 不对劲。 耳旁好热,水也好热。 胳膊好热,脑袋也好热。 她草草沐浴完,香菱拿着陆珩留下的药膏进来,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在胳膊的红痕上。 收拾妥当,陆母便遣人端了一碗百合羹过来,说是安神助眠。 百合羹甜糯,沈风禾喝了小半碗,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涌了上来。 钻进被窝的那一刻,她舒服得喟叹。香菱早已把暖具备得十足,锦被也松软又暖和。 今日的事实在可怕,几番惊吓下来,她已经身心俱疲,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夜里,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揽,身旁却是一片空荡的。 沈风禾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瞥了眼天色,翻了个身,又坠入了梦乡。 晨起时,陆瑾还未归,是明毅与沈风禾一块去的大理寺。 她眼下惜命得很,指哪走哪,绝不一人独行。 这辈子都不像见那可怕的巨猫和恶心的大水蛭了。 大理寺厨坊今日芋头多,堆在墙角足有半人高。 沈风禾喝了碗热粥,便挽着袖子,拿起瓷片,麻利地给芋头去皮。 吴鱼和另外两个厨役也围着芋头堆忙活,瓷片刮过外皮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褐黄色的外皮往下掉,露出里头洁白细腻的果肉。 一炷香的功夫,四人面前的木盆里已经堆了小半盆去皮的芋头。 “这芋头也太多了。” 吴鱼一边刮一边嘟囔:“陈厨是打算让全寺上下顿顿喝芋粥不成?” 背地里一说人坏话,本人通常马上现身。 陈洋背着手走了过来。 他往日里总爱皱着眉摆主厨的架子,今日却有些不自在,没看沈风禾,反倒先瞪了吴鱼一眼,“多嘴什么?干活。” 吴鱼识相。 陈洋清了清嗓子,才转向沈风禾,语气别扭又拧巴,“那什么,今日晚食你做吧。” 沈风禾正专注地刮着一颗圆胖的芋头,抬眼疑惑:“嗯?” 另外三人也“唰”地抬起头,眼神夸张得像是见了什么奇事。 谁不知晓陈洋往日里对沈风禾处处刁难,如今居然主动让她掌勺晚食? 陈洋被众人看得脸上更不自在,“不愿意算了,当我多此一举。” “愿意啊!” 沈风禾立刻点头,笑着回:“多谢陈厨给我这个机会。” 见她爽快应下,还一脸诚恳,陈洋的脸色缓和了些,满意地点点头:“嗯,这还差不多。日后在大理寺饭堂做事,有不懂的地方,你得多问问我。” “明白明白。” 沈风禾点头如捣蒜,“譬如陈厨发的面,那可真是一绝,蒸出来的馒头暄软蓬松。” 嗐哟,这样吗。 陈洋脸上的别扭散了大半,挺直了腰板。 他得意道:“那是!说起这个发面啊,我跟你说,这里头的门道可深了。水得用温的,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像现在这冬日,就得再加点......” 他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几个厨役们手里刮着芋头,时不时点头附和,厨坊里满是“沙沙”刮皮声和陈洋滔滔不绝的讲解。 朝食时分的大理寺饭堂格外热闹,吏员们三三两两涌进来。 陈洋端着一大盆芋粥放在案上,煮得黏稠顺滑,香味十足。 不少偏爱吃软糯的吏员围了过去,舀粥时还不忘夸两句:“陈厨的芋粥糯得入口即化,有水准。” 陈厨的芋粥煮得还是味道不错,就是不要以芫荽汁入粥,豆汁儿。 以及......放过铁锅。 陈洋听了心里美。 另一边头沈风禾做的葱油面也排起了队。 面条裹着金黄的葱油,刚出锅就被抢了大半。 两个年轻小吏扒着碗,朝着陈洋喊道:“老陈,再炸两根油条来吃吃呗。” 陈洋“哼”了一声,“早干嘛去了?是谁喊着嘴吃长泡了,说要用些清淡的?” 他叉着腰,傲娇又神气,“今日没有,想吃等明日!” 嗐哟。 他的油条还是挺受欢迎的嘛。 朝食用罢不过两个时辰,饭堂又熙熙攘攘地来人。 几个裹紧了官袍的吏员缩着脖子进来,“老陈,今日可有热梨汤?讨两碗暖暖身子。” 下雪时,穿得多些,还能欣赏飞絮漫天,甚至作诗几首,倒也不觉得冷。只是到了融雪时分,像是湿冷刺进骨头里,冻得人直跺脚。 尤其是像他们几位时常在外的,那冻得牙哆嗦。 梨汤算在朝食里头,眼下只剩小半桶。 吴鱼给他们舀了几碗,温热的梨汤灌下去,浑身能暖不少,他们喝得也算自在。 沈风禾在饭堂的桌上切腊肉,见这几位吏员一边喝一边念叨着舒坦,便对陈洋道:“陈厨,您看吏君们跑东跑西,冬日里本就难熬。不如我们每日这个时辰,添些热饮给大家暖暖胃,如何?” 第21章 融雪的长安异常冷。午后的阳光洒下来,没有一点暖意。 长安县的几个捕手在延康坊失火的院子旁询问调查,时不时用力搓着双手。 “这鬼天气......竟还能失火。” 赵捕手低声咒骂,呼出一团团白气。 不远处有几道身影走来,赵捕手抬眼一瞧,见是大理寺司直周延。 周司直不过二十有余,年轻有为。他一身深青色官袍,身后跟着两个挎着文书袋的小吏。 赵捕手上前打招呼,“周司直,您查案啊?” 周司直应了声“嗯”,“去永安坊办事,恰好路过这,你们这失火缘由,查出来了没有?” “嗐,别提了。” 赵捕手苦着脸,满是愤恨,“走访了几家邻里,都说天干燥,许是谁不小心落了火星子。那可真太不小心了,偏偏落进太子殿下的别院。这火起得又急又猛,我总觉得不对劲。” 二人闲聊了几句,周司直顺手从腰间解下皮囊壶。 他拔开塞子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甜香便散发了出来。他仰头喝了几口,嘴里还蛄蛹着嚼几下。 赵捕手的鼻子向来灵敏,他嗅了嗅,“您喝得这是什么,闻着真香。” “是桂花醪糟圆子,里头还加了牛乳。” 周司直旋紧皮囊壶的塞子,笑着解释,“这是我们大理寺饭堂给外出办事的人准备的热饮,揣在怀里也暖身子,毕竟这天实在是冷得慌。” 赵捕手忍不住感叹:“热饮还特意加这些好东西?说起来,你们还真喜欢吃老陈做的饭啊?” 他邻家也有在大理寺任职的小吏,说是若吃陈厨的新品,不躺下倒沫子,那此人身体定是康健无比。 他再度打量了一番周司直。 瞧着身量纤纤,竟如此康健。 “非也。” 周司直“噗嗤”笑了一声回:“这可不是陈厨的手艺,是我们饭堂新来的沈娘子做的。肉沫茄条盖饭吃过没?葱油面吃过没?还有豆浆泡油条,那滋味,堪称美妙。” “当真这样好吃?” 赵捕手满脸不信,“一个厨役能做出什么稀罕滋味?” “那是当然。” 周司直认同,身后两个小吏也跟着点头附和,其中一个忍不住插了句:“沈娘子的手艺,我们大理寺上下没不夸的,还有那回锅肉,油香十足,下饭得不得了。” 又谈了几句,周司直抬手看了看天色,“不与你多唠了,我还要去永安坊办事。你先忙。” “哎,您去吧。” 赵捕手目送周司直带着两个小吏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他转回身子,又使劲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嘟囔道:“这大冷天的,一天天的事咋这么多,脚都快冻僵了。” 旁边另一个捕手呵着白气道:“知足吧,还好最近没再出那吸血的案子,不然更折腾。” 赵捕手压低声音回:“眼下这事儿越传越邪乎,都有人说......说是天后要靠吸血养颜,又说是萧淑妃来复仇来了。” “嗐,别说了,我脑袋还想要,查案吧。” 大理寺饭堂不比外面,里头暖意十足,眼下桂花甜香漫满整个饭堂。 沈风禾将袖口挽至小臂,站在案前专注地搓着圆子。 她双手轻轻揉搓,力道均匀,米团在掌心一颗颗被滚成圆润似玉珠般的小球。 她动作很快,搓好几颗便丢进旁边盛着干糯米粉的盘里滚了滚,防止粘连。不多时,盘中就积了满满一层白胖的圆子,个个大小均匀。 白胖的圆子刚入水时还沉在锅底,沈风禾轻轻搅动了两下,待水彻底烧开,圆子便一个个咕咚咕咚浮了上来。 沈风禾装好热牛乳,盖上两勺醪糟,又铺上一层圆子与桂花。 牛乳醇厚,醪糟香甜,白的圆子和黄的桂花混在一起,卖相十足。 沈风禾刚盛好两碗给吏员,就有外勤回来的小吏吸着鼻子问:“沈娘子,这热饮好香。” 沈风禾抬头笑了笑,“是桂花醪糟圆子,吏君尝一碗吗?” 刚盛出的桂花醪糟圆子还冒着袅袅热气,小吏端起一碗,吹了吹便舀起一颗圆子送进嘴里。 圆子混着牛乳的滑润,嚼起来软糯弹牙。 醪糟的清甜也在舌尖漫开来,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进了肚,久久不散。 他连吃带喝,一碗下肚还意犹未尽。 说是有热饮备着,眼下也不用大理寺饭堂自己通知,只需要出现人传人现象。 门口便很快排起长队。 庞录事挤在人群前头,接过沈风禾递来的碗,先嘬了一口。 嗯,清甜乳香味十足。 他舀起几颗圆子,两三下就下了肚。 圆子软糯得恰到好处,不粘牙却有韧劲,牙齿轻碾,醪糟的甜润便在唇齿蔓延,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庞录事咂着嘴,吃得美滋滋,勺子不停往嘴里送,圆子混着汤汁下肚,“这沈娘子的手艺,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甜而不齁,糯而不粘,牛乳加得也妙,香得很!” 一碗很快见了底,他又端着碗去厨房添了一碗。 “老庞,慢着些吃。仔细你的牙,别给黏掉了。前几年你吃油饆饠,不就掉了一颗牙?” 狄寺丞瞧着老顽童般的庞录事,忍不住笑着开口规劝。 庞录事又嘬了一口,“那本是要掉的,跟油饆饠没关系。” 他咽下食物,得意道:“我牙好着呢,除了老陈那回烤的炙羊肉,又硬又柴,给我硌松了一颗,这点小圆子算什么?” 说着,他又舀起几颗圆子,眯着眼细细品味。 另一头,也有几位吏员捧着陈洋煮的梨红枣汤。 汤里的梨块炖得软烂,红枣的甜香萦绕鼻尖,比起桂花醪糟圆子的清甜醇厚,这头比较适合天冷拉嗓子的,喝着暖洋洋,不少人喝完还往皮囊壶里装。 他不再热衷于新品,而是热衷于和沈风禾较劲。 这个时辰,来喝热饮的吏员也多。 沈风禾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拥挤的人群。廊下、桌前,全是捧着碗吃得热乎的吏员,唯独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寻常陆瑾若在大理寺,总会来饭堂用些朝食,哪怕只是简单喝碗粥,也会露个面。 今日朝食没来用,眼下桂花醪糟圆子这般抢手,他也都没来取。 沈风禾对身边正等着添碗的小吏,貌似闲聊道:“今日倒是热闹,只是怎不见少卿大人过来?” 那小吏喝了大半碗热饮,咂着嘴答回:“沈娘子还不知晓呢,听说少卿大人昨夜就进宫了,至今都没出宫,也不知是牵扯了什么要紧事。” 沈风禾握着汤勺的手滞了一下。 他竟还没回来。 昨夜她点火,金吾卫匆匆赶来后说得明明白白,那院子是太子李弘的别院。 别院里养了大水蛭,这么大的事,大理寺本就有查案之责,陆瑾身为少卿,夜里进宫......这些事情,她是想不明白的。 沈风禾想了一会,没有丝毫头绪。 见狄寺丞端着碗在饭堂桌前慢条斯理地喝汤,便擦了擦手走上前,躬身行了一礼。 “狄大人。” 狄寺丞抬眼,放下汤碗笑道:“沈娘子何事?” 沈风禾想了想,问道:“小女只是忽然想起一事,听闻狄大人博学多识,想请教您。” “自是可以,请讲。” 沈风禾深吸一口气,相问:“您知晓这世间,有与人胳膊一般大小的水蛭吗?” 狄寺丞闻言,眉头很快蹙起。 他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与人胳膊般大小的水蛭,本官至今从未见过。寻常水蛭不过寸许,便是《新修本草》中记载的马蛭,最大也不过尺长,哪能到胳膊粗细?” 他又想了想,“不过你既问起,倒让本官想起《山海经》里的记载。《大荒北经》有言:‘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肃慎氏之国。有蜚蛭,四翼。’” “蜚蛭?” 沈风禾心头一动。 “正是。” 狄寺丞点头,“这蜚蛭是上古奇虫,虽带‘蛭’字,却与寻常水蛭不同。听闻它长着四只翅膀,能飞能附,传说中体型可大可小,倒是有可能长成胳膊粗细,只是这终究是神话古籍中的异兽,是否真有,本官不敢断言。” 不远处的庞录事正捧着第二碗醪糟圆子吃得酣畅,听见二人谈话,他含着圆子含糊道:“蜚蛭?那都是老祖宗编的故事。沈娘子莫怕,哪有那么大的水蛭,这不吓死人。” 狄寺丞见沈风禾面色沉沉,便好奇追问:“沈娘子怎突然问起这么大的水蛭,难不成是在哪儿见着了?” 沈风禾浅浅一笑,回道:“没什么,昨夜小女做了个怪梦。梦里瞧见一只与人胳膊般粗的虫子,看着像水蛭,醒来倒有些记挂,想着狄大人博学,便随口问问。” “嗐,原是做梦。” 庞录事松了口气,“梦都是反的,沈娘子别多想。” 狄寺丞也颔首附和:“梦境虚妄,沈娘子不必当真。这蜚蛭终究是古籍传说,现实中难觅踪迹。” 待沈风禾去忙活给别的吏员添热饮后,狄寺丞握着勺子又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 蛭能吸血。 胳膊粗细的水蛭。 热饮极受欢迎,很快就只剩一小半。 一个小吏快步从外面跑进来,一边打热饮,一边道:“少卿大人回来了,此刻正在少卿署里。” 饭堂的喧嚣登时淡了几分。 小吏低声议论着:“少卿大人总算回来了,昨夜进宫待了这么久,定是有要紧事。” “不过瞧着少卿大人脸色不太好,该不会是在宫里受了伤吧?” 第22章 沈风禾走进来时,陆瑾已从案前起身。她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桌案上,掀开盒盖。 里头是摆着是一只瓷碗,碗底还垫着个温盘,热饮放置得极好,还在往外冒热气。 “少卿大人,这是食堂新上的桂花醪糟圆子热饮。” 她轻咳了一声,看向别处,“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瑾净了手,在桌旁坐下。他拿起调羹,慢条斯理地搅动几下。 圆子洁白软糯,撒着些许金黄的桂花碎。他舀起一颗圆子送入口中,清甜软糯,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味道很好。” 陆瑾夸赞道:“方才我进大理寺时,瞧着吏员们都在攀谈热饮,本想批阅完今日的就去,没想到阿禾帮我送来了。” 沈风禾左看右看,就是不看陆瑾,“嗐,顺手的事。” 陆瑾点点头,继续用热饮。 沈风禾才慢慢将视线又落回在他的身上。他吃得专注,但面容确实有些苍白。 乍眼一瞧,没有察觉到哪里有受伤的痕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少卿大人,你受伤了吗?方才听吏君们说......” 陆瑾用热饮的手缓缓停住,抬眸看她,目光深邃:“你昨夜的?” 沈风禾短暂愣神,随即明白过来,“已经不疼了。” 陆瑾眉头微蹙。 他根本不知晓昨夜那事发生的具体情况,只从陆珩留在纸上的字上留下的案情,捕捉到“她受伤”等字眼,以及他对他长达近五百字的辱骂。 辱骂他干脆别当大理寺少卿。 除了有时夜里需外出查案,陆珩会留言与他商讨案情外,他一般懒得留那么多话给他。 也不会进宫去寻天后。 他意识清醒之余,只发现自己跪在大殿门外。 陆瑾放下调羹,站起身:“那,我且看看。” 他见她一动不动,没再多言,走了几步,抬手关上了房门。 “来屏风后面。” 沈风禾跟着他走到屏风后,那里的光线比外头稍暗些,让她心中莫名添了些局促。 “哪里?” 陆瑾侧身看向她。 沈风禾小声嘀咕:“少卿大人,不是知晓吗。” “嗯......” 陆瑾拖长了几分语调,猜测道:“是胳膊的话,自己抬。” 沈风禾没动,尬尬笑了一下,“少卿大人,青天白日,这不好吧。” 陆瑾垂眸看她。 又像审案。 片刻寂静。 沈风禾深吸一口气,坐到了一旁的软榻上,抬起左胳膊。 他为刀俎,她为鱼肉。 她终于知晓陆瑾当任大理寺不过数月,为什么能清理那么多案子了。 若是犯人对上他的眼神,许是生怕自己招得不够多。 人瞧着是温润的。 只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明明表里不一。 陆瑾也在软榻上坐下,伸出手,将她的衣袖缓缓向上推。 那截露出的胳膊上,被火烤红的印记还未完全消褪,余下淡淡的粉赤色。 陆瑾的目光落在那处,一瞬不瞬。 沈风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视线无处安放,只能盯着他低头的脑袋顶发呆。 陈年旧案,又起新案,那么多案子要审。 陆瑾的头发竟还是茂盛,且乌黑。 是吃了什么方子。 “药带了吗?” 沈风禾从感叹头发质感的思绪出飞出来,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只小巧的瓷瓶。 陆瑾接过瓷瓶,指节沾了些清凉的药膏,覆上她泛红的肌肤。 他的指腹似是被他温过,而药膏又带着些许清凉,在她的红印处轻轻打圈揉按,动作慢得不像话。 触感细腻又清晰,像羽毛轻轻搔在心上,又像温水漫过四肢百骸。 似是比昨夜擦药时,还要轻柔。 沈风禾浑身的血液都想要往脸上涌,整个人烫得快要冒烟。 “阿禾,你很热?” 陆瑾抬眸看她,指节的动作却没停。 沈风禾摇摇头,“不,不是......我方才在大理寺饭堂烧火太热了,今日备的热饮有些多。” 她“呵呵”了好几声,“没办法,吏君们都爱喝。” “噢,这样啊。” 陆瑾应了一声,唇边漾开一丝笑意。 他手下的动作经过她回答后变得愈发慢条斯理,药膏被均匀地抹开,清凉感驱散了些许灼热,却让沈风禾觉得细腻的触感愈发清晰。 这时光,未免太过漫长。 陆瑾的头发挺多。 陆瑾的眼帘处好像有颗很小的痣。 陆瑾的鼻梁好挺。 ...... 过了许久,沈风禾才终于等到他将药膏尽数抹匀。 陆瑾收回手,将瓷瓶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沈风禾如蒙大赦,松了一口大气,紧绷的肩膀得到了片刻放松,正要将胳膊收回。 谁知陆瑾忽然倾身,将她的胳膊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扫过胳膊上的肌肤。 又来又来! 沈风禾瞳孔骤缩,急声道:“郎君,不要亲!” 陆瑾的动作顿住,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不要亲?” 陆珩.....夜里到底在做什么。 亲。 他亲了哪些地方? 进宫质问天后前,还有空亲? 陆瑾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幽深,让沈风禾莫名觉得这眼神陌生又奇怪。 她马上回道:“其实一点不疼了,已经好了,多谢少卿大......” 话未说完,陆瑾忽然换了只手。他拿一块杏色的软糕,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的口中。 甜腻的豆沙馅在唇舌间化开,瞬间堵住了她未说完的话。 沈风禾瞪着眼睛,含着糕点以及...... 软糕入口,她下意识含住,温热柔软的唇瓣恰好裹住了他的指节。 湿热细腻。 “我说过,旁人不在,无须唤少卿大人。且,不要说晚上的事。” 他垂眸看着她,喉结微动,“这是,擦药奖励。” 瞧着她的目光,陆瑾微微用力,鬼使神差地又往她唇间探了些许。 沈风禾弹跳起来,榻椅“吱呀”一声,她慌忙将他的指节吐出来。 这是做什么! 哪有这般吃糕点的法子! 陆瑾看着她慌乱得头上快要冒烟的模样,收回手道:“这是天后赏的。” 他妻。 好像要熟了。 沈风禾“噢”了一声,飞出了屏风。 “是天后特意赏给你吃的。” 陆瑾也跟着起身,伸手从案边拎过一个小巧的食盒,“还有些点心,味道很好,想来你会喜欢,下值后带回家,慢慢吃。” 沈风禾点头如捣蒜。 她小声应道:“谢谢郎君,也谢谢天后恩典。” 糕点的清甜香气还在她的舌尖残余,沈风禾却被陆瑾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 和晚上看她时,不一样。 这样的目光,让她忍不住忽然开口相问:“郎君,我们从前......见过吗?” 梅香暗涌。 桌案瓷瓶上的红梅枝为新折,半分羞赧,半分柔韧。 陆瑾沉默了片刻,溢出一声低笑,语气温润,“怎么会。” 相顾无言之际,窗边传来轻微的响动,“吱呀”一声,窗户被悄悄推开,寒气钻了进来。 陆瑾抬眼瞥了眼那缝隙,沉声道:“不准走窗户。” 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一声轻呼,紧接着“咚”的一声闷响,明毅从窗沿掉了下去。 他揉着胳膊嘀嘀咕咕:“门关着啊,不走窗户难道撞门。” “没锁。” 明毅连忙起身推开门,才踏进来,便撞见满脸通红的沈风禾。 她这是,什么眼神。 陆瑾见他揉胳膊,说道:“同样是司直,下次多学学周司直,走正门,少攀墙头,这儿不是陆府。” 他停留了一会,继续补充,“陆府,当下也不行了。” 沈风禾窘迫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只能对着他牵强地挥了挥手,“明司直,要,要来一碗热饮吗?” “一会再用。” 沈风禾收拾了食盒,准备跑路。 “先别走。” 陆瑾唤道:“我本就想找你有事。” 沈风禾回:“什么事?” 明毅轻咳,低头拱手道:“少卿大人,给您看病的大夫已经到了,在外头候着了。” “那便请进来。” 片刻后,一道佝偻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是永安坊“吕氏医馆”的吕翁。 他约莫六十有余,须发已染霜白。 许是第一次踏入大理寺少卿署,他的眼神里尽是拘谨,却又有些被贵人相邀的惶恐与荣幸,进门时还特意理理衣襟,生怕失了礼数。 吕翁抬眼望见案前的陆瑾,见他端坐于椅上,面色果然如周司直所言那般带着几分苍白,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倦意,连忙躬身走上前。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立着的沈风禾时,他稍稍一顿,却未多做打量,随即对着陆瑾深深拱手行礼,恭敬道:“草民吕翁,见过少卿大人。” “起身吧。” 吕翁连忙应声起身,垂着手躬身站在案前,目光不敢太过直视陆瑾,缓缓打量他的面色。 面容苍白又带有几分郁色,眉峰微蹙,像是沉疴未愈。 他定了定神,恭敬问道:“不知少卿大人哪里不适?是头目眩晕、胸腹滞闷,还是肢体有酸胀之感?” 陆瑾抬眸,睥睨着他。 这眼神太过慑人,吕翁心下一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本官近来常感胸闷刺痛,入夜尤甚,偶有肢体麻木,脉象沉涩。” 陆瑾将症状说得清清楚楚,淡淡道:“你且说说,该如何治?” 第23章 吕翁双腿一软, 瘫坐在地上。 他颤抖道:“回,回少卿大人......世上哪有胳膊大小的水蛭,您说笑了......再说, 就算真有这般异种,水蛭入药不过是活血化瘀, 怎可做到‘换血’, 那都是些无稽之谈, 当不得真。” 一声低笑。 “本官什么时候说过, 要用水蛭换血?” 吕翁脸上的血色, 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本官只提了胸闷, 提了二载换血的传闻。” 陆瑾缓缓俯身, 身子的阴影笼罩住瘫软的吕翁, “是你自己急着撇清,才把换血和水蛭绑在一起。” 吕翁张了张嘴, 舌头像打了结,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觉得后背的冷汗把中衣浸得冰凉,黏在身上又痒又怕。 少卿大人没, 没说吗。 他怕得有些记不清了。 “还不说?” 陆瑾直起身, 目光扫过吕翁惨白的脸, “你这吕氏医馆, 从你父辈传到如今, 也算是永安坊的老字号了。” 一旁的明毅适时扇风, “少卿大人仁慈,才给你机会。要是等大理寺动了刑,别说医馆能不能保住,你这把老骨头,能不能熬过大理寺狱的寒夜, 也可就难说了。” 吕翁瘫在地上,他家医馆,已近百年。 他还等着家中孙儿学成后继承医馆,他自己安度晚年。 他可绝对不能命丧大理寺。 “小人医馆确实卖过胳膊粗细的水蛭。” 吕翁颤颤巍巍,“可眼下都没了,全叫一位买主买走了。” “买主何人?” 吕翁因恐惧而哭泣,哭喊道:“小人真不知晓!那人每次来医馆,都戴着宽檐斗笠,连眉眼都遮得严严实实,身上还裹着厚袍,小人从没看清过他的模样!” 眼下的吕翁面对这情况,哪里敢张口草民,只敢自称小人。 陆瑾淡淡道:“医者擅望闻问切,嗅觉也是灵敏,趴下去。” 吕翁一愣,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向陆瑾。 “少卿大人的意思,是让你学学方才沈娘子,闻一闻地上那张猫皮。” 明毅语气严肃地提醒。 吕翁不敢耽搁,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把脸凑近猫皮,用力吸了吸鼻子。 不过片刻,他眉头就皱起,脸上露出几分迟疑的神色。 “可有闻出什么?” 明毅追问。 吕翁连忙爬回原地,对着陆瑾回话,“回少卿大人,这猫皮上的香味,确实很像那人身上的味道。” “这样啊。” 陆瑾又问:“那胳膊粗细的水蛭,你从何处得来?” 吕翁不敢抬眼,“是,是城郊一农户售卖的。” “农户?” 陆瑾眉峰一挑,“农户怎会有这般异种?” “他说他家牛耕地时,它们从田埂阴沟里钻出来的。” 吕翁慌忙解释,语速飞快,“起初只是马蛭般粗细,他觉得稀奇就抓了一条,谁知那水蛭偷偷缠住耕牛,吸了牛血,吸饱后竟胀得如胳膊般大小。小人医馆本就靠水蛭治胸闷气短的病症出名,他听旁人说我收稀罕药材,便带着水蛭来兜售了。” “这般稀罕物,何价收的?” 吕翁身子一僵,颤颤巍巍道:“五、五百钱......一条。他一共带来五条,小人全收了。” “那卖给那人呢。” 吕翁嘴唇嗫嚅着,头垂得更低,半晌不肯吭声。 “说!” 明毅见状,猛地大喝一声。 吕翁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五、五千钱一条。” 明毅冷笑一声,“五百钱收,五千钱卖,这差价,你赚得可真够黑心的。” 他很快声色俱厉地喝问:“大胆吕翁!近段时日长安城屡发吸血惨案,受害者皆是被不明异物吸了精血而亡,你拿着这般异种水蛭高价售卖,就从没怀疑过这些惨案与它有关?” “你知情不报,任凭这凶物流窜,害得长安城人心惶惶,惨案连连。此等包庇之罪,你说,你该当何罪!” 吕翁被这明毅这雷霆般的喝问吓得魂飞魄散,抖若筛糠,嘴里只剩反复的求饶:“求少卿大人饶命!” 陆瑾盯着吕翁,“那个人,他可有什么特征?” “他、他一直戴斗笠遮着脸,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小人真没看清模样......” “再想。” 吕翁急得满头大汗。 “明毅。” 明毅上前,手按住吕翁的脑袋,沉声道:“别逼少卿大人动真格的。” 有,有特征!” 吕翁喘着气,眼神慌乱,“他将钱递给小人的时候,小人碰到过他的手。那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极整齐,一点泥垢都没有,不像是干粗活的。而且......而且他右手指腹有层厚茧,像是经常握笔、或者握什么细物的样子。” 陆瑾眉峰微挑:“若是让你当场辨认这双手,可认得出?” 吕翁对上他冰冷的目光,刚想犹豫,就见陆瑾眸色又沉了沉,连忙点头如捣蒜:“小人靠望闻问切吃饭,这点记性还是有的!” 陆瑾又笑,“那便对了。” 沈风禾立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明毅超凶厉。 他明明每与香菱说话时,如沐春风。 郎君。 虽笑着,但是好像也很凶厉。 沈风禾正围观得起劲,方才还压迫感十足的陆瑾,转瞬间朝她扬起一抹温润笑意。 他语气柔和,像是在商议家常,“阿禾,一起去西明寺吗?” 沈风禾“啊”了一声,“可我还要回饭堂做晚食,吏君们还等着开饭。” “放心。” 陆瑾眼里笑意未减,“我保证,定在晚食前带你回来。香灰气味,终究是你先察觉的,还需你亲自去西明寺再去辨认一番。” 沈风禾垂眸想了一会。 吸血案一日不破,长安城便一日不宁,她每日早晚下值都要提心吊胆。 再者,郎君和明毅总不能日日接送她,长久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婉娘还是念叨着去平康坊,她本就是闲不下来的人。眼下这情形,哪敢让她独自出门。 更别提鱼哥闲聊时说过,遇害的除了那位协律郎,其余都是和她年纪相仿,甚至更小的少年。大好年华就这般枉死,实在令人惋惜。 延康坊不远,她去辨认一下,也花不了多少时辰。 沈风禾抬眼看向陆瑾,眼神清亮而坚定,“好,我去。” “嗯。” 西明寺外,未见其他的百姓,而是立着两排金吾卫。两驾规制显赫的銮舆停在一旁。 崔执立在驾侧,望了望不远处,未见有人向这儿过来。 “天后,陆少卿让您这般久候,也太过心高气傲。他先前擅闯紫宸殿外寝,已是大逆不道,您却仅罚他跪了一夜便作罢,这未免......” 帘幕内传来天后平缓无波的声音,她似在闭目养神,“他既已跪了一夜,白日又仔细查案,惩戒便够了。你与他争了近一载,还没消停么?” 帘幕微动,天后款步走出,一身玄色织金凤服衬得她气度雍容,而那双丹凤眼流转下的目色,尽是深不可测。 她转头看向身侧身形略显清瘦的李弘,“弘儿,随母后进去上柱香,也算为长安百姓祈福。” 李弘微微颔首,“儿臣遵母后之命。” 崔执看着二人的背影,站在原地满是不甘。 吴郡陆氏,江南一个不起眼的小族,不配与清河崔氏相提并论。 陆瑾不过是个进士及第的寒门子弟,行事张扬无度,竟敢擅闯宫闱,哪有半分世家教养。 他清河崔氏乃是累世公卿,他凭门荫入仕,哪点不如他。 天后偏偏对陆瑾这般看重,纵容他的狂傲,连擅闯外寝这等大罪都轻描淡写揭过......实在令人费解。 崔执抬眼望去,见陆瑾风尘仆仆,快步而来,身后除了大理寺的人,还跟着个女子和老翁。 他脸色登时沉了下去,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无趣。 陆瑾踏入西明寺不久,满院浓郁的檀香便扑面而来。 他眉头骤然蹙起,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身形竟微微一晃。 沈风禾连忙扶住他的胳膊,低声关切:“郎君怎么了。” 面前的人垂眸静了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多了几分慵懒。 他对着天空盯了一会,忽而道:“太阳啊。”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沈风禾,笑意缱绻,唤了声:“夫人。” 沈风禾连忙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 似是方才的模样转瞬即逝,陆瑾身形一稳,声音又恢复了平和。 “无妨,许是赶路有些乏了。” 殿内香烟袅袅。 天后立于香案前,即便上香时,那份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也未曾消减。 太子李弘立在一侧,脸色有些苍白,浑身清瘦。 他手中握着三炷香,递交给身旁的僧人后,便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唇,低低咳嗽了几声。 陆瑾躬身行礼:“天后,太子殿下,臣来迟,望乞恕罪。” 天后缓缓转过身,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任何喜怒。 沈风禾跟着陆瑾一同躬身行礼,心头紧张。 她是天后! 天后的目光很快也落在沈风禾身上。 她虽无华服,却胜在眉眼清亮,站在陆瑾身旁,竟是格外相配。 陆瑾行完礼,转头看向身侧,“阿禾,你仔细辨辨,眼下殿内的香,是否与昨夜,以及猫皮上的味道一致?” 沈风禾凝神吸气,殿内檀香交织,还有那缕熟悉的淡香。 只是一会,她便笃定点头:“是一个味道。” 天后将手中未燃尽的香递向身旁的僧人,吩咐道:“置于香案上吧。” 第24章 陆瑾的吻终究是落了下来, 温柔地印在她的唇上。 然唇瓣上那抹温存尚未化开,原本的轻柔便转为强势的掠夺,箍在她腰后的手臂也跟着收力。 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 舌尖撬开她的齿关,直入、纠缠、吮咬。 沈风禾的气息变得稀薄, 顷刻间, 陆珩又一把将她抱起, 几步便将她的后背抵在了微凉的巷墙上。 他托着她, 带动她鬓间的梅花钗松动, 青丝如瀑, 几缕滑过他的手臂。 月色下, 眼眸含水, 银丝自两人分离的唇瓣间牵扯而出。 “夫人。” 陆珩的指腹摩挲着她红肿的下唇,“知不知晓, 你在亲谁?” 沈风禾被亲得晕乎乎,又开始不明所以。 明明是他先亲她的,问她什么…… 陆珩不再多言, 抱着她便大步流星走向不远处的陆府。 他穿过前堂, 径自入了后院主屋, 候在廊下的香菱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抱着云鬓散散的少夫人经过, 接着房门“吱呀”一声紧紧关上。 香菱冲着一旁的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嘀嘀咕咕, “少夫人和爷相处得很好嘛。” 又是甜甜的一日。 屋内,陆珩将沈风禾放入锦被间,随即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吻再次落下,比方才在坊巷中更为放肆。从被他吮得殷红微肿的唇,到下颌, 再流连至纤细的脖颈。 吮咬、轻啮......似是标记般。 在他辗转至另一侧颈项时,沈风禾终于得以喘息的空隙,“郎君......” “嗯。” 陆珩动作未停。 他精准地拎起身旁的册子,往沈风禾面前一递,“夫人,看看喜欢哪种,我们试试。” 沈风禾手忙脚乱去推那册子,“见鬼了,它怎会又在床上!” 它怎日日都出现在床上。 每次都是她沐浴后准时,又准地儿。 陆珩挑眉,俯身逼近她,“不圆房吗?” 沈风禾想了又想,“郎君不累吗,你已经两日一夜没睡过了。” “是不是我睡够了,你就愿意和我圆房?” 陆珩捉住她的手腕,目色灼灼地盯着她。 沈风禾:...... 要来就来,问什么问。 陆珩瞧着她这副窘迫又无措的模样,心中除了“娇俏”二字,再想不出别的词。 他喜欢看。 最喜欢看她因为他的话慌乱。 他松开她的手,两人隔着半臂距离坐在床边。 “夫人觉得我好吗?” 他问。 沈风禾点点头,“很好,郎君查案厉害,待人,也很好。” 陆珩愣了片刻,低笑了一声。 沈风禾感觉这笑......听起来苦苦的。 恰在这时,雪团一颠一颠地跑了过来,围着床边打转。 陆珩瞥了眼雪团,“夫人去沐浴吧。” 沈风禾飞去了耳房。 耳房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陆珩随手拿起桌案那食盒里的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点软糯香甜,蜜香十足。 他随口道:“盒中糕点味道不错。” “是啊,郎君,这不是你给我带的吗?说是天后赏给我吃的......我也觉得很好吃。” 沈风禾的声音从耳房传来。 陆珩咬着糕点的动作停住。 天后赏的,他给她带的? 他为了替她向天后讨个公道,在紫宸殿外冒着寒风跪了整整一夜。 这成了陆瑾的人情。 端方君子,好好做他的圣人不行么。 偏偏要来招惹......招惹他的夫人。 且她第一次亲他,竟算在了陆瑾这家伙头上。 不开心。 沈风禾从耳房出来时,屋内静得只余呼吸声。 陆珩闭眼躺在床上,墨色长发松松散落在枕上,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雪团乖乖趴在他身侧,小小的一团,长耳朵耷拉着。 沈风禾她踮着脚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抬起腿,从陆珩身上轻轻跨过去,而后迅速钻进床内侧。 刚躺好,身旁就传来一道低哑慵懒的声音,“又把我当门槛。” 沈风禾转头看向陆珩,见他依旧闭着眼,小声道:“郎君,你没睡啊?” “快了。” “好。” 沈风禾应着,伸手替他拉了拉衣襟,“郎君把衣裳再脱一件吧。” “嗯?” “香菱每日都要晒被子,清理被褥。” 沈风禾解释着,想起白日里的事,忍不住皱了皱眉,“今日我们除去了那蜚蛭,太脏了,别弄脏被褥。” 陆珩依言缓缓起身,抬手褪去外衫,只余下一件中衣。 下一刻,他一把将沈风禾揽进怀里,却依旧闭着眼,侧脸贴着她。 “今日发生的事,和郎君说说,好不好?” 沈风禾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想再听一次,但望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便知他这两日一夜有多辛苦。 破案迅速,可人会累垮的。 她想了想,便轻声细语地说起今日的事。 陆珩始终闭着眼,呼吸平稳得像是已经睡熟,只有放在她发间的手,时不时勾缠一下她的发丝。 待她说完,他才开口赞许:“夫人啊,确实骁勇。” 沈风禾小声道:“我下次定是不敢了......” “你昨夜也这么说的。” 陆珩轻笑了一声,“说不准下回,你还能破些案子。” 沈风禾一时语塞,想着辩解,他却久久没再说话。 她以为他真的睡着了时,又听见他轻声道:“夫人,我今日看见了太阳。” “嗯?” “太阳很耀眼。也和你,很相配。” 轻描淡写,但似是一种莫名的珍重。 他的手臂依旧揽着她,呼吸均匀而绵长。 沈风禾窝在他怀里,眼皮也越来越重,抵挡不住浓重的睡意,没多久便也沉沉睡了过去。 屋内依旧安静,两人一兔。 猫鬼案一破,天后亲临西明寺祈福,下旨设普惠赏宴,凡到场百姓皆可两袋新米、一斤腊肉,孤寡老弱额外再赐。 百姓领赏时亲眼见天后亲抚稚童,慰问老者,此前的流言蜚语顷刻间不攻自破。 大理寺饭堂的院子里,几日来总闹得鸡飞狗跳。 那几只供后厨备用的土鸡像是通了灵性,一只只蔫蔫的却偏不安分,扑腾着翅膀想越过高高的青砖围墙。 奈何围墙丈余高,鸡们每次都只能撞在墙上,跌跌撞撞落在地上,抖着羽毛不甘心地咯咯叫。 孙评事猫着腰在树下藏着,他是个闲不住的,便自告奋勇来帮忙。 他瞅准一只毛色最亮的公鸡,猛地扑上去,一手按住鸡背,一手攥住鸡翅膀,费劲地钳制住扑腾的鸡。 孙评事转身时满脸得意,“沈娘子,快来接一把,这鸡可真能折腾!” 沈风禾手里也拎着一只鸡,她手中的菜刀寒光一闪,精准地在鸡颈处一抹。 那鸡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片刻殒命。 院子里另外几只鸡被惊动,扑棱着翅膀四处乱飞,扑到了晾着的菜干架子上,菜干掉了一地。 孙评事虽任职大理寺,但常年埋首案卷,每日打交道的都是笔墨纸砚,律法卷宗,哪里见过这般干脆利落的杀鸡场面,心里莫名怵了一下。 “多谢孙评事。” 沈风禾笑着接过鸡,和方才挥刀时的干脆判若两人。 孙评事还没回过神,就见她手中的菜刀又是精准一抹。 太残暴了。 爱怜完鸡后,他还是觉得沈娘子是顶好的人。 大理寺食堂里的饭菜,经她手做出来,都喷香扑鼻,他似是面色圆润不少。 平日里他见她待人,对谁都和和气气。 这么想着,孙评事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望着沈风禾低头处理鸡身的侧脸,停留许久。 “孙少林!你人呢?” 远处传来同僚的高声呼喊,“新送来的案子还审不审了?” 孙评事回神,生怕自己那点心思被人看穿。 “沈娘子,我......我先去忙。” 他回过身喊,“晚些我再来帮你捉鸡!” 他也顾不上脑袋上的鸡毛,朝着自己审案的地儿狂奔。 庞录事佝偻着身子,慢悠悠地收集地上散落的鸡毛。 他手里拎着个小竹篮,专捡那些毛色鲜亮、羽根结实的,攒着给他的小孙女做几个小玩意。 见沈风禾杀完鸡,他开口问:“沈娘子,今日这鸡如何烧法?” “做芋儿鸡。” 沈风禾笑着应道。 吴鱼早已烧好了一大锅热水,正提着壶往木盆里倒。 他伸手从沈风禾手里接过处理好的鸡,浸入温热的水中烫了烫,而后顺着鸡毛生长的方向,一把一把往下捋。 拔毛的同时,他还不忘把品相好的拣出来,递给庞录事:“庞老,这几根鸡毛又长又顺,给您孙女留着。” 庞录事乐呵呵地接了,继续蹲在一旁拾掇。 沈风禾则取来新鲜的芋头,洗净后削去外皮,切成大小均匀的滚刀块。 几个厨役来回配合,将处理干净的鸡剁成块,用酒和盐抓匀,腌制片刻。 沈风禾开灶起火,待油热后,下入姜片、蒜瓣煸炒。将腌制好的鸡块倒入锅中,鸡块在热油中渐渐变色,煎出的鸡油让锅里的香气更盛。 鸡块炒至表面微焦,加豆酱,让每块鸡肉都裹上醇厚的酱汁。此刻倒入足量的清水没过鸡块,大火烧开,将泡好的芋头块倒入锅中。 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泡,鸡肉的鲜香和芋头的清甜渐渐融合,透过锅盖的缝隙漫出来。 吴鱼在一旁守着灶火,时不时掀开锅盖搅一搅,“陈厨不在的日子,真是太美好了。” 第25章 大理寺菜色采买三日一备。 这差事原先轮过另一个厨役庄兴, 可他性子对内硬气,对外软。去西市新豕肉摊子采买时,被摊主漫天要价还不好意思计较, 拎回来的肉不仅分量不足,价钱还比市价高了两成。 沈风禾得知后, 当即拎着豕肉找上门, 往肉案上重重一掼。与那摊主争辩, 说着她自小杀豕辨肉, 一眼便知少了六两。 说着她“啪”地亮出大理寺身份牌, 问摊主是不是想尝尝大理寺刑具的滋味。摊主脸都吓得煞白, 连忙补足分量, 退还钱财。 庄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彻底服了这看似温和的新人。她在大理寺对人温声细语的,对上黑心商贩竟是这般模样。 感觉沈妹子, 不止能打掉陈厨两颗牙。 此事下来,采买的活儿自然落到了沈风禾头上。 一大早,沈风禾先在饭堂搭手, 切好腌菜, 又熬了一锅香气扑鼻的葱油。 晨间粥食归吴鱼几人打理, 她去司厨处领了清品、数量、预算的采买牒文, 辰时初刻准时踏出大理寺门。 从大理寺选了金光门入西市较为近, 沈风禾已全然熟门熟路。 但今日的西市有些不同, 里头多了个陆瑾。 他刚下朝,一身绯色官袍,眉梢柔和。 不知何时就侯在西市。 “阿禾,早。” 陆瑾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沈风禾身旁。 沈风禾咳嗽一声,“早。” 明明她眼下的夜里会被郎君缠得喘不过气, 可见着白日里的他,竟还是忍不住觉得新鲜。 好怪。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沈风禾瞥见沿途已有不少眼熟的行人,悄声道:“郎君,要不我们稍稍走远些?” 果然,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阵轻快的哼曲声。 一个身着青衣的小吏捧着胡麻饼路过,瞥见二人,连忙拱手行礼:“少卿大人好!沈娘子,您这是出来采买食材?” 沈风禾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啊,菜少了,过来添置些。” 小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好奇道:“少卿大人您不是刚下朝......” 陆瑾神色不变,“路过。” “噢!” 小吏似是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下朝回大理寺明明是直走,绕到西市来哪能是路过。但少卿大人行事素来有分寸,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他不再多问,笑着又拱手,快步离去。 肉行里,沈风禾买了五斤羊肋肉、五斤豕腿肉,鸭子两只,需新鲜现宰。 买完肉食,她往果子行南侧的蔬肆去,挑了菘菜、萝卜,又捡葱蒜等,顺带买了两斤豆腐、一斤豆干。 在饼肆旁的干货摊,她添购了盐、酱、醋,补足花椒、干姜等调料,再买些面碱备用。 待所有食材采买完毕,沈风禾准备唤来相熟的脚夫,将食材分门别类装进竹筐挑好,沿着金光门到皇城西街的路线返程。 陆瑾走上前,自然地拿过她臂弯里的竹筐。 “不用雇人,我拎着便是。” 他将大大小小的包裹归拢在一处,稳当地拎起。 沈风禾想了想,也没拒绝。 反正郎君身形高大,不用白不用。 大理寺门口,值守的小吏瞧见两人,眼睛登时瞪得溜圆。 少卿大人的臂弯里挂着装满蔬菜与调料的竹筐,手里拎着豕肉,羊肋排,还有两只鸭...... “少卿大人?” 小吏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口。 陆瑾神色如常,淡淡道:“本官路过西市,顺道替沈娘子拿了。” 小吏继续恍然大悟。 这个顺道到底是如何顺的,他的脑海中开始描摹路线。 但少卿大人都这么说了,定然是有他的道理的! 二人到了厨院门口,陆瑾熟练地拎着东西往里走,沈风禾则连忙跟上。 “郎君你快去前头忙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嗯。” 陆瑾放好东西,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竟是些姿态各异的糖人。 花鸟、小兽,十分精巧。 他分给围上来的吴鱼等人,最后递了一个兔子糖人给沈风禾。 吴鱼拿着糖人,思索万分。 长安,最近盛行吃糖人? 沈风禾将采买的食材清点入库,且报完账后与吴鱼几个喝茶吃糖人。 望着这酷似雪团的糖人,沈风禾只犹豫了片刻,便“咔嚓”一口。 好甜。 待到了午时,便是给吏员们做热饮的时辰。 冬日很适喝橙梨红枣饮。 沈风禾取了些橙子,连皮切成块。梨子则是削去硬皮去核,红枣需用温水泡软,掐去枣核,只留肥厚的果肉。 待所有的东西备好,就下砂锅炖煮。她时不时用长柄勺轻轻搅动,避免果肉粘锅。 煮到汤汁变得略稠,浮起细密的甜沫时,便让它焖着,待吏员们来饮。 沈风禾煮完热饮,灶上余温正足,便顺带做了蒸鸡子糕。 鸡子黄与糯米粉搅拌,放适量糖,要搅到没有一丝疙瘩,浆液变得顺滑如缎才行。 蒸碗的内壁需抹上一层豕油,不仅防粘还增香,再将蒸碗整齐摆入蒸屉,慢慢蒸熟。 蒸至半柱香时,糕体渐渐凝固隆起,便知熟了。 热气扑面而来,鸡子糕膨松柔软,轻轻晃动蒸碗,糕体还会微微颤动。 沈风禾用小刀将糕划成小块,盛入盘中。 吴鱼凑在蒸笼旁,鼻子嗅个不停,“我的娘嘞,这香得人魂都要飘了,妹子你怎想起做点心了?” 沈风禾自己捧着一碗热饮,喝了一口,“冬日天冷,吏君们从朝食忙到晚食,中间难免饥寒,水饱不够,我便想着做些热点心给他们垫垫肚子。” 饭堂门口涌进几个喝热饮小吏,才踏进门,便被甜润香气扑了满脸。 橙梨红枣饮果香四溢,也有鸡子糕的甜香。 “沈娘子这是做了什么好东西?” 孙评事第一个上前相看。 沈风禾拿着调羹笑着回:“煮了甜热饮,再搭配些鸡子糕,孙评事尝尝。” 木桶里,热饮浮着的橙瓣、梨块,更有艳红红枣漂在里头热气袅袅,甜香扑鼻。 旁边的盘里,鸡子糕嫩黄如凝脂,格外好看。 众人纷纷取碗盛热饮、夹糕点。 热饮中的梨肉炖得软糯,一抿就化,红枣的甜润与橙皮的微香交织,最是驱寒。 鸡子糕更是绝妙,入口松软如云,鸡子香味浓郁,却无半分腥气。 甜而不腻,余味绵长。 “味道真好。” 孙评事三口两口吃完一块,又夹了一块,夸奖道:“沈娘子好厉害!” 明日还给沈娘子买糖人。 庞录事塞了好几块鸡子糕,吃得撑乎乎。 眼下他们大理寺的饭食味道好,既有热饮又有点心。 致仕之事,晚些,再晚些...... 天寒,日落得快。 待最后一个吏员说说笑笑离去,沈风禾全部收拾完,才与陆瑾踏上归途。 纵使没了猫鬼案,他似是也习惯了与她一块下值。 坊间没有什么行人,二人并肩走着,时不时还能闲聊两句。 不多时,陆瑾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将沈风禾轻轻抵在巷边的青墙前。 他身形高大,一只手扶着她的后颈,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的耳廓。 不等沈风禾反应,他便俯身吻了下来。 陆瑾的吻柔软温热,没有丝毫急切,只是温柔地辗转厮磨。 但,很久。 沈风禾含糊地支吾:“郎君......明明,晚上回家也可以......” 陆瑾稍稍退开些许,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织,“乖。” 他再次俯身,舌尖轻轻撬开她的唇齿,与她勾缠。 近日郎君,总有在归家路上亲她的癖好。 她,真的很费解。 二人归府时夜色已浓,沈风禾先一步去了耳房沐浴。 陆珩坐在外头的桌旁,单手斜倚着下巴。 不多时,香菱端了一碗热汤羹踏进来。 “爷,这是老夫人亲自为您熬的汤,说今日天寒,让您趁热喝。” 陆珩垂眸,见碗中汤色浑浊,浮着几块看不出原料的肉丁,卖相实在难看。 但这既是母亲做的,他自是要喝。 陆珩拿过调羹,三两口便喝了大半。 这汤入口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肉腥气,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他皱起眉,将碗递还给香菱,“让母亲下次别炖了,味道太怪。” “明白明白。” 香菱连忙应着,捧着碗笑退出去。 陆珩心中还是有些恼意。 今日他夫人的唇脂,花得格外厉害。 陆瑾他没亲过人吗? 陆瑾他是饿狼吗? 陆瑾有亲人妻子的癖好吗? 他的目光扫过案几,见上面放着一壶未喝完的酒,他随手拿起,仰头灌了几口。 酒液清冽,却不够烈,压不住他心头的躁意。 陆瑾。 能不亲他的夫人吗? “再去拿些酒来。” 香菱听了,在外应道:“爷,少夫人房里有酒,不如就喝少夫人的?” “也可。” 见陆珩同意,她便快步去取来一个巴掌大的小坛,精致小巧。 这是她在夫人的挎包里收拾出来的,她打开闻过,无论是味道还是瞧瓶身,都应是好酒。 陆珩拔开坛塞,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比方才的酒烈了不少。 他也没多想,仰头便灌了大半,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让那股莫名的烦躁消散了些。 不过巴掌大的小坛而已,只片刻功夫,他就喝空了。 “郎君,你喝酒了吗?” 沈风禾出来时,闻到了空气中的酒味。 第26章 因为陆珩, 他家阿禾此刻真忙。 陆珩晚上,就让她做这些事? 他四肢健全。 月色朦朦胧,见她双颊绯红, 睫羽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那双平日里利落无比的手, 被陆珩引导, 无措又慌乱。 “阿禾。” “嗯?” 沈风禾下意识应了一声, 非但没停, 甚至因为紧张而更快了片刻。 陆瑾轻吸了口气, 压着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感受, “阿禾......可以慢些。” 罗帐内陷入片刻诡异的寂静。 沈风禾终于抬起眼, 双眸水光潋滟, 似有一丝被作弄的委屈,更多的事十足的困惑, 相问:“郎君,你明明方才......还叫我快些。” 他方才,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陆瑾低头, 亲了亲她微肿的唇角:“那是猴急, 只知其蛮, 不知分寸。” 他温热的手掌覆盖住她, 引导她, 改变了些许角度:“阿禾, 像这样......” 陆瑾的言语清晰而温柔,与片刻前那近乎掠夺的急切截然不同,“对,就是这样,做得真好。” 沈风禾学东西一向很快, 掌握了方法,知晓了巧劲。 陆瑾忽然觉得,他偶尔四肢不健全。 也不是不行。 非鱼。 安知鱼之乐。 可惜了,陆珩。 眼下是他。 “这样......手还酸吗?” 沈风禾声音细若蚊蚋:“还,还行吧。” 她忍不住抬眼看他。 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只是此刻,那平日里清隽的脸上染绯色,连眼尾都浸了一层糜艳。 薄唇微启,呼吸略显急促。 郎君这副模样,真/涩。 怀瑾握瑜。 他真像块美玉。 “郎君。” 她看得有些痴,喃喃夸奖,“你长得真好看。” 陆瑾唇角微微勾起极浅的弧度,低低应了一声:“嗯。” 但她手上的酸麻感,实在不容忽视。 沈风禾犹豫着,还是问道:“所以.......郎君,你好了吗?’ 陆瑾闭了闭眼,感受着那几乎要决堤的快意:“许......还要一阵子。” “可是郎君。” 沈风禾有些急了,嘀嘀咕咕,“已经近乎两刻了,我听旁人说,一般郎君,一盏茶的功夫便可。” 陆瑾睁开眼,眸光一凝,“你听何人说的?” “我去西市采买的时候啊。” 沈风禾老实回答,“买鱼时,恰逢两位娘子闲谈说起什么......‘想来这雄禽也和人一样,有的是短鸣雀,有的是长啼鹤。姐姐家郎君,怕是偏巧属短鸣的?一盏茶不到的功夫,便没了声响?’” 她继续道:“另一娘子说‘非也非也,一盏茶算是长啼鹤了,妹妹怕是没见过那跟雏雀似的,才出巢就飞不动了’......大概就是这样。” 她在她认真帮他的时候,还有功夫在有鼻子有眼的一唱一和。 陆瑾沉默一瞬。 阿禾,好可爱。 他随即面不改色地,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笃定语气纠正道:“不对。一次两刻起,方是常态。” “......是吗?” “是的。” 陆瑾垂眸看着她懂的模样,有什么心思在他心底悄然滋长。 他愈发真诚,“郎君不骗你。”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啊。” 又过了好一会儿,沈风禾只觉得手腕酸得快要抬不起来,可掌心依旧精神抖擞。 她实在忍不住抱怨,“郎君,你......好了没。” 陆瑾忍不住溢出一声轻笑。 他凑近她,二人几乎鼻尖相抵,温热的气息交融:“阿禾,亲我。” 沈风禾像是被蛊惑了,仰起头,主动将唇瓣贴了上去。 在她吻上来的瞬间,陆瑾按下她的掌,且更深更重地回吻过去,舌尖强势地撬开她的贝齿,纠缠吮吸。 “陆珩......” 无疑是雪上加霜。 陆瑾在她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唤陆瑾。” “嘶。” 沈风禾吃痛轻哼,低声切切唤,“陆瑾......” 可惜啊,陆珩。 她此刻,唤的是他。 陆瑾。 他紧拥她。 “阿禾做得真好。” “一点都不好,全部都弄脏了。” 沈风禾看着潋滟的掌心与被褥蹙眉,“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条被褥,还有这件寝衣,是我自己......嗯?郎君。” 她说着,又盯着面前之物瞧了一会,“它如何,还不下去。” “那许是还要阿禾再忙会了,抱歉。” ...... 陆瑾起身时,和香菱要了些热水,打湿丝帕,细细给她擦拭。 妻子的寝衣是她自己做的,不似普通的寝衣,而是将寝衣加长如裙子般,腰间是系带。 穿着方便。 但,理应是轻轻一扯便开了。 不知晓陆珩到底吃了什么东西,仅单次,并不缓解。 好在他今日醒得足够早。 一切,都是他。 她累了,睡得很熟。 温好的丝帕慢条斯地擦着,他手掌的手,再者是旁的位置。 她的亵裤也是自己做的。 也沾了一些。 妻子那么爱干净,他也应该替她擦干净才对。 打湿的丝帕轻轻擦拭,一遍又一遍。轻柔的布料沾了水,能透出姿态。 很小巧。 很漂亮。 陆瑾擦的时辰并不短,直至睡梦中的妻子蹙起了眉,他才将她的手脚放进被褥里,在眉心落下一个吻后,上朝去了。 不知什么缘由,他与陆珩交换的时辰不再准时,昨夜他醒得那样早。 是因为那些愉悦的刺激? 不知如何与阿禾交代他身体里住在两个人。 在没弄清陆珩心中态度之前,他不想过度逾越。 可。 红梅在他心中,已经盛开一年了。 阿禾啊阿禾。 宣阳坊的布料不错,他该买一匹给她赔礼道歉。 赔罪他弄脏了她最喜欢的被褥。 冬日天明。 大理寺饭堂热饮香气弥漫,吏员们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吃小圆子。 一大早,沈风禾就将把泡透的籼米让骡子磨成浆,静止了许久,才沉淀出眼前的米膏。 待做完这些,她连连打哈欠,脸都皱成了团。 史主簿咬了口鸡子糕,见她这副模样,开口问道:“沈娘子,你昨夜没睡好吗?” 沈风禾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含糊回:“昨夜叫野狸子给闹了。” 明明说好只用手的。 后来就不对了。 她也从未听过郎君小名“陆珩”。 孙评事一听,立刻端着热饮过来,满脸好奇:“啥野狸子这么闹腾?” 沈风禾将沉淀的米膏装入竹制模具,她又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回:“嗐,我开玩笑。” 野狸子在前头署里办事,她不想理他。 沈风禾拿着手中的模具摇了摇,米膏顺着圆孔滴进沸水,烫成雪白的小粒。 她赶紧稳住手,木杵向下挤压,米膏顺着圆孔源源不断地涌出,垂成细长的米丝,入锅后在沸水中翻滚两下,便浮了起来。 接着,将它们捞出过凉水。 孙评事一向是个热心肠的,既有野狸子骚扰沈娘子,那他就想办法。 他将热饮喝完后,慢慢踱到沈风禾面前道:“沈娘子且你听我的,睡前喂它点鱼,实在不行,大理寺的狸子啊,抓老鼠可厉害了,时常晒老鼠干存着,我给你拿点去!” “真不用孙评事。” 她哭笑不得,将锅中的米丝捞出大半,“那野狸子许是一时新鲜,我忍忍就过去了。” 庞录事也凑过来,他的目光落在沈风禾面前的盆里,问道:“沈娘子你又在弄什么呢?” “做些米线,一会烫来吃,很适合冬日。” 庞录事看着白生生的米线,笑道:“瞧着倒比寻常的汤饼更滑些,是要煮在汤里?” “是的。” 沈风禾看着庞录事,笑着回:“庞老,来一碗?” “那必须的!” 沈风禾很喜欢庞录事,他有些像乡下的一位邻家阿翁。每每她做了什么吃食,他便会来讨上一碗,眯着眼一边夸一边吃。 作为回报,阿翁会托他县里的孙女带些缠花,带着小玩意,送给沈风禾。 前年,阿翁寿终正寝。 眼下,庞录事笑起来真像那位阿翁,就像他总是早早地来等她做吃食,捡了鸡毛给小孙女做毽子,也给她做了一个。 沈风禾拿起细笊篱,舀了些米线放进旁边沸着的骨汤锅里,“等煮软了,再撒点葱花和酱醋,且一定要配上我特制的花椒油。” 骨汤是她特意提前来熬的,用了筒骨,炖得汤色奶白,香气早就飘满了饭堂。 吏员们闻言都来了兴致,纷纷喊着:“沈娘子也给我来一碗!” “我要多加葱花!” “能不能添点你昨日做的酱萝卜?” 沈风禾笑着应下来,手里的动作愈发麻利,笊篱起落间,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米线就端了出去。 孙评事等着米线的间隙,往后院去,“说好了给你拿老鼠干,沈娘子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别去呀!” 沈风禾拦不住他快步离开的背影。 大家用饭呢。 如何带一堆老鼠干来。 庞录事先喝了口米线汤,咂了咂嘴:“哎呀,好麻。” 接着,他又吸溜了一口米线,“但是滋味很妙!” 滚烫的骨汤上浮着一层清亮的花椒油,细白米线浸在汤里,吸饱汤汁后愈发莹润,根根分明不粘连,咬下去带着米香与骨汤的鲜美,滑溜溜地顺着喉咙往下咽。 配着的豆腐丝切得纤细,青菘脆嫩爽口,混着米线入口,软嫩中带着一丝韧劲儿与清甜。 第27章 这下可好。 狄寺丞手忙脚乱给庞录事拍背, 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茶碗递过去,嘴里还急着打圆场,“哎哟老庞, 你这是吃太急呛着了,快喝口茶顺顺, 定是听错了, 听错了!” 庞录事咳得脸通红, 眼泪都挤了出来, 好不容易咽下去那口米线, 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含糊不清地问:“听错了?我明明听见......听见少卿大人说‘我错了’?” 他年老, 耳可不老, 成日都要听孙女背书呢。 “哪能啊。” 狄寺丞赶紧给沈风禾使了个眼色,又轻咳一声, “少卿大人是问,这米线是‘啥做的’,瞧你这耳朵, 年纪大了就是不灵光, 快别瞎琢磨了。” 沈风禾立刻顺着话头接过来, 咬牙切齿回:“这米线是籼米磨浆做的, 少卿大人。” 陆瑾点点头没说话, 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狄寺丞叫苦不迭, 年轻人血气方刚的。 不是他不想让老庞知晓,实在是他的嘴没把门的。 他要是知道少卿大人和沈娘子是夫妻,别说大理寺上上下下,就连后院那几只野狸子,墙角没被做成老鼠干的老鼠都能知晓。 很快不远处的刑部, 崔执手下的金吾卫也能个个知晓......届时,大家拘谨了,万一沈娘子不干,那他没得吃了。 最近好不容易多长几两肉。 沈娘子做的吃食,真美味啊。 狄寺丞一边想着,一边又给庞录事夹了一筷子米线,笑道:“快吃快吃,这米线凉了就不好吃了。沈娘子的手艺,可是咱们大理寺的福气啊!” 庞录事这才半信半疑地低下头,嘴里还嘟囔着:“是吗?可能真是我听错了......这花椒油太冲,把我耳朵都呛糊涂了。” 沈风禾又给几人添了热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陆瑾还在盯着自己。 她低哼了一句。 陆瑾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轻声道:“阿禾,这米线很好吃。” 沈风禾:...... 狄寺丞:...... 少卿大人,您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陆瑾与狄寺丞用完米线,便带着验尸的头绪往前头公廨去了。 沈风禾收拾着碗筷,本想将米线当晚食的,眼下还没到点呢,吏员们都奔涌而来。 几个小吏说说笑笑地走进来:“沈娘子,还有米线吗?方才闻着香味,我们处理完文书就赶紧跑来了!” 沈风禾笑着应道:“有呢。” 没等这三人吃完,又有两拨吏员接踵而至,三三两两围坐在桌前,都说要尝尝这热乎米线驱驱寒气。 眼瞧着大多都是凑一起谈话聊天的,沈风禾索性推出两至多人套餐。 米线配一碟羊羔拼盘,两碟爽口小菜,再加个全家福套餐,米线管够,羊羔、酱烧豕肉、小菜应有尽有...... 大理寺饭堂里热气蒸腾,吏员们吃得满头大汗,连呼麻得过瘾! 她正忙着盛汤,就听周司直的声音传来:“沈娘子,来一份双人套餐。” “好嘞!” 沈风禾抬手去舀米线,一抬眼却顿住,手里的笊篱险些飞出去。 竟有两个“周司直”! 一样的青绿色官袍,一样的身高身形,就是一位的眉眼间有颗小痣。 若不是二人腰间系着的鱼袋颜色不同,任谁瞧见了都要以为是眼花见了双影。 “沈娘子怎了?” 靠前的周司直浅笑指了指身旁的人,“这是我阿弟周彦,在刑部任主事,今日恰好到大理寺附近交割案牍文书,我便拉着他来尝尝你做的米线,也好让他见识下咱们大理寺厨役的手艺。” 身旁的周彦跟着颔首,温和有礼,“久闻沈娘子手艺绝妙,大理寺上下都赞不绝口,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风禾回过神,收回惊愕的目光,擦了擦手,“原来是周主事,快请坐。双人套餐是两碗米线,花椒油都要吗?您可要加芫荽和蒜叶?” 周司直笑着点头,“花椒油都加,他口味清淡,芫荽那些免了便好。” 沈风禾很快地盛好两碗爽滑的米线,又端来羊羔拼盘,外加两碟酸脆的腌瓜和拌萝卜。 周彦拿起筷子,吃了几口。 骨汤鲜而不腻,米线入口爽滑劲道,果然鲜香。 还有花椒油,麻麻麻! 但麻的好爽利! 他成日吃兄长带回来的鸡子糕,或是偷喝两口热饮,眼下终于见到本尊与吃了旁的吃食。 有些想调任了。 还好几日带了皮囊壶,一会能顺一壶热饮回去。 陆瑾与明毅穿行在平康坊的街巷。 周文家中无亲眷认领尸身,本是按常规验看外伤便罢,可狄寺丞竟直接取了薄刃剖开胸腹。 大唐仵作验尸素来恪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古训,几乎不得剖尸,狄寺丞此举已是逾矩。 冬日虽寒,周文的尸身却已隐隐腐臭,腐气中人欲呕,狄寺丞却面不改色,只带层手衣便探入胸腔查验肺中积水。 待查验完,他只淡淡道:“肺中无积水,绝非溺毙,是死后被抛入龙首渠的。不知这吸血、饮酒,或是见了什么人,就要麻烦少卿大人去查了。” 狄寺丞明明身居官位却懂仵作之事,陆瑾觉得他当真是了不得。 周文与同僚常聚于平康坊酒楼,去的最多的,是凝香坊的所在。 这凝香坊是平康坊中颇有名气的乐坊,其中乐女最擅琵琶,也有舞姬无数。 凝香坊点了炭火,热意浓浓,满室笙歌。 波斯地毯上有数十名乐工围坐奏乐,琵琶拨弦如珠落,箜篌清响似凤鸣,羯鼓与横笛交织,听得人浑身畅快。 堂上堂下皆是衣香鬓影,胡姬们身着短袄,腰间缀满银铃,旋身起舞。也有大唐舞女舞姿轻盈,如飞燕掠水,踏云逐月。 这一派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繁华景象,能让人恍恍间忘却门外的寒冬。 陆瑾刚到不久,未亮身份,就已经见熟人。 沈清婉身着烟霞色撒花舞裙快步过来,对他行礼,“少卿大人。” 她善舞,也爱舞,虽非乐籍,却也爱来这平康坊跳舞。阿禾出嫁了,她闲在家中,左右也是无事,不如来多学几支舞,还能给多挣些钱给阿禾攒着呢。 世事无常,她要让阿禾在长安城有底气。 陆瑾回礼:“不必多礼,您是阿禾母亲,怎敢当。” 沈清婉连忙侧身避开,“哎唷,阿禾郎君折煞我了!” 沈清婉左右瞥了瞥,见无人留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问:“少卿大人这时候来平康坊,是来查什么事?” “问些与案子相关的事。” 沈清婉神神秘秘相问:“莫不是为了周文?” 陆瑾轻轻点了点头。 沈清婉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这么个人。” 她又忍不住道:“他这一死,去教坊司的机会可就彻底没了。我原本还想着,说不定能托他引荐,也去试试呢,万一选上了,教坊司那么多厉害的,我能学多少长安的舞啊。” 陆瑾回问:“周文在这儿很受尊重?” “那是自然。” 沈清婉笃定回,“虽说我来凝香坊时日不长,但也瞧得明白,这儿的乐女、舞姬,谁不想巴结他?毕竟他是太常寺的协律郎,管着音律歌舞的事。少卿大人可知,乐籍之内,也分三六九等。能得他提点一句,或是让他在教坊司那边美言几句,往后的路可就顺多了。” 陆瑾继续道:“这些晚辈已然查过,今日想来是再审一遍与他同席的女子。” 沈清婉爽快点头:“成,那我不耽误你查案,先去忙了。” 她刚要转身,却被陆瑾叫住:“请问母亲,阿禾平日里......还爱着什么?” 哎唷。 母亲。 沈清婉抬眼打量他,见他神色温和,但这般开口相问。 这是闹了别扭? 女婿来这儿探口风呢。 她忍着笑回道:“你别看阿禾总爱琢磨吃食,她自己也是个馋嘴的。平康坊南头那家张记毕罗,皮薄馅足,我给她买过两次,她很爱吃。” 陆瑾连忙记下,拱手道:“多谢母亲告知。” “客气啥。” 沈清婉笑着叮嘱,“你俩啊,就好好的,阿禾性子聪慧,但是嘴硬心软,你多让着她些。” 陆瑾郑重颔首:“定当如此。” 沈清婉心里美滋滋地转身离去。 这女婿模样周正,性子又恭谨,还这般惦记阿禾,真是没选错。 可刚走到舞筵边,她忽然转念一想。 不对不对,那到底......中不中用啊? 回头得再去西市弄两坛鹿鞭酒,给阿禾送去,年轻人身子骨得补着点才好。 夕阳西下。 沈风禾收拾完全部,背着挎包刚走出大理寺后院,就见陆瑾墙角,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暮色里身影温润。 “阿禾。” 沈风禾走路没停,“嗯。” 陆瑾上前两步,拦在她身前,目光坦诚:“昨夜的事......我日后不这样了。” 沈风禾抬眼瞥了他一下,“噢。” 他见状,忽然将手里的油纸包在她眼前晃了晃,“阿禾,我给你买了樱桃毕罗。” 沈风禾的目光被那油纸包勾住,眼睛跟着它轻轻转了几下。 她忍不住问:“这是哪......哪家的毕罗?” “平康坊张记。” 陆瑾看着她明显亮起来的眼神,故意顿了一会才问:“.....那,阿禾要吃吗?” 沈风禾抿了抿唇,似是毫不在意的样子,“你既这般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吃一些吧。” 樱桃毕罗非应季。 价格金贵。 第28章 酸涩、憋闷。 无名的情绪堵在陆珩心口, 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红痕上,将熄的烛火下,真是刺眼得很啊。 陆瑾这伪君子, 是用怎样的姿态,磨蹭了多久, 才留下这样暧色的印记? 夫人又是何时睡着的。 陆珩瞧了许久, 才开口相问:“擦药了吗?” 沈风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将腿轻轻收了收。 她看向别处, “啊?这......这也要擦药吗?明日自己就消了, 一点点痕迹罢了。” “自然要擦。” 陆珩翻身下床, 从一旁的桌上取了药, 挖了些许清凉的药膏, 细致地涂抹在红痕上。 他的动作很慢,目光始终落在那处, 仿佛要将那痕迹生生盯穿。 沈风禾小声嗫嚅:“郎君,这个地方,我可以自己擦的......” 这一月内, 她都擦了多少药膏。相比那些痕迹, 这个不足轻重。 主要是眼下的位置不太合适。 可陆珩恍若未闻似的, 指腹依旧不紧不慢地打着圈, 将药膏晕开。 看着红痕在化开的药膏之处若隐若现, 他心中愈发烦闷, 便忽然俯身,在痕迹上轻轻啄了一口。 沈风禾一颤,像是被羽毛搔过了心尖。 晚上的郎君,有乱亲的癖好! 陆珩的视线顺着痕迹抬高了些,他眸色一暗, 竟又得寸进尺地倾过去。 不轻不徐。 慢慢啜饮。 “陆瑾!” 沈风禾下意识抬脚就踹了他一下,“不要瞎咬!” 郎君在咬什么...... 如何能咬得。 陆瑾陆瑾。 又是陆瑾。 陆珩虽恼,但反应极快地抓住她纤细的脚踝,擦过他的脸。 他抬头问她:“夫人,踹疼了没?” 沈风禾气结,用力想抽回脚,无奈道:“我好困,我要睡觉。” 踹郎君一脚,他还拽住了笑问她。 好生不要脸。 陆珩从善如流地放开她的脚踝,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低沉应道:“嗯,那就睡觉。” 他挥手熄了烛火,在骤然降临的黑暗里抱着她。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陆珩在黑暗中睁着眼,怀里的人很快传来平稳的呼吸,已然睡着。她比寻常时睡得早些,显然是昨夜没睡好,今日累极。 他脑海中却反复回想着方才的惊鸿一瞥。 真是可爱。 如此娇艳。 也很好吃。 好想。 他一定要让夫人亲口说愿意,届时......水到渠成,便是陆瑾醒来,也拿他没有办法。 是夫人自己同意的。 夫人夫人。 彷徨孤单的夜里除了外出查案或是在书房独眠,忽然出现了夫人。 夫人漂亮又可爱。 喜欢。 好喜欢。 夫人也要喜欢陆珩。 陆珩低头,在沈风禾恬静的睡颜上轻轻落下一吻,也闭上了眼。 ...... 大理寺今日收了一批鸡子,比平日价低了三成,磕开时鸡子黄丝毫不散,确是刚从近郊农家收来的鲜货。 沈风禾瞧着实在划算,又想着大理寺吏员们近来忙得脚不沾地,朝食晚食都仓促,便索性买了两大篮,堆在厨下角落,用干草盖着保鲜。 她想着做些鸡子吃食补一补,便洗了些,在盆中接连磕了几十枚,才停下动作。面粉入盆加牛乳,又加了糖提味,继而放胡麻。 沈风禾将盆中之物顺着一个方向搅拌,直到面糊变得细腻无颗粒,挑起时能拉出细细的丝,再淋上两勺油,继续搅匀静置。 眼下别说是到了正午,便是朝食,就有吏员进来吃米线。 他们总说年后积压的案子堆成山,不嗦一碗麻得通透的椒麻米线,脑子都转不动。 吴鱼和其他几位厨役也熟悉了如何做米线。 将早间泡好的米线沥干了水,沸水一焯便弹韧爽滑,捞进碗里,浇上鸡骨、豕骨吊好的高汤,再铺上菜一块同煮,最后舀一勺花椒油,一碗椒麻米线便成了。 椒麻米线里用什么菜色,取决于给大理寺后厨送来什么菜。 譬如今日,每人碗里还得一枚煎得油香的鸡子。 沈风禾刚给邻桌添完热汤,就听见吴鱼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储物间方向传来,“娘耶妹子,你快瞧瞧去,陈厨那宝贝大火腿,竟被后院的野狸子叼走几口!” 吴鱼一脸哭笑不得,继续道:“那野狸子也真敢下嘴,你是没见,火腿上头的霉斑又长厚了,够给火腿穿件霉裙子了,它居然吃得津津有味。” 沈风禾眉头微蹙,回道:“霉成这样,还能吃?要不扔了吧,免得吃坏肚子。” “扔不得扔不得。” 吴鱼谈笑间又煮了一碗米线端出来,“这火腿是陈厨的家传宝贝,我还听人说,这是他岳父当年给的聘礼,宝贝得跟啥似的。他这次回老家奔丧,特意交代咱好生看着,咱可不敢私自处置,等他回来让他自己吃。” 沈风禾想想也是,陈洋平日里对这火腿宝贝得紧,连让旁人碰一下都不乐意,私自处理了,回来得阴阳人成啥样子。 希望宝贝狸子们不要吃坏肚子。 她点了点头:“那便先搁着吧,等他回来再说。” 沈风禾擦了擦手,“鱼哥,方才泡的黄芽已经用完了,劳烦你再洗些来,还有几位吏君要加份呢。” 黄牙与豆腐丝一块煮入米线,香得不得了。 “好嘞!” 吴鱼往储物间去,边走边嘟囔:“这野狸子也是奇了,放着那么香喷喷的老鼠干不吃,偏啃那发霉的火腿......” 老鼠干。 沈风禾终于想起。 怪不得饿得吃火腿,热心的孙评事偷走了野狸子们晒好的老鼠干! 可怜的野狸子们,一会她就偷偷归还老鼠干。 沈风禾思索着如何避开孙评事,转身重新架起锅添汤,又有两位小吏走进来,笑着喊道:“沈娘子,再来两份单人米线,多加一份豆干!” 饭堂里正忙活着,狄寺丞和陆瑾一块走了进来。 狄寺丞一进门就笑道:“沈娘子,本官闻着味儿就来了,快给本官也来一碗椒麻米线,再上一叠生煎馒头,两根油条,一碗甜豆浆......今日要和陆少卿核对那桩悬案,得先垫饱肚子才有力气。” 史主簿在一旁吸溜地“嘶哈嘶哈”,听着狄寺丞这一连串的报菜名,吃惊道:“狄大人,您和少卿大人两人吃这么多啊。” “非也非也。” 狄寺丞笑眯眯回:“这是本官一人吃的,冬日天冷,胃口大开。” 吃完椒麻米线,直接开了胃,便想吃点甜的。几口甜豆浆下去,便又想吃点咸的......甜甜咸咸,无穷尽也。 在大理寺当差,真幸福。 胃口大开。 千万别调走他。 陆瑾站在一旁,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挺拔。 他顺着狄寺丞的话点头:“劳烦沈娘子,也给我来一碗米线,不要芫荽。” 沈风禾应着,又去添了两碗米线。 狄寺丞寻了一张桌子坐下,拿着卷宗饮了一口茶,“周文那桩案子,还得再排查一下他的身边人。那恶僧收来的蜚蛭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只听他的差遣,周文被蜚蛭吸血而亡......这两人,当真没见过?” 陆瑾垂眸看着卷宗,语气恭顺:“狄寺丞所言极是,晚辈已从周文生前总去的凝香坊查探,找到了线索,今日还要再去确认......” 沈风禾把米线放在两人面前,两人又聊了一会,才开始用饭。 陆瑾用饭途中,还时不时往她这儿瞧瞧。 沈风禾权当没瞧见陆瑾频频投来的目光,将煮米线的事交给吴鱼,自己忙碌旁的去了。 郎君时好时坏。 灶下的小火恰到好处,她架起一面铜鏊子,用豕肉皮在鏊面反复擦拭,直到油脂铺开,鏊面微微发烫才好。 取一勺面糊倒在鏊心,木板快速旋转,将面糊抹成一张薄如蝉翼的圆饼。 待边缘渐渐翘起时,翻面再烙片刻,饼身便变得金黄透亮,胡麻的焦香混着鸡子的香瞬间弥漫开。 她趁热用细竹筷从饼边挑起,将饼顺势卷成紧实的圆筒,接口处抹上一点鸡子黄粘牢,放在铺了油纸的竹盘里晾凉。 香从厨房直直飘进饭堂。 吴鱼在一旁使劲嗅了嗅:“妹子,这点心好香,我的魂又要飘走了。” 沈风禾头也不抬,手下不停,又舀了一勺面糊抹在鏊上,“是胡麻鸡子卷,晾透了更脆。” 烙好的鸡子卷堆在盘中,金黄油亮,断面能看见细密的胡麻颗粒。 沈风禾拿起一根掰断,“咔嚓”一声脆响,酥皮簌簌落下。 鸡子香、麦香、牛乳香以及胡麻的味道,交织在一起,熏透了饭堂。 沈风禾端着竹盘才拿出去,很快一名小吏匆匆进来禀报:“少卿大人、狄大人,雍州府又递来一桩悬案。” 狄寺丞咬着生煎包开口,“拿给本官瞧瞧。” “是!” 自从狄寺丞调来大理寺,陆瑾身上的担子轻了些。他断案有方,大大小小的案子都能很快解决。 陆瑾与狄寺丞商讨了一会,放下空碗准备离去,却被沈风禾唤住。 “你且等等。” 他回头,见她正从竹盘里夹了胡麻鸡子卷,又拎过他的皮囊壶灌了橙子梨饮。 油纸包鼓鼓囊囊,皮囊壶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喏,你去吧。” 陆瑾看着她垂着眼帘的模样,明明是关心人,偏说得这般不情不愿。 他才拿樱桃毕罗哄的,定是陆珩......这厮又做了什么。 无耻之徒。 陆瑾浅浅一笑,低声应道:“多谢阿禾。” 沈风禾“嗯”了一声,转身就去忙活了。 第29章 今日阳光好, 大理寺厨院内木桶里的几条鲫鱼正甩着尾巴游窜。 沈风禾拎起一条,不慌不忙地按住鱼身,先抵住鱼头下方的鳃, 再顺着鳃下斜划一刀,顺势将内脏连带黑膜一并扯出, 干脆利落。 剩下的鱼见同伴遭难, 疯狂地拍打水面, 她却眼疾手快, 逐一按住处理。 不过片刻, 几条鱼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鱼鳞刮去, 鱼鳃鱼肠也被单独放在一旁的盆里。 两只狸奴早蹲在她的脚边, 咕噜咕噜打转。 它们本没有名字,沈风禾喂养过后, 赠送它们俩大名。 一只狸花脸上横着一道浅疤,似是狂徒,便叫丧彪。另一只金丝虎圆滚滚的, 四肢短胖, 唤作馒头。 沈风禾将鱼身冲洗干净, 见他们还围着她打转, 忍不住道:“我不是把老鼠干还给你们了, 怎还黏着我?” 丧彪抬起前爪在地上一扒拉, 竟推出两个干瘪的老鼠干,黑黢黢的裹着尘土,一看就是存货。 沈风禾嘴角抽了抽。 地里怎还有老鼠干! 一会她要大扫除! 这俩不知从哪儿搜罗来这么多老鼠干,大理寺后厨早就被它们清剿得连老鼠影子都看不见了,怕是连刑部、御史台的老鼠都没能幸免。 “是想跟我交换啊?” 沈风禾无奈, 从盆里挑出新鲜的鱼籽鱼泡,随手扔给两只狸奴,“给你们吃这个,老鼠干就不用给我了,我消受不起。” 丧彪叼住鱼籽,三两口咽了下去,却仍不死心,用脑袋把老鼠干往她脚边拱了拱,还抬头冲她喵了一声,像是在坚持。 馒头也用圆滚滚的身子蹭着老鼠干,推搡着。 沈风禾看着脚边的两个老鼠干,感觉梦里老鼠都要追着她跑了。 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天呐,我真不要老鼠干!你们自己留着当存货吧!” 两只狸奴不明白。 随即一亮。 不喜老鼠干,她定是爱鲜活的。 明毅到院子里时,沈风禾还蹲在木桶边跟两只狸奴讨价还价。 “少......沈娘子。” 沈风禾抬头道:“明司直,胡麻鸡子卷在饭堂,鱼哥守在那儿,您直接过去取就好。” “并非为了吃食。” 明毅回:“是少卿大人有请,沈娘子随我过去一趟。” “还有我事?” 沈风禾踏进少卿署,便见堂中跪着一位娘子。 她虽跪着,脊背却挺得直,模样也生得好。 陆瑾正站在堂中,见沈风禾进来,抬了抬手:“阿禾,来。” 沈风禾依言走上前,陆瑾顺道伸手替她拂去了鬓间沾着的一根鸡毛。 今日大理寺好像不吃鸡肉罢。 她轻咳一声,连忙垂眸问道:“少卿大人唤小女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这位是郑月娘子。” 陆瑾介绍了地上的女子,随即压低声音:“阿禾,你见过蜚蛭咬人的伤口。此次郑娘子身上有伤,仵作皆是男子,多有不便。她的伤口又在腿上,还劳烦你瞧瞧。” “嗯,好。” 沈风禾看向郑月时,她也抬眸望着她。 陆瑾等人出了少卿署,郑月便默默跟着沈风禾绕到屏风后。 “郑娘子,能让我瞧瞧伤口吗?” 郑月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抬起右腿。 她的撩起裙摆,直到大腿上方几寸处才停下。 沈风禾的目光落在那处,蹙了蹙眉。 除了蜚蛭叮咬后留下的,伤口竟有一片皮肉被生生撕下,创面狰狞,还有血珠渗出。 竟是这般严重的伤。 沈风禾忍不住问道:“这样严重,郑娘子没去瞧大夫吗?” 郑月摇了摇头,勾起一抹极淡又苦涩的笑:“我是舞姬,靠跳舞谋生。每日卯时就得去凝香坊练舞,午时登台,夜里还要登台陪宴,若是断了,我会饿死的......长安城的舞姬多如牛毛,大唐的、番邦的,少了我一个,很快就会有人顶上。” “这太严重了。” 沈风禾看着那处皮肉卷曲的伤口继续道:“伤口还在渗血,若是不处理,定会感染,我知晓附近有家医馆,里面有女医......” “沈娘子。” 郑月突然打断她,“你是来帮我验伤口的,不是来劝我瞧大夫的。” 她自始至终都清楚伤口的严重性,却偏要硬扛,倒让沈风禾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验完了。” 沈风禾叹了口气,走出屏风。 “素闻沈娘子擅作鼓上舞。” 郑月已缓缓放下裙摆,出了屏风望着她。 她轻轻说着,拖出一缕叹息,“也不知.......日后还能不能有机缘,见一次。” 沈风禾浑身一怔。 鼓上舞? 她只去年跳过一次。 她自幼跳舞的天分比烹饪高,也会跟着婉娘学一些,只是婉娘不愿意让她再走这条路罢了。 郑月是平康坊的舞姬,为何会知道这件事。 想来是婉娘无意中跟人提起过? 沈风禾没再多想,出了少卿署,便迎上陆瑾望来的目光。 “少卿大人,郑娘子腿上确有蜚蛭吸咬的伤口,还很严重......” 陆瑾缓缓点头:“多谢阿禾。” 沈风禾见没她的什么事了,便道:“那我先去饭堂了,晚些还要准备吏君们的晚食。” “等等。” 陆瑾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我买了巨胜奴,母亲说你爱吃这个。” 沈风禾嗅了嗅,油纸包尽是胡麻与蜜糖混合的甜香。 闻着味儿极好。 她抬眸笑了笑,“谢谢少卿大人。” “嗯。” 陆瑾内心松口气。 终于笑了,陆珩再惹,他再给他栓书房。 陆瑾踏入少卿署时,郑月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跪在地上。 “起来吧。” 郑月显然没料到陆瑾会是这般反应,虽然疑惑,却还是依言缓缓起身。 “你身上既有蜚蛭咬伤的伤口。” 陆瑾走到案前坐下,“眼下还有什么话说?” 堂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郑月垂着眸沉默了许久。 良久后,她才缓缓开口,“对,周文是我杀的。我用酒灌醉他,将他带到僻静处放了蜚蛭吸血,待他气绝后,再将尸体弃入龙首渠中......” 陆瑾开口将她打断,“若是这般简单,大理寺早已定案。周文死的时候,你一直在凝香坊登台献舞,前后有舞女、乐师、无数宾客为证,你如何能分身杀他?” “再者。” 他语气愈发冷漠,“周文身宽体胖,足有一百八十文斤上下,你如何灌醉他,放水蛭,搬运他,再弃尸河中?” “且你杀他的理由是什么?是他与你有旧怨?若说不出个所以然,仅凭这几句漏洞百出的供词,可瞒不过大理寺。” 陆瑾的一番话追问,让郑月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她深吸一口气,回道:“他曾许过我,待他日功成名就,便会娶我过门。” “我今年已然三十,从他还是个无人问津的穷举子时便跟着他,整整六年。看着他成了太常寺协律郎,又一步步得到天后赏识,成了长安城人人艳羡的新贵。可我提起旧事,他却只说我是舞姬出身,配不上他。” “他毁了我的念想,我便只能杀了他。” 最后一句,她说得咬牙切齿,眼里却泛起了红。 陆瑾继续问:“你与周文的纠葛,暂且不论。那释良呢?那个养水蛭的僧人,到死都一口咬定,周文是他杀的。” 他抬眼,目光如炬,“你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郑月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要害。她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尽数收去。 “少卿大人。” 她缓缓俯身,深深一揖,“郑月亲手杀害太常寺协律郎周文,甘愿认罪伏法,任凭大理寺处置。” 郑月垂着头,说完后闭口不言。 陆瑾眉头微蹙,看向立在门外的明毅,“明司直,暂且将郑娘子带下去。” 明毅拱手应道:“是,少卿大人。” 郑月起身,准备跟着明毅离去时,陆瑾忽然又道:“再去那家有女医的医馆,请位大夫过来,给她瞧瞧腿伤。” 郑月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明毅见状,轻声提醒:“郑娘子,请吧。” 郑月回过神,终究是没说什么,跟着明毅转身离去。 大理寺的后厨却热闹。 砂锅架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沈风禾挽着衣袖,将处理干净的鱼斜刀片成薄片。她将鱼片放入盆中,加少许盐、姜、酒,下手轻轻抓匀。 一旁的砂锅中,炖着提前焯过水的酸菜。 这酸菜是她自己腌制的,脆嫩爽口,大理寺吏员们吃粥时最好这一口。 眼下酸菜在锅中酸香四溢,混合着姜片、葱段的辛香,弥漫了整个后厨。 待酸菜炖至软烂,沈风禾掀开锅盖,将腌好的鱼片顺着锅边缓缓滑入。 鱼片一遇热汤,立刻蜷缩,透明的一片变成莹白,鲜嫩透亮。 她用长筷轻轻拨散,避免鱼片粘连,随后撒入剩余的花椒,再淋上一勺滚烫的油。 “滋啦”一声,热油激发出花椒最浓郁的麻香,香气瞬间炸开。 陈厨不在的日子,吏员们总来得很早,有时忙完了还会无聊瞧几眼沈风禾做饭。 眼下他们闻香而来,见这一锅酸菜鱼汤色清亮,麻香扑鼻,纷纷举筷争抢。 狄寺丞迈着方步进来时,正撞见小吏们围着食案抢得热闹。 “沈娘子今日又做了什么好东西,让这帮小子这般疯魔?” “回狄大人,是酸菜鱼,用蜀地花椒提味,您尝尝。” 第30章 陆珩引着沈风禾好一阵, 才相问:“夫人觉得......如何?” 沈风禾被他亲得晕晕乎乎,指尖下是壁垒分明的触感。 她含糊地应着:“还、还行......” 虽然确实很行。 但隐隐又感觉好不对劲。 郎君眼下的这些行径,有些不像他平日里端方的模样所为。 可他是郎君, 作为妻子,小摸他一下, 也未尝不可。 有两个想法, 一直在沈风禾脑袋里打着转。 摸还是不摸。 摸吧......再摸一把就放手。 陆珩见她这思忖的模样, 心中某些趣味悄然生长, 不可受控。 “还行?” 陆珩随即亲亲她的唇角, “是怎么个‘还行’法, 夫人细细说说。” 沈风禾哪里说得出来, 把手缩回来:“就是还行, 郎君不困吗。” 此刻够了,她想翻身安睡。 陆珩却不允许她逃。 他将她更紧地搂过来, 钳制她,托着她,似有若无地往他这儿引, 又往后处去, 如此反复无常。 “我一点都不困, 既是还行, 那让夫人用一下也没事。” 他此番行径让沈风禾浑身一僵。 腹肌如何是这样用的......她尝试推开陆珩, 然推不开。 文官不许这样有劲! 即便有布料, 也是好生怪异。 陌生的,奇怪的,却散发着痒意的......猝不及防地在脑海与血液中窜起。 “心中可欢喜?” 陆珩紧盯着她迷蒙的眼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不、欢、喜。” 沈风禾咬牙切齿,却感觉涟漪缓缓而濡。 大理寺少卿的感官何其敏锐, 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细微的变化和潋滟。 陆珩的眸色深得吓人,贴近她绯色的耳垂低声笑道:“是这样吗,但我好像察觉察觉到了。夫人心中......是欢喜的。” 他不再追问答案,只是拥着她引,微妙却精准。 “郎君,可以了。” 她眼下非常想逃,却又沉溺,好不对劲。 陆珩真是喜欢极了她的模样。 有些时候,也只有他陆珩才能做到,看到。 面若春晓。 夫人真好看,好想吃掉她。 只有陆珩才能看。 他缓缓笑:“要夫人的嘴都说可以了,才算可以。” 沈风禾气急,几乎脱口而出,“无耻陆瑾!” 陆珩笑得大声,回道:“夫人好骂!” 是自己夫人骂的。 他可什么都没说。 直到沈风禾脚趾蜷了又松,陆珩才终于放下这漫长而折磨人的使用,将她搂紧,拥着她亲了又亲。 “睡吧,每日都这样好不好。” 她又踹到了他的脸上,可他却还是在笑。 沈风禾此刻累极,也羞极,脑中一片混乱,只觉得方才的感觉,奇怪又令人心悸......但,隐秘的喜欢也是真的。 怎回如此。 册子上没有这种东西。 她不明白,郎君为什么总是喜欢做些旁的。 要来,就直接来。 她在陆珩沉稳的心跳声中,迷迷糊糊睡去。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温柔地替她擦拭,给她换上新的,才将她妥帖地裹进被子里。 夜里,陆珩单手拥着她,另一只手只着脑袋看她。 好想见见白日里的她,暖阳之下,定是更加明媚。 好想她去哪都带着他,缚着他也行。 他又去亲她。 好想。 哪哪都想。 天色将明未明。 陆瑾睁开眼,先是感觉到怀中温香软玉,心下微暖。 随即,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自己上身未着寸缕。 且有残留。 在晨间的微光下泛着可疑的润泽。 陆珩! 在每日交代案子事宜时,他该交代旁的了......这次磨她,下次指不定某性大发。 想想办法,要她接受两个“他”。 才行。 她是他......娶到的。 他低头看向怀中安然熟睡的沈风禾,长睫如蝶。陆瑾心头那股因陆珩行径而生的恼意,瞬间也消散了大半。 他极轻极珍惜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时辰不早,需得上朝。陆瑾小心翼翼起身,穿戴整齐。 他的目光扫过床畔矮凳时,发现那里搭着她的亵裤,犹带湿意。 陆瑾犹豫片刻,还是将它拿起。 他走到门外,低声唤了香菱打了盆热水来。 晨光熹微中,身着整齐官袍,俊雅端方的大理寺少卿陆瑾,挽起袖子,在盆边就着温热的水,亲手又仔细地搓洗着那条属于他妻子的,沾染了情动证据的亵裤。 无耻陆珩。 无耻行径。 他瞧见了没有。 瞧见了没? 洗净拧干,陆瑾将裤子晾在屋内通风处,这才转身,亲了又亲睡得香甜的沈风禾,轻轻掩门离去。 ...... 天愈发暖了,大理寺院里的红梅待谢,细柳渐渐抽芽。 沈风禾握着杵捣芋泥,蒸熟的芋头绵软细腻,捣起来沙沙作响。 吃芋头的季节很快要过去,但大理寺的人对在热饮里加芋头尤为钟爱,她索性将西市里几家卖得不错的芋头全收了。 大的能捣碎入茶,能与腌肉一层叠一层做芋头扣肉,芋头比肉还妙。 小的去皮蒸好,单单淋上胡麻油,也是咬起来滋味软糯,满口生香。 吴鱼撸着袖子过来,想要接过她手里的木杵,“妹子歇会儿,这力气活我来。” “鱼哥。” 沈风禾一边往芋泥里加少许糖提味,一边问:“听庄哥说,你从前在食肆里干过?” 吴鱼挠了挠后脑勺,腼腆回:“是啊,在西市的香积厨做了五年灶上活。后来老板要回老家,食肆关了门,我正愁没去处,恰逢大理寺招厨役,就投了籍进来。” “那你的厨艺定是不差的。” 沈风禾继续问:“怎的来了大理寺只做切菜捣泥的杂活,也不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拿手菜。” 吴鱼叹了口气,“陈厨总说我手艺野,不合官厨的规矩,不让我上灶掌勺。这都闲了大半年,好多菜式都快忘了......” 沈风禾瞧了一眼案上刚宰的鸡,正是新鲜的好食材。 她拍了拍吴鱼的肩膀:“陈厨这不回老家奔丧了嘛,如今后厨里我们自己说了算。鱼哥,今日这鸡新鲜得很,不如你露一手?” 吴鱼兴奋了一会,但又有些犹豫,“我?妹子。你真敢让我做?” “有什么不敢的,放心做,我给你打下手!” 沈风禾觉得吴鱼蒸出来的粟米饭香甜软糯,起的锅焦也是酥脆也不焦糊,是他们几个中最会掌控蒸饭该放多少水的。还有他时常与他们玩笑时,用萝卜雕些动物,也是栩栩如生。 若总是切菜洗碗,岂不埋没。 吴鱼咬了咬牙,看着沈风禾的笑,点头道:“那......那我试试,就做道胡桃蒸鸡如何,我在香积厨的时候老做,又滋补又好吃,是招牌呢!” 沈风禾和其他几个厨艺回:“快做快做,我们都等着尝。” 受到鼓舞,吴鱼当即自信起来。他拿起菜刀,将鸡斩成均匀的块,块块带骨却不大,刚好适合入口。 “妹子,帮我腌制一刻。” 沈风禾在一旁帮忙,他将鸡块放进盆里,加了盐与酒,又丢进几片姜片,伸手抓揉起来,力道均匀地让调料裹满每一块鸡肉。 吴鱼则是取了胡桃,用手一捏,稍一用力便磕开外壳,取出饱满的胡桃仁。 一捏一取下,全部丢进铁锅中。 “胡桃得炒一炒才香,还能去涩味。” 他一边说,一边用锅铲翻动,胡桃仁渐渐染上微黄,浓郁的坚果香漫了出来。 炒好的胡桃放在一旁,吴鱼取一把洗净的枸杞,一同铺在腌好的鸡块上。舀豉油、蜂蜜,加少量清水搅匀,淋在鸡块表面,再用筷子轻轻翻拌,让每块鸡肉都裹上酱汁。 动作一气呵成,他哪里会忘记,分明是烂熟于心。 他取来大盘,将鸡块连同胡桃、枸杞一同盛入。此时灶上的蒸屉已冒出热气,吴鱼端起盘放好,自个儿烧火掌握火候。 半个时辰一到,吴鱼掀开笼盖,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盘中的鸡肉色泽金黄油亮,酱汁浓稠地裹在肉上,胡桃块吸饱了汤汁,显得油润饱满,枸杞则点缀其间。 他用筷子戳了戳鸡肉,软烂脱骨,汤汁顺着筷子往下滴,香味更盛。 鱼哥满意地咧嘴。 大理寺后厨,既有热饮的甜香与又有蒸鸡的香气。 “哎唷好香,都是胡桃的味道。” 几位吏员来饭堂打热饮,闻了这味便道:“沈娘子,你不会也学刑部往热饮里放药材吧......且给我打满芋泥啵啵牛乳茶。” “是鱼哥做的胡桃蒸鸡,吏君们晚食可早些来用。” 沈风禾接过皮囊壶,往里头灌牛乳茶。 细腻的芋泥沉在瓶底,混着弹牙的圆子,淋下去时泛起绵密的牛乳泡,顺着壶口打转。 “好嘞!沈娘子,可得灌满些。” 小吏又拿了几块胡麻鸡子卷,“刑部那帮人眼馋咱们好些日子了,今日非得让他们瞧瞧,什么才是冬日热饮。” 沈风禾壶慢慢收住力道,牛乳茶刚好漫到瓶口,不溢不洒。 小吏乐呵呵接过来挂在腰间,“闻着这胡桃味儿我可要说了,他们见我们胡麻鸡子卷配牛乳茶吃得香,饭堂里也做了热饮,偏要整什么中药养生乳茶,说是牛乳补虚,就往里面乱加药材。” 另一个小吏闻言笑出声:“我昨日见刑部的来串门,喝了一口他们自己做的,那脸皱得跟巨胜奴似的,说又苦又涩,药材味盖过了牛乳香,喝得鼻歪眼斜的。” 第31章 凝香坊二十多名舞姬、乐女与老板苏十四娘一同被带进大理寺少卿署, 沈清婉也在其中。 不过她未参与她们,只是立在一旁。今早她去凝香坊时,才知晓少卿大人昨日就已经将郑月带走, 扣押在了大理寺。 苏十四娘见她还未上工,知晓了缘由, 便关了铺子, 连同凝香坊的所有人, 都往大理寺来。 她约莫五十, 却风采依旧, 神色恭谨行礼, 开口问道:“不知月娘犯了何罪, 才少卿大人扣了她整整一日一夜。没有了月娘, 凝香坊的《金绡鸾回舞》便无法进行。” 陆瑾站在案前,沉声道:“嫌犯郑月, 承认她杀了太常寺协律郎周文。” 苏十四娘听了这话,面色骤变,当即跪地叩头。 “怎会如此, 周文死的时候, 月娘一直在凝香坊, 从未出去过, 人如何是她杀的?还请少卿大人明鉴!” 她身后的舞姬和乐女们见状, 纷纷跟着跪下, 齐声附和“求少卿大人明察”。 沈风禾忙活完大理寺后厨之事,被几个厨役推搡着赶来瞧什么热闹,到了之后一眼便看见了立在角落的沈清婉,连忙跑到她身边。 陆瑾抬头看了她一眼,便也默认了她在场。 毕竟整个蜚蛭案子的勘破, 少不了她。 在陆瑾的吩咐下,明毅将郑月带了上来,她一瘸一拐,神色憔悴。 苏十四娘见郑月这般模样,急切问道:“月娘,你怎受伤了,他们对你滥用私刑?” 今日女医仍要给郑月换药,眼下刚换完药,搀扶着她过来。 女医听了苏十四娘的质问,蹙了蹙眉,开口解释:“如何是少卿大人对这位娘子滥用私刑。她本就有伤,你们竟不知晓?腿上的创面都烂了,我给她切去了坏死的皮肉,上了药。这样的创面若是再不处理,热毒入骨,伤了根本,日后怕是无法再跳舞。” 经她诊治,她察觉那皮肉似是被硬生生撕下,残忍至极。 不知是哪位恶人对娘子下了如此狠手。 凝香坊的那些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都挤上前来拉着郑月的手,泪眼朦胧。 月娘已经跳了近乎半月的舞,从来没有跟她们说过她受了伤,鼓上舞依旧在跳,每日都不停歇。 腿竟已经烂了肉。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受的伤,她们根本不知晓。 苏十四娘膝行向前多步,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恳求道:“少卿大人,当夜凝香坊的人也有朝廷命官,岂会为一介舞姬作伪证,那日宴饮宾客满座,凝香坊上上下下百余人都能作证,月娘连凝香坊的门都没踏出过!” 身后的舞姬们也跟着磕头,地面被撞得咚咚作响,“求少卿大人明察,月娘姐姐真的没有杀人!” 陆瑾缓步走到众人面前。 “我大唐作伪证者,会根据案情,至少服一年劳役或流放。” 他眸色沉凝,“郑月的伤口非普通伤口,其上有处叮咬痕迹,与周文脖子上的伤,一模一样。且,是她自己亲口承认,杀周文者,郑月。” 一整夜,她在大理寺刑狱里反复高声,反复说:杀周文者,郑月。 苏十四娘浑身一震,泪水瞬间滚落,踉跄着搂过郑月,哽咽道:“月娘,你怎这样傻!” 郑月靠在她怀里,肩膀颤抖,泪水终于决堤。 为什么要来。 杀周文的是郑月,与凝香坊其他人无关。 她们不该来的。 陆瑾目光扫过众人,叹了一口气道:“杀人,搬尸,且这样的不在场证明,非一人所能完成。是你们自己说,还是本官替你们说?” 底下的哭泣声停了,舞姬、乐女们皆被他森冷的语气吓得浑身发颤,低垂着头不敢作声。 其中最小的不过十二岁,她一直低着头,颤抖得厉害,似是难受。她被众人护在身后,离陆瑾最远。 陆瑾继续道:“一人做那么多事当然不行,如果周文其实是死在凝香坊里的,就有可能了。而那所谓的不在场证明,需要你们二十个余人共同完成。” 众人听了这话,脸色瞬间煞白,惊惶地互相对视,难以置信。 “凝香坊这半年来之所以能在平康坊一众场所中独占鳌头,是因你们编了一支《金绡鸾回舞》。取鼓上舞的险绝轻盈,融柘枝舞的刚健明快,既有大唐女子的雍容绰约,又兼胡姬舞的热烈奔放、旋转如风,再配上笙箫笛管与羯鼓齐鸣,动静相宜,观者如痴,叫人百观不厌。” 陆瑾虽沉声,但不停,“这舞规矩是两日表演一次,一支舞下来,唱念做跳连带乐师,近乎两刻钟,耗力极甚。可周文死的那日,你们白日已然演过一场,却偏在亥时又特意开演了一次。” 陆瑾眸色深不见底,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本官特意等了两日,亲往凝香坊欣赏了这段舞,便是要重现周文之死。” 他看向脸上面无血色的众人,继续道:“周文本就常流连平康坊,大理寺打探得明明白白,他嗜酒如命,时常喝得烂醉,更有夜宿坊中的习惯。那日你们加演《金绡鸾回舞》时,周文早已喝得酩酊大醉。大理寺核查当晚供词,人人都说他平日里酒量甚宏,那日不过喝了两场,便醉得胡言乱语,直呼‘天后圣明,赐我锦绣前程’,‘天后威仪无双,乃千古贤后’......” 眼下想来,是他的酒中,被下了药。 “这《金绡鸾回舞》分四段,开篇丝竹独奏便要半盏茶功夫,此时鼓上舞姬与柘枝舞者皆不上场,席面正是最兴奋之时,他们的视线都在台上,纷纷期待着。” 陆瑾语气登时转沉,“便是这半盏茶功夫,身为周文熟人的你,郑月,以扶他醒酒为由,引他离开酒席。待丝竹声更响,你作鼓上舞登台,周文这时已与蜚蛭纠缠,在痛苦中挣扎。待柘枝舞接上,你再趁众人目光聚焦舞者之时,下台处理掉蜚蛭痕迹。最后三段合璧到第四段,此时鼓乐齐鸣,歌舞鼎盛之际,周文早已气绝身亡......凝香坊附近就有龙首渠分流,至于引周文之尸身入渠,无人会在意一个老板此刻去了哪里。” 只要轮流上场,舞乐不停,便能给制造所有人尽在现场的假象。 沈风禾在一旁听得吃惊。 陆瑾和狄寺丞怀疑周文之死有疑点至今,不过短短几日。 郎君竟全调查出来了? 可她转念一想。 从她被抓,到抓到蜚蛭吸血案的凶手,他只用了一日一夜。 郎君审案,还是......挺吸引人的。 她将再多看他几眼。 随便看看。 陆瑾推理的这般布局,本可天衣无缝。 因为大理寺与雍州府联手,搜遍凝香坊每一处角落,竟找不出半点挣扎痕迹与血迹。 也完全找不出证据,他们几乎要放弃怀疑凝香坊。 这周文离了席后,到底被带去哪里,又是死在何处? 后来陆瑾与狄寺丞商讨后再查,最终还是找到了...... 陆瑾话锋一转,目光落向众人,“《金绡鸾回舞》一日不停,有样东西你们永远无法彻底处理,便是作鼓上舞用的那面大皮鼓。” “鼓上舞共有七面鼓,其余为扁鼓,但当属中间那面最为大,能容人。大理寺已拆验过鼓身,鼓腔内壁即便做过清理,但仍有部分血迹存在,甚至还有蜚蛭留下的黏液痕迹,那东西极难去除。” 陆瑾一字一句,字字诛心,在他的话语中,重现了当夜周文之死。 “也就是说,台上舞姬在鼓上翩跹,周文便在鼓内被蜚蛭啃噬吸血,痛苦绞缠。纵使他有求救嘶吼,怕也早被现场震天的丝竹声、宾客喝彩声彻底覆盖,根本无人听闻。” 《金绡鸾回舞》气势何其恢宏,只要奏演,就算是亥时,凝香坊也内座无虚席,尤其是第四段齐舞奏乐,更是动人喧嚣。 区区求救的那点哀嚎,怕会是认为对舞的称赞罢了,随意盖过。 陆瑾盯着郑月,不解道:“只是本官不懂,你们为何偏要将他装入鼓中虐杀?换个地方动手,纵使你身上有被蜚蛭叮咬过的伤口,这也不能算是杀人的证据。” 唯有这鼓,不拆一日,证据就存在一日。 偏偏留存下来,被他们找到了突破口。 陆瑾的话说完,少卿署内死寂很快被打破。 郑月惨淡地苦笑,泪如雨下。 原是陆少卿早就知晓了鼓内之事,将她扣押,就是为了引苏十四娘她们上大理寺来寻她。 原是要她们自己亲口承认。 郑月挣开苏十四娘的搀扶,踉跄着上前,泪水混合着恨意滚落满脸,嘶哑道:“因为周文他该死,他本就该死!” 她胸口剧烈起伏,目光也扫过跪地的舞姬与乐女。 她们噙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一张张苍白的脸颊滑落。 “我们就是要他死在鼓里,要每个人都看着台上的歌舞,听着他在鼓内挣扎,哀嚎,听着他一点点咽气!” 她的声音愈发响亮,满是积压已久的怨毒与痛快:“他的求救声越惨,我们舞得越尽兴!丝竹声越盛,我们奏得越开怀!只有这样,才能解我们心头之恨!他骗我们,他骗我们!” 周文这种平平无奇的人,死在《金绡鸾回舞》中,是他的福气。 身后的舞姬们纷纷低泣,或是捂住脸失声痛哭跟着郑月,或是咬着牙浑身发抖,却无一人反驳。 少卿署内,只剩下泪水与不甘的呜咽。 陆瑾看着眼前群情激愤又泪落不止的众人,眸色微动。 他叹了一口气,夸赞道:“《金绡鸾回舞》确实编得好,何等气势磅礴,一招一式,一音一律,皆尽显我大唐昂扬风姿。这般绝妙的编舞与乐律,竟出自平康坊之手,实属难得。” 第32章 郑月的泪水一停不停地往下落。 《庆云乐》是她们二十余人用整整一年光阴, 熬干了所有心血的指望。 当时,周文他穿着太常寺的青袍,温文尔雅地站在郑月面前, 说愿为她们指一条明路。 “乐籍如何?贱籍又如何?” 他的声音如春日暖风,吹得她们心头发痒, “天后圣明, 最惜才情。你们编出好曲子, 我替你们献给天后, 若能得她一句夸赞, 脱籍还不是易如反掌?” 脱籍啊......那是她们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事。 阿娘是乐籍, 爹爹也是乐籍, 她生下来就带着“贱籍”的烙印。 小时候跟着阿娘去赴宴, 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听着贵人用轻蔑的眼神打量她们, 说“乐女啊,当真是件好东西”。 是一件东西。 乐籍女子老了,无依无靠, 乐籍男子, 再精通音律, 也永远抬不起头。 若是心心相惜, 后辈也是。 周文说, 太常寺能帮她们。 他说只要《庆云乐》能得到天后赏识, 他身在太长寺,定能为她们申请脱籍。 他还说,等她们脱了籍,就能让子孙后代摆脱贱籍的枷锁,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她们信了。 把那首凝结了所有人心血的《庆云乐》, 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她们看着他拿着谱子离去,满心期待着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可她们等来的,却是他接受天后的赏赐,说《庆云乐》是他周文夜以继日,呕心沥血所作。 是他在宴会上意气风发,说平康坊的乐女不过是些胸无点墨的贱婢,根本不懂什么乐理。 是她们派人去询问,都被他的随从打骂出来。 她们的希望,她们的心血,她们整整一年的夜以继日,都只是他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他口中的“脱籍”,从来都是一场骗局。 他踩着她们的尊严,靠着偷来的曲子,摆脱了九品乐正的官职,成了长安城受天后赏识的新贵协律郎。 而她们,依旧被困在乐籍的牢笼里,永远也逃不出去。 泪水越流越凶,郑月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陆瑾,嘶哑道:“少卿大人,我们所求的,只是想做个普通人,脱离乐籍。可周文他毁了我们所有的希望!他该死,他真的该死!” 郑月的话声嘶力竭,剐在沈风禾心上,勾起了她一些不好的回忆。 她握紧了身侧沈清婉的手,连带着浑身都发颤。 沈清婉察觉到她的颤抖,反手轻轻摩挲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抚。 苏十四娘扶住摇摇欲坠的郑月,憎恶道:“少卿大人,他周文的恶,何止是骗曲子!” 人群中缩着肩膀,脸色惨白的排在最后的乐女婷婷,不过十二岁,眉眼间还带着些未脱的稚气。 “婷婷是我们这里最乖的,性子软,还没学熟几首曲子,就被他瞧上了。” 苏十四娘悲愤道:“上个月十八,他赖在坊里,喝得酩酊大醉,非要拉着婷婷进内室。婷婷吓得哭着求饶,他却一把按住她,嘴里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说什么乐籍贱婢,生来就是侍候人的,能被他看上,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们听到动静赶过去时,他正扯着婷婷的衣襟,那孩子的领口都被撕烂了,哭得快背过气去。” 苏十四娘的眼泪滚落,抬手抹了一把,“我们拼了命才把他推开,他还不依不饶,扬言要把婷婷强抢回去。若不是当时宾客众多,他顾及颜面,婷婷恐怕早就遭了他的毒手!” 她转头看向那些跪地的乐女舞姬,声音哽咽却坚定,“我们忍了他偷《庆云乐》,忍了他的羞辱,可他连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都不肯放过!他仗着自己是太常寺的官,仗着我们是任人欺凌的乐籍,就为所欲为,视我们的尊严和性命如草芥,这样的畜生,难道不该死吗?” 婷婷被她的话勾起恐惧的回忆,哭出声来,断断续续地哽咽:“少卿大人,他......他好吓人......说要把我锁起来,一辈子伺候他......” 女子们的哭声愈发凄厉,悲愤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在少卿署内回荡。 苏十四娘抱着婷婷,泪水模糊了视线,“少卿大人,您说,面对这样的恶魔,我们除了拼了性命,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陆瑾听了缘由,久久不回,长叹一口气。 “你那蜚蛭,是如何得到的?” 郑月垂眸望着地面,“是......卫郎给的。” 她与卫良相识,是三年前的事。西明寺的香火鼎盛,她常去西明寺烧香祈福,卫郎总在那里念经。 她常悄悄站在殿外旁听,一来二去,便熟了。 卫良生得不算周正,脸上带着天花留下的麻子,坑坑洼洼,平日里总低着头,不大与人说话。可他待她极好,每次去都会给她沏温茶,拿素点。 会在她蹙眉时,轻声念一段经开解。 卫良是喜欢她的,可他自卑,总觉得自己容貌丑陋。 郑月困在乐籍的枷锁里,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更不敢奢望什么情愫。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却闭口不言罢了。 “庆云乐之事,本官会如实禀告天后,辨明曲谱真正归属。” 众人抬眼,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她们从未奢望过,这桩冤屈能被摆到天后跟前。 陆瑾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泪痕斑斑的脸,凝重道:“至于周文之死,律法之下,无人能凭私怨擅夺性命。” “是我!都是我!” 郑月突然挣脱身旁之人的搀扶,将额头撞得地面砰砰作响,“提计谋的是我!放蜚蛭的是我!与她们无关!” “与周文有仇的是我!是我当初瞎了眼,把他引荐给姐妹们!” 她与周文相识得早,没想到昔日那怀才不遇的举子,一朝成了新贵,就忘了根本。 “是我害了她们!所有罪责都该我一人承担!” 郑月朝着陆瑾连连叩首,“求少卿大人开恩,放了她们,她们都是被我连累的!” “不是这样的!” “我们是自愿的......” 郑月转过身制止道:“闭嘴,这件事跟你们没有关系!” 陆瑾静静看着她,开口问:“蜚蛭乃嗜血毒虫,性烈难驯,本官想,你也未必能完全控制它吧。” “无论你用了什么方式诱引它,都是非常危险的。它毒牙锋利,一旦被缠上血肉,便死死咬住不肯松口,难以挣脱。” 陆瑾继续道:“所以,为了摆脱它,不被人察觉异常,你自己撕下了皮肉,对吗?” 这女子忍着撕肉的剧痛摆脱掉蜚蛭缠绕叮咬,不仅要在鼓上完成整场《金绡鸾回舞》,看着周文在鼓内咽气,还要强装镇定,继续在人前起舞,将这场谋杀伪装成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 郑月觉得,似是什么都瞒不过少卿大人。 被蜚蛭缠上的那一刻,钻心的疼痛几乎让郑月晕厥,可她知道,一旦停下,所有计划都会功亏一篑。她咬着牙,硬生生撕下那块被皮肉,将它挣脱开。 陆瑾语气复杂,“你想一人担下所有罪责,护着她们,这份心意可嘉。但大唐自有律法,是谁的罪,便由谁来担,既不会冤枉一个无辜,也不会放过一个有罪。周文之恶,本官亦会一并上奏,你们的遭遇,朝廷自有公断。” 主谋、帮凶、弃尸......一项项都是罪。 “带下去吧。” 陆瑾的声音落下,大理寺的吏员上前,将郑月等人依次带离少卿署。 蜚蛭连环案,牵扯太子别院吸血、乐籍冤屈的案中案,至此终于全部告破。 待人群散去,沈清婉便取出一方手巾,轻轻替沈风禾擦拭额角的汗。 沈风禾眼下还有些心绪难平。 待沈清婉也转身离去,少卿署内只剩二人。 陆瑾上前,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他低头,低沉而郑重,“陆瑾妻沈氏沈风禾,良籍。” 没关系。 他根本不会在乎这些东西,是阿禾就好。 “快回去吧。” 陆瑾松开搂她的手,从桌案里取出一方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沈风禾抬眼,“这是什么?” 她凑近嗅了嗅,一股鲜醇的蟹黄香气迎面而来。 “张记一日限购五十份的,蟹黄毕罗。” 陆瑾看着她眼眸,知晓他引诱成功,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阿禾,想不想要?” 沈风禾接过油纸包,“这个很难买的!” 张记的蟹黄毕罗用料扎实,蟹黄饱满,就是太难抢购。 “所以我下了朝就去排了,果真是人多啊。” 陆瑾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清晨的长安街头寒风凛冽,大理寺少卿混在一众百姓里,规规矩矩排了近一个时辰的队,和他们争抢蟹黄毕罗。 真是要了命了。 沈风禾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上扬,方才脑海里一些不好的回忆随之烟消云散。 郎君,除了晚上总是逗弄她。 其实,对她挺好的。 “那我勉为其难地,也吃一些吧。” 陆瑾看着她的模样,低笑出声,“好了,先去饭堂吧,一会要吃晚食了。” 沈风禾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像揣着什么稀世珍宝,溜回了大理寺饭堂。 这可是一日只卖五十份的蟹黄毕罗。 超超美味! 陆瑾继续坐回案前。 他妻可爱。 早早倾慕。 饭堂内,香飘飘。 吴鱼端上胡桃蒸鸡,盘里卧着整只嫩鸡,外皮蒸得金黄莹润。 鸡身底下垫着胡桃,果仁吸饱了鸡汁,色泽油亮,让整道菜看着就清爽诱人。 第33章 沈风禾在耳房的浴桶里咕噜噜吐了串气泡, 暖水漫过肩头,浮出水面。 抬眼时,陆珩不知何时已经立在桶边面前。 水花轻溅, 沈风禾脸颊被热气熏得更红,“郎君怎进来了?” 陆珩附身, “不知晓, 就想一直看着夫人。” 他的指节划过桶沿, “夫人, 你需要我侍候吗?” 水声哗啦。 沈风禾往浴桶中缩了一会, 摇摇头, “不用了, 我自己行的。而且郎君先前说, 要挑白日圆房......” 这句话还未说完,陆珩眼中的痴迷被怒意取代, 眉峰骤然紧拧。 陆瑾那家伙,竟背着他偷偷与夫人商议此事! 前日他与他留书明明说的是,要让她知晓二人区别, 绝非做这般趁虚而入的小人行径。 原是诓他。 更何况, 当下的夫人还未分清他们。 “夫人同意了?” 这一句提问, 酸得很。 沈风禾“啊”了一声, 不明所以回:“其实白日也没什么时间, 郎君你要忙公务, 况且离下次休沐还有好几日......” 唇瓣突然被温热覆盖,打断了她的话。 陆珩捧着她的脸,吻得又急又深,似是要将心底的焦躁、痴迷与占有欲尽数倾泻。 耳房内热气蒸腾,栀花香与柚花香交织, 沈风禾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她憋得双颊红透,陆珩才缓缓松开她。 他与她额头抵额头,“岂可白日宣淫。” 陆珩的拇指摩挲着她被红肿的唇瓣,“夫人,我会让你高兴的。乖,不要听白日的。” 沈风禾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痴迷与占有,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不对劲。 郎君真的有些不对劲。 趁着沈风禾还在沐浴,陆珩进了书房。 他反手掩上房门,案上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陆珩扯过案上的纸,狼毫饱蘸浓墨,笔尖在纸上重重落下,力道之大几乎要戳破纸面—— 陆瑾,别以为成婚那日晚上,我不知晓你的心思。 墨汁晕开,字迹凌厉—— 你想将她据为己有? 陆珩满脑子猜想白日里陆瑾与沈风禾说的话,怒火更盛,笔下字迹愈发潦草—— 她当下不知你我二人之分,他日真相败露,她如何自处?你素来以君子自居,如今竟做此小人行径!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砸在纸上,墨点飞溅—— 你不是一向能忍吗?忍不了了? 待写完,陆珩将笔狠狠掷在案上,墨汁溅得满案都是。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将那张写满怒意的纸揉成一团,塞进了案头的暗格。 他见她,心中欢喜。 也绝对不能让陆瑾一个人独占。 耳房的门开了,沈风禾绕过屏风,便见陆珩进门。 “把头发烤干,别着凉了。” 沈风禾点头应了声“嗯”,走到炭盆边坐下。 陆珩则是进耳房沐浴。 炭火烧得正旺,沈风禾拿起木梳慢慢梳理头发。 愈发不对劲。 明明是同一张脸,郎君白日里温润有礼,会耐心哄她,可夜里的他,好像炽热黏人,且很强势,与白日判若两人。 像是...... 像是两个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藤蔓般疯长,在脑海中缠住了沈风禾。 陆瑾年少成名,满长安谁不夸他一句端方,从未听闻他有什么异样。 听闻他一直是独子。 陆家是世家清流。 理应,不会兄弟共妻吧。 可那些细节骗不了人。 白日里他抱她时力道轻柔又分克制,夜里的他拥她时似是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还有。 郎君白日是不吃芫荽的。 怎上次夜里,她煮馎饦与他一块吃,他还自己去放了些芫荽。 坏了。 似是真有两个郎君在与她相处。 沈风禾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诞的想法,可越想越觉得可疑。 最后她实在被她这念头搅得毫无办法后,开始翻起了她的妆匣。 陆珩出来时,便见沈风禾原本不多的首饰摆了满妆台。 “在做什么?” 沈风禾心头一急,不等陆珩反应,伸手便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往床边拽。 她力道不算大,但陆珩却顺着她,顺势坐到了床沿。 “夫人今日倒是......” 陆珩挑眉,顺势搭上她的腰,受宠若惊道:“这般热情,今日还想磨......” “不准说!” 沈风禾不等他说完便冷声打断。 她眉头蹙起,眼里满是认真,没有半分旖旎的意思。 陆珩见她神色凝重,倒真乖乖闭了嘴,好奇与纵容地盯着她,任由她将自己按在床上坐好。 夫人生气,也好可爱。 沈风禾松开他的手腕,转身从妆奁最底层摸出个小木盒,里头是用红线系着的平安扣。 红绳上,绑着的是一枚普通的玉。 她拿起红绳,坐到陆珩面前。 平安扣只有一个。 郎君,可不能真的有两个。 陆珩能清晰感受到沈风禾的指尖划过他的颈侧,慢条斯理地系。 他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睫毛纤长......唇红红的,真好亲。 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很好亲。 “这是......” 他开口询问,却被沈风禾横了一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乖乖坐着,任凭她将红绳系好,打了个结实的结。 系着一小块玉的平安扣垂在他锁骨之处。 沈风禾一本正经道:“这是婉娘小时候替我求的,我幼时身子弱,戴了这些年倒也顺遂。如今我给郎君带着,日后佑你办案平安。” 当时,这平安扣沈风禾戴了大半年身子骨没见多好。 婉娘抱着他去县里瞧大夫,大夫唉声叹气地训诫婉娘说她其实是营养不均衡,不知婉娘是如何喂养的孩子。 婉娘当时完全不信,觉得自己肉菜都会喂,就差不喂鲍参翅肚了,怎会如此。 实则,是因为婉娘做的饭实在是难吃,沈风禾时常背着她与家中鸡鸭分享。 家中鸡鸭不知饭菜滋味,愈发肥胖,她则是瘦瘦一个。 后来肥胖的鸡鸭被宰了,变成炖的药膳,全进了瘦小的她的肚儿。 冲着婉娘花了八百钱才求来的,沈风禾确实将平安扣戴了十几年,自己做吃食后也没生过什么大病。 确实平安。 陆珩听了沈风禾这话,眸中先是错愕,随即狂喜。 他不敢置信般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颈间的红绳,摩挲着平安扣,“这、这真的是给我的?” 似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弄坏。 沈风禾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微动,轻轻点头:“嗯,郎君带着便是了。” 陆珩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不等沈风禾反应,便咬住她了唇。 没有在耳房那么凶,反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辗转间满是难以言喻的激动。 “夫人。”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满足,“这是你贴身戴了这么多年的,竟给了我?” 不是白日给的,是晚上给的。 是给陆珩的。 他松开她些许,低头盯着颈间的平安扣。 “我定会日日戴着,片刻不离。” 他抬眼看向沈风禾,“多谢夫人。” 沈风禾窝在被褥里,见陆珩宝贝似的将平安扣晃了又晃,有些心虚了。 万一是她怀疑错误,只是郎君白日太忙要紧绷着自己,晚上才得片刻放松呢。 等发了月钱,她再给郎君买个更好的吧。 定得是至少两千钱的!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沈风禾早已陷入安稳的睡梦,呼吸清浅均匀。可她身侧的陆珩,却毫无睡意。 他几乎是在黑暗中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把玩着颈间那枚温润的平安扣。 这是夫人给的,独独给他的。 怎是红绳呢,为什么不是锁链。 那样不是更好,更不容易掉。 钥匙给夫人,只有她才能打开。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明确选择与偏爱的狂喜,在陆珩胸腔里横冲直撞,这叫他如何能睡得着。 他侧过身,目光贪婪地描绘着沈风禾恬静的睡颜。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毫无防备。 喜欢夫人,好喜欢夫人......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 月光流泻,曾经咬过之处,眼下早已被他反复亲吻覆盖。 他埋首,像虔诚的信徒品尝最甘美的祭品。 温柔又反复吮吻。 喜欢。 细微的,连本人都未必察觉的润泽,被他悉数卷入口中,毫不浪费。 他沉迷于这亲密的掠夺,尝到的是独属于她的味道,混合着他自己的气息。 想。 放入。 “郎君。” 沈风禾在睡梦中似有所觉,含糊地嘤咛了一声。 这声带着睡意的轻唤,让陆珩屏住呼吸,抬头紧张地看着她。 见她并未真正醒来,只是蹭了蹭枕头又沉沉睡去,陆珩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做坏事并未被抓包。 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整理好裙摆,才重新躺回她身边,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好小啊。 能受得住吗。 手臂收拢,他的下颌抵着她的发,鼻尖盈满她发间的清香......此刻,他的唇齿间混入了属于自己气息的独特味道。 快了。 夫人迟早会亲口说愿意的。 陆珩在对未来的无限遐想与此刻的极致满足中,终于逐渐沉入带着甜腻气息的梦境。 第34章 沈风禾的目光落在陆瑾的胸前。 那枚平安扣很快又被他握在了手心。 又一猜想在沈风禾脑海中升起。 也许, 是他们私下交换过。 沈风禾强压着疑虑,脸上挤出些自然的笑意,“哎呀, 郎君戴着倒好看,只是我瞧着这绳结好像有些松了, 我再给郎君重新系系好吧。” 她边说边上前, 很快看向陆瑾的颈后。 这个结打得很紧实, 她特意采用了双扣的系法, 眼下一丝一毫却都没动过。 同一根绳, 同一个结。 难道说, 真的是她多想了? 沈风禾慢条斯理地翻着绳结检查, 柔软的手指擦过陆瑾的颈侧。 他几不可察地稍稍动了一下, 轻声问:“阿禾,好了吗?” “嗯, 好了。” 沈风禾回神,飞快解开旧结,重新打了个更紧实的双扣。 她看着陆瑾抬手又摸了摸胸前的平安扣, 又挤着笑道:“这样就稳妥了, 郎君戴着也舒心。” 陆瑾抬眼。 她妻强装镇定, 偷摸探究。 好喜欢。 陆瑾见她似鼠儿般, 心中想笑, 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沉稳的模样。 “对了阿禾, 我五日后能休沐三日。寻常人家新妇三日后便回门,最迟不过七日,只因我连日查案,竟拖了一月有余,对不住你。”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 真切道:“届时,我陪你回沈府省亲。” 沈风禾愣了一会才回:“郎君是为了查案,沈府上下都能体谅,断不会怪罪的。” 她心里明镜似的,沈家如今巴结陆瑾还来不及,别说拖一月,便是他说不回门,沈岑也只会点头应和,哪里敢抱怨。 她都快忘记这位“父亲”长什么模样了。 沈风禾瞧着陆瑾这般珍视自己的平安扣,心中那丝丝愧疚窜了上来。 他腰间革带时常也佩香袋,挂玉环,哪样东西都价值连城。 她那玉,婉娘是被和尚诓的,说不定连五百钱都不值。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郎君,我给你买个更好的吧,我的平安扣不值钱。” “不必。” 陆瑾摇头,冲她微微一笑,“阿禾亲赠的,我心欢喜。” “轰”的一声,沈风禾的脸颊烧得滚烫,从耳根红到下颌。 成亲多日,但她还是经不住陆瑾这般直白的热络,“郎君,我回后厨了!” 几乎是提着食盒落荒而逃。 看着她仓促逃窜的背影,陆瑾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洋洋洒洒一大片,上面是陆珩潦草张扬的字迹—— 不准碰她,圆房想都别想,忍死你也得忍。 他将纸放烛火边点燃,看着火舔舐着字迹化为灰烬。 春日将近,案边的红梅已然蔫垂枯褐,连枝干都是枯槁的。 陆瑾批完一卷卷宗,抬手揉了揉眉心,舀了半勺清水,仔细将水浇在红梅上。 水珠渗下,并未让枯花有半分复苏的迹象,他却轻轻拂过每一片发皱的花瓣。 折梅折梅。 多采撷。 他如何不早些折。 悔了。 ...... 大理寺后厨烟火气浓,案台上摆满了待处理的食材。 吴鱼一边择着白菘,一边道:“妹子,你是没瞧见,陈厨的火腿又穿上两件新裙子了。那霉斑长的,一层叠一层,黑绿黑绿的,眼下狸子们路过,都绕着走。” 远远一望,还以为是什么玉石呢。 沈风禾手里切着姜丝,心思却还留在她的猜想中。 虽说平安扣她系得紧,但是万一从脖子上方使劲拽拿,也是拿得出来的。 她得换一种方法。 吴鱼喊了她两声,沈风禾都没听见。直到吴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妹子,妹子,魂儿都飞哪儿去了?” 沈风禾回神,淡淡一笑:“没什么,就是在想事。陈厨这两日也该回了,再等等他回来处置吧。” 待晚食的菜上了锅,沈风禾便凑到与庞录事闲谈的狄寺丞身旁。 “狄大人,山楂豆花酸甜解腻,您尝尝?” 沈风禾盛了两碗递过去。 碗里的豆花嫩白如雪,缀满山楂碎。 狄寺丞接过碗,抬眼看她,“怎了沈娘子,瞧你这模样,莫不是夜里又做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梦?” 果然,任何事在狄寺丞面前,都无所遁形。 沈风禾轻咳了几声,“是这样的,小女这几日总琢磨一件事,想问问您。您见多识广,我想问,譬如这世间的双子,性子上会有什么特点?听说......听说双子之间会有心有灵犀?” 狄寺丞闻捻着胡须思索片刻,回道:“依本官所见,双子确有特殊。他们自幼相伴,朝夕相处,往往能仅凭眼神和动作便知晓对方心意。” 他尝了口豆花,继续道:“双子不仅容貌相似,性情也相近......不过这也未必,有的甚至可能截然相反。或是沉静内敛,或是张扬外放,恰如阴阳相济。” 狄寺丞笑了笑,“世事无绝对,沈娘子怎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昨日听吏君们闲聊说起,觉得新奇,便想问问您。” 狄大人真是一本行走的书籍啊。 这么说来,若是双子,倒真能解释性情迥异的事。 晚食时分,大理寺厨下的小吏们三三两两围坐,热气腾腾的米线端上桌,还有就着粟饭吃的梅菜鸭,满室都是鲜香。 快多吃几口吧。 陈厨要杀回来了。 沈风禾端给陆瑾饭菜的同时,又特意捧过一大盆翠绿的芫荽,放在他手边。 一顿饭下来,沈风禾看了陆瑾得有八百遍。 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碰过手边那盆芫荽,全程对那它视若无睹。 沈风禾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果然不一样。 郎君与她一块用宵食时,明明就差把馎饦浸在芫荽盆里了。 夜色渐浓,陆府正厅正暖,陆母拉着香菱的手坐在椅上。 “香菱啊,你快与我说说,阿禾和士绩这些日子相处得怎么样?” 陆母往她手里塞了把蜜饯。 香菱大口嚼着蜜饯,“回老夫人,爷和少夫人可好了......” 她凑到陆母耳畔,轻声道:爷还给少夫人洗了小衣呢,差三岔五就洗。” “哎哟哟!” 陆母笑得合不拢嘴,“真的呀?这可真是太好了。我就说阿禾这孩子好,温柔又能干,士绩早晚得被她收服。” 实在无法想象她那端方的儿子洗小衣的模样。 她越想越欢喜,连喝了两口茶水,“还有呢?再说说,还有什么贴心事儿?” 香菱乐此不疲地将这一月来的事大大小小全说了,事无巨细。 什么爷喜欢怎样搂着少夫人,喜欢少夫人用哪种香,喜欢给少夫人梳头发...... 她成日喂喂雪团,瞧着爷与少夫人相处发糖,少夫人煮得馎饦、粥,都好吃,她还能尝上呢。 她天大的福气,被安排在少夫人房里。 香菱左手捧蜜饯,右手拿胡桃,嘴里也嚼得正起劲。 陆母听得心花怒放,“好好好,这下我可放心,照这样下去,我膝下早晚得添几个胖孙儿,想想就欢喜。我日后出门打叶子戏,瞧着谁还敢说闲话。” 她越想越起劲,开始琢磨着该给未来的孙儿准备些什么衣裳被褥。 她喜欢孙女,定是像阿禾一样标志又孝顺。 香菱嚼着蜜饯忽然停了,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什么......老夫人,有件事我得跟您说一声,爷和少夫人他们......还没圆房。” “噗——” 陆母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猛地咳嗽,脸都呛红了,眼泪直流。 钱嬷嬷连忙上前,一边给她顺着背,一边安慰:“老夫人您慢点,淡定些,别呛着了。” 陆母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气来,脸上的欢喜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焦虑。 她欲哭无泪道:“淡定不了了,还没圆房,这都嫁过来一个多月了,怎么还没圆房?士绩他......他身子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赶明儿去太医署请个医师来给我儿瞧瞧。” 眼下也别管面子不面子了。 这到底是遗传了谁,陆家子孙,一向没什么毛病啊。 “老夫人,您别胡思乱想。” 钱嬷嬷连忙劝道:“爷身子好着呢,吸血案子的犯人,不还是爷亲手擒的,怎会有问题。许是爷公务繁忙,没时间顾及这些,又或是怕委屈了少夫人,想慢慢来。” 陆母皱着眉,依旧忧心忡忡,“可再忙也不能耽误这事啊。阿禾多好的娘子,嫁过来这么久,却受这份委屈,真是苦了她了。” 她越想越着急,拉着钱嬷嬷的手道:“那劳什子鹿肾汤,再给做些。” 香菱站在一旁回:“爷说难喝,不让做了。” 陆母眼睛一眯,“做,怎不做,做好吃些不就行了。上回是我炖得,我没炖好。” 她转头对着钱嬷嬷急声道:“你去后厨吩咐,让他们把鹿肾多浸几遍血水,加足姜片、陈皮去腥味,上些心,把味道调得厚重些,别露了鹿肾的腥气,让士绩尝不出来原料。告诉厨子,做得好,便多领一份月钱。” 钱嬷嬷把陆母的吩咐传到后厨,原本各司其职的两个厨子险打起来。 一个是擅长面点的张厨,一个是精通羹汤的李厨,平日里就爱较个高下,这会儿听闻月钱加赏,恨不得拿刀在鹿肾上雕花。 张厨一把抢过案上刚处理好的鹿肾,笑得满脸褶子,“鹿肾的腥气算什么,我用入羊肉馅做毕罗,保准遮得严严实实,爷不可能尝出来。” 他将鹿肾剁细,用酒浸泡片刻去血水,再拌入剁得极碎的羊腿肉,加了姜末、蒜末,又淋了些羊脂油增香,拌匀后腌渍半个时辰。 第35章 沈风禾就这样在陆珩肩头, 似不安分又认死理的猫儿,对着他脖颈左侧细细啃咬。 呼吸、唇瓣和齿尖,几乎要将陆珩焚烧殆尽。 “郎君。” 她含糊地抱怨, “屋里的炭火有些多了。” 陆珩任由她的行为,直到她抬起头, 眯着眼, 满意地端详着自己在他颈侧留下的清晰牙印。 那一圈印记在烛火下微微泛红, 水色润润, 是一枚专属的烙印。 沈风禾看着她自己种下的“区分标记”, 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又眼神迷蒙地开始拉扯他的衣襟。 他被强取豪夺了。 陆珩的思绪开始飘散出去, 思索着如何吃掉夫人, 才能不被陆瑾发现。 世上为何不能只有陆珩。 他任凭那双不安分的手将他本就松散的中衣扒开,露出漂亮的肩线腰身。 她带着好奇和美味宵食催生的胆大, 点点触触,这儿捏捏,那儿碰碰, 实在是混乱又毫无章法。 “郎君。” 她忽然蹙起眉, 有些不悦地拍了拍, “不要戳我。” 陆珩眼儿都熬红了, 咬着后槽牙道:“若这般情形我还心如止水, 怕真是废人一个了。” “可是好热。” 沈风禾似乎听不进去, 又去扯旁的,嘟囔回:“郎君,唤香菱来......熄些炭火。” 陆珩简直要被她的懵懂撩拨到崩溃。 如何唤。 唤进来看夫人是如何将他扒光的吗。 夫人平日脸皮那样薄,明日清醒怕是要羞愤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再说......这哪里是炭火的热。 “郎君。” 沈风禾扒着他的肩膀,仰起绯红的脸, 眼神迷离又执拗地问,“你见我......心中不欢喜吗?” 陆珩喉头滚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见夫人,很欢喜。” 何止是欢喜。 他想吃她,好想。 沈风禾闻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样啊,那我知晓了。” 她眼神忽而带上一丝嫌弃,手下用力一扯,“那定是郎君......不中用!” 婉娘说得果然没错,且那么多胡桃补下去,也毫无用处。 夜里的不中用,难道说白日的也是吗。 那她这个错误犯的。 也就那样。 不是她的问题,是郎君的问题。 “嗖”地一下,陆珩最后一点束缚被彻底剥除。 陆珩闷了一声,额头上的筋都要迸出来。 世上。 再没有比他陆珩更能忍的人了。 沈风禾好奇低头,像从前那样轻轻碰了碰。 谈话间,她捻出几缕,困惑地评价,“瞧着......并不像不中用啊。” 她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 成色还可以。 “自然是不可能不中用。” 陆珩见她目不转睛,真是毫无技巧地触,陆瑾到底怎教得她,还未学会吗。 真是废物一个。 “那我......且试试。” 沈风禾像模像样地理了理自己的裙摆,扶了便坐。 然骇人,她左右忙活,只瞥过几眼册子。 急切间却怎么也寻不到,反而将自己给气着了,更加焦躁。 “啪。” 她气急,竟抬手不轻不重对着打了一下,几乎是带着哭腔嗔道:“果然,就是不中用的!” 这一下并不痛,但陆珩倒吸一口凉气。 夫人的脑子里,成日到晚都在想什么东西。 若是再不与她解释他们两个的区别,他与陆瑾,当真是将“不中用”这三个字在她脑海中烙上了。 天可怜见,这一巴掌下去,更骇人了。 沈风禾瞧见这变化,眼儿都瞪圆。 她抬起眼,眼中水光潋滟,“郎君,我不舒服。” 陆珩翻身,看着她情动难抑的模样,又爱又恨地咬了咬她的耳垂,低哑警告:“日后,母亲送来的吃食,定要仔细检查过再用。” 陆瑾平日里买那么多吃食哄她,他便知晓她是个爱吃的。 桌上那些吃食做得精致可口,她见了难免要吃些。 她妻不过十七。 他唤人多番打听过,她平日里只爱煮煮菜,养些鸡鸭,哪里经历过这些。 母亲都是去哪寻来的药方。 他亲亲她的唇角,同时指节精准,一点点细细寻。 沈风禾骤然绷着,她无意识地抬眼看他,发出些好听的声响,“郎君,我果真好多了。” 沉醉情潮,不知所以。 陆珩简直要被她气笑。 “只是其上之处,就已然好多了?” 他笑了笑,继续寻,耐着性子放了一。 果然,早已不堪。 “郎君,这样便不好了。” 她蹙着眉,说不清是推拒还是邀请。 “乖。” 陆珩哄着,过了一会,又添。 “......一点都不好了。” 沈风禾被撑得有些不适,语无伦次。 陆珩不理会她的抗议,反而更加仔细,听她的声音,欣赏她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沈风禾的手一下抓出他,带着哭音慌乱道:“郎君,我,我要去小解。” 怎会如此,她明明临睡前没有喝很多水。 陆珩却太过清楚。 原是这儿啊。 寻到了。 他哑声安抚,却完全未止,反而更甚,且问:“夫人,你告诉我,你面前之人是谁。” 聪明如她。 她眉心几乎要皱在一块,“是,是陆珩。” “夫人见陆珩,如何?” “心中......心中欢喜。” 她说起来已然语无伦次。 “乖。” 陆珩亲了亲她。 “我真的要......郎君,郎君你放开我!” 她急得直蹬腿。 她力气一向很大,平日扛半扇豕肉都没问题。 郎君比豕还蛮。 蛮牛。 给他手都掰红了,还挣脱不开。 文官的君子六艺,全用来对付她了。 陆珩忽地在她腹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 潋滟无章法。 沈风禾恨死他了。 今日太阳那么好,晒得如此香喷喷的被褥,还贴心地在上头熏了栀花的味道。 陆珩看着她底下与自己掌心的狼藉,又瞧她失神的模样,低笑:“抱歉了夫人,又是你最喜欢的那床苏绣锦褥。” 沈风禾过了好半晌才缓过神,无地自容,“我去自己换,不要将香菱喊进来......” 被褥上有缝吗。 想钻进去算了。 她已经十七。 怎会控制不住,如此。 陆珩却将她捞回来,触她后眸色深沉:“可夫人好像还是很热,尚未尽兴,且你叫我如何是好。若是再久些,我恐真的不中用。” 他竟就着涟漪,比陆瑾更过分。 ...... 陆瑾今日醒得格外早,天还黑得很。 几乎是恢复意识的瞬间,他就感觉到了异常。 他倏地坐起身,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看清了被褥上成片深色,以及身旁的妻子,未着寸缕。 她睡颜疲倦,眼角还带着泪痕,脖颈以及旁处,尽是莓色印记。 陆瑾心头一紧,又是困惑又是恼怒。 他的语气尚算平稳,朝外头道:“香菱,命人去耳房烧些热水。” 门外传来香菱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他不再犹豫,用干净的中衣裏住沈风禾,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目光扫过那床一片狼藉的锦被,眉头微蹙。 陆珩的脏东西。 罢了,丢了便是。 她喜欢,他再寻更好的给她。 沈风禾在他怀中不安地动了动,没醒,却低声念,“郎君,没力气了......” 陆瑾手臂一僵,抿唇不语,快步走向耳房。 热水很快备好。 陆瑾先将沈风禾放在浴房的小凳上,让她靠着自己。 她连这儿,都有牙印。 他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想检查她是否有受伤。虽依旧如此,只是随着入便自动裹了上来。 除了她自己的润泽,并无其他。 是没有圆房,却也差不了七七八八。 都红成了什么样子。 陆瑾看着怀中人无知无觉的睡颜,感受的同时,呼吸不受控制地紊乱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竟鬼使神差地将指节来去,直到怀中人似是要睁眼,才猛地惊醒般拿出。 他迅速收敛心神,将她小心抱入浴桶,仔细清洗。换上全新的干燥被褥后,才去挑了她比较喜欢的寝衣给她穿好。 做完这些,他才将她重新拥入怀中。 沈风禾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陆瑾却睁着眼,看着帐顶,周遭萦绕着沐浴后的清香与她身上独有的甜暖气息,久久无法入眠。 明明是他娶的她。 他一步步,娶的她。 不会有人欺负她了。 他满怀期待地迎着她进陆家的门,牵着她的手,见她握着合欢扇,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去瞥他。 是他与她拜堂成亲。 娶她的,是陆瑾。 想杀了陆珩。 ...... 来大理寺也快一个月了,沈风禾头一回踩着卯中时刻冲进厨院,脸色黑沉沉的。 吴鱼正蹲在灶台边添柴,见她风风火火闯进来,连忙起身相问:“妹子,今日怎的这般迟?瞧着脸色不大好啊。” 沈风禾咬牙切齿,昨夜被缠得很晚才合眼,晨光刚露又得爬起来上值,此刻浑身哪里哪里都烦。 她非常好的作息,全被陆瑾搅乱。 “可不是心情不好么。” 她眼里瞬间燃起杀气,“鱼哥,今日吃八宝蒸鸭,鸭在哪?” 吴鱼院中拴着的鸭,“喏,今晨才送来的,还还蹦乱跳的呢。” 沈风禾抄起案上的刀,进了院子,磨刀霍霍向肥鸭。 第36章 持续了半月如沐春光的大理寺饭堂, 今日被一片阴云罩住。 陈洋仔细检查着货架上堆得小山似的面粉,眉头拧在一块,伸手在面粉袋上重重一拍, “怎用这么多面粉,这是要蒸出一整马车馒头不成?” 他的目光很快又落在胡麻油上, 更是惊得直叫唤, “你们以为胡麻油是井水, 不要钱似的敞开用。这半月厨下是没了管束, 就这般铺张?” 旁边的吴鱼小声辩解:“陈厨, 这不也是为了让大伙儿吃好些嘛, 最近吏君们办案勤, 司厨处也没说咱超支。” 司厨处前几日来检查, 拿着沈风禾做的胡麻鸡子卷吃得眉开眼笑,大笔一挥就批了下月款项。 别提有多美了。 “怎半个月不见, 你小子倒硬气。” 陈洋斜睨他一眼,“你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大理寺的钱就不是钱了。照你们这造法, 再过两月, 怕是要把司厨处的库房给搬空。” 吴鱼嘟囔:“这是大理寺的钱, 又不是你的......” 陈洋狠狠瞪了一眼, 一声“吴鱼你要寻死啊” 吓得他一哆嗦。 “我去瞧瞧今日的蒸鸡, 溜了溜了。” 吴鱼脚底抹油般钻进了后厨内间。 陈洋气哼哼地喘了口气。 这半月没在, 大理寺饭堂竟奢靡到这份上,往日顶多一日两食,如今竟快赶上一日三食了。 再瞧厨下那几个小子,一个个脸都圆了一圈,定是沈风禾这丫头惯出来的毛病。 他走到饭堂, 沈风禾正坐在桌前做馒头。 面剂子擀成薄皮,再在她手里揉捏,包上拌好的荠菜春笋馅料,很快便成了一排排圆鼓鼓的漂亮圆团。 孙评事搬了张凳子坐在她旁边,正绘声绘色地讲着长安诡谈。 “你们可听说了?永和坊西边那间废弃的宅院,前几日有人瞧见夜半时分有白影飘出来。说是宅子主人含冤而死,魂魄不散,专找深夜独行的人......” 他说得有板有眼,引得几个围着听的吏员一阵哄笑。 “孙评事又在吓唬人了。” 有吏员笑着打趣,“上回你说的永安渠水怪,后来不也查明是有人故意扔的草人嘛。” 孙评事很快反驳,“这回可是真的,听说那白影飘到跟前时,还能听见细细的哭声呢。” 沈风禾听着他们说笑,将一个个馒头摆放在铺了蒸屉上。 陈洋看着这光景,不是很痛快。 这沈风禾刚来那会儿还规规矩矩,怎他才不在半月就这般讨喜。 连孙评事这般爱凑热闹的,都围着她转。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沈风禾,做这么多馒头,是打算让整个大理寺的人都顿顿吃馒头不成。面粉和胡麻油都省着点用,别以为司厨处不说,你就能肆意浪费。” 沈风禾抬眸看向陈洋,“陈厨放心,我并未浪费。今日轮值的吏君比往日多,这些馒头刚好够朝食和中午点心所用。至于胡麻油,都是按司厨处核定的用量取用,并未超额。” 陈洋被她堵得一噎,憋着口气想亲自掌勺炒两道菜,镇镇这半月被搅得没规矩的厨下。 一进厨房,庄兴正在最里面的灶上吭哧吭哧翻炒着什么。 陈洋惊问:“庄兴,你咋敢动灶了?” 他不从来都干切菜与点数活计吗。 庄兴回过头来,憨笑回,“噢,是这样的陈厨,这是庞录事特意吩咐的,说想吃我做的白菘炒豆干。” 庞录事在大理寺待了多年,辈分高,性子又执拗,平日里谁都得敬他几分。 既是庞录事想吃的,倒也不好驳了老人家的面子。 陈洋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一股浓郁的鸡肉香气,顺着鼻尖钻进来。 陈洋抬头一看,吴鱼正小心翼翼地掀开蒸屉的盖子,往里头放了一把葱丝,另一只手端着一小碗滚烫的胡麻油,往蒸鸡上撒。 “吴鱼你干嘛呢。” 陈洋又喝了一声,几步走过去,盯着那盘蒸鸡皱眉,“这是什么鸡,谁让你这么做的?” 吴鱼连忙解释:“噢陈厨,这是胡桃蒸鸡啊。是少卿大人特意嘱托的,说最近办案耗神,想吃点温润滋补的,还吩咐了要多放胡桃。” 他嘿嘿笑道:“您想啊,少卿大人刚娶妻,正是该补补的时候,我们这也是体谅他辛苦,懂的懂的!” 陈洋脸色更沉了。 少卿大人是大理寺的顶梁柱,他的吩咐谁敢不听,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再一转身,就瞧见院里那个平日说话结结巴巴,见了他就躲的小厨役林娃,正蹲在水盆边洗果子。 盆里泡着新鲜的林檎,他一边用手轻轻搓洗,一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哼得那叫一个流畅婉转,竟半点也不结巴,瞧着心情极好。 陈洋站在原地,看着后厨里一派各司其职,全然没把他这个主厨放在眼里的景象。 沈风禾在闲谈着做馒头,庄兴在主灶上炒着庞录事点的菜,吴鱼在精心伺候着少卿大人爱吃的蒸鸡,连最胆小的林娃哼着小曲洗果子,一个个都活得滋润自在。 他环顾四周,厨房真是整整齐齐,案板擦得比他脸儿还干净,真是找不出半点错漏。 这大理寺的后厨,往后还有没有他这个主厨的位置了? 陈洋转身就往后廊走去,瞧着他那悬着的火腿。 他今日非得用它炒道硬菜,让这帮忘乎所以的家伙瞧瞧谁才是后厨的主心骨。 他用刀割下厚实的一大块,在清水里快速冲洗了几遍,将每一片切得整齐利落,心里盘算着要做道火腿炒笋片,保准香压全场。 他想伸手用锅,却吴鱼拦住,“慢着陈厨!这、这、这.......” 吴鱼指了指他面前的主灶,“我这几只胡桃蒸鸡还得浇热油、淋酱汁,得用这口锅收个尾,您换别的成不?” 陈洋狠狠白了他一眼,小兔崽子也敢拦他,就往旁边的灶走去。 可他手还没碰到锅沿,庄兴就捧着一摞香蕈跑了过来. 他急声道:“等会儿......我、我、我还要用这口锅炖个香蕈汤!前几日沈娘子做过一次,吏君们都说鲜,今日特意多采了些,得趁鲜炖上!” “我也要用锅!” 陈洋气得嗓冒烟了,转头扫视一圈后厨。 几口大锅要么炖着汤,要么温着菜,连备用的小锅都被沈风禾用来炖热饮了,竟没一口空着。 他取出了他当厨子的尊严,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专属砂锅。他平日里宝贝得不行,若非今日被挤得没辙,绝不肯轻易拿出来用。 陈洋往自己的锅里倒了点胡麻油,炒他那香喷喷火腿片。 吴鱼凑到庄兴耳边嘀嘀咕咕:“我去我去,我的亲娘。陈厨那火腿长了两层裙子了,真不扔?” 庄兴回:“没办法,这是家传宝贝。一会你得给面子,来上几口。” “我才不吃呢,还是你自个儿给面子吧。” 沈风禾做完馒头,又特意做了好几碟子胡麻鸡子卷,留给大理寺的吏员们备着吃。 她拎起早已收拾好的挎包,脚步轻快地冲到正对着锅,炒火腿炒得龇牙咧嘴的陈洋。 她眉眼弯弯道:“陈厨,我把这一月攒的休沐凑在了一起,眼下就先走啦。” 陈洋正在精心烹饪,头也没抬,挥挥手不耐烦地说:“走吧走吧,赶紧走。” 他巴不得这搅乱后厨的丫头赶紧消失,眼不见为净。 好不容易缓和了不少,他这一趟回来,给他弄成大理寺外人了。 沈风禾笑着应了声,转身就往饭堂走去。 孙评事见她挎着包,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上堆满了依依不舍的神情,甚至挤出了两抹泪光,“沈娘子这就走了吗?我往后两日吃不到你做的胡麻鸡子卷,定会想你的!” 身旁的庞录事也一本正经地附和:“可不是嘛,老夫没了生煎馒头,怕是要得相思病咯!” 他说着还故意叹了口气,引得周围吏员一阵哄笑。 “要死了要死了。” 狄寺丞放下手里的筷子,瞪了两人一眼,“你们两个,一个为老不尊,一个毛头小子没正形,沈娘子忙了一个月,休沐两日是该当的,瞧你们这要死要活的样子,像什么话!” 沈风禾被他们逗得直笑,恭敬回,“我也会想你们的,等休沐回来,给大伙儿做我新琢磨的胡麻糖包,保准好吃。” 她与他们又闲谈了几句,便转身往外走落。 狄寺丞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疯狂叹气,怅然道:“哎呀,好沈娘子,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本官定是会想念死的。这胡麻糖包,是个什么滋味?” 孙评事和庞录事异口同声地反驳:“为老不尊的到底是谁啊!” 大伙正叹着气,只听,“来咯来咯!香喷喷的火腿炒笋片,谁敢尝?鲜得不行了!” 饭堂里的众人闻声骤变。 孙评事猛地一拍大腿,“哎唷!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有个卷宗漏了没归档,先走一步。” 他抓起案上的文书,脚底抹油似的往外溜。 狄寺丞放下手里的筷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站起身:“嗯......最近崇化坊那桩悬案还没头绪,本官得再去查查线索,先走一步。”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庞录事更是干脆,二话不说,飞毛腿似的瞬间就没了踪影,连句告辞的话都没留下。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饭堂,转眼就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没回过神来的吏员,对着那盘飘着奇特香气的火腿炒笋片,坐立难安。 第37章 陆母被沈风禾这句话呛得七荤八素。 什么两个郎君! 沈风禾见这架势连忙上前, 给她拍背顺气,“母亲慢些,我就是随口一问, 您别往心里去。” 陆母咳了好半晌才缓过气,用帕子擦了擦唇角。 怎自从阿禾嫁来后, 她日日要呛两口茶水。 待想了一会, 陆母的眼里添了些诧异与难掩的窘迫。 她似是懂了。 陆母望着沈风禾道:“阿禾......你是不是觉得士绩有时性子有些不同, 甚至......甚至天差地别?” 沈风禾点了点头, “嗯, 郎君确实瞧着不太一样。白日里温温和和的, 可有时候到了夜里, 又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她只说了个点到为止。 陆母叹了口气, 伸手握住她的手,“阿母就生了士绩这么一个孩儿, 你可别多想。” 她继续道:“但他这性子,确实是从去年冬日开始变得古怪的。我原想着是他在进士及第后事太多,太过劳累, 便没往深了想。如今看着......阿禾, 是不是士绩欺负你了?若是他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你可一定要讲, 阿母替你做主。” 成婚前他在沈家面前当场把人劈成两半的事还历历在目。 她愈想愈不对。 怕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没有没有。” 沈风禾摇头, 怕陆母担心连忙回:“我就是觉得有些奇怪罢了, 没有被欺负。母亲说郎君是一个人就好,其实郎君对我挺好的。” 她抬手晃了晃发髻上的钗,“这支钗就是郎君方才给我买的,阿禾戴着可好看?” 陆母见她神色真切,不似作伪, 这才松了口气。 她笑了笑,夸奖道:“好看。” “士绩是个孝顺孩子,在朝堂上也是个刚正不阿的好官,就是性子拧巴了些,不大会疼人。” 她的脸上又添了愧疚,“一想起新婚夜那件事,阿母就觉得对不住你。” “母亲快别这么说。” 沈风禾宽慰回,“郎君是为了公务,我明白的。而且这阵子在大理寺,他也颇为照拂我,大家都很和善,我过得挺好的。” 陆母的脸上终于露出舒心的笑容,拉着她又说了些家常话。聊了约莫一刻,她起身吩咐厨房做糟鹅、胡饼去了。 沈风禾的心里却没平静下来,她脑子里乱糟糟。 既非两个郎君,那便是性格问题。 人的性格,真能这样天差地别吗。去年冬日......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瑾推门进来时,沈风禾正对着雪团出神。 “在想什么?” 陆瑾走近,很自然地将她揽过,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沈风禾回过神,掩饰般道:“没什么。郎君晚食想用什么?我去......” 陆瑾阻止,“都回家了,还惦记着做吃食。好不容易休沐两日,阿禾该好好休息。陆府厨子手艺尚可,想吃什么吩咐他们便是。” “那就吃......葫芦鸡。” 沈风禾揽着他的脖子,闻到了他身上的柚花香。 “好。” 陆瑾含笑应下,“再让他们做一道莼菜银鱼羹。” 沈风禾偏头问:“郎君喜欢吃这个?” 陆瑾点点头,“嗯,幼时在吴郡,常吃此羹。” “我也喜欢!” 沈风禾笑起来,“这样想来,郎君是吴郡人,我的生母也是吴郡人......原来我们都是吴郡人,口味自然相似。” “是啊。” 陆瑾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蹭她的发,“我们是同一窝的兔子。” 气氛温馨静谧,陆瑾低头看着她微启的唇瓣,眸色渐深,低头亲她。 他极有耐心,细细描摹她的唇形,温柔厮磨。 直到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才稍稍分开,拉出暧昧的银丝。 他喘息着,又去吻她的脖颈。 沈风禾被他亲得有些痒,也有些不适应这过于轻柔的力道,迷迷糊糊地小声嘀咕:“郎君......怎地这么轻,平日里不都是......咬吗。” 陆瑾动作一顿,抬起眼,神色难辨,“我晚上......咬得很重?” 沈风禾垂眸,“还好。” 但相对于眼下来说,大为不同。 陆瑾没再追问,只是更紧地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颈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雪团在笼子里偶尔蹦跳的窸窣声。 陆瑾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她的发梢,沈风禾则伸手拿了些干草,隔着笼子缝隙逗弄雪团。 她在陆瑾膝上动来动去,喂了会儿兔子,终于还是忍不住相问,“郎君......青天白日。” 陆瑾身体微僵,气息重了些,却只是将她抱得更稳,低低“嗯”了一声。 沈风禾侧过脸看他,问得更直白了些:“郎君......眼下是白日。” “然后?” 陆瑾抬眼,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沈风禾像是下定了决心,从他怀里挣出来些,面对面看着他,“我们真的......不圆?” 陆瑾看着她的脸颊,绣着迎春花的绿罗裙很衬她。 他书案的暗格里堆满了龙飞凤舞的字条,字里行间满是挑衅与警告。 还有一句—— 再这般忍辱负重,妻子怕是要认定我们不中用了。 陆瑾长舒了一口气。 他伸手取过桌上微温的茶盏,饮了一口,将口中清冽的茶水缓缓渡了过去。 待她咽下,陆瑾才稍稍退开,指腹抹过她唇角的水渍,“若是阿禾能适应......我们就圆。” 陆瑾不再言语,随后在沈风禾本能战栗的目光中,他开始了耐心到近乎折磨的教导与开拓。 过程漫长而煎熬。 沈风禾起初只是害羞,后来便是讨饶。 陆瑾看着面前近乎浸满绯色的脸,开口问:“阿禾,若是我其实并不像你见到的那样......” 那样好。 她又当如何。 她会不会害怕他们。 是似是怪物般存在。 他想让她察觉。 又害怕让她察觉。 阿禾会不会接受他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沈风禾咬着牙回:“郎君说什么?” 她抬眸看陆瑾。 忽又觉得他眼里一片阴鸷,似是偏执。 那些她在晚上才能见到的眼神,像是出现在了白日。 仅仅陆珩的试探已让沈风禾觉得撑得厉害,可陆瑾在他的基础上又添一指。 她终于有些绷不住,推拒回:“郎君,我没这个想法了......真的不行了......” 这色鬼谁爱当,谁当。 陆瑾这才拿出,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俯身亲亲她的眼角,“如何不行?那日后,将‘郎君不中用’几个字从你脑海里摘出去。” 沈风禾偏过头,“知晓了......不如我们去厨房看看葫芦鸡的做法。” 陆瑾眸色暗沉,又饮了一口茶渡她喝下。 他捏着她的下巴,重新添了回去,又细细研磨,“什么时候阿禾将这茶水......原样还给我,什么时候去看葫芦鸡。” 他想沉沦。 陆珩苏醒时,习惯性地去搂身侧的人,却摸了个空。 他皱眉睁眼,屋内烛火已燃起。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夫人并未如往常般温顺地待在他触手可及之处,而是端坐在远处的圆桌旁,正埋头...... 啃着一只葫芦鸡。 不过让他心头火起的是,她望向他的眼神,不是往日的亲昵,而是满满的......气愤。 “夫人。” 陆珩坐起身,有些莫名,“你怎么了?” 沈风禾不理他,恶狠狠地咬下一大块鸡肉,咀嚼得异常用力。 不过离结束才过去一盏茶的功夫,他好意思问怎么了。 就算是炖得多么软烂,多么有滋味的葫芦鸡,她都懒得与他说话。 陆珩心下疑惑更甚,掀被下床。 脚刚落地,他的视线扫过床铺。 床褥间有一件绣着迎春花的绿罗裙,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被团在一块,皱得像是经历了狂风暴雨。 陆瑾还是人吗? 非人。 狗陆瑾! 他怎么能弄成这般。 他看向桌边兀自啃鸡腿的沈风禾,喉头发干,试探着向前几步,“夫人......我可以过去吗?” “不可以。” 沈风禾头也不抬。 陆珩心里把那陆瑾骂了千百遍,小心翼翼的讨好,“夫人......我定是做错了。” “你没错。” 沈风禾终于抬眼看他,眼圈似乎有点红,但硬气得很,“你最近几日,都去睡书房。” 狗陆瑾! 陆珩长舒一口气,“......夫人,我可以解释的。” 沈风禾不再理他,专心对付手里的鸡腿,仿佛鸡腿跟她有仇。 陆珩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夫人,又看看床上那件罪证,只觉得一股火直冲脑门。 陆瑾。 他要杀了陆瑾...... 书房的榻好硬。 书房的房好冷。 陆珩在纸上一笔一划,飞速写下—— 狗贼陆瑾! 能不能不要将你做错的事扔我脑袋上! 他团成一团扔进暗格后,又写—— 衣冠禽兽! 你懂轻重吗?你懂得让夫人爽利吗?你能去多看几本书学学吗? 他裹了裹身上的薄毯,疯狂写—— 夫人是结发之亲,你简直不配为人夫! 我不管你那些安排,我要让夫人区分你我,她最在意的是陆珩。平安扣是先给我的,牙印也是先咬我的。 陆瑾陆瑾。 窃妻之贼! ...... 第二日,天大晴。 陆母起了个大早,安置好了马车,去寻沈风禾。 阿禾美极,美极。 她家阿禾生得好。 但,怎是石榴裙? 第38章 陆瑾先下车, 侧身立在在车沿处,掌心托住沈风禾的手腕。 沈风禾借着他的力道下车,不远处很快又传来一声, “我的儿!” 沈岑三步并作两步,眼眶通红却不见半滴泪影, 一个劲往二人面前而来。 待沈风禾下车后, 陆瑾才拱手作揖, 清润有礼:“岳父大人。” “欸!” 沈岑的哭声戛然而止, 脸上堆起笑, “贤婿一路辛苦, 快些进府。” 沈府门旁的刑夫人见这光景, 哼笑了一声, “你爹这演技,不去戏班子真是屈才了, 哭得比你祖父头七时还响亮,也不知羞。” 话虽如此,陆瑾很快带着沈风禾往门口过, 也向她拱手, “岳母大人。” 邢夫人登时换上满面春风的笑, 忙不迭应道:“欸, 贤婿快请进, 外头天寒, 别冻着。” 她顺便推了推身边的沈薇,“薇儿,快叫姐夫。” 沈薇站在邢夫人的背后,小心抬眼,目光先落在陆瑾行完礼后牵着的沈风禾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 与沈风禾手掌交握,生怕她飞了似的。 那日黄昏撞见的血腥场面至今让她心惊肉跳。 她眼下看着眼前温润的陆瑾,嗫嚅了半天才怯怯唤道:“姐夫。” 进府时,屋内燃着的香味扑面而来。 沈风禾嗅了嗅,“这是什么香,闻着有些清甜。” 味道似是混了些药材进去。 沈岑回道:“太常寺的一位同僚送给为父的,说是能安神,这几日点着,还真不错。” 他一路领着沈风禾二人嘘寒问暖,目光时不时瞟向随从们搬进来的礼盒。正四品官带来的回门礼,也不知都是些什么。 刑夫人则是在一旁吩咐丫鬟赶紧上菜,转身对沈岑道:“达儿和济儿呢?方才还在院子里疯跑,这会子倒不见了。” 沈岑漫不经心地回:“管他们去哪,你派人去寻寻。” 陆瑾落座后,忽有淡淡的晕眩感袭来。他拧了拧眉心,握着沈风禾的手力道也重了些。 沈风禾察觉到不对,抬头看他:“郎君不舒服吗?” “还好,许是昨夜受了寒。” 沈风禾想起一早香菱嘀嘀咕咕地念叨着昨夜她细数的“爷的二十多个坐姿与蹲姿”。 她开口道:“睡门口,你也不嫌冷得慌。” 陆瑾轻笑了一声,“那阿禾放我进去睡,书房冷,门外也冷。” “不可以。” 沈风禾别过脸,“说出去的话,我便不反悔了。” “我打听到长寿坊的庾家粽子,莹白如玉,尝起来味道软糯又香甜......” 沈风禾托着下巴“嗬”了一声,“我不吃这套,庾家粽子,婉娘同我吃过了。” 长寿坊在西市附近,这样有名的粽子,婉娘怎会不给她买。 母女俩能连吃仨。 沈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蹙得更紧。 她原以为这姐姐不过是个乡下长大的,嫁过去也只是个摆设。可看陆瑾对她的模样,分明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不过才一个多月,竟相处得这样自然。 好生奇怪。 丫鬟们陆续端上菜肴,沈岑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官场上的琐事。 沈风禾虽不是邢夫人亲生,但回门宴她也准备得十分用心。 冷碟先呈上桌。 鳜鱼脍薄如蝉翼,底下是青笋丝旁配醋蒜小碟,酱驼蹄切片与嫣红腌萝卜同摆,油浸鸭胸莹润透亮,淋上椒麻汁......四合吉祥碟分格盛着栗、枣、桂圆、胡桃。 热菜也应季之妙。 炙羊脊色泽焦香,油脂欲滴。乳酿鱼去骨填馅,蒸后淋上汤汁。肥鹅清蒸入味,用葱醋汁解腻。雪夜桃花以虾开背,鸡子清配火腿末,色如桃花..... 自有主食团油饭、色月牙馄饨与迷你玉露团。 一道接一道,竟是数不清,满满摆了一桌。 陆瑾夹了鳜鱼脍放进沈风禾碟中,又舀了两勺乳酿鱼的汤汁,每道菜都先替她试过咸淡,再一一夹到她面前。 沈岑酒过三巡,便开始说起朝堂琐事,一会儿聊起最近官员的调度,一会儿又提及近期科举的风向。 陆瑾只是偶尔颔首,应上几句,“朝堂之事,自有章程”,或是“岳父大人,所言有理”。 但很快,他的眉峰又拧起来。 沈风禾察觉他气息不稳,放下筷子问,“不舒服吗,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怎才来就要走?” 沈岑放下酒杯劝道:“许是最近大理寺公务繁忙,贤婿累着了,不如去客房歇歇,喝碗热茶缓一缓。这回门之日,哪能刚来就折返。” 邢夫人也跟着接话,“是啊贤婿,客房早已收拾妥当,暖和得很。你去歇息片刻,阿禾也能安心些。” 沈风禾扶着陆瑾起身。 他身形微晃,几乎将大半重量靠在她身上,低声问她,“阿禾,今夜我可以进房吗。” 沈风禾白了他一眼,“我让香菱给你的榻上铺三层被子,定不会冷着你。” “少卿大人的命有些苦了,阿禾。” “你自找的。” 待进了客房,沈风禾扶着陆瑾坐下,又道:“你先歇着,我去唤人拿碗姜汤来驱寒。” 陆瑾淡淡应了声,在她转身后,眉头皱得更紧。 不对劲。 陆珩要出来了。 眼下不过午时,怎么会这样。 心口传来绞痛,脑海里也愈发不清晰。 他和陆珩的交换时辰,愈发不对了。 沈风禾出了客房的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姐姐”。 她回头,见沈薇提着裙走到她跟前。 “怎么了?” 沈薇在她面前站定,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下唇道:“姐姐,我觉着姐夫他......他这人很不对劲的。” 沈风禾眉梢微挑,没接话。 沈薇被她看得有些紧张,又问:“你,你见过姐夫杀人吗?” 沈风禾老实回:“没有。” 见沈风禾诧异,沈薇愧疚道:“总之,姐姐你多保重,我也不是旁的意思。我......我真不知晓爹会把你寻来替我嫁他。总之,总之我还是希望姐姐好。” 沈风禾入沈府时与沈薇相处过几日。 邢夫人将她这位妹妹保护得很好,那几日,她还来寻她闲聊过。 是位心地不错的,但是胆子有些小的妹妹。 沈风禾看着眼里那点善意,笑了笑,“多谢薇儿,我知晓了。” “嗯!” 沈薇点点头,松了口气,“那我先去陪母亲了。” 沈风禾与她告别,走到廊下时,又见两个身影拦在面前,是沈达与沈济。 沈达十二岁,为邢夫人所生,沈济十四岁,则是侧室生的。 二人并肩站着,瞧着她的眼神并不和善。 这两位弟弟,便不好相与了。 性子随沈岑,人刁钻了些。 在这两人眼里,嫁给大理寺少卿是本该属于沈薇的婚事,被不知哪里寻来的乡下姐姐抢了去。 沈风禾并不想搭理他们,但被沈达伸脚拦住去路。 他身后的沈济嗤笑一声,“这不是我们嫁入高门的姐姐吗,见了弟弟怎不说话,一点礼仪都不懂。噢......定是有人进了高门,都忘记自己是谁了。” 沈风禾不看他们侧身绕过去,沈达却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推她肩膀。 廊下刚刚洒扫过,湿滑得很。 沈风禾知晓他不怀好意,在他手掌触到自己肩头的瞬间,脚下轻轻一勾。 十二岁的个头,比她小了不少呢。 不如半扇豕。 沈达身子本就前倾,如今脚下骤然一滑,力道没收住,整个人踉跄着向前冲去。 春日将近,沈府廊下有个用来培育花圃的土坑。仆从们打了水润土,眼下坑里积满了泥水,深及小腿。 “扑通”一声闷响,沈达结结实实地摔进泥坑,溅起一片泥浆。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越陷越深,连头发上都沾了草叶,狼狈不堪。 沈济后退了几步,愣在原地。 好端端的,弟弟怎忽然掉进去了? 沈风禾抬手捂住嘴,脸上满是惊慌失措,俯身道:“弟弟,你怎这般不小心,脚下打滑摔进去了?” 说着,她便转头对不远处赶来的仆从喊道,“快过来搭把手,把我弟弟拉上来!” 仆从们听了这话赶忙赶来,七手八脚地将沈达从泥坑里拽了出来。 此时的沈达从头到脚全是泥水,脸上糊得看不清模样,只有眼睛和鼻子露在外面,冻得瑟瑟发抖,像个泥俑。 廊下闻声赶来的丫鬟仆妇们都忍不住低下头偷笑,连沈济都接触到他时,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不愿沾染上泥水。 沈达又冷又羞,气得浑身发抖,却没法发作。 总不能当众说自己是想推沈风禾才摔进去的,那样不仅会被父亲责罚,更丢尽脸面。 他只能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沈风禾,却听见她神情关切,似是无辜。 她偏着脑袋问道:“弟弟,你没事吧?瞧瞧,这额角都破了,快回屋擦擦,别冻着了。” 沈风禾站在干爽的廊上,裙摆整洁,脸上满是无辜的担忧,仿佛他摔下去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沈济见沈达摔得狼狈,做哥哥的那点正义心思上来了,便指着沈风禾嚷嚷:“我明明瞧见是你故意绊弟弟的,沈风禾,你这野种,你就是不想让我们好过!” 他说着便要上前去推搡她。 不过他依旧是未碰到沈风禾的衣角,一道身影将沈风禾挡在身后。 他伸手便拎住沈济的后领,像提小鸡似的将人举起,反手一扔—— “扑通!” 沈济惨叫一声,也摔进了那处泥坑,溅起的泥浆比刚才更甚,和沈达成了一对泥兄弟。 第39章 陆珩轻皱眉, 看着面前之人,冷硬道:“你是谁。” 关阳脸上的激动登时凝固,满眼不解地盯着他:“沈兄当真你不认识我?当年我们同席饮酒, 你还夸过我诗作清丽......” 渭南县,流霞阁, 他们一起谈论壮志。 甚至他还随他回过润渭乡的嘉木村, 说是想多见见不一样的大唐光景。 陆珩懒得深究, 转头看向沈风禾, “夫人, 栗子饼餤买好了, 很甜。” 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 栗子的甜香气顺着风飘过来。 关阳却不肯罢休, 急声道:“风禾你嫁给的是他?你如何能嫁人,我大唐一向是良贱不婚的, 你......” 回门的缘故,沈风禾今日的妆容打扮可是花了香菱半个时辰。 鬓间圆润的珍珠双钗串成流苏,额间花钿衬得她容貌娇俏, 石榴裙是上好的衣料, 一看便价值不菲。 陆珩则是一身月白锦袍, 革带悬玉环香袋, 身姿挺拔, 容貌俊美。 真是一双长安富贵人。 关阳见他们这模样心头一沉, 对着陆珩问道:“你是商人?” 良籍不娶,只有商人才不看中这些。既是商人,当初为何要与他谈什么壮志,真是叫人贻笑大方。 沈风禾闻言蹙眉,陆珩斜睨了关阳一眼, “夫人,我路走多了,脚疼,我们回家吧。” 他拉紧她的手,并不理会关阳,转身便走。 沈风禾对着关阳颔首,“那我们先告辞了。” 两人转身离去,陆珩将油纸包在沈风禾眼前晃了又晃,“夫人啊夫人,栗子饼餤,新鲜出炉的。” “我已经撑死,吃不下了......” 沈风禾无奈道:“方才在沈府,你给我夹了两座山的菜。” “那不一样,这是我排的队。” 陆珩不依不饶,“为何他晃几下你就会吃,我便不行。夫人,饼餤里的栗子泥很甜,味道极好。” 沈风禾不明所以,但听他这腻腻的语气,还是妥协,“我消消食儿再吃。” 陆珩很是满意她的回答,很快道:“那夫人我们去看戏,方才听排队的人说起,今日西市搭台演的是《踏谣娘》,我们一块去骂那恶人丈夫。” “你不是脚疼?” 沈风禾挑眉。 “又不疼了。” 陆珩笑了笑,突然俯身,一把将沈风禾背了起来,“走咯,我和夫人看戏去。” “陆士绩!” 沈风禾又气又窘,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满面绯色,左顾右盼,生怕遇到大理寺或是哪里的熟人。 “这里是西市,很多捕手巡查的,真叫人瞧见......” 陆珩的笑声清朗又肆意,“没有人会在意一对普通的夫妻。” 关阳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震惊与不甘在他的心底翻涌。 此人绝对是当初与他同行之人。 可沈风禾,为何偏偏成了他的妻? 二人在外头玩闹了许久,又去沈清婉那里陪她闲聊。毕竟回门回门,沈清婉也是沈风禾的母亲。 一日的功夫下去,二人踏着黄昏的余晖才归家,手里又是沈清婉花费重金所买之鹿鞭酒。 陆母正坐在堂屋廊下等着,见两人并肩进来,“可算回来了,今日回门还顺遂?” 陆珩走上前,从怀里拿出一方锦盒,又摸出个竹骨糊纸的小风车,一并塞到陆母手里,“母亲,一切都好。这钗您戴着玩,风车是给您解闷的,阿禾觉得新奇,是西市匠人所做,风一吹就转。” 他牵着沈风禾的手往内院走,“母亲我们晚些再来陪您用饭。” 钱嬷嬷跟在陆母身旁,见这情形忍不住笑道:“老夫人您瞧瞧,爷和少夫人这恩爱劲儿。” 陆母望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笑着摇头,“士绩竟也有这般孩子气的性子。你瞧他身上,都快挂满吃食了,不知晓的,还以为他是哪家沿街叫卖的小贩。” 她低头打开锦盒,里头是一支镶嵌着玛瑙的钗,虽镶嵌简单,但不失华贵。 “来,给我戴上。” 钱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钗插在她的发髻上。 陆母笑着问:“可衬我?” 钱嬷嬷仔细端详了片刻,由衷夸赞:“自是相称的,爷的样貌本就随您,眼下这钗一衬,您更是不减当年的风采,风姿绰约。” 陆母抬手抚了抚鬓边的钗。 无论士绩性格如何,他总归是个孝顺的。 夜色渐近,房门“砰”地一声合上,将院内外隔绝。 不等沈风禾站稳,陆珩便俯身将她抵在临窗的案几上,唇瓣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 力道急切却不粗暴,舌尖撬开她的齿关,缠着她的唇舌辗转厮磨。 案几上的油纸包滑落,栗子饼餤的甜香弥漫开来。 他吻得渐深,两人唇齿相触间拉出细细银丝。 沈风禾偏过头喘着气,“别想再那样,你一会儿去书房......还有那劳什子酒,你一口都不能喝,晚些我找香菱埋起来。” 陆珩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明白,夫人。” 他俯身又啄了啄她的唇角,“我就亲亲你,乖一些,张嘴......陆瑾此人该罚,该睡书房,罚久一点都无事。夫人怜我,亲亲我......” 他的吻再次落下,将她的抗议悉数吞入腹中。 ...... 烛火摇曳的书房内,陆瑾睁开眼。 他撑着桌案坐起身,便瞥见面前宣纸上赫然写着四个墨汁淋漓的大字—— 哈哈哈哈。 末尾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将那宣纸揉作一团,丢到一旁。 陆珩竟占了他一整日的时辰。 那张纸下,便是陆珩问他今日在西市所遇到的书生之事。 阿禾竟遇到了那人。不良之人,何以配她。避免夜长梦多,理应叫人早早打发回渭南县去才对。 陆瑾将纸放到烛火下燃尽。 “爷,奴来送被褥了。” 香菱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香菱抱着三床厚被褥走了进来。 被褥蓬松得几乎将她整个人埋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身后跟着的小丫鬟还端着一只炭盆。 “爷,少夫人让奴给您送的。” 香菱费力地将三床被褥放在榻边,又指挥小丫鬟把炭盆搁在一旁,手脚麻利地铺好床褥,掖得严严实实,“少夫人说书房冷,让多拿几床,再添个炭盆,保准您不冻着。” 陆瑾反问:“那,她还有话吗?” 香菱点点头,忍不住捂嘴笑,“少夫人说,不准蹲门口。” 香菱收拾妥当,忍不住好奇,“爷,您到底惹着少夫人什么了?” 少夫人定是被爷欺负了。 坏爷。 陆瑾薄唇微抿,并未作答,沉声道:“去取一个少夫人常用的枕头来。” 香菱虽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很快便取来一只软枕。 待房门再次关上,书房内重归寂静,陆瑾褪去外袍,躺上榻去,将那只枕头放在一旁。 他惹她什么了。 喂了一盏茶,她还了他两盏。 情难自抑间,她打湿了他半件衣袍。 面若粉霞。 真想狎藏。 他本想着是陆珩受罪。 可眼下偏偏他忽然成了晚上那个。 书房这地儿。 好冷...... 两日休沐倏忽而过,沈风禾返回大理寺时,门前的垂柳已悄悄抽了芽。 嫩绿的柳眼缀在柔韧的枝条上,风一吹便轻轻摇曳。 春光乍泄。 进了厨院,沈风禾熟门熟路地净手挽袖,先将淘洗干净的粟米下锅,添足水慢炖,又取了新鲜葱花熬出满屋鲜香。 忙完这阵,她轻松下来,环顾四周好一番寻找。 她转头看向灶边忙碌的吴鱼,“鱼哥,陈厨人呢?他往日里可是最早来的。” 吴鱼正要开口,旁边的林娃已凑了过来。 往日里说话总带点结巴的少年,今日竟说得格外顺畅,“禾、禾姐姐,是这样的!陈厨他、他那块祖传的火腿,你休沐那日切了炒了盘春笋炒火腿,那味道,超乎人的想、想象......” “噢?” 沈风禾笑了笑,好奇起来,“然后呢?” “我来说,我来说,你这说得给我急死。” 刚洗完手的庄兴快步走来,嗓门洪亮,语速飞快,“户部杜侍郎来大理寺办事,到了晌午就来我们饭堂用饭。他瞧见那盘春笋炒火腿,说看着就香,拿起筷子就吃了大半盘!结果吃完没半个时辰,就开始倒沫子反酸......” 吴鱼接着道:“大理寺的茅房啊,一下午都回荡着杜大人的咳嗽声和抱怨声,杜大人险蹲晕过去......陈厨见这场景,吓得一连两日都告假躲出去了。” 厨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家传宝陈厨自己吃惯了没事,可杜大人可是出生望族,是有“城南韦杜,去天尺五”之名的京兆杜氏,祖辈为杜公如晦。 人家怎吃得惯他这传家宝。 沈风禾笑了半晌,挑眉道:“不对啊,我听人说,陈厨不是杜大人的远房表亲吗,都是自家人,他犯得着吓成这样?” 吴鱼往灶里添了柴火,笑得合不拢嘴:“亲是亲,可架不住杜大人能讹啊......那杜大人眼下还赖在大理寺呢。” 庄兴笑得快岔气了,喝了口热茶,好不容易平复好心情道:“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一早听庞老讲今日是狄寺丞的生辰,可他自个儿都不知晓呢,给忙忘了。我们想想给狄寺丞做些什么好吃的,给他个惊喜。” 沈风禾想了一会回:“我知晓,狄寺丞爱吃甜食。我们给他喂得再胖些......小林,去洗些樱桃。” 第40章 午后的大理寺饭堂, 融融一片。 内里热闹得像市集,充斥着叽叽喳喳的笑语声和祝福声。 “狄大人,祝您步步高升, 早日入阁拜相!” 孙评事举着个茶碗,望着狄寺丞的眼神满脸真诚与崇拜。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狄寺丞, 今日心情格外好。 他根本未在意今日是他的生辰, 没想到才踏进饭堂用朝食, 他们又是献花又是恭贺的。 今日还用了一碗长寿汤饼。 狄寺丞眼下头上戴着一个新抽柳芽编成的环, 环上点缀着几朵漂亮的小花, 是沈风禾的得意之作。 他乐呵呵道:“休要取笑, 哪有这么快升官的道理, 我这大理寺丞的位子, 屁股还没坐热呢。” “谁说的。” 孙评事笑着反驳,“我们狄大人断案如神, 体恤民情,一看就有宰相之姿,那不是迟早的事。” 庞录事抚着自己吃了好几块蛋糕的肚皮, 凑过来问:“那小孙你瞧瞧, 我有没有宰相之姿?” 史主簿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庞老少吃两口就有了, 您还是小心些身体。” “嘿你这小子, 可劲逮着怀英夸奖!” 庞录事一瞪眼, 随即又笑了起来,“我就好这一口,人生在世,可不能亏了自己。” 周围的吏员们也跟着嘻嘻哈哈,饭堂里的氛围热烈又融洽。 饭堂中央的长桌上, 摆着一个庞然大物,是个足足占了一半桌子的樱桃蛋糕。 雪白的酥油厚厚地涂在表面,上面铺了不少早春樱桃,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为了做出这足量的酥油,大理寺饭堂的骡子拉了一上午的石磨打奶,此刻还在厩里呼呼大睡。 沈风禾端着切好的蛋糕走过去,恭敬道:“狄大人,生辰快乐。您多吃些,最好再长些肉,看着也更富态,更有福气。” 狄寺丞摸了摸自己脸颊,哈哈大笑起来,“还是沈娘子会说话,自我来了大理寺,已经长了不少肉。为了这福气,我们今日一块消灭这庞然大物......快吃蛋糕,不然一会被老庞偷偷吃完了。” “休要污蔑我!” 众人围坐一团,“快些许个愿吧狄大人。” “那本官要......” 狄寺丞想了一会,“法纪昭彰,民无冤狱。内外相安,国祚绵长。” “瞧瞧狄大人这心愿,我大唐昭昭天明啊.....庞老,莫偷蛋糕!” 欢声笑语中,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陆珩扫过这满室的喧嚣和那只巨大的蛋糕,挑了挑眉,“好热闹。” “少卿大人。” “少卿大人来了!” 众人纷纷回过神来,恭敬地跟陆珩打招呼。 史主簿笑着迎上前:“少卿大人,您来得正好,快尝尝沈娘子给狄大人做的生辰蛋糕,滋味甚美。” 沈风禾站在中间,正拿着刀切蛋糕,其余几个厨役则在一旁帮着分发出去。 见陆珩过来,她轻轻相问:“我给少卿大人留了那么大一块,没吃吗?” 陆珩回:“我还想再吃一块。” 陆瑾的嘴太快。 谁要偷他蛋糕似的。 他会亲自来夫人这儿。 “哎呀,少卿大人,我给您挑一块最大的!” 孙评事顺着人群挤了过来,他拿起刀,切下一块樱桃最多,酥油最厚的蛋糕,递到陆珩面前。 陆珩被众人簇拥着走到桌旁,他接过那块蛋糕,看着周围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笑脸,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 好热闹。 他这样温暖而明亮的光景,他第一次见。 原来。 陆瑾每日都这样幸福。 陆珩颔首:“多谢。” “嗐,少卿大人您客气什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孙评事说着,又切了一块同样堆满樱桃的蛋糕,转身递给沈风禾,“沈娘子,你忙活了一上午,自个儿再来一块。” 沈风禾笑着接过:“多谢孙评事。” 陆珩端着蛋糕,方才那句“多谢”好想收回来。 他望着她。 怎么回事。 他的夫人周围怎围着这么多人。 尤其是这个姓孙的小子,看他夫人的眼神,不对劲。 他是不是也觉得他的夫人漂亮可爱。 那他死定了。 孙评事可没瞧见陆珩的眼神,他又兴致勃勃地开口:“沈娘子,你听说了吗,最近西市来了个新的戏班子,他们演的那出《踏谣娘》,简直妙绝。听说那扮演踏谣娘的,演唱时哭得肝肠寸断,看的人没有不掉泪的,还有那苏中郎,真是面目可憎!” 他说到最后,脸颊微微泛红,眼神躲闪,“不如......不如改日休沐,我......我们大家一起去看看?” 显然这个“大家”里,最想邀请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陆珩轻咳一声,慢条斯理地用调羹子戳着蛋糕上头的樱桃,尝了一口。 谁洗的樱桃。 这样酸。 沈风禾瞧着陆珩戳完樱桃,又戳蛋糕,心中好笑,便回:“多谢孙评事好意,不过那出戏,我已经看过了。不过届时若是大理寺大家一起去,我跟着再看看,也无妨。” “啊,你看过了?” 孙评事一脸惊讶,“可他们昨日才到长安啊。” “对啊。” 沈风禾笑得一脸坦然,“我就是昨日才看的。” 她挑了几颗红一些的樱桃,放进了陆珩盘里。 陆珩满意。 沈风禾瞧着他一口一口,吃樱桃蛋糕。 郎君真是又好哄,又难哄的。 众人听沈风禾瞧过这《踏谣娘》,便围着沈风禾追问这戏的精妙之处。 彼时,大理寺饭堂门口又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陈洋不知何时回来了,缩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陈厨?” 吴鱼看到了他,扬声喊道:“你干嘛呢?快进来啊!” 陈洋被这一喊,身体明显哆嗦了一下。 他紧张地扫视了一圈,压低声音问道:“鱼啊,这杜大人......他走了吗?” 一个小吏随口答道:“噢,杜侍郎早就走了,老陈你放心吧。” 陈洋这才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迈步走了进来。 他看到满桌的蛋糕和众人欢乐的样子,“你们这是吃的啥?也给我吃一块。” 陆珩放下了手中的蛋糕,他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门口的陈洋。 他低声道:“过来。” 陈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陆珩那凝重的面色,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这是什么脸色?少卿大人何时这样吓人过。 定是要将他依毒害杜大人论处了。 他挪至步子,颤颤巍巍地走了过去。 “少......少卿大人......” 陆珩“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才缓缓说道:“你收拾东西吧。” “小人错了!少卿大人,小人再也不敢了!” 陈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我日后一定改,求您不要赶小人走!小人真的喜欢做饭啊!” 他以为陆珩是要将他赶出大理寺,登时急了。 还不如去大理寺狱蹲几日呢。 做饭可是他的梦想。 “本官知晓你喜欢做饭。” 陆珩放下茶杯,一字一句道:“所以你眼下,还是去做饭。” 陈洋疑惑,“啊?” “杜侍郎很欣赏你的手艺,他让你去户部,做他的专属厨役。” “啊?!” 饭堂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史主簿端着蛋糕,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小吏,不可思议道:“这杜侍郎......口味这么独特吗?” 那小吏也是一脸茫然,连连点头:“可说呢。能在这么多菜中选中老陈的菜,想来是高山流水觅知音了。” “娘嘞,好一个陈伯牙与杜子期......”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短暂的寂静后,饭堂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热情。 “老陈,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孙评事第一个冲了上来,一把抓住陈洋的肩膀,使劲拍着,“你这是平步青云啊!日后到了户部,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僚!” “是啊是啊!” 另一个吏员挤了过来,眼眶红红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泪来,“老陈,我们一定会想念你的!想念你做的......嗯......每一道菜。” “快去吧,老陈。” 史主簿也一脸不舍地拍着他的后背,“你身在户部,心在大理寺,我们永远想念你。到了那边要好好干,给咱们大理寺争光!” “没错。” 庞录事更是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瓮声瓮气地说道:“以后我们去户部办事,还能托你的福,尝尝杜大人的伙食,你可一定要在杜大人面前多说说我们的好话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个个热泪盈眶,仿佛陈洋不是去另一个地方当差,而是要远赴边疆,生死未卜一般。 那依依不舍的场面,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陈洋被这突如其来的深情厚谊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我没想到......” 他哽咽着,“没想到大伙这么在意我,这么喜欢我做的菜......我,我......不如在最后这一刻,我再做一锅芫荽粥作为我们的离别礼,我......” 看着他感动得说不出话的样子,众人立刻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异口同声。 “不用了!” 陈洋彻底被这份深厚的情谊所折服。 他感动地回到自己的住处,开始收拾东西。 第41章 西市向来热闹。 丝绸、香料、驼肉.....应有尽有, 但最近最妙绝的是巡演的四海班在这里搭起戏台,演《踏谣娘》。 然而,眼下台上空无一人, 台下围得水泄不通。 “怎么回事,说好午时开演的, 这都什么时辰了, 人呢?” 一个壮汉伸长了脖子朝后台方向望, 满脸不耐, “我好不容易今日休沐, 特地陪我家娘子来看《踏谣娘》的, 这还演不演了?” 他身边的妇人跟着附和:“是啊, 听说演《踏谣娘》的那位娘子, 哭起来都像唱曲儿一样好听。” 旁边另一个汉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你们还不知晓?我方才听人说出事了。你瞧那边来了多少捕手, 连长安县尉徐大人都亲自来了,恐怕是出了人命。” 威严的呵斥声传来,长安县尉徐令满脸焦急, 指挥着捕手们维持秩序。 他见人群越聚越多, 吵闹不休, 心中更是烦躁。 这西市是天子脚下繁华之地, 出了人命已是大事, 偏偏还是个死状实在莫名可怕的, 传出去岂不是要惊动天听。 一个捕手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县尉大人,大理寺的陆少卿和狄寺丞到了!” 徐令连忙整理了一下官袍,快步迎了出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陆少卿,狄寺丞, 你们可来了。” 徐令躬身行礼。 两人颔首,陆珩看着挤闹的人群,道:“将人群再向外圈出一丈远,任何人不得靠近。” 捕手们领命又向外挪了一大圈,人群虽然不情愿,但“大理寺”三个字的分量太重,只能悻悻地向后退去,伸长了脖子,试图从更远的地方窥探里面的情况。 陆珩这将目光转向徐令,“人在哪?” “在后台的房里。” 徐令引着他们,带到戏台后方一个用布幔隔开的小角落。 孙仵作已然在检验尸身。 一个男人仰面躺在地上,身上还穿着“苏中郎”那身滑稽的破旧衣衫。 然而,他的脖颈之上,却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的头,不见了。 孙仵作见陆珩来了,连忙站起身,躬身道:“少卿大人。” “验得如何?” 孙仵作汇报道:“回少卿大人,死者赵虎,年三十。死于昨夜亥时后,致命伤在颈部,切口平整,创面干净利落,应是于瞬间一刀斩首。” 他继续道:“少卿大人,此人周遭几乎没有犹豫和拉扯打斗的痕迹,这凶徒手法,实在是高超。县尉大人与捕手们也还未在附近......找到他的头。” 陆珩点点头,“徐县尉,烦你带人讯问戏班所有人和一旁客栈的伙计,尤其是最后一个见到赵虎的人。且封锁四海班,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下官明白。” “明毅。” 他有条不紊道:“去查查这个赵虎的底。本官要知道他最近是否和谁结怨,生前有无欠债,在长安可有熟人......” 众各自领命而去。 陆珩没有再看那具触目惊心的尸体,而是勘察一个凶案现场。 桌上摆着一个馎饦碗,旁边还有一个酒壶和两个酒碗,酒壶是空的。 “他死前,在喝酒?” 陆珩随口问道。 孙仵作连忙回道:“回大人,是的。小人验看时,发现周遭尚有余酒气息。” 陆珩点点头,目光又移向了桌角的木板。 他走过去,蹲下身。 那是一块寻常的木板,上面用墨笔写着几行字,像是账目,又像是戏曲提示。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木板边缘一道极深的刻痕。 “这木板上的刻痕,像是新的。” “大人明察。” 孙仵作凑过来说,“小人也注意到了。这道刻痕很深,像是用什么利器狠狠划过。” 陆珩眼神微眯。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后台。 这里很简陋,除了几张桌椅,就是堆放着的戏服、道具和一箱箱的乐器。 角落里,一个巨大的木箱半开着,里面露出了戏班的旗帜,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海班”三个字。 “徐县尉。” 徐令立刻跑了过来:“陆少卿有何吩咐?” “这四海班,除了死者赵虎,还有谁是男人?” 徐令想了想,回道:“班子里算上赵虎,一共有三个男人。一个是班主钱伍,负责管账和联络。另一个是吹笛子的乐师孙冲。” “把那个吹笛子的叫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神情惶恐的乐师被带了进来,看起来吓得不轻。 “叩见少卿大人。” 他哆哆嗦嗦地跪下行礼。 “起来吧。” 陆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本官问你,你最后一次见到赵虎是什么时候?” 孙冲结巴道:“回少卿大人,是......是昨夜戌时初。我们散场后,一起在客栈里用饭。赵哥他喝了些酒,说心里闷,就一个人出去了。我们以为他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就没管他。谁曾想......” “他为何心里闷?” “是因为芩娘。” 孙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芩娘是我们班子里演《踏谣娘》的角儿,也是赵哥的娘子。可最近,他们总是吵架。昨夜散场前,他们又在后台吵了一架,动静还挺大的。” 陆珩的眼神微微一动:“你可知他们为何吵架?” “小人猜想......是因为一个常来听戏的公子,好像是个读书人,每次都给芩娘打赏很多钱。眼下我们四海班走到哪,那位公子就跟到哪里。” 陆珩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们班子里,有没有什么特别锋利的刀具?比如......用来刻东西的刻刀,或者削竹片的刀?” 孙冲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有啊少卿大人。我们班子里都是些乐器和道具,最多就是厨房里有几把切菜的菜刀,可那也没这么锋利。” 陆珩沉默了片刻后问道:“昨夜你们散场后,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比如......打斗声,或者惨叫?” 孙冲努力回忆着,“没有。我们住的客栈就在戏台旁边,夜里很安静。” 真是诡异。 一个大活人被一刀斩首,竟然没有任何人听到动静。 陆珩挥了挥手,让徐令把孙冲带下去。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那具无头尸身上,眉头锁得更紧了。 一刀毙命,手法专业,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目击者。 待尸身要抬回公廨时,狄寺丞见脖颈创口旁的地面,满是困惑。 “陆少卿,您看这里。” 陆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凝固的暗红色血迹旁边,散落着几只小小的、已经死去的河虾和螃蟹。 站在一旁班头钱伍壮着胆子道:“回少卿大人,这赵虎是岭南人,口味重,就好吃这些生的河鲜。也许是他自己买来吃,不小心掉在那儿的。” 捕手调查得知,戏班子里的人,除了周岑,都住在一旁客栈的通铺里,彼此可以作证。 周芩坐在一方小凳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哭声渐渐。 陆珩迈步走了过去。 “少......少卿大人。” 陆珩没有理会她的惊慌,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赵虎死的时候,作为妻子的你,在哪里?” 周芩的嘴唇哆嗦着,眼泪簌簌往下掉。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回:“民女在睡觉。” “在哪里睡觉?” 陆珩追问道。 “在客栈,在我自己的房间里。” 周芩声若蚊蚋:“民女是一个人住的。” “一个人?” 陆珩的眉毛微微挑起,“也就是说,没有人可以证明,你昨夜一直在房间里睡觉,对吗?” 周芩的脸登时变得更加苍白,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年轻的书生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跑到周芩身边,将她护在身后,对着陆珩怒目而视。 “少卿大人!” 那书生朗声道:“周娘子胆小柔弱,赵虎之死已让她心神俱裂,大人为何还要如此咄咄逼人?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是凶手?” 陆珩瞥了他一眼,想来他就是之前孙冲提到的,常来给周芩捧场的读书人。 “本官办案,向来只问事实,不问男女。” 陆珩“嗬”了一声,“你又是谁?” “在下李默,是周娘子的朋友。” 李默毫不畏惧地与陆珩对视,“昨夜在下与几位同窗在酒楼论诗,直到子时才散去。回到家中便睡下了,眼下听闻此事,便立刻赶了过来。” 他想了一会,又道:“虽然在下不能证明周娘子整夜都在房中,但在下可以证明,她绝不是那种会杀人的恶徒,她心地很善良!” 陆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李默,落在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 一个死者的娘子。 一个为她挺身而出的,有钱有闲的爱慕者。 叫人生出疑虑。 “你们为什么不信呢,我,我昨夜真瞧见有个脑袋在天上飞啊!” 一个满头花白的老者,在门口对着捕手惊呼道。 他是客栈老板的阿翁王伯,有失眠之症,没事夜里就在客栈里里外外溜达瞎走。 “带来问话。” 陆珩厉声道。 王伯被免了行礼,他嘬了一口酒壶,红着脸道:“少卿大人,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小人亲眼所见。昨夜子初时分,天上有一脑袋披头散发,飞过客栈的院子,小人看得真真切切的。” 待说完,他又大饮了一口酒。 “头,虾蟹,飞的脑袋......” 一位捕手在一旁愈听愈惶恐。 他惊道:“少卿大人,小的听说过一个岭南有一种怪物,头会飞出去,尤其喜欢吃虾蟹蚯蚓,不,不会是飞,飞头獠吧。” 第42章 三月初, 晚风寒凉,陆珩将沈风禾的手揣进自己的袖笼里,十指紧握, 一同回到他们的院子。 一进房门,暖意扑面而来, 驱散了满身的凉意。 陆珩便将房门从阖上, 将沈风禾圈在门与他之间。 他低头和她辗转厮磨, 片刻后, 他稍稍退开, 气息微喘:“夫人, 我去书房了。” 他又亲了亲她的眼角, 才松开手。 书房的门虚掩着, 陆珩正坐在案前,全神贯注地翻阅着今日案子的卷宗。 关于这悬案得早些查清, 他特意都带回来,还要与陆瑾商议。 沈风禾走进来,将暖具放在一旁。 陆珩侧过头, 凤眸深邃, “夫人早些睡吧, 我今日要看到很晚。且书房很暖和......我爱睡书房。” “青菘粥郎君喝吗?” 沈风禾看着他, “这是今年最后一茬的嫩菘了, 再不吃, 就要等到霜降才有。今日你查案很疲劳,反正就是喝不喝吧......” “夫人好关心我。” 沈风禾“嗬”了一声,很快反驳,“没有。” 陆珩笑了笑,亲昵道:“那把炉子一并搬来吧, 和从前一样,看着夫人煮东西,我心情好。” 沈风禾微微一怔,随即弯起了唇角,“好。” 她转身出去,不一会儿,香菱便端着一个小巧的泥炉和一应物事跟了进来,在书房安置妥当。 炉火点起来,映得整个书房的光都明亮了几分。两个人心照不宣,没有说话。 沈风禾开始准备这碗青菘粥。 白米用清水浸泡着,让它们在水中渐渐舒展。青菘用温水仔细淘洗干净,切成细碎的末。 泥炉上的小砂锅一早倒了水,待水烧至滚沸,她才将泡好的白米倒入。 米粒在滚水中翻滚,渐渐咕嘟咕嘟地冒出细小的白泡,粥的香气也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陆珩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开,落在了她的侧影上。 烛光下的她神情专注,动作不疾不徐。袅袅升起的白色水汽时,模糊了她的轮廓。 他看着她将切好的青菘末撒入粥中,翠绿融入乳白的粥里,又淋上些胡麻油,撒上一小撮盐,用勺子轻轻搅动。 整个书房里,只剩下卷宗翻动的沙沙声和粥锅咕嘟的沸腾声。 陆珩的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好想......好想一直都这样。 他该告诉她了。 粥很快就好,沈风禾盛了一碗,放到他案旁。 “郎君,我回去安睡了。” 陆珩拿起勺子吃了一口,温热的粥滑入胃里,青菘鲜甜和粥的软糯,驱散了身体的疲惫和案牍的枯燥。 “味道很好。” 他低声呢喃,“夫人怎么做什么都这样好吃。” 他捧着粥碗,一勺一勺地吃了起来。 然而,陆珩将最后一口粥咽下,放下空碗的那一瞬间,他握着碗的手一僵。 他的身体晃了晃,用手拧拧眉心,随即闷哼一声。 他眼下和陆瑾交换得实在有些不自然。 沈风禾连忙扶住他的手臂,“郎君,你又不舒服了?” “没有,夫人回房早些睡吧。” 沈风禾看着他当下的模样,皱了皱眉。 ...... 陆瑾清醒时,人在沈风禾房中。 烛火在沈风禾眸中跳动,她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红绫饼餤,看着对面的人缓缓睁开眼。 陆瑾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眉心,看向她:“阿禾,我给你带的红绫饼餤你喜欢吗?” “豆沙绵密,松子香,味道很好。” 沈风禾回答得很平静,目光却在他脸上探寻。 他总是会在某些时刻不适,紧接着,就像换了一个人。 若非双子......那还有旁的缘由。 陆瑾起身,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低头想亲亲她的脸颊,语气温和:“ 那我去书房睡了。” 他一向自觉,反正过两日阿禾心软,他又能进房。 “不用去。” 陆瑾脚步一顿,转身看她,眼神询问:“嗯?” “郎君你且过来。” 他依言走过去,又坐在她身旁。 沈风禾站起来,在他微愕的目光中,直接跨坐到他身上,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她吐气如兰,对着他审视道:“郎君,你怎不唤我夫人了?方才还唤得亲昵得很呢。” 陆瑾身体微僵。 陆珩又做了什么,阿禾忽如其来这样主动。 但这温香软玉在怀的触感实在美妙,他收紧手臂,将她托得更稳,从善如流地低唤道:“夫人。” 沈风禾抬手,玩了会他垂落的发丝,“陆珩,你......没有欺瞒我什么吧?” 陆瑾心头一跳。 她在试探,还是将晚上的他当作陆珩,怎么有开始忽然喊起名字。 她身上清甜的栀花香萦绕在他周遭,发丝散落,美得惊人。 陆瑾没有回答,直接吻了上去。 不同于往日的温和试探,饱含种急于确认和掩盖的焦灼,却又极尽缠绵之能事。 他撬开她的齿关,深入攫取,舌尖勾缠,吮吸得她舌根发麻,直到两人气息彻底紊乱,才稍稍分离,银丝暖昧地牵连。 “少、少来这套......” 沈风禾气喘吁吁,面颊绯红,眼神却维持着清醒,“我在问你话。” 陆瑾抵着她的额头,气息不稳,诱哄问:“阿禾,我是不是能睡回来了?” 沈风禾点头,微微一笑,“自是这样啊,陆珩。” 如果她猜得没错。 陆瑾眸色渐深,再次吻住她,手掌急切地抚上她的脊背。 如何是陆珩。 他不是陆珩。 阿禾明明能分清他们。 似是一种急切让她认清的渴求在陆瑾心中升起。 沈风禾在他换气的间隙挣扎着提醒:“不、不准再那样,我受不住的。” 陆瑾直接用吻堵回了她的话,一把将她抱起,走向床榻。 他一边吻着她的耳后和脖颈,一边哑声问:“阿禾且说......是我眼下让你爽利,还是喊你夫人夫人时,让你爽利?” 他问得含糊,却意有所指。 不等她回答,唇舌已然变换了位置。 “郎君做什么!” 沈风禾惊呼,指节下意识穿过住他的发丝。 陆瑾抬眼望她,眼眸中情绪复杂,“他不知晓偷偷尝过不知多少回了,阿禾不让我也尝尝?方才,不还是一口一个‘陆珩’叫得起劲?” 说罢,他不再给她反应的时间,埋首极尽耐心地服侍它。 不是像陆珩趁她睡着之时小心翼翼咬上几口,而是眼下让她清醒地看着他,如何好好做她的郎君。 沈风禾想阻止,却被他用手轻易钳住,反而让他亲得更厉害。 在令人眩晕奇异感受中,陆瑾的声音充斥着紧张,他相问:“阿禾,你介意自己有两个郎君吗?” 沈风禾仰着脖子,意识浮沉,却抓住了关键:“可是母亲说郎君并非双子,所以我猜想......” 陆瑾动作一顿,随即更卖力吮吻了一下。 他声音有些闷,又有些释然。 “我家阿禾聪明,原来连双子的事都去向母亲问过了。” 沈风禾羞恼,伸腿想踹他,却再次被他制住。 “阿禾,阿禾。” 陆瑾一边继续亲吻,一边含糊却坚定地低语,“我们......都会对你好的。” 沈风禾已经听不真切他在说什么,强撑着意识继续试探,“所以,夜晚的是陆珩,对不对?” 陆瑾却抬起头,重新吻住她的唇,将她所有呜咽吞下。 “阿禾听不真切,我唤的是阿禾,并非夫人。再还我一盏茶水,好吗。” 陆瑾哑声诱哄,指节像往常那样继续温柔。 想来是比陆珩更懂如何取悦于她,他在脑海里将她的位置毫无保留地刻下,也总能精准寻求到,并且好好把玩。 他看着她沉沦。 潋滟不已。 “阿禾比上次厉害了不少。” 陆瑾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花,“上次坚持了,一盏茶的功夫。” 他抱着她,问出了心底最深的不安:“阿禾知晓后,会不会离开我?阿禾......你会怕我吗?” 她脱力且大口喘气,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 “陆瑾。” 在她每日的相处中,她若没记错,晚上的理应是陆珩才对。 果然,最近大不相同了。 陆瑾身子一滞,紧紧盯着她,“对,我是陆瑾。这会儿对了,喜欢用三个指节的,是陆瑾。” 想亵渎她。 陆瑾不是好人。 从第一次见到她起,就不是好人。 魂牵梦萦,接近,谋娶,缠眠。 眼下她就在他面前,在身下,已经成为她妻一月有余。 他看到书房里陆珩留下的字条,说那个总围着阿禾打转的同乡又来了。 那个同乡他不屑,可阿禾如此聪明细心,眼看就要看出破绽...... 当下,她已经察觉。 可她是他的妻子,他们拜过堂的。 所以,他可以这样做。 今夜,她很主动。 即便他心中知晓她的主动是试探。 似是想努力抓住这突如其来的认定,陆瑾恳求道:“接受陆瑾,阿禾......允我这一次。” 沈风禾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变化多端的情绪,心软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陆瑾瞳孔一缩,狂喜下,轻轻抵住,“阿禾,可以的,对吧。” 她同意了。 许是过于高兴,他亲亲她的唇角,又去将他们的头发绑了几根在一起。 在入了寸许后,她却忽然皱眉问:“那陆珩呢,陆珩......是谁?” 第43章 初春的夜, 虽点了炭火,但是心凉凉。 陆瑾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白日里大理寺审案的卷宗。 他看了一会拧拧眉心。 他设想过几十种向阿禾坦白一体双魂的光景。 但绝对不是在圆房的床上, 情动深处,陆珩冒出来在她面前与他争执不休, 像两个不懂事的稚童。 这真的......好笨。 阿禾当时僵在他身下, 盈满笑意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 最后, 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推开了他。 问他们把她当什么。 一件要一直被蒙在鼓里、被保护的货物? 睡书房是应该的。 他们真蠢。 且这是他们第一次同时出现, 他更不清楚为何最近短时间内能交换得如此频繁。 他叹了口气, 目光落在桌角的纸上—— 什么都忍不住, 害得我一起被拖累。眼下不仅要查案, 还要哄夫人了。 如何相哄。 阿禾聪明通透, 寻常的花言巧语和笨拙的讨好,她才不吃。 陆少卿枯坐到天明, 换了人后便换上官服,点卯去了。 卯时刚过,沈风禾睁开眼起身, 像往常一样洗漱。 “少夫人醒了。” 香菱举着两只钗问:“今日天回暖了些, 您瞧着戴哪支钗?” 刚刚好, 一支是陆珩买的, 另一支出自陆瑾。 沈风禾淡淡开口, “哪支都不戴。” 她简单地插上婉娘买的发簪。 “少夫人......爷又做坏事了?” 香菱只知晓昨夜爷又被赶出来了, 还是衣裳半解状态。 她们都不敢瞎看。 “无事。” 沈风禾站起身,背上她的挎包,“我去大理寺上值了。” 初春的长安,清晨的风尚料峭。 街上的行人比冬日多了些,但大多是步履匆匆的坊市伙计, 还是略显空旷和寂静。 沈风禾走在路上,满脑子昨夜的混乱与荒唐。 让他们自己打架去吧。 “呼——” 一阵寒风稍稍卷过,沈风禾拢了拢紧身上的披风。 莫名的直觉让她心头一凛。 好像......有人在跟着她。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眼角的余光却警惕地瞥向身后。 朱雀大街的另一侧是高大的坊墙,墙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猛地一回头。 没见到人。 是自己太多心了? 沈风禾皱了皱眉,转身继续前行。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 她心一横,脚步加快,路过含光门时在拐角处停下,将背上的挎包向跟着的人影砸去。 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 眼前之人穿着一身轻甲胄,身姿挺拔,面容冷冽。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一双桃花眼因奔跑而水光潋滟却满是警惕。 “沈......娘子?” 崔执认得她,他们在延康坊的火场和西明寺时都有过一面之缘。 “崔中郎。” 崔执的目光在她清丽的脸上流连了片刻,才缓缓松开手。 他瞥了一眼四周的环境,“沈娘子这是要去哪,看这方向,是去大理寺?” 沈风禾点点头,“嗯。” 崔执嗤笑了一声,“这会子,你家那位陆少卿怕是才下朝,你倒是比他还勤勉。” 他顿了顿,严肃提醒,“这两日长安城里又出了命案。方才我瞧着你身后似是人影重重,才跟过来看看。” “多谢崔中郎提醒。” 沈风禾道谢了一声。 “这样早,你就去大理寺找陆瑾吗?” 崔执怎么瞧她打扮,都不像是一位四品官夫人的模样。 他继续开口,“陆瑾......待你不好么?” 沈风禾“啊”了一声。 “妹子,沈妹子!” 洪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吴鱼快步朝她笑着跑过来。 “你今日可真早,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到的呢。走,咱们一块儿走啊!” 吴鱼随即又道:“今日做什么好吃的?我瞧着一路走来有卖鳜鱼的,条条都鲜活,不如叫他们送几条到大理寺?春日里的鳜鱼,最是肥美。” 他正兴致勃勃地说着,瞥见了沈风禾身后的崔执。 吴鱼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整了整衣襟,恭恭敬敬地行礼,“小人吴鱼,见过崔中郎将。” “不必多礼。” 崔执目光饶有兴致地在沈风禾和吴鱼之间打量了一圈。 沈风禾被他打量得有些不知所措。 坏了,要被发现了。 若是被吴鱼知晓,日后哪还会与她鳜鱼不鳜鱼的。 情急之下,她也顾不上许多,朝着崔执拼命地使眼色,同时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做出“嘘”的恳求。 崔执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的探究也顷刻成了了然的揶揄,唇不自觉上扬。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还躬着身子的吴鱼挥了挥手,“你们忙去吧。” “是,是。” 吴鱼如蒙大赦,拉着沈风禾就走,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嘀咕:“妹子,你认识崔中郎?” “不认识,不认识,” 沈风禾催促道:“快走快走,赶忙去给吏君们煮粥去。” 两人快步离去,留给崔执匆匆的背影。 一只被抓了尾巴,不敢出声的兔儿。 “中郎将。” 手下出现在他身后。 “方才,你也看到了?” “是。属下也觉得沈娘子身后,确实有一道鬼祟的人影。” “去查查。” 崔执的眸色沉了下来,“看看是冲着陆瑾来的,还是冲着她本人。” “是!” 手下领命,正准备退下。 “等等。” 崔执忽又叫住了他,问道:“小邱,你家那条狗,前几个月是不是下了一窝崽子?” 手下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回道:“回大人,是的。已经养了三个多月,都壮实得很。只是......这等小事,您都知晓?” 崔执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掌上,仿佛还能感觉到方才抓住手腕时的触感。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去,给我抓一条最伶俐、性子最烈的来。” 他笑了一下,补充道:“要好生驯过,只认主人,不伤旁人。” 小邱心里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大理寺的朝食时分。 这向来是充满了烟火气与公务的交织。 饭堂里,吏员们围坐在一起,一边用着朝食,一边低声议论着案情。 庞录事捧着一碗熬得软烂的粟米粥,眉头紧皱。 “口淡,口淡啊!” 他一边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粥,一边唉声叹气,“这粥寡淡无味,就像喝白水一样。坏了,坏了,我这味觉莫不是要失灵了?” 他转向身旁的狄寺丞,一脸的悲戚,“怀英,我老了,真的老了。你瞧,这都开始出问题了,吃啥都觉得嘴里淡出个鸟来。” 狄寺丞正吸溜着葱油面,嘴里一股脑儿吸进去半碗,眼下腮帮子鼓鼓,实在没法回答庞录事。 “一点都不老。” 沈风禾笑着在一旁开口,“昨日不还觉得我做的爊鹅滋味十足,一个人就着糖吃了好些鹅皮吗?” “哎呀,沈娘子。” 庞录事找到了救星,但又被戳穿了心事,一张脸涨得通红,“那是昨日,昨日的事不作数!我这是眼下突然就淡了,你看,这粥......” “庞老,来一口这个!” 旁边的孙评事坏笑着夹了一筷子腌菜放进庞录事的碗里。 庞录事信以为真,挖了一大勺粥就着腌菜送进嘴里。 他的脸涨得更红了,还咳嗽起来。 “咳!咳咳!小孙!你......你要辣死我!” 他一边咳一边指着孙评事,“你这腌菜里撒了多少茱萸粉?你这是谋夺性命。” 满饭堂的人都被他逗笑了。 孙评事笑得前仰后合,“庞老,您不是口淡吗?我这是给您提提味。我瞧着您不是味觉出了问题,是馋了,又想吃沈娘子做的新奇朝食了。” 庞录事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愤愤地瞪着他。 沈风禾跟着笑了一会,“庞老,您吃醋芹吗?” “醋芹?” 庞录事的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如捣蒜,“吃,怎么不吃。我就好这一口,酸爽开胃。” 沈风禾转身去厨房取出一个罐。 她揭开盖子,一股清爽的酸香夹杂着水芹的清香弥漫开来。 她用筷子夹出一些醋芹,放在庞录事的粥碗边。 水芹菜被醋汁浸泡,颜色却依旧鲜亮,闻着酸香可口。 “喏,我才腌好不久的,您先吃一点配粥。” 沈风禾柔声道:“午食我做胡麻糖包,甜而不腻。晚食......方才鱼哥说今日有鲜活的鳜鱼送到,要吃鳜鱼羹呢,还是酱烧鳜鱼?” “我都吃!” 庞录事笑眯了眼。 他挖了一勺粥,又小心翼翼地夹了几根醋芹。 醋芹入口,先是一股直冲舌尖的酸,很快便是若有若无的甜意和盐的咸鲜在口中化开。 最妙的是那口感,水芹菜被处理得极其爽脆,牙齿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嫩多汁。 一碗原本寡淡无味的粟米粥,配上这爽口的醋芹,很快就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口又不淡了。” 庞录事一边满足地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就是这个味!舒坦!” 他三两口便解决了碗里的粥,意犹未尽地看着那个陶罐。 狄寺丞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笑道:“老庞,这醋芹真有这么好吃?” 第44章 “昨夜负责巡查客来客栈附近的金吾卫在哪里?” 陆珩很快将看狗的思绪收回来, 沉声问。 “陆少卿,查案查到我金吾卫的地盘上来了?怎么,大理寺的刑狱不够你审, 要来管我们的防务了?” 戏谑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陆珩转身,果然看到了崔执。 他目色沉沉道:“崔中郎将, 此案眼下是长安重案, 受害者死于此处, 大理寺前来问询, 合情合理。难道在你看来, 追查凶嫌, 还分地盘?” “放肆。” 崔执脸上的笑容敛去, “这西市的巡防, 归我右金吾卫管。陆少卿,你带人擅闯还敢问东问西, 是没把我金吾卫放在眼里吗?” 陆珩寸步不让,“本官只知职责所在。”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 狄寺丞夹在中间, 连连上前劝解, “都是为了长安百姓, 莫伤和气莫伤和气。” 这两位都出身世家, 年纪轻轻皆官居四品。 尤其是如今并非白日的少卿, 性子傲了些, 狄寺丞都闻到爆仗味儿了。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崔执才哼了一声开口:“问吧。” 陆珩一一问话,“昨夜子时左右,你们在这附近巡逻,可有看到任何异常?尤其是......空中。” 果有一小队金吾卫中的两人见到异常。 其中一人道:“回中郎将, 昨夜子时,属下......属下好像真的看到有东西飞过。” 陆珩和崔执同时一凛。 “什么东西?” 陆珩追问。 那人困惑回:“那东西飞得极快,黑乎乎的一团,小人不敢确定。当时属下以为是眼花了,或者是只大夜枭。” 另一个人想了会也跟着回:“那东西就像鸟一样,在屋顶上飞来飞去,一会儿飞到东边,一会儿又闪到西边,很是灵活。如果真的是什么头在飞,那也太邪门了,那姿态很像活物。” 崔执厉声打断了他,“荒谬,世间怎会有会飞的人头?” 两名金吾卫不敢再多言。 崔执转向陆珩,“陆少卿问完了?” 陆珩没有理会他。 果真有东西在飞,打更人老贾没有看错。 同样的时辰与地点,金吾卫的人也没有必要撒谎。 他的脸色愈发凝重,“多谢崔中郎将。狄寺丞,我们走。” 崔执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出了金吾卫的地儿,两人又去了客来客栈。此刻虽到了下午,但大堂里依旧坐着不少人,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西市这地儿,消息是封锁不住的,死者是四海班的台柱子,这消息早已传遍了。 只不过大家还不知晓他头没了的事。 陆珩和狄寺丞一走进客栈,便听到了满耳的叹息与惋惜。 “唉,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是啊,好可惜,我真的好想看那出戏。” 旁边一个商人模样的人接口道:“不知晓什么时候才能看上了。眼下这苏中郎没了,这戏班子还怎么演下去。听说那扮演踏谣娘的周芩,演得可好了,哭得跟黄鹂鸟似的,婉转凄凉,听着就让人心疼。” 另一个刚从外面进来的食客却有不同看法,他大大咧咧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但我是觉得,那死去的苏中郎演得更好。《踏谣娘》嘛,唱的本就是个醉汉日日醉酒后抽打妻子,妻子只能一边哭一边诉说自己的冤屈。那姓张的演的苏中郎,来长安第一日我就看了,简直叫人恨得咬牙切齿。” 他放下茶杯,绘声绘色道:“他一出场,那股醉醺醺的模样,演的就跟真的一样。不知晓的,还真以为他要冲上台去打人呢。我听说,戏班子里演他娘子的,就是他的真娘子。” 陆珩和狄寺丞不动声色地坐在角落里饮茶,将这些议论尽收耳底。 明毅跟着进客栈,“少卿大人,狗已经到了大理寺了。” 陆珩呸了一口茶。 他忍。 查案。 ...... 大理寺后院门口,小黄狗的不知疲倦地左右摇摆。 吴鱼第一个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 他刚从后厨端着一盆洗菜水出来,就看到了毛茸茸的它。 “嚯,哪来的小狗?” 吴鱼把水盆往旁边一放,小心翼翼地想去碰碰它的头。小黄狗不但不怕生,反而用它湿润的鼻子在吴鱼的手指上嗅了嗅。 “嘿嘿,好玩好玩。妹子,快过来看!” 吴鱼朝着厨房喊道:“这小狗咋在我们厨院门口不跑啊?” 庄兴也走了过来,绕着小狗转了一圈,看着它脖子上系着的一个小布包,“这狗不是野狗,你看,还有东西。” 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 庄兴识得几个字,他展开一看,上头只有短短一句话—— 家有不便,望好心人给它寻户好人家。 沈风禾擦干净手走了过来。 她刚一靠近,这小黄狗“汪”了一声,便迈着腿,跌跌撞撞地朝她猛扑。 它直接扑到沈风禾的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使劲蹭着她的裙摆,还不停地围着她转悠。 吴鱼看得目瞪口呆,“嗐,我说这小东西怎么赖着不走,原来是看上我们妹子了,真是条小色狗!” 沈风禾被它缠得没法,往左挪一步,它就跟一步,往右退两步,它就摇着尾巴跟两步,寸步不离。 午后的阳光好,小黄狗吃了几块沈风禾喂的豕肉,便心满意足地趴在院子里。 眼下也没了主厨,大理寺的人都愿意吃沈风禾做的菜,故大菜一般都是她做。偶尔庄兴和吴鱼几个自己掌勺几个,还能获得大家一致的夸赞。 这实在是比陈厨在时只能切菜洗碗与喂鸡鸭好太多了。 院子里的桃花渐渐开了,蜂飞蝶舞的,几个人在阳光下打盹。 真暖啊。 一睡就是半个时辰。 “今日这鳜鱼瞧着好肥美。” 沈风禾睡醒后,玩了一会小黄狗,“吃酱烧吧,糖醋口。” 水缸里的鳜鱼体态丰腴,游动着扑打出水花。 离晚食也差不多时,它却生姜和几段葱白进了肚,在砧板上卧着,打了花刀,眼里泛着奇异的光。 一切就绪,吴鱼已经在灶上烧起了油锅。 待油温冒出细泡,沈风禾便提着鱼尾,将整条鱼缓缓滑入锅中。 她不时地将锅里的热油舀起,浇在没有浸到油的鱼身上,让整条鱼都色泽金黄。 不一会儿,鳜鱼便炸得两面金黄,外酥里嫩。 沈风禾将调好的酱料和葱姜蒜末一同倒入,快速翻炒后加入清水熬煮,直到变得浓稠红亮。 炸好的鳜鱼重新放入锅中,用勺子不断地将滚烫的酱汁浇在鱼身上,让每一寸鱼肉都均匀地裹上酱汁。 汤汁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发出诱人的声响,原本金黄的鱼身,此刻被酱汁包裹,香气扑鼻。 黄昏时分,大理寺的钟声准时敲响,宣告着一天公务的结束,吏员们不约而同地涌向了饭堂。 一股浓郁的酱香扑面而来。 “沈娘子鳜鱼也烧得这样香,香得我好饿。” 孙评事立刻奔到沈风禾身旁添饭。 中央的大桌上,赫然摆着一大盘酱烧鳜鱼,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吏员们排着队,由吴鱼和庄兴负责将鱼肉分到各人碗里。 “庞老吃鱼肚肉,很嫩的。” 吴鱼一边分鱼一边笑着说。 “小吴懂事啊。” 庞录事笑得合不拢嘴,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细细一抿,外头甜咸酥脆,内里鲜嫩无比,浓郁的酱汁包裹着米饭,又是一道下饭佳品。 “庞老还口淡吗?” “不淡不淡!” 一时间,饭堂里充满了满足的咀嚼声和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陆珩和狄寺丞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饭堂给两人备了鱼头。 鱼头硕大完整,鱼眼清亮,酱汁饱满,是精华所在。 狄寺丞笑着谢过,拿起筷子,细细享用。 饭堂里没有沈风禾的身影。 “陆少卿,快尝尝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狄寺丞见他不动,提醒道。 陆珩“嗯”了一声,拿起筷子,没有去夹鱼肉,烦躁地在碗里戳着米饭。 夫人不在。 饭不香。 陆珩又扫了一圈,很快寻到了沈风禾的身影。 她正蹲在厨院的门槛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碗,小心翼翼地拿拌了肉汤的粟米饭,喂给小黄狗。 小黄狗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吃还一边用头蹭着她的手。 陆珩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那只狗!又是那只狗! 崔执送的狗! 他看着那只在她脚边摇尾乞怜的小东西,只觉得它身上的每一根黄毛都写满了挑衅。 手里的筷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咳!” 狄寺丞敏锐地察觉到了陆珩的不满,连忙咳嗽一声,拿起筷子,将那硕大的鱼头从中一分为二,将一半夹到了陆珩碗里,“陆少卿尝尝吧,这鱼眼可是好东西。” 陆珩的目光从那只碍眼的狗身上收回,落在碗里那半边鱼头。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塞进嘴里。 很嫩,味道也很好。 夫人做得真好吃。 夫人宁愿陪狗,也不陪他吃。 晚食的喧嚣渐渐散去,沈风禾把厨院收拾干净,最后才摇了摇在脚边打盹的小黄狗。 她找出了一段柔软的布绳,灵巧地给它做了个简单又漂亮的项圈,又系了一端。 绳结打得不松不紧,正好贴合它的脖颈,既不会勒到,也让它无法挣脱。 第45章 嫉妒, 似附骨之疽。 若是上月,在他们尚未叫阿禾发现,她在梦中呢喃的是陆珩的名字, 他定会咬着她不放,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让她在迷离中唤他“陆瑾”。 可眼下...... 陆瑾只是想碰碰她, 见见她。 这莫名的互换, 让他成了黑夜的人。 且自己只能像个窃贼一样, 不能与她说话, 隔着距离, 贪婪地描摹她的睡颜。 陆瑾眸色深沉, 俯下身, 又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几口,发泄又像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慰藉。 他喃喃道:“小没良心的阿禾......” 他小心给她掖了掖被角。 回到书房, 陆瑾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哄哄阿禾,交给你了。 她爱吃西市福兴斋的杏仁酪, 庾家的粽子......若有空, 便带她去尝尝。 告诉她, 我们并非故意骗她, 而是怕她害怕。我与你本是一体, 从未想过要伤害她分毫, 更不会将她当货物。 那个同乡你多留意,别让他把主意打到阿禾身上。 ...... 陆瑾写了很多,如何讨她欢心,事无巨细。 本又是一个枯坐到天明的夜晚,但他出了陆府, 往西市而去。 临近寅时,陆珩清醒时便看到了桌案上那些洋洋洒洒的字。 他随意地拿起,扫了几眼。 “我也懂,要你教我那么多。” 嘴上虽不屑,陆珩却还是认真地将信中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他随手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看着它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他随意洗漱了一番,又去了沈风禾的房间。 守在门口的香菱正打着哈欠,见他来了,连忙站直身子。 她的活爹,爷怎么又来了! “我只是想看看她,不吵醒她。” “是,爷。” 香菱恭敬地应着。 这话不是昨夜才说过吗?! 她偷偷抬眼,看着自家爷那张俊得人神共愤却眉头都要成一团的脸。 爷与其在这儿对着少夫人的睡颜进行深情告白,还不如直接把人抱进怀里好好哄。 叫她来,她定会这样做。 毕竟少夫人一直是嘴硬心软的大美人,可好哄了。 沈风禾抱着一方枕头,还在睡。 陆珩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眼神复杂。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抓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 “夫人,对不起,陆珩错了。” 他不该骗她,更不该在圆房时失控,让她受了惊吓。 他怕再多待一刻就会忍不住将她唤醒,站起身转身离去,上朝去了。 帝后此番要回洛阳,他不必再每日去宫中点卯。若夫人能原谅他们,便可以日日陪着她,送她上值,接她下值。 日子忽然有盼头起来。 可千万要原谅他们啊。 陆珩才带上门,沈风禾便倏然睁开了眼。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心莫名开始,扑通扑通。 梳洗过后,沈风禾牵着小黄狗往大理寺照常上值。 春日路上天初晓,狗儿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周遭倒也没有那么安静了。 但沈风禾刚走到街角,一个踉跄的身影突然从暗处冲了出来,劈头就喊:“风禾!” 沈风禾下意识往回撤了几步,小黄狗立刻弓起身子,对着来人“汪汪”狂吠。 看清那张形容枯槁的脸时,她皱紧了眉:“关阳?” 关阳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也不顾小黄狗的威胁,偏执道:“风禾,你跟陆瑾和离好不好?我娶你!我娶你啊!” 沈风禾侧身避开他的手,冷言回:“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他眼下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模样。 关阳冲着她吼道:“他可是陆瑾啊!是我大唐未来要入阁拜相的栋梁之才!你当初是乐籍,你跟着他,只会是他一辈子的污点!”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可你跟了我就不一样了。你如今嫁过陆瑾,断然已经脱了籍,我会对你好的。陆瑾如何待你,我便如何待你,绝不亏待你。你忘了吗,我们在嘉木村的时候,不就是这样亲近的?” “亲近?” 沈风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生气道:“关阳,我早说过,我从来都不喜欢你。当初在嘉木村,我们什么时候亲近过?” 她和关阳虽是一个村的,但并不太相熟。 他是寡母带儿,疼惜得很。他的母亲从来就瞧不上一个舞女,一个厨子。 偶尔春忙时,沈风禾与穗穗、邻家阿兄干活,他会捧书坐在树下看他们。 看累了,他便与他们说上几句。 若是说他厉害,那便算上是嘉木村几个会念书,且念得长久的吧。 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说谎!” 关阳被她再次拒绝,一时间状若疯魔,“你明明是喜欢我的,你只是因为陆瑾有权有势,才故意拒绝我。风禾,你醒醒,你配不上他的,只有我才适合你......你不是乐籍,我母亲会同意的。” 她是嘉木村里最好看的小娘子,几个读书的同窗总会将他们放在一起相比较,说什么佳人配才子。 她也会和他说话,冲他笑。 他想,日后考上了,他定是会给她脱籍的。 为什么是陆瑾呢。 为什么偏偏是陆瑾。 小黄狗被他的吼声激怒,吠得更凶,前爪扒着地面就要扑上去。 沈风禾拉紧狗绳,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我与陆瑾已经是夫妻,你再胡搅蛮缠,我报官了!” 小黄狗的狂吠声越来越大,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这动静很快就惊动了不远处正在巡逻的金吾卫。 几名金吾卫闻声而来,领头的依旧是右金吾卫中郎将崔执。 “何事喧哗?” 他一眼便看到了被一个疯疯癫癫的男人纠缠的沈风禾,眉头蹙起。 “沈娘子?” 崔执走过去,不动声色地将沈风禾护在身后,“他是?” 沈风禾解释道:“一个普通同乡。” “普通同乡?” 关阳听了这话更加气愤,“沈风禾你放过陆瑾吧!” “放肆。” 崔执厉声喝断了他。 他走上前,“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大理寺少卿的夫人如此叫嚣?你好大的胆子!” 大理寺少卿的夫人...... 关阳本还带着最后一丝侥幸,本以为是陆瑾哄她的。 原来她真的是正妻。 陆瑾定是疯魔了。 崔执根本懒得再看他一眼,转头对沈风禾道:“沈娘子,你还要去大理寺上值吧。快去吧,这里交给我处理。” 沈风禾点点头,对他行了一礼:“多谢崔中郎将。” 她拉着还在低吼的小黄狗,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直到沈风禾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崔执才缓缓转过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呆若木鸡的关阳,慢悠悠地开口:“你方才说......她曾是乐籍?” 关阳木讷地点了点头。 “噢,这样啊。” 崔执思索了一会,很快讥诮:“那与你何干?” 关阳抬头,对上崔执冰冷的视线。 “昨日你鬼鬼祟祟地跟着她,我便该将你拿下。今日又敢当街骚扰,看来是没把金吾卫放在眼里。” 崔执厉声道:“再让我发现你靠近沈娘子半步,就不是教训两句这么简单了,直接送你去金吾卫的大牢里好好坐坐......滚。” 最后一个“滚”字,吓得关阳一个哆嗦。 为什么? 关阳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陆瑾,是他仰望的,是读书人的楷模。 可眼下,连堂堂右金吾卫中郎将崔执,竟然也在维护沈风禾。 陆氏,崔氏...... 莫不是都疯魔了。 她用了什么邪门歪道,才把陆瑾和崔执这样的人物都迷住了。 母亲说的话,并非空穴来风。 祸水。 ...... 今日轮到沈风禾去西市采买。 长安城的春日来得悄无声息,似乎在一夜之间铺陈开来,桃花盛放。 西市的集市上,满眼都是新鲜的绿意。 沈风禾兴致勃勃地穿梭其间,早上那点被关阳打搅的莫名其妙的不悦,很快被满目春景驱散。 刚挖的春笋鲜嫩,头茬的菠菜翠色欲滴,香蕈也有各式各样...... 街口还有一位老人守着一篮野果,茫然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篮子里是些红得发紫的野莓,只是少有人问津。 沈风禾走上前,轻声问道:“老丈,这果子怎么卖?” 老人连忙回道:“娘子,这是山里的野莓,甜着呢。是我那小孙女心疼我辛苦,陪我一块采的。您要是全要了,给二十钱就好。” 野莓酸,也不是什么正经果子,尝起来不香甜,不解渴,鲜少人满。 但最近大理寺的人都“口淡”,想要新点心了。 沈风禾看了看满满一篮,便从钱袋里摸出二十钱递过去。 小孙女抱住老人的胳膊,兴奋道:“阿翁,我给你赚钱了,我们去客来客栈吃饭吧,我知晓阿翁喜欢吃里面的兰花豆。” 老人摸了摸她的头,“那家客栈眼下很多当官的......我们去不方便。” 他总不能对着孙女说,那里恰好出了人命。 “当官的不是很好吗?” 小孙女反驳道:“他们穿着官服,可威风了,是保护我们的。我知晓他们这两日一直在客栈里,连休息都不休息呢。” 沈风禾的心微微一动。 客来客栈,是陆珩查案的客栈。 回到大理寺饭堂,她将送来的菜安置好,将野莓洗净,挑出最饱满的一些,腌渍起来。 天色已近午时,吴鱼将他们一起垒的炉子正烧得旺,昨夜卤的羊肉也已经热上了。 “这样香的羊肉,不用来夹胡饼也太可惜了。” 第46章 沈风禾挣脱不得, 迅速环顾四周。好在饭堂里的人都已退去,吴鱼几个也在厨房收拾,这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好了, 你继续睡会吧。” 陆珩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松懈, 他站起身, 在沈风禾还没反应过来时, 单手把她托起, 将她轻轻抵在后面的木梁上。 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环住他的脖颈, 以防自己滑落。 陆珩将头埋在她的颈窝, 接着用自己的侧脸一点一点蹭着她垂在身侧的手心。 “夫人, 你终于和我说话了......” 他的声音更轻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风禾的皮肤上, 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模样,一时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推了推他:“陆珩,放我下来, 叫人看见了......” 陆珩却抱得更紧了, 似是耍赖道:“我好累, 抱一下就好。” 他抱了好一会儿, 见沈风禾不再挣扎, 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胆子就又大了起来。 陆珩抬起头,灼热的视线落在她柔软的唇瓣上,慢慢凑近。 “得寸进尺。” 沈风禾一眼看穿了他的意图,伸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脸。 陆珩吃痛地“嘶”了一声, 却没躲,反而顺势凑过去,飞快地在她揪着自己脸颊的手指上亲了一下。 他似是得到了什么嘉奖,便弯了唇角道:“夫人,你还记得那日我们看的《踏谣娘》吗?” 沈风禾点了点头。 “我记得你听到那苏中郎唱到‘我打你,是疼你。我辱你,是爱你’时,好生气......” 他的夫人当时气得不轻,险爬上台将人给揍一顿。 “对。” 沈风禾的思绪也被他带回了那个戏台,“实在是那娘子演得情真意切,一声声的哭诉,仿佛都刻在了人的心尖上,真是人见人可怜。” “可怜得......像真的一样。” 陆珩勾玩起她的发丝,“夫人是不是也觉得,像真的?” “我不确定,这些都不好说。” 沈风禾将他玩头发的手给拍回去,“我只能说,那娘子的演技真的很好,一日好几场,眼泪也能说来出来。” 陆珩与她说了几句话,才心满意足地将她放下,扶着她站稳。 他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好了,不累了。” 陆珩回到桌边坐下,拿起那张还带着余温的胡饼,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胡饼的香味与羊肉汤的鲜美驱散了疲惫,胃里暖了,哪里都跟着暖了。 “好吃。” 陆珩含糊不清地赞叹,“叫我吃个百八十年也行,我日日吃。” 沈风禾白了他一眼。 陆珩几口便解决了一张饼,又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与陆瑾的细嚼慢咽大为不同。 吃饱喝足,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又恢复了杀伐果决的大理寺少卿模样。 他走到沈风禾身边,郑重地看着她,低声道:“夫人,我去查案了。” “噢。” 他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大理寺饭堂。 沈风禾站在原地看他,他连背影都透着一股美滋滋。 她的心跳快得有些不像话,这让她感到些许懊恼。 她应该生气的。 对她隐瞒了如此重要之事的郎君,她怎么能因为他几句示弱的话就轻易心软。 一定是因为他太累了,眼底的乌青太真实,那副查案的模样实在让人无法苛责。 毕竟为了百姓,换谁都不会苛责的。 沈风禾在脑子里自问自答了一番,压下不合时宜的莫名的悸动。 陆珩陆瑾,还是有待考察。 “妹子,你咋买这么多野莓啊?” 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吓得沈风禾一个激灵。 她回头一看,是吴鱼端着一大摞碗碟从厨房走出来。 “鱼哥,你走路怎没声儿。” 沈风禾长舒了一口气。 “嗐,看你站这儿发呆,喊你两声都没应。” 吴鱼把洗好碗碟放到一边,“这野莓看着新鲜,你打算怎么吃?这么多,我尝了几颗,酸酸甜甜的,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 “今日市集上便宜,我便多买了些。” 沈风禾定了定神,“打算熬些果酱,还可以烘干了夹在饼里,尝起来都挺不错的。” 从前在乡下她总是采野莓贮存,初春不热,熬出的果酱能放一月都不会坏。 且这种野莓自带甜味,不用加太多糖。 “噢——” 吴鱼拖长了声音,四处观望,“我说呢。那......少卿大人这么快就吃完走了?方才还不睡着吗。” 沈风禾点点头,“嗯,他还要去查案子。” “那你快去忙吧,这果子可得趁新鲜赶紧做。” 吴鱼说完,将陆珩留下的碗碟拿回去清洗。 他看了一眼凳子上的披风。 妹子的。 嗯? 谁,谁盖的? 沈风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 她挽起袖子,开始处理那些野莓。 她先将野莓倒进大盆里,和林娃一起将它们用水反复淘洗干净,再仔细地将每一颗果子的蒂都摘去。 野莓很小,光摘蒂,他们就耗了不少功夫。 洗净的野莓倒入锅中,她按照果子,又淋上了少许水,防止粘锅。 灶里的火烧得正旺,锅也开始冒泡。 起初只是微微的咕嘟声,很快就变成了咕嘟咕嘟的沸腾,紫红色的果肉和酸甜的汁水混在一起,散发出浓郁诱人的香气。 沈风禾手持调羹站在锅边,加了些许糖,时不时地轻轻搅动,防止果酱糊底。 锅里的汁水渐渐变得浓稠,颜色也愈发深沉,从鲜亮的紫红色变成了醇厚的艳紫色。 空气中弥漫的酸甜气息。 春日的味道。 果酱咕嘟咕嘟。 她的心扑通扑通。 陆珩走到少卿署时,便看到狄寺丞正站在那里等他。 狄寺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方才进大理寺饭堂时,他们的陆少卿还像长期离了水的鱼儿,眼下乌青,步履虚浮。 可这用顿饭的功夫,他竟像是换了个人,脚步轻快,双目有神,连眉宇间的倦容都一扫而空。 整个人透着一股......一股春风拂面的劲儿。 “陆少卿。” 狄寺丞忍不住开口,“您这,不多睡会儿了?” “不睡了。” 陆珩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我已经不困了。” 狄寺丞试探着问道:“那您这是,与沈娘子......和好了?” 陆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没有。” 狄寺丞刚要问那这般是何为,陆珩便用一种炫耀般的语气继续说道:“但夫人与我说话了。”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极美好的事情,“她还揪我脸了。” 狄寺丞:...... 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被妻子揪了一下脸就高兴傻了的陆少卿。 和那位温润如玉,喜怒不形于色的陆少卿,真是天差地别啊。 罢了罢了,不影响。 都是好官。 长安县的捕手在客来客栈门口等候,见陆珩和狄寺丞前来,连忙上前行礼。 二人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他们来到周芩的房门前,还未敲门,里面便传来了争执的声音。 “你们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还要压着芩娘!芩娘那么柔弱,她怎么可能杀人?这都两日过去了,赵虎的头都找不到,你们不去抓凶手,反而来逼问一个受害者!” 陆珩停下脚步,与狄寺丞对视一眼,抬手叩响了房门。 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房门被李默打开。 “陆少卿。” 李默看到来人,不情愿地行了个礼。 房间里,周芩正坐在窗边的桌旁,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看到陆珩和狄寺丞,身体很快瑟缩了一下。 见陆珩往周芩面前走,李默又立刻挡在了周芩身前,沉声道:“少卿大人,赵虎平日里好赌成性,得罪的人多如牛毛,他定是被那些债主或者仇家所杀,与芩娘无关。” 钱伍班主为了不耽误戏班生意,今日起便要换戏码继续开唱。虽然没了《踏谣娘》这个压轴戏,但四海班的人也要吃饭,必须得唱旁的。 芩娘本就很烦了,大理寺的人却总来叨扰她。 陆珩没有理会李默的辩解,径直开口,“周芩,本官且问你,这赵虎在平日里,是否也对你不好?” 周芩浑身一颤,端着的茶杯也跟着晃了晃,几滴茶水溅了出来,烫到了她的手,她却仿佛毫无知觉。 陆珩继续问:“他......是否打你?” “打”这个字一出,周芩很快捂住脸,她不说话,只是不停地摇头。 “芩娘。” 李默见状,心疼得无以复加,他回头怒视着陆珩,“少卿大人,她已经够可怜了,您为何还要这样逼她!” 周芩此刻的反应,似乎就是答案。 狄寺丞却始终沉默着。 他没有去看激愤的李默,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周芩身上。 他看到她颤抖,看到她落泪,听到她压抑的呜咽。 这一切都真实得无可挑剔,足以让任何一个有恻隐之心的人动容。 周芩的眼泪,是一颗一颗顺着她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她交握的手背上,没有一丝狼狈。 这哭泣,真是美得像一幅画。 狄寺丞蹙了蹙眉。 周芩的哭声渐渐停歇,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陆珩,“是......他打我......” 第47章 陆瑾玩了一会雪团后, 才将它递给沈风禾。 见她接过兔子,他想了一会,低声道:“阿禾, 我并非有意骗你。这件事情是我之过,你不要为此不开心......” 见她不说话, 他又问, “你觉得我这样, 可怕吗?” 他遇她时, 还没有陆珩。 可即便后来陆珩忽然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让人措手不及......他依旧自私地想将她娶过来。 沈风禾抱着雪团, 沉默了许久。 她抬眼摇摇头, “没有觉得可怕, 你们俩,都对我很好。” 雪团在她怀里不安分地蹬了蹬腿, 忽然一挣,跳下地,几下就蹦到了书房那张床榻上, 用鼻子嗅来嗅去。 沈风禾跑过去想抱回它, 却一眼看到了她常用的那个软枕。陆瑾自己是有枕头的, 她的枕头却也斜躺在一旁。 陆瑾跟着走过来, 神色如常, 温和地解释:“它陪着我睡。” “......啊, 噢。” 沈风禾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弯腰想去捉雪团。 雪团却灵活地一钻,半个身子挤进了枕头底下。 沈风禾伸手去捞,捞出雪团的同时,顺道扯出了一条......她贴身的, 水绿色的丝质小衣。 周遭安静了一瞬。 陆瑾依旧保持着那副温润淡定的模样,他自然地伸手接过那条小衣,帮着叠了几下。 他平静道:“前日顺手给你洗了几件衣裳,收拣时,不小心落了一件在这里。” 陆瑾一脸光风霁月,说这话时,甚至比得上一句——今晚月色还不错。 他手中的那件小衣明显被揉搓得皱巴巴,摸上去感觉也有些硬质。 沈风禾抬眼,不确定问:“它......真的洗过了吗?” 香菱置办的皂角,衣裳洗完会又香又软。 她知晓他有时会给她洗几件衣裳,没有一件摸起来是这样的。 陆瑾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随即神色不变,肯定道:“洗过。” 沈风禾一时觉得去接小衣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抱起终于安分下来的雪团,转身就走。 “你早些歇息吧。你若不歇好,陆珩白日也没精神。” 擦身而过时,她的手腕却被握住。 他垂眸,“阿禾,你每次看我......是不是都在透过我,看陆珩?” 又是陆珩。 果然她还是更加喜欢陆珩吧。 “不是。” 沈风禾也垂着眼,揪了揪雪团软乎乎的耳朵,避开了陆瑾望过来的目光,“你白日要审案,夜里该歇着,不必想这些有的没的。” 话音落,她便抱着雪团转身,脚步飞快似逃。 陆瑾望着她离开的身影。 是不是陆珩的性子更适合她,他们更合得来。 他的性子,有些无趣。 不过片刻,香菱便抱着兔笼子轻手轻脚地来叩门,笼里的雪团正啃着一根干草。 “爷,少夫人让奴婢把雪团送过来,说让它陪着您歇下。” 陆瑾“嗯”了一声,伸手接过兔笼,把它放在桌案上。 雪团啃得正香,抬眼瞥了他一下,又低下头去,两只长耳朵懒洋洋地耷拉着。 香菱看着自家爷坐在床沿,目光全落在兔笼子上,一人一兔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她心里忍不住口气。 爷啊,少夫人都把雪团送回来了,这分明是心软了。 他倒是追出去,一把抱住她认个错,少夫人那般心软的性子,哪里还会真的跟他置气? 偏偏要在这里杵着,真是急煞人了! 真想将前儿埋的鹿鞭酒从地里挖出来,一股脑儿全给爷灌下去。 她行了个礼:“爷若是没别的吩咐,奴就先退下了。” 陆瑾挥挥手,没说话。 书房里彻底静了下来,只有雪团啃干草的声音。 陆瑾坐了半晌,才吹灭了烛火。 他躺回床榻,侧过身,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兔笼上,雪团吃完了草,正蜷成一团,睡得香甜。 他的视线缓缓移开,又落在手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水绿色小衣上。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微凉的丝质。 ...... 翌日天光大亮,亮堂堂的让人心情舒畅。 沈风禾起了个大早,梳洗妥当后,便牵着她的小狗往大理寺去。 小黄狗四条短腿跑得欢快,时不时蹭蹭她的脚踝,路过哪个墙角根,就要留一留自己的气味。 到了大理寺后厨,她先寻了个向阳的廊下,将小狗拴在廊柱上,又去寻了些碎肉,蹲下身喂给它。 小狗吃得狼吞虎咽,满意十足,沈风禾揉了揉它的脑袋,才转身进了后厨。 吴鱼和庄兴已经到了,正忙着拾掇新鲜的菜蔬,林娃蹲在院里的灶边,小心翼翼地添着柴火。 见她进来,吴鱼笑着问:“妹子瞧着心情不错?” 沈风禾挽起袖子应道:“天好,心情自然就爽利。” 她从货架上取出昨日熬好的野莓酱,一掀开,扑面而来便有一股子酸甜的果香。 “禾姐姐,我将灶热好了,今日烤什么?” 林娃眼下可喜爱在炉边生火烤东西,他跟着沈风禾学做了胡麻饼,自己做了几个小的,觉得味道还不错,又不好意思拿出来给大家尝。 前儿送鳜鱼的多给了几条拇指大的小鱼,他烘成了鱼干,逗大理寺的狸奴玩。 他没收了它们不少老鼠干。 他总觉得狸奴嘴巴臭臭的,定是吃老鼠干吃的。 “做个小面包,方便吏君们出门揣着拿出来,案子不还没破吗。出门在外,大家都辛苦。” “何为小面包?” 沈风禾盈盈一笑,“是甜馒头。” 她取了些面粉,又兑了些牛乳,下手揉面。 她的动作娴熟利落,揉、压、折、擀,一气呵成,力道均匀得恰到好处。 不多时,她便揉出几个细腻的面团,放在温乎乎的灶边醒发。 等面团发得蓬松暄软,沈风禾便将它们,再揪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剂子。 她没有用擀面杖,而是将剂子在掌心搓成圆滚滚的小团,捏出一个浅浅的窝,舀一勺野莓酱填进去,再将面皮一点点收拢,捏紧封口,搓回圆润的模样。 一个个饱满的小面包生胚整整齐齐进了炉。 后厨里很快飘满了烘烤的麦香与野莓酱酸甜的味道。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面包便烤好了。 沈风禾用火钳将炉子里的小面包拿出来。 小面包胀得似拳头,周遭泛起金黄,有些封口没捏紧的,还溢出一点红滟滟的果酱,看着就让人垂涎。 沈风禾捏起一个,吹了吹热气,轻轻掰开,内里暄软多孔,野莓酱的甜香混着麦香奔涌出来。 她咬了一小口,酸甜适口,绵软香甜。 好香! 小面包的香气也迎着春风飘出后厨。 眼下一到饭点,大理寺满寺飘香,有时旁的几个寺都能闻到。 庞录事跑得飞快,手也铁做的,一点儿也不怕烫。 他拿起一个小面包,轻轻掰开,红滟滟的果酱顺着往下淌。 送进嘴里一嚼,绵软的面包体夹着酸甜果香,热乎乎的,叫人吃起来嘶哈嘶哈。 史主簿和孙评事、周司直围过来,一人拿了一个,坐在廊下吃得香甜。 阳光大好,不如直接都坐在院子里吃,还能晒晒太阳。 这几位个个都是长期坐着的,眼下一边嚼小面包,一边伸懒腰。 孙评事年轻咬得急,果酱都溅了满嘴角,惹得周司直笑他,“慢些吃,谁抢你似的。” 吴鱼和庄兴也端着盘子出来,林娃捧着个小面包,小口小口啃着,时不时逗会小黄狗。 初春的长安,日头暖融融,晒得人骨头发酥。 后厨墙角的竹筐里,溜出来两只狸奴,毛色已经被沈风禾几个喂得油光水滑,绕着众人的脚边打转。 丧彪胆子最大,要与小黄狗较量。 小黄狗正睡得香,被扰了清梦,顿时支棱起耳朵,冲着丧彪“汪汪”叫了两声。 丧彪蹦了两步,弓起背“喵呜”叫了一声,又好奇地凑过去,鼻尖对着鼻尖。 丧彪玩了一会,直接措手不及,叼着沈风禾撕给小黄狗的小面包就跑。 陆珩过来用饭时,沈风禾正在哄狗。 小黄狗正蹭着她的手背,舌头一下下舔着她的指尖,惹得她时不时弯唇轻笑。 他慢慢挪到沈风禾身旁,悄悄道:“夫人,它的名字取了吗?” 沈风禾挠了挠小黄狗的下巴,头也没抬,“富贵,叫富贵。” “叫崔狗也不错。” 陆珩心里头高兴,夫人又与他讲话了。 他说着,俯身弯腰,手不轻不重地戳了戳缩在沈风禾脚边的小黄狗脑袋,“听听,多贴切。往后就这么叫了,省得旁人还记挂着,巴巴地送上门来。” 小黄狗似懂非懂,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尾巴摇得更欢。 沈风禾伸手拍开他的手:“你别欺负它,不过是只小狗罢了。” 陆珩直起身,目光落在她带笑的眉眼上,“欺负它做什么?我这是帮它认清楚,谁才是这大理寺后院的主子。” 孙评事啃着小面包,凑到庞录事身边,啧啧称奇:“庞老,我没听错吧。少卿大人.......在跟一只狗争谁是大理寺的主子?” 庞录事捻着胡须,慢悠悠地咬了一口面包,野莓酱的酸甜在齿间化开。 他拍了拍孙评事的肩膀:“唉,年轻人嘛,都是这样的。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那是,那村里的娘子,她......” “打住打住,讲过八十回了。” “那就说那时,我当年考明经科的时候,遇到那么一位娘子......” “十二回了。” 第48章 少卿署内, 钱伍脸色发白,整个人都被陆珩盯得颤颤巍巍。 “少卿大人,小人当夜是去找过赵虎, 但是小人走的时候,他人还好好的, 绝对还活着......” 既是孙冲招了, 他也不敢再隐瞒, 只能说出他那夜去找过赵虎的事。 陆珩挑挑眉, “你去找他做什么?” 钱伍的眼神躲闪, 不敢对上陆珩的目光, 支支吾吾道:“就......就有些事......是戏班子里的琐事, 不值当在大人面前絮叨。” 陆珩冷笑一声, “琐事?” “那本官告诉你,大理寺在客来客栈附近没找到赵虎的头......但是找到了一具孩童的尸首, 就被埋在客来客栈与四海班之间的泥地里。” 还是陆瑾半夜睡不着,再去了一趟案发现场,寻到了被箱子压着, 泥土松软的埋尸地。 一个可怜的六岁男孩。 他慢慢道:“你, 当如何?” 钱伍闻言, 哪里还敢多瞒, 只能嘴唇哆嗦着喊出声:“少卿大人!小人错了!小人再也不敢了!” 陆珩嗬了一声, 抬手将一叠纸掷到他面前。 纸页散开, 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是各县报上来的孩童失踪案卷宗。 “这些日子本官秘密派人去查你们四海班上一个停留的渭南县,发现县里早有人报案说孩子丢了。本官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一连查了好几个县,发现四海班每到一个县, 县里就会丢孩子。” 他继续道:“方才那具孩童尸首,本官已经派人传了渭南县丢孩子的家人来认......” 钱伍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离赵虎死不过几日,少卿大人竟然一连查了好几个县,密而不发,连同昨日看他们唱戏,都神色淡淡,没有叫人察觉一点大理寺在调查四海班的事。 他们只以为他在找头啊! “那具尸首,果然是那家走失的稚子。” 陆珩一拍桌面,“你们好大的胆子!光本官查到的,且没有去更远的县调查,就有十八个孩子失踪!你们四海班,到底拐了多少个孩子去卖!若是没有这飞头案,是不是还要拐长安的孩子?天子脚下,岂容你们放肆!” 钱伍瘫在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少卿大人,小人不是主谋,不是小人......是那赵虎......都是赵虎逼的......” 他吓得肝胆俱裂。 短短几日,少卿大人就已经调查到了十八个孩子......那自他们四海班成立十年来,若都去查,真是一点命都没有了。 本想着来长安能寻到些好的买家。 再瞧瞧长安的孩子...... 真是悔来长安。 “赵虎已经死了,你眼下将错误都归在赵虎身上,是要他的头飞回来,开口与你说话吗?” 隔壁审案房里,狄寺丞呵斥孙冲的声音也隐约传来,陆珩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如泥的钱伍,眸色沉沉。 陆珩俯身揪着孙伍的后领,“朱家那孩子有吼病,若不总是吃药,入夜便咳喘不止。吼病之症难见,你们怕被你调查,竟连药都不给他抓......仵作验尸,他竟是生生憋死的,你们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钱伍额头抵着地面,冷汗浸透了衣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人们实在是,实在是......是怕他咳喘声太大,惊动客栈的人。可赵虎那厮,竟一时心软,忘了咱们的规矩,想要去药铺给他抓药......小人拿刀,真的只是吓吓他,让他别犯浑。” 本想着多捂捂嘴就好了,便用湿布将他嘴给塞住了,待挨过晚上,就将那孩子带出去藏。 谁曾想他竟会死掉。 明毅在此时走了进来,将一卷供词放到了陆珩的桌案上。 “吓吓他?” 陆珩嗤笑一声,随手拿起案上那卷供词看了几眼,“孙冲供称,你进门时怒气冲冲,面露凶光。赵虎尸身旁,还有两只酒碗,你倒是说说,他自己一人用两只酒碗?” 钱伍听了,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小人走的时候,屋里只有一碗馎饦,没有酒碗......” 提起孙冲,钱伍更急了,“孙孙孙,孙冲!他也去了,他也去找赵虎了,小人亲耳听见的!” 隔壁审案房里,孙冲早吓得□□湿透,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狄寺丞端坐在案后,脸上笑着,孙冲却觉得这笑让人浑身汗毛倒竖。 他慢悠悠地捻着胡须,“若不是少卿大人夙兴夜寐,夜里亲自去案发现场勘察,找出那戏箱底下新翻的泥土,又连夜遣人去渭南县、华阴县、富平县等县核查。本官竟不知你们四海班,竟是披着戏子的皮,干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 狄寺丞猛然一呵斥,“说!是不是你杀了赵虎!” 孙冲吓得魂飞魄散,满是哭腔道:“大人啊!小人错了!小人真的没有杀他啊!小人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还在骂骂咧咧的啊!” “噢?” 狄寺丞继续问:“那你去找他做什么,莫不是这拐卖孩童的脏钱,分赃不均?” 孙冲头忙疯狂摇头,冷汗混着泪水往下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回:“不......不是小人去找他的,是他......是他冒充芩娘,把小人骗去的。” 狄寺丞神色一凛,“细细说来,若有半句虚言,本官定让你尝尝拶指的滋味。” 孙冲使劲咽了口唾沫,只能将事实一一招供。 “芩娘生得美,小人......小人早就对芩娘心痒,平日里总忍不住偷偷看她。那日......那日夜里,小人路过赵虎的住处,竟撞见他夫妻俩在屋里行那事。小人一时鬼迷心窍,竟躲在窗外看了半晌,还......还偷了芩娘晾在外头的一条小衣。” 他脸上血色尽褪,声音里半分窘迫,半分恐惧恐惧,“自那以后,小人竟像中了邪一样上了瘾,夜夜都绕到他们住处外,扒着窗缝偷看。哪怕只能听见一点动静,浑身都跟着舒爽。管不住自己的腿,也收不回自己的眼。” “谁知没过几日,小人竟收到一封信,字迹摹得和芩娘一模一样,说约小人深夜在客来客栈的后院相见。小人欢喜得忘乎所以,赶过去才发现,哪里是芩娘,分明是赵虎那厮。他早就识破了小人的龌龊心思,揪着小人的衣领,扬言若再敢打他娘子的主意,若再敢偷看,就......就打断小人的腿,更,更让小人断子绝孙!” 他当时真以为是芩娘半夜约他相见的。 他确定,芩娘知晓他在偷看,还不止一次。 赵虎背对他,芩娘倚在肩膀上抬眼望他时,媚眼如丝。 真是勾魂死了。 “可小人打不过他,吓得魂都没了,只能连滚带爬地跑了。” 孙冲嚎啕大哭,“小人跑的时候,赵虎还站在戏台前头骂,真的不是小人杀的他啊!” 狄寺丞捻着胡须,眼神锐利起来,“你去的时候,赵虎还活着?” 孙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疯狂磕头,“活、活着!一定活着的!他揪着小人的衣领骂,还抄起墙角那块演戏用的木板,劈头盖脸就要打下来,小人是连滚带爬才跑掉的!” 狄寺丞点头,又问:“那钱伍呢?他当夜去找赵虎的事,你可知晓?” 孙冲连忙笃定道:“一、一定是钱伍干的。小人从赵虎屋里跑出来后,心里憋屈得慌,就坐在客栈外头喝了两杯冷酒。没坐多久,就看见钱伍攥着一把刀,鬼鬼祟祟地进了戏台后面。” “小人当时还纳闷他要做什么,结果第二日就听说赵虎死了,脑袋都没了。不是他杀的,还能是谁?大人,一定是钱伍!是他杀了赵虎,还把人头藏起来了!” 二人同住在一间房内,睡的是通铺。 一个拿刀同去,反被赵虎教训了,觉得丢了面,怒而不发,一个偷偷做龌龊事,被赵虎拿捏了。二人出了戏班子后台,面面相觑......谁都没说。 更何况,第二日赵虎死了。 这便更不能说了,似是以为是对方,又怕对方供出自己,便纷纷说当晚谁都没听见什么,也不曾出客栈。 陆珩与狄寺丞分别审案,本想着审那孩童失踪案,没想到两人一受惊,纷纷供出了那夜的事。 大理寺狱。 外头虽暖和,但内里的墙依旧湿冷透骨,充斥着寒意。 三间牢房,钱伍和孙冲在两边,李默的在正中。 钱伍和孙冲隔着中间的牢房对骂,嗓子都喊得劈了叉。 “孙冲你这狗爹养的!老子待你不薄,分钱的时候哪次少了你的?你倒好,转头就把老子供得一干二净!你良心被狗啃了不成?” 孙冲被骂得红眼,扒着栏杆回吼,“放你爹的狗屁!要不是你贪心不足,非要留着那死孩子的尸首,大理寺能查到咱们头上?你个蠢货!现在倒怪起老子来了?” “老子什么时候留着了?” 钱伍气得浑身发抖,抬脚就踹牢房的栏杆,“老子明明把那小杂种拖去扔了,谁知道他怎么就自己爬回那片泥地里?邪门了,简直是闹鬼了,自从进了长安,哪哪都不太平!” “就是闹鬼了。” 孙冲继续回喊:“赵虎的头能自己飞了,那死孩子的尸首怎么就不能自己埋回来?你以为大理寺的人是傻子?那新翻的泥土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你害死了老子,眼下麻烦了,我都不知晓怎么判我们啊,说不定要斩首!” “放你爹的厥词!” 钱伍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捡起地上的碎石子就往孙冲的牢房砸,“要不是你偷看赵虎夫妻俩的龌龊事,被赵虎抓了把柄,他能逼着咱们分给他大头?能嚷嚷着要散伙报官?都是你这腌臜东西惹出来的祸!” “你还敢说我?” 第49章 吴鱼把这辈子开心的事都想了一遍, 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抽着,手中的热饮碗都快被他捏爆了。 他百般思索之下,终于憋出一句, “真、真的吗?” 沈风禾拿着手里撕到一半的鸡肉,抬眼看他, 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哎哟喂......” 吴鱼手里的热饮差点泼出来, 慌忙稳住碗, “妹、妹子......噢不, 少卿娘子!你看看我这, 我这嘴平日里没个把门的。” 他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最近的光景也在脑海中浮现。 他说近来少卿大人除了外出办案以外, 怎的往厨房跑的次数比在前头少卿署里还勤, 逮着空就往妹子身边凑。 明明审案时眼神能冻死人,可偏偏最近动不动就挑眉勾眼, 明晃晃地给妹子抛媚眼。 妹子低头切菜,他总倚在一旁,眼神恨不得黏在她身上, 还端茶倒水的, 似是话本里讨姑娘欢心的浪荡公子。 叫他一度以为大理寺闹狐狸精了。 不过, 妹子每次都视而不见。 要么低头专注手里的活计, 要么转身去忙活别的, 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愣是把少卿大人那点殷勤,全给晾在了一旁。 他当时还暗叹,少卿大人走马上任以来审了不少冤案,风评极好,咋有瞧上旁人娘子的癖好。 原妹子, 本就是少卿大人的正头娘子。 “鱼哥,咋俩日后还是好同事成不?” 沈风禾瞧着吴鱼的脸色一会青,一会红的,又道:“这是个秘密,我很喜欢呆在大理寺,大家都很好。” 吴鱼定了定神,努力喝了一口热饮压下心中惊涛骇浪,连连点头:“可以,咋不可以!往后咱们还是最好的同事,你放心,这事我烂在肚子里,绝不对旁人吐露半个字!” 等他老了有了孙儿,他再可劲吹去。 想当年,他与少卿娘子共事......那少卿娘子,杀鸡手起刀落,宰鸭,更是不在话下。 陆珩则是与狄寺丞带着几名吏员,又去了客来客栈。 客栈后院的空地上,四海班余下的十余人正被看管在一处,个个面色惶惶,唯有周芩立在廊下,默默收拾着戏服,抚着踏谣娘的戏袍,一言不发。 狄寺丞带着几个吏员分审四海班的每一个人。 四海班存在十余年,那剩余戏班子里的人到底知不知晓这拐孩子的案子,他们不得而知,需逐个一一审问,一点不能让他们有串通的机会。 陆珩走上前,对着周芩开口问道:“本官想再问问......周娘子年方几许,哪里人氏?” 周芩的手一顿,没有抬头。 她沉默良久,才道:“这些问题,大理寺与长安县的捕手都已经问过民女了。我们这些戏班子的,走南闯北,多得是不同地方的人,来龙去脉也已记录在案,少卿大人还要再问一遍吗?” 陆珩却毫不在意周芩的无礼。 他语气淡然,又道:“记录在案的是一回事,本官想真正从周娘子口中听说的,又是另一回事。” 周芩抬眼看着他,眼里毫无波澜,缄默不语。 陆珩不急不躁,慢悠悠地续道:“本官前些日子打听到,襄州襄阳县有一家周家馎饦铺子,在当地极为有名。那家的馎饦做得妙,用的是新麦磨成的粉,揉得筋道十足,揪成拇指大小的面片入骨汤里,沸上八滚便捞起,再拌上些许肉臊酱。来往食客络绎不绝,是襄阳县馎饦界的头一份。” 他见周芩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便接着道:“长安西市有名的王家馎饦,那王老板自述早年他便是周家铺子的学徒,手艺学了个八成,却说自己做不出周家那独一份的肉臊香......王家馎饦已经是名扬长安了,本官倒是想知晓,那周家馎饦的味道,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周芩沙哑回:“少卿大人,您到底想说什么?” “听说那周家馎饦铺的老板也生得极美,性子又温婉。县里有个手艺精巧的木匠,每日卯时便去铺子里,点一碗馎饦,吃完了才肯安心去做工。一来二去,两人便看对了眼,喜结连理,成了县里人人称羡的恩爱夫妻。” 周芩手揪着戏服,微微发颤。 陆珩却还在继续,“二人成亲两年有余,他们诞下一位千金。那千金从小就聪慧得紧,生了个粉雕玉琢的模样,还总爱趴在灶台边,看母亲揉面做馎饦......” 周芩的整个手捏得泛白,眼眶泛红,泪珠在里头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它掉下来。 陆珩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珠,继续诉说:“那夫妻两人得了这千金,怕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平日里铺子打烊早了,便带着她去逛市集,买糖人吃,也爱带她去戏园子看戏。那小丫头也爱看戏,看了戏,竟也能跟着咿咿呀呀地哼几句调子。” “只不过......” 但他很快话锋一转,沉郁道:“在千金长到五岁时,不知怎的,那生意红火的周家馎饦铺子忽然就关了门,人去楼空,连那木匠也一并没了踪影。邻里街坊议论纷纷,都说他们是搬走了,说不定是去了长安天子脚下,谋更好的前程去了。” “少卿大人今日来,是给民女讲故事的吗?” 周芩打断他,“这些事与赵虎被杀,到底又有什么关系。” 陆珩没理会她的质问,目光锐利,“那李默,又与你是何关系?” 周芩的肩膀抖了一下,沉默了好半晌,才开口,“不过是看客和戏子的交情。李公子心善,怜我身世飘零,偶尔照拂一二罢了。他日后,还是要科考的,前程要紧。” “是吗?” 陆珩冷笑了一声,“可李默已经认罪了。” 他看着周芩骤然发白的脸,一字一句道:“他说,是他杀了赵虎。” 他将钱伍和孙冲关在了李默的两边,在二人互骂中,李默大概听清了他们说得所为何事。 此间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李默就与柴狱丞认了罪。 他亲口承认,是他趁着与友人喝茶的那一炷香的功夫,杀了赵虎,再砍下头颅,将它与凶器一起,丢入河中冲走。 至于飞头之事,他并不明白,说是世上许真有飞头獠,是那赵虎的头真的飞回来找身体了。 “不可能!” 周芩猛地抬眼,在眼里打转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他不会的......他一介书生,怎会有力气砍下赵虎的头,人不是他杀的!” 他何故如此。 何故如此啊。 “少卿大人与旁人不同。” 狄寺丞审问几个人,进院子后缓声接话,恳切道:“你若心里有什么冤屈,尽管说出来,大理寺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周芩垂下头,轻声道:“民女并无冤屈。” 陆珩明知周芩心中藏着事,却还是没有恼。 他只淡淡道:“李默是个戏痴,这几日虽对着本官大呼小叫,但都是护着你的心思。可本官看过他的文章,下笔锐利,眼界开阔,想来前途不可限量......况且本官查到,他竟也是襄阳县人氏,早年曾在周家馎饦铺子附近的鹤鸣书院读书,与你应也算得上是同乡吧。” 他看着周芩微微颤抖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周娘子,替天行道虽存善念,却也不能把自己当成刽子手,更莫要拉着无辜之人,一同坠入这泥潭里。” 陆珩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本官再问一遍......赵虎的头,究竟在哪里。” 周芩听着陆珩的话,慢条斯理从戏箱的夹层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剪刀。 戏箱的上层,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质的玩意儿。 寒光闪过,剪刀尖划破了那件踏谣娘戏袍,丝线崩裂。 她望着被划破的戏袍,眼泪一停不停地往下掉,“夜里,飞头獠的头,就要飞回来了......少卿大人,放过李公子吧。” 二人出了客来客栈时,天色近黄昏。 狄寺丞捻着胡须,躬身拱手道:“陆少卿,下官先告退了。那些戏班众人的问话,下官已经细细审过,记录在案,不会遗漏半分线索。” 陆珩颔首,望向远处渐渐沉下去的落日,“这几日辛苦狄寺丞。” 狄寺丞神色肃然,“这是下官应做的本分,陆少卿不必挂怀。这四海班实在是可恨至极,下官也想早日勘破这案中案。” 两人又说了一会,便分道而行。 陆珩收回思绪,本是要拐去永安坊买樱桃酪,谁知刚到铺子门口,就见掌柜的插着门板,扬声说今日的酪浆早早卖完了。 他略一沉吟,转而往西市的王家馎饦铺去。 陆珩刚进门,一股子鲜香味就迎面而来。 王老板抬头见是他,熟稔地笑道:“您又来了,今日还是老样子?一碗馎饦,半碗芫荽?” 王家馎饦关门晚,陆瑾没来过王家馎饦,陆珩夜里办案时偶来过几次。 最近的一次,也是见了四海班后台那碗馎饦后,才拿来相问,顺道也点了一碗。 他家生意好,往来之人,唐人、胡人、突厥人......络绎不绝,这王老板前两日见到他,竟还能记得他的口味,当真是位厉害的生意人。 陆珩想了想,“不是,两碗吧。我一碗,再带一碗给家中娘子。” “哎唷。” 王老板手脚麻利地拧了面,往锅里下面片,“这位爷您可真是疼娘子,我这就煮,滚八滚就好。” 片刻后,两碗馎饦盛得满满当当,王老板细心地装进食盒,递到他手里:“爷您慢走,这食盒您有空再拿回来便是,不打紧的。” 陆珩掂了掂食盒,噙着笑打趣:“你就不怕我不拿回来,让你亏本?” 第50章 还没等沈风禾反应过来, 陆瑾便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你!” 沈风禾抬手想去推他,很快就被握住了手腕。 陆瑾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阿禾, 我和陆珩开始一点点共记忆了......允他抱你,不允我吗?” 入夜, 他的脑海里便开始浮现出些许记忆, 虽模糊, 但也能看得出来陆珩抱她。 墙根、柱子、院里.....他可真会挑时机和地方。 沈风禾被他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不耐烦地挥手, “快走快走, 办案去, 别耽误了。” “明白, 等我回来。” 陆瑾低笑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推门而出。 他刚走不久,香菱就拎着一篮粉嫩嫩的桃花瓣进来,“少夫人, 热水都备好了, 桃花瓣也香香的。” 她环顾了四周, 没招待陆瑾的踪迹, 嘟囔道:“但是爷怎又出去了?奴还准备了香香热汤......” 给你们洗。 “他要出门办案。” “爷真辛苦啊。” 香菱拎着篮子叹了口气, “前儿也是夜里出门, 到了寅初才回,回来时眼窝都青了,也不知歇没歇片刻,白日就又去大理寺忙了。” “前日?” 白日是陆珩在,他就休息了一会儿, 便又去审案又是追着她撒娇,劲头十足。 她原以为是他没睡好,原是一夜未眠。 香菱瞧着她蹙眉沉思的模样,凑上前促狭地眨眨眼,“少夫人,你在担心爷。” 沈风禾回过神,轻咳一声反驳,“有吗?” “有啊!” 香菱大声笃定道:“少夫人,你的脸上分明写满了‘他好辛苦啊,我好关心他’!” 她凑得更近了,端详起风禾的脸,“少夫人您和爷闹什么别扭了嘛,硬是不让爷进屋睡,爷这些日子瞧着都蔫蔫的,可怜得很。” “也没什么。” “奴瞧着,少夫人就是嘴硬心软。” 香菱一脸了然,“明明关心死爷了,偏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香菱你今夜话有些多。” 沈风禾揉了揉香菱的脸,“那,问你个事呗。” “问吧问吧,奴知无不言。” 香菱任凭沈风禾揉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雪团为什么总跑出来?” 沈风禾看了一眼身旁正在嚼干草的雪团,“明明每次笼子关得好好的。” 香菱眼神飘忽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屋顶,干笑两声,“众所周知,雪团是只迅捷的兔儿,许是它自己扒开笼子跑出来的呢。” 沈风禾挑眉,又问:“那只要他在,为什么我那本册子,总是跑到我的床上?” 偏生只要陆瑾或是陆珩在时,入睡前,准能在枕畔床脚瞧见那本册子的影子。 香菱的目光飘到了地面,“许,许是爷拿的......” 她生怕沈风禾再追问,拎起花瓣就往耳房跑,“哎呀少夫人,不说这个了,咱们去沐浴啦。今日奴备的是桃花噢,香香的,奴喜欢,少夫人喜欢,爷一定也喜欢!” 沈风禾看着她一溜烟跑远的背影,转身往耳房走去。 耳房里的浴桶早已注满了热水,水面上飘着一层粉嫩的桃花瓣,氤氲的热气裹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 沈风禾褪去外衫,踏入温热的水中。 她正舒舒服服地靠着桶壁闭目养神,香菱很快进来拿她换下的小衣亵裤。 “香菱,你干什么收到篮子里?” 香菱回头,理直气壮道:“少夫人,最近您的衣裳都是爷洗的啊。奴要是收了放书房,爷夜里没得忙,过得不得劲啊。” 沈风禾:...... 到底谁会在夜里疯狂洗小衣啊! 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少夫人您慢洗,奴先走啦。” 香菱捂着嘴偷笑两声,一溜烟跑出了耳房,临出门前还不忘冲她揶揄一句,“少夫人您的脸好红呀......” 怎她在少夫人房里,每日都过得这样开心。 房门被轻轻带上,耳房里只剩下沈风禾一人。 她垂眸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桃花瓣,抬手捧了几捧温水泼在脸上,可脸颊却愈发滚烫。 心底一个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嫩芽,疯狂地滋长。 她不会真的喜欢上他了吧? 不是因为他生得好看。 他在她做饭时傻乎乎地过来讨食,她生气也小心翼翼地哄着她。 明明很疲累,却依旧在她面前装出精力充沛的模样...... 可她喜欢的。 是陆瑾,还是陆珩。 还是都...... 沈风禾望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乱如麻。 很快整个人沉到水底。 咕嘟咕嘟冒泡。 陆瑾出了门,一路向西市,很快到了客来客栈与四海班之间,夜风正慢慢卷起。 头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不似风过瓦当。 他抬眼望去,一颗披头散发的头颅屋脊上飘掠而过,竟比飞鸟还要轻盈飘忽。 周芩立在巷口的阴影里,她看见陆瑾,走上前来行礼,“少卿大人。” 她顺道抬手一扯。 正在屋顶盘旋的头颅像是被拽住了牵引的线,直直坠了下来。 “嘭”的一声闷响,它落在陆瑾与周芩之间的地上,像个实心的马球,既没有碎裂,也没有半滴血液渗出。 正是赵虎。 随着周芩的手愈扯愈下,牵引着头颅的丝线末端,竟是一只燕子纸鸢。 它不似寻常纸鸢那般以竹篾为骨,反倒通体大多是木头雕琢而成。丝线牵引着纸鸢,只要飞得够高,黑色的纸鸢无人察觉,底下坠着的头颅便似在夜空中飘飞。 陆瑾俯身端详着这只纸鸢,“好精美的纸鸢,本官从未见过这样的。内子也喜欢放纸鸢,不知是哪里买的,本官想也想买一只送给她。” 周芩抱着纸鸢,轻轻笑了笑,“实在抱歉少卿大人,再也没有这样好的纸鸢了。” “这纸鸢是她阿爹做的,本是我们送给遥遥的五岁生辰礼。她是二月里生的,我们想着,等阳春三月带她一起去放纸鸢。” “她的阿爹......” 陆瑾捕捉到话里的未尽之意,沉声问道。 周芩垂眸看着纸鸢,目色悲伤,“走了,为了找遥遥积劳成疾。不过才三十岁,就熬得满头花白,死前也没有找到遥遥。” 陆瑾看着她摩挲着那只雕工精巧的燕子纸鸢,追问:“你是什么时候知晓了,是四海班拐走了你的女儿?” 周芩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哽咽道:“在辰溪县的时候。” 她抬眼望向夜色深处,“我寻遥遥寻了整整五年,从襄州一路寻,寻了小半个大唐,偏就又碰到了四海班。” “彼时我盘缠用尽,在当地一家客栈打杂糊口。客栈老板也有个女儿,刚满六岁,和遥遥一般古灵精怪。” 她泪水越涌越急,“我瞧着那孩子,就总想起遥遥。平日里总忍不住多疼她几分,给她编头发,给她做馎饦吃。” “可一日,那孩子不见了。老板夫妇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一旁,觉得心好疼。这种失去孩子,天塌地陷的滋味,我太明白。我疯了似的帮着找,直寻到后半夜,竟真让我寻到了。” “四海班刚结束一场戏,出去喝酒。我路过戏班子时,隐约听见戏箱里传来哭声。那哭声呜咽着,很轻,可我一听就辨出来了,就是客栈老板的女儿!” “我当时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一样找斧子,拼了命劈开那口戏箱。箱子一开,那孩子果然缩在里头,被塞住了嘴。” “也是在那时,我看着那口戏箱,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襄阳县。” 周芩的声音凄楚无比,泪涌而出,“四海班离开襄阳县的时候,来我家吃馎饦。我好奇地问过,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宝贝,他们当时笑着回我说,装的是戏班子讨生活的家伙。” 周芩抱着纸鸢失声痛哭,“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哪里是什么讨生活的家伙!那箱子里装的,就是我的遥遥啊!” 陆瑾叹了一口气,“所以你又是怎么加入的四海班?” 周芩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肩头不住地颤抖,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我报官了。” “可辰溪县的官差刚立了案,当天夜里,他们发现客栈老板的女儿跑了之后,整个戏班子连夜就走了,半点踪迹都没留。官差查了几日,也只能不了了之。” “我不甘心。” 周芩抬头,眼里的泪还在往下掉,“我就那样跟着他们,从辰溪一路跟到江南,一直跟着。可我还是没有证据。自从辰溪那件事之后,他们变得愈发心细,行事半点破绽都不露,甚至还停了拐孩子的勾当,安安分分演了半年的戏。” “我想着,既然明着查不到,那我就混进去。于是我假装是家乡遭了灾的逃难女子,求钱伍收留我。” “我努力学戏,扮相好,嗓子也亮,没几个月就成了四海班的台柱子。” 她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凄惨无比,“可他们守口如瓶,戏班子里大多数人,都只是混口饭吃,根本不知道这底下藏着的龌龊事。我猜,这事只有钱伍、赵虎那几个领头的才清楚。” “赵虎一直对我有意思,看我生得还算周正,就总来撩拨我。” 周芩的眼神冷了下来,自嘲道:“他竟然一点都不认识我,我顺水推舟,嫁给了他。我忍着恶心,陪着他吃,陪着他睡,一点点从他嘴里套话。”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泣血般控诉,“四海班存在整整十年!少卿大人,他们整整拐了大唐上千个孩子!我的遥遥,只是那上千个孩子里的一个啊!” 第51章 春意浓。 朱红宫墙爬满了粉白的棠梨, 宫门外的官道两侧,桃李芳菲。 二月放榜,三月授官, 士人忙着奔走相告,拜谒座师, 筹措一场场烧尾宴。 这是登科, 升官的宴席, 有“鱼跃龙门, 烧尾成龙”的意思, 宴上珍馐罗列, 不仅要请同僚前辈, 更要邀亲友同欢, 一谢师恩,二贺前程。 故三月的长安, 最为热闹。 待宴席之后,人人都盼着在帝后面前多露脸,随行洛阳。 锣鼓声传来, 帝后摆驾洛阳的仪仗也行至灞桥。御驾被千牛卫护在中央, 前后簇拥着随行的官与新授的官员。 御驾旁的一辆鸾舆内, 天后斜倚在软榻上, 凤眸微阖。 “天后娘娘, 老臣要参大理寺少卿陆瑾!他、他那破的飞头案, 卷宗上竟写着死者的头是狗叼来的!非要老臣签字......这、这岂有此理,老臣觉得此案极为不妥!” 御史台的朱大人气得花胡子都翘了起来,拿着卷宗,在鸾舆外躬身,“悬案的头颅怎会是狗叼来的?这分明是弄虚作假, 还有那四海班的嫌疑人,人都跑得无影无踪了!陆瑾小儿这般糊弄,置国法于何地啊!” “朱老,这点事也要来烦本宫?” 天后缓缓睁开眼,“陆卿不是勘破了四海班拐卖孩童的大案,救下的那些稚子,难道抵不上一桩悬案的细枝末节?” “这、这......” 朱大人一时语塞,憋得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可那狗!那叼头的狗,从何而来啊!” 陆珩此刻正立在御驾侧旁,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眉目俊朗。 听了朱大人的话,他转过头一本正经道:“回朱大人,那狗,是崔中郎将的。” 崔执正严肃着,忽然就被带入了话题中。 他险些当场跳脚,怒声斥道:“陆瑾!你放什么厥词?我的狗不过三月大,如何能叼得动一颗人头!” 那狗日日被沈娘子好生养着,还能叼人头? 要编也编个像样的不行。 陆珩瞥了他一眼,“就是你的狗。” “你......” 崔执气得拔剑的心思都有了,偏偏碍于帝后仪仗,恨得牙痒痒,“陆瑾,你这是血口喷人!你就是瞧不上我的狗!” “瞧不上。” “如何?她就是喜欢我的狗?” “崔执,我瞧着你这中郎将,当腻了!” 两人争执间,鸾舆内传来天后的声音,“好了,莫要争了。此番去洛阳,陆卿当真不愿随本宫与陛下同行?” 陆珩不再回崔执,立刻躬身行礼,“回天后,臣愿留长安。大理寺积案繁多,需有人打理,再者,洛阳行宫已有大理寺卿与另一位少卿坐镇,臣留在此处,更能兼顾长安治安。” 天后的唇畔漾起一抹浅笑,“嗯,你果然很适合大理寺。短短几日就勘破悬案,很快。” 陆珩垂眸,谦逊道:“臣不敢冒领大功。此番飞头案与拐卖案并案,皆是臣与大理寺丞狄寺丞共同勘破,狄寺丞才是有大智慧之人。” 天后似是来了兴趣,“噢?既是如此,让他上前来。” 狄寺丞连忙从百官队列中走出,躬身行礼,“臣狄仁杰,字怀英,并州人氏,现任大理寺丞,叩见天后娘娘。” 天后望着他躬身的身影,缓缓道:“狄怀英......确实,是位大唐的人才。” 朱大人见众人对他置之不理,还待再嚷,“天后娘娘,这陆瑾小儿......” “好了好了,陛下头疾未愈,一路车马劳顿本就难受,你这般吵闹,是要扰了陛下静养吗?” 这话一出,朱大人忙不迭躬身,“老臣惶恐!老臣失仪,还望天后娘娘恕罪!” 天后轻笑一声,“起身吧,朱老折煞本宫了。有些事情自有道理,朱老清楚,又何必深究。” 御驾之后,便是太子的车辇。 车辇旁跟着数名内侍,敛声屏气,似是怕惊扰了辇中人。 偶有风吹过纱幔,能隐约瞧见辇内斜倚着一道清瘦的身影,似是连抬手掀帘的力气都没有。 杜笙踱到陆珩身侧,低声叹道:“太子殿下的身子,竟是愈发不好了。此番去洛阳行宫,但愿那里能养养他的身子,让他能好上一些。眼下大唐瞧着和平,其实内里朝堂争锋,外有突厥虎视眈眈......太子殿下,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陆珩没说话,垂着眼,不知从哪里掏出个油纸包,慢悠悠地拆开了绳结。 杜笙正望着远去的车驾出神,忽闻一阵浓郁的香味飘来,勾得人舌根生津。 他转头一瞧,“陆珩,你干嘛呢?” 陆珩一手拿着油纸包,一手拿着只油光锃亮的卤鸡爪,正慢条斯理地啃着。 那鸡爪炖得软烂,是沈风禾浸泡了一夜,眼下这骨头上的肉被他轻轻一抿就脱了骨。 “亲娘啊。” 杜笙哭笑不得,“这是什么庄重场合,你竟在这儿啃鸡爪,像话吗?陆瑾平日里端出的架子,全被你败光了。” “我夫人做的。” 杜笙嗅着那股勾人的香气,终究是没忍住,伸手讨道:“那你给我也啃一个。” 陆珩瞥他一眼,从油纸包里又摸出一只递过去。 杜笙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这卤鸡爪竟做得这般入味! 卤香尽数煨进了肉里,皮糯肉嫩,轻轻一嚼,滋味十足,越啃越有滋味,让人根本停不下来。 两人就这么立在道旁,分着一包卤鸡爪,啃得不亦乐乎。 狄寺丞目送帝后车驾渐渐远去,一抬眼便瞧见这般光景。 他看着那两个捧着油纸包啃鸡爪的身影,再瞧瞧周遭肃立的百官与甲士,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无奈地抬手扶住了额头。 大理寺和户部的面儿啊。 狄寺丞走上前,“陆少卿,这飞头案的卷宗还需......” 陆珩打断了他,“回大理寺再说,先瞧瞧今日夫人做什么好吃的。” 狄寺丞只觉得额角的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什么时候叫那位陆少卿出来一下。 罢了罢了。 两位都是狐狸,在这个案子中绕得他团团转。 一旁的杜笙啃完最后一只鸡爪,意犹未尽,附和道:“我也去,正好蹭个饭。” 陆珩斜睨了他一眼,嫌弃回:“你就别去了,你还是回户部享你的私人厨役做的火腿去。” 杜笙骂骂咧咧地原地跳脚。 什么私人厨役! 这外头是这样传的? 西市的春光最是热闹,叫卖声、讨价声、胡商的吆喝声混着香料、鲜果与肉脯的香气,吵吵嚷嚷。 沈风禾鬓边簪着的一朵桃花,人比花娇。 她挎着竹篮,踩着满地落英往里走。 肉铺前的铁钩上挂着一溜肥瘦相间的豕肉,油光水滑,老板正大声吆喝着招揽生意。 沈风禾走上前,掂了掂最边上的羊腿,又见腊肉腌得也好,便笑着道:“老板,这块腊肉给我斩了,要称个六斤,这羊腿我也要......” “好嘞!” 老板抡起大刀咔咔几下,就将腊肉剁成块。 旁边菜摊的春笋正嫩,裹着一层薄薄的笋衣,沈风禾蹲下身,挑拣时专拣那些壳薄、笋尖饱满的。 她一边挑一边和摊主讨价:“阿翁,这笋再便宜些呗,你家菜好,我常来你家买的。” 老摊主听着她夸赞,笑眯眯又给她多添了两根小笋,“娘子识货,多送给你尝鲜吧。” 正付着钱,沈风禾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风禾。” 沈风禾回头,就见关阳立在不远处。 他瞧着比上次见面时更显憔悴。 沈风禾眉峰一蹙,冷言道:“你有完没完?你每日都要跟着我吗?” “风禾,你必须离开陆瑾。” 关阳上前几步,全然不顾周遭投来的目光,“他不是你的良人。” “你真有病!” 沈风禾打断他,将笋塞进竹篮,“你说离开就离开?关阳,你管得也太宽了!” “因为你,此番他没有去洛阳!” 关阳目色复杂,“他本是可以去的。” “所以呢?” 沈风禾简直哭笑不得,“关阳,你为何这般在意我郎君去不去洛阳?你与其在这儿拦着我,不如去好好读书备考,将来考个功名,也好过整日跟着我胡搅蛮缠。” 关阳被堵得脸色发白,“他是骄子啊!” “你这样喜欢我郎君,那你去问我郎君喜不喜欢你啊。” 沈风禾彻底没了耐心,“我买完菜还要回大理寺,你赶紧走开!” 关阳却半步不让,反而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风禾,你听我说......” “娘子,你的羊腿还要不?” 肉铺老板见势不对,忍不住高声喊了一句。 沈风禾应了声“要”,反手就抄起那捆沉甸甸的羊腿,朝着关阳身上招呼过去,一边打一边呵斥:“我从前念你是我同乡,给你几分薄面,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如此,一直跟着我做什么?再跟着我,我就送你去大理寺狱蹲着!” 羊腿带着骨头,抡起来沉甸甸的,砸在关阳身上疼得他哎哟直叫,慌忙抬手去挡,哪里还敢再靠近。 她力气怎这般大! 沈风禾打了几下,见关阳不敢再上前,才停了手。 她冷哼一声:“莫名其妙,这般在意我郎君,你莫不是喜欢他?” 沈风禾付了钱,转身去买旁的菜,留下关阳僵在原地,满脸通红,狼狈不堪。 西市的人流里,陆珩他撞了撞身旁狄寺丞的胳膊,“狄寺丞你瞧瞧我夫人,厉害不厉害?她方才说了几声‘我郎君’?她不愿离开我,是不是心中可欢喜,可在意我了.......” 第52章 由于最近陆珩时不时的咋咋唬唬, 沈风禾便每日都在想用什么话蒙混过关,再在下值路上骂他几顿。 但有时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着实亲近。 实在是因为陆珩此人面皮厚, 秉承着——下次还敢。 可大理寺里的人哪个不是察言观色的老手,个个都是断案多年。 如今每个人看向陆珩的眼神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怪异。 今日饭堂的硬菜是糖醋小排。 案上的大盘里, 小排被炖得色泽红亮, 酱汁收得恰到好处, 黏而不腻。 夹起一块, 骨头轻轻一剔就下来, 肉质酥软入味, 酸中带甜, 甜里藏鲜。 一口下去, 满口都是浓郁的肉香与糖醋的清爽。 吏员们连啃带嚼,碗里的粟米饭扒得飞快, 吃了一阵,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闲聊。 庞录事捻着胡须,清了清嗓子, 朝着陆珩的位置怒了努嘴, “小孙啊, 你去。” 孙评事嘴里还叼着块小排, 他蛄蛹了几下嘴, 愣道:“我不敢, 庞老,这哪是我敢去的事。” “这有啥不敢的。” 庞录事把眼一瞪,当场教学,“你就上前说‘少卿大人,您家中是有娘子的人, 怎成日里跟沈娘子凑那么近?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孙评事苦着脸,吐掉骨头后连连摇头,“庞老,我正年轻,还巴望着往后升官。这要是惹恼了少卿大人,我这前程不就毁了?” 庞录事嘬了一口茶,回道:“咱们少卿大人岂是这样小气的人,你快放心去吧。” 史主簿放下筷子,也一本正经地帮腔,“小孙,督查同僚言行,本就是我们大理寺众人的职责。你想想,万一御史台那帮老家伙瞧见这光景,又要揪着不放,指桑骂槐地参我们一本,届时少卿大人更麻烦......你去,最合适。” 孙评事急了,“你说得倒轻巧,要去你怎么不去?你这般关心少卿大人,该当仁不让。” 史主簿轻咳一声,摸了摸下巴,“这个么......你也知晓,我家娘子刚怀了身孕,一大家子老小都指着我养活呢。小孙啊,你瞧瞧,你年轻,还是你去最合适。” 周围几个吏员也跟着附和起来,七嘴八舌地劝,“是啊小孙,为了少卿大人,为了沈娘子的清誉,你就去一趟吧!” “小孙你胆儿大,嘴又甜,肯定能把话说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似是把孙评事架在了火上炙烤。 孙评事看着众人期盼的目光,咬了咬牙,终于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决绝而去。 陆珩正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沈风禾吃饭。 沈风禾没理他,自顾自地扒着饭。 良久后,孙评事终于挪到了陆珩身边,颤抖道:“少、少卿大人......” 陆珩转过头,“有何事?” 孙评事看着陆珩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眼,先前憋了满脑子的话,忘得干干净净。 他憋了半天,“少卿大人,您今日真是英姿飒爽,愈发意气风发了!” 沈风禾正舀起一汤喝,立刻呛了一口,埋头扒饭,肩膀忍不住耸动。 饭堂那头,众人瞧见这一幕,一个个捂住额头,差点当场厥过去。 这是在说嘛啊。 陆珩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他点点头,“嗯,多谢。” 孙评事胆子壮了些,又搜肠刮肚地开始憋话。 “还、还有,少卿大人您前些日子勘破那飞头案,真是神机妙算,英明神武,那卷宗我瞧了,逻辑缜密,环环相扣,简直是断案的典范!还有那四海班拐卖孩童案,您救了那么多稚子,真是功德无量,长安百姓们都在称颂您的美名呢......”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通,把能想到的溢美之词全用上了。 这般叫什么,这般叫先扬后抑。 陆珩听得眉梢笑意渐浓,却也看出了端倪,“你绕来绕去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孙评事咬了咬牙,心一横。 那他就不客气了。 “少卿大人,您是有娘子的人,沈娘子虽是咱们大理寺的厨役,可您也不能成日里跟她走那么近。这传出去,御史台那帮人,最是爱抓这些把柄。” 陆珩想了一会,回道:“好,本官知晓了。” 可他的心里头正噼里啪啦碎得厉害。 他不过是想跟自家夫人挨得近点,怎么就这么难。 他很知分寸的,至吵架起,亲都没有亲到过夫人。 谁比他惨。 陆珩悻悻地夹了块糖醋小排塞进嘴里,方才还觉得酸甜适口、肉香满口,此刻竟淡得像白肉,半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孙评事得了这句答复,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回众人堆里。 “可以啊小孙,够勇!” 庞录事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龇牙咧嘴。 “小孙这人能处,有事他真上。” 周围的吏员们也七嘴八舌地夸着,拍肩的拍肩,竖拇指的竖拇指,一通夸赞。 狄寺丞心中了然,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走过来。 “眼看上巳节快到了,休沐那日,诸位可有什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在家陪陪妻儿老小,也算舒坦。” “我还是来大理寺吧,家里那几个小子吵得慌,不如大理寺清净。” “哎,年年上巳都这般过,着实没什么趣味。” “......” 狄寺丞听了一会,便笑道:“少卿大人说了,休沐那日,带我们去曲江池畔踏春,赏赏春光,饮饮宴酒。” “当真?” “此话可作数?” 众人纷纷追问。 不远处的陆珩正收拾着破碎的心,托着下巴回,“真的。” 众人当真是懊悔了。 少卿大人夙兴夜寐查案,结案后还想着带他们出去踏春,他们却成日老盯着他与沈娘子不放。 不就是走得近了些。 说不定是在请教如何做菜......再说了,沈娘子也是很好的人。 陆珩没理会那头一片懊恼之声。 他悄悄凑到沈风禾身边,“夫人,你也一起去吧,咱们到时候去池畔放燕子纸鸢,好不好?” 沈风禾疑惑回:“可我一月就两日休沐,上巳这日,也能算吗?” 陆珩点点头,“你如今是官厨,是大理寺的人。” 沈风禾自是想去的,她还从未去过曲江。 春日的曲江,想必风光极美。 很快,她又皱了皱眉,“那鱼哥、庄哥他们呢,他们也是大理寺的,若都去了,厨房便没人值守,留下来轮值的吏君们,岂不是要饿肚子?” 陆珩笑了一声,抬手指了指,“夫人瞧瞧,有的是人愿意留。” 沈风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吴鱼和庄兴正争得面红耳赤,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我留,轮值的吏君们吃我做的饭,保准吃得香。” 吴鱼争论道:“再说了,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这可一百钱的补助呢。” 庄兴哪里肯让,“凭什么你留,轮值的吏君们哪个不爱喝我炖的羊肉萝卜汤?我留吧。” 吴鱼不甘示弱,“我做的胡饼外酥里嫩,卷上酱肉,吏君们每次都能吃仨,我留我留。” 在一阵争论后,林娃怯生生道:“要、要不,抓、抓阄?” 这话一出,吴鱼和庄兴对视一眼,竟都觉得这法子可行,这才暂时偃旗息鼓。 林娃说着,便去拿了两张纸,又求史主簿在其中一张上写了“留”,另一张则是空白。 吴鱼和庄兴对视一眼,谁都不肯先伸手,生怕占了便宜落人口实。 僵持半晌,还是吴鱼道:“你先吧。” 庄兴深吸一口气,飞快选一个纸团,可竟不敢立刻打开。 吴鱼拿起剩下的那个,三两下就扯开了纸团。 “是‘留’!是我!” 吴鱼看清纸上的字,当即扬着纸团喊了起来。 一百钱归他咯! 庄兴瘫开掌心的空白纸团,只能认输长叹一声,“行,算你运气好。轮值的吏君们就交给你了,粟米粥得熬稠点,酱菜记得多备两碟。” “放心。” 吴鱼眉开眼笑地转头就去跟沈风禾讨教,“妹子今日帮包些馄饨,我去冻起来,吏君们爱吃,就包些笋尖鲜肉的。” “好。” 众人用完了饭,一块包了不少馄饨。 大理寺的吏员们则是纷纷交代卷宗事宜,留在大理寺的,自是也有补钱。 帝后移驾洛阳,长安的朝堂松快了不少,陆珩不必再天不亮就入宫点卯,每日上下值,都亲自接送沈风禾。 沈风禾挎着包踏出院门,他便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见她出来,陆珩快步迎上去,“夫人夫人,这几日我都没说胡话了,你多理理我好不好?” 沈风禾瞥他一眼,“知晓了。” 两人一狗慢悠悠地走在长安的暮色里,在地上拉扯出三道影子。 走了一会,陆珩又道:“夫人,咱们下回上下值,能不牵着富贵吗,我也能保护你。” “不行。” 沈风禾想都没想就拒绝,伸手摸了摸富贵的脑袋,“富贵是离不开我的,富贵,你说对不对?” 富贵像是听懂了,摇着尾巴晃了晃脑袋,还抬头瞥了陆珩一眼,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似是有了神态。 陆珩简直气结,他居然在一条狗的脸上看到了鄙视! 仗着夫人疼它,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崔狗! “汪。” “你在汪什么?” “汪汪汪。” 一人一狗,一路拌嘴着回了家。 回了府,陆珩还是喂了富贵一些肉,将它拴好,才进了自己的院。 黄昏的日头渐渐落下,眼瞧着要换人,陆珩着急,他俯身将沈风禾圈在自己与梁柱之间,满是期待。 第53章 老艾抬眼望去, 见沈风禾立在春日的晴光里,一身嫩绿襦裙,鬓边插着两支样式相同的钗。 她很精神, 真是个干练的小娘子。 “比试也简单,就两道菜, 一道荤腥, 一道点心。沈娘子意下如何?” 老艾虽四十来岁年纪, 却瞧着也是个精干的。 沈风禾很快清朗朗应道:“好啊, 就依师傅的规矩。” “那可说好了。” 老艾抱着臂膀一笑, “输了可别说我欺负你一个小娘子。” “自是不会。” 沈风禾一点都没有惧意, 很快回视。 两人四目相对, 火气十足, 颇有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周遭的人当然被这阵仗吸引,刑部和大理寺的吏员们呼啦一下围了个水泄不通。 刑部吵吵嚷嚷, 一个小吏挤在人群里,大喊道:“老艾你这可不地道,人家沈娘子瞧着才多大, 你一个老手跟人家比, 有些欺负人了!” 旁边的文书瞧着沈风禾, 喃喃道:“这沈娘子怎生得这般好看, 竟还是个厨娘, 莫不是哪家的小姐来体验生计?” “胡言乱语。” 有人斥了他一句, “比菜就比菜,评人家长相作甚。老艾的手艺可不是吹的,除了那中药乳茶,平日的饭食味道都很好,自我来刑部后, 不知涨了多少斤。” 另一个常去大理寺交接案卷的吏员反驳道:“那可说不准,我前阵子去大理寺送文书,还没进饭堂呢,就闻见院里的香味,勾人得狠,大理寺的伙食眼下也很有名。” 这边正说得热闹,大理寺的也不相上下,也是助威上了。 庞录事高声道:“沈娘子尽管放手去做,保管叫这刑部输得心服口服!” 孙评事挤在最前头,举着两根杨柳枝摇摇晃晃,“沈娘子直接碾压他,大理寺定是三法司之最!” “可劲香晕他们,沈娘子!” “......” 一时间,刑部和大理寺众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比处理起卷宗来还热闹。 陆珩依旧在啃烤鸡翅膀。 狄寺丞踱步过来,“陆少卿,这般紧要的关头,您不给夫人说两句?” 陆珩这才慢腾腾地抬眼,“我夫人的厨艺无人能比。” 他将身旁的盘子递给狄寺丞,“且尝尝我夫人做的蜜汁烤翅,我吃了好几对了。” 这鸡翅膀被烤得金黄,外头已经起了一层脆壳。 狄寺丞取了咬一口,“咔嚓”一声,外皮焦脆,内里鲜嫩多汁。 果然美味,他还想再吃一只。 曲江本就常开宴席,各处备下的食材琳琅满目,鲜蔬禽肉、香料一应俱全,不必费心寻摸。 沈风禾挑了几只皮肉紧实,膘厚适中的豕前肘,这地方筋肉相间,尝起来嫩而不柴。 老艾见沈风禾选了豕肉,皱了皱眉头。 在他看来,豕肉腥膻,处理起来满手油腻,远不如羊肉味儿好。刑部素来食不厌精,寻常宴席都很少用豕肉。 他挑了一只大河豚。 比菜的功夫,大理寺和刑部的人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连关系都拉进了。 沈风禾处理掉豕肉上的细毛,将肘子焯水捞出后用温水拭净。 她取了一把快刀,沿着肘子的骨缝将骨头剔出,再把肘肉上多余的瘦肉割下,只留一层薄肉贴合皮面。 将肘肉切开,把整块肘肉细细卷成圆筒状,每卷一圈都用力压实,再用麻布紧紧裹住,外层用线捆牢。 起一口大锅,添足量水,放入捆好的肉卷,加香叶、陈皮、良姜......十多种香料,用大火煮沸后撇尽浮沫,抽去两根柴火慢煨。 炖肉的间隙,她又做了点心。 揉好的面团擀薄,做出的皮薄如蝉翼。 馅料为脆嫩的笋尖焯水切成丁,再与剁得细腻的鲜豕肉馅拌在一处,调味后滴米醋提鲜,得馅料黏糯抱团。 一口春鲜。 包烧麦时,她捧起一张面皮,放足量笋尖肉馅,手指捏住面皮边缘,轻轻向上收拢,转出一圈漂亮的褶子,似春日含苞的小花儿。 包好的烧麦放于蒸屉里,小巧玲珑。待水沸后将蒸屉放上去,蒸上一炷香的功夫便好。 待那头的豕肉卷炖得酥烂,捞出晾凉,解开线与麻布。 炖好的肘肉卷得紧实圆润,切面肥瘦相间。 沈风禾再取刀,将肉卷切成薄片。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肥的晶莹似玉,瘦的嫩色如脂,摆成漂亮的牡丹花形。 此时,将锅里的肉汤滤去香料,入锅收至稠亮,均匀浇在肉片之上,便是一道缠花云梦肉。 老艾则是先做点心,既是曲江佳宴,自然可以做一道烧尾宴中的点心,单笼金乳酥。 鲜牛乳煮至微沸,倒入醪糟汁与白醋搅拌,待结块后,用纱布滤去乳清,再压上重物静置半个时辰,制成紧实的乳酥块。 将乳酥块掰碎,加入捣成泥的熟鸡子黄、蜂蜜,揉匀后团成剂子做内陷。 其外包面团,划上花型,取单笼隔水蒸,蒸一炷香的功夫。 待点心蒸上,老艾便去处理河豚,他一向是做鱼脍的好手。 他取来剪子,顺着河豚腹部轻轻划开一道缝,手法精准,没有碰破半点内脏。 河豚的肝、籽、血皆是剧毒所在,稍一沾染便会坏了整道菜。 他将内脏尽数摘除,又用清水反复冲洗鱼腹,再刮去鱼皮上的黏液,动作行云流水。 随后又取来一把薄刀,将河豚肉平铺在案板上。 刀刃贴着鱼肉游走,片出的鱼片薄如宣纸,对着日光一照,竟能瞧见对面的人影。 且片完的每一片鱼片都大小均匀,没有一点儿破损。 金齑玉鲙的妙处在于金齑的调味与玉脍的现切。 金齑中,橙皮是点睛之笔。 鲜橙皮去净白瓤,煮水去涩,配熟栗黄、白梅肉、生姜、生蒜、粳米饭,加盐与香醋一同捣至细腻。 河豚肉嫩,生片最能存其本味,本就已经鲜美无比。若是再搭配上金齑,清鲜爽口,远非油腻豕肉可比。 桌子上的吃食摆得齐整,缠花云梦肉红亮诱人,笋尖鲜肉烧麦玲珑剔透,金齑玉脍莹白映冰,金乳酥金黄圆润,引得围观众人喉头滚动,早按捺不住。 大理寺众人先拥到沈风禾这边,动筷子。 庞录事率先夹起一片缠花云梦肉。 肉片薄如蝉翼,入口先是酱汁的咸鲜,紧接着便是皮肉的酥烂,肥的部分丰腴不腻,瘦的部分细嫩入味。 所有的肉鲜都被锁在了里头,当真是好看又美极。 孙评事瞧上了没见过的点心。 他伸手捏起一只烧麦,薄如轻纱的皮子透着里头粉白的笋丁与粉红的肉馅,咬开一个小口,滚烫的肉汁先涌出来。 笋尖脆嫩爽口,肉馅紧实弹牙,面皮柔韧却不粘牙。 实在是鲜美! 刑部那边也有不少人忍不住凑过来尝了两口,尝完便再也挪不开步子,开始心心念念日后与大理寺文书交割,定是要排着队去。 轮到老艾的两道菜,众人却是先围在单笼金乳酥跟前。 有人拿起一只咬了一口,果然酥松香甜,满口乳香。 可目光移到那盘金齑玉脍上时,众人却齐齐顿住了脚步。 冰盘里的河豚鱼片瞧着确实赏心悦目,可没人敢率先下筷。 方才他们吃的可是鲈鱼脍。 老艾在一旁看得着急,忍不住高声道:“诸位大人怎不动筷?这河豚我处理得干净至极,内脏、血沫尽数剔除,半点毒素都无,只管放心吃。” 刑部一个吏员很快回:“老艾啊,我们不是不信你,可这河豚毕竟是剧毒之物,稍有不慎便要出大事。你怎不做鳜鱼脍?鳜鱼鲜嫩,吃着也安心啊。” 这话一出,周围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春日的鳜鱼脍也是长安名吃,何必冒这个险吃河豚。 老艾气得面皮发红,“可河豚之鲜,是鳜鱼万万不及的,它的肉弹爽脆嫩,妙不可言。且我这刀工、这处理手法,在长安城也是数得着的,能出什么事!” 可任凭他说得口干舌燥,众人还是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人敢伸筷子。 老艾见众人还是踟蹰不前,当即自己取了筷子,夹起一片河豚鱼脍往嘴里送。 他嚼得啧啧有声,咽下后拍胸膛嚷嚷:“诸位瞧瞧,我这厨子都先尝了,眼下还活蹦乱跳的。这河豚处理得半点差错都没有,你们只管放心。” 可即便如此,敢动筷的人还是寥寥无几,只有几个刑部的老饕,犹犹豫豫地夹了一小片,尝完后啧啧称奇。 好吃,不敢多吃。 沈风禾站在一旁瞧着,见老艾急得脸红,便也夹起一片河豚鱼脍。 她将鱼脍送入口中,鱼肉细嫩,没有半分腥气,只有鲜甜。 金齑的酸香恰到好处地提了味,清鲜爽口,果然是一绝。 从前总听人说河豚贵价鲜美,有人冒着风险也要尝那一口春鲜。眼下亲自尝了,果真如是。 沈风禾咽下后,对着老艾笑道:“师傅,您这手艺当真厉害。” 没想到率先夸他河豚鲜美的,竟是对手。 老艾被沈风禾这番夸赞说得耳根子都红了,方才那股子较劲的锐气瞬间散了大半。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意,嘴上却依旧硬气,“那是自然!想当年,我就在曲江池畔的宴肆里掌勺,什么达官显贵、文人墨客没吃过我做的菜......后来刑部的大人尝了我的手艺,硬是把我请了去当厨役,那可真不是我吹的!” 老艾顺道瞥了一眼旁边凑过来的几个刑部吏员,哼了一声,得意道:“沈娘子你且瞧瞧,刑部上下,哪个不是吃得身强体壮的?就没有一个瘦子,那都是我这手艺喂出来的。” 第54章 舱角的软榻上铺着锦褥, 还叠着一床薄被,显然就是早有准备。 “夫人明鉴,我冤枉。” 陆珩一脸诚挚道:“是这样的夫人, 这不是春日么,曲江这儿订船的人多, 大船众人宴饮订完了, 小巧的游船我也没订上, 就剩个中船, 谁知道这中船......竟长这般模样, 我也......” 沈风禾没有回答他眼下的叽叽喳喳, 而是走到小几旁, 在铺着软垫的席上坐下。 “陆珩。” “陆珩在。” 她拈起一颗青梅咬了一口, 望向窗外粼粼的江水,沉声道:“我今日很开心, 好久没放纸鸢了。以前在乡下,种完春禾,农忙告一段落后, 我便和两位邻家伙伴去放。” 她转过头, 看向仍站在舱门边的陆珩, 认真笑道:“谢谢你, 陆珩。” 突如其来的, 纯粹的一声感谢让陆珩愣神片刻。 他走过去, 拿起酒壶为她倒了一杯青梅酒,酒液落下,满舱都是微酸清甜的香气。 陆珩小心问:“那夫人来长安后,还快活吗?会觉得这里闷,没有乡野自在吗?” 她放纸鸢的模样很高兴, 很明媚。 他很少见。 沈风禾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她摇摇头,郑重道:“在这里我也很自在。来了长安后,大家都对我很好,母亲好,香菱好,大理寺的人也是,还有......你们两个,也很好。” 那里风光虽美,但自小她也与婉娘处处碰壁,日子也是后来才慢慢好起来。 眼下的日子与从前相比,好过太多。 “夫人......我们并非有意骗你,你要是心里还有气......” 陆珩往她那边凑近了些,牵过她的手,“你便打我几下,让你痛快些。” 沈风禾瞧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们虽共用一副身体,言行神态却大有不同。 她看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扑哧”一声笑出来,“陆珩,你和我从前见的你,怎么变得一点都不像了?是谁在新婚夜说‘这人头给你当酒壶,还要巴巴送过来’,再见我时又......” 她想了一会,并没有往下说。 可陆珩脸色微变,险悔死。 他从前竟掐她。 要不是他后知后觉,想了许久才明白是陆瑾这小人故意用嫌犯将他在新婚当晚骗出去,又锁他不让他见她......他和夫人早成了。 简直歹毒。 可惜陆瑾机关算尽,夫人与他依旧相处愉快,还很在意他。 且他确实不一样了。 他知晓了夜晚的日子还可以这样鲜活有趣,所以他喜欢,喜欢她,好喜欢她。 沈风禾又喝了两口青梅酒,酸甜的感觉让四肢都松快。 她放下杯子,伸了个懒腰,作势要起身,“歇息好了,我们回去吧。” 几乎是话音刚落,陆珩便从身后慢慢拥住了她。 他的下巴放在她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这并非强势的禁锢,更像是依恋的环抱。 “夫人,晚些回去吧......” 他喃喃恳求,“这儿离曲江宴席远,很静,陪陪我。” 沈风禾果真没有再动。 四周确实很静。 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风过水面,柳枝拂动,落下满江桃花,涟漪阵阵,心面亦是如此。 良久后,陆珩低声问:“愿意吗,夫人愿意......和陆珩吗?” 心跳与风声交融。 那是她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过了片刻,她微微地点了下头。 环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下一刻,天旋地转,陆珩拉着她一同倒向舱内那张早已备好的,柔软的榻上。 吻从她的眼睫开始,一点一点,虔诚无比,最后才轻轻覆上她的唇。 她的脸已然红透,比方才灼灼的桃花枝更加娇艳。 他抬手,将她发间两支一模一样的钗子轻轻拿下,青丝如瀑,铺满了锦缎软枕,缠绕上他的指间。 舌尖交换着彼此的气息,青梅酒的微酸与清甜弥漫开来。 沈风禾不知晓为何会发展成这样,明明是出来踏青的。 她只知晓当下她送给他的平安扣,此刻随着他若有似无地拂过眼前,似是故意又精准般悬空,又落下,直至两端莓色更甚,而后他再度埋首。 “夫人,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片刻后,她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声醋意。 沈风禾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问和作乱的唇舌侍候得晕晕乎乎的,按着他的脑袋茫然道:“嗯?没......没有。” “果真没有?” 陆珩抬起头,脸颊处发丝浸透,唇色潋滟。 他吃味道:“那它见了我,怎就这般亲昵熟识?夫人你且自己听听。” 酸味在他的心中弥漫。 他好好在白日里当着正人君子,陆瑾却背着他做小三儿。 记忆的片段在他脑海里开始编织重组,渐渐浮现她明艳的脸和靡靡之音。 嗬。 真是每夜都如此,还嘱托她不告诉他。 陆珩抬首,在她脖颈处咬了一口,指节循着记忆模仿,咕叽有声,“夫人听见了吗?陆瑾是不是就是这样让你高兴?” 说话间,他还坏心地掠过其上。 不用她亲口回答。 淋漓指节已经给了答案。 “夫人。” 陆珩的鼻尖蹭着她的脸颊,气息灼热,“你果然,瞒了我这么久。” 嫉妒。 沈风禾别过脸去,像往常那般嫁祸道:“是陆瑾嘱我不告诉你的。” 她不承认。 她一点都不心虚...... 陆珩“嗯”了一声,与她谈笑间,吻住她惊呼的唇。 将指节替换做自己后,他含糊安抚:“那夫人别怕......” 沈风禾气急,脸在忽如其来下骤然红透,眼泪花都出来了。 陆珩见她反应这样大,只能替她擦擦眼泪,亲亲唇角,能亲到的都亲了,想让她好受些。 这自然是与沈风禾平日里感受完全不同,让她不知所措。 待她适应,他才敢。 沈风禾仰着头,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到他凌厉的下颌,还有那枚随着他动作在自己眼前晃动的平安扣。 这枚普通的玉,他一直戴着,不曾摘下。 那是她为了试探他才给的,此刻却被他咬在嘴里,仿佛确认和占有。 似是叼着自己最珍爱的宝物,兴奋又有些笨拙。 她环住他的脖颈,逐渐得了些趣味,“缓些,好不好?” 她给了他回应。 陆珩内心被狂喜和极致的满足感淹没。 他陆珩是她的了,完完全全。 ...... 约莫过了一阵,沈风禾小声嘀咕了出来:“陆瑾说,一次两刻起才是常态,陆珩,你好像......” 陆珩身子一僵,转而黑了脸。 陆瑾还跟夫人研究这个? 像他这种平日里端着的,就是伪君子。 陆珩盯着她潮红未退的脸,咬牙道:“夫人,我这是首次......有些紧张!夫人,你不信,我们可以再......” 他不信换作陆瑾,今日见她这般还能控制。 她简直咬得他整个人发麻。 “要回去了。” 沈风禾避开他灼灼的视线,声音细弱,感觉还有十分鲜明异样,“你太蛮,有些疼。” 陆珩那股胜负欲和证明自己的冲动,与对她此刻状态的怜惜交织,最终妥协。 他默默起身,取了水与帕子替她擦拭。 清理到最后,陆珩看着那片属于自己的,微微泛红的印记。 他忽然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在旁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齿痕。 来日方长。 两刻算什么...... 他抱着她好一阵,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船。 这船,他买了。 两人踩着一地落英往曲江宴席那边走,风里还飘着烤鱼肉的焦香,远远就听见亭子里吵吵嚷嚷的,庞录事的大嗓门尤其响亮。 陆珩迈着步子,方才在船上的那点旖旎早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只余一身清隽挺拔的官气。 他一露面,围着亭子说笑的人便纷纷起身行礼,连忙挤到前头来,拱手道:“陆少卿,方才听您讲策论,真是醍醐灌顶,还有几处不解,想再请教一二。” 陆珩温润回应,竟没有任何不耐。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亭中石桌旁坐下,接过旁人递来的茶盏,侃侃而谈起来。 对着这些少年郎,从朝堂吏治说到民生农桑,条理分明。 连一旁啃着烤鱼的庞录事捻着胡须喃喃道:“奇了怪了.......少卿大人放完纸鸢后,怎的忽然这般亲和?” 史主簿正夹了块烤得焦脆的鱼皮往嘴里送,“少卿大人素来待人温和,许是今日曲江风暖,心情更畅快些罢了。” 庞录事半信半疑地“噢”了一声,低头啃起了鱼骨头,半点鱼肉都不放过。 沈风禾寻了个僻静的地儿坐下,春日的暖阳晒得她骨头都软了。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钗,正正发髻。 正观望风景间,林娃慢吞吞走了过来。 他手里端着个碗,碗里飘着姜丝,热气袅袅。 “禾姐姐......” 他将碗递过来,“姜汤,给你暖暖身子。” 沈风禾接过碗,“今日天不冷,你怎的想起给我端姜汤?” 林娃没说话,抬眼瞅了瞅她鬓边的钗,又飞快地低下头,“禾姐姐,你方才的发钗......不是这样插的,发髻也是有些歪。” 这话一出,沈风禾耳根子登时有些发红。 她摸了摸发钗,陆珩不是说他挽发很专业吗! ......瞎簪。 林娃见她这般,明了道:“禾姐姐,少卿大人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第55章 沈风禾的心咚咚直跳。 比白日更甚。 她觉得陆瑾真是坏透了, 不像平日里陆珩那样把所有的情绪都明晃晃写在脸上,会直来直去地与她讲话。 陆瑾完全不同。 他会用最温柔的声音唤她“阿禾”,用最耐心的姿态靠近她, 似是优秀的猎手在一寸寸地地侵蚀她的防线,连她最细微的反应都要纳入掌控。 他依旧在极其缓慢, 极其细致地给她涂抹药膏, 是一种近乎珍爱的怜惜。 面前摆着那面清晰的菱花镜, 让他能慢条斯理地寻找每一处需要被照顾到的痕迹, 也让沈风禾被迫将他的专注, 自己的窘迫, 以及所有情状尽收眼底。 他专注且温柔, 且沈风禾却偏生窘迫。 她想起了今日在曲江池畔在火上炙烤的鱼, 也是这般难熬。 过了许久,她堪堪开口。 “陆瑾......” 她的声音很轻, 似是央求般道:“已经涂好了。” 陆瑾没说话,忙碌的指节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镜中与她对视一瞬,又缓缓垂下, 继续缓慢的涂抹, 不放过一丝一毫。 虽是春日, 但夜里总有倒春寒的迹象。 屋子里炭火烧得暖, 沈风禾这般被他抱着, 却丝毫不觉冷, 反而觉得热极了。 唯有药膏是清凉的,只有此处带着凉意。 极其不适应。 心绪、颤抖、所有的反应......都被那面镜子和他的目光照得无所遁形。 又过了仿佛极漫长的一会儿,陆瑾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低声在她耳边笑道:“可是,我每次才涂好,阿禾又把药膏......给洗干净了。” 显然并非药膏。 沈风禾的脸倏然更红, 慌忙道:“我、我已经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好。” 陆瑾从善如流,指节干脆利落地撤下,“啵”的一声,带出一点耐人寻味的声响。 他举起那只手,凑到眼前看了看,又递到沈风禾面前,“阿禾,我的手指......泡皱了。这药膏成效不好不好,下次我换一罐。” 沈风禾:“......” 他光风霁月的面容上浸满真诚之色,仿佛真的只是在责怪那罐药膏,说这些话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风禾方才被他慢条斯理的动作和镜中的光景侍候得濒临,此刻他骤然拿走和他这几句混账话,顷刻间让她又气又恼。 “陆瑾!” 她控诉地唤他。 “陆瑾在。” 他应得很快,依旧抱着她,甚至还体贴地替她拉了拉滑落的衣裳。 也不知晓他是不是忘记了,这衣裳是如何成为这样的。 陆瑾平静又温柔道:“好了,药上完了。时辰不早,阿禾,我们安睡吧。” 说着,他便作势要将她从膝头抱起来。 沈风禾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 陆瑾停下,通过镜子垂眸看她。 他的脸上满是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无辜。 “阿禾,怎么了?” 沈风禾面色绯红,瞪着他那双清澈又深不见底的凤眸,恼怒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陆瑾,你......你明知故问......你就是故意的。” 陆瑾眼睫轻颤,神情更加似无辜。 他慢条斯理道:“阿禾多指教,我......并不知晓,是我药膏涂的不好吗?” 好。 可爱。 他喜欢死妻子了。 她在用手抓着他的衣裳呢。 陆瑾这副似是她欺负了他的模样,实在是撩拨。 沈风禾气急,手上一扯用,“刺啦”一声,竟是直接扯开了他衣襟的革带。 今日出游,大家并没有穿官袍,陆瑾的一身月白,似谪仙。 这番做法,倒像是她在渎神了。 陆瑾虽嘴上不饶人,但旁的地方却实在诚实。 “你这坏东西。” 她骂了一句,看了一眼后着急地扶着他的肩膀一下子入,自己则是垂眸不看他,仿佛眼下在做一件寻常事。 “嘶——” 陆瑾倒抽一口凉气,尾椎处近乎发麻,“是我要命吗,心肝。” 他立刻反应过来,不让她乱动,却单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看向那面菱花镜。 镜中的她青丝披散,面颊酡红如醉。 而他正从身后环抱着她,目光锁着镜中她的每一丝表情。 他们真是天生一对。 他想。 陆瑾故意压低了声音,疑惑又含着笑意问:“阿禾,你在做什么?” 沈风禾看着镜中的身影,被他这句话问得恼火,偏过头不想回答。 陆瑾不许她躲,扣住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看向菱花镜。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呼吸阵阵,似妖物般诱哄,“我帮阿禾说......你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又暖昧,“贪、吃。” 猎手最喜欢猎物自己上钩。 就像今日在曲江之处钓好一条鱼,他只要慢慢地准备好自己美味的饵。 鱼儿最喜欢美味的饵,一旦上钩便咬着不放。 “你!” 沈风禾当真气死了。她作势起身,却被陆瑾一下坏心眼地又按了回去,且比她自己方才心翼翼时更甚。 这般突如其来到了最里,她直接不受控尖叫出声:“啊——!” 很响亮的一声。 外头立刻传来香菱惊慌的询问,“少夫人?怎么了少夫人?您没事吧?” 沈风禾吓得魂飞了一半,慌忙捂住嘴,瞪着镜子里的罪魁祸首。 陆瑾却气定神闲,甚至提高了点声音,对着门外道:“没事。少夫人只是......”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怀中人,才慢悠悠道:“吃多了,撑着了。” 待外头关心了她一会,不再有声响,沈风禾才松了一口气。 但她偏过头,见他的脸近在咫尺,便朝着他的脸,使劲咬了一口。 “怎回事。” 陆瑾笑意更甚,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触了触脸上的咬痕,受宠若惊道:“兔儿急了,要咬人。” 可他还是没有按照她的意愿来。 矛盾的触感折磨着沈风禾,她觉得自己渴得要命,轻轻唤他:“陆瑾......” “嗯。” 陆瑾应了,指尖一点点抚过她糜色的脸颊,“我喜欢听,从前的称呼。” 沈风禾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她咬着唇,极其小声地唤道:“郎君。” “乖。” 陆瑾终于满意,奖励似的吻了吻她的耳垂,似是折磨又引导道:“阿禾要不要自己玩会,我家阿禾学什么都快。” 她犹豫了一会,竟允了。 陆瑾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面菱花镜。 他像是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画中是他的妻子,摇曳生姿。 便是在明晃晃的烛火中,也能看到她呵出的茫茫雾气与半张的唇逐渐显露的舌。 她果然需要引导,而不似白日那莽夫,让她难受。他的眸色越来越深,渐渐喑哑,终究是不再愿意让她自己琢磨。 后来,不知怎的又到了桌边。桌上的杯盏叮当作响,青梅酒的香气弥漫开来,整间屋子都是。 再后来,便是帐幔纷飞。 陆瑾见她。 贪吃的兔儿。 虽然似是满屋子哭腔,她让他不要太凶自己,但是攀上的手臂与他满背的抓痕又出卖了她。 精明又出色的捕鱼者遇见了极美的鲛人,他自愿被鲛人动听的歌声所蛊惑,被她一点点拖入水中溺毙沉沦。 他爱她。 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 闹了许久,月儿已经在遥遥空中,窥窗外瞧不见半分月影。 沈风禾觉得自己像被拆过一遍,她平日给鱼剔骨,就是这般。 她心中告诫自己,要少信陆瑾。 鬼话连篇,人很恶劣。 撕开那清冷温柔的面皮,其实内里藏着一只勾人的艳鬼。 后来他起身给她喂水时,沈风禾瞥见了桌案上摆着的菜。 她转念一想,又开始告诫自己。 少吃鹿肉! 此物......烈。 若不是吃食,她定当岿然不动,绝对不会被他蛊惑。 耳房内,陆瑾仔细为她打理清洗,再将她抱回已然收拾过的榻上。 他躺在她身侧,将她圈进怀里,在她红肿的唇上落下一个个轻如羽毛的吻,低声哄着:“睡吧,阿禾。” 沈风禾累极,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几乎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陆瑾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手一点一点眷恋地描摹她的轮廓。 他取了她的一缕发,与他的青丝缠一起,在他的掌心慢慢打了个结。 他是她的囚徒。 锁住他吧。 缚上他的手脚、心脏......全部。 ...... 上巳一过,春意更浓。 风掠过大理寺的廊庑,将饭菜的香气吹到了外头,引得旁人驻足。 沈风禾挽着袖子蹲在院里,面前摆着个两个木盆,温水里泡着三只圆滚滚的毛团。 丧彪和馒头被她养得油光水滑,肚腹圆滚滚的,蹲在盆里愣是不肯挪窝,只眯着眼任她揉搓。旁边另一只盆里的富贵更甚,四脚朝天瘫在水里,尾巴摇来摇去地拍水。 不多时,林娃端着个食碟过来。 她把食碟放在地上,碟子里是撕得正好的鸡肉,还有晒得喷香的小鱼干。 三只毛团立刻围了上去,埋头猛吃。 自从沈风禾知晓她的身份后,二人心知肚明地什么都没说。 日子还是照常过,愈过愈幸福。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吴鱼抱着个罐子匆匆走来。 他把罐子往地上一放,掀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酸香扑面而来。 第56章 饭堂里众人正围着少卿大人脸上的印记到底是谁留下的议论得热火朝天。 孙评事想了一会又道:“富贵牙尖得很, 前几日还啃了我案上的卷宗系带。” 眼下沈风禾放养富贵,也不将它放在后院拴着,富贵便东溜达, 西逛逛的,每个地儿都踏足过, 连大理寺狱都去过两回, 甚至把丧彪偷藏的老鼠干给刨了......更别说啃卷宗系带了。 好在它只是啃系带, 并没有弄脏弄乱卷宗。 且啃的那份卷宗, 竟叫孙评事瞧出来不少端倪。本是个兄弟阋墙, 表弟爱上兄嫂谋夺家产, 险将家中老夫人毒死的案子。 没想到叫孙评事仔细一查, 竟是管家与家中二爷滚到了一起, 要除去大哥。他知晓表弟的心思,便做个一石二鸟的计划, 嫁祸那表弟。 孙评事一边挠着头说“竟还有这种事”,一边将这冤案给破了,还得了嘉奖。 自此富贵儿就他眼中就成了大理寺神犬, 逢人便夸“我们家那富贵儿啊, 真神”。 大家听了便也跟着他夸富贵, 有时也“神犬神犬”地叫。 唯有少卿大人, 不太待见它。 怎会如此。 所以孙评事脑补了少卿大人和富贵争论的二三事, 富贵便“痛下杀手”。 周司直想了一会, 反驳道:“可你看那印子的形状,圆溜溜一圈......” 两人正争得面红耳赤,吴鱼将大盆端进来,热气腾腾的鲫鱼汤霎时香满了整个饭堂。 盆里盛着奶白醇厚的汤,煎得金黄的鲫鱼躺在其中, 微微露出细嫩的鱼肉。 豆腐块则是切得方方正正,吸饱了鱼汤的鲜。 “好香!” 庞录事嗅了嗅,忙去给自己夹了一条鲫鱼,“争那有什么意思,过两日就好了,少卿大人还是长安城最俊的官。少卿大人都不在意,瞧着这两日没什么大案,闲着你们了,吃鱼吃鱼。” 沈风禾给每人添了汤,又端来新蒸的粟米饭。 狄寺丞当即舀了两勺鱼汤,拌进饭里,奶白的汤混着米粒,入口极鲜,而豆腐软嫩得一抿就化,只叫他呼噜呼噜吃得停不下来。 怎不过几日,肚儿好像又圆了一圈,想来他要给自己与家人置办几套新衣了。 狄寺丞想了一会,又去盛了一碗粟米饭。 太下饭了,无法控制啊。 庞录事是吃鱼的老手,鲫鱼虽多刺,但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唇齿抿了几下,鱼肉便尽数入了口,鱼刺则整整齐齐地吐在碗边,半点没卡着喉咙。 孙评事夸赞道:“庞老,您这吃鱼技巧真高。” “那是,想当年我在江南水乡......” “帮我抿个人吧。” “走开。” 陆珩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鱼汤泡饭,旁边搁着一小碟麻辣小虾,还有一撮切碎的芫荽。 大理寺一闲,众人聊完印子,又议论上旁的了。 “哎?少卿大人从前不是最厌芫荽的味儿吗,几乎不吃带芫荽的菜。” 史主簿放下碗,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几下陆珩。 他缓缓道:“何止,少卿大人往日用饭,很慢很慢,那叫一个儒雅噢,从不狼吞虎咽。” 周司直跟着附和,“莫不是沈娘子这鱼汤太鲜,勾得少卿大人胃口大开?” 不只是口味,连性子都是。 从前是浅笑,眼下时不时大笑,尤其沈娘子在时,还狂笑。 一帮子没案子审的人,又开始推理。 陆珩正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察觉到周遭的目光,抬眸扫了一圈。 众人慌忙移开视线。 庞录事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呵呵笑道:“今日晨起我家娘子给我梳的胡须,还算齐整吧?你们瞧瞧,我是不是比往日精神些?” “确实确实,瞧着不过四十多!” 史主簿也赶紧打圆场,朝沈风禾扬了扬碗,“沈娘子,这豆腐汤做得真好,我家娘子定是也爱吃。” 饭堂里的气氛这才活络起来,只是众人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陆珩那边瞟。 少卿大人竟将整碗芫荽都加进去了! 众人的眼睛正都作斜视状,沈风禾便又端着个大盘过来了。 饭点他们来饭堂时,实则早就闻到了这浓郁的鸡子牛乳香气,琢磨过沈娘子又给他们做了什么小心点公出。 眼下见到本尊们,真是又香又玲珑。 大盘里摆着很多盏小巧点心,外皮烤得金黄金黄,边缘微微翘起,似是前阵子的新式胡饼那般拥有好多层。 内里则是卧着软嫩的鸡子羹与捣烂的莓果泥,殷红的色泽衬着对半剖开的樱桃,莹润饱满瞧着就让人喉头生津。 “这是今早用牛乳和新摘的莓果樱桃做的流心果挞,最近的樱桃不酸,每一颗都甜润,吏君们尝尝鲜。” 沈风禾笑着将大盘搁在桌案中央。 众人顿时哄然叫好,孙评事最先伸手拿了一盏。 他咬下一口,外头的酥皮“咔嚓”的一声,鲜脆可口,簌簌掉渣。 牛乳挞心滑嫩得像抿了一口凝脂,樱桃的甜混着奶香漫开来,还有鸡子黄特有的香气。 怎会有这样软嫩又酥脆的点心! 沈娘子的妙手怎什么都会...... 他连尝了两只。 内心开始琢磨,明日该给大家买什么口味的糖人呢。 沈风禾目光一转,瞥见靠窗的陆珩,便端了两盏走过去,“少卿大人,尝尝吧。” 陆珩伸手拿起一盏,却没急着下口,只是垂眸盯着挞心里的樱桃,眉头微蹙,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沈风禾瞧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少卿大人怎的心不在焉的,可是有什么烦心事,瞧着不大开心。” 陆珩慢慢呼出一口气,抬眸看向她,“夫人,你喜欢我吗?” 沈风禾先愣了一下,“啊?你每日都要问我一遍是不是。” 随后她点点头。 陆珩“咔嚓”咬了一口,喃喃自语,“喜欢就好,我也好喜欢夫人。” 樱桃依旧酸酸的。 夜里都是陆瑾在陪着她,与她夜夜厮磨,那般缱绻。 那些记忆片段总是时不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夫人那样,当真是美极。 他晨起时明明醒得早,却见她疲累舍不得吵醒她,连碰都舍不得碰,只能亲亲她的唇。 唯有那日曲江的船上...... 这般想来,夫人应当是更喜欢陆瑾的吧。 气。 气死。 沈风禾瞧着他眼里的落寞,笑意清亮,“又在东想西想些什么,快吃我新做的点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珩看着她的笑靥,心里那点酸涩也散了不少。 夫人笑起来真好看。 他低头又咬了一大口流心果挞。 夫人做东西真好吃。 众人捧着流心果挞吃得香甜,七嘴八舌地聊着即将到来的寒食该用些什么。 三月既有上巳又有寒食清明,是个休沐日极多的好月份。 忽然有个小吏慌慌张张地闯进来,冲着众人扬声喊道:“庞录事!庞录事!你家有人找!” 不过片刻功夫,神色惶急的管家就踉跄着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连礼都顾不上行,只拽着他喊着:“老爷,老爷您快去瞧瞧吧!出大事了!” 庞录事咽下最后一口流心果挞,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忙扶住桌稳住身子。 他皱着眉问:“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莫不是文宣又遭阿兰骂了他又气了?那不很正常,娘子不骂郎君,才是不喜郎君了。” 陆珩在一旁恍然大悟。 原是如此。 怪不得夫人总骂他驴皮脸。 怎不骂陆瑾呢。 噢想起来了。 记忆里夜里她似是会骂陆瑾......狐狸精。 “不是啊老爷!” 管家急得舌头打了结似的,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气喘吁吁道:“是、是明德书院那边......有人说、说爷杀了人,雍州府公廨的人已经上门了,要拿爷去问话!” “什么?” 庞录事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手里的挞盏根本拿不稳,一下子就掉在地上。 他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杀、杀人了?我儿......我儿素来敦厚温良,整日埋首书堆,怎会,怎会......” 话还未说完,他眼前一黑,身子就软软地往旁边倒去。 “老爷!” “庞老!” 周围的吏员们惊呼一声,连忙七手八脚地扶住他。 平日里遇事沉着冷静的狄寺丞此刻也慌乱了,连忙去掐掐着庞录事的人中,一直念叨,“老庞,老庞......” 庞录事这才悠悠转醒。 沈风禾赶紧端来一杯温水,喂庞录事喝下去。 庞录事人很好,自她来大理寺也很照顾她,她一直将他当自己的亲阿翁看待。 他身体好,吃她做的饭香,每个人都希望他身体一直康健,也愿意与他说话,听他说年轻趣事。 他可千万不能有事。 孙评事在一旁安抚道:“庞老别急,定是弄错了。文宣兄为人正直,不可能会杀人。” 庞录事大口喘着气,惊慌地对着管家道:“此事,此事可有对老夫人和少夫人说?” 庞文宣是家中独子,是他与娘子老来得子,且去年刚娶的亲。 儿与儿媳孝顺,家里一向和睦,一派融融,怎会如此...... 管家连忙回,“老爷放心,小的不敢,见公廨的人上门,小的直接来找您了。” 庞录事缓过一口气,忽然猛地抓住身边陆珩的衣袖,哽咽得不成样子,“少卿大人......求您准我告假休沐,我要去明德书院,我要去雍州公廨,我儿他冤枉啊!” 第57章 好在陆珩眼疾手快, 一把将摇摇欲坠的庞录事揽住,稳住了他软下去的身子,才没让他脑袋砸到地上。 方才在大理寺饭堂, 众人围着鱼汤谈笑风生,庞录事还捋着他的山羊胡, 眉飞色舞地讲着江南水乡吃鱼的旧事。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 这位素来乐天的老者, 竟被折腾得面色惨白如纸, 连话都说不连贯。 陆珩瞧着他鬓边的白发, 衣襟上还沾着方才咳出来的血迹, 对着身旁的人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 赶紧送庞老去医馆。”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慌慌忙忙地搀扶。 送上马车后,庞录事半醒过来, 手却依旧死死抓着陆珩的衣袖,气若游丝地念叨:“少卿大人,别告诉我家娘子......她身子弱, 受不了这惊吓。还有文宣, 我的儿绝对不是......” 话未说完,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得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很是难受。 陆珩记忆中, 他从未见庞老这样过。 他珩垂眸看着他,“庞老放心,本官一定还你儿子清白。”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父亲!父亲!” 众人转头望去,见一个青衫男子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庞文宣一路跌跌撞撞, 见到躺着的人后脸色霎时煞白,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到庞录事面前。 他颤抖着伸手去摸庞录事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 “父亲,您这是怎么了?您别吓儿啊!” 他声音哽咽,瞧见庞录事衣襟上的血迹时,更是心头一紧,眼泪险些掉下来。 庞录事勉强睁开眼,看见儿子。 他抓着庞文宣的手,哑声重复,“为父信你,你不可能杀人。” 庞文宣哽咽着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父亲,儿没有!儿真的没有杀人!” 陆珩将庞录事小心地交给闻讯赶来的仆役,很快道:“先送庞老去医馆诊治,耽误不得。” 仆役们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将庞录事抬上马车。 庞文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陆珩转头看向他,眉头微蹙,“出了这样大的事,你如何才来?” 庞文宣抹了把脸,行礼回:“回少卿大人,方才家中仆役来报信,我不敢惊动母亲与妻子,只得先将她们安顿好,谎称是书院有事相商,这才赶了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恳切道:“少卿大人,我昨夜一直在家中温书,从未踏出过家门半步。” 一旁的张卓听得这话,上前指着捕手手中的白布,问道:“庞文宣,事到如今,狡辩无用。这玉环是你的吧,其上刻着‘宣’字,你贴身佩戴多年,这是普天之下独一份的东西,不假吧?” 庞文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清那方白布上沾染着血迹的玉环时,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这......这确实是我的玉环!” 他惊声道:“可它早在半个月前就遗失了,我在书院与家中都找遍了,始终没有下落。至于死者,我、我并不认识她。” 庞文宣瞥了地上的尸身一眼,很快转过脸去,不再多看。 张卓冷笑一声,“你这话未免太过巧合。你最贴身的物品,偏偏在死者手中被发现,你说你与死者毫无关系,谁会信?” 庞文宣脸色一白,张口欲辩,急得反驳,“我真的不认识她,我连她是谁都不知晓。张参军,您不能仅凭一枚玉环,就定我的罪!” 庞文宣说得没错,但因这玉环,依旧能断定他涉案此事。 一旁的捕手们和大理寺文吏围着书院的四名先生问话,其中有三名先生住在明德书院的厢房里。 当先一人是许旦,年过半百,是明德书院的创办者。 面对捕手的询问,他语声沉稳,一一答来,说昨夜亥时便已歇下,只在夜半时隐约听见后院有动静,却未曾多想。 挨着许旦的是卓云,年方二十五。 他是去年才来书院的先生,专攻《尚书》,性子略显拘谨,回话时时不时抬手擦额角的汗,反复强调自己昨夜一直在房中批注课业,从未踏出过房门半步。 再往后站着的是姚乐,年三十三,是书院里唯一的女先生。 她擅长丹青,平日里最爱教学子们描摹竹石花鸟,此刻垂着眸,声音轻柔却条理清晰。她说昨夜她被邀请去赶绘一幅《杏林春燕图》,直至子时才归。 路过后院时,她似是瞥见一道人影闪过,只是夜色太浓,未能看清形貌。 最后一人二十九岁,并不住在明德书院,昨夜一直胜业坊的家中,并未出门。 陆珩处置完庞文宣的事,转身便瞧见了这一幕。 他的目光扫过此人脸时,脚步一顿,眉头倏然蹙起,几乎脱口而出,“明崇俨?” 他怎还在长安? 那人闻声抬眸,看向陆珩,唇角漾起一丝笑意。 他微微拱手,从容道:“少卿大人怕是认错人了。在下明崇礼。” 陆珩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容貌与故人实在相似,便审视问:“你是何人?” 明崇礼依旧含笑,不卑不亢地答道:“明崇俨,正是家兄,眼下人在洛阳。” 陆珩问过话,又去查看了明德书院的布局。 捕手则是追问四人是否认得死者苗氏惠,许旦摇头,卓云更是一脸茫然,直说从未听过这名号。 姚乐垂眸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在下与她有过几面之缘,曾在她铺中买过几次胭脂。” 明崇礼也说认识苗氏惠,说也曾过去她的胭脂铺买东西。 另一边除了两名书院杂役,学子们的盘问也正闹哄哄地进行着。 关阳时不时往陆珩这边看,探寻着情况,待问到他时,他摇摇头,“不认识。”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个身着儒衫的学子反驳。 赵谦道:“关兄这话可不实在,这平康坊的苗家胭脂铺谁人不知?她铺子里那款神仙玉女粉,可是长安城里一等一的好物。” 他说起这东西,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那粉细得像天上的流云,抹在脸上,能把黄气与黑斑尽数遮了。更奇的是,里面加了捣碎的珍珠粉和桃花露,常年用着,连皱纹都能淡了去,容貌更甚少女。听说连天后娘娘宫里的人,都悄悄遣人来向她请教过秘方。” 赵谦又看向关阳,促狭道:“我见关兄前日傍晚,不就手里揣着一罐神仙玉女粉?” 关阳眉头紧锁,摸了摸脸后,厉声反驳,“你看错了,我一个大男人,买那脂粉做什么!不过是春日天干,我脸上起了些干癣皮屑,从西市买了罐杏仁膏罢了。那膏子是用杏仁捣碎混着蜜蜡熬的,润脸正好,哪里是什么劳什子玉女粉!” 陆珩听了这话,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对着赵谦沉声道:“你认得死者?” 赵谦这才收敛了笑意,连忙拱手行礼,神色郑重回:“回少卿大人的话,在下赵谦,就住在苗娘子铺面的隔壁。她为人和气,平日里街坊邻里有难处,她都肯帮衬,没想到竟遭此横祸......唉!” 他说着,便露出了几分惋惜之色。 一通盘问下来,大半人是认识死者苗氏惠的,但至于她为何夜半时分死在了明德书院里,这便无人知晓了。 可如此一来,书院也无法继续教学。 陆珩在讲堂内继续勘察现场,张卓与一众捕手连忙紧随其后。 他侧头吩咐张卓,“遣人将书院外的百姓驱散,不要要让闲杂人等在此聚集,扰了查案。” 张卓连忙应下,“下官这就去办。” 陆珩又转向堂内的捕手,“传本官的话,今日在场的所有先生、学子,还有书院的杂役,暂时都不得离开长安,听候传唤。一旦擅自离城,便按逃犯处置,即刻拘拿!” 捕手们齐声应诺。 众人各自忙碌起来,或是驱散百姓,或是看管院门,讲堂内外一时人声稍歇。 角落里,关阳垂着脑袋,看似在低头踱步,实则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珩的背影。 绯色的官袍衬得那人身姿挺拔,哪怕只是一个侧脸的轮廓,也着实俊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日头渐渐西斜,大理寺的人还没回来。 沈风禾几个人在厨房忙事,都唉声叹气的。大理寺谁不尊敬庞老呢,可眼下做起吃食来,都没什么劲头。 方才听人说庞录事咳血晕了过去,此刻人在医馆,醒转后也不肯回家,生怕家中娘子知晓了忧心。 沈风禾心里愈想愈记挂,忙完了饭堂的活计,便拾掇了一下,打算去医馆瞧瞧。 但她刚走到大理寺门口,身后就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唤。 “姐姐。” 沈风禾回头,见沈薇一身粉衣站在不远处。 “薇儿,你怎么来了?” 沈风禾快步走过去,一伸手,才觉她手心冰冷。 待沈风禾走近,沈薇眼圈一红,豆大的泪珠就滚落下来。 她哽咽道:“姐姐,你......你可以收留我吗,我不知晓能去哪里了。” 沈风禾愣了愣,问道:“怎么了?” “父亲又要逼我嫁人了。” 沈薇哭得颤抖,眼泪愈滚愈多,“对方是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听说都快三十了,我不愿意,我真的不愿意......” 沈风禾心连忙掏出帕子替她擦眼泪,柔声哄道:“别哭,薇儿别哭,慢慢说。” 沈薇抽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实在是委屈。 嫁人嫁人嫁人,仿佛她生来就是要嫁人的。父亲要她嫁,母亲也不敢多说什么。 第58章 沈风禾将“明崇俨”重复几遍, 眉头微蹙。 她咬了一口馎饦,想了一会,“我似是在哪里听过这名字。” 她正思忖着, 对面的沈薇已经把最后一口馎饦扒进嘴里,含混回:“姐姐许是在姐夫那儿听过吧, 我听府里下人嚼舌根, 说最近陛下头疾比从前大好, 都是那明崇俨的方术奏效, 连天后娘娘都常召他入宫。” “姐姐, 你说一个整日摆弄方术的男人......” 沈薇放下筷子, 一脸嫌弃地擦了擦嘴, “身上怕是常年沾着香灰味, 嘴里念的不是符咒就是道家经文,我嫁过去, 岂不是要日日陪着他吃念经。” 她更委屈了,哭丧道:“姐姐,我不要当道姑。” 沈薇满脑子她做道姑的模样。 “怎么会。” 沈风禾看她这副样子一时失笑, 温声问:“那薇儿心里, 究竟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听了这话, 沈薇的愁云便散了大半, 细数起来。 “我要嫁的郎君, 定要长得周正好看, 就算及不上姐夫那般俊朗无俦,也得是翩翩君子的模样,断断不能是个道士打扮。再者,性子一定要温柔体贴,知冷知热, 最要紧的是绝对不能是动辄就动刀动枪的,更不能......不能像姐夫那样,一言不合就把人......” 劈成两半,头颅乱飞。 吓死个人了。 沈薇想想就后怕,姐姐要是见了姐夫杀人,该如何啊。 只不过她想了一会,又开始念叨:“姐姐,自你嫁去陆家后。父亲便一门心思想攀世家高枝,往崔、杜、韦家的门槛上凑,次次都吃闭门羹。如今见那明崇俨得了圣眷,就巴巴地凑上去,也不管人家年纪多大,品行如何。他都要三十岁了,足足快比我大一轮,怎就肯娶我?定是什么面皮厚的老色鬼。” 沈风禾听了这话,心里也是难受。 她太清楚沈岑的为人。 婉娘说他是一个从吴郡穷巷里爬出来的举子,当年连两盏劣酒都赊不起,全靠青娘母亲偷偷贴补,才勉强捱过了那些寒窗苦读的日子。 如今好不容易在长安混到六品,尝到了权力带来的甜头,便像藤蔓般死死攀附着往上爬,什么情分、什么骨肉,便都成了灌溉藤蔓的养料。 世家瞧不上他这无根无基的寒门官员,他便转头去攀附明崇俨那样的红人,连亲生女儿的终身大事都能当作筹码。 两人吃完馎饦,沈风禾又牵着沈薇在西市逛了一阵,给她买了些吃食玩意,又挑了两匹布给婉娘做衣裳。 沈薇玩得高兴,一路都是哼着小调子,牵着沈风禾的手。 两人绕路到了沈清婉的小院,沈风禾将布匹给她拿去。 沈清婉一边摩挲着布匹,笑颜似花,一边嘴上却嗔怪,“阿禾你就是手头松,这些可不便宜,你自己留着做几身新衫子,娘的衣裳够穿了。” 沈风禾才不管,反正就是往她院儿里塞。 恨不得将她屋里都塞满她给她买的好东西。 沈清婉和她们坐了一会,又泡了壶茶,转身进了里屋。 “来来来,娘又给你备了好东西。” 话音刚落,就见沈清婉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小酒坛子出来,泥封上还印着新鲜的红戳。 沈风禾惊呼:“婉娘我不要!家里那几坛子鹿鞭酒都快没地方放了!” 眼下每隔三日,只要她来她这儿的住处,她便塞两坛,这像话吗......这不怕给郎君补坏了。 再带回去,院里的地儿都不够掘了。 “哎呀,这回不一样!” 沈清婉轻咳了一声,“娘这是给阿禾补身体的,这女子,也是要补的嘛。” 沈风禾一口茶没忍住,“噗”地全喷了。 她决定......她要将那个卖给婉娘酒的人给揪出来! 沈薇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笑着道:“姐姐快拿着吧,婉娘一片心意呢。” 沈清婉跟着点点头,认同道:“还是薇儿乖,快,帮你姐姐拎着,让她好生补补!” 沈风禾哭笑不得,看着沈薇拎着两个小酒坛子,吃了几口茶后忙不迭拉着她快步出了院门,生怕沈清婉再掏出什么“补身好物”来。 回去的路上,晚风吹拂,偶有几缕柳絮飘来。 沈薇拎着好些吃食,还掂了掂手里还沉乎乎的酒坛子,“姐姐,婉娘都这般给你备补酒了,你和姐夫的感情定是好得很吧。” 沈风禾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别听婉娘胡说,她就爱琢磨这些。” 说着,她抬头望了望天,天边残阳早已没了踪影,暮色正一点点漫上来。 沈风禾一拍脑袋,懊恼道:“坏了竟这样晚了,我还想去瞧瞧庞老。” 她拉着沈薇往回走,街角一抹熟悉的绯色官袍很快映入眼帘。 陆珩正朝这边走来,还妥帖地牵着富贵。 待走近,他冲着沈薇颔首,“妹妹。” 随即他伸手接过沈薇手里的酒坛子。 沈薇还是有些惧怕她,躲到了沈风禾另一边,不过与富贵倒是自来熟。 “夫人怎不在大理寺等我。” 陆珩跟在一旁,“我猜你许是去婉娘那里了,便寻了过来。” 沈风禾睨他一眼,“你既最近都派人盯着,还怕我出事不成?” 陆珩笑了笑,伸手牵住她的手腕,“派人是一回事,我亲自来接夫人,是另一回事。” 他转头看向缩在沈风禾另一边的沈薇,又问:“妹妹这是打算在外头耽搁到何时,不回沈家吗?” 沈薇怯生生却又坚定道:“姐夫,我不想回去,父亲他又要逼我嫁人。” 她唉声叹气地,摸了摸富贵的脑袋。 说话的功夫,三人一狗已走到陆府门前。 两辆沈家的马车停在门侧,沈岑正立在台阶下,脸色铁青,显然是等了许久。 瞧见沈薇从沈风禾身后钻出来,沈岑气得狠了,大步流星走过来。 他厉声喝道:“薇儿!你要气死为父?你要与我闹便闹,还跑出来做什么?” 沈薇被他吼得一颤,却还是抬起头,眼眶泛红但并不肯示弱,“父亲,我已经十六岁了,我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嫁。” “胡闹!难道爹从前没有由着你来过,你若当时愿意......” 沈岑气得发抖,话到嘴边,瞥见一旁的陆珩,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强压着怒火,又道:“眼下这个夫婿,是爹给你千挑万选的。明崇俨如今圣眷正浓,前途无量,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是要气死爹。” “前途无量?” 沈薇含着眼泪,“父亲眼里到底是他的前途,还是您自己的前途!” “逆子!” 沈岑被戳中心事,登时恼羞成怒,扬手就朝沈薇扇去。 “啪”的一声,沈薇的脸很快就肿起来。 见沈薇依旧不上前,沈岑又扬起了手。 沈风禾眼疾手快,一把将沈薇护在身后,“父亲,您这是做什么,妹妹到底是您的女儿。” 沈岑气得双目赤红,伸手就要去拉沈薇,嘴里还骂着,“阿禾你让开,今日我非把这个不知好歹的逆子带回府不可!” “岳父大人。” 清冷的声音自沈岑身后响起。 陆珩很快将沈风禾与沈薇都稳稳护在身后。 陆珩缓缓开口,“这里是陆府。” 沈岑的手僵在半空,抬头对上陆珩阴郁的眼,心头一颤,硬生生停了动作。 沈岑先前的盛怒很快敛去大半,弓着身子赔笑道:“贤婿啊,是小女不懂事,竟跑到你府上叨扰,还望你多担待些。” 他转头又瞪向沈薇,声色俱厉,“还不快跟爹回去!” 沈薇抓着沈风禾的衣袖,将半个身子都藏在她身后,哽咽着摇头,“我不回去!父亲,我说什么都不嫁给明崇俨!死也不嫁!” 这话又如同火上浇油,叫沈岑心中泛起怒火。僵持不下间,又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好热闹。” 沈薇闻声下意识抬头望去,见来人一身墨衣,身姿颀长,面如敷粉,一双狐狸眼勾人又含笑。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沈岑身上,笑意更深。 沈岑看清来人的样貌,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崇礼贤侄,你怎会在此?” 明崇礼慢悠悠回:“沈世伯这是做什么。这般动气,竟是要为难我未来嫂嫂不成?” 沈薇望着眼前含笑行礼的明崇礼,微微发愣。 “你是......” “明崇俨是家兄,在下明崇礼。” 明崇礼见她眼眶泛红,想着方才的话,添了句,“未来嫂嫂不必怕,家兄并非坊间传言的道士样貌。” 沈薇“噢”了一身,追问:“那他是什么样貌?” 明崇礼想了想,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脸,“与我,约莫是差不多的样貌。” 这话一出,沈薇握着沈风禾的手倏地开始松了。 她抬眼又望了明崇礼一眼。 真是......怎说呢。 像是妖里妖气的白面书生。 她细若蚊蚋,“姐姐,我回家了。” 沈风禾嘴张成鸡子般大小,下意识道:“啊?啊?薇儿你方才还说......” 死也不嫁。 “今日我和姐姐在一起很开心。” 沈薇打断她,又飞快地瞥了明崇礼一眼,转身快步上了沈家的马车。 帘子落下前,她的那双眼睛还在往明崇礼的方向瞟。 沈风禾张着嘴看向陆珩,半响都没说话。 陆珩拎着两罐子酒,摊了摊手。 明崇礼在一旁则对着沈岑拱手道:“沈世伯,既是我未来嫂嫂受了惊,心绪未定,晚辈便顺道一路送回去,沈世伯可同意?” 第59章 该怎么跑呢。 沈风禾将生平最好笑的, 最难过的事立刻统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也不能缓解当下尴尬的处境。 他们可以是在查案时、可以是用饭时......频繁交换,但绝对不能是此刻。 且她最近已经摸清了些套路。 若是说陆瑾的事, 被陆珩抓包,多哄哄便好。 若是被陆瑾抓到, 他......他会笑着。 然后难哄得要命。 沈风禾自己凭着本能向前, 想要挣脱。 可温热的手掌将她的腰牢牢扣住, 立刻把她不容抗拒地一下子又扯了回去, 所入甚至比之前更甚。 醋意的, 还是故意的。 并不知晓。 这般猝不及防的入了极致, 兀的让沈风禾的眼泪花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的声音近乎破碎地控诉他, “陆瑾......你平日里不是这样的......” 身后的人稍稍顿了一下,随即, 温润的嗓音染上了几分明显的酸意。 他贴着她的耳廓道:“噢?允他这样,不允我这样。阿禾的心,总是偏着陆珩的, 对吗。” 陆瑾单手扣着她, 拂过面前一处处的痕迹。 绯色的。 似是掌印、指印...... 陆珩, 她与他的时候总是想着陆珩。 她就是更在意陆珩。 何时才能多在意陆瑾几分。 又是结实而吃味的一记, 似是要将某种微妙的醋意也一并钉进去。 “不是。” 沈风禾下意识反驳, 却因当下的骤然哼了一声, 绷紧又有些语无伦次道:“他方才是着急,我,我没有偏着他......” 这一下收,让身后的陆瑾也随着出声,险些溃败。 她要缠死他了。 陆瑾稍微缓了缓, 自然是听了她的话,不似陆珩那般急切蛮横,却生出了缠人又磨人的耐心。 他似乎偏生有了解她的掌控力,又做起了那个耐心的渔夫。 并不着急钓鱼,反而将饵送到鱼儿面前,却掌控着距离,又让鱼儿咬不上勾,只能干巴巴地着急。 饿着肚子。 闻着香味。 却得不到酣畅淋漓的大快朵颐。 “陆瑾......陆瑾......” 她饿极了,只能无意识地唤着他的名字,带着哭腔的声音勾得人心头发颤。 “嗯?” 他应着却依旧那般,甚至腾出一只手来,慢条斯理地抚上旁处,“只是,陆瑾吗?” “郎君。” 她几乎是哀求了,“换一种好不好。” 好饿。 又只能吃到一些。 若是非要吃,又会很酸得难受。 这是两种不同的极致。 陆瑾听了这声,终于如她所愿。 但渔夫一走,某些不属于他的,随之淋漓不尽。 他伸手,指节轻轻一勾,带出更多。 陆瑾故意拿到她的跟前,低声在她耳边,捻给她看,叹道:“阿禾啊,贪吃他的,贪吃成这样,却还没吃饱......” 那语气,到底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妻最近一月才尝试。 喜欢上这些滋味了,却还不自知。 随即,他搂着她翻了个身。 “乖。” 他拍了拍带有印记的地方,“自己玩会儿。” 沈风禾缓了缓神,依他的言自顾自办了,但根本使不上多少劲,只能徒劳地微微起伏。 实在是陆瑾当下,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她。 那眼神,要将她给盯穿。 这世上哪有不给鱼儿吃饵,偏生让她自己尝试的道理。 明明是要受鲛人蛊惑的渔夫,却掌握了技巧,要翻身当家了。 沈风禾咬着唇,一把扯过他的平安扣,威胁道:“我不要。” 他支着下巴问:“那阿禾想要什么。” 平安扣的红绳被她牵在掌心里,另一端是任凭她拉扯着脖颈的陆瑾。 本就赤色的红绳勒过他的脖子,带出些绯色的痕迹,他却巴巴地瞧着她,没有任何反抗,似是被她牵着的猎犬。 “要么你自己闭眼不要瞧我。” 沈风禾继续扯着红绳,“要么你来。” 那双漂亮的凤眸,在此刻,不能瞧她。 陆瑾此人,莫不是将陆珩的脸皮给揪过来了。 陆瑾看着她这副模样,轻声笑道:“那阿禾且歇歇。” 他顺着她牵着的红绳,一点一点吮上她的指尖,那点残存的温润彻底被取代。 渔夫终于舍得放他的饵。 他扣住她,由下至上地重新掌控,且仍流连地触着她的腹丈量。 红绳依旧被牵扯,沈风禾的手指被他吮咬住了,哪里收的回去。 他在其上触了又触,笑意盈盈地相问:“阿禾,它是不是在这里。” 即便是一点点轻微的姿态,也被他慢慢地丈量。 “陆瑾,我不与你这样了......” “不行。” 他看着她牵扯的红绳的手,轻轻唤她,“主人。” 沈风禾实在没招。 这郎君是变态来着,胡说什么! 这一闹,便不知过了多久,烛火都燃尽了半截。 最后,沈风禾几乎是把自己整个埋进了被子里,连脑袋都不肯露出来。 这红绳起先挂在他脖颈之处的,后来不知怎的,缚上了她的手。 她都说不要从后,他偏要仿照陆珩。 一遍又一遍问她,是陆瑾这般好,还是陆珩这般好......梅花枝被折来折去。 没有谁家的猎犬这样不听话。 见她窝着,陆瑾靠在床头,俯身过去,隔着被子轻哄:“好了阿禾,是我错了,我有罪,我该罚。” 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声音闷闷的,“你总是这样说,说错了却还是敢。” 陆瑾轻声笑了笑,伸手,指节在身旁的这团被子上轻轻划过,“不清出来吗?” “留在里面......” 陆瑾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噢,我知晓了,原阿禾是想......给我们生个孩子。” 话音刚落,那团被子就被沈风禾猛地掀开,绯红的脸露了出来,恼怒地瞪着他。 “陆瑾你这狐狸......” 她刚喊出口,就被俯身过来的陆瑾精准地吻住了唇,所有控诉都被堵了回去。 精。 待实在是听不见她的控诉后,陆瑾才一把将她连人带被子抱起来,稳步走向耳房,“走了,去沐浴。” 说是沐浴,后来耳房浴桶里的水声断断续续哗啦啦了许久,偶尔夹杂旁的声响。 待到一切平息,地面已是水渍蔓延。 沈风禾想逃了。 今日婉娘送给她的酒被香菱放去了哪里,她真要补补。 ...... 翌日清晨。 烦忧了到夜里的沈风禾眼下似是还在做梦,梦里是在有人在炙烤香喷喷的鱼儿。 鱼儿在火上炙烤,滋滋冒油。 沾了料汁的刷子在反复轻刷着鱼儿,鱼儿被烤得外焦里嫩,入口即化,鲜嫩多汁。 本应是她很拿手的炙鱼才对,但又觉得愈发不对,明显带起一阵阵怪异之感。 忽觉,不是她在炙鱼。 是。 她是鱼儿...... 这感觉太过真实,以至于她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伸手往旁边一探,只摸到空了的枕席。 她动了动。 更不对。 她被钳制住了。 沈风禾终于睁开眼,才觉陆珩正变本加厉地落在实处,享受属于他的一顿美味的朝食。 她无意识地哼出声,彻底清醒,终于明白他在做什么。 “陆珩!” 她想并拢,却被他牢牢固定住。 那脑袋恍若未闻,尝得更加起劲,啧啧有声。 他被抓住了。 本不该被发现的。 他一直都很小心。 做这窃朝食的贼人近二月有余,从未被抓包过。 只不过今晨的嫉妒心让他想尝得更多,至少比陆瑾多,但一不小心就将她给吵醒。 不知过了多久,在沈风禾被这贼人持续的,精准的窃到真正的好处时,贼人才终于大发慈悲地停了这要命的折磨。 陆珩的脑袋顺着被子,蜷着一寸寸上移,最终出现在她的跟前,近在咫尺,而后注视着她。 他额发微乱,嘴唇湿润发亮。 一副脸。 神情不同,亲近之人才能瞧出他们完全不同。 这两人根本就是有无穷的精力。 陆珩舔了舔嘴角,餍足地笑着看着沈风禾,低哑又愉悦地与她打招呼:“陆珩在。” 沈风禾抬脚就踹了过去。 陆珩不知是故意还是未防备,竟真的被她一脚踹下了床,“咚”的一声跌在地上。 他也不恼,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趴在床沿,看着裹紧被子瞪他的沈风禾。 陆珩由衷地,带着赞叹夸奖道:“夫人,你力气好大。” 且抓过她的手,逮着陆瑾留下的齿痕吮咬,“但,我很喜欢。” 沈风禾长舒了一口气。 不如她睡书房去。 陆珩不仅被踹下了床,人也被踹去案发现场了,连个接送沈风禾上值的机会都没有。 春光中,富贵冲着一步三回头的陆珩嚣张地摇着尾巴。 她宁牵狗也不牵他。 沈风禾到饭堂时,吴鱼和庄兴已经在准备炖今日的粟米粥,送来的菜也清点得差不多了。 他们俩的家人与他们一块住在大理寺给安排的署房里,离大理寺近,故基本都是比沈风禾早到。 且天渐渐热了,亮得也快,人躺床上睡不着觉。 也不知怎的,人一闲,就可想干点活。 沈风禾帮着揉面做生煎馒头,热油滋滋地响,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她刚把生煎锅子端出去,就瞧见庞录事佝偻着背,捧着卷宗,蹒跚地进了饭堂。 往日里爱说爱笑的庞录事,此刻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短短一日竟苍老了不少。 第60章 听了这话, 陆珩皱了皱眉。 他方才只当这汤羹是寻常滋补之物,竟不知内里藏着安胎的门道。 难不成苗氏惠竟是怀着身孕? 不过这也只是猜想,不能凭借一碗汤羹妄下结论。 他观她尸身并未怀孕迹象, 且仵作验尸的记载中也没有这一项。 陆珩看向那伙计,又问道:“你仔细想想, 这两日可有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来买过这汤, 她是平康坊苗氏胭脂铺的苗老板。” 伙计皱着眉一脸茫然:“爷, 真记不清了。您也知晓, 来我们这儿喝汤的娘子多了去了。我们这汤是招牌, 每日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 人来人往的都拿了就走, 哪能个个都记着样貌, 再问清家世......除非是总来的。” 他说着,又忍不住夸了句, “不过爷您是真俊,那日您来买红枣当归汤,我瞧着您站在巷口, 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这才记了个清楚。” 陆珩没心思听这些奉承话, 二人又问了几句话, 才出了陈记食肆。 巷外日头正盛, 春日的风吹着叫人畅快, 却吹不散二人心头的凝重。 她怎会带着食盒,身死在明德书院。 她到底是来给谁送吃食。 谁这般恨她,捅她三刀。 陆珩想了一会,很快召来明毅,吩咐道:“你带几个人去查长安各坊医馆, 重点查近两月接诊过安胎妇人的大夫,尤其是宣平坊、平康坊一带,务必问清楚。” 明毅领命,转身便带着人匆匆去了。 狄寺丞看着明毅的背影,忧心忡忡道:“陆少卿,若苗氏惠真怀着孕,那这案子可就更复杂了。她尚未成亲,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许也与案子有联系。庞文宣的玉环在她手里,这......” 他并不想认可内心他自己的怀疑。 “未必。” 陆珩打断狄寺丞,与他一块往明德书院的方向走,“庞文宣说玉环半月前便丢了,这事还尚未知晓是真是假。我们先去书院再查查,说不定还有遗漏的线索。”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二人便到了书院门口。往日里书声琅琅的地方,此刻却静悄悄的。 两扇大门紧闭着,门口守着两个捕手,见了陆珩和狄寺丞,连忙躬身行礼:“少卿大人,狄寺丞。” 两人微微颔首,推门而入。 书院里的慈竹长得愈发苍翠,竹叶婆娑,随风轻响。 杏树的花瓣落了一地,廊下的兰花也开得正好,若是寻常时日,定是个读书的好去处。 可眼下,这满院的春色,都因这件案子,让人无端觉得压抑。 陆珩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狄寺丞见状,连忙问道:“陆少卿,您怎么了?” 陆珩使劲晃了晃头。 “无事,许是这花香太浓,有些熏人。” 二人继续往里走,穿过竹影廊,便瞧见许旦正蹲在讲堂外的花圃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摆弄着那些兰花。 他穿着一身青色儒衫,头发半白,脊背微微佝偻,看上去与寻常的乡间老叟并无二致。 听见脚步声,许旦抬起头,看见陆珩和狄寺丞,连忙放下铲子。 他拱手行礼:“少卿大人。” 陆珩的目光落在那些兰花上,慢条斯理开口,“许先生倒是好兴致,这般时候,还有心思侍弄花草。” 许旦叹了口气,“书院出了这样的事,学子们都散了,我这老头子除了侍弄这些花花草草,也没别的事可做。” 他站了一会,又开口问:“少卿大人今日再来,可是案子有什么进展,查到什么线索了?” 陆珩没答,看了他一会。 他反而问道:“许先生,案发当晚,您说亥时便歇下,夜半时隐约听见后院有动静,却未曾多想。可否再仔细想想,那动静约莫是什么时候?是人声,还是别的声响?” 许旦皱着眉,仔细回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老夫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太灵光。只记得约莫是子时前后,隐约听见有脚步声,还有些窸窸窣窣的声响,只当是野狸子,便没在意。” 他说着,又道:“我们这明德书院,夜里也没什么人来。只有姚先生赶巧当夜去赶绘《杏林春燕图》,子时才回来。” 狄寺丞注意到了花圃里的兰花。 朱砂兰、解佩兰、燕尾春剑......还有几株银边墨兰,皆是长安城里难得一见的品种,寻常花肆寻不到。 他很快被花圃角落的一丛兰花牢牢吸住。 那兰花生得极是妖冶绮丽,与旁的清雅兰草截然不同。 叶片修长绿中带紫,花瓣底色是绛红,却又从瓣心开出缕缕金色。 “这是什么花?” 狄寺丞忍不住俯身,诧异问:“本官竟从未见过这般花色的兰草。” 许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这株不是老夫的,是明先生的。自他一年前来书院任教,便在这角落种下了不少花草,这株兰草便是其中之一。他只说这花是从南边寻来,好看便够了,倒没给它起名字,平日里也是老夫一并打理着。” 他抬眼打量着狄寺丞,迟疑着问道:“足下......可是并州的狄仁杰?” 狄寺丞拱手,“本官正是。” “果然是你!” 许旦连忙拱手还礼,“老夫常听来书院的学子提起你,说你以明经及第后任汴州判佐,如今调任大理寺,断案如神,是难得的好官。” “许先生过誉了。” 狄寺丞谦和回:“明德书院虽是私学,却也桃李满门,听说我朝不少朝堂新贵,都曾在此求学。” 许旦连道:“惭愧惭愧,不过是些普通子弟,寻个读书的去处罢了。” 二人正说着,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狄寺丞转头看去,脸色骤然一变。 陆珩一手紧紧捂住心口,脸白如纸,眉头蹙着,额角还渗出些汗。 “陆少卿!” 狄寺丞连忙上前扶住他,关切道:“您没事吧?可是哪里不舒服?” 陆珩缓了好半晌,才道:“无事......许是昨夜没睡好,有些乏。” 不太对。 他方才有多次陆瑾要随时出现的感觉,且比往日难熬多了。 竟是头痛欲裂,连心都开始跟着绞疼。 许旦见陆珩面色依旧苍白,恳切道:“少卿大人,您看着实在乏得很,不如移步到扶林厅里歇歇?厅中清静,我再煮些茶水,喝着能解乏定神。” 陆珩扫了花圃几眼,由狄寺丞扶着,往扶林厅而去。 厅内陈设简单,摆着几张木桌椅,窗下种着几竿翠竹,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不多时,热茶便端了上来,香气袅袅。 陆珩端起茶盏抿了几口,胸口那股闷滞之感才渐渐散了些,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他正想再问,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卓云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他原是要寻许旦说事,抬眼瞧见厅中坐着的陆珩与狄寺丞,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了,连眼神都不敢与二人对视。 他拱手行礼,“卓云,见过少卿大人,见过狄寺丞。” 卓云很快向许旦道:“许老,方才国子监那边遣人来递话,说是您的门生徐可、魏言几位,联名在吏部举荐您出任崇文馆学士,想请您今日去吏部一趟,商议任职的章程。几位门生还在书院外的茶肆等着,问您可要见一见?” 许旦想了想,随即面露难色,看向陆珩满脸歉意道:“这......倒是不巧,竟在这时候叨扰少卿大人。” “无妨。” 陆珩放下茶盏,“许先生只管去忙您的事,本官只是来查案的。” 许旦连声道谢,又叮嘱卓云好生招待二位大人,这才匆匆转身离去。 厅内一时静了下来,卓云垂手立在一旁,浑身紧绷,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陆珩。 这般僵持了片刻,明毅很快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走到陆珩跟前,压低声音禀报。 “属下按着吩咐去查了宣平坊、平康坊的医馆,近两月确实有不少妇人来诊过安胎之症,但一时难以锁定苗氏惠。不过永宁坊安和堂的大夫说,约莫半月前,曾有个戴着帷帽的妇人去抓过安胎药,很是谨慎,抓了药便走,没多说一句话。” 明毅说完,便退到一旁直勾勾地盯着卓云,盯得他浑身都自在。 很快又有孙评事急匆匆赶来,在陆珩耳旁说了一些话。 陆珩愈听面色愈黑。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兀自站着且神色不安的卓云身上,“卓先生。” 卓云被这声喊住,脸色发白,方才那点故作镇定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磨磨蹭蹭地走上前。 “少、少卿大人......” “卓先生。” 陆珩缓缓开口,“本官听闻,你早年家境贫寒,一度连糊口的粟米都买不起,更遑论读书治学,怎的就忽而这般顺遂,进了明德书院当先生?” 这话像是戳中了卓云的痛处,他身子又是一僵。 狄寺丞在一旁听着,也皱起了眉。 明德书院虽是私学,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任教的先生要么是饱学鸿儒,要么是有几分才名的士人。 陆珩看着他这副噤若寒蝉的模样,慢悠悠道:“怎么,说不出来?那不如......让本官猜一猜?” 他的目光扫过卓云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本官的人查到,那平康坊的苗氏惠,虽是个商人,却心怀善念,不仅常年接济街坊邻里的穷苦人家,还开了个‘惠济堂’,专门资助那些有志于学却穷困潦倒的读书人。” “卓先生。你如今能有这般造化,莫不是......得了苗娘子的资助?” 陆珩“嗬”了一声,厉声道:“怎,又说与她不曾相识?你竟是这般狼心狗肺!” 卓云缓缓抬头,见陆珩眼神凌厉,更甚鬼魅。 他终于按耐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第61章 相对来说, 陆瑾的身型比沈风禾要更显颀长,肩背也宽。 也不知陆珩方才在她怀里嘟囔了些什么,她生怕他从藤椅上滑下去, 手臂便一直圈着他的脖颈。 此刻黄昏的余晖还未褪尽,院子里并不冷。 见陆珩窝在她膝上不做声, 沈风禾便百无聊赖地垂着眼, 没一会儿, 眼皮就开始发沉, 竟就这般盹着了。 陆瑾睁眼静静地看了她一会。 看她的睫毛垂下来, 看她唇角抿着, 似是梦到了什么舒心的事。 温温柔柔的, 是世间最好的阿禾。 这般想着她, 他便忍不住抬手,轻轻勾住她耳旁的一缕发丝, 绕着打圈。 沈风禾慢慢也被这触感扰醒,缓缓睁开眼。 她只当他还是陆珩,替他揉了揉眉心, 又轻轻按压着他的太阳穴, 问:“陆珩, 你的头还疼吗?要不回房里吧, 晚些风刮起来该冷了。” 陆瑾心中有些吃味, 原来她对陆珩, 这样温柔。 她顺势往她怀里蹭了蹭,模仿道:“夫人,再抱抱。” 沈风禾知晓他方才头疼得难受,便收紧手臂又抱了抱他,“好, 抱。” 陆瑾将下巴放心她的掌心,欣赏她的表情,再慢悠悠回:“一会陆瑾该出来了。” 沈风禾顺势安抚,“没事没事,那你还疼不疼?” 陆瑾轻轻“嗬”了一声,顺着她的话头往下接:“不疼了。我想......” 话没说完,他的眉心就被沈风禾用力一按。 她瞪着他:“你日日都想这些!不准想!” 他眨了眨眼,似是委屈,“可是我不想,陆瑾会想。” 沈风禾松了手,信誓旦旦道:“没事的!你好好休息,我今夜不和陆瑾......总行了?” 陆瑾这下没回话,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 沉寂。 一会。 又一会。 沈风禾方才还扬着的笑脸,在他这般专注的目光里,渐渐有些绷不住。 坏了。 怎瞧着这眼神,愈发不像陆珩。 沈风禾心中一滞,身子慢慢往后缩了缩,眼神飘忽不去看他。 真是坏了啊。 她干巴巴地找补道:“......其实陆瑾呢,还是很好的。我见陆瑾,也、也很喜欢的。那什么,陆瑾他很端方温柔,陆珩,你不要和他计较这些......” 她磕磕绊绊的话才落不久,陆瑾便低低地笑了起来。 似是戏谑又宠溺。 “是吗?” 他慢条斯理地反问。 “是啊!” 沈风禾眼神更飘了,“天地良心,我可不会说谎。陆瑾啊,大家见了都说好......” 剩下的话,尽数被陆瑾堵在了唇齿间。 他扣住她的后脑,往下一按。辗转厮磨,舌尖撬开她的齿关,与她的舌尖相缠。 空气里仿佛都飘着甜腻的气息,气息交融,急促热烈。 她被吻得脸颊绯红,连呼吸都开始不畅,陆瑾才缓缓松开她。 他们鼻尖抵着鼻尖之间。 他看着她水雾蒙蒙的眼,低喃笑道:“哎呀呀,夸得真好啊,阿禾。” 沈风禾大口喘着气,心里却是一阵庆幸。 果然。 她可真是机灵。 在大理寺呆久了,她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然。 陆珩的头疼像是从不会传到陆瑾身上似的,缠绵悱恻的教训过后,沈风禾便瘫在榻上不想动弹。 陆瑾亲了亲她,餍足道:“阿禾乖,去沐浴。” 他起身捞过一旁的外袍披上,“我去书房看会儿卷宗。” 沈风禾了然道:“嗯,多看看。” 最好看忘了时辰,今夜别回来才好。 陆瑾似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转身时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我今日不帮阿禾洗,阿禾可要......” “我有手!” 陆瑾稍稍笑了笑,转身大步出了房门。 他真是恨不得自己死在他妻身上。 廊下守着的香菱瞧见披着外袍出来的他,连忙躬身行礼:“爷。” “嗯。” 陆瑾应了声,吩咐道:“少夫人一会沐浴换下来的衣裳,拿给我。” “好的好的。” 看着陆瑾往书房去的背影,香菱忍不住在感叹。 爷的癖好就是与众不同,不愧是他们陆府的主子。 今日给少夫人用什么香呢。 书房里烛火摇曳,案上摊着几本卷宗,旁边还有陆珩留给他的纸张。 陆瑾走过去,坐下后拿起,陆珩的字迹映入眼帘—— 交换的时辰愈发不对,陆瑾你老实与我说,你从前感受过心脏绞疼吗? 似被热油泼洒烹煎,我今日便是如此。 除了夫人会引得我们情绪激荡、交换错乱外,似是还有别的外力作祟。 昨日与今日,你出来得都太早。白日里我神志清明,却数次感到你在意识深处,那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 上一次交换是陪着夫人回门,我想,这之间定有联系。 夫人的嗅觉灵敏,她能闻到常人难以辨别的东西,昨日还说我身上有股陌生的香味。 陆瑾,我知道你我向来不对付,可在护着她这件事上,我们从未有过分歧。 这次的变故来得突然,我竟有些后怕。 我想一直陪着她。 若你有什么发现,需及时与我商量,务必。 还有—— 我已遣人查探过,关阳此人留着,必是祸患。 他近来行事愈发错乱,竟到了东施效颦的地步。不良人传回的消息里说,他竟学着你我的模样束发、穿衣,连你我平日里的言行举止,都要刻意摹仿,简直是失心疯魔。 能杀吗? 陆瑾将纸张拿到烛火边,看着字迹一点点蜷曲、焦黑。 心如油烹的滋味么。 这滋味,他原是快要忘了的。 一年前,便是这般热油烹心的疼,疼得他汗浸透重衣,求医问药都查不出根由。 他曾自缚手脚,锁着熬过数个日夜。 后才惊觉他的躯壳里,竟藏了另一个魂灵。 像是世上另一个他,论才华和其他的能力,陆珩一点不输于他。 甚至在陆珩的意识里,该是他陆瑾,成了依附而生的那一个。 让他不清楚,到底是他陆瑾,滋生出了陆珩。 还是陆珩,滋生了陆瑾。 这答案,他想了一年,终究是无解。 后来心悸的事不常发生,他便也和陆珩共生在了白日与黑夜。 陆瑾收回思绪,将案上的卷宗拉到跟前,看过苗氏惠的验尸记录和卓云的供词。 良久,他除去写卷宗的事宜,又取过一张纸,提笔落墨—— 有过心悸,我将药方写了放在暗格里,若你实在不适,便照着抓些药。 外力之事,我会留意。阿禾所言异香,香气诡谲,许是关键。回门那日的异常,我也会再查沈家周遭。 关阳之事,你虑得极是。此人仿你我言行,窥伺内眷,留之必成大患。 他的笔尖在纸上一顿,落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可杀。 此事,我会遣不良人暗中处置,不叫阿禾知晓半分。 陆瑾将写好的纸张仔细折好,压在卷宗底下。 随后他缓步走到外间,亲自拎了铜壶,往木盆里慢慢兑了热水。待将衣裳漂洗干净,晾在通风处,他才转身去沐浴。 他擦干身子,又将自己烘得温热,这才轻手轻脚地推开她的房门。 帐幔低垂,沈风禾睡得正沉。 陆瑾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怀里。 怀里温香软玉,案头的烦忧仿佛都被隔绝在外。他将她抱得更紧些,满意阖上眼,沉沉睡去。 ...... 天刚蒙蒙亮,沈风禾身侧的被褥还留着一点余温,陆珩却早已不见踪影。 想来是天未亮便去了外头办案,这般忙碌,怕是除了晚食那一会儿,他一整日都不会踏足大理寺的门了。 她伸了个懒腰,忍不住轻叹。 少卿大人当真是个劳碌命。 坐在镜前梳妆时,沈风禾一眼瞥见妆奁里放着一支新钗,是并蒂桃花。 香菱在一旁替她挽着发,笑着开口:“少夫人,这是爷今早临走前放的,说瞧着是新样式,想着您定会喜欢。” 沈风禾任由香菱将那支桃花钗簪在鬓边,对着镜瞧了又瞧,才满意地起身。 她挎了包牵了富贵,往大理寺去了。 今日大理寺的饭堂里,吴鱼几个正围着大木盆忙活。 沈风禾放了富贵,净了手,便问:“怎的弄了这么多面粉做馒头,不是说好今日要熬些葱油来吃。” 吴鱼一回头瞧见她,咧嘴笑道:“妹子快来帮衬一把,不是做给大人与吏君们吃的。这些面粉和食材都是庞老自己运来,可不是大理寺的存货。庞老要我们帮着蒸些馒头,等会儿他要送去惠济堂。” 沈风禾这才瞧见被桌子挡住的庞录事。 他正蹲在一旁挑菜,面色较昨日缓和红润了不少。 沈风禾笑着跟他打招呼,“庞老,您今日来得可真早,这还没到上值的时辰,就来给我们饭堂做小工了。” 往日里他定会与她打呵呵。 可庞录事直起身,叹了口气道:“沈娘子有所不知,昨日下值后我去了趟惠济堂,竟瞧见十多个半大的孩子,还眼巴巴地问我那苗氏惠何时再去瞧他们。他们哪里晓得,苗氏惠已经......” 对于苗氏惠的事,他没再说下去,“我想着做点馒头送去,也好。沈娘子,你来拌些馅,这些都是给孩子们吃的,你做的吃食合口味,他们定是喜欢。” 沈风禾心里一酸,点了点头,挽起袖子便忙活起来。 既是给孩子吃的,必然要可口些,备荤素两种馅。 第62章 卓云觉得面前之人实在恐怖, 他自己似是悬丝傀儡中被悬着的傀儡,而少卿大人就是那牵线的操控者。 明明他根本不在案发现场,却好像在黑夜里长了一双洞悉一切的眼, 将他的心思扒得一干二净。 “何为你去的时候,她已经中刀了?” 陆珩重复了一遍卓云的话。 卓云冷汗直流, 后背早已被濡湿。 他张了张嘴, 又不知编织些什么去隐瞒方才的失言。 “说!” 一字落地, 似惊雷炸响。 卓云浑身一颤, 终于撑不住, 瘫软在囚栏边, “我......我当夜出来内急, 书院的茅厕远在西北角, 我走得急了些,没想到......没想到听到讲堂那里有呻吟声, 还有,还有求救声。我,我......” 他甚至不敢抬眼看陆珩, 一低头便是一双官靴。 更是憷人。 卓云的牙齿咯咯打颤, 继续道:“我就大着胆子去看看, 没想到......苗氏惠竟在那里。她, 她中刀了, 正挣扎着站起来。” “所以你便大着胆子上去, 趁机问她册子在哪。” 卓云听了这话,满脸的难以置信。 为什么? 为什么这位少卿大人好像亲眼所见一般,完全知晓发生了什么。 “我......我是问了!” 他颤颤巍巍道:“我见她那样子,知晓她活不成了,就想着那册子若是流出去, 我的前程就全毁了。我问她册子在哪里,她偏偏不告诉我,瞪着我,骂我。我与她争了几句后,她很快便不成了,开始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呜呜咽咽的,抓着我的衣袖,求我救她......” 陆珩挑眉问:“没问到,你就走了?” “是的,我就走了!” 卓云急切地辩解,“我怕沾染上麻烦,怕被人当成凶手,我就跑了!我什么都没做,真的什么都没做!” “这样啊......” 陆珩的目光落在卓云煞白的脸上,似笑非笑,“那你当时见到的苗氏惠,中了几刀?” 卓云愣了一下,似是绞尽脑汁地回想那夜的情景。 过了一会,他慢慢开口,“许,许是三刀吧......” 陆珩没有再问他,大理寺狱里登时陷入一片死寂。 烛火摇曳,卓云见不做声的陆珩,使劲咽了一口唾沫。 陆珩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柴狱丞。 “柴狱丞。” “属下在。” “拿把刀来。” “是!” 柴狱丞应声而去,不过片刻功夫,便捧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回来,双手递到陆珩面前。 与此同时,他还顺手将牢门的锁给打开了。 陆珩走了进来。 卓云的目光盯着陆珩手中握着的刀,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少卿大人!少卿大人您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满是恐惧,“您不能这样!我是读书人!您别杀我啊,别杀我!” 陆珩握着刀,慢条斯理地走向他。 绯色的官袍本叫人心安,但在昏暗的狱室里,竟似淬了血。 陆珩的走得很慢,可每走一步,像是踩在卓云心上一脚,吓得他魂飞魄散。 “本官试试......” 陆珩停下脚步,睥睨着卓云,“人在中了三刀,尤其是其中一刀刺入肺腑以后,还能不能爬起来,和你争执。” “这,这该如何试……” 陆珩微微勾唇,掂了掂手中的刀。 “自然,有现成的。” 他“嗬”了一声,道:“拿你试啊。” 这几个字落下,卓云觉得浑身发毛,竟要淌出尿来。 怎么会这样。 卓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陆瑾明明是那般温润的人啊。他待人谦和,行事端方,是长安城里人人称颂的君子。 可眼前的人......竟狠戾似恶鬼。 他要杀了他! 卓云退一步,陆珩就跟一步,直到卓云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寒光骤起,刀锋向他直刺而来。 卓云惨叫一声,本能去挡。 可并未有刀刺皮肉的声响。 卓云僵着身子,缓缓睁开紧闭的眼,对上陆珩满是冷意的笑。 “怎的,先伸的是左手啊?” 陆珩一字一顿,慢慢吐出三个字,“卓、先、生。” 方才卓云抬手挡刀时,左手先伸在外,右手在内,下意识地护持自己。 陆珩手一转,收了刀,“孙仵作验尸所得,死者身上三刀,出自同一把刀。可那刀伤的走向,却大有讲究。” “右手执刀行凶,刀刃入肉时,必是自右上向左下斜切,伤处右上侧会更宽。可左手执刀就不一样了......刀刃划过皮肉,是自左上向右下走,伤口左上侧更阔。” 陆珩冷笑一声,继续道:“孙仵作验出来,死者身上,偏偏有一刀,就是左手刺的。你说你去过现场,那那左手刀口......” 他用刀拍了拍卓云的脸,拍得“咔咔”作响,“你还说,你什么都没做?” 刀刮脸颊,冰冷刺骨。 所有谎言被陆珩当场拆崩瓦解,卓云再也坚持不住,膝盖一软,终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嗑起了头。 “少卿大人饶命!少卿大人饶命啊!” “我去的时候,她真的已经被刺了一刀了!我不是故意的!” 他两手抓着陆珩的衣摆,求饶道:“我问她那本册子在哪里,她偏要我先把她带出去。我看着她那张求救的嘴,突然就觉得......若她死了,是不是就一劳永逸了?谁都不会把那些事说出来了。” “我才结交今年的新科进士,在他们眼里,我卓云怎能是靠着一个商人供读的!” 他涕泪横流,额头磕出了血印,“少卿大人,我错了!我只是一时气恼,才刺了她一刀!我真没想要杀人啊!” 他喃喃自语,“我不是故意的,我真是故意的......” 陆珩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卓云,那册子上记载得明明白白,自苗氏惠资助你起,你每个月都要从惠济堂拿钱,每一个月。你既看不起她那样的商贾妇人,为何还要用她的钱?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砰!” 陆珩一脚狠狠踹在他小腹上,力道之大,疼得得卓云整个人蜷缩起来,捂着肚子痛得龇牙咧嘴。 “凶器呢?” 卓云疼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喘着气摇头,“我,我不知晓,我捅了她之后就慌慌张张跑了......我真的不知晓啊!” “是怎样一把刀?” “就,就一把普通的短刀,没什么特别的......” 卓云哭着将手举过头顶,“我只捅了她一刀!我对天发誓,少卿大人,我真的就捅了她一刀啊!” 陆珩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几乎要将卓云凌迟。 他开口问:“关于苗氏惠,你还知晓多少?你既调查她,可知晓她有没有关系亲近的人?或者说,有没有追求者?” 卓云见陆珩盘问起旁人,便拼命回想。 “没有......她一直一个人,很少跟男人来往。来往的也都是她铺子里那些替妻子买胭脂水粉的男人,其余的她一概不接触。她平日里除了管铺子的事,就是去惠济堂。” 陆珩没再说话,转身便往外走。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卓云瘫在地上,缓了半晌才撑着身子爬起来。 他扑到门边拼命拍打着栏杆,嘶声喊道:“大人!大人!这件事千万,千万不能让人知晓!我的前程......我的名声......” 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 他屡试不中,可他的学生却中了。 说不定他能和许夫子一样,被举荐做官。 柴狱丞锁门时哼了一声,鄙夷道:“你这畜生,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居然还在惦记着面子的事。” 陆珩从大理寺狱出来时,已是下午。 光泼洒下来,有些晃眼。 三刀,出自同一把刀,却力道迥异。 第一刀浅而滞,入肉不足几寸,并不致命。第二刀狠而急,是卓云那记泄愤的刺击。第三刀稳而准,直刺肺腑,是实打实的毙命伤。 可那把刀,至今踪迹全无。 卓云说,他赶到时苗氏惠已中一刀,人尚且活着。 如此算来,行刺者便有三人? 第一个是谁? 最后那夺命刀又是何人刺下? 人在情急之下出手,必会用惯手,三刀里唯有第二刀是左手执刃,卓云是不折不扣的第二人。 既如此,一刀毙命的便是最后那刀,并非补刀混淆视听。 前前后后的线索在脑子里绕成一团乱麻。 陆珩立在廊下,眉头紧锁,正凝神思索,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少卿大人,您用饭了吗?” 陆珩回头,见孙评事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快步走来。 他摇摇头,“尚未。” “我就知晓。” 孙评事把油纸包递过来,“这是沈娘子多做的馒头,您用了垫垫肚子吧。” 陆珩接过,打开油纸,馒头还尚有余温。 他咬了一口,外皮暄软,豕肉一点都没有腥味,梅子的味道恰到好处。 “多谢。” 陆珩咽下口中的馒头,随口问,“夫......沈娘子回来了吗?” 孙评事如实答道:“还没呢。庞老说惠济堂的孩子们很喜欢她,便让她多留了一会,眼下许是还在那。” 陆珩“嗯”了一声,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几口吃完。 惠济堂后院中,沈风禾正领着几个孩子跳胡旋舞。 她随着孩子们的拍手声翩然旋身,脚下的舞步轻快如风,足尖点地似蝶穿花。 旋得急了,粉色裙摆便随着扬起,实在是美。 孩子们跟在她身后,小胳膊小腿笨拙地模仿着,转得东倒西歪,笑得却格外欢畅。 第63章 二人闹了几句便告别了, 沈风禾还要回大理寺去做晚食。 方才陆珩那副凝重模样,定是那几株花藏着什么门道。她又想起惠济堂里那群孩子,满心都在念叨着苗氏惠什么时候去看他们, 觉得心口发堵。 真是没道理,这般好的人, 怎就落了那样的下场。 她甩甩头, 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往大理寺的方向走。 万年县的街道比长安县更加热闹了些, 尤其是平康坊, 铺子林立, 丝竹声悦耳。 凝香坊也重新开业了。 平康坊的歌舞坊, 争得可厉害。停了一月有余, 生意早叫旁的抢去了。如今凝香坊里头的人少了许多,不及从前那般的门庭若市。 凝香坊的案子, 陆瑾虽在呈上去的卷宗上写明了真相,但三司并未将周文真正的死因公之于众。 一来,他本是天后身旁的红人, 可那曲子却是剽窃而来的, 这般岂不是她识人不清。二来, 脱籍的她们, 还要生存。 眼下, 凝香坊的舞姬歌女并非乐籍。 “阿禾?” 沈清婉吃了两口酒, 恰好见到了门口的沈风禾。 苏十四娘也随之迎了出来,道:“竟是贵人......您怎在平康坊。本想着让婉娘叫着您也来吃杯开张酒的,但她说最近大理寺忙,恐都没空。眼下瞧瞧,岂不是来得正好。” 沈风禾“啊”了一声, “十四娘唤我贵人作甚。” 婷婷从里头端着一杯酒过来,“竟是贵人姐姐,快进来坐坐。” 见沈风禾满脸疑惑,苏十四娘才轻声笑道:“您不是少卿大人的......” 她说一半便停了,留着沈风禾心领神会。 沈清婉见着沈风禾扫过来的眼神,连忙反驳,“我可没说啊阿禾,你要相信婉娘。怎忽然这种眼神,与你郎君相处多了,看谁都像是审犯人似的。” 苏十四娘瞧着这娘俩,连忙开口帮着解释,“并非婉娘所说,是我们这些坊里的人,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我们自个儿瞧出来的......贵人快些吃杯葡萄酒,这是我们专从粟特商人哪里进的,好喝着呢。若不是少卿大人为我们据理力争,我们眼下哪能这般快活。” 沈风禾接过来喝了呡了几口。 入口甘冽,酸甜可口,微微有些辣味,但更多的是葡萄的香气在唇齿间缠绕。 果真不一般。 但她很快疑惑道:“脱籍之事,是他为你们求的吗?” 婷婷点点头,在沈风禾耳旁悄悄,“我还听那杜侍郎骂少卿大人,说什么,同样的事要求天后两次,真不怕天后宰了他。” 她婉婉一笑,“贵人快别愣着了,请进来坐坐。” 沈风禾想了半晌,放回酒杯推辞,“我还要回大理寺做晚食,晚了怕是吏君们要饿肚子。” 陆瑾还给人求过脱籍? 那他心地可真好。 沈风禾的心里悄悄给陆瑾加了些分。 苏十四娘说着,便提溜着两坛酒来,“贵人快些拿着,本想着托婉娘交给你们聊表感谢,我们这些人,知晓你们什么都不缺,这不赶巧有个粟特商人卖葡萄酒,就顺道买了。眼下您路过,正好拿回去。” 沈风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了两坛酒。 她连忙道:“葡萄酒金贵,想来这得不少钱......” “如何有良籍金贵。” 凝香坊又走出来几个人规劝,“快收下吧,婉娘眼下日日念叨着要给女儿送些什么补酒呢......这葡萄酒呢,不仅味儿好。” 婷婷跟着念,“还怡情啊。” 沈风禾很快听出来这是什么意思,面朝着沈清婉,“婉娘!” 沈清婉忙往苏十四娘身后躲,“谁叫你让你家郎君去赶那卖补酒的,给人赶走了!” “他那酒本就不对,过于大补,会影响身子。郎君是依法纪办事,做的是对的!” “阿禾,你如何知晓它过补?” “......” 沈风禾围堵了沈清婉一阵,凝香坊的人陪着一块嬉闹。 苏十四娘笑得喘不上气,打着圆场道:“好了好了,婉娘快让贵人回大理寺吧......我们重新规整,一会还要去旁的胭脂铺买些胭脂。要不是这苗家还未开张,我本是不想买别家的。” 凝香坊离苗氏胭脂铺并不远,拐两条巷子便到。 一听到苗氏惠的事,沈风禾登时来了兴趣,“十四娘是这苗氏胭脂铺的常客?” “自是常客,她家胭脂好用且不贵价。” 苏十四娘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叹服,“说起苗娘子,那可是实打实的拼命人,半分捷径都没走。” “她当初摆摊,就在东市里头。那会儿她的胭脂,料子不算顶好,却胜在颜色讨喜。别家摆摊的,都是把胭脂摆出来任人挑,她偏不......揣着个匣子,挨家挨户地敲坊里的门,不管是当红的舞姬,还是打杂的丫鬟,都恭恭敬敬地请人试颜色。” 沈风禾问,“挨家试?平康坊里这么多门户,她不嫌麻烦?” “麻烦怎的?” 苏十四娘笑了,“她性子坚韧,人家嫌她烦,把门摔在她脸上,她也不恼,次日照旧提着匣子来。就说咱们坊里,当初有个舞姬嫌她的胭脂掉色,她回去琢磨了许久,再送来试,果然就不脱妆了。” “后来坊里的姑娘们都念着她的好,试得多了,便都愿意买她的胭脂。她摆摊攒了些钱,又琢磨出几种新颜色,当初最俏的那支‘石榴娇’,刚摆出来就被抢空。再后来,她盘下了坊口的铺子,却依旧守着老规矩,但凡有新胭脂,必先送来咱们凝香坊,请姑娘们试色。就凭着这股子肯下苦功的劲儿,她最近又琢磨出了神仙玉女粉,养颜得不得了,哪家贵人小姐想不买一瓶试试......她的铺子,想不火都难。” 沈风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苗氏惠的铺子,竟是这么一步步挣出来的。 她还将钱都用在了惠济堂...... 沈风禾真想将凶手揪出来千刀万剐。 她告别了凝香坊的众人,提溜着两坛酒,再走些路,便是苗氏胭脂铺。 铺子的大门紧闭,周遭的铺子要么敞着门迎客,要么挂着“今日休沐”的牌子,唯独这家,静悄悄的,很萧条。 她站了片刻,正要抬脚走,身后忽道:“风禾。” 沈风禾停了这熟悉的声音眉头一皱,回头望去。 关阳立在她几步远。 他身上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锦袍,头上还簪了一朵艳红的牡丹。 这身打扮,原该有些像新科进士游街时的风光模样,眼下穿在他身上,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 锦袍偏大,衬得他愈发瘦骨嶙峋。 他手里还拿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一下下摩挲着自己的脸颊,见沈风禾看过来,他忽然扬起脸,露出一个极轻的笑。 “风禾。” 他开口,“你觉得我生得美吗?” 沈风禾只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怎忽然又变成这样了。 她早知晓关阳不对劲。 自从在长安相遇,这人便像块甩不掉的膏药,时不时便出现在她和陆瑾的视线里。 陆瑾的手下警告过他数次,可他总能寻到空子,远远地窥伺着。 她懒得搭理,转身便走。 “不美吗?” 关阳却不依不饶,快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 他凑得极近,沈风禾甚至能见到他脸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薄粉。 他抬手,指节划过自己的下巴,“我是照着陆瑾的样子打扮的,他平日里,不就是这般模样么?” 沈风禾眉峰一蹙,冷冷道:“让开,再走一步,陆瑾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让!” 关阳像是被她的冷淡刺激到了,“你凭什么不理我?你凭什么眼里只有陆瑾?” 但他又很快指着沈风禾,眼眶泛红,状若疯癫,“可你根本就配不上陆瑾!你不过是乡野里长大的粗鄙贱籍,又凭什么占着他?” 沈风禾被他这番话逗迷糊了。 他这是做什么,好赖话都叫他说去了。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关阳身上。 “那我不说陆瑾了。” 她淡淡开口,“我郎君......不会放过你的。” “沈风禾!” 关阳气得浑身发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最讨厌的,便是她总是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 在乡下面对他示好时如此,来了长安依旧如此。 可她明明出身乐籍,却能被光风霁月的陆瑾捧在手心里。 让陆瑾那般骄傲的人,俯首帖耳。 关阳愈想愈气,猛地往前一扑,伸手便要去抓沈风禾的手腕。 “来来来,谁怕谁。” 沈风禾一点不惧,后退两步,稳稳站定,“我今日不揍你,你怕是真认不清自己了。” 可关阳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衣角,两道黑影便从旁边的巷子里窜了出来。 那是两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眼神锐利。 他们动作极快,一人扣住关阳的胳膊,一人扼住他的后颈,只听“咔嚓”一声,关阳便被拧得动弹不得,疼得龇牙咧嘴。 “少夫人受惊。” 两人齐齐拱手。 “我没惊。” 她瞥了一眼被制住的关阳,见他满眼怨毒地瞪着自己,觉得无趣。 沈风禾淡淡道:“让少卿大人早些回家。” “是!” 两人齐声应下,押着还在挣扎叫骂的关阳,转身便没入了巷口。 沈风禾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轻吁了口气。 神经。 关阳被两人狠狠拉住胳膊拖进幽深巷弄,后背撞上墙。 他一时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嘶喊:“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当街行凶不成?” 第64章 太阳落山, 陆瑾才恢复意识。 彼时神色清明,见香菱正和另一个丫鬟往书房的长榻上铺被褥。 香菱用力猛拍几下,将被褥拍得蓬松, 又把被角捋得平平整整。 待她满意了,才回头笑道:“爷, 都收拾妥当了。少夫人说天儿开始热了, 这两条薄被, 您夜里盖着正好, 够用。” 陆瑾坐在书案后, 手上还拿着一卷陆珩方才未看完的卷宗, 听了这话, 伸手拧了拧眉心。 他放下卷宗, 相问:“我,又做什么了?” 香菱“啊”了一声, 并不知陆瑾在问什么。 但睡书房,自然是惹少夫人不快了呗。 可她还是一本正经回话:“少夫人是心疼爷,说您查案辛苦, 白日里折腾, 夜里定是累极了。特意让您安置在书房, 说省得她夜里叨扰您歇息。” 陆瑾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安置。 好一个安置。 他就说方才清醒过来时, 怎么不是在卧房的拔步床上, 不是在陪她用饭, 反倒是在这堆满卷宗的书房里。 偏生是他值夜时,这书房成了他长久的窝。 陆珩那次,他用锁链缚了手脚,阿禾还溜进来陪他。 可气可气。 香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出门前还贴心地替他掩上了扇窗, 免得夜风灌进来凉着。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余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陆瑾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书案,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吃食,一堆卷宗,其下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他伸手取过,展开一看,上面是陆珩那略显张扬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哄哄夫人,我又惹着她了。 陆瑾:...... 他捏着纸条,眉心拧得更紧。 头疼。 他将纸条用烛火燃尽,重新拿起卷宗翻看。 白日里陆珩查案的记录都在,明德书院的证词、惠济堂的走访记录、卓云在狱中的供词,还有那几株解佩兰的来历......一桩桩一件件,都被陆珩潦草记在纸上。 陆瑾看得仔细,时而提笔在卷宗上批注两句。 半个时辰过去,案上的烛火燃下去半截,他放下笔,轻轻打了个哈欠,眉宇间的倦意更浓。 好想她。 眼下她让他一个人呆着。 不行。 他平日做得那般好,没有被主人抛弃的道理。 陆瑾起身走到书房外,唤来守夜的小厮,吩咐道:“起个炉子,点上炭火。” 小厮应声去了,不多时便在书房支起了小小的炭炉,炭火噼啪烧起来,驱散了春夜的凉意。 陆瑾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往沈风禾所在的卧房方向走去。 卧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想来阿禾是已经歇下。 可时辰尚早,她定是没睡着。 陆瑾站在门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阿禾,阿禾。” 门内没有半点回应。 陆瑾又叩了叩,放柔了声音,“阿禾大人,小人能进去吗?” 隔了片刻,门内才传来沈风禾的气恼的声音,“进来做什么.....你是陆瑾,还是陆珩?” 陆瑾失笑,抬手抵着门板,低声道:“眼下已经是晚上了,自然是陆瑾。” “我不信。” 门内的声音充斥着赌气的意味,“你们两个,总是变着法子糊弄我。你去看你的案子吧,我睡了。” 陆瑾未动,依旧是贴着门板站着。 他清了清嗓子,拔高了些声音,“那好吧,那我便一个人用驼肉了。今日在东市买来的驼肉,新鲜得很,说是白日才宰的。若是用来炙烤,必定鲜嫩无比.....只是,这过夜,就不鲜了。阿禾,你早些睡吧。” 守在不远处的香菱听着陆瑾说着这话,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 她伸手慢悠悠地掰着手指头数。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吱呀”一声—— 卧房的门应声而开。 沈风禾站在门内,身上还穿着柔软的寝裙,头发松松散开,环抱着双臂。 她瞪了陆瑾一眼,嘴硬道:“我就吃几口。” 香菱连忙别过脸,捂着嘴偷笑。 少夫人啊,怎的就这么容易哄呢。 不争气,也太好勾了。 陆瑾看着门内沈风禾的模样,用力掐了掐掌心,才控制自己不笑出声。 他侧身让开,伸手牵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出来,低声道:“阿禾,炭火已经烧好了,我带你去烤。” 沈风禾被他牵着,脚步不自觉地跟着他走,一路还在念念叨叨:“我就吃几口,我就是怕浪费......” 陆瑾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嗯,那阿禾赏脸,勉为其难吃上几口。” 书房原是窗明几净的光景,架上典籍分门别类打扫得齐整。 案头砚台、镇纸、笔掭各归其位,一尘不染。 先前陆珩在时,二人最多也只是在书房或者廊下煨一锅粥,或是煮些馎饦,做法清淡,不扰这满室墨香气。 偏今日不同,陆瑾将小炉搬进了书房,炭火噼里啪啦燃着,用铁签穿的驼肉块架在火上翻烤。 起初肉色还是沉沉的暗红,油脂被炭火一炙,便滋滋地冒出来,油星子溅得炉边点点油渍。 不多时,驼肉便烤得微微焦卷,渗出油珠。 满书房都是焦香味以及驼肉独有的腴润气息。 他一面翻着签子,一面腾出空来,将一旁温着的酪奴倾进盏里,递到沈风禾手边。 很快又转身从榻上抱过锦褥,仔细地围在她膝头,还往她手边塞了个暖具。 “够了够了。” 沈风禾坐在一旁,又是吃酪奴,又是裹被褥,“眼下已是春日,哪里就这般畏寒。” 陆瑾将烤得正好的驼肉剔下来,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 安息茴香与花椒都备上了,胡麻油与香葱也没落,还有一小簇茱萸粉。 “多盖些,你也多用些。驼肉性热,正合你这几日癸水初至。” 沈风禾夹起驼肉咬了一口,“你如何知晓?这才第一日。” 陆瑾继续烤着驼肉,“我们俩若是连自家妻子哪一日癸水至都不清楚,还做什么郎君。” “噢。” 沈风禾慢条斯理地咽下,“你与香菱打听的。” “我洗的。” “......” 她要颁布一个禁止洗她小衣与亵裤的条例! 驼肉被炙烤后更有嚼劲,瘦肉偏多,没有豕肉那般油腻,也没有羊肉稍稍腥膻。 烤得焦香的驼肉,外皮带着炭火燎过的微脆,牙齿咬开时,内里的肉汁便渗出来,腴润不柴。 沈风禾一连吃了不少,早就将“我就吃几口”这句她放出的狠言,抛掷到九霄云外去了。 陆瑾很喜欢看她用饭。 见她喜欢戴他送的首饰,喜欢用他买的吃食,他都会高兴......最好连她的身上,都沾满他的味道才好。 不对。 是他身上都是她的。 看着她吃得眉眼舒展,陆瑾便烤得更麻利顺溜,比陆府的厨子都专业。 香蕈炙几个,虾子炙完了剥好递给她,葵菜也炙一会...... 待沈风禾吃了个痛快淋漓,放下筷子,捧着温热的酪奴啜饮时,陆瑾才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那......阿禾,我今夜能不能进房睡?” 沈风禾抬眼睨他,“我就晓得,你这般殷勤周到,原是在这里等着我。” 陆瑾凑过去,贴近道:“好阿禾,好阿禾,你就当收留只小猫小狗,我给你暖床。我身上热,你抱着我睡,定比抱着暖具还舒服些。” 沈风禾没应声,只将空了的盏搁回案上,起身理了理裙角,转身便往门外走。 陆瑾的笑意僵在脸上,伸出去想拉她的手顿在半空。 去罢,怕惹她恼。 不去罢,又实在舍不得放她一个人回房。 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谁知刚走了几步的沈风禾转过身来,倚在门框上问他:“你还不来吗?” 陆瑾先是一怔,随即眼儿亮了。 他忙应了一声:“我就来。” 成了。 这招百试不爽。 他的好阿禾。 二人又收拾了一番,净了手脸,漱了口。 陆瑾还换了身松快的中衣。 左右才用了不少吃食,没有那么多倦意。沈风禾蜷在陆瑾怀里,时不时玩会他散落的发丝。 陆瑾则是将卷宗都搬到了房里,烛火摇曳,一手搂着她,一手翻卷宗。 她将他的几缕头发都玩的打结,又或是编了些发......待无聊了,便打一会盹。 这幅光景,让陆瑾的指节忍不住轻捏了捏她的腰腹间。 沈风禾被扰得抬眼看他,半睁着眼,“干嘛。” “想让阿禾多长些肉。” 陆瑾垂眸看她,指节还在轻轻摩挲,“瞧着太单薄了。” 沈风禾索性翻身,双腿一跨,稳稳地坐在了他腰上。 她垂首,问道:“陆瑾,你为何要对我这般好?” 她出生时没了亲娘,只有婉娘对她好。 再大些,便是邻家的阿兄、穗穗,以及那位时常来用她饭的阿翁,如此......便没有了。 反正没有父亲,反正一出生便是乐籍。 纵使她六岁后依稀有了一些旁的记忆,也只是让二人的日子勉强过得好一些,身份永远局限着她。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一出生就戴着一副枷锁。 这副枷锁,让她这些年来处处碰壁。 去不掉,挣脱不了。 她少时以为,婉娘是乐籍,她收养她,所以她才是。 待来了长安,才知她不是。她是青娘母亲的丫鬟,是救下的流民,是好人家。 第65章 庞录事近乎是跃进来的, 脸气得老红。 他指着醉眼惺忪的许旦,唾沫星子乱飞,“你这老畜生!披着授业的皮, 背地里竟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我打死你这狼心狗肺的老畜生!” 说着他便冲上去, 狠狠扇了许旦一巴掌。 庞文宣站在一旁, 连忙上前扶住气得浑身发抖的庞录事, 急声道:“父亲您这是做什么,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许老素来品行端正, 怎会......” “端正?” 庞录事甩开儿子的手, “他端正?他要是端正, 这世上就没有歪瓜裂枣了!” 陆珩端坐在案后, 待庞录事骂得稍歇,才道:“庞老息怒, 坐下说话。” 庞录事胸口依旧起伏,却还是狠狠瞪了许旦一眼,悻悻地拂袖坐下。 陆珩的目光这才转向堂下的许旦, “许旦, 把你的杀人经过, 从实招来。” 许旦是在宴席上被大理寺拿来的, 彼时正开怀畅饮, 不少人恭贺他马上要成为文崇文馆大学士。 眼下被庞录事狠狠扇了一巴掌, 有些发晕。 他晃了晃脑袋,打了个酒嗝,“少卿大人您在说什么啊......什么杀人?老夫哪有什么功夫杀人。” 站在许旦身旁的卓云看着许旦那副醉态,满眼的不可思议:“许老,竟、竟是您杀, 杀了苗氏惠吗?” “胡说!” 许旦的酒意醒了几分,嚷嚷道:“老夫根本不认识什么苗氏惠!” 陆珩慢条斯理道:“不认识?那本官倒要问问你,不认识她,为何要送花给惠济堂的孩子们?” 许旦一愣,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回:“什、什么花?” 陆珩朝身旁的明毅使了个眼色,“带上来。” 明毅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一株兰花走了进来。 那兰花含苞待放,叶片修长,是从惠济堂后院移栽来的。 明崇礼瞥见那株解佩兰,忍不住“哟”了一声,“这不是许老的解佩兰吗?少卿大人这是......怎的把明德书院的花圃给掘了?” 这解佩兰品种稀有,是许旦的心头好,平日里宝贝得紧,书院里的人谁不知晓。 陆珩瞥了他一眼,“这不是从明德书院的,是本官从惠济堂里移来的。” 许旦的脸色登时变了,嘴上却还硬撑,“区区一株解佩兰,长安城里多得是,凭什么说这就是老夫的?” “是吗?” 陆珩挑眉,又朝明毅吩咐,“把人带进来。” 这次被带进来的,是穗穗。 穗穗的手里还拿着个没吃完的酸菜肉馒头,看见堂上的陆珩,眼儿一亮,“大官!” 陆珩原本冷冽的神色在瞧见穗穗进来便柔和了。 他从桌案后站起身,走到穗穗面前,“穗穗,你瞧瞧,这位可是从前去过惠济堂送你们花的老先生?” 穗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认真地打量了半晌,而后点了点头,“是的大官,就是这位老先生。” 她笑嘻嘻地回忆道:“老先生还教过我们,他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穗穗记得可牢了。” 许旦的脸霎时有些白了,浑身都开始发抖,“不是我......不是我......” 穗穗却没注意他的失态,仰头看向陆珩,“大官叫穗穗来,是为了这个吗?” “是,穗穗很聪明。” 陆珩抬手揉了揉穗穗的脑袋,温声道:“去吧,去找禾姐姐玩,瞧瞧禾姐姐今日晚食做什么好吃的。” “好!” 穗穗欢呼一声,刚要跑出去,又想起什么似的,“禾姐姐的大官郎......” 明毅当场大声咳嗽起来,适时上前,一把抓住她,“走咯穗穗,咱们去找禾姐姐玩去。” 穗穗很听话,跟着明毅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庞录事挠挠头。 这明司直没事吧,怎忽像要将肺咳出来似的。 堂上的气氛在穗穗离开后,重新变得凝重起来。陆珩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许旦身上。 许旦垂着头,强作镇定道:“是,我是见过苗氏惠。是我知晓有惠济堂,便想着去看看,恰逢碰到了苗氏惠,我便与她说道了几句。看孩子们伶俐,便顺道送两朵兰花给他们,也没什么罢。” 他抬眼瞥了陆珩一眼,又飞快垂下,“不过是偶遇,本是想不起来的,眼下被少卿大人这么一提醒,我倒是记起来了......仔细想来,当初在惠济堂遇到的,确实是她。” 陆珩沉沉道:“噢?是这样?本官还以为,你是想要苗氏惠将惠济堂的名头按在你身上呢。” 许旦浑身一怔,脸更白了。 他颤颤巍巍道:“我不知晓少卿大人在说什么。” 陆珩懒得与他周旋,扬声朝门外唤道:“让文林郎进来。” 很快便见一人着青色官服而入。 他进门先对着陆珩躬身行礼,“下官陈务,见过少卿大人。” 随即他又转向堂中其余几人,拱手作揖,姿态谦逊,“学生陈务,见过诸位老师。” 陆珩开门见山,“文林郎,你且说说,最近办的烧尾宴上,许老都说了些什么。” 陈务应声站直,朗声道:“回少卿大人,本月同僚为下官设的烧尾宴上,许老确实当众说过......惠济堂是他的,是他私下所开。还说待日后时机成熟,便会将此事公之于众,当时在场的十余位同僚,俱可作证。” 陆珩的视线倏然转向许旦,“这个‘日后’,不会就是等你坐上文崇文馆大学士的位置之后,再公布吧?” 陈务低下头,恭声道:“这下官就不得而知了。” “多谢文林郎。” 陈务躬身应下,转身便要退出去。 谁知刚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扭头朝守在门边的小吏打听。 “敢问这位小哥,沈娘子可在饭堂?当日曲江宴,我送过她一株姚黄牡丹,眼下我又给她带了两盆魏紫,正想......” “放肆!” 陆珩声如惊雷,“立刻将文林郎带出大理寺!” 这帮毛头小子! 陈务被这一声厉喝吓得一个激灵。 怎回事,怎忽然怒了。 “别,别啊!少卿大人......” 他话未说完,便被两名小吏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半拖半拽地押了出去。 许旦早已脸色惨白,却仍在辩解,“少卿大人,就算、就算我酒后失言,又如何能定我杀人之罪。我没有杀人!” 陆珩见陈务被押远了,喝了一口茶后,才慢条斯理道:“许老,凶器这东西,可不好藏啊。案发之后,四下皆是耳目,你怕是没机会远遁藏匿,想来,应还是在明德书院吧。” “荒谬!” 许旦厉声反驳,“少卿大人莫不是查案查昏了头?大理寺与雍州府的人,早就将明德书院翻来覆去搜了好几遍,若真有凶器,岂能至今毫无踪迹!” 陆珩戏谑回:“谁叫您老埋得那样深,两尺黄土之下,寻常搜查,自然是寻不到的。” 他抬眸,朗然道:“孙评事,呈上来。” 孙评事从外双手捧着一方托盘,走到少卿署中。 一柄匕首静静躺在盘中。 许旦的目光触及那匕首,登时瞳孔一缩,脸踉跄着后退,险些瘫倒在地。 卓云探着看了一眼,支支吾吾道:“就......就是这把,很像这把!” 庞录事原本皱着眉,此刻看清那匕首的形制,陡然瞪大了眼睛,“镔铁匕首?” 庞文宣听得一头雾水。 他追问:“父亲,何为镔铁?” 庞录事深吸一口气,解释道:“你且看仔细了,这匕首看着素面无华,与寻常铁刃无异,实则大有乾坤。镔铁乃康国进贡的珍宝,我太宗文皇帝在位时,康国便岁岁入贡,镔铁与真珠、琉璃并列,乃是少府监严加管控的东西,寻常人连见都难得一见。” “我大唐锻造,靠的是千锤百炼的锻打之法,兵器一般有锻打横纹。可粟特匠人以冶铁铸造,镔铁锻成之后,天生便有这般旋螺花、胡麻雪花般的纹路,日光或火光侧照能得见。” 孙评事依言取过一支火折子,凑近匕首,侧着光映照。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刃身之上,竟隐隐浮现出如胡麻的纹路,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庞录事盯着那柄匕首,不可置信道:“他一个书院老儒,私下何来的镔铁?” 陆珩嗤笑一声,回道:“庞老懂得多,却不知市井门道。东市多的是粟特商人,平日里卖的是葡萄美酒,琉璃器皿,暗地里却有门路卖镔铁。巴掌大一块镔铁胚子,便能锻成这等匕首,开价便是千钱起。” 他很快看向许旦道:“这镔铁匕首,可不是许老自己买的,乃是某位学子孝敬你的束脩礼啊。为了彰显心意,那学子还特意在匕首上......” 陆珩抬手,朝孙评事递了个眼色,“翻转过来,让大家瞧瞧。” 孙评事小心翼翼捏住匕首柄端,将刃身翻了过去。 只见匕首背面,赫然刻着八个字—— 明德弘文,博学善导。 “其心可嘉啊。” 陆珩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八个字,最后落在匕首柄与刃身的接口处,嘲讽道:“只可惜,这字字恳切的赞语旁,怎的全是干涸的血迹?” 许旦见着这匕首后,瘫在地上,语无伦次:“哪......哪哪里来的!怎会......怎会在这儿!” 孙评事俯身看他,“这你就不知晓了吧。我们大理寺有神犬,别说你埋在两尺花圃下的这点东西,便是丧彪把老鼠干藏进深阁书堆里,也能被它扒出来。” “是崔狗。” 陆珩补了一句。 孙评事小声嘀咕:“少卿大人,别这么叫它,它大名富贵,听着这称呼,怕是要伤心的。” 第66章 春城飞花, 细雨如酥,柳丝斜斜。 临近寒食,天像是领了铁律般的差事, 非要淅淅沥沥落些雨不可。 大理寺门口的积了浅浅几洼水,往来人踩着边走, 偏有泥点子不听话, 溅上那身深青色的官服。 细葛的料沾了泥痕便格外显眼, 一点又一点。 雨丝中, 大理寺内烟火袅袅, 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随风飘散。 史主簿正捧着一碗热饮坐下廊下, 见了来人, 扬声笑道:“哟, 王侍御史大驾光临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拿份卷宗来叫陆少卿一块过目。” 王侍御史收了油纸伞, 走到史主簿身旁,顺带问:“你们大理寺今日这是做了什么,闻着这般香。” “蒸青团子呢。” 史主簿呷了一口热饮, 美滋滋道:“沈娘子的手艺, 豆沙的、腊肉的、腌菜笋丁的, 啥馅都有......一会蒸好了, 王侍御史可要尝几个?” 王侍御史嘴角一撇, 不屑道:“不必了。我们御史台的伙食, 山珍海味也寻常,什么青团红团的,哪用得着馋这个,还不如做几个子推燕尝尝。” 他匆匆与史主簿略一颔首,便径直往少卿署的方向去了。 少卿署的门虚掩着, 王侍御史抬手推扉,“吱呀”一声轻响。 他刚迈过门槛,一道寒光便破风而来。 有箭细如竹筷,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笃”地一声,牢牢钉在他身侧的门框上。 王侍御史浑身一僵,额上惊出一层薄汗,脚步生生停在原地。 他惊魂未定地盯着那支箭,见它钉入门框好几寸,险些失态惊呼出声。 但他到底是御史台的人,片刻后便敛了惊色,面色沉了下来。 竟在少卿署内玩这般危险的兵器。 真是成何体统! “来的真早,王侍御史。” 陆珩倚在窗前,手里把玩着袖箭,慵懒地看着他。 王侍御史定了定神,走进屋内,不悦道:“陆少卿,你们大理寺办案,也太不负责了!” 陆珩将袖箭抛了抛,又稳稳接住,来回往复。 他慢条斯理回:“近来大理寺递上去的案子多如牛毛,不知王侍御史说的,是哪一桩?” “哪一桩?” 王侍御史被陆珩这副轻慢的模样噎得肝火直冒。 他还好意思问! 他气冲冲道:“不就是才了的那几桩。除了那明德书院的谋杀案,不还有那秽乱师门的犯人。他的审判明明要等三司审核才能定谳,你们关押便关押,如何就让他从大理寺狱里奔逃出来了?” 他愈说愈急,“奔逃就罢了,竟还没人察觉?大理寺狱的狱丞呢?当值的狱卒呢?再不济,夜里值守的吏员呢?你们大理寺就是这般看守要犯的?” 王侍御史的语速愈发急促,“跑出来这事还没完,跑出去便跑出去了,如何偏偏就撞上金吾卫巡夜?这都还不算最离谱的!孙仵作勘验的时候,竟验出他受过椓刑!啊?啊?啊?” 那都砸烂了,模样不成名堂。 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被什么野兽啃咬过。 他一串接一串的发问,似是怒其不争般,“你们大理寺,置我大唐司法于何地?置三司会审于何地?置我煌煌大唐于何地啊!” 陆瑾真是越发没规矩! 那犯人受了椓刑不说,竟还能从大理寺狱逃出去,恰好撞上金吾卫巡夜被格杀? 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金吾卫格杀拒捕的犯夜之人,不仅要验过尸身,证明为格杀,验完尸还得公示寻亲,把死者的形貌、随身信物挂在城门上,让人认领。 若是查得出身份,就得赶紧通知,把勘验结果说清楚。 这一套环环相扣,半点都乱不得,大理寺倒好,竟能让一个受了刑的犯人堂而皇之逃出去,简直是视律法于无物。 这判都未判,怎就被格杀了...... 去寻金吾卫吧。 崔执往那一站,狠狠一瞪。 问他宵禁奔逃可有罪?问他金吾卫格杀拘捕的犯人可有罪? 这这这......那便是大理寺叫犯人逃出来了。 陆珩给王侍御史倒了杯茶,慢悠悠开口回:“王侍御史喘口气。大理寺毕竟年久失修,牢锁松动,情有可原。不如您去去上头报奏,给我们大理寺拨钱修缮,换些牢锁。” 王侍御史听了这话一口气没憋住,茶水乱喷。 他当即低喝出声:“放屁!大理寺还买不起几把锁不成?明明就是你们值守不力,看管松懈!” 话刚落,就见陆珩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去,冷冷道:“王侍御史。” 慑人的威压与官阶上的差距摆在那里,让王侍御史登时心头一跳。 他剩下的话忽卡在喉咙里,半句也说不出来了。 气煞气煞。 如何年纪轻轻,就压了他好几品。 陆珩瞥他一眼,“案子破了就行,你们御史台还要管本官如何破案?人是我大理寺射杀的不成?” 王侍御史心头一怯,忙低声道:“不......不是,是金吾卫。” “那便去找崔执。” 陆珩施施然往椅子上一坐,“卷宗拿来。” 王侍御史连忙将手里的卷宗递了过去。 陆珩接过,随意翻看了一眼,最后的视线落在“格杀”两个字上。 只是片刻,他便抬手便将印信盖了上去。 见王侍御史还立在原地,陆珩喝了一口茶,而后低头翻阅大理寺的卷宗。 “吵。” 王侍御史直冒火。 他爹的! 无耻小儿! 回去就写几千字骈文弹劾他! 王侍御史揣着一肚子火气往外走,但大理寺的那股甜香却像是长了脚,缠缠绵绵地往他鼻尖钻。 他刚转过廊角,就见那只叫富贵的狗叼着根油光锃亮的大骨头,颠颠儿地从他面前路过。 一人一狗打了个照面,富贵停下步子,嘴里骨头“啪嗒”掉在地上,乌溜溜的眼珠子斜睨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竟像是透着几分明晃晃的鄙夷。 接着,它又叼起骨头,往饭堂的方向去了。 王侍御史气得肝疼。 他竟然在一条狗身上看到了表情。 岂有此理! 自从陆瑾调任大理寺少卿,这大理寺的人一个个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如今倒好,连一条狗都敢这般藐视他...... 可他转念一想,又不得不憋下这口气。 陆瑾和那狄仁杰,最近在长安百姓心里的名声实在太响。 就说前些日子那桩拐卖孩童案,破得干净利落,被救孩童的家人们堵在大理寺门口磕头谢恩,鸡鸭鱼鹅堆得跟小山似的,还牵豕羊来,叫大理寺的人日日都得从后门进出。 他越想越闷。 就他们大理寺出风头?刑部、御史台难道就不办案了?难道就不厉害了? 再想起大理寺那些报上来的卷宗,更是气得牙痒痒。 什么头是狗叼来的,什么凶器是狗刨出来的,什么线索是狗嗅出来的,通篇都是这只叫富贵的狗。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岂有此理! 可偏偏,百姓们提起这些,个个都竖着大指,把大理寺夸得跟朵花似的。 烦......就像这落不完的雨丝一般烦。 王侍御史烦躁地扒了扒官帽,脚步却不受控制地一转。 那甜香气愈发浓郁了,丝丝缕缕勾着他,竟鬼使神差地把他引向了大理寺饭堂的方向。 细雨还在飘,沈风禾挽起藕荷色的衣裙,蹲在竹筐前挑拣艾草。新采的艾草带着雨后的湿意,叶尖还挂着水珠,翠绿的颜色瞧着就喜人。 一旁的吴鱼正挽着袖子揉面团,盆里的糯米粉掺了艾草汁,被他揉得光滑莹润,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 他手掌一压一按,力道均匀,面团在他手里听话得很,不多时便成了圆滚滚的大团子。 这时往案板上一放,还微微弹了弹。 他吹嘘道:“我这面团与陈厨相比,揉得如何......保准蒸出来不塌不裂,口感软糯。” 纵使陈厨人已不在大理寺,但是他总是要被这几个拉出来问候几遍。 大理寺没有陈厨,却处处都是陈厨。 “牛牛牛。” 沈风禾在一旁夸赞道:“这也太专业了,哪里是面团,这不玉石吗。” “真的假的?” 林娃笑嘻嘻道:“以前禾姐姐也是这样夸赞陈厨的,鱼哥你也就听一乐就行。” “嘿,你最近胆子愈发大了!” 怎还不结巴了呢。 庄兴站在灶台边,守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水已经烧得咕咕冒泡。 他手里拿着一把大竹筛,正将焯好水的艾草捞出来,放进凉水盆里过凉。 焯过水再浸一浸,艾草的涩味就去了大半。 林娃小心翼翼地剪着红枣。 她剪得格外认真,红枣肉盘子里,所有的壳都挑去,而后再去捣烂砂锅里煮着的甜滋滋的赤豆糊糊。 沈风禾将吴鱼揉好的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手掌一压,便成了圆圆的面皮。 甜馅是红枣泥混着炒熟的胡麻糖馅,赤豆馅......咸馅则是腌得喷香的腊肉丁,混着切碎的春笋和豆腐干。 沈风禾的手格外灵巧,手指一转,面皮便裹住了馅料,再轻轻一捏,揉一揉,便匀了。 吴鱼做的青团个头大,敦实得很,咬一口是满嘴馅料。庄兴捏的青团圆润饱满。林娃则学着沈风禾的样子,捏得格外用心,就是偶尔会捏漏馅,便悄悄再裹一层,变成超级大厚皮。 案板上很快就摆满了青莹莹的,似翡翠般的青团。 沈风禾地将青团摆进蒸屉,火一烧,蒸汽袅袅地往上冒,艾草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香,一股脑儿地涌出来,弥漫了整个大理寺。 第67章 袖箭到底比匕首更方便些。 下值之后, 雨也停了。 沈风禾在自己院里寻了块平整地儿,钉了根半人高的木桩,又削了块圆木当靶子, 在上面画了个点当靶心。 陆珩搬了张藤椅放在廊下,身上搭了件薄氅, 他托着下巴瞧她。 只不过今日莫名的心悸让他有些倦意, 片刻后, 他便阖着眼睡着了。 沈风禾玩着手里的袖箭, “嗖”的一声, 便箭便破空而出, 落在靶心的附近。她接连射了几箭, 箭箭都扎在靶心周围。 香菱抱着雪团蹲在廊下夸赞道:“少夫人厉害!” 这夸赞叫沈风禾沾沾自喜。 待射了几支, 她便去拔箭。 谁知这箭锋锐得很,入木三分, 箭杆又细,竟不好受力。 她攥着箭尾往外拔,只拔出两支, 剩下的几支像是生了根, 纹丝不动。 陆瑾睁开眼时, 入目便是沈风禾蹲在木桩前, 正跟那几支箭较劲。 她恨不得一掌劈开那圆木。 “阿禾。” 沈风禾听了这声回头, 当即放下手里的箭, 几步奔到他跟前,“你今日醒得怎这样早?” 陆瑾柔声道:“跟袖箭较什么劲,这两日别太动气。” 香菱抱着雪团,见了这幅光景,识趣地去喂蹲在墙角的富贵。 雪团从她怀里探出头, 跟富贵对视一眼,又缩了回去。 陆瑾的目光很快又落回院中的木桩上,那几支箭还钉在上面。 “这是陆珩送你的?” “嗯。” 沈风禾点头,“很好用,就是拔出来太麻烦了,得使老大的劲。” “你拔它做什么。” 陆瑾失笑道:“这箭若射中活物,近乎穿肉刺骨,你便更难拔。” 沈风禾回:“不拔出来怎接着用?” “让陆珩再给你备些便是。” 陆瑾从藤椅上起身,“他那里多的是,不差这几支。” 话虽这般说,但沈风禾心里却还是觉得可惜。 她又跑回木桩前,“那我把这几个拔了,好歹是钉在木头里的,没钉在人里,扔了怪可惜的。” 沈风禾寻了块小石子,垫在箭尾下面,使劲往外撬。 当真是较真又执拗。 陆瑾在藤椅旁看着她拔。 嗬。 不愧是陆珩送的。 真是宝贝。 待手都有些磨红了,最后一支箭才被她拔出。 沈风禾欢呼一声,拿着这些箭冲着陆瑾扬了扬,“拔出来了,你看!” 陆瑾瞧着她手中那几支箭,忽然开口问:“阿禾,是真喜欢这袖箭?” 沈风禾看着他的表情。 果然。 她一本正经,将袖箭往皮囊里一塞,手拿把掐回,“陆瑾送的匕首也好用嘛,就是袖箭比较趁手。” “它趁手?” 陆瑾将皮囊扔到一旁藤椅里,“我教你,匕首近身,未必就慢......来,刺我。” 沈风禾取下腰间匕首,摆出她往日看捕手拿人的架势,很快便朝他刺去。 陆瑾站在原地,身形未动,只单手一抬,便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却恰到好处,既没让她挣脱,也没弄疼她。 “身法太急,破绽太多。” 他手腕轻轻一带,沈风禾便踉跄着被拉进怀里。 沈风禾气煞。 她不服气,挣开他的手,换了个招式。 这次她压低身子,脚步轻快,匕首贴着地面,直取他下盘。 “竟这般阴险......阿禾,你不要郎君了?” 虽带着刀鞘,但往哪里刺呢。 陆瑾身形微微一侧便避了过去,反手又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松开手,“若是能刺中我,有奖励。” 这话一出,沈风禾登时来了劲。 她深吸一口气,将平日里见孙评事几个在大理寺比划的身法全搬了出来。 或是往前一探,直刺他心口,或是侧身绕后,贴着他的腰侧划过。 可陆瑾始终从容不迫。 他总能在她的匕首近身时,轻描淡写地化解。 要么单手格开她的手腕,要么侧身避开,偶尔掐一把腰,惹得她一阵气闷。 好好的郎君,与无赖无异! 沈风禾越刺越急,最后干脆收了招式,“我不跟你玩了。” 陆瑾正要开口哄她,却见沈风禾不退反进,腰身向后一折,堪堪避开他伸来的手。 她的身形如同灵蛇般滑了回来,将带着刀鞘的匕首抵在了他的心口处。 得意。 一双桃花眼里全是得意。 陆瑾低头看着她,夸赞道:“好腰力啊,阿禾。” 沈风禾收回匕首揣进怀里,迫不及待抬眼地问:“奖励,奖励是什么?” 陆瑾俯身靠近她,覆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奖励好了。” 打过来巴掌的手心有些凉。 寒食将近,阿禾得多穿些。 香菱看得眼皮直跳。 爷这哪里是在奖励少夫人,是在奖励自己罢! 挨一巴掌还笑。 二人闹了一阵,天也黑了,陆瑾今日先去了书房。 案上摊着一卷卷的卷宗,他走到案前坐下,提笔书写。 沈风禾倚在门边,开口道:“陆珩说,寒食那日陪我去渭南县,回乡下给我娘上坟。” 陆瑾未抬眼,继续写着,“嗯,理当如此。” 沈风禾走到案边,探头去看他写的东西,又问:“你在写什么,近来的案子不都审完了,只剩三司复核的差事了么。” “是苗氏惠的事。” 陆瑾放下笔,将写了一半的纸拿给她,“上次你不是忧心惠济堂的孩子们日后生计无着,陆珩同狄寺丞商量过了。我想着拟道折子,准备上表陛下。” 沈风禾俯身细看,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 长安女商苗氏惠,以薄资开胭脂肆营生,两年收养孤童数十人,糜财无数而不悔。其身亡后,义舍惠济堂孤童生计堪忧。 臣等查其行,仁厚昭彰,义方显著,恳请陛下旌其门闾,敕令雍州府备案。 其一,女商遗业胭脂铺归义舍所有,营收专款专供孤童衣食、束脩、病药之费。 其二,明令雍州府禁人侵夺义舍及铺产,蠲免其商税、地税。 ...... 一段段,皆是为了惠济堂日后考虑。 沈风禾吃惊看他,“陆瑾你......” 陆瑾了然一笑,“怎了?陆珩能哄得你开心,能破得了案子,难道陆瑾就不能为你做点事?他好,还是......我好?” “你好!” 沈风禾捧过他的脸,在上面“啵”地亲了一口,“陆瑾你真是个大好人!” 陆瑾伸手揽住她的腰,“再来一下。” “又得寸进尺。” 沈风禾偏过头。 陆瑾很快转而提起正事,“不过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折子递上去,若陛下准了,惠济堂的事便算有了着落,可那些孩子,该如何跟他们交代苗氏惠亡故的消息。” 沈风禾沉吟片刻,回:“是啊,穗穗他们那样喜欢苗氏惠,若是直说......怕是会伤了他们的心。我们得好好想想。” “嗯。” 陆瑾应了一声,从一旁取了条薄毯,伸手拉过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再盖住她。 他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折子的后续,沈风禾便安安静静地瞧着他落笔。 春日的晚风钻进来,却被薄毯挡了去。 怀里的人温软馨香,偶尔会动一动,或是伸手去拨弄他垂落的发丝,又要编头发。 陆瑾笔尖一颤,墨点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无奈地低笑,“别动。再动,爷可就要兽性大发了。” 沈风禾一愣,吃惊道:“陆瑾,你这是陆珩附身了?坏了,不会变成陆珩了吧。” 陆瑾的脸色沉了沉,“不准提。” 沈风禾自然是不再动了。 陆瑾这才满意,低头继续写折子。 第二日,细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惠济堂的小院里支起了竹棚,棚下摆着几张矮桌,桌上放着艾草汁揉的青面团、豆沙馅、腊肉笋丁馅。 沈风禾挽着袖子,手把手教孩子们做青团。 几人小手揪着面团,捏出来的团子歪歪扭扭,若是有豆沙馅从侧边漏出来,便慌忙揪块面团补上,越补越厚实。 更小的孩子干脆撒手,把面团搓成长条,捏成兔儿耳朵的模样,或是把馅料团成球,外头裹了薄薄一层皮。 沈风禾看得忍俊不禁,手把手帮他们把漏馅的团子捏好。 竹屉在灶上冒着热气,不多时,一股清润的艾草香混着糯米甜香便漫了满院。 孩子们扒着灶台,等笼屉一掀开,便欢呼着围上去,不怕烫般,等着沈风禾发团子。 穗穗却没急着吃,她小心翼翼地挑了三个捏的最圆润的豆沙青团,宝贝似的护着。 沈风禾瞧着她这模样,走过去相问,“穗穗怎么不吃?” 穗穗摇摇头,垂着眸子,“禾姐姐,惠娘母亲的生辰都过了,她怎么还不回来看我们?我想把青团留给她吃。” 沈风禾一滞。 她看着穗穗那双眼睛,全是期盼。 她拉住穗穗的手,“穗穗,你是惠济堂最大的孩子了,你懂事、又细心,平日里照顾弟弟妹妹,帮着打理院子,惠娘母亲若是瞧见了,定会很欣慰的。” 穗穗没说话,低着头。 小院里还是喧闹,满是孩子们吃青团打闹的声音。 细雨打在竹棚上,沙沙作响。 沉默了许久,穗穗抬起头,轻声道:“禾姐姐,惠娘母亲是不是......不在了?” 沈风禾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她看着穗穗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终究是点了点头。 第68章 沈风禾早就察觉陆珩在装睡, 她不过是贪看些他闭目时的安静模样,不料被他当场擒获。 但是,她并不想承认。 她瞪圆了一双桃花眼, 试图找回些气势。 陆珩偏偏却慢悠悠将他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位娘子, 你这是要做什么?” 沈风禾白了他一眼, 从他膝上往下挪, “是我要做什么吗?我要下去了。” “不要。” 陆珩手臂一收, 将她固执地圈在怀里, 理直气壮反问:“哪有人调戏了良家男子, 却不负责任的道理?” 二人蛮力比拼了一会, 见挣扎无果, 沈风禾干脆放弃了。 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凑近了看他。 眼下几乎鼻尖相触, 她鄙夷道:“陆珩,你的脸皮真真是长安城墻砌的。” 陆珩秉持着好好记着庞录事说过的谆谆道理。 自家夫人骂他,就是爱他。 哪日不骂了, 他才要找地儿哭去。 他的脸离她更近, 继续着方才的“戏码”, 相问道:“娘子竟知晓我名讳, 看来娘子真真在觊觎我的美色。” “你还演上瘾了是不是?” 好不要脸。 沈风禾回应他, “是啊, 少卿大人,毕竟您是名满长安的状元郎,我真真好觊觎您。” 陆珩得到了满意的夸奖,稍稍笑了笑。 但他忽地偏过脸,凑到她耳边, 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畔,“是不是......干净了?” 沈风禾扭了他一把脸。 果真厚。 她点了点头。 “那。” 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尖,蛊惑道:“这位娘子,想不想要我,想不要名满长安的状元郎伺候你?” 而后,他用手托住她的下巴,让她看他。 沈风禾对上他的眼睛。 他今日的青丝仅用一根玉簪半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那双凤眸此刻眼尾微扬,眸色深浓,专注地凝视着她。 且他眼帘上那枚极小的,淡褐色的痣,在这样近的距离下清晰可见,给他的脸更添了几分欲色。 她盯着这张赏心悦目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强自镇定地开口:“状元郎莫开玩笑,我的定力......很足的。” 他哪里学来的这些。 “查案时,波斯馆学的。” “你有读心术不成!” 争执间,陆珩忽而张口咬住了她早已红透的耳尖,用牙齿轻轻啃咬。 沈风禾猝不及防,登时脸上飞满红霞。 陆珩却气煞。 他只是咬一下而已,她就这般光景。定是陆瑾那厮平日里教导出来的。 而他与她的次数,屈指而数。 马车里还是点了些炭火,有些热。 可此刻沈风禾觉得,痒意从被他含住的耳尖蔓延至各处,连忙伸手去够小几上剥好的夔州柑橙。 她掰了一瓣塞进嘴里。 夔州柑橙汁水丰盈,果香浓郁,是难得的佳品。 也是陆母与旁人打了好几个时辰叶子戏赢回来给她吃的。 眼下柑橙入口,清爽可口,忽如其来的热果然恢复了不少。 陆珩却不依不饶,一只手寻到裙摆,熟练异常。 熟客见熟客,总要泪汪汪。 “噢。” 他哈出一口气,戏谑又得意道:“我真当这位娘子定力十足,原是口是心非。” 沈风禾被搅得心猿意马,抓住他作乱的手,“这是在马车上。” “可是。” 陆珩环视了一下宽敞的车厢,理直气壮,“陆家的马车,很大啊。且,这位娘子,我的指节处都漫出来了。” 宽敞到躺着也行,何况是这般。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将她的言语尽数吞没。 唇舌交缠间,满是柑橙的甜香气。 一点一点吮咬,再一点一点吞没。 他还不忘在她耳边继续道:“夫人......你的心里不要总是装满陆瑾,也疼疼小陆珩好不好。” 他意有所指,隔着衣料惊人得很。 沈风禾发誓她好好思考了,真的。 她经过了好长的一番思想上的考究。 这是在外头。 这样是不对的,不好的,不道德的。 但......但这世上有哪个女人,能抵得住这般绝色在怀,还软语相求? 她只是犯了所有女人都会犯的错而已。 贪恋美色,并不可耻。 革带被尽数扯落,他求她疼的,不是她自己。 何况,他本来就是她郎君。 这么一想,她心里舒服多了。 沈风禾心一横,相当蛮横,仰头轻吸了一口气。 陆珩亦是倒抽一口凉气,从齿缝间溢出喟叹,“......我要死了。怎,怎么这般不温柔。” 他与她相处的这些日子,他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可是她十分熟练。 谁教的。 可想而知。 嫉妒嫉妒嫉妒。 她就不能分些怜爱给他吗。 她就不能只吃掉他的吗。 沈风禾听了这话腰想退开,“噢,那还是不要这般了,一会陆瑾该......” 该出来,阴阳人了。 “不行!” 陆珩立刻按住她,不让她离开,甚至惩罚性入了好些,“那我宁愿死......也要死在你怀里。待去了地府,阎王爷问我怎么死的,我就说,是我家夫人把我旰死的。” “陆珩!” 沈风禾搂紧了他的脖子,“你就是有病!” 什么疯言疯语。 怎什么话都能对外胡说。 “你总是说陆瑾,总是说。” “因为陆瑾他很适应这样,他就不会......” “再说我死给你看!” “......” 出了长安城,路便变得难驶起来。 寒食季节,阴雨连绵,雨丝纷纷,让原本坎坷的泥路与石子路更加泥泞。马车碾过好些处不平的路面,颠簸了不知多久。 但这番颠簸实在是恼人,因一颠簸便总是要到最里。 沈风禾的指尖掐入他肩背的衣料,虽是刻意没有出太大的声响,但是整个人都在哈着气。 马车上的车帘偶尔被寒食的风吹开,忽然凉凉的,让她的嗓有些哑了。 茶水尚离得远,陆珩想起身给她倒,但是一起身,沈风禾的眼泪花都要出来。 实在是过于天赋异禀,想来他还未死,她先死了。 她不想她的脑袋划过车顶,也不想自己像只猴一样勾在陆珩身上。 桌子上的柑橙还有一半,黄澄澄的,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沈风禾喘了好几口气,道:“吃柑橙吧。” 陆珩伸手拿过,掰了一瓣,递到她唇边。 沈风禾下意识张口咬住,柑橙甜美的汁水在齿间进溅,果香气充斥在整个马车内。 陆珩喜欢看她吃东西,很好看。 柑橙酸酸甜甜,清爽可口。 沈风禾随着马车的颠簸,被迫吞咽着果肉。 很快,半只柑橙被吃完了。 陆珩慢条斯理地再次剥起另一只柑橙。 夔州柑橙能当作岁贡,属柑桔中的上乘。橙皮薄如蝉翼,只需轻轻一掀,就能彻底撕开。 橙皮与果肉间的白络纤柔如丝,他耐心地一点点撕去,露出莹润的果肉。 果肉也是香甜的,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淌出蜜来。 他自己也尝了两瓣,而后全部喂给他妻。 黄澄澄的柑橙果肉被沈风禾的贝齿咬破,汁水顺着嘴角溢出些许,陆珩便去亲自帮她擦干净。 用舌。 她吃柑橙,他也能尝到。 甜的。 她的发髻散了,两支一模一样地钗滑到一边,偶有几缕发丝飘下,被风吹拂,又不符时宜地黏到她的脸颊与下巴之处。 像流云里的红霞那般好看。 他记得他初遇她时,皮肤尚没有这般白,还是神色怯怯。 他想,该是怎样的境遇养出她这样的性格...... 似是胆小,但是能自救放火烧院子,一边哭一边骂他。 似是如日头般热烈,但面对他和陆瑾的示好时,又会怀疑,会退缩,像是从心里生出一种不配得的感受。 如何不配。 他和陆瑾就是要将最好的,她最喜欢的,全都捧到她面前。 不过是爱吃了一些。 真好养啊。 养得白了,养得脸儿有些肉了,养得晶莹红润,养得比长安城里的牡丹还要国色。 陆珩愈看她,眸色愈深,一边耐心地喂她吃柑橙,一边还有心思与她调笑。 “坏了,我这良家男子,全叫你这娘子看光了,吃光了......娘子家的那位郎君,不会生气吧?” 沈风禾吃柑橙吃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舌若丁香半吐,“陆珩,我真、真想......把你的嘴缝起来。” “不要缝上。” 陆珩笑得得意,又喂她一瓣柑橙,指节抹去她唇角的汁液,“这柑橙这样爽口美味?这位娘子看起来,好爱吃。” 他擦拭她唇边和下巴的果汁,“这边擦干净了。那另一边......我便不擦了,娘子你多润润小陆珩,它渴死了。” 又是一堆疯言疯语。 沈风禾并不想搭理回应他。 “那我们这般。” 陆珩却愈发上脸,他恶劣地放急了些,听着她的呜咽,继续问:“万一叫你那位郎君发现了,可如何是好?是......我的好,还是娘子那位郎君好?” 沈风禾气恼之下脱口而出,“请问这位状元郎......尺寸,有何区别?!” 他似是比以前长进了许多,不再那样蛮横,而是会察言观色,先去看她的神情,确保她哪里会才能更加欢愉。 其实。 二人给沈风禾的感受,确实是不一样。 怎从性格到哪里,都是天差地别。 陆珩先是一愣,而后愉悦地笑出声,“夫人,陆珩好喜欢你。” 第69章 陆珩不知晓他和夫人如何就去了这位阿兄家。 原本她还想将他留在家中, 并且非常体贴地与他说“你舟车劳顿,先歇半日”。 嗬。 他体力十足,且一点都不劳顿。 这乡下的泥路, 一脚踩下去便是满靴的泥泞,滑得很, 夫人怎能还不让他跟着。 果然。 女人下了榻, 便翻脸不认人。 饶是如此, 陆珩还是回身拎了些礼。 从长安带来的果子和酥饼有不少, 本是给沈风禾解馋与祭拜她母亲的, 他取了来些, 他一股脑儿塞进食盒。 沈风禾的阿兄叫作张骁, 家中有跛了足的母亲和两位老人。 父亲在六年前出村做工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连封信都不曾写回。 沈风禾走在张骁旁边,与他说说笑笑, “阿兄,今年的春禾长势如何。我和穗穗不在,总是帮不着你。” 张骁笑回:“尚可, 我方才都说过了, 我一人忙得过来......那些禾苗啊, 都翠绿得很, 说不定今年咱们的田地里, 还能长出双穗嘉禾呢。” “那我秋日抽空来帮阿兄收稻, 好好瞅瞅。毕竟天后娘娘夸奖过咱们嘉木村,‘双穗嘉禾,王者德盛,天下太平。’” “嗯,那秋日我们打些柿子, 届时都让你带回长安。” “好啊好啊!” 陆珩给沈风禾撑着油纸伞,沉着脸。 双穗嘉禾。 似是前一年渭南县的祥瑞之兆,象征陛下德政清明。 陆瑾进士及第封为校书郎后办的第一件案子,竟是出自夫人的村。 陆珩耳边听着她与他笑语晏晏,字字句句是些从前的回忆。 这并非阿兄,明摆着是青梅竹马。 牙又开始发酸。 酸得他牙根都要痒了。 张骁的家在村头处,离沈风禾家稍远,是三间低矮的茅草房。 院子不大,几只鸡正在棚下啄着地上的谷粒,见了生人,扑棱着翅膀躲进了柴垛。 刚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是骁儿回来了吗?” 张骁扬声应道:“娘,是我!您看谁来了?” 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褐衣裙,鬓角已经有了几缕银丝,脸色有些苍白。 她的左脚是跛着的,走路时身子稍稍有些倾。 紧随其后的,是两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应该是张骁的祖父母。 “哎呀,是阿禾回来了。” 老太太先开了口,“快进来快进来,外头还下着雨呢,别淋着了。” 几人进了屋,张母看着沈风禾的穿着与打扮,叹道:“此番嫁去长安,阿禾真是享福去,人长得愈发水灵。” 很快,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陆珩身上。 他一身玄色衣袍,瞧着衣料便价值不菲。 沈风禾连忙侧将陆珩拉到身前,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家郎君,陆......” 陆珩轻轻勾了勾沈风禾的手。 沈风禾忙咳嗽了一声,“陆,陆珩。” 陆珩心中很是满意。 终于,她夫人在外说自己的郎君时,不再给他冠上陆瑾之名。 他对着三人拱手,谦和道:“晚生陆珩,见过三位长辈。” 说罢,他将手里的食盒递了过去,“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长辈们笑纳。” 张骁连忙上前接过食盒,憨笑道:“陆郎君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礼。” 张母也忙道:“是啊是啊,快屋里坐,屋里烧了柴火,暖和些。” 大唐虽有寒食禁烟火的风俗,但若家中有疾者,孕者......寒食可以做些温食,并没有强行规定不让生火。 屋里的陈设简陋,一张木桌,几条长凳靠着墙,一眼望到头。 老太太拉着沈风禾的手不肯放,一边往屋里让,一边从自己房间掏出个布包,“阿禾,你太太给你留了好吃的,你瞧瞧。” 那布包一打开,便是几条年糕,一些干果子,一些饼子。 张骁扶了扶额,“祖母,这些东西怎么这样眼熟。” 怎好像去年就开始存了。 沈风禾“噗嗤”一笑,“这年糕我走前是三条,怎眼下还是三条。” 张骁忙将那布包合上,“晚些我正好去山里采些蕈子和鲜笋来,祖母你这年糕吃了,禾妹子得肚子疼了。” 几人说说笑笑哄着老太太,根本没有陆珩什么事。 张骁还在一旁殷勤地给沈风禾递着干布巾,让她擦去发梢的雨珠。 陆珩的牙。 感觉要掉了。 好在张母坐在一旁夸赞道:“阿禾,你眼下哪里都瞧着富贵,想来你家陆郎君定是在长安城里做大生意的吧。” 陆珩终于能应着,“晚生谋了个闲官小吏,夫人与我过得尚舒心。” “竟是有官职在身?” 张母吃惊道:“那你可知阿禾......” 陆珩从容点头,“我知。” “那便好,还好婉娘推了那关阳的提亲。” 张母拍了拍沈风禾的手背,“当初他娘知晓后,便跑过来骂,那话难听得整个村子都听得见......你瞧,阿禾你能嫁更好的,才瞧不上那关阳。” 张骁想了一会,“我听闻关阳似是在长安出了什么事,村口的人说什么书院的,传来传去,我也没听明白。” 沈风禾“啊”了一声,“他出什么事了吗?” 自上次他见关阳穿个绯色锦袍,说些变态的言语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前两日长安有官差......” 陆珩打断了张骁的话,“夫人,我们眼下就去拜祭岳母大人,如何?” 沈风禾点点头,便辞别了张家老少,往村后的山上去。 彼时,天竟晴了。 想来这些日子还要下雨,眼下好不容易天放晴了些,正适合往山里去。 渭南县没有高山,嘉木村的山不算高,却生得蓊郁。 寒食时节,草木刚抽出新绿,经了雨的浸润,只是几日不走,又生出新的。山路是村里人踩出来的,窄窄一条,青苔覆着,泥泞湿滑。 张骁也本就要上山,便顺道与他们一块走。 他熟门熟路地走在前头,手里拎着柄砍刀,时不时拨开横斜的树枝,回头叮嘱:“禾妹子,慢些走,这处滑。” 沈风禾应着,跟着他往前走,牵着陆珩的手道:“你牵着我,别滑倒了。” 在她的眼中,陆珩见惯了朱雀大街的平整石板,哪里走过这等泥泞山路。 靴底沾满了软泥,稍不留神,便险些打滑。 可陆家偏偏是吴郡的世家,若是梅雨时节,整个吴地便像是被水泡过似的,见惯了。 且陆珩身形稳健,根本不用担心这些事。 陆珩自然走得稳,但他觉得......他不该稳。 他听话地点点头,牵紧了沈风禾的手,“夫人用力握着我,我要滑到了!” 不说还好,沈风禾还牵着自得其乐。 眼下他这般做派,只能换回她侧过来的一个白眼。 沈风禾一甩手。 死活甩不掉。 她的手温软,攥着他的掌心,叫人十分安心。 陆珩反手握住她的手。 张骁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见两人牵着手,走得慢,便放缓了脚步。 想来长安的贵人,从未来过山中这些地方。 他笑道:“不急,这山路虽滑,却近得很,半个时辰便能到。” 他说着,又砍断一截横在路中的树枝,“往年禾妹子最爱在这山里跑,采蕈子,摘野果,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和穗穗都追不上她。” 沈风禾跟着笑出声,“阿兄莫要拿旧事取笑我。” 山路蜿蜒,愈往上走,草木越密,雾气也愈发浓。 行至半山腰一处平缓的坡地,张骁停下脚步,看着前方那方小小的土冢道:“禾妹子,是这吧。” 坟茔前立着块青石碑,上头没刻字。周遭长满了新抽的齐膝的野草。 这便是青娘的墓,是她从小跟着婉娘来祭拜的地方。 婉娘总说这底下埋着的是他的死鬼前夫。 婉娘总是念叨着拜拜拜,还给摘野果,炖烧鸡的,摆些东西到跟前。 实则是在拜何青玉。 她其实并不想沈风禾知晓这些过往,何青玉临走前也不想。 若不是沈岑那死鬼寻到此处来,沈清婉会带着这个秘密入土,什么都不会说。 眼下沈风禾知晓这底下其实埋的是亲生母亲,她的眼眶倏然红了。 陆珩跟在她身后,取出一方干净的布帕,蹲下身,细心地铺在坟前的湿土上。 沈风禾喉间哽咽,说不出话来,屈膝跪了下去。她对着那方坟茔,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 “母亲......” 沈风禾哑着嗓子开口,“儿来瞧您了。” 坟茔前野草被风吹动,沙沙作响,似是回应。 自此十七年,她亲口唤了她“母亲”。 沈风禾才摆了些供品,身侧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一愣,偏头看去,竟见陆珩也屈膝跪了下来。 “你......” 沈风禾惊得忘了哭,连忙伸手去拉他,“陆珩,你做什么?不用的,你不用这样的......” 陆珩没有说话,将其他的供品摆在前头,又烧了些纸钱后,才直起身。 待她哭完了,宣泄够了,他才堪堪开口。 “为何不用?妻子的母亲,自然也是我的。” 他冲她一笑,“我先拜,说不定陆瑾那厮大晚上还会寻过来拜。还哭......眼这样红,真当自己兔儿。” 陆珩哄人,就是没有陆瑾好听。 但沈风禾还是破涕而笑。 她擦擦眼泪,深吸一口气,“那陆瑾真要来,我也得陪他,夜里山里有狼。” 第70章 沈风禾已经很久没有生过病了。 她的身体一向康健, 上一次生病还是一年多前。 而今身上热得惊人,像是她被架在蒸屉里,蒸得她意识昏沉。 脑海里少时的碎影一桩桩一件件, 似被风吹过的旧籍,不停地流转翻飞。 意识沉浮间, 是嘉木村午后的暖阳, 一群孩童围在一块玩过家家。 一堆破屋瓦作碗碟, 莠草泥土作饭菜, 丁零当啷“炒”了一堆吃食。 到最后, 孩童们为了谁做这家族之主去分发饭食, 而起了争执。 男孩拍着胸膛, 一本正经道:“我年纪最大, 我做郎君!” 六岁的沈风禾在一旁兴冲冲道:“那我做娘子!” 男孩听了这话,忽然皱起眉, 认真反驳:“你不能做我的娘子。我阿爹说了,等你十六岁以后,还要履行乐户的差役, 我不能娶你, 娶了是要被官府抓起来的。” 周遭的孩童登时哄笑起来, 七嘴八舌地起哄。 “乐户的女儿, 将来是要去教坊司的!” “谁会娶乐女当娘子啊!” 她本还拿着根小木棍当铲子分饭, 被他们这般一笑, 丢了木棍,委屈得掉下泪来。 很快另一个女孩站出来,叉着腰挡在她身前,朝着那男孩道:“你不许娶,阿禾才不嫁给你!” 起哄的孩童更高兴了, “不娶就不娶,我们说得又没错。” 女孩当即急了,撸起袖子就冲上去,和那孩童扭打在泥地里。 她一边打一边喊:“我阿爹是里正!你再胡说,我就让阿爹罚你家再缴两斗粟米!” 里正掌一乡教化,催缴赋税。 这话一出,那男孩瞬间慌了神,被按在泥里讨饶,“我不说了,你别告诉你爹......” 沈风禾擦了擦眼泪,连忙跑过去拉她,“穗穗,别打了,别在泥地里滚,你的衣裳都弄脏了,这是你的新衣服啊。” 穗穗抹了把脸上的泥,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阿禾不怕,我护着你。我们不和他们玩了,我要去你家,吃你做的荠菜团子,我要吃五个!” “你吃不下的。” “我吃得下!” 欢闹的,委屈的的片段,在沈风禾面前一件件晃过。 很快,耳边的童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两道熟悉的嗓音,一声声唤着她。 “夫人。” “阿禾。” 朦胧中,是两个人,却是一模一样的脸,正冲她轻轻招手。 可沈风禾眼皮沉重,怎么也睁不开,只能用力抱着身侧之人。迷迷糊糊间,身上的汗湿渐渐被擦去,身子也逐渐变得清爽。 唇边覆上柔软的触感,微苦的药汁被渡了进来,呛得她下意识蹙紧眉头。 不等那苦味漫开,清甜温热的柑橙汁水又接踵而至,压下了药的涩意。 一口苦药,一口甜汁,周而复始。 “爷,寒食多雨,您仔细着了凉,还是让奴来给少夫人煎药吧。” 老丁站在一旁低声劝道。 陆珩轻轻搅动药罐,“无碍,我寻着事做,否则......” 否则这漫漫光景,他眼睁睁看着她烧得辗转,不知该如何是好。 煎药的间隙,陆珩又取了木盆,兑了温凉适中的热水,折返床边。 沈风禾睡得不安稳,发丝都被冷汗濡湿,黏在烧得绯红的脸上,眉头依旧蹙着。 陆珩持手巾贴着她的额头擦拭,从眉心到脸,再顺着脖颈滑到肩膀,慢条斯理地擦去她身上的汗意。 木盆里的水渐渐凉了,他便再去兑些热水,继续擦。 待药煎好,他小心翼翼将沈风禾揽进怀里,用调羹喂不进,便将药汁一点点渡进去。 沈风禾昏昏沉沉地蹙了蹙眉,偏头想躲。 陆珩耐着性子,抚抚她的脸,轻声哄她几句。待她松了唇齿,又渡了一口。 好在柑橙还剩不少,风寒药最为苦涩,他给她煮了些柑橙汁水,才堪堪喝了半碗药。 喂完药,他又用手巾替她擦了遍身子,换了干爽的寝裙。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触到沈风禾的额头时,不再那般烫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比先前安稳了许多。 陆珩俯身亲亲她,又仔仔细细将被褥掖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走到院门口。 彼时已经入夜。 雨丝淅淅沥沥,院里粉白的杏花被打落了一地。 亥时的梆子声隐隐约约从村口传来。 不对。 往常这个时辰,他早该被陆瑾替换下去。 可天黑透了,他却还在。 陆珩立在门口,任凭微凉的雨丝沾湿了发,望着满院纷飞的杏花出神。 霎时,他捂住心口,尖锐的疼意陡然袭来,再蔓延至四肢百骸,头疼得像是要裂开。 不过几日,又发作了。 陆珩踉跄着扶住门框,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半晌后,钻心的疼意才渐渐褪去,只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陆珩在外头多站了片刻,转身回房。 他褪去外袍,又用冷水擦了遍身子,才掀开被子躺进去。 刚一挨近,沈风禾就像寻着了好去处,下意识窝进他怀里,脸贴着他微凉的胸膛,舒服地喟叹一声。 陆珩僵了僵,随即小心翼翼地搂住她。他低头,指尖一点一点抚过她的眉眼。 她生病时,最想见的,不是他。 但。 不打紧。 他吃味地拥她入睡,低声喃喃,“夫人,多喜欢我一点,好不好,再多喜欢我一点。” ...... 陆瑾睁开眼时,浑身赤着,怀中的人睡得安稳。 也是赤着。 他心头窜起几分恼意。 这床这样小,陆珩竟还在白日胡闹。 可他的目光扫过床榻边,却见一张纸压在一旁。 他抽出来看,是陆珩的笔迹—— 夫人病了,烧已退,给她做些好吃的补补。山里有野鸡,河里有鱼。 对了,我已拜过岳母大人,她觉得我是夫人的良人。 陆瑾嗤笑一声,随手将字条丢在一旁,手抚上沈风禾的额头。 温温的,烧果然退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想烧些热水,好让她醒来能梳洗。 刚推开房门,村口传来打更人高声的吆喝:“启明时分,天光现,各家各户,谨守门户——” 陆瑾脚步一顿。 启明时分,便是卯时,是白日。 他竟在白日醒着。 没有丝毫预兆,就这样,回到了白日的躯壳里? 陆瑾望着雨雾蒙蒙的天,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他简单洗漱过后,往村后的山里去。 天色刚蒙蒙亮,林间弥漫着湿冷的雾气,草木上挂着晶莹的雨珠。 他走到半山腰,那方小小的土冢便映入眼帘。 供品还摆在坟前,糕点、果子,被雨打湿了。有些乱,许是有野兽夜里用过。 陆瑾敛了敛衣襟,对着坟茔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岳母大人,小婿陆瑾。我该同您说一声,我......可以有两个身份。昨日与今日来拜见您的,与眼下站在您面前的,并非同一人。昨日陆珩鲁莽,先行拜谒,今日我再来补上。您放心,阿禾在长安过得很好。她是我陆瑾,心甘情愿求来的妻。” 陆瑾沉默了片刻,“陆珩对她也很好。我们二人,会护她周全。” 他说话这些话,便将坟茔面前的供品又摆了摆,让它们整齐些。 张骁天刚蒙蒙亮便起了身,揣着竹篮,披了件蓑衣往山里去。 一来是想趁着清晨露重,采些鲜嫩的青头蕈,二来也是记挂着何青玉坟前的供品,怕被山中野物扒了去,想替她整理整理。 山路湿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一边采蕈一边走,行至半山腰那方土冢附近时,却瞧见一道身影撑伞立在碑前。 纵然隔着雨雾,那身形也瞧着有些眼熟。 张骁迟疑了片刻,问道:“陆郎君,怎的这般早来这里?” 陆瑾回头,见着他,先是一愣。 但他很快便回:“是张兄啊。内子昨夜染了风寒,昏睡时还念叨着岳母,我便想着再来拜望一番,也让她安心。” “禾妹子病了?” 张骁眉头一蹙,“定是昨日进山受了寒,山里潮气重。我家还养着几只鸡,回头我再抓一只给她送去补补身子。” “不必麻烦。” 陆瑾的目光扫过林间,往山下走,“我方才一路走来,见林子里有野鸡出没,正好猎一只回去。” 两人结伴下山,行至一片开阔的树木丛旁时,陆瑾脚步一顿。 “咻”的一声轻响,袖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了树木丛中的野鸡。 张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采夸赞道:“陆郎君好眼力!” 陆瑾淡淡一笑,上前捡起野鸡,拎在手里,两人继续往山下走。 山道上渐渐有了些上山祭拜的村民,三三两两的,个个涕泗横流,垮着脸祭祖祀亲。 忽然,不知是谁在山道那头惊呼一声:“不好!那处山颓了!有泥流下来了——” 很快便听得“轰隆”一声响,裹挟着泥沙与碎石的浊流顺着山坡滚滚而下,势头汹汹。 泥流来得快,好在规模不大,只是混着些断枝败叶,冲垮了山道旁的几处矮坡。 陆瑾和张骁快步回到山脚时,有部分泥流进了张家的院子。 牢固的鸡棚被泥流冲得塌了半边,几只鸡咯咯哒哒地扑棱着翅膀,从塌了的围栏里跑了出来。 “我的鸡棚!” 张骁惊呼一声,便往院子里冲。 院子里,张老太太站在鸡棚旁,见了张骁,颤声喊:“骁儿!鸡棚塌了!塌了啊!” 张骁见陆瑾已然站在他家院子门口,转身气喘吁吁道:“陆郎君,禾妹子还在家等你,你快回去吧。不碍事的,只是塌了个鸡棚而已。” 第71章 张骁试图从陆瑾的神情中找出破绽。 可陆瑾听到这话后面不改色, 没有一丝触动。 “谁是沈慕?想来张兄认错人了。在下......” 他稍顿,“陆珩。” 张骁盯着陆瑾的眉眼。 在雨后微湿的天光里,他与记忆中那个秋雨日撞见的身影慢慢重叠。 他不死心又问:“那陆郎君家中可有兄弟?” 陆瑾回道:“我为家中独子。” “前一年嘉木村天降祥瑞, 田畴之中,生双穗嘉禾, 是太平圣君之兆。天后娘娘亲下懿旨, 免我村一年赋税徭役。同年秋, 村中父老感念天恩, 相携赴县中庆祝。彼时......” 张骁不肯罢休, 便继续道:“彼时, 与我年岁相仿的友人关阳, 引回一位同游之士, 名唤沈慕。二人当时相交莫逆,情谊甚笃。那沈慕还为关阳出谋划策, 教他如何求得禾妹子的青睐。” “张兄。” 陆瑾开口打断他,“阿禾往昔的事,我无心过问。她如今在长安过得很好。” 他侧身, 明显是送客的模样, “鱼, 多谢张兄厚意。只是阿禾病体初愈, 不宜多食腥膻, 还请你拎回吧。” 张骁的目光依旧看在他脸上, 似要透过这张温润的面皮,看穿内里藏着的所有隐秘。 “你果真不识得关阳吗?今日清晨,我在禾妹子母亲的坟茔之侧瞧见你。那身形与当年秋雨连绵之日,我在县中酒肆外瞥见的沈慕,一般无二。” 从昨日第一次见他, 张骁就觉得眼熟。 当年毕竟是轻瞥了一眼,并未看清他的整个面容。 可今早,真是太像了。 也是一柄油纸青伞,立在雨幕。 陆瑾终于抬眼。 “你特意寻来说这些,是想试探我?” 他的目光看向张骁家中方向,“还是想问问我,方才是否瞧见了什么......来,威胁我。” 最后三个字落下时,周遭的氛围登时变得紧张。 院中的杏花几片粉白的花瓣飘到陆瑾的肩头,他慢条斯理地掸去。 一切心思尽被猜透。 张骁再观他。 忽觉此人身份,何止像是长安城中的小吏。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张骁低声回:“我想禾妹子过得好些,若你是从前与关阳深交的那位,那我......” 陆瑾开口打断他,“张兄质我之言犀利,条理分明,颇有大造之才。有这番造诣,不如去赴长安求学,应试科举,搏个功名前程。” 桶里的鱼甩了下尾巴,溅起几点水花落在张骁的手背上,也似陆瑾的话一般敲在他的心房。 但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轻轻叹了口气,“并非人人志向,都在仕途宦海。” “噢?” 陆瑾挑了挑眉,“没有?那当年乡贡选拔,关阳那些策论文章,全是他亲笔所写?” 张骁脸上的神色一僵,垂眸盯着脚下的泥地,一言不发。 良久后,他抬起头开口,“你果真是。” 陆瑾又回:“若我说我方才只关心阿禾的病体,什么都未看见。” 他对上张骁的眼,一字一句道:“那么,我也可不是。” 木桶里的鱼儿只跃起一瞬,便再也没有扑通,只是安静地游。 恰在此时,沈风禾快步走出来。 她一边走,一边扬声问:“你们俩杵在门口做什么呢?说了这半日的话。” 她几步走到张骁跟前,“阿兄,我们煨了黄泥鸡,就是咱们少时爱吃的那种,你快进来也一起尝尝。” 张骁抬眼看向她,见她站在陆瑾身旁,言笑晏晏。 所穿所戴,所用所食。 都很好。 他少时就想,禾妹子就当如此。 她是嘉木村,是他心中,最好看的小娘子。 他的目色柔和了些许,摇了摇头道:“不了。你病还没好利索,怎好还劳神忙活这些。” “不是我做的。” 沈风禾笑得更开心,指了指身旁的陆瑾,“是我郎君做的,他煨鸡的手艺,也还不赖。” 张骁看了陆瑾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桶。 “这鱼我刚从河里捞,你病体初愈,腥膻之物确实用不得。你且带回长安吧,长安城里的河,哪有咱们嘉木村的水清冽,这河里的鱼极鲜,一点土腥气都没有。” 他说完,又对着沈风禾叮嘱道:“回了长安,好生顾着自己的身子,莫要再像这次这般贪玩,惹了风寒。” “好,谢谢阿兄!” 陆瑾伸手接过木桶,淡淡道:“外面风大,天又凉,进去吧。” 沈风禾应了声,劝了张骁几句,见他执意不肯尝鸡,便不再强留,跟着陆瑾转身进了院门。 院门被关上,地上的泥潭与水光映出张骁的模样。 麻布衣衫,满鞋泥泞。 他失声笑了笑。 该好好回去修一修他家的院墙,搭起母亲最喜欢的鸡棚。 进了院门,沈风禾便好奇问:“你方才在门口和阿兄说什么呢,说了那样久,两人还杵着发呆。” 陆瑾垂眸看她一眼,“没什么。” “肯定说了什么,不然怎会那般模样,特别严肃。” 沈风禾不依不饶,“你快告诉我。” 陆瑾没有接话,转而笑着问他,“鸡吃饱了?” “嗯。” 沈风禾点点头,“你将这门手艺得好好学着,若是日后咱们一朝落魄了。我杀豕,你煨鸡,好生赖活着。” 陆瑾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无奈,“你当郎君这样没本事,怎还会让你再去杀豕。” “那你多上进,日后穿上紫袍。” 沈风禾夸赞了他几句,转念一想,很快又不满起来,“我本来还想趁着这几日好好耍玩,再找阿兄他们四处逛逛的。眼下倒好,你都不让我出去。” 陆瑾侧眸看她,“病好了再出去,外头很冷。” “陆珩答应过我的,说要陪我出去玩的。阿兄也是......” 这话一出,陆瑾真的气笑了。 前一句念叨了让他去穿紫袍,后一句便又蹦出了陆珩。 他甩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屋里走,“噢,那你出去吧,去吧去吧,去找你的阿兄吧。你张口是阿兄,闭口是陆珩,哪里还有陆瑾的事?我还是回屋睡觉,省得在这里碍你眼。” 进了屋,沈风禾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好啊陆瑾,你去睡吧。你今儿起得这样早,又忙活半日给我煨鸡,肯定累坏了,快歇着去。” 陆瑾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没背过气去。 很好,他说睡,她便真让他去睡。 他脸色沉沉的,“我不要一个人睡。” 沈风禾擦干净满是鸡油的手,“那你想怎样?” “你陪我睡。” 沈风禾“噗嗤”一声笑出来,“我都睡够了,这会儿精神得很,可陪不了你。” 陆瑾眉头拧得更紧,“那你便看着我睡。” “那你还是别睡了。” 沈风禾白了他一眼,“我盯着你,你睡得着才怪。” “可在陆府时,我睡觉你会盯着我瞧,觊觎我。” “你脑门上还长着眼啊!” 他这也知晓? “贪图美色这一点,阿禾一向是这样。” “......我没有。” 两人在不大的堂屋里闹作一团,桌椅板凳都被撞得咯吱响,满屋子都是沈风禾的笑声和陆瑾故作凶狠的闷哼。 正闹得欢,院门外传来拍门声。 陆瑾没好气地问:“你这乡下的阿兄们,可真多。” “胡说什么。” 沈风禾拍了他一下,“我们家在村里就只有张阿兄他们家,还有搬走的穗穗对我好,没有旁的亲戚。” 陆瑾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去开门。 门拉开,门外站着个约莫四十来岁,一身青布襦裙的妇人。 陆瑾扫了她一眼,“找谁?” 关母踮着脚往院里瞧,目光在他身上瞧了瞧去,开口问道:“你是沈风禾的什么人?” “郎君。” 关母愣了愣,又仔细打量他一番,眉头微微蹙起,“我瞧着你......倒有些眼熟。” “认错了。” 关母还想再说什么,陆瑾已经抢先一步开口,“内子身子不适,不便见客,改日再来吧。” “哎,你别关门啊!” 关母连忙伸手去拦,急声道:“我就问一句,她是不是嫁去长安了?那她在长安,可曾见过我儿子?” “未曾。” “你还没问我儿子是谁呢!” 关母急得高喊,“我儿子叫关——” “未曾。” 陆瑾打断她的话,不等关母再说一个字,“砰”的一声,便将院门关上,还落了门栓。 门内,陆瑾背靠着门板,眸色沉沉。 关阳。 早已上了黄泉路。 屋内的沈风禾听见院门“砰”的一声响,探着脑袋张望,“又是谁啊?” 陆瑾背靠着门板,转过身来,“黄鼠狼,想来偷鸡的。” “陆瑾你胡说八道。” 沈风禾嗔他一眼,“你变了,在长安的时候你都不这样油嘴滑舌。” 陆瑾挑眉,一步步朝她逼近,“那我在长安是怎样?” 不等沈风禾回答,他俯身就扣住她的后颈,低头。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沉,将沈风禾的呼吸尽数卷走。 她伸手抵在他的胸膛,气息都乱了,“我,我生病了......会把病气传染给你。” 陆瑾抵着她的额头,低声笑,“郎君的身体好得很,不怕。” 他戏谑道:“你方才不是瘾大,还说喜欢闻我身上的味道?” “天可怜见!” 沈风禾偏过头去,“我真的只是喜欢闻你身上的柚花香而已,甜丝丝的。闻着就像到了秋日,尽是大丰收。” 第72章 关母先是一愣, 但是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尖利。 她笑到浑身发颤, 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指着陆瑾。 “笑死个人了!我儿?奸/淫师长?你也不瞧瞧你这一身商贾打扮, 满嘴胡说些什么......我儿的文章, 那是当年考功员外郎亲自批阅, 赞过识见卓越的!在明德书院, 他更是先生跟前的得意门生, 品行端方, 哪个不夸?你这是眼红, 眼红我儿有大好前程!” 她往前走了几步, 声音愈发响亮,“你不过是个商贾, 一商一乐,日后生的孩子都无法科举。你嫉妒我儿,嫉妒他能登朝堂......我告诉你, 我关家四代单传, 就出了这么一个读书的好苗子, 你再敢污蔑他, 我就跟你拼了!” 见关母这般疯狂, 老丁上前, 立马将她和陆瑾隔绝了几步远。 陆瑾打断关母的疯言疯语,“三司会审的文书,几日前便已下发渭南县衙,按律早该递到你家。” “我没拿到,我根本没见过什么文书。” 关母见陆瑾神色未变, 哼了一声,红着眼瞪着他,“定是你买通了官府,伪造文书,你们这些有钱人,就会仗势欺人!” 围观的农妇们早听得不耐,先前开口的那个农妇抱着胳膊道:“杨芳,你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前两日官差来村里,定是有事。你倒好,一溜烟去了娘家。我以为是什么中了的天大喜事,原是这样的丑事。” 另一个农妇在一旁帮腔,“就是,当初你在村里耀武扬威,说阿禾是乐户配不上他,如今呢?阿禾过得风光......他被格杀了。格杀,是怎么杀?” 农妇继续接道:“是作孽太多,断了根。我以前夜里收稻回来就见过,关阳不知与谁摸黑滚在稻田里,酣畅淋漓,真的......光溜溜白花花黑乎乎两大团,我眼下想破脑袋也没想着我们村哪家妇人娘子的身子这样黑。” “你放屁!” 一声声嘲讽进了关母的耳,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农妇们回骂:“长舌妇,懂什么?我儿是状元之才,日后是要做陆瑾陆少卿门生的,怎么可能做那种龌龊事!定是遭了冤枉。定是他这人听了沈风禾的枕旁风,污蔑我儿!” 老丁听得心头火起,往前一步厉声喝止,“你可知我们家爷是——” 正说着,不远处狂奔过来几个人,吵吵嚷嚷,急急匆匆,跌跌撞撞。 总是泥沟水潭也不管不顾,一路泥点子溅得飞起。 杨里正跑得气喘吁吁,嘴里还在不停念叨:“你们要死了,要死了......少卿大人来我们嘉木村,你们竟不通报我,是要我老命啊!” 身后的跟班小跑着跟上,擦着额头的汗,“哎唷我的杨里正,您慢点跑,这路滑,仔细摔着。谁能料到少卿大人会来咱们这穷乡僻壤啊,先前连点风声都没有。” 杨里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大理寺少卿是什么人物,那是专管刑狱大案的,他平白无故来咱们嘉木村,能有什么好事?” 他满脸焦灼,还在狂奔,“坏了坏了,十有八九是咱们村藏了什么江洋大盗。不会又有人胆大包天又要冒领双穗嘉禾的功劳,惹得少卿大人亲自来查了!” 跟班连忙规劝,“您别急啊。这才春日,哪里的穗苗。再说咱们村鸡犬相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家藏了生人,能瞒得过四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穿着青布公服杨里正领着两个跟班,一路跑一路吆喝,“哎哟我的少卿大人,您来嘉木村怎的不提前通传一声!要不是有人认出是陆府的马车,小的都不知晓!” 杨里正一路跑到近前,挤开人群,看清站在院门口的陆瑾,连忙躬身行礼。 “渭南县润渭乡里正杨全,不知少卿大人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杨里正的这一声“少卿大人”声如洪钟,在场的人都有些懵了,又吸引了不少人过来。 关母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望着陆瑾的脸,满脸难以置信。 老丁挺直了腰板,得意地瞥了关母一眼。 爽了,舒坦了,就该这样介绍他们爷。 陆瑾抬了抬手,道:“本官此番前来是陪我妻回乡扫墓,并非公干,不必兴师动众。” 杨里正点头哈腰,热情异常,“少卿大人爱民如子,体恤民情,下官佩服。只是您怎好屈尊在这乡间小院?下官这就去收拾村里最好的屋子,供少卿大人和夫人歇息!” “不必了。” 陆瑾淡淡道:“我妻喜静,且身子不适。眼下本官住在她家中照顾她,就不劳烦了。” 他的目光落在脸色惨白的关母身上,“方才,这位妇人说三司的文书,她未曾收到?” 杨里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关母,连忙回道:“回禀少卿大人,文书两日前便已送到。只是她去了娘家,家中无人,毕竟是上头的文书,小的怕出疏漏,想亲自交给她。” “领她去取。” “是!” 关母浑身虚软,步子都发飘起来,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你是少卿大人,是大理寺少卿?” 那不是她儿最敬仰的人吗。 他儿最敬仰的人,娶了他瞧不上的人?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既是大理寺少卿。所以他方才的话...... 杨里正见这架势,连忙走到关母跟前,拽住她的胳膊往后扯,“杨芳,你这是要疯魔?我本想晚点寻你细说,你怎敢这般扑上来冲撞少卿大人。你儿子那案子,三司会审,铁证如山,文书都盖了印玺的,还能有假不成?” 关母甩开他的手,抓着他的衣袖,“杨里正,我儿子是什么样的人,您不清楚吗。他......他怎么会做那种事!他是被冤枉的,一定是被冤枉的!” 杨里正看着她癫狂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怕她的肩膀,“是真的。那日县衙的人来,把卷宗给我瞧过,哪一件不是铁证啊。芳啊,认了吧。” 且他才调来当里正一年,关阳半年前去长安读书了。 他如何了解关阳是个什么样的人。 手下不少村落,他还能个个都了解不成。 只听说是个读书能干的。 关母险些栽倒在泥泞里,她扶住旁边的土墙,凄厉地哭喊,“我怎么认啊!我关家四代单传,就这么一根独苗啊!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发沉。 关母哭了半晌,似是想起什么,抬起头抓住杨里正的手追问:“那......那被他祸害的娘子,可有为我儿留下个一儿半女?哪怕是个遗腹子也好啊!我关家不能断了根啊!” “放肆!” 陆瑾眉峰蹙起,方才平静的脸上多了几分怒色,“受害者洁身自好,岂会为你那不肖子留下孽种?” 他的眼神与呵斥太过锐利,让关母立马噤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杨里正连忙打圆场,拽了拽关母的胳膊,“行了行了,文书你回头去取了,赶紧去长安,把你儿子的尸身领回来,入土为安吧。” 他又转过身,对着陆瑾拱手弯腰,恭恭敬敬地问:“少卿大人,您还有什么吩咐?小的绝不怠慢。” “无甚公干。” 陆瑾转身回院,“我妻正在歇息,不要在此吵闹叨扰她。” “是是是!” 杨里正连连点头,转头对着围观的人群厉声喝道:“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散了!别看了!最近都不许往这院附近凑!” 人群哪敢再多待,连忙应着,三三两两转身就走。 只是走得远了些,便忍不住交头接耳,声音里满是惊叹。 这些都是什么劲爆的大消息,就是说要时常出门遛遛弯。 这嘉木村“最厉害的读书人”,竟是畜生一个。 阿禾的郎君,竟是长安城大官。 “我的娘,方才杨里正喊他什么?少卿大人?” “我家那小子,日日捧着书卷念叨,说大理寺少卿是状元郎出身,文武双全,貌比潘安,是读书人的楷模,就差没挂个画卷放在桌前了。原来他竟是阿禾的郎君。” 虽未经过状元郎本人同意,但大唐私下一直流通陆瑾的小相。 听说若是要考试,便或悬或贴书案前几日,时常瞧几眼,念念有词,保管考时灵光乍现,大显神通。 一相,还不便宜。 “少卿大人说‘我妻’,阿禾那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可不是什么外室偏房,这丫头也吃得太好了。” “关阳那小子怎这畜生,唉。这命数啊......” 议论声渐渐远去,院门口终于安静下来。 关母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脸上的泪往下淌,“四代单传......断根了......” 杨里正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吩咐跟班,“领她回去领文书,好生看着,别让她再出来胡闹。” 跟班连忙应下,上前架起瘫软的关母,往村头走去。 好在沈风禾睡觉一向是雷打不动,纵使外头咋咋呼呼,敲锣打鼓,她一旦睡着了,便是什么都顾不着。 陆瑾并不困,但他看着她睡,就想抱着。 他描摹了一会她的睡颜。 嗯,阿禾甚美。 他吃得真好。 暮色浸满小院,沈风禾睡了个大饱。 出房门时,瞧见有人在院里的灶台旁忙活,折腾着案板上的面团。 她看着他的身形,道:“陆珩。” 听见动静回头,陆珩笑着回头,“哟,认对了。” 沈风禾走过去,目光落在碗里那些形状歪歪扭扭的面片上,忍俊不禁道:“你在做馎饦吗?” “很难看出来?” “很难。” 沈风禾捧起碗瞧了瞧,“你给面团碎尸了。” 第73章 陆瑾觉得阿禾的体力好得惊人。 往日上值, 她一早便鲤鱼打挺起身,在大理寺切菜掌勺,精力旺盛, 还能忙里偷闲给他们烤些胡麻饼、面包解馋。 如今回乡虽然感了风寒,躺了两日便又生龙活虎。 昨夜她被陆珩缠磨了半宿, 今晨竟还能在他身边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陆瑾站在灶台边, 将面团上每一根揪下来的面片都拉扯得宽窄如一。他又取了两枚鸡子来煎, 将面片抖散下锅。 沈风禾一会儿转到他左边, 一阵夸赞, “陆瑾郎君, 你做的馎饦好漂亮, 怎的每一根面片都揉得这般均匀。” 说着又绕到他右边, 一阵感叹,“这鸡子煎得也外焦内软的, 看着就香。你还知晓我爱吃菘叶不爱吃梆子,陆瑾陆瑾,你的心思怎的这般细?” 馎饦端上桌, 汤色清亮, 鸡子焦脆, 她那碗全是菘菜叶。 陆瑾递过一双竹筷, “从陆珩那学来的全用在我身上......身子全好了?” 沈风禾点点头, 一边吸溜一边应着。 陆瑾夹了一筷子馎饦, 慢悠悠送入口中,“昨夜陆珩......” 沈风禾抬眼望他,笑着回:“我们盖着被子,纯聊天。” 陆瑾挑了挑眉,又吃了一筷子馎饦, “是吗。” “是。” 沈风禾状似镇定自若,“天可怜见,我最喜欢的是......” 陆瑾顺势接道:“是陆瑾。” “那被你说完,我便不说了。” 沈风禾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馎饦,使劲冲他一笑,“准备好了吗?” 陆瑾点点头,“准备好了。” 清明时节天晴,很是少见。 暖阳映得野草上的雨珠晶莹剔透,处处都是好闻的青草香。远处的田上,已有农人弯腰插秧,一派生机。 张骁家那道塌了半边的院墙已然修葺一新。 眼下他正站在院角,手里拿着麻绳,满头大汗地搭着鸡棚。 几根粗粗的竹竿架起框架,他将麻绳都牢牢捆在竹竿上。 雨后的泥土松软,几只地龙钻出地面,院角的鸡瞧见了,便扑棱着翅膀,伸长脖子啄食,闹作一团。 张家老太太搬了个小凳坐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叮嘱:“骁儿,绳子可得捆牢固些。前儿个塌了,压死了两只鸡,可惜可惜。” “放心吧。” 张骁看了一眼身旁的土墙,“不会再塌了,祖母。” “阿兄!” 沈风禾瞧见张家院门敞开着,远远地扬声便喊。 张骁听见她的声音,连忙捆好最后一截绳子,直起身快步过来。 他上下打量她几眼,“禾妹子,病可好了,怎的不多歇两日?” 沈风禾今日穿了一身青碧色的襦裙,身姿窈窕,又簪两支迎春缠花簪,明媚鲜活。 她使劲拍了拍自己,“完全没有问题,我身体特别好。” 张骁见她面色红润,果然身子大好,便也放心。 他问道:“那今日天这样好,闷在家里可惜,你想做些什么,阿兄带你去玩。” 沈风禾回:“阿兄,你家那几亩水田,还有多少秧苗没插?” “还有两亩。” 张骁憨然一笑,“原想着趁今日日头暖,拼力把这两亩插完,近日便能歇一歇了。” “那我帮阿兄,这样一上午就能插完。” “使不得。” 张骁一听连忙拦住她,眉头紧锁,“你这病才好利索,哪能下田沾冷水?” 一旁立着的陆瑾,终于开口。 “是我。” 张骁“啊”了一声,愣了好一会,他年纪轻轻,应没耳背吧。 昨日关母在沈风禾家院门口那么一闹,村里一传十、十传百......传透了。 他虽不知为何他自称陆珩,可杨里正那恭恭敬敬的模样,断断不会有假。 他是陆瑾。 是他们村读书人心心念念的科考神,平日里供着拜着。 给他家插秧? 这传出去,他张骁怕是要被他们一人一口唾沫给淹死。 他连连摆手拒绝,“不、不用了,少卿大人,我自己来就好!怎敢劳烦您......” 陆瑾侧眸看了眼身旁的沈风禾,“无碍,这是阿禾给我布置的课业。” 少时学投壶射箭,长枪短刃,他时常一学就是三天两日,耗心劳神,不知花费多少气力。 他妻。 还是太过天真。 但陆瑾依旧牵过沈风禾的手,状似叹了一声,“唉,想想就好累。” 而后他观她神情。 她满意地沾沾自喜,安慰他道:“没事的,没事的。” 陆瑾有些后悔。 后悔今年才娶她。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暖阳的光洒在水田上,映得粼粼波光,晃人眼。 杨里正揣着手,跷着二郎腿坐在田埂上。 他眯着眼打量着四下光景,田里的农人们挽着裤脚,弯着腰将嫩绿的秧苗插进泥里。 田畴里秧苗整整齐齐,青郁郁的一片。 杨里看得满心舒坦,咂着嘴连连赞叹:“啧,不愧是我杨全管辖下的嘉木村。瞧瞧这田,壤沃水肥,瞧瞧这苗,壮得喜人,瞧瞧这些人,瞧瞧瞧......少卿大人!” 杨里正的眼睛倏然瞪大,惊得险些从田埂上滑进田里。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扭头冲身旁跟着的跟班嚷嚷:“我、我瞎了吧?那、那那.......那是谁啊?!” 跟班顺着杨里正指的方向望去。 水田里,一道青衫身影正弯着腰插秧。 非常俊朗又端方地插秧。 他动作不快,却极是规整,每一株秧苗都插得深浅一致,距离也分毫不差。 跟班只看了一眼,便磕磕绊绊道:“那、那那......那长得,长得有点像少卿大人!” 杨里正又使劲瞧了瞧,连声哀嚎:“我的娘,这哪里是像,这真是少卿大人,千万不能让咱们村的读书人看见。昨儿围观的人把消息传出去,那些书生夜里就想扒院墙瞧少卿大人,还好你我拦得快。这要是让他们瞧见他弯腰插秧,不得把我这小小的里正地儿给推平了?” 但。 怕什么来什么。 田埂那头,有几个身着儒衫的书生很快结伴而来,想趁着这雨后晴好的春日,寻一处好景致作诗。 为首的那个书生眼尖,一眼就瞧见了水田里的青衫身影。 他的嘴张大如鸡子,吃惊道:“那、那是陆瑾吗?” 众人望去,看清那人眉眼后登时炸锅。 一个书生激动得脸都红了,尖叫一声,“传闻少卿大人出身名门,文武双全。如今看来,竟还这般体恤民生,躬身劳作!” 另一个书生看了看田中的秧苗,又看了看陆瑾,满眼崇敬,“你看他,即便做这粗活,也这般端方周正,每一株秧苗都插得整齐划一。他何止是书读得好,竟还能放下身段亲近百姓,这般胸襟气度,真是我辈楷模!” “以前只知少卿大人断案如神,是朝中栋梁,今日一见,更觉他的身影伟岸了!” 有个年轻书生攥着拳头,目光灼灼,“他日我若能金榜题名,定要做少卿大人这样的官,不负寒窗苦读,不负黎民百姓!” 更有甚者连忙铺开纸,提笔蘸墨,“如此盛景,当赋诗一首!春日晴和,贤臣躬耕......” 一时间,人人尽是将陆瑾夸作一团。 沈风禾立在田埂上,听着那群书生此起彼伏的夸赞,笑得直不起腰来。 待笑够了,她冲着陆瑾喊:“郎君,郎君,他们都在夸你呢,你听着开心不?” 陆瑾直起身,望了她一眼,“还行。” 张骁在一旁插着秧,瞧着田埂上笑声朗朗的沈风禾。 禾妹子打小就苦,这次回乡,他见到的都是她的笑颜。 真好。 这样的日子,才是她该过的。 沈风禾欣赏了一会陆瑾规规矩矩地插秧后,便蹲在田边的水洼旁,伸手去捞水里游动的虾蟆子。 水洼里的虾蟆子黑溜溜的,拖着细尾巴在水里钻来钻去,她伸手一捧,便有好几只在手心里扭动。 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两亩水田便被陆瑾和张骁插得满满当当,青郁郁的秧苗迎着风轻轻晃。 二人上岸净了手脚,沈风禾已然蹲在一旁挑了满满一大篮子荠菜。春日田埂上的荠菜绿油油的一片,鲜嫩得很。 沈风禾挎起竹篮问,“二位,吃荠菜团子不?” 陆瑾走过来,“好。” 张骁看着满篮子荠菜道:“你小时候总做这个,我好久都不吃了,可想得慌。” 沈风禾做的荠菜团子,味好在于加了脂渣。 若是再回想起当时的荠菜团子为何还要这般好吃,那许也有以地为灶,在田埂间直接做的缘由。 嘉木村没几户人家有大石磨,今日他家借来磨,明日又是他家,每一户人家磨出的米粉都不一样。想用精细一些,便过过筛,不舍得的,就不过了。 因此米粉张骁出一把,穗穗出一把,沈风禾再出一把,把把不一样。 脂渣与荠菜最好是用手揪碎的,再使劲拌一拌,以作馅料。 揉出来的糕团也是比较粗,被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沈风禾将剂子捏成碗状,往里面填上馅料,揉成圆圆的团子。 当时,张骁在田间忙活,沈风禾就和穗穗在田埂上忙活。 蒸出的荠菜团子香喷喷,三人分着吃。 今日做,沈风禾和张骁特意去家里各自取了米粉,又拿了蒸屉,在田埂上生火。 火一生,水一开,再将蒸屉盖一盖,荠菜的香气便漫出来,在田埂上缠缠绕绕。 不多时,荠菜团子便蒸好了。团子蒸得饱满,圆滚滚的,十分诱人。 沈风禾拿起一个团子,吹了吹递到陆瑾嘴边,“郎君,你尝尝。” 第74章 清明过后, 日头便开始盛了,风漫天漫地开始卷柳絮,整个长安都白蒙蒙的。 大理寺后院的桃杏落得快, 但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缀满枝头。 除了富贵、丧彪与馒头, 后院的角落里, 近来又多了两位宠儿, 是沈风禾从嘉木村带回来的两只芦花鸡。 少卿大人既不许杀来吃, 也不许旁人随意逗弄, 只让人每日好生喂着粟米。 不过月余, 那两只鸡便养得油光水滑, 肥硕得走路都一摇一摆, 鸡冠子都红得发亮。 偶有前来交割文书的刑部与御史台的人路过,见这一番光景, 都直摇头叹气。 他们心中默念,这是大理寺,不是司农寺下的钩盾署。 没走错, 没走错。 王侍御史偷偷去大理寺饭堂蹭饭时, 踩了一靴子鸡粪, 气得他抹了一把油亮亮的嘴, 原地大骂—— 有辱斯文! 怎偏生他来时, 光拉在他脚下! 不就是多用了些沈娘子从乡下带回来的蕈子、嫩笋、荠菜、春韭、腊肠......吗。 人都没说什么, 鸡倒是先拥护上了。 庞录事每日路过饭堂,目光直勾勾地看着这两只鸡,偏生又碍着少卿大人的吩咐,只能咽着口水。 自然,也有趁人不备时, 拔两根油亮的鸡毛揣着带回家做毽子,也算过了眼瘾。 寒食那几日,轮着孙评事当值。 原本还有吴鱼在饭堂里,谁知吴家扫墓必须叫他亲自去磕头,吴鱼惦记着这事,便收拾了包袱,火急火燎地回了乡下。 没了吴鱼在后厨,大理寺更加凄凉。 孙评事无聊时,便将阅过的卷宗再拿出来检查批改一遍,又跑进狄寺丞的署里研究他带来的那盆兰花。 待案宗阅完了,兰花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他就去大理寺狱里亲自拷问犯人们。 他问他们可有将大唐的律法都熟读背诵了,背两遍给他听听,今夜要抽查,背不出冷馒头都没得吃。 寒食雨纷纷,大理寺狱里凄凄惨惨戚戚,尽是哀嚎声。 时不时有几句“我再也不犯事了”的话,从透气的孔中飘出来。 自此,在犯人的心中,孙评事的可怕程度便大于了柴狱丞。 柴狱丞顶多是身体上的折磨,而孙评事给他们带来的,是精神上的骚/扰。 到清明那日,同僚们来上值,竟见孙评事瘫在书案后。他面色蜡黄,双目无神,左手一卷宗卷,右手一本典籍,似行尸走肉。 这事儿很快便传了遍。 “你们是没瞧见,小孙当日那模样,嘴唇干裂起皮,问他两句话,半天才应一声。” 史主簿喝了一口粟米粥,摇头叹气,“天可怜见的,他爹娘走得早,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连口饭都没人给做。定是一个人在大理寺守着,饿狠了吧。” “但小孙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庞录事呷了口热茶,捻着胡须,“小小年纪没了依靠,愣是考中明经科,进了咱们大理寺,多厉害。小孙的远大目标,可是大理寺卿。” “拉到吧,先升上司直再夸口。”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或是心疼,或是敬佩,或是调侃,聊得热火朝天。 唯独当事人孙评事,端坐在角落的桌旁,眼神空洞,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沈风禾瞧见他这副模样,便走过去,将一碗荠菜馄饨往他面前一放,问道:“孙评事,你这是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大好,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孙评事终于回过神,半晌才幽幽开口,“沈娘子,你说......狄寺丞桌案上摆着的那盆花,到底是什么品种?” 他一脸的苦恼,疑惑十足,“我翻遍了《草木疏》,连《神农百草经》都瞧了,竟没寻着半点记载。” 那花在寒食时开得更加娇艳,孙评事盯着它时,有时竟会觉得身体飘飘然,忘记自己在看花。 且有异香,虽淡,但闻着实怪异。 大唐多奇花异草,可这样式的,他可真没瞧见过。 眼下,它枯拜了,但还在狄寺丞那里摆着。 沈风禾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道:“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我不知晓,哪日我去狄寺丞那瞧瞧......我还听吏君们说,你寒食这几日险些饿死过去,正想着给你做些好吃的,补补身子呢。” 孙评事一听这话,从凳子上跳起来起来,转身瞪着那些还在议论的同僚。 怎就饿死过去了? 什么流言! 他涨红了脸嚷嚷:“谁说的?!谁说我差点饿死了?我那是在研究案情!是在工作!我孙某人岂是那种连饭食都不知晓买的傻子?” 他这一嗓子喊得响亮,饭堂里登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随即又笑作一团。 “小孙,这般勤奋向上,日后想来真要成大理寺卿了。” “那是那是。” 孙评事轻咳两声,又转过身来,对着沈风禾道:“沈娘子,您可别听他们胡说,我瞧着像傻子吗,我还是很丰神俊朗的,我难道不是除了少卿大人以外,大理寺第二俊吗?不过......” 他哗啦哗啦说了一堆后,才反应过来,抓住了关键,“你方才说要做好吃的?” 沈风禾如实点点头,“对啊。不过瞧见你这样精神,那还是算了,你吃碗荠菜馄饨得了。” “那不行。” 孙评事登时又苦了一张脸,堪比川峡变脸,“你是不知晓,寒食时,大理寺的夜有多冷。案卷堆得比山高,烛火晃得人眼晕,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我滴那个心慌慌。我真的好怕,我滴这个心哟,到眼下,还是疼的噢......我想吃点热乎香甜的,才能暖过来。” 沈风禾笑了笑,“荠菜馄饨也很热乎,也是很美味的。” “好沈娘子。” 孙评事瞧见沈风禾没有做大菜的意思,便转了头,冲着身后吏员们喊:“沈娘子要给我们做好吃!” 这一喊,那还了得。 众人齐齐道:“好沈娘子......三司最厉害的厨役!” “今日羊肉新鲜,吃古楼子吗?” “吃!” 众人目光灼灼,满眼期待,用完朝食后便干活去了。孙评事抱着他的荠菜馄饨碗,寻去前头的狄寺丞那,继续研究那是朵什么花。 清明刚过,西市上便宰了一批羯羊,肉质紧实,膻味少。一刀切下去,红肉间渗着雪白的脂花,诱人十足。 除了直接用油煎来吃,烤来吃,还可以入大理寺后仓库的小冰窖冻起来,切成羊肉卷,下锅子。 都是别有风味的。 然雨后的炉灶得用起来,否则砖头都要长上青苔了。 沈风禾将羊肉切成肉块,又剁了些葱白姜末,拌上盐与一小搓胡椒、安息茴香,又放豆豉,腌渍入味。 古楼子比胡麻饼还要大些,届时塞满羊肉,放于火上炙烤,一饼多分食。 大理寺官员百余人,那得做巨型古楼子。 沈风禾和吴鱼几个揉了面,擀了几张足有二尺的大圆饼。 这饼要薄厚均匀,边缘还卷起一些,防止羊肉溢出。 她先在饼底抹了一层羊脂油,又铺了一层切得细碎的菘菜叶、蔓菁丁,再把腌好的羊肉块密密实实铺上去。 待实在是铺得满满当当,抹上一层酥酪,最后盖上另一张擀好的薄饼,将边缘捏得严丝合缝,又用竹签在饼面上扎了几个小孔,撒了一把胡麻。 如此做法,再做几张。光是铺馅料时,就已经迫不及待,炙烤出来后,该是何等香味。 林娃眼下是生火高手,院里的大烤炉早已被她烧得火旺,沈风禾试了试温度,将几张沉甸甸的古楼子放进炉中炙烤。 不多时,古楼子的焦香混着羊肉的香气便漫了出来,直往人鼻里钻。 巨型的古楼子味道实在是太香,味道缠缠绕绕地飘进了刑部。周彦便积极地捧着文书嚷嚷着去大理寺来交接,时不时说上一句“我想我哥了”。 待烤得饼皮金黄焦脆,沈风禾将它们取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咔嚓咔嚓”切成好多块。 古楼子外层的饼皮烤得酥酥脆脆,内里却暄软蓬松,满是馅料。 孙评事最早,捧着空的碗奔进饭堂,在一旁瞧着。 待沈风禾递过一块,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羊肉块被烤得滋滋冒油,脂香四溢,瘦肉鲜嫩不柴,肥肉入口即化,菘菜叶吸饱了肉汁,甜润爽口。 何况还有一层化开的酥酪,渗进了古楼子的饼皮与羊肉中,满是乳香气。 春末夏初的西市最是热闹,除了美味的羯羊外,还有龙眼与葡萄果脯卖。果肉软嫩,滋味酸甜,用来做羊肉焖饭正好。 沈风禾热锅下羊脂,待油化开,放入羊肉丁煸炒,再加入切好的龙眼与葡萄果脯、胡葱丁,翻炒出香。 接着倒入淘洗干净的粳米,翻炒至米粒都裹上油光,再加入清水、盐与安息茴香籽调味,小火慢焖。 灶火温温,锅里的米粒渐渐吸饱了肉汁与果蔬的清甜,变得饱满油亮。 待饭焖好,她掀开锅盖。 米粒颗颗分明,油光润润,羊肉酥烂入味,龙眼与葡萄果脯早已煮得绵软,甜香渗进每一粒米里。 孙评事才一块古楼子下肚,眼下又盛了一碗羊肉焖饭,扒了一大口。 焖出来的米粒软糯弹牙,配着鲜美的羊肉与果脯,实在是酸酸甜甜,又香得惊人。 这焖饭口味丰富,便是咬上一口带着肥羊肉的羊肉,也完全不腻。 庞录事他本是在廊下晒太阳,闻着这股子勾人的肉香,哪里还坐得住,三步并作两步就扎进了饭堂。 第75章 这话说得放浪。 沈风禾停留在他脸上的手一顿, 随即抬手便是一巴掌。 这巴掌她打得不算重,但陆珩顺势将自己的脸往她的掌心一倾,稳稳接住。 他轻笑一声, “喜欢夫人奖励我。” “不要脸,你总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胡话。” 沈风禾觉得, 陆珩每次都要先在她面前似是垂怜般唱上一场苦情大戏。 而后, 蹬鼻子上脸。 可她却次次都上当。 当当不一样。 下次, 她再也不这样心软了。 “情不自禁。” 陆珩将自己的下巴放到沈风禾那只行凶的手上, 而后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将她贴向自己, “......可以吗, 求求夫人。” 他的脸轻轻蹭蹭她的掌心, 以作讨饶。 沈风禾侧过脸去,不去看他, “你都......那样了,身子还没好全。” 清明时节,陆瑾不知怎的较了劲, 胡天胡地闹腾了大半日, 将他自己折腾得都没了力气, 瞧着红红异常。 夜里是陆珩时, 沈风禾便与他盖被纯聊。 说上一句—— 一切都是为了郎君的身体着想。 她说时目色诚恳, 陆珩看着她这样一本正经, 只想笑,便什么都依了她。 他的夫人非常老实。 真的在很认真地给他们养病。 可今日不行。 她又乐呵呵地与陆瑾回来,在他的记忆深处,听见她念念叨叨地说什么“陆瑾郎君大好人”。 他不舒服。 很不舒服。 陆珩郎君就不是大好人了? 陆珩听了这话,当即便反驳:“这是说的什么话, 怎会没好。” 他让她隔着衣物感受,楚楚可怜道:“夫人你摸摸便知一二,我最近,将它养得特别好。” 沈风禾“噢”了一声,隔着衣料碰了一下后连忙将手缩回来,寻着个旁的话题,“那我饿了......想先用晚食,晚些,晚些。” “惠济堂今日有大事,你一定会陪穗穗他们用饭。” 他顺势抚抚她的小腹,“肚子是胀的,吃饱了。所以夫人,还想用些什么借口打发我?” 被一番人证物证俱在的猜想,让沈风禾无招。 她瞥了他一眼,“我不知晓。” 她这模样看在陆珩眼里,无异于默许。 他一把将她抱起,让她后背倚着床柱,单臂托住她。另一手撩开裙摆,竟是将她一条腿抬起,架到了自己肩上。 在嘉木村,他已然察觉到夫人有些惊人的天赋,骨头极其柔软。 她怎什么模样与姿态都能摆? 后来他转念一想,两位岳母大人擅舞善乐,而他家夫人聪慧异常,学什么都快,自然也会。 他陆珩和陆瑾真......享福。 可他突如其来地将她悬空,让沈风禾惊呼一声,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陆珩你做什么,我要掉下去了!” “夫人吃饱了,可我没有。” 陆珩闷笑一声,非但没有放她下来,反而用裙摆盖住了自己的脑袋。 陆少卿模样生得好,唇红齿白。 尤其是鼻梁高挺,鼻尖合适又亲昵地蹭了蹭。 而后似护着珍珠宝玉般轻咬了一口。 沈风禾一颤,使劲揪了一把他的肩膀,“陆珩,你瞎咬......” 陆珩的声音被裙摆盖住,听起来闷闷的,说话时吐息炽热,又像是嫌烫般吹上几吹。 他慢条斯理道:“从前又不是没有咬过,怎还害羞。夫人夫人,我们快做四个月夫妻了。你不认我,它都认我了......甜滋滋,我特别喜欢。” 沈风禾听着他似登徒子般的词汇,面颊立马如牡丹国色,绯红异常。 她双手无措地抱着他的脑袋,指节穿过他的发丝。 但她又真怕自己掉下去,只能借力稳住身形,却更像是将他的脸按向自己。 “噢,鼓励我。” 陆珩的声音听起来更闷了,“那郎君自当尽心竭力。” 譬如今日摆在房中,还剩一坛凝香坊众人送给沈风禾的葡萄酒。 陆珩饮酒,总是耐心地品尝,先轻轻抿一口。 可粟特商人出售的葡萄酒金贵,用的是高昌葡萄,饱满极了,香甜异常。 此葡萄用来酿酒,会剩余软嫩清甜的葡萄果肉......那么品酒者,要与葡萄酒一块全然纳入口中,啧啧啜饮,全然不能浪费。 这才是爱饮葡萄酒的人最专心致志的喝法。 给陆珩吃美了。 “你又这样。” 沈风禾咬住下唇,忍住到了嘴边要发出的声音,但他发髻已经被她扯乱。 玉簪落地,青丝滑落。 狂徒一个。 良久后,这般模样让她的腿渐渐发麻,陆珩又尝得太过用心。待她实在是意识也有些迷离时,陆珩终于放过了她。 但。 是小小地放过。 因为他知晓她腿麻,便换了。 他跪在其间,目色灼灼。 妻真漂亮。 哪里都漂亮。 小小的,平日里到底是怎容纳的。 他妻可真厉害。 他欣赏了一会。 依旧啧啧有声,这样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清晰可闻。 旁边小几上摆着的葡萄酒,酒坛被掀开,散发出馥郁甘醇的普通香气,萦绕在空气中,畅快醉人又旖旎极了。 陆珩品尝世间最珍贵的葡萄琼浆,又像是在标记自己的领地。 “嗯......陆珩......” 沈风禾用双手托着他的脸,只能仰着头细碎地喃喃。 “对,就是陆珩。” 但她是有理智的人。 怎能让陆珩轻易瓦解。 她喘着气反抗道:“你......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再休息一阵......” “不要。” 陆珩抬起头,唇瓣晶亮,“夫人不信?亲自检查一下便知。” 他的面皮一向比陆瑾厚多了,全长安的城墙不够,要去洛阳也挪些过来。 革带一落,一览无余。 沈风禾觉得,陆珩是不是专门训练过。 到底是谁每次脱衣裳,会这样快! “乖,脸转过来看。” 他扣住她的下巴,“夫人不是不信吗。” 沈风禾的脸被他托举过来,手一撑,她便被迫低头看了。 哪里还似从前垂垂老矣。 还、还变色了......有些紫。 陆珩一把将她捞起,没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 沈风禾尚在观察之中,猝不及防之下一口咬口他的手腕,才将剩下的惊叫咽了回去。 陆珩却并不满足于此,他抱着她站了起来。 “等、等一下!坐下来!不要站起来!” 沈风禾全身上下所有的重量随之都在其上,登时瞳孔骤缩,“陆珩......我要死掉了!” 她只能拼命抱紧他,生怕掉下去,却又被这从未有过的入引得魂飞天外。 “死不掉,夫人会很开心的。” 陆珩托着她,亲了一会。 他一边慢慢向房内的菱花镜走去,一边在她耳边着低语。 “其实......我在回乡的马车里就想这么干......我还记得那天我想给夫人倒茶,只是起身一下,夫人看我的眼神......便很美妙。” 他抱着她站在菱花镜前。 镜中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影。 去年伊始。 神女忽入梦来。 神女着石榴红蹙金双绣罗裙,赤足立在鼓上,脚踝系着两串响铃。 鼓槌轻击,她足尖一点,身形便旋了起来,身上缠绕的彩缎纷飞,脚踝的响铃随之叮咚作响。 待走进,又覆轻纱于眼上,他看不清面容,但她与他递过一串葡萄,喂到嘴里。 他一直想看清神女的脸。 如今。 他终于看清了。 他梦里的神女。 正一身粉色裙衫半解,被他牢牢托抱着,而他与她相贴,被裙摆半掩。 不是镜花水月,是真的。 “夫人你瞧。” 他一边说着,镜中的景象也开始随之变化,“我们......是不是天作之合?” 菱花镜中漾漾,似水波淡开。 沈风禾不看。 他就非要托着她的下巴让她看。 与从前陆瑾一般无耻。 他按了按,“之前还说着吃不下......眼下,不全都吃进去了吗。总能用尽办法,全都吃完的。” “别,别按。” 沈风禾自己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姿态与变化,浑身上下忽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时不时按,寻寻地方,让她眼角泪花点点,“缓缓好不好,陆瑾,陆瑾他不会这样的。好酸......陆珩。” 陆瑾陆瑾。 这种时候还是陆瑾。 陆珩心中才酸涩。 他比方才还要强势了些,让她话语变得破碎,只能发出呜咽。 “这种时候还喊着陆瑾是吗,你以为陆瑾又是什么好人?” 他舔去她眼角的泪,“他明明也这般对你过,你总允他,你总允。” 他们俩,谁也不是好东西。 只是陆瑾会装。 如今镜中的她檀口微张,舌尖半吐。这样的光景,明明在陆瑾的记忆里也有。 他嫉妒极了。 且他的夫人口是心非。 明明上边与下边一块在哭,哭得那么高兴,眼泪那么多。 明明房间内全是两边的哭声,动听悦耳。 他的,他的。 因为他发出来的。 她是喜欢他的,他想将她对陆瑾的喜欢,偷过来些。 当下的姿态,银丝从唇畔浅浅滑落。陆珩看得头皮发麻,低头不住地亲她的唇与脖颈。 他不知餍足地闹了许久,他又将她抱到桌边,放上去,按在桌面上。 他从后咬着她的耳尖问:“告诉我......陆瑾是不是也在这个地方......也这样对你。” 第76章 洛阳行宫。 本是春末灿灿, 阳光大好,但到了下午便吹起风来,殿内明黄帐幔被吹得摇摇晃晃。 桌案上摆着的食盘换了好几回, 粟米粥凝了,羊酪韭菹也已冷透, 一动未动。 宫女轻手轻脚地走上前, 将新煨好的莲子羹放在一旁, “天后娘娘, 您多少用些吧。这莲子是江南新贡的, 头一茬, 很是鲜嫩。” 天后没有应声。 她倚在锦垫上, 穿着一身素色锦袍, 模样较上回在长安时憔悴了许多,鬓角也生出不少华发。 她手中拿一卷明黄锦缎, 就那样坐着,不说话,也不动。 宫女偷偷抬眼, 瞧见天后的眼眶通红, 却没有泪落下。那双睥睨朝野凤眸, 当下满是化不开的沉郁。 良久后, 天后叹了一口气。 她想起昨夜, 弘儿躺在病榻上, 气若游丝,却一直抓着她的手。彼时他高热不退,脸烧得通红,却还在喃喃地唤着她母后。 他道:“儿臣真的不知晓会害死他们......是儿臣对不住他们......” 他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像是要将五脏六腑咳出来。 他还道:“儿臣只是想活, 想活......母后,儿臣还没来得及孝顺您和父皇,还没来得及,还没来得及做一个好太子。母后您信儿臣,信儿臣......” 殿外狂风骤雨,上天似是嫉妒她的弘儿,嫉妒他宅心仁厚,非要将他带走。 风雨打得窗纸哗哗作响,太医们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她抱着他,一遍遍地说,“母后信你。” 最后他的眼睛睁不开,手也不动了,话也不说了。 她的弘儿没有了。 才二十三岁。 弘儿自幼体弱,却总爱跟在她和陛下身后,认真同他们争辩“君君臣臣”。 怎会为了私欲,谋夺百姓性命。 锦缎上,是他亲自所写的罪己表,心中满是化不开悔意—— 孤四岁得封太子,自幼体弱,赖父皇母后劳心劳力,遍寻天下名医,煎药喂汤,无微不至。然未能承欢膝下,反添二老烦忧。 是为不孝。 孤病榻缠绵,求生心切,偶遇一人言有秘法可续命。孤不察其为萧氏门客,竟信其诡话,纵其以“换血”之术为孤疗疾。 其诡称取血微薄,不伤性命。孤昏聩,竟未深究。孰料其丧心病狂,接连戕害四名百姓,取其精血。四条性命,竟因孤之私心,化为黄泉冤魂。 是为不义。 孤之命是命,彼四人之命亦是命。孤愧对大唐社稷,愧对天下苍生,更愧对父皇母后二十多年养育之恩。 是为不忠。 若非大理寺勘破血案,孤至死遭蒙蔽,仍做助纣为虐的罪人。 然,错已铸,罪已担,逝者不可追。如此不忠不孝不义之辈,孤何德何能,再居太子之位。 若得来生,愿为康健儿,再做父皇母后之子,承欢膝下,养老送终,赎尽此生罪孽。 有罪,有罪,有罪! ...... 最后那些字,写得潦草,墨迹晕开,想来是他落笔时,手已抖得不成样子。其上还有几处浅浅的泪痕,是他写至痛处,潸然泪下的痕迹。 天后闭上眼。 弘儿七岁时,第一次随陛下上朝,躲在御座后旁听。 稚童之言,竟也能将朝堂之事分析地有条不紊。 十六岁时,能言善辩,如此风采正茂,历历在目。 转瞬时弥留之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母后,儿臣悔......悔啊......” 悔,悔什么。 悔不该轻信奸人?悔不该贪生怕死? 悔自己的一念之差,害了四条人命,苟活之念,辱没了太子之名。 悔自己,终究没能成为他们期望的模样。 殿内的烛火摇晃,忽明忽暗,映着天后鬓边的白发。 宫女垂着头,不敢言语,只听见帐幔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很快,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皇帝慢慢走了进来。 虽头疾缠身,但他依旧身姿挺拔,满目威严。 “阿武。” 皇帝走到案前,看向那些冷透的膳食,伸手端起那碗还微微冒着热气的莲子羹,递到她面前,“用些吧。” 天后抬眼看向皇帝,问:“弘儿一直是陛下与臣妾最疼爱的孩子,他样样都好......为何还这么短命?” “上天嫉妒弘儿,也让弘儿早些去了,不用再遭受这些病痛。” 他叹了口气,“用些吧。朝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置,国丧要办,百官要安抚。” 天后望着他眼底的疲惫与痛色,终是接过了那碗莲子羹。 她勉强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碗。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 时光匆匆,彼时离他接她回来,已经二十四年。 他看了一会,忽然淡淡开口,不经意般问道:“阿武,是不是你......” 天后猛地抬头,手中的汤匙“咚”的一声掉进碗里,溅起几滴羹汤。 她看着皇帝,嗤笑一声,“陛下竟问这个,虎毒尚且不食......”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往下问,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朕记得弘儿五岁那年,在御花园摔了跤,哭着喊着要母后抱。” 皇帝看向旁处,似是追忆 ,“你那时正在处理后宫琐事,听闻后撂下一堆事就跑过来,抱着他哄了一个时辰。谥号的事,朕已让礼部拟了。” 他收回目光,“朝中那些老臣,怕是又要借着国丧生事。你......” 二人正说着,皇帝忽脸色一白,眉心蹙起。 他抬手紧紧捂住额头,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脸上露出难以忍受的痛苦神色。 “又头疼了吗?” 天后立刻起身,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朝着外头喝道:“来人!快去传明崇俨和秦鸣鹤两个人进宫!” 宫人连忙应声往外跑。 皇帝靠在锦垫上,气息微弱,眼神黯淡。 他看着天后,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朕这病,治不好了,何必总是兴师动众......” 天后扶着他的手臂,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揉道:“能治,怎不能治。陛下圣明,理应万寿无疆。” 她扬声吩咐宫人,“去把明崇俨新送来的安神香点上,再取他炼制的止痛丸来。” 宫人应声疾步退下,不多时便捧来一只鎏金熏球与一个白玉小瓶。 香料点燃后,袅袅青烟从熏球里漫出来,散出一股独特的香气。天后拧开玉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又取过温水,小心翼翼地喂皇帝服下。 她将熏球递到皇帝鼻息下,“这香是明崇俨调的,说是奇花所制,陛下闻着定能好受些。还有止痛丸,确实有用,陛下应知晓。” 皇帝闭着眼,鼻尖萦绕着香气,额角的抽痛似是缓了几分。 他气息渐匀,“难得你替朕操劳朝堂,还要日日为朕搜寻这些东西。” 天后一顿,垂眸看着他苍白的脸,“臣妾为陛下妻,自当为陛下分忧。” 她眸色沉沉,他也未答话,二人竟一时无言。 半晌后,皇帝握着她的手,开口道:“阿武,你好像很久没有......唤朕一声雉奴了。” 她轻轻替他揉按,见他眉间的褶皱渐渐舒展,气息也愈发平稳绵长,便缓缓松开按着他太阳穴的手。 她扶他往榻上休息,自己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手一点一点拂过他鬓边的霜白。 一晃多年。 相遇,相知,相争锋...... 殿内的熏香袅袅,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皇帝动了动,溢出几声极轻的呢喃。 她凑近了些,才听清那两个字—— 媚娘。 彼时,他还是晋王。 在桃花树下,笑着喊她的名字。 天后望着他沉睡的眉眼,俯下身。 “我在。媚娘在。” ...... 长安大理寺。 陆瑾坐在少卿署中,听了太子薨逝的急报,原本温润的眉眼,如今却眉头紧蹙。 狄寺丞的值房中,孙评事正捧着海碗,吃得酣畅淋漓。沈风禾做的火爆肥肠还冒着热气,肠段辛香弹韧,芸薹苔脆嫩,光是香味就已经刺激到了他。 他拿着筷子戳着一段肥肠,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牙齿一咬,油脂便滋滋冒了出来。 “香,太香了!” 孙评事囫囵咽下,还不忘伸手舀了一勺肥肠的卤汁,拌进碗里的粟米饭中,“往日我里只知羊肠鲜美,竟不知豕肠竟也这般解馋。沈娘子,真是高高手!” 沈风禾没理会他的大呼小叫,一进来就盯着那盆枯花,时不时凑过去嗅嗅。 过了不久,她脑海中灵光乍现,终于知晓这股熟悉的味道从何而来。 待孙评事又扒着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她才悄悄转过身,对着狄寺丞招了招手,“狄大人,借一步说话。” 狄寺丞见沈风禾神色郑重,便撇下手中的卷宗,跟着她走到廊下僻静处。 他低声问道:“沈娘子,何事如此神秘?” 沈风禾抬眼,笃定道:“狄大人,小女闻过这花的味道,从前只觉得隐约熟悉,如今......小女知道这香气的来历了。” 狄寺丞皱皱眉,“什么?这花已经谢了,只剩枯苞,沈娘子竟还能闻出其香味?” 他只知晓这花有异香,但是淡淡的,不好分辨,也从未在旁处嗅到过如此之香。 沈娘子的嗅觉当真是灵敏异常。 沈风禾点点头,“闻得到的,小女自幼鼻子就好。这花香小女绝对没闻错......小女先前在宜春别院闻过,西明寺的寺院中也闻过。甚至,甚至在沈府的里,也曾隐隐约约闻到过。” 第77章 沈风禾当即明白过来陆瑾意思, 毕竟二人攀谈间,她时不时也感受了个大概。 但她并未顺着他的话,而是继续道:“这边不行了, 那缓会儿再治。你和陆珩,别想再拿这个糊弄我。” 沈风禾将脸凑过去, 和陆瑾鼻尖对鼻尖, “你们要是再答非所问, 打岔唬人。那......不管是你还是陆珩, 以后就都一直睡书房吧, 我说到做到。” 陆瑾瞧着她气势汹汹, 不依不饶的模样, 很是受用。 妻可真关心他们。 他眉头微挑, 露出一丝苦恼又无辜的神情,“那要是我那个病真的发作了, 是很难受的。” “那你就。” 沈风禾想了想,回道:“那你就纳个妾,反正你陆少卿在长安......” 她的话还未说完, 陆瑾已经一口咬住了她的唇瓣啃咬。力气之大, 近乎要在她唇上咬出印子。 半晌后, 他退开些许, 二人唇畔间勾出银丝牵扯。 他不悦道:“你竟敢让我纳妾?” 方才还含笑的眼, 登时多了几分怒意, 且眸色深沉。 关心着关心着,便扯上旁人去了? 纳妾。 他便是死在她身上,他都不会纳妾。 这怒意来得突然,让沈风禾有些不解,“我就说说, 反正我看长安城里世家大族,很多公子老爷都有的。” “你再说一次。” 陆瑾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今日便别想出这书房门。” “噢,陆瑾是在威胁我吗。” 沈风禾抬眸看她,“我问你问题,你不回,是谁之过?不让我出门,陆瑾是要像锁陆珩那般锁我吗。” 她说完,便不与他说话了。 且目光看向了书案底下那条许久不用的锁链。 是他先唬人的,他在生个什么气。 二人无声地对峙了片刻,书房里只有烛火轻微的跳跃声。 良久,陆瑾先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将脸埋进她颈窝。 “错了,陆瑾错了,阿禾莫气。有,我有心悸,会疼。方才......就疼了,险些疼死过去。” 他顿了顿,抬起头谴责道:“而我的阿禾,却要我纳妾。” 她看似喜欢他,又好像没有那般多。若真的在意,怎会允旁人碰他。 好是叫人生气。 沈风禾见他这般模样,方才心头挑衅的劲儿登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焦急。 原来他们两个真的有心悸之症。若她今日不问,岂不是一直被蒙在鼓里。 心悸之症,忌急忌躁,她还记得嘉木村有个老翁,便是与自家儿子吵架,一气之下便过去了。中午才吵的架,晚上他儿子就叫她过去烧豆腐宴。 不吵不吵。 她不与郎君吵架了。 “嗐,我说着玩的,陆瑾郎君不要放在心上。” 她伸手就去抚摸他的心口,关心切切道:“哪里疼?这里吗?我给你揉揉。” “嗯。” 陆瑾点点头,“就是这里,好疼。” “我不该凶你的。” 她的手掌温暖,隔着他的衣料轻轻按压,“下次休沐,我陪你去吕氏医馆瞧瞧吧,那儿不是治疗心悸之症最是有名,用什么水蛭入药。” 沈风禾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日后你要是有不舒服的地方,都要与我说,不要瞒着我。” 陆瑾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眼里墨色翻涌,晦暗不明。 沈风禾等不到回答,急了,又去揪他衣襟,“你娶我还要瞒我这些吗?那你娶我来做什么?” 陆瑾笑了。 “好。”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抱在怀里,“日后我哪里不舒服,都告诉阿禾。” 沈风禾这才满意,也回抱住他,“还有那个花香......你要和狄大人好好研究一下,肯定和你跟陆珩交换有关,我也不想你们头疼。怎年纪轻轻,就一身病症。你才二十就着绯,说不定日后真能穿紫袍。” 她仰起脸,眼神清澈又认真,“我嫁进陆家,便是你们的妻子。很多事情,不要都瞒着我,要说开了......若是二人都不长嘴,日后定要生出许多不必要的误会来。我可不吃什么‘一切都是为你好’那套,拉拉扯扯的,磋磨光阴。” 陆瑾低头亲了亲她,“好,阿禾心细又厉害,一直在帮我。我会去查,且会好好治病。” 他总结。 她很关心他们,超爱他。 方才,是他多虑了。 沈风禾笑了,“嗯。那你快喝牛乳吧,我看你卷宗还没阅完。” 说着她就要从他膝头下来。 陆瑾手臂一紧,没让她走,“阿禾,我的病得好好治。” 沈风禾被口水呛了一下,“那我们去看心悸的时候,一并把这个‘病’也看了吧!” 陆瑾使劲掐了自己手心一把,开始新一轮哄骗。 他眉头微蹙,显得颇为困扰,“这......这多不好。万一那医馆的大夫嘴上没个把门的,将我这病到处说,岂不是全长安的人都知晓了?那少卿大人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不会的。” 沈风禾试图说服陆瑾,“长安的大夫,尤其是吕氏医馆那样的,都很有医德的。” “可我眼下就发作了。” 陆瑾声音低了下去,握住她的手引,“医馆也关了门。阿禾......不帮帮我吗。” 沈风禾嘴上还惦记着正事,在与他的手使劲拉扯,“可、可你卷宗还没有批完。” 陆瑾“嗯”了一声,“我一边批,阿禾一边帮我治,两不耽误。” 沈风禾瞪大眼睛,“陆瑾你疯了!” 陆瑾却已低头,轻轻咬着她的耳尖,“阿禾可以自己动一会儿,像......上次那样。” 春末夏初,嫩绿色的襦裙本就宽松,轻轻一扯便滑落。 陆瑾的目光落在上面,欣赏道:“又白了些。” 他低头轻轻咬住,“四月里,长安的樱桃会更甜。我唤人打听了,徐家的最为新鲜,果子甜润,肉质也饱满。明日一早,我去给阿禾买。” 沈风禾仰起头,“徐家的总是排队,又要起大早。” “无碍。” 陆瑾尝得尽兴,“多吃些,吃不完就带回陆府,让后厨给你做樱桃毕罗。毕竟要日日养着,才被我养得这般丰腴。” 他感叹了一声,“嗯,味道极好。” 沈风禾连忙去捂他的眼。 真不要脸! 过了一会,她后知后觉,手抵在他肩头,“陆瑾,门......门没有关好。” 陆瑾恍若未闻,只是埋首。不消片刻,沈风禾便云鬓微散,若四月熟果。 半晌后陆瑾手臂一圈,将她整个人托抱起来。沈风禾惊呼一声,腿下意识环住他的腰。 他就着抱她的这般姿态,走到门边,慢条斯理地将半掩着的门合拢,关好。 整个过程中,他微微走动,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反正是坏极了。 沈风禾忍不住呵气,脱口而出:“陆珩,太里了。” 陆瑾刚好闩上门,转过身。 “噢——” 他挑眉重复道:“陆珩,太里了。” 他的眼中多了一丝了然,又有些酸溜溜的醋意,“原来你们平曰......都这样啊。” 陆瑾抱着她,微微掂了掂,而后低声评价,“确实,感受很不一般。”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似是带着点遗憾似的,“不过还要批卷宗,这般姿态......下次再用吧。” 沈风禾瞪他,“不准用!” 他在自说自话个什么劲。 “要用。” 陆瑾亲亲她的唇,“阿禾,你要对每个人公正。你想想,郎君平日里审案尚如此,这些事情,也自当如此。” “......我又不是大理寺少卿。”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说完,陆瑾当真抱着她走回书案后,慢条斯理地坐下,让她依旧面对面坐在自己的膝头。 陆瑾一手揽着她的腰稳住她,另一手已经拿过了一本卷宗摊开。 他的语气平常,仿佛在与她讨论今日哪道菜尝起来味道不错,“阿禾,自己动。” 而后,他垂眸开始审阅起卷宗上的字句。 沈风禾看着他认真批阅卷宗的脸,似是她不在般置若罔闻,极其认真又仔细。 她被他这样晾着,不上不下的感觉更叫人心中发痒。她咬了咬唇,看着他专注起来的侧脸,最终还是试探性地忙碌。 给郎君治病。 不丢人。 是这样的,她是一位好小娘子。 陆瑾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拿起朱笔,在卷宗某处画了个圈,盖上了红色的官印。 只是那握笔的手指,骨节处微微泛白。 不过,少卿大人审阅累了,也会时不时会垂眸,看一眼怀中努力劳作的沈小娘子。 她脸颊绯红,眼眸半阖,长长的睫毛因为躬耕亲为而轻颤,唇瓣被自己咬得嫣红,一副既羞又忍不住沉溺的模样。 陆瑾内心唾弃自己。 真不是个东西。 但他一边又被亲密和掌控感驯养得头皮发麻,爱意与欲色交织,将他整个人淹没。 好爽。 好爱她。 她一定也是爱他的。 或是这光景太过赏心悦目,或是占有欲作祟。 陆瑾鬼使神差地,伸手拿过了方才盖在卷宗上的那方私印。 印上是端方的“陆瑾”二字。 陆瑾看了看怀中人白皙圆润的肩头以及下方起伏的弧线。他低下头,将微凉的印面轻轻按在了她靠近心口的位置。 “陆瑾”二字,朱红篆刻。 呈上。 “陆瑾你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盖带着些凉意,让她低头去瞧那印子,整个人也是更加缠绕。 她不满道:“你瞎盖,这个好难洗干净。” 这般裹挟让陆瑾低叹一声,手里的卷宗和笔都差点拿不稳。 第78章 狄寺丞眉头微蹙, 斟酌道:“本官翻阅古籍,比对了记载草木的诸卷,这花的形貌, 瞧着像都胜,又似那提槿, 一时竟不太能确定。” “这是哪里来的奇花, 竟让狄大人也难住了。” 沈风禾登时收敛了笑, “那少卿大人的病症该如何是好。” 在她的心目中, 狄寺丞是无所不能的。 他仅凭她三言两语就能查到蜚蛭, 提前做好决策, 也能一下察言观色瞧出她和陆瑾的关系。 眼下, 竟被这花扰住了。她不免更加担心起陆瑾来。 狄寺丞见沈风禾面露忧色, 缓声宽慰,“沈娘子莫慌, 此花暂时验不出毒性,本官与孙评事日日对着它蹲守,身子也并无异样。先前它开在明德书院那几日, 一众学子也都好好的, 未曾有谁因花香生出怪症。” 沈风禾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轻声追问:“那少卿大人知晓吗?他近来心悸的症候, 可还和这花香有关?” “嗯。” 狄寺丞点点头, “本官已与陆少卿细细商量过了。这花的来历太过蹊跷, 若实在查不到根由,届时便寻个由头,招那明崇礼来问问,沈娘子放心吧。” “如此,便辛苦狄大人了。” 沈风禾松了口气, 眉眼舒展了些,转身去竹筐里拣出一串圆润饱满的金丸,递到狄寺丞面前,“狄大人尝尝,这是小女一早从西市胡商那儿抢来的枇杷,甜得很,汁水足。这些日子,您辛苦。” “为大理寺排忧解难,是位分内事。” 狄寺丞看着那黄澄澄的果子,忍不住笑道:“竟是枇杷......自本官从并州调任长安,好久未曾尝过这滋味了。枇杷多产于江南,稀罕得很。老庞他最喜这口,你去拿给他瞧瞧,保管能把他那老馋虫勾出来。” 沈风禾背着枇杷筐转回饭堂时,正瞧见庞录事坐在案边,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生煎馒头。 眼下她将生煎馒头的做法教给了吴鱼和庄兴,他们最近试验着,味道做出来也颇好。尤其是吴鱼,胜在揉面技术高超,比庄兴更胜一筹。庄兴不服气,多番比拼,大理寺最近的朝食好几日都是生煎馒头。 庞录事手里拿着筷子,正对着那金黄焦脆的生煎小口小口地咬,油汪汪的肉汁迸出,他猛吸一大口。 生煎馒头是庞录事的心头好,日日吃都不腻,偶尔馋了才会央沈风禾做两笼烧麦解馋。 偏生他吃烧麦时两只一口,吃得太快,偶尔要噎得直翻白眼,真要去吕氏医馆走一遭不可。 庞夫人前几日来送他上值,还特意拉着沈风禾叮嘱了半晌。她说他家老爷脾胃弱,千万莫让他吃太油腻的,再由着性子胡吃海塞,指不定哪天就晕过去醒不来了。 她还塞给沈风禾几包蜜饯,说是听闻沈娘子爱吃些零嘴,特意从家里带来的。 毕竟大理寺勘破明德书院的案子,还了庞文宣清白,庞夫人想谢陆少卿,又抹不开面子送礼,便借着沈风禾的由头,送些吃食来。 也就这帮子人日日眼长卷宗上了,瞧不出人家的关系。她只远远一观,就能瞧见少卿大人对沈娘子的眼神,温柔极了。 少卿大人娶的娘子为沈府家的小姐,大理寺的厨役也姓沈,貌美又灵动......他们都是傻子不成。 看来,她也能进大理寺了。 庞录事一抬眼,瞥见沈风禾筐里黄澄澄的枇杷,手里的生煎都顾不上吃了,蹭地一下站起身:“哎哟!这是枇杷?”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捻起一颗剥了皮就往嘴里送,牙齿一咬,清甜的汁水溢满口腔。 “甚是可口。” 庞录事眯着眼,一脸满足地猛炫了两串,咂舌回:“这还是今年头一回吃,甜,真甜!” 沈风禾笑着道:“那是自然,西市胡商的摊子前挤得水泄不通,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抢回这一筐。晚些您带几串给庞夫人尝尝,她也是吴地的。” 这枇杷是她自个儿出钱买的,想着分给大理寺的吏君们一半,感谢他们这些日子对她的照拂,剩余的下值后给婉娘拿些,再给陆母带回去。 庞录事又塞了颗枇杷进嘴,听了这话,不免夸赞,“哎,还得是我们沈娘子,就是厉害。换旁人去,怕是连筐边都摸不着。说起我家夫人呐,那年轻的时候,生得那是......” 滔滔不绝。 孙评事正在不远处大口粟米粥,听见庞录事的畅谈年轻事,吃着枇杷,立马放下才夹起的醋芹,奔过来。 “我也要吃,沈娘子怎的就只给庞老吃。” 他走到筐边拿了颗枇杷,只剥了一个小口子,轻轻一嘬,一汪清甜的琵琶果肉与汁水就同时进了嘴,片刻后,吐出几个小核来。 当真是枇杷老吃家了。 “要不是我翻遍了书,给狄寺丞看都胜花的图样,我们能这么快辨别嘛。依我看,这花根本就是都胜,哪是什么那提槿......沈娘子,你说这都胜花据说有迷惑人的本事,你瞧我,有没有被它迷了心智?我瞅着自己倒还清醒得很。” 沈风禾打量他半晌,目光落在他下巴那撮稀稀拉拉的胡子上,慢悠悠道:“孙评事的胡子,最近倒是有些长了。” “这、这不是显得我有文采嘛!” 孙评事下意识摸了摸胡须,辩解道。 最近夜以继日的,一边阅卷宗,一边查诡花的,没好好拾掇自个儿。 沈风禾补了一句,“倒像三十多岁的。” “啊?!” 孙评事登时跳脚,“我才二十出头,我如此风华正茂。我要割须!这胡子今日就得割掉!” 他懊恼地抓着胡须,叹了一口气,“什么时候我才能长得像少卿大人那般芝兰玉树啊。” 周司直在一旁呵呵一乐,“有些东西,娘胎里生出来没有,那便不可能有了。” “谁说的,我去西市傅粉行逛逛,再去尚药局小钱那里讨两罐面药、香泽来,拾掇一番。” 孙评事感叹一句,“那也是长安美少郎。” “你都几岁了,还美少郎......” 二人正争辩谈笑着,陆瑾端着半筐樱桃步走进饭堂。 他眉眼温润,笑道:“诸位,用些樱桃吧,本官今早刚买的。” 沈风禾帮着陆瑾把樱桃倒在木盆里,清洗过后很快端出来,“这可是少卿大人今早亲自去西市排队买的,徐家的樱桃,比我这枇杷还甜。” “我要吃!” “给我来一盘!” 周司直瞧着一嘴塞三颗樱桃的孙评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赞美一番陆瑾,“瞧见没有,这才是美少郎。” 众人吃着樱桃,啃着枇杷,顺道还能满意用上香喷喷热乎乎的朝食。 从今年自从老陈走后,他们已然不后悔被调入大理寺。 少卿大人和善。 且今年起,特别是他娶亲后,尤其和善。 沈娘子厨艺好。 且新鲜吃食,愈发多,还美味。 孙评事吃了满满一大碗粟米粥,叫住沈风禾,热切地开口:“沈娘子,上次约你去看《踏摇娘》的戏,没想到正撞到那事。这月休沐,你可否赏光,同我们大理寺的同僚一道去看戏。不是我单独邀你,是大家伙儿一块儿去,热闹得很。” 沈风禾正拈着颗樱桃端详,闻言便放下果子,摇摇头,“休沐啊......怕是不成,我得去医馆看病。” 孙评事登时瞪大了眼,满是关切地追问,“你病了?” 一旁的庞录事也凑了过来,嘴里还嚼着樱桃,“啊?什么病?沈娘子看着身子骨挺结实的,怎还生病了?” 沈风禾咳嗽了一声,“我这病,不大方便说出口。” “噢噢。” 孙评事领会过来,脸上满是歉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多嘴了。那沈娘子,等你病好了,可得赏脸同我们去看......” 话刚说到一半,陆瑾缓步走了过来,手里拿一把殷红的樱桃。 他递了几颗给沈风禾,“吃樱桃,沈娘子也尝尝。” 说罢,他自己也拈起一颗送入口中。 明明是西市徐家最甜的樱桃,果肉饱满汁水丰盈,入口该是清甜四溢。 噢,酸的。 怎卖四十钱一斤。 岂有此理。 沈风禾看着陆瑾微微蹙着的眉头,笑了一声,“不去啦,我不喜欢看戏。” 到了下午,沈风禾喂完院里的芦花鸡,又给趴在廊下打盹的富贵丢了块大骨头,时不时与吴鱼几个闲聊几句。 惠济堂那里,由于她下值或是无事时老往他们那里跑,穗穗已经明令禁止她去了。 她必须隔三日才能去瞧他们,不能因为他们浪费她自己的个人好时光。 穗穗还像个小大人一般,念念叨叨,“禾姐姐,有这功夫不如和大官多甜蜜蜜溜达去呢,最近因为孝敬太子的事,大官瞧着可忙可辛苦了。” 有吗。 沈风禾不解。 不日日力气依旧如蛮牛,歇息不了一点。 待几日聊了一阵,外头忽锣鼓喧天,热闹得不像样子。 林娃从外头奔进来,大声道:“禾姐姐!外头有戏班子和杂耍班子,都摆到大理寺门口了!我们去看看吧!” 史主簿从外头挤进来,急急嚷嚷道:“我的天爷,啥戏班子摆到大理寺皇城这儿,也不怕金吾卫过来给抓了。” 他说着又面露警惕,“唉,我眼下一听戏班子就怵得慌。不会跟上次那拐卖孩童的戏班子一样吧......得严查严查。” 史主簿拿了一串枇杷,又抓了一把樱桃,朝着沈风禾几人道:“走,要不一块去?先去查查他们的箱子里有没有藏小孩子。” 几人好笑地跟着史主簿到大理寺门外一看,果不其然。 不远处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布棚,杂耍班子的人正敲着锣招揽看客,翻跟头的、耍坛子的......引得围观的百姓阵阵叫好。 第79章 戏台子上的戏还在唱着, 似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底下方才那个人着急的叫喊,锣鼓敲得异常响亮,而戏也恰到高潮。 扮参军的伶人膝头虚跪, 悲怆道:“母亲!妹妹何错之有?她们不过是想求一份寻常婚配,想离了不见天日的冷院牢笼。您一句轻飘飘的允了, 却转头将她二人嫁与小卒, 这般磋磨, 是要折煞我家的颜面。” 扮苍鹘人手中檀板重重一拍, 怒斥道:“折煞颜面?我的儿, 你可知晓那是贱婢的孽种。她们的母亲, 当年是如何在你父亲面前构陷我的。斩草要除根, 留着她们已是我仁慈, 赐她们婚配已是天恩浩荡,你竟还替仇人求情?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儿, 骨血里淌的是我的血,怎生就成了她家的应声虫?” 参军听了这话忽然直起身,他指着苍鹘, “母亲竟没有半分父亲的仁心吗?那贺家小儿, 仗着母亲您的势, 辱我未过门的妻室, 毁我家颜面, 桩桩件件, 满长安的百姓哪个不知?可母亲您呢?为了贺家那点遮羞布,竟将此事轻轻揭过......您可知那我独坐书房,听着府外人的窃笑,是何等的屈辱?” 他往前踉跄两步,甩了甩大袖, “您惩治不了贺家的豺狼,便来磋磨我这个亲生儿子!您容不下肃氏的遗女,便要我跟着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母亲,您掌家这几年,父亲的话何时作过数?府里的规矩,哪一条不是您说了算?您这般只手遮天,是要将这我们家门楣,改成您的姓氏吗!” 苍鹘听了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扬手便要打,却被参军一把攥住手腕。 伶人的力道极大,仿佛真的攒了满腔的怨怼,他红着眼,“您打啊!您今日打死我,也好过看着您一步步将这府邸搅得乌烟瘴气......告诉他们,告诉他们我才是正统!” “放肆!” 这话才落,两道怒喝便同时响起,惊得戏班子的锣鼓声戛然而止。 陆瑾眉头紧锁,满身的寒意压过了周遭的喧闹。崔执站在一旁,也是面色沉凝。 戏台上的伶人被这两人的怒喝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谁让你们唱的?” 陆瑾走上前,目色沉沉,质问道:“谁教你们唱的这些混账话?” 伶人吓得浑身筛糠,磕头如捣蒜,“少卿大人饶命......是、是市井里听来的闲话,小人们只是混口饭吃,不敢、不敢妄议是非......” 崔执挂在腰间的佩刀出鞘几寸,“蹭”的一声,浸满冷意,吓得挤在一起的围观百姓齐齐往后退。 “不敢妄议?本官瞧着你们胆子大得很。” 他厉声喝道:“再敢唱一个字,本官把你们全部抓进金吾卫狱,扒掉一层皮......待大理寺和金吾卫问过话,若没问题,便滚出长安,永不得再唱这样的戏!” 戏班子班主见势不妙,连忙爬过来求饶,“中郎将饶命!小人们再也不敢了!小人这就拆台子!” 那报信的百姓也被这阵仗吓得腿软,瘫在地上抖个不停。 崔执在训斥戏班子,陆瑾便不理会,而是将目光落在报信的百姓身上,问:“你方才说长寿坊张大牛家的儿子下葬三日又活过来,嘴里说的什么?” 百姓见少卿大人呵斥,哆嗦着点头,话都说不利索,“回少卿大人......是、是真的。小人路过他家时,亲眼瞧见他尚在家中,嘴里还念叨着孝敬太子......” 他顿了顿,垂眸看着面前的官靴,“是孝敬太子允他还魂。” “大理寺接了这案子。” 陆瑾背过手,看向围观的百姓,“装神弄鬼,大理寺会去勘察,散了吧。” 大理寺的小吏听了这话,齐齐将百姓呵斥开。 崔执则是手按刀柄,甚是生气,“这等装神弄鬼之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本官也去。” 说罢,他一把揪起地上的那个人,似是拎鸡仔般,“带路。” 这戏班子哪里唱得是什么府邸秘史,分明是在借着由头讽刺天后。眼下又出了这等荒谬的孝敬太子允还魂之事,这长安,哪里还太平。 沈风禾挤开人群走过来,见他二人神色凝重,站到陆瑾身旁,“怎了,怎好端端的不让唱戏了。” 陆瑾转头看她,“有悬案。” 他又温声叮嘱道:“你且回大理寺去,下值等我接你回家。” 沈风禾点点头,“嗯。” 刑部的人在不远处面面相觑。 怎他们还未发话,又叫大理寺抢案子去了。 长寿坊的张大牛,是长安城里名号响当当的绸缎商。他家专做蜀地锦缎,吴越绫罗的生意,铺面开在西市最热闹的地段,往来皆是达官显贵和胡商富贾。 都说张大牛家的锦缎好,价格贵,若是能得一匹张家的绫做嫁衣,都要欢喜得睡不着觉。 他长寿坊的宅院更是气派,光是看门的仆役就有四个,十里八方的街坊提起张大牛,都要咂摸一声那真真是富贵泼天。 然今日这富贵宅院的门前还挂着白绫,院里的灵堂也尚未拆除。 陆瑾带着几位大理寺的吏员先一步到,崔执带着金吾卫紧随其后。 门口的仆役一看这阵仗,连忙跌跌撞撞地往里通报。 不多时,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狂奔出来。 张大牛老远就拱手作揖,惶恐道:“小的见过少卿大人,中郎将!您二位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陆瑾没理会他的客套,开门见山道:“张大牛,你儿子呢?本官要见他。” 张大牛的身子一颤,本就苍白的脸登时更白了。 他咽了口唾沫,结巴回:“回少卿大人,我、我儿......他、他正在里头。” “听说你儿子下葬三日,死而复生。” 陆瑾直直盯住他,“这是真的?” 张大牛吓得扑通一声就想跪下,被崔执的手下一把拦住。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无伦次道:“是真的。可小人也实在摸不着头脑,这简直是闹鬼了。三日之前明明我儿已经下葬,今儿晌午,佃户去坟地给我儿清理坟头,竟瞧见土堆在一旁,棺材大开。他、他从坟里爬出来了......” 虽是自家儿子,可张大牛说到这儿,也是一阵一阵冒冷汗。 那多骇人。 “带本官去见他。” 陆瑾打断他的话,抬脚就往内院走。 张大牛不敢耽搁,连忙点头哈腰地引路,“少卿大人恕罪,这事儿太邪性,小人正想着去大理寺报案。” 一行人穿过垂着白绫的回廊,走到一间厢房外。厢房的门窗紧闭,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 张大牛伸手推了推房门,“少卿大人,我儿就在里头了......” 陆瑾和崔执才跨进厢房门槛,一股浓烈的异香便扑面而来。 这香初闻时带着几分甜腻,像是捣碎了的花蜜混着熏香,可再细嗅,却又透出一股腐木般的腥气。 甜腥交织,冲人得很。 崔执忍不住蹙紧眉头问:“这是什么味道?” 张大牛身形一滞,结结巴巴回:“是小人前阵子买的香料,说是西域来的,能驱除病灾,保佑我儿不被异鬼缠上,谁知晓竟这般呛人。” 陆瑾没说话,眯着眼扫视屋内。 窗户紧闭,虽是初夏,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冷意,还点起了一盆炭。 炭盆里的余烬尚温,那古怪的香气便从炭盆边一只铜炉里源源不断地散出来。 他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榻上之人身上,张大牛的儿子张余。 张余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嘴唇却有些红紫。他身上还穿着下葬时的寿衣,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整个人瞧着颓靡又可怖。 他蜷缩在床角,双手抓着床沿,嘴里反复念叨着。 “谢谢......小人谢谢太子殿下......” 崔执厉声喝问:“什么太子殿下?你谢他什么?这儿哪来的太子殿下!” 张余浑身一颤,抬起头,眼神涣散。 他看着众人,突然尖声喊起来。 “太子殿下救我!救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不要抓我下油锅!不要啊——” 喊着喊着,他竟一头栽倒在床上,手脚胡乱蹬踹起来,像是身下真的有滚烫的油锅,要将他扔进去一般。 “我的儿——” 张大牛扑过去,膝行两步,涕泗横流,“少卿大人您行行好,别对他动怒......他从回家便是这副模样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人也是真的不知晓......” 他伸手想去拉张余,却被儿子胡乱挥舞的手甩开,只能哭丧着脸转向陆瑾,“小人亲眼看着我儿咽的气,身子都凉透了,寿衣都备好了,下葬那日棺材也给盖紧了。” 他又“咚咚”朝着陆瑾和崔执磕了两个头,“他胡言乱语冲撞了大人,都是小人的不是,小人罪该万死!眼下就想着带他去医馆瞧病,求求仙师道士给看看,莫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陆瑾蹲下身,与张余对视了片刻。 他目色浑浊,看了陆瑾一眼后,似受惊雀鸟,但很快又冲他咧嘴一笑,双手甩了甩衣袖。 陆瑾走到那只还在袅袅冒烟的铜炉,轻轻捻了一点炉中残留的香灰,放在鼻尖嗅了嗅。 甜腥气更浓。 他抬眼看向张大牛,“你儿子得的什么病?” “回少卿大人,我儿得的是骨蒸劳。起初只是夜里盗汗,脸烧得通红,后来竟咳得吐了血,身子一日比一日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大夫都说这病入了肺腑,是不治的绝症,前几日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去了。” 他说着,扑到床边去拽张余的胳膊,触到儿子冰凉的皮肤,又是一阵哆嗦,“您瞧瞧,他眼下这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人的模样。不喊爹,不答话,嘴里就只会胡言乱语,这、这怕不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占了我儿的身子......” 第80章 常人近乎闻不到的淡香, 沈风禾总能敏锐捕捉,何况陆瑾衣衫上沾染的甜腥气,她一近身便直冲鼻端。 她一路抱花牵狗, 一路嗅他,回了家。 陆府书房的桌案摆满了吃食。两人下午各自做了事, 便没有留在大理寺用晚食。 香菱和其他的丫鬟端着盘子, 小心翼翼放在桌案上。 爷从前不会带任何吃食进书房, 眼下是今日带着少夫人在书房烤肉, 明夜要显摆两手做上碗馎饦。 或是时不时在书房便叫水...... 真牛啊。 爷。 初夏有新制的菰米鲈鱼脍, 片得薄如蝉翼, 炙肉也是烤得微微焦香。 今日买来的樱桃, 除了洗净鲜尝的, 还做了金黄起酥的毕罗,更有油焖笋尖、炒水芹, 与两杯蔗浆、粟米饭,被炭火点着的糍糕。 抱回来的那盆花就放在案角,花瓣舒展, 艳色灼灼。 沈风禾刚沐浴完坐下, 陆瑾便拿起筷子, 夹了两片鱼脍放进她面前的小碟里。 他淡声道:“我是在张大牛家沾的味道, 不是我去了波斯馆。阿禾要相信我, 那地方只有陆珩去过, 我未踏足。” 沈风禾咬了口鱼肉,她抬眼瞧他,“你不用与我解释,我知晓的。” 陆瑾夹了块笋尖放进嘴里,嚼了一会, 半晌没吭声。 而后,他忽然道:“阿禾方才那样表现,不是在吃醋吗?” “我没有吃醋啊。” 沈风禾端起蔗浆抿了一口,汁水清甜,滑过喉咙。 “你如何不吃醋?” 她微怔,反问:“啊?” “一般人家的娘子,不该揪着郎君追问。” 陆瑾放下筷子,托着下巴,“比如质问我‘你为何沾了旁的香味,是不是瞒着我去厮混了?陆瑾啊陆瑾,你这般行径,到底有没有将我放在心上?再或者,是不是瞧上了胡姬的舞,忘了家里等你的人?’。” 沈风禾被他这番话逗得“扑哧”笑出声,“陆瑾你变了。” “嗯?” “你该是不动声色的人,话也少得很。” 沈风禾咬了口樱桃毕罗,“怎如今,话愈发多了。” 陆瑾没应声,只是夹了几筷子炙肉,放进她碟中。 沈风禾瞧着他绷着的脸,慢吞吞咬了口炙肉,学了他方才的语气。 她似是板起一张脸,开口道:“陆瑾啊陆瑾,你怎的沾了那般古怪的香味,可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可曾想过,家里还有娘子在等你用饭?” 话说完,陆瑾才满意笑笑,顺着话答:“我不会去的。我心中只有家里的娘子,眼下就陪着娘子用饭。” 沈风禾也跟着笑,“你怎状若小儿。” 陆瑾受用极了,将她面前的碟子堆得如小山。 沈风禾敛了笑意,将甜蜜的蔗浆一饮而尽,“我不跟你开玩笑,说正经的。你身上这甜腥香,我眼下想到了,你试试去波斯馆查查。” 陆瑾将脸凑得离她更近,“怎说?” “波斯馆的胡姬,最是喜欢用这种甜腥的香。她们抹在发间、衣摆上,跳起柘枝舞,弹起胡笳引,香风阵阵,远闻着清雅,近了才晓得甜腻。我以前......” 话到嘴边,她又顿住。 他回:“阿禾以前,定是很厉害。” “你......” 她愣了愣,“你不在意?” 他随他回乡时,他说他知晓。 关阳纠缠他们时,早就将她那些底说得一干二净。 就算没有关阳,大理寺少卿在与她成亲前,就不查查她的底细? 陆瑾夹了块樱桃毕罗放进她碗里,“在意什么?” 他慢条斯理道:“要说在意吧,也很在意。” “嗯?” “在意我为什么没见过阿禾跳柘枝舞,何时跳给我瞧瞧,不让陆珩瞧。” 沈风禾被他这番说辞呛得七荤八素,“说正事呢!” 她指了指桌上的花,“这盆花是我从薇儿那里拿来的,原是明崇俨送她,和大理寺那盆长得特别像,味道嘛,倒是不同了。” 她将花抱近了,在陆瑾面前挥来挥去,“陆瑾陆瑾,你可有不舒服。” 陆瑾顺着她的话开口,“夫人。” 沈风禾一听这称呼,马上蹙起眉,“嗯?” 竟这般有影响?这么快! “没有‘阿禾’来的顺口。” “......我不想与你说话了。” 陆瑾终于朗笑出声,“好了好了,先用饭,我知晓阿禾关心我,我全都记在心里,我定会好好研究,也会去查波斯馆。本官这个少卿当得愈发没用了,破案全靠自家娘子。” “你闭嘴吧。” 沈风禾反手给他的面前也堆成了小山,“这些日子你成日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没用了。倒是你那心悸的毛病,这次休沐日说什么都要跟我去瞧大夫,不许再推脱。” “遵命。” 二人嬉闹了一会,将桌上的吃食用了大半。 陆瑾的饭量,从从前的一碗粟米,变成了两碗半。 饭后,她坐在一旁研究花,他便认真地阅起卷宗,再翻查几遍案子的证词。 半晌后,陆瑾打了个哈欠,冲她一本正经道:“该治病了。” 沈风禾琢磨着花正起劲,白了他一眼,“我们就不能有个正经的休沐日吗?你瞧瞧我在大理寺当差,尚有休沐的时候......怎郎君你的病还没好转。” 陆瑾俯身凑近她,“阿禾也知晓,郎君每日都身不由己地忙。可忙完这些,我不与你做些欢喜事,又该做什么。我们还这般年轻,光阴正好,可不就是该这般消磨么?” 沈风禾一听。 说得......果真有些道理。 但沈风禾还是按住他不安分的手,“不行。我是正经人,哪能由着你这般精力不消停?再说了,你那欲瘾症和心悸之症,没有冲突?我听旁人说,这般折腾最是耗损身子,容易亏空。万一、万一引得你的心悸之症更重了怎么办?” 陆瑾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嘴上应着,“哎,那好吧。” 可他的指节却没有他当下的意思,既要照顾面前隔着裙把揉,又要从下勾缠。 沈风禾觉得她不该做这些款式的寝裙,虽然轻薄舒适,但是更方便了他们。 不出片刻,她便大口地呼吸,方才的镇定快要维持不住。他有多了解她,她的腿便有多并拢。 陆瑾偏头去看她的脸,见她脖颈早已泛起了红,笑了一声,“那......那就不这般了。阿禾,别咬我手。” 沈风禾神思涣涣,茫然道:“嗯?谁咬你了。” “这里。” 他曲起指节,“可不就是咬着我的手不放?咬成这样,是怕我跑了不成?” 陆瑾亲了亲她的唇角,“好像很久都没有......这样好好照顾阿禾了。阿禾既怕我伤身,那就先用这个代替。” “等一下。” 沈风禾难耐仰起头,“那与我有何干系,既不治病,我们不是、不是应该直接睡大觉了。” “言之有理。” 陆瑾点点头,却愈发过分,待找到他的珠宝美玉,便坏心亵弄。 桌上的糕糍底下还燃着炭火,本是晚食后的小点心,当下却无人照拂,被尚有余温的炭火滋滋温着,鼓作一团,内里甜香软嫩,等待被品尝。 书房中充斥着米香气。 “好热情啊。” 陆瑾咬着她的耳尖,在她耳畔轻轻吹气,“我的心肝。” “你不要叫这个称呼......” 沈风禾反驳,却又在他的撩拨下诚实得很,“你怎老是喜欢说这个。” 叫“阿禾”、“夫人”都行。 偏生“心肝”这词,听着叫人耳红。尤其从他那张光风霁月的面皮下说出来,沈风禾觉得她似是心中钻了小虫子,痒痒的。 “我没说错。” 陆瑾按上她的小腹。 她清晰地看到了姿态,想侧过脸去,又被掰着下巴直视。 陆瑾托着她的下巴,相问:“阿禾你瞧瞧,原不止被阿禾不让用的东西会有形状,只是曲两指,也能明显看见......今日的蔗浆,又贪嘴喝多了。还些给我,好不好。” 桌案上甘蔗榨的蔗浆来自吴越之地,是陆瑾与沈风禾的老家,风味与岭南甘蔗略有不同。 岭南甘蔗胜在汁多味浓,甜味十足,适合榨蔗浆、熬制石蜜。 而吴越甘蔗在于茎秆脆嫩,纤维细软,咬下去清甜爽口,渣少易嚼,可直接生食。 蔗浆甜蜜又止渴,是陆瑾查案回来的路上亲手所买。 四月末甘蔗味浓,她一饮而尽,口舌生津。可饮了多少,便由陆瑾的努力下从指节那儿还回来多少。 就像从前还茶水那般,清甜多汁。 他们两个本就存在着体型上的差距,这厮拉弓练出来的力气又大得很。 眼下沈风禾觉得她脑中又恼又疯,整个人被他钳制着,只能咬住托着她下巴的手,在虎口处留下牙印。 她咬住他的虎口呜咽,眼瞧着...... 陆瑾忽然放开了她,连同作恶的指节。 本是气恼的。 她确定她是气恼的。 但脑中灭顶的感受戛然而止,沈风禾茫然地睁开水汽弥漫的眼,无助地看着好整以暇的男人。 他依旧是端方的模样。 陆瑾坐于案前,一身绯袍没换下,墨发束得齐整,甚至连衣襟都不曾乱。 除了怀中抱着她部分的地方,绯袍水色蔓延,洇成深红。 陆瑾将指节举到二人眼前瞧了瞧,一副认真研究的模样,然后才看向她。 他神色平静,淡淡道:“嗯,差不多了。我听心肝的话,做一个正经人。” 沈风禾气极,偏生心中的痒意折得她很难受。陆瑾却已起身,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似是方才那个把她撩拨到崩溃边缘的人不是他。 第81章 快要步入五月, 长安的日头便更甚,风卷着几瓣海棠花落下,被往来行人的靴底碾过, 化作春泥。 海棠叶倒是愈发浓绿,遮了大理寺半壁廊檐, 偶有阳光漏下来, 在地上投出光斑。 太子李弘追谥孝敬皇帝的诏书还贴在告示墙上, 可长安城里的风言风语, 却太多。 金吾卫封了戏班子的台子, 逐个审问了, 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只知晓他们是渭南县发家的戏班子, 都是普通的良民, 背后并未查出牵扯指使人,卖唱挣钱已有三年, 不唱时,还要回乡种田。 他们时常宣扬孝敬太子的事,看客爱听, 他们便多唱。 至于那些戏词, 确实来自坊间。既并未指名道姓, 只好训诫一顿, 打发走了。 官差们四处盘查妄议朝政的百姓, 可愈是这般严管, 那些流言便传得愈凶。 或说孝敬太子仁厚,死后魂魄不散在阴司得了差事,专管人间善恶,故允了人还魂。或有说太子是被天后鸩杀,否则怎会壮年猝逝, 陛下又怎会破例追封帝号,这是欲盖弥彰。 这些话在长安的酒肆茶坊里风靡,连东西市卖菜卖果子的小贩,都能凑在一起说上几句。 如何镇压。 今年三月,天后才在洛阳祀先蚕于邙山之阳,以示劝农重蚕。 这番流言下来,这亲蚕礼,似是成了徒劳。 风言风语多了,人心便躁动,呈上的案子也跟着多。大理寺的吏员们捧着卷宗匆匆来去,也有出门探查的司直或小吏。 不过眼下他们出门办案,手里少不了两样吃食。 沈风禾炸的火腿肠,炸得外酥里嫩,用竹签串着,握在手里似朵艳红的小花。还有她新做的面拖肉排,选的是豕肉肋条肉,切成厚片,裹上一层面糊,下油锅油炸。 面拖肉排炸好后,装在油纸包里,撒上些茱萸粉或安息茴香,也有刷上一层蜂蜜熬的秘制甜酱,甜咸交织,酥香可口。 吏员们可以整块肉排大快朵颐,也可以用签子插着吃,咬下去“咔嚓”一声,细细品味。 若是遇上御史台、刑部的同僚,他们便更是把手里的吃食举高些,笑得一脸得意。 那香气飘过去,叫人怒目而视。这些人心中嘀嘀咕咕,谁家饭堂不会做似的,明日便做。 不过御史台的人,最近又诟病上了大理寺。 狄寺丞与花较上了真,为了查清那古怪花香的来历,他日日往西市的胡商铺子跑,回来时便抱着大大小小的花盆。 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奇草异花,被他一股脑地搬回大理寺,摆在值房里,摆在庭院的廊下,哪里能摆,便摆哪里。 那些花株开得艳色灼灼,香气浓郁得熏人,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气。 这下可好,大理寺溜猫逗狗,种花养鸡。 这般鸡飞狗跳,花香阵阵的光景,落在御史台官员的眼里,简直是不成体统。 有辱斯文! 文书交割前说上一句,蹭完饭交割完后,再训上一句.....而后要顺两根火腿肠走。 今日大理寺后院更喧闹,咯咯声渐起后,便是咕咕声,夹杂着沈风禾清脆的叫喊与扑棱翅膀的沙沙声。 后厨的空地上一片手忙脚乱。 原是沈风禾一早从西市买回的二十多只肥鸽子,本是关在竹笼里,等着午后烤来解馋,谁知方才庄兴搬柴时不小心撞翻了笼门,鸽子扑棱着翅膀,满院子乱飞。 好在都是圆滚滚的肉鸽,虽只有个把月大小,但平日里过惯了粟米来张口,地龙来探头的生活,竟飞得还不如围墙高,一只都跑不出去。 沈风禾伸手抓最肥的那只,从后轻轻一扑,便得了手。 这般重如肥鸡,也不知平时一口是不是两条地龙。 孙评事恰好从值房出来打水喝,见这光景,立马撸起袍袖冲过来,“沈娘子莫急,我来帮你!” 他弓着身子,屏声静气地往晒萝卜干的扁箩下挪,谁料走得太急,一脚踩在撒落的粟米上,“啪叽”一声摔了个屁股墩儿。 孙评事挠挠脑袋,起身后对着站在他面前拎鸽子的沈风禾嘿嘿笑几声。 定是最近被花熏多了,脑袋发昏,绝对不是他身手的问题。 得旁边看热闹的林娃,捂着嘴直乐,“孙评事,你、你慢些......” 瞧着被小少年嘲笑,孙评事脸更红了。 狄寺丞抱着一盆新寻来的花草路过,瞧见这场面,也放下花盆捋起长衫下摆加入了捉鸽队伍。 他平日里查案时沉稳老练,此刻却追着几只鸽子满院子跑,发髻上的簪子都晃悠得快要掉下来。如此一本正经的狄寺丞,眼下似是谁家院里的老田翁。 唯有庞录事,风驰电掣般,一手一鸽子。听他这般吹嘘,不愧是当年去追自己娘子的马车,追了十多里地,就为了看她一眼的高手。 折腾了足足一刻,众人总算把跑出来的十多只鸽子全捉回了笼里。 沈风禾擦着额头的汗,看着笼里圆滚滚的鸽子,舒了一口气,“亏得是买的肥鸽子,跑不快,不然今日这炸乳鸽怕是要飞走了。” 肥乳鸽需拔毛炙烤,或是炸得蜜香流油,那才不辜负这一身膘嘛。 拔毛净膛的乳鸽,要好好冲洗,将血污涤荡干净,再用麻布裹住鸽身,反复按压吸干其上水分,让鸽身渐显莹润发白。 腌料是用八角香叶末、盐、与酒等。沈风禾均匀抹遍鸽身内外后将姜片葱段塞进鸽腹,腌制一个时辰。 待腌足时辰,沈风禾倒净鸽腹内积下的汁水,还要用滚水淋一遍鸽皮。鸽皮遇热收紧,原本松弛的表皮绷得紧,泛出淡淡的金红光泽。 脆皮水用了蔗浆与醋熬成,届时用竹刷蘸了脆皮水,一遍又一遍刷在鸽身上,连鸽翅下都不曾遗漏。 刷完第一遍,要挂在后院的廊下。 此时日头正好,穿堂风拂过,隔一个时辰便来刷一遍脆皮水,直至风干发亮。 风干的乳鸽要可油烹炸,油温也不宜不高。 沈风禾不断舀起热油,淋在鸽身上,让乳鸽由内而外慢慢熟透。 过了一会,几十只乳鸽表皮熟了,而后她便将乳鸽捞出,添柴旺火,待油温翻滚,用大勺舀起滚烫的热油,淋在鸽皮上。 “滋滋”的炸乳鸽声此起彼伏,鸽皮变得金黄透亮,泛着琉璃般的光泽。 沈风禾用刀将乳鸽斩半,配上一碟梅子酱与茱萸粉。 午后外头执勤的吏员门回来,沈风禾便将乳鸽分了吃。 脆皮琉璃乳鸽咬上一口,先是外皮的酥脆“咔嚓”一声,而后汁水顺着齿缝淌出来,肉质细嫩,皮下那层极薄的脂油融在肉里,香而不腻。 鸽胸肉嫩,鸽腿肉紧实弹牙,单吃就已经是唇齿留香,若是再蘸上酸梅酱,则又是另一种酸甜肉美的风味。 一只鸽吃下来,没有肥腻的滞口感,只有皮脆、肉嫩、汁鲜的三重滋味,啃起来格外过瘾。 狄寺丞放下手里的花盆,拈着一只鸽腿细细品着,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大半,还不忘称赞,“不愧是沈娘子,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香料配比也精妙,比胡商的烤禽要胜上多倍。” 对于陆瑾,沈风禾备了一整只。 少卿大人忙碌,又多病,要好好补。 毕竟她打听了,乳鸽性平,味甘咸,能补肝肾、益气血。 很适合体虚乏力,气血不足的人食用。 他心悸头疼,便是气血不足,那......什么欲瘾治多了,也能调精益气。 除了今日大理寺的脆皮琉璃乳鸽,她可炙,可炖,可蒸,每日都可给他做上一只。 少卿大人在少卿署翻看卷宗,整理线索,见着沈小娘子端来一只皮脆肉嫩的乳鸽。 他满意道—— 这般大补,郎君日后定会更加努力,待下值便开始。 巴掌。 不疼。 用完饭后,陆瑾换了身月白常服,便去了西市的波斯馆。 大唐的波斯馆是以波斯、粟特商人为主开设,主营西域珍宝、香料、波斯锦缎,也购大唐丝绸、茶叶、瓷器...... 同时,它还能兼住宿、汇兑金银等诸多事情,非常方便。 波斯馆内有胡姬往来,她们多是随胡商东来的西域女子,或侍奉、或献艺助兴,凭着曼妙的柘枝舞与胡旋舞引得满堂喝彩,卖酒待客。 长安有不少波斯馆,但最大的便在西市。 张大牛家属于长寿坊,离西市很近。而他为富商,一定会与胡商做丝绸生意。 陆瑾才到西市不久,就见崔执也一身便装,站在不远处瞧着他。 见他缓缓朝他走来,陆瑾眉峰一蹙,“崔中郎将跟着我做什么,不去看你的大街,喜欢查案。是要加入三司?” 崔执嗤笑一声,跟上他的步伐,“陆少卿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看大街。我正四品金吾卫中郎将,你正四品大理寺少卿,论品阶我们平起平坐,论差事这张大牛家的案子牵扯到天后与孝敬太子殿下,那便是有关我大唐社稷......我如何就不能来,难不成你陆瑾还想独占功劳?” “并非平起平坐,本官为正四品上,你为正四品下。” “......” 陆瑾不再与他多说,走了一阵后二人并肩进了波斯馆,没一个人亮身份,只像两个寻常的长安士子。 二人才踏进里头,一股甜腻的异香混着酒香便涌了上来。 堂中乐声喧阗,羯鼓、琵琶奏着,胡姬在台上旋着起舞,也有几个胡姬正捧着酒壶穿梭在宾客之间。 见他俩进来,立刻有个穿琉璃蓝纱裙的胡姬袅袅婷婷地迎上来。 她双手捧起两个琉璃酒杯,眉眼含笑,说着略带生硬的汉话,“两位郎君,可要尝尝我们新酿的葡萄酒,清甜不醉人。” 第82章 大唐的科举承隋制, 到了永徽年间已立铁规,凡工商杂类,不得预于士伍。 商籍世代相承, 父传子继,即便家中有钱资万贯, 子孙也无应举入仕的资格。 士人视商人逐利为本性, 担心商人登仕后以权谋私, 搅乱财帛法度, 坏了社稷根基。张余身为绸缎商张大牛之子, 便是日日埋首诗书, 也绝无做官的可能。 崔执听了这话, 想了想后追问:“他既说要当官, 可曾提过是何人相助,或是要走什么路子?” 阿依莎摇摇头, “未曾。他只说待他得了官身,就来娶我为妻,让我好生等着......我一直当说着玩玩, 别说是官夫人了, 他得了骨蒸劳也不与我说, 这般没有良心, 从前还说什么爱死我这些放浪语, 气煞人。” 陆瑾跟着问:“你最后一次见张余是什么时候?” 阿依莎仔细回想, “是约莫两个多月前的样子。” “那他两个月前,身子骨如何?” 阿依莎面露困惑,不解道:“这就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了!他明明两个多月前身子还极好,瞧着生龙活虎的,一顿能喝两坛葡萄酒, 陪我闹到深夜都不见疲色,看不出会染病的模样,怎就突然得了那要命的骨蒸劳!” “什么生龙活虎?” 崔执沉声打断,“不过是见了几面,你如何能断定他生龙活虎,没有隐疾?” 阿依莎被他问得先是一愣,随即仔细打量了一会崔执英武冷冽的脸。 “这位郎君生得这般俊朗年轻,看着约莫二十上下,又是与少卿大人一同来的,瞧着气度便知官阶不低,难道家中竟无妻室?从未踏过我们波斯馆,或是去平康坊那等地方?” 她说着,笑意更甚,“郎君这都不懂,我说的这生龙活虎,自然不是指旁的,是那方面的生龙活虎罢了。” 这回答让崔执一时猝不及防,忙清了清嗓子偏开脸。 阿依莎的目光倏然瞥见了陆瑾颈侧的牙印,“我知晓少卿大人是娶妻的。您看这脖子上的印子就知道,少卿大人定然也是生龙......” “说正事。” 陆瑾打断她的话,将颈侧的衣衿稍稍拢好,“你那香,是从什么地方买的?” 阿依莎被陆瑾突如其来的冷意吓住,她老实回道:“这香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是西市随便买的。一个走南闯北的香料小贩,挑着担子卖,现下早不知去了哪处。你们觉得刺鼻,可我本就嗜这甜香,觉得甜腻好闻。况且这香省得很,化开一点点就能染透衣裳,香风能飘大半天。” 她顿了顿,又道:“张余也极喜欢这香,我便送了他些。他说这香点着了,闻着脑袋里舒爽得很,像腾云驾雾一般。说不定他就是这香闻多了,日日熏着,才总做那当官的美梦......但少卿大人既这般在意这香,想来与张余还魂的事脱不了干系,我往后是万万不敢用了......” 陆瑾没等她说完,直接道:“把你所有的香料都拿过来。” 阿依莎不敢耽搁,忙转身去拿,不多时便拿着个锦袋出来,袋口未封,甜腥的香气丝丝缕缕漫出来。 她忍不住小声打听:“那、那张余是真的诈尸了吧?少卿大人,他现下可要紧......” 陆瑾斜睨她一眼,“若你还想在波斯馆安安稳稳跳舞,这些事就别打听。” 阿依莎连连点头,喏喏不敢再言。 “这些日子,不许离开长安。大理寺若派人传你,须得即刻到案。” “是是是,小女记下了,定不敢违逆少卿大人的吩咐。” 阿依莎忙躬身应下,头都不敢抬。 陆瑾接过锦袋,又拎起方才买下的两坛葡萄酒,没有任何停留,转身便走。 崔执见状,也立刻跟上,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波斯馆。 彼时已是申时初刻,但西市的日头依旧烈,商铺热闹非凡。 走了几步,崔执便开口,“张大牛在说谎,他竟说这香是保佑儿子的,这明明是那胡姬的香。不过是波斯馆的香料,不知有什么好隐瞒。” 陆瑾收起锦袋,拎着酒坛,淡淡道:“去问问本人便行。” 崔执不假思索,“那就将他传唤回大理寺审。” 陆瑾瞥了他一眼,“顺路,长寿坊就在附近,还要特意将人传来大理寺?金吾卫办案,是不是都不用动脚?” 崔执本就因方才波斯馆的话心头憋着气,眼下被陆瑾噎得语塞,脸色更沉。 他闷声不响地跟在陆瑾身后。 陆瑾这般不将人放在眼里,实在猖狂,御史台的人都是废物不成。 沈娘子竟好这种模样吗。 二人很快再到张大牛的家,他家门前的白绫虽已经撤下,但院内却比先前更显沉寂。 张大牛迎出来时,瞧着比上次见更萎靡,像是几日就瘦了多斤。 他见了二人,忙拱手作揖,“少卿大人,中郎将,二位怎又过来了?” 陆瑾不与他多争辩,跨进院门道:“张大牛,你为何要说谎?你可知,本官随时能将你抓去大理寺狱。” 张大牛的脸登时煞白,结结巴巴道:“什、什么?少卿大人,小的、小的没说谎......” “没说谎?” 崔执嗤笑一声,“那香明明是西市波斯馆胡姬的,哪来的什么保佑你儿子安心?你倒是说说,为何胡诌?” “原来是为这香。” 张大牛忙辩解,“少卿大人,中郎将,这、这香我儿从前一直点,他用惯了,小人就一直点着。” 陆瑾眉峰微蹙,“那你先前为何不说,非要编些香料辟邪的谎话搪塞?” 张大牛叹了口气,满脸苦涩与无奈,“少卿大人,小人实在是不想多生事端了啊!我儿都这副样子了,疯疯癫癫的认不出人,嘴里只剩胡话,小人这做爹的只求他能好好活着。波斯馆那里人多口杂,小人生怕再惹出什么祸端,让他更受罪......” 陆瑾侧眸看了张大牛说话时的神情,“再带本官去看看张余。” “是是是,少卿大人这边请。” 一行人再进张余的房间,甜腥的异香比上次更甚,浓得化不开,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胸口发闷。 崔执忍了又忍,终究偏过头捂住口鼻,几欲作呕,低骂道:“这是点了多少,竟这样冲鼻,他竟闻不到?” 张大牛垂着眉,“回中郎将,我儿如今整日不吭声,啥也不说,许是真闻不见了。他得病前就偏喜欢这香,我想着......哎,便由着他点着吧。这两日闻着这香,倒也比前些日子安分些,没那么疯癫了。” 陆瑾并未回答,而是目光扫过屋内。 桌上摆着未动完的饭食,几碟肉菜旁,白饭只扒了几口,蹄膀吃了一半,两只鸡腿撕了,吃得剩鸡骨,其余菜蔬动得寥寥。 陆瑾走到榻前,俯身对着榻上人连唤两声:“张余,张余。” 榻上的人毫无动静,头埋在膝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陆瑾沉声开口:“孝敬太子殿下。” 张余的身子忽然一颤,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眼神依旧涣散,未看陆瑾,喃喃念着:“太子殿下......小人见过太子殿下......小人见过太子殿下......” 这话他说了一遍又一遍,语无伦次,只有这一句。 陆瑾凝眸张余的脸,他面色依旧苍白,目中淡淡。相比之下,瘦得更多的是张大牛。 提及太子时,他眼眸中才难得多了些光亮,瞧着诡异至极。 陆瑾看向张大牛,“你儿子这病,与孝敬太子殿下的病症一样。可太子殿下是积劳成疾,你家殷实富足,张余怎才两个月,就病到这般地步?” 张大牛红了眼,“这病来得突然仓促,小人请了好几位大夫诊治,大夫们都摇头说人不行了,没救了。当时我儿身子脚一蹬......哎,我儿命苦啊!” 他说着便扑到榻边,拉着张余的手哭,“儿啊,乖乖的,再吃些东西。你想吃什么,爹都去给你买,我的儿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好。” 这般悲怆,只是两句话,便又滚下泪来。 张大牛原配去了早,虽家中富裕,但并未续弦,只有张余一个儿子。 眼下的光景,实在是一番舐犊情深。 陆瑾与崔执对视一眼,知晓再留着也问不出更多,便转身出了房门。 走了片刻,已是傍晚,暮云垂落。 陆瑾瞥了身侧的崔执,“崔中郎将,总跟着我做什么,你的金吾仗院,可不是这个方向。” “随便走走。” “那你真闲。” 陆瑾扔下一句,便不再与他搭话,往大理寺走。 到了大理寺后院,老远就望见沈风禾正倚着墙等他。她的怀里又抱着一盆新花,手里拎着个食盒,富贵乖乖蹲在她脚边。 沈风禾做完脆皮琉璃乳鸽后,便一头扎进了狄寺丞的值房,与他一同研究花草。 陆瑾快步走上前,夸奖道:“阿禾,今日的花也好看。” 沈风禾将花盆往他面前凑了凑。 花瓣艳红似火,瓣边还泛着金纹,香味倒是比较淡。 她洋洋得意道:“这是狄寺丞从胡商那里淘来的,陆瑾你看这花色,艳得很,待我再跟着狄大人好好研究研究,懂些花理,然后给你研究出治病良方。” 陆瑾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边的食盒上,又问:“提溜着食盒,里面装了什么?” 沈风禾回:“阿禾版心意暖暖鸽子汤。” “方才下午不是才吃过炸乳鸽?” “对啊。” 沈风禾拉住富贵的绳子,“日后你午食一顿鸽肉,晚食一碗鸽汤,好好补补。” 第83章 十二三岁眉眼本该略带些稚气, 可眼下顷刻有了冷意。 “你怎知......” 陆珩斜倚着案边,看向她手中的木盒,又落回她那张故作镇定的脸, “上官婉儿,这么多年在掖庭还没学会, 当奸细要藏得深些?” 林娃抱着木盒愣了一会, 而后笑笑, “我当陆少卿是天后倚重之人, 竟私下查探东宫旧事, 你这是要忤逆天后。” 小小的少卿署, 暗藏玄机。屏风后有机关, 她摸索了好久, 才堪堪寻到。 打开之后,是一个上了锁的精美木盒。 陆珩“噢”了一声, 挑眉道:“看这模样,你是寻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林娃手扣着上了铜锁的木盒,“啪”的一声, 那枚锁扣便被她用拳头硬生生地砸开, 露了乾坤。 内里是一叠信件。 果然有密函。 她将其中一封拿在手中, “陆瑾, 这些密函若呈给天后, 你大理寺少卿的位子, 怕是坐不稳几日了。” 陆珩伸手便要去拿她手中的信。 林娃忙后退几步,“你敢!你若是上前,我即刻便回洛阳,将此事禀明给天后。” 一片寂静。 见面前之人对她的话不惊不惧,还抱着双臂, 她一气之下打开信封。 那纸被轻飘飘展开。 竟是一幅涂得艳色灼灼的花画。 笔触稚拙,配色却浓烈。 红的瓣,金的蕊,晕得有些漫开,却看得出画得极认真。 林娃心头一滞,又慌又急地从盒中抽开另一张。还是画,依旧是花,只是换了模样,花瓣淡紫,叶尖深绿。 她接连抽了好几张,翻来覆去竟全是千奇百怪的花画,哪是什么东宫密函。 陆珩的笑在寂静的少卿署响起,“如何,本官夫人画的花,好看吗?” 林娃抬眼,细眼圆瞪。 “这几日她研究花研究得极认真,把见过的每一种花都画了下来。” 陆珩往前踱了两步,“本官瞧着,画得极好,你说呢?” 林娃气得怒声质问:“你把这些东西锁在盒子里干什么?” 装得这般隐秘,竟是禾姐姐最近的画? 她费尽心机潜进来,翻遍少卿署找到这盒子,竟是夫妻情趣。 气煞人! “怎么,很失望?” 陆珩抬眼扫过她铁青的脸,“这些画本就好看,夫人亲手画的,本官自然要好好收着。这盒子里,还有本官夫人练的字,你要一并打开来看吗?不过你看归看,可千万别弄坏了。” 他垂眸睨着她,“这些字画,可比你的命值钱。” 陆珩走到她身边,“你来大理寺,算算已也有一年。天后倒是心急,竟先本官一步把你这颗棋子安插在我身边,无非是让你盯着本官的一举一动。怎么,这些日子,你监视到本官什么了?” 林娃心头翻江倒海。 她隐在大理寺后厨一年,扮作结巴怯懦的林娃,待陆瑾调任,便日日盯着他的行迹。 可寻不到一点破绽。 他埋首卷宗断案,余下的功夫,不是往后厨跑寻禾姐姐,便是变着法子逗她开心。 若不是太子还魂案起,他二话不说接下案子,天后生疑,怕他背后牵扯关陇势力,或是暗附东宫旧僚,急令她彻查,她也不会冒险寻到这盒子,以为能抓到他的把柄。 到头来,竟全是陆瑾的算计。 不过她是进了他布下的局,一点儿有用的消息都没摸到,反而暴露了自己。 陆珩瞧着她脸色青白交加,“怎么,答不上来?是没监视到,还是本官的日子过得太安分,让你这位天后跟前的红人,无从下手?谁能想到,掖庭如今的上官婉儿竟是个赝品,真正的那位,早就在本官这里。” 片刻后,林娃“嗬”了一声,“陆瑾,你别忘了,你今日的官阶,皆是天后一手提拔。你这是何意,背后煽风点火?你就不怕,我将今日之事一字不差禀明天后?” 陆珩未回答,忽反手抄起桌角捆画轴的带子,身形一晃便到她身前。 没等林娃反应,带子已缠上她的脚踝。他手腕用力一扯,林娃惊呼一声,被倒吊横梁,四肢凌空乱蹬。 他抬眸,“这样啊。” “陆瑾!” 林娃觉得浑身的血一股脑儿全然流向了脸,手脚拼命划拉,怒声喝问:“你到底忠于谁?你不要忘了,你的前程是谁给的!” “忠于大唐。” 陆珩背手,“你们这些朝堂倾轧,本官本就懒得管。” 林娃悬在半空的身子晃了晃,“你不想管,如今也由不得你了......你既接了太子殿下的案子,查了这些时日,可有眉目?” “本官的查案结果,为何要告诉你?” “陆瑾,你现下定是头很疼吧。” 林娃的脸愈发涨红,却话锋一转,“时不时便头疼心悸,坐立难安。” 陆珩眼里闪过一丝兴味,但很快消散,“噢?是夫人告诉你的?” “何须禾姐姐告知。” 林娃应声道:“因为当今皇帝陛下,眼下也是这般症状。” 可面前之人听了她这话,依旧是没有反应。 林娃悬在半空急得蹬腿,喘着气,“陆瑾,你就没有想问的?我方才说这些,你不感兴趣?” 陆珩淡淡问:“陛下眼下吃的,是明崇俨给的治头疾的药,对吗?” 林娃一怔,随即咬着牙应:“对!陛下唯有吃明崇俨的药能稍缓,疼得难忍时,还得饮赤箭粉。” “本官明白了。” 陆珩颔首,“谢谢你的提醒。” “我不是提醒你!” 林娃气得手脚乱晃,悬着的身子摇得更厉害。 “本官知晓,你是在威胁本官。” 话音落,他竟转身便走。 林娃被倒吊得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喘得胸口发疼,身子晃悠悠的连抓挠的力气都弱了。 她急声喊:“你、你别走,放我下来!陆瑾!放我下来!” 他并未回头,“眼下有大事要做,要给夫人暖暖床。” “禾姐姐才不差你这一个郎君。” 林娃急红了眼,“喜欢禾姐姐的人多了去了,你快放我下来!” 陆珩的脸色骤然沉了,“不会说话就闭嘴。不然本官就把你吊死在这里,没人会知晓。” 林娃被吊得眼前发黑,咬牙切齿,“陆瑾,你今日这般对我,就不怕我把所有事都汇报给天后娘娘?” 陆珩回身倚在门框上,抱臂回:“你汇报什么,汇报本官查诈尸案?查悬案本就是大理寺的本分,天后还能治本官的罪?还是汇报你私闯少卿署,翻到了本官珍藏的夫人字画?” 他戏谑道:“那你汇报时,可得多写几笔,把本官对夫人的倾慕与偏爱,一字不落地禀明天后,让天后也瞧瞧,本官对自家娘子有多上心。” 林娃被噎得四肢乱蹬,偏生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什么狗屁光风霁月! 禾姐姐竟喜欢这样的郎君! 陆珩瞧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沉声问:“上官婉儿,你本是上官仪的后人,天后杀你满门,你竟没有恨意,反倒死心塌地替她做事?” “天后允我权力,识我才学。” 她喘着气,字字咬得发狠,“此番回去,我便会离开掖庭,再也不用为奴为婢。” 陆珩稍点头,“倒是有野心,这般心性,将来定有大为。” 他走出少卿署,一道黑影便从廊下阴影处走出,躬身立在他身侧。 林娃气血翻涌,却仍拼着力气呵斥:“陆瑾,你敢私养不良人!” 她话音刚落,立在陆珩身侧的明毅当即上前,“你说话怎的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什么私养不良人?你在洛阳行宫待着,怕是不知三年前的大饥馑,多少人饿死在道旁,连口裹尸的草席都没有。少卿大人不过是寻了些走投无路却身有本事的流民,给他们一口饱饭吃,让他们有个营生,不至再颠沛流离。” “他们皆是自愿跟着少卿大人,你若真要去天后跟前汇报,那便尽管去!只是你倒要想想,汇报的时候,敢不敢把前几年陛下与天后久居洛阳行宫,太子殿下在长安监国时,亲自主持关中赈灾的那些内情,一字不落地禀明?敢不敢说说,彼时渭南县遍地流民,卖儿鬻女,洛阳那边,又是何等光景?” “放肆,你敢妄议天家事,大逆不道!” “狗屁!” 明毅被她骂得眉头皱得更紧,刚要再开口,却被陆珩瞥了一眼。 他当即敛了声息,垂首立回原处。 陆珩对着他轻声吩咐,“早些回去歇息,把你这身不良帅的衣裳换了,明日换上司直的官服。” 明毅戴着面具,却还能听出他憨憨的笑,“哎哟少卿大人,属下这些日子可忙坏了,外头盯梢,查这查那的......还是当司直舒服。说起来,属下这几日在外头啃干饼,可太想念沈娘子做的饭菜了。” 他愣是晾了林娃好一会,待陆珩掠入夜色,不见踪迹,才将她放下来。 陆珩推开书房门时,沈风禾依旧蜷在软榻上。 她的姿势换了,半个身子悬在榻边,发丝散了满脸,睡得沉实却瞧着岌岌可危。 他俯身小心翼翼将人揽进怀里。 怀中人似是被惊扰,睫毛颤颤,但没睁眼。 她嗫嚅问:“郎君去哪里了,身上怎这么凉......” 陆珩柔声回:“去办案了,刚回来。” “办案也得注意身体。” 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本来就身子不好,总不爱惜。” “好,都听夫人的。” 陆珩应着,横抱起她往卧房走。 第84章 史主簿捧着卷册应声而入, 抬眼便见陆瑾衣衫敞着,官袍上有一片暗红血迹。 他连声惊叹:“少卿大人,您怎了, 可是查案时受了伤?属下这就给你去唤位大夫来。” 陆瑾用手拢了拢衣衫,“无妨, 不是本官的血。你方才在外头禀卷宗, 可是张大牛家那案子, 有了眉目?” “正是正是。” 史主簿很快收敛了惊色, 面色也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他捧着怀里的卷册, 放在陆瑾的桌案前, “少卿大人, 属下核检长安坊户籍底册时, 发现了一桩极蹊跷的事。” “讲。” 正说着,桌案下的沈风禾露着双眼, 隔着薄毯瞧见陆瑾望过来的目光,生怕露了什么马脚,将脑袋埋得更深。 史主簿回禀道:“我大唐律例, 凡民老死、病死非他杀者, 经坊正验过后报备, 便会除去户籍, 寻常流程三至十日, 便是通融些, 也得一两日功夫,这都是常理。” “确实如此。” 陆瑾蹙眉,想了想问:“可是张余的户籍有疏漏?” “正是!” 史主簿诧异道:“属下查得清清楚楚,他的户籍注‘亡’日期,竟在他咽气的前一日!坊正那边的验尸文书是死后递的, 可户籍册上,早一日便明明白白写了张余因病身故除籍,连经办吏员的印鉴都盖得整整齐齐。” 他继续开口,“这根本不合规矩,便是花些钱财当日操办,也断无提前一日便除籍的道理。” 这话一说,陆瑾的面色沉了下来,“长安县经办的户曹参军事是哪位,立马带来大理寺。” “属下已让人去传了。” 史主簿连忙回:“长安县户曹参军事,长安县人,叫作章翼。” 陆瑾颔首,翻阅了一会史主簿递上的卷册,果真如此。这世上没有人能提前预知死亡,并且先除籍的道理。 他刚要再开口,桌下便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唔”。 实在是这桌案太低,沈风禾躲得腿麻,不小心动了动,膝盖磕到了桌腿。 这一下,还恰好磕到了麻筋,触之酸爽极了。 史主簿闻声一愣,目光下意识往桌案下看,“少卿大人,这是......” “无妨。” 陆瑾抬手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挡挡桌沿,“大理寺的狸奴溜进来了,惯爱躲桌下。” 史主簿恍然,跟着瞥了眼桌下那角薄毯,止不住念叨:“哎,大理寺的狸奴眼下太不像话了,愈发贪吃,都叫沈娘子喂的像豕一般肥,如今竟然钻到少卿大人的桌底下去,真是大胆。” 陆瑾低哼了声,垂眸掩去眼里的笑意,而后抬起眼,“嗯,惯得没规矩......这两日也辛苦你,能发现这样的疏漏,不愧是史主簿。” “一点儿都不苦!” 史主簿已经三十有余,但被比他小多岁的陆瑾夸奖,仍有些不好意思,登时红了脖颈。 他咧嘴一乐,“最近小孙抓了不少卷宗上的错漏,庞老也为明德书院的案子费了不少心,属下若是再不做些什么出来,真是大闲人一个了。” 陆瑾颔首,很快拉回正题,“那章翼带来后,唤人直接带进少卿署,本官稍后亲自审。另外,再去查张大牛和张余近半年的银钱往来。” “是!” 史主簿躬身应下,又往桌案下瞥了一眼,快步退出少卿署后关上门。 哎唷,少卿大人夸他呢。 回去好跟娘子炫耀一番! 待脚步声远了,陆瑾当即俯身撩开薄毯,伸手将桌下的沈风禾抱了出来。 沈风禾腿麻得站不稳,顺势勾住他的颈,龇牙咧嘴,“这桌案好低,躲得我腿都麻了。陆瑾,你平日审阅卷宗的时候,都不会脖子酸吗。长期低头,怪不得会头疼。” 陆瑾帮着捏她发麻的腿,“那我唤人再订张新的来。” 他轻轻擦过她方才磕到的膝盖,揉揉后问,“还疼不疼了?” 沈风禾摇摇头,目光落在案上的户籍上,“方才史主簿说的事好生奇怪,张余的户籍,怎会提前一日除籍?难不成、难不成......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死,真是可怕......” 话还未讲完,陆瑾便低头,唇瓣覆上她的。 他的掌心撑在桌沿,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温热的呼吸缠在一起。 吻落了许久,他才退开些许。 沈风禾立刻擦了一把嘴,怒骂:“陆瑾,我在与你说案子!且这是大理寺,是你的少卿署,多少人进进出出的,你不要每次都这样子......” “我有分寸。” “你有个屁!” “不要与陆珩学这些话。” 沈风禾很快从他的膝头上跳下来,生怕一会又窜进来一个吏员。 陆瑾正正官袍,系上革带,她垂眸瞧了一会,“你还没说,你身上的血到底是哪里来的?” 他取过案上的茶盏,递到她手边,“查案时正巧撞见西市有人杀豕,多站了片刻,血星子溅上来的。” 沈风禾喝了几口温茶,“你看人家杀豕干什么?那杀豕有什么好看的。” 陆瑾慢悠悠回:“毕竟阿禾从前杀过豕,我瞧着他们杀豕的身姿,也好想象一下阿禾从前是什么样子。” 沈风禾刚饮了一半的茶一下子呛在喉咙里,她捂着胸口咳了两声。 “陆瑾你眼下愈来愈变态了,怎么跟陆珩一样没正形。你要是真想看杀豕,等案子破了回头我亲自去西市买头豕来,杀给你看,届时够整个大理寺上下吃好几日。” 陆瑾笑出声,“这主意好。” “我开玩笑的,你还真信。” 他不再与她打趣,“阿禾,匕首借我用用。” 他送的匕首,如今被她悬在腰上,她还在柄上系了个自己编的小穗子。 沈风禾小心翼翼解下,递给他,“记得要还。” 陆瑾拨弄了一下那小穗子,“竟这般爱惜,爱屋及乌?” 沈风禾瞥他一眼,伸手从身侧拎过食盒,打开端出一盘炙鸭,摆到他面前,“好了,不跟你贫嘴,你没事就好,我回饭堂去。这是炙鸭,你快些吃,全都吃完,凉了就有鸭腥味。” 陆瑾看着那盘油润的炙鸭,拿起筷子,又被她包了个炙鸭卷塞进嘴里。 她风风火火,拎着食盒出去了。 他嚼了一会后,满意咽下。 她是以为他受了伤,特地来瞧他。 怎会有这样开心的日子。 他爱上值。 “少卿大人,人已经处理了。” 明毅不走寻常路,从窗户翻了进来。 陆瑾未回,低头认真吃炙鸭。 明毅翻了个白眼。 也就少夫人好糊弄,到底是谁会站在西市看人杀豕......少卿大人吗。 今日宰鸭,沈风禾和吴鱼取了不少鸭血,眼下在廊下的盆子里,已经凝了一半。 林娃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串鸭肠鸭胗,在草木灰里反复揉搓,清洗得极其仔细。 孙评事站在一旁,看着这肺腑来回翻扯,脸皱成一团,龇牙咧嘴地道:“那里有、有那啥......林娃你慢些,别沾手上!” 林娃头也没抬,将鸭肠翻来覆去,好好清洗,“我知晓的。” “知晓你还直接用手?” 孙评事别过脸,又忍不住偷瞄。 林娃抬起眼,手里拿着几串滑溜溜的鸭肠在他晃来晃去,“可孙评事,你前阵子吃禾姐姐做的火爆肥肠,不是吃得最香,你忘了豕肠里也有这个了?” 经她这样一说,孙评事的脑子里立马晃过火爆肥肠香喷喷的模样。 油润的肠段,焦香混着茱萸的辣味,咬一口弹韧,连里头的配菜都是油汪汪的,当真是下饭无比。 他啧了声,“罢了罢了,眼不见为净,不看就还能想那美味。” 他嘴上说着,身子却诚实地又转上去,眯着眼往林娃手里瞟了一眼,脸皱成了生煎馒头。 家禽、豕羊,就不能听话懂事些,将肠子长在外头,方便取用。 林娃见他捂着鼻子这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大理寺百十口人的吃食,宰的鸭子多,鸭杂攒了满满一盆。左右眼下也没什么事,沈风禾见他俩说得热闹,便走上前,陪着林娃一起洗。 两人一圈圈仔细揉搓,翻来覆去揉洗得白净,水声哗哗。 洗了半晌,沈风禾随口问:“你的腿如今如何了,还疼不疼?” 林娃搓着鸭胗,“眼下好多了,鱼哥给我拿了点伤药,我擦上便没那么疼,走路都利索了不少。” 沈风禾指责道:“这贼也太过分了,怎的偏偏对你一个小孩子下手!” “可说呢!” 林娃听了这话,搓洗得愈发咬牙切齿,生生将鸭肠当作那贼人,又拉又扯,“平白无故地做这等事,真是过分至极!” 她骂了一会,便抬眼,“禾姐姐,你觉得少卿大人如何?” 沈风禾想着前些日子在曲江宴的时候,林娃就已经猜透她和陆瑾的关系,便没有过多忌讳。 “少卿大人很好。” “好吗?” “好啊。” “好吗?!” 沈风禾不解地望着林娃端起的黑脸,“好、好啊......” 怎回事。 方才林娃骂那贼人时,也是这样的神情。 林娃还不罢休,“那他有没有对你露出过那种凶恶的一面?若是他不好,禾姐姐你与我讲,日后定护着你。” 她想了想,继续道:“我大唐,俊朗少年多了,日后我给禾姐姐找几十个。” 沈风禾:...... “那禾姐姐等着。” 她手上搓着鸭肠,没有扫林娃的兴,但还是问:“倒是打听起少卿大人的事来了,你不是早就进了大理寺。” 第85章 待临近黄昏, 陆瑾处理完少卷宗杂事,便去了饭堂寻沈风禾。 他尝了半只鸽腿,道:“阿禾, 我去查些线索,晚些回来接你下值。” 沈风禾咬着另外半只, “我又不是不认路, 来长安的日子也不短, 眼下回府的街巷闭着眼都能走, 你去忙你的。” 院子里笼中的大雁因有人路过扑腾着要飞, “嗖”的一声, 有袖箭从沈风禾衣袖中飞出, 正中一只大雁的翅膀。 她扬了扬袖箭, 得意道:“如何?” “出神入化。” 陆瑾笑了一声,“路上小心些。” 他又与她说了几句话, 才带着亲信离开大理寺。 大雁,是山野八珍之一。 而这两只大雁,是午时有人偷偷放在大理寺后院。 沈风禾知晓是谁所送, 是陆瑾破猫鬼案时, 那位护林郎的长兄。 那护林郎是家中最受疼的幼弟, 他的长兄是位山野猎户, 性子朴拙, 心中记挂着少卿大人为他幼弟沉冤昭雪的恩情, 又无甚金银可作谢礼。 自猫鬼案破获以后,他每逢上山打猎有了收获,野兔、山鸡、蕈子......总要捡最好的,悄悄放在大理寺后门。 他自觉身无长物,只想着用这点微薄东西, 略表心意。 大理寺的人推拒过数次,可那人依旧风雨无阻,到最后也只能受了。 初夏本不是食雁的时节,雁肉尚瘦,不及秋日肥嫩鲜香。 可他近日听闻长安沸沸扬扬的传闻,说少卿大人被那太子还魂的诡案缠上,日夜操劳查案,心头记挂不已。 他略懂些山野食补的法子,知晓大雁肉能补髓健脑又明目,便特意蹲守了一日,才猎得这两只野雁。 到了下值,沈风禾一手提笼子,一手牵富贵,又想起今日狄寺丞得来的新花,索性侧身挟在臂弯,这般满满当当的,回陆府去。 香菱正蹲在院子里割些草,准备晒干喂雪团,见她独个儿回来,忙迎上去接东西,“少夫人,您怎一个人回来,爷呢。” “去查案了,近来太子还魂的案子缠人,大理寺里事多,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沈风禾把花摆到廊下,松了松富贵的绳,让它去院里撒欢。 说话间,她瞧见香菱鬓边新簪了支荷花钗,粉瓣凝珠,小巧精致。 沈风禾好奇问:“香菱,你头上这支好看的荷花钗,是哪家铺子的。” 香菱晃了晃脑袋,“好看吧,是明毅哥哥带回来给奴的。” 沈风禾瞧她这副娇憨模样,忍不住笑,“我们香菱也十四了,戴上这支钗后真是愈发俊俏,叫我都心生欢喜。” 香菱被夸得有些羞,忙转了话头,“少夫人,这两只大雁是要等爷回来再做?炙烤着吃定是香的。” 沈风禾摇摇头,“炖吧。炙烤虽香,却失了滋补的疗效,你让后厨添些枸杞、决明子进去慢炖,估摸着慢炖到软烂,你家爷也就回来了。” “好嘞。” 香菱拎起笼子,晃着脑袋上的荷花钗,奔去后厨。 后厨的两位争执了一番,一人一只轮着炖。自少夫人嫁进来,他们除了每日大展厨艺外,还时不时去学一些旁的菜系。 毕竟少夫人十分欣赏他们的菜,老夫人还多给赏钱。 今日的雁汤炖得鲜美,雁肉脱骨,汤汁熬得浓白,赤色的枸杞飘在上头,色泽诱人。 沈风禾将砂锅放在卧房桌旁的小炉上,添了些碎炭小火煨着。 待她沐浴完,坐在桌边,认真提笔将新花的姿态画了个大概。 蜡烛燃了不少,陆瑾仍未归。 沈风禾手肘压着画,似睡非睡间,还不忘瞟一眼砂锅。 月上柳梢。 陆珩从院外翻入,一路走,一路取过帕子,将手心、脸颊上的血渍,反复拭了几遍。 确认半点痕迹都无,他才松了紧蹙的眉。 如恶鬼般的面容收敛后,眉眼间先一步染上一丝笑意。 而后,他抬手理了理微乱的官袍领口,待一身衣袍齐整,才推门进来。 “好香。这般晚了,夫人怎还不去安睡?” 沈风禾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怎老是这么晚回来。那太子殿下的案子,非要夜里去查不可?” 陆珩走上前,“嗯,都是些琐碎查勘事,夫人不必放在心上。夫人这是特意给我做了什么好东西?” 沈风禾掀开砂锅盖子,鲜浓的热气腾地涌上来。 “是家中厨子做雁肉汤。你且快来喝,小火煨了这许久,火候正好。” 陆珩拉过凳子坐在她对面,盛了一碗汤,吹了吹热气饮下。 他饮了两口,抬眼瞧着她眼里的浅浅倦意,笑着问:“夫人是不是在特意等我?” 沈风禾白了他一眼,也盛了小半碗抿着,“叫你每次都这么晚回,昨夜也是......快将汤喝完,对身子好。” 陆珩满意笑笑,乖顺地将砂锅里的雁汤连肉带汤吃完,连汤底的枸杞决明子都捞了个尽。 他转身去耳房沐浴,回来时只披了件松垮的中衣,墨发半干。 不等沈风禾躺稳,他便俯身钻进锦被,长臂一揽就将人圈进怀里。 沈风禾刚要闭眼,腰侧便探来一只不安分的手,轻轻摩挲。 她反手拍掉那只手,“不睡觉吗,都这时候了。” 陆珩手掌又贴了上来,指节勾住她的寝裙下摆。 他用唇亲亲她的耳尖,“夫人,夫人......昨夜没有,今夜也没有吗?” 他又往她身上缩了缩,手便顺着腰侧往下,轻轻掀了她的寝裙下摆,“外头好冷,夜风刮得我身上都凉透了,夫人快给我暖暖。” “不要脸。” 然,陆珩的动作很快停了。 锦被下,她白皙莹润的腿上,赫然一块青紫瘀痕。 陆珩坐起身,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着自己,“这是怎么弄的?” 沈风禾轻描淡写,“嗐,就是不小心磕的,多大点事。” 陆珩伸手便将她的腿小心抬起来,搁在自己膝头。 “磕成这么大一块,还说没事?在哪磕的?” 沈风禾被他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往回抽腿,又被他按牢。 她只好老老实实解释,“是今日,陆瑾官袍上有血,旁人瞧见了议论,我还以为他受伤,便寻去少卿署看他。结果他一点伤都没有,正给他理衣裳呢,史主簿突然就进来了。这要是被他看见了像什么样子,光天化日的,我在少卿署里拽着少卿大人的衣裳。” 她顿了顿,“我没法子,只能躲桌案底下。谁知晓少卿署那桌案竟那般矮,蹲得我腿都麻了,挪身子时没留神,膝盖就磕桌腿上了。” 这番话刚下来,陆珩一掌拍在身侧榻沿。 “陆瑾这狗官竟然让你躲在桌子底下?我夫人岂能屈身躲那窄仄地方受这罪?” 沈风禾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声。 她笑着道:“别骂了别骂了,他若是狗官,那你是什么?” “我是堂堂正正为民请命的好官,跟他那不懂疼人的狗官不一样。” 这话让沈风禾笑得更厉害,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陆珩瞧着她笑,眉头皱得更紧,“还笑,笑什么。合着少卿大人就这么拿不出手,你就这般不愿意跟旁人公布我们的关系?” 沈风禾忙敛了笑,伸手环住他的腰,循着她记忆中的话。 “哪能呢,这不是正忙着事业嘛。你查案要紧,我在大理寺当厨役也正快活,这会儿公布,平白惹闲话落人口实,耽误正事。乖嘛乖嘛,等案子结了,忙完这阵,什么都依你。” 陆珩瞧着她这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擦药了吗,我给夫人擦。” “早擦过啦,我还能亏待自己不成。香菱寻了上好的活血药膏,我回来就抹了,这会儿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一边念叨,一边悄悄收腿。 “这么想跑吗。” 陆珩看着她笑得眼眸星灿,摩挲着她瘀痕的指节,悄然向旁处滑去。 “陆珩!” 沈风禾察觉。 踢人。 “嗯?” 陆珩熟练闪过,手上却截然相反。 他握住她的小腿一拉,另一只手托住她,往自己这边一带。 沈风禾只觉得天旋地转,惊呼一声。 她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以一种极其奇怪的模样,坐在了他的脸上。 “你变态来的!” 她慌忙想爬开,却被他的手臂牢牢箍住,动弹不得。 陆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方才雁肉吃多了,我有些渴。夫人......给我解解渴。” “桌上有茶水。” “我走不动路。” 陆珩一向喜欢亲她,很少似陆瑾般如羽尖轻啄。 他喜欢直接勾缠住吮咬,让银丝顺着微微分离的唇角拉长,落在彼此的下巴和衣襟上。 稍稍退开让两人得以喘息后,彼此的唇仍几乎贴着他再细细描摹她的唇形,舔去那些晶莹的痕迹,然后又一次。 每次亲。 沈风禾都觉得他似要将她嚼碎入骨,可那些亲的方式,眼下落到了旁处。 一模一样。 少卿大人实在是生得面如冠玉,鼻梁俊挺,偏生他又善于懂得如何运用他这副好相貌。 除了平日里善于勾引她,还可以做些旁的。 譬如他十分善于吃一些美味的东西。若是吃高兴了,便似犬般嗅嗅蹭蹭,讨得主人的欢心。 小狗的鼻子。 很好用的。 “陆珩......我、我要杀人。” 沈风禾脑内浑浑噩噩的,咬牙切齿骂她,双手无措地撑在他的腰上。 “待我吃完再杀我,夫人怎忍心让我渴着。” 第86章 司徒穗生得高挑, 足足比沈风禾高出一个脑袋。 她皮肤偏麦色,生了一双柳叶眼,笑起来露出浅浅虎牙。 眼下她一身青色交领短衫, 身后还跟着一匹马,马背上的褡裢塞得鼓鼓囊囊, 家禽乱叫。 沈风禾一把抱住司徒穗的腰, 脸埋在她的肩头蹭了又蹭。 司徒穗笑了几声, 回:“这不想阿禾了吗, 来看看你。” “我也想你, 特别想!” 沈风禾仰起头, “你怎才来看我, 我都以为你把我忘了。” 自从穗穗一家离开嘉木村, 她与穗穗便再也没有见过,偶有书信一两封。 她知晓她忙, 本打算新岁休沐,先一步去渭南县瞧瞧她的。 眼下再见好友,她心中欢喜万分。 “怎么会。” 司徒穗伸手拍了拍身后的马, “好了好了, 别黏着了, 快些瞧瞧我给你带的东西。” 马背上有一篮嫩荷藕与蒲笋, 一篮麦黄杏, 两袋初夏头批新麦, 还有一袋磨好的新麦面。 除此之外,双侧有鸡鸭鹅各一只,只只活泼又肥硕,几罐封得极好的新鲜槐花蜜。 “穗穗对我真好。” 沈风禾看着这些鲜物,问道:“可穗穗那样忙, 怎会突然来长安。初夏渭南县的麦子都该熟了,你定是日日躲在田头,哪有空跑这远路,肯定不是专门来看我的。” 司徒穗伸手从竹篮里拿起两颗黄澄澄的麦黄杏,一颗塞到沈风禾手里,一颗咬在自己嘴里。 她挑挑眉,“呦,这般好的推勘之智,跟谁学的?” 沈风禾拿着子,也咬了一口,顺道接道:“我郎君教的。” 司徒穗咬着麦黄杏一顿,抬眼瞧着她那副欢喜的模样。 看来,她在长安城过得不错。 她嚼完嘴里的杏肉,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阿禾的郎君是谁?我只知你嫁了位有钱的大官人,上次你与我写信,尽是些‘好想穗穗’、‘快来看我’、‘害相思病了’的话。你的那位郎君,你连个准话都没跟我说过,今日你倒要与我好好讲讲。” 沈风禾瞟了瞟大理寺门口往来的小吏,像少时分享新摘的甜枣般,双手拢在嘴边,凑到司徒穗耳边。 她悄声道:“穗穗,我偷偷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 司徒穗“扑哧”一乐,“怎的,都十七了,还跟小时候偷摸摘枣子似的,神神秘秘。是哪位大官人的名号,要这样保密啊。” 沈风禾抿着唇笑,终于吐了话,“嗯......我郎君唤作陆瑾。” “噢——陆瑾。” 司徒穗先是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哪一位,嘴里没咽下去的杏肉一下子呛进了喉咙。 她捂住胸口咳起来,脸都憋红了,一手扶着沈风禾的胳膊,一手捶着自己的胸口,“你、你说谁?陆、陆瑾?” 沈风禾忙伸手帮她顺背,连声劝:“别激动别激动,慢些咳,小心呛着。” “果真?是大理寺少卿陆瑾?” 除了这位名号响当当的,长安城还有哪位富贵大官人叫这名吗。 沈风禾老实点头,“我何时骗过穗穗。” 司徒穗好不容易顺过气,几乎瞪圆了眼,夸赞道:“阿禾,你也太有本事了!那是陆瑾啊,大理寺少卿,超超超新贵,长安城里多少名门士族盯着的人,竟被你娶回家了!我先前只知你在大理寺做事,还是托人给婉娘带话打听的,倒没想到,你这竟是既当着厨役,又是少卿大人的官眷,一身双职啊......哎唷,我家阿禾,可以可以。” 她挤了挤她的胳膊,一番赞叹。 沈风禾挠挠下巴,“哎,我觉着就是运气,全靠运气罢了。” 这不是替嫁捡漏。 许是少时丢了的运气,终于都找回来了罢。 “那你这运气也太好咯。” 司徒穗笑着拍她的肩,“我就说我们阿禾是有福的。” 不过她与她笑闹了两句,很快便敛了些神色,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还真被你猜对了,我倒也不是单单想来长安看你。” “噢——” 沈风禾哼了一声,“你果然不是专程来看我的。” “哪能啊。” 司徒穗牵过她的手,“那自然也是想你,只不过顺带还有一桩事。我爹被你郎君传召来长安了,我放心不下,怕他出什么事,就跟着一块儿过来。” 沈风禾有些疑惑,忙问:“山伯也来了?” 司徒穗点点头,眉头蹙了起来,“是,我爹不是如今任职渭南县户曹佐嘛。本该是司户参军来核对户籍底册,偏他那边不得空,便调了我爹过来。我爹带着手底下的主典、文书来与陆少卿核对户籍纰漏。” 沈风禾心头一紧,又问:“那眼下山伯人呢,到了没。” 司徒穗抬手指了指大理寺朱红门内,“已在大理寺。” “竟这般快,那穗穗你快进来,别在外面杵着了!” 沈风禾大惊,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就要往门里带。 司徒穗任由她拉着,往里走。 守在门口的小吏见状忙上前拦着,拱手道:“沈娘子,大理寺有规,闲杂人等不可随意入内。” 沈风禾刚要开口辩解,话还没说完,司徒穗便上前一步,从腰间摘下腰牌拱手。 “渭南县司田佐司徒穗,面见大理寺厨役沈风禾。这样,可入内?” 小吏手的拿着那块刻着署名的腰牌,反复瞧了两遍,又抬眼瞅着司徒穗,“您、您是司徒穗?” 长安周边州县的农桑能吏,雍州府早有传扬,这司徒穗的名字,他早有耳闻。 司徒穗淡淡颔首,将腰牌收回腰间,“劳烦,可否进?” “可以可以......” 小吏忙侧身让开道,语气都恭敬了几分,“司徒司田佐您随我去值房登记个名字便行,快请进!” 沈风禾拉着司徒穗往里走,司徒穗牵着马,马背上的鲜物随着马蹄轻晃,一路惹来廊下小吏的侧目。 司徒穗去值房留了名,便立马又回到了沈风禾身边。 她从马背上单手拎下两袋新麦,“阿禾,你先找处地方把东西放下吧,今年渭南的荷藕脆得很,你尝尝就知味道多好,可用来炒肉、炒河虾。还有那新麦磨的细粉,我可惦记着你做的新麦蒸饼,想这口好久了。” “那可不是来的正好。” 沈风禾挎着荷藕,“我眼下就去后厨给你做,快些!” 二人正往大理寺饭堂走着,孙评事从廊拐角转出来,见沈风禾身后跟着个高挑干练的女子,还牵着马。 他忙快步跟上来,疑惑问:“沈娘子,这位是?” 沈风禾笑盈盈回头,拍着司徒穗的胳膊,“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俩是总角之交!” 司徒穗侧身,抬手行了个礼,“在下渭南县司田佐,司徒穗。” 孙评事一愣,忙拱手回礼,连声道:“在下大理寺评事,孙玉林。” 旁边一名吏员闻声抬眼,瞅了瞅司徒穗,骤然瞪大了眼,低呼一声,“司徒穗?你竟是渭南的司徒穗?” 这一声喊,引得廊下几个吏员都围了过来,方才还安安静静的廊道登时变得热闹,众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议论开了。 “雍州府前几日还传,渭南渭水的稻麦丰收,就是这位司徒司田佐一手弄的。民以食为本,岁贡倍之,这该有多出众。” “听说她把灌区的渠堰整得明明白白,里正们个个对她服帖。” “何止,司农寺都派人去渭南学她的法子了,说是要在京畿周边推开来......她竟是沈娘子的好友。” 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对司徒穗的夸赞,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满是敬佩。 毕竟这年头,能凭农桑实绩让京畿上下传扬的,本就少见,更何况还是大唐头一位女司田佐。 “沈娘子,你的好友可不一般。” 孙评事走到沈风禾身边,啧啧叹:“你说,日后,你会不会乍一下,还带个什么能人介绍与我们认识。” 沈风禾缓缓回头,“可说呢,说不定。” 若是日后陆瑾陆珩非要缠着她公布关系,那也没法子。 那得多乍啊。 司徒穗放下新麦,拍了拍马背上的杏篮,“在下带了些渭南县的初夏新杏,纯甜无酸,果肉肥厚,诸位尝尝鲜?” 她掀开篮上的薄布,捡着些饱满的杏子往众人手里递。 吏员们忙拱手道谢,接过杏子在衣袖上擦擦就咬一口。 清甜的果香漫开,汁水丰盈,果然尝不到一点酸味,只有甜滋滋的果肉香。 初夏麦子抽穗,遥遥一望似雪花。 彼时,梅子金黄,杏子肥厚。 而渭南县的麦黄杏与马牙枣齐名,都是民间好货。 一到季节,便有挑夫叫卖,极受人追捧。 一时之间,廊道里满是咬杏的咔嚓咔嚓和赞叹声。 沈风禾挤开人群拉过司徒穗的手,“来来来穗穗,别管他们了,我这就带你去后厨给你做新麦蒸饼吃。” 司徒穗顿了顿,眉头微蹙,“好是好,可我爹还在里头回话,我放心不下......” 沈风禾拍了拍她的胳膊,“放心吧,我知晓山伯的为人,他素来谨细本分,断不会出什么岔子。况且少卿大人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定是会秉公查问。” 司徒穗问:“当真?” “那当然是真的了,如今长安,谁不知少卿大人断案清明。穗穗,别瞎担心,说不定一会山伯便出来了。” 她拉着她往后厨走,“先不想这些,我这就给你做梅菜新麦蒸饼。新麦粉揉面,夹上腌得咸香的梅菜,蒸出来暄软入味,保准你吃了还想吃。” 第87章 片刻之后, 司徒山才躬身回禀。 “回少卿大人,渭南县虽是京畿属县,但隶关中腹地, 境内凡一十四乡,百二十余村, 村落星散, 辖地颇广。几年前关中大旱, 饿殍满地, 县内绝户之家本就繁多。彼时逃籍与亡户者确有不少, 但皆已按律除籍销册, 注记在案。大人面前这策案卷宗, 便有全县近五年来除籍丁口, 绝户名录的明细,都有司户房文吏画押核校。” 他回想了一会, “要说近月余的绝户之人,小的并未记载。想来是......没有。” 陆瑾眉峰微凝,“若再往小了说, 近十日之内的, 可有疏漏?” 此话一讲, 司徒山回话的语气登时变得有些局促。 他断断续续答:“回、回少卿大人, 近十日的绝户, 尚需里正上门勘察, 确证其真正无亲眷,再核对其财产,最后递验尸文书,由底下典吏核校,复呈小的、司户参军大人审验, 层层交割需耗时日,小的实在不敢全数担保。” 司徒山回禀,陆瑾依旧继续翻动面前策案卷宗,纸页的簌簌声响。 “是吗。” 陆瑾指节一停,淡淡看向其余二人,“许是底下人瞒报,未上报到你这里。你问问你手底的典吏,就这两人,便是了。” 一旁陈百万忙上前回话,“回、回少卿大人,这、这桩事待小的回了渭南,立刻去查。” “噢,眼下才去查?” 陆瑾低笑一声,“那可确实麻烦。” 陆少卿虽与人交谈虽温润,说出的话却能句句正中关键,脖颈之处似有一把无形的刀子,偏逼着旁人。 陈百万脸上满是强挤的笑容,喏喏地应了几句。 “何须这般麻烦。” 陆瑾“啧”了一声,“本官只是想问问,近两年......罢了,便说近一年,长安城中书院,乃至明经及第的士人里,渭南县籍的竟不少,更甚者,还是些在册的绝户出身。这倒奇了,绝户之家,怎的反倒养出好些登科的士人。” “人说寒门出贵子,本官信。可偏生贵子尽出在你渭南县,还就这一年内,一连出了好几个绝户贵子,个个无亲眷佐证,这事儿,当真是怪哉......陈主典,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此话一出,陈百万一时浑身发抖,身子软得几乎跪倒。 他结结巴巴道:“少、少卿大人,那、那定是天意,太巧了。这、这可是我们渭南县的福气啊,是、是托了朝廷的福......” “福气?” 陆瑾冷笑,“那陈主典便继续说说,渭南县华阴乡西河村孙立水,怎生死了数日,连个里正上门验尸上报都没有?尸身放在家里近七日,无人相问。” 容不得陈百万去找借口,陆瑾又将目光落在一旁的杨钟身上,“杨文书,你怎么看?” 杨钟也是一身冷汗,惊惶回:“小的,小的不知!” 这话才落,堂外两名小吏便抬着一方草席入内,放到了三人身旁。 草席蜷着,边角垂落处隐约能看见......似是个人。 少卿署内顷刻便有了土腥与腐臭气。 陆瑾沉声道:“孙立水就在这里,陈主典不妨掀开草席来看看。” 陈百万瞪着双眼盯着那方草席,身子僵在原地,脚如灌入水银,迟迟不敢动。 “掀。” 只一字,便是威压。 陈百万抖得更凶,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扭曲踉跄过去。他颤巍巍用手勾住草席一边,猛一用力扯开。 草席打开的瞬间,堂内众人俱是一静。 那尸身面色泛着青灰,唇瓣更是紫黑得骇人。 发间、衣袍褶皱里还沾着泥土,似是被埋于土中多日,刚被掘出。 “啊——!” 陈百万失声惊叫,肥胖的身子往后一仰,跌坐在地。 陆瑾从桌案旁起身,缓步走近尸身,对着陈百万问道:“陈主典可认识他。” 陈百万连滚带爬往后缩,“不、不认识!” 陆瑾挑眉,“是吗?” 他旋即抬眼扫向旁侧,沉喝:“杨钟,上前认认。” 杨钟心胆俱裂,腿肚子打颤,敛衽躬身踉跄挪步。 他眯着眼睛使劲瞅了尸身一眼,连忙后退,“大、大人,小的......小的也不认识他。” “真不认识?” 陆瑾继续道:“可本官认识他,他是孙立水。” 杨钟慌声感叹:“原他就是孙立水。那、那小的回渭南就去问杨里正,为何人死了七日,竟半点音讯不上报。这桩事,小的委实不知......” 陆瑾“嗬”了一声,“这有什么可问,杨里正根本就不知孙立水已经死了,你去问他什么?” 二人齐声附和,“对对对,少卿大人说的是!” 陈百万与杨钟二人见尸身抖如筛糠,偏偏司徒山站在一旁,并未惧色。 然陆瑾抬眼,一改温柔常态。 他厉声喝斥:“大胆陈百万、杨钟!绝户之子本就孤苦无依,无亲无眷已是可怜,你们却趁他们生死不明,竟敢私挪其户籍,冠给工商之徒,说......你们到底收了多少钱,多少金饼!” 陈百万、杨钟早被尸身骇得魂飞魄散,眼下被陆瑾忽然一呵斥,更是面如死灰。 他们立刻跪到在地辩解,“少卿大人,小的没有!真的没有!小的们冤枉啊!” 一旁明毅上前跟着怒斥:“少卿大人目光如炬,你们当真以为,自己做的那些苟且事,大人查不到?” 他指着地上的尸身,怒目逼视,“你们睁眼看清楚,这是孙立水。司户下的主典、文书不好当,得从村正保长,一步一步上来,本就不容易......如今竟为了钱财,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借着绝户无亲无眷,便私吞户籍,活活抹掉他们的存在,让这些人死了都像从没来过这世间一般!” 二人被骂得浑身发抖,头埋得几乎贴地,只一个劲哭喊“没有”。 明毅见状,声音更冷,“既说没有,那你们敢对着孙立水的尸身发誓吗?对着他本人,发誓你们从未趁他身死,私挪户籍,谋夺钱财!发誓啊!” 绝户。 他手下的不良人便有不少绝户。 他们都是关中大饥馑时,父母、兄弟、姊妹舍不得那点吃食,宁愿饿死自己,也要留给他们,才堪堪存活。 不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愿意为少卿大人做事,隐匿在大唐各处。或是平平无奇卖炭翁,或是盈盈一笑俏娘子,或是嗜酒泼皮,便是八九岁,也是有的...... 可没有谁主动想当不良人,没有人愿意当绝户。 渭南县剩余的各绝户,近乎都是老实种田的百姓。 夏日渭河不涨水了,冬日天公也降雨了,田里又长粮食了。 春来插秧,冬来播种,秋收冬藏。 而不是......像他们查到的那样。 陈百万、杨钟二人望着那面色青黑的尸身,半个字的誓言都不敢吐出来。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还不愿承认?也罢,不承认也行。” 陆瑾拿起手中的案策卷宗,慢条斯理念道:“王仓、李根生、赵柱、周小五.....这两年渭南县在册的绝户子弟,这些名字,你们可耳熟?要本官亲自传他们来公堂对质吗?” 那几个名字刚落,陈百万、杨钟再也撑不住,磕起了头。 “少卿大人!小的知错!小的罪该万死!小的是被金钱蒙了心,一时鬼迷心窍才敢做这苟且事!小的上有老下有小,一时糊涂,竟忘了王法天理,忘了绝户子弟的苦楚,少卿大人饶命!” 二人哭嚎着,语无伦次地求饶,连头都不敢抬。 陆瑾睨着二人,未发一言。 不多时,堂外小吏又押着一人入内。 张余他头发散乱,眼神呆滞,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被推搡着也不挣扎,木木地站着。 “本官早审过你。” 陆瑾的目光落在张余身上,“再装继续吊起来。” 他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陈百万,冷声发问:“陈主典,此次替人改籍的这笔生意,主顾可是这位张公子?” 陈百万见张余被带来,魂都吓飞,“是是是,少卿大人明察,正是他,正是张公子!” 他眼瞧着张余疯癫的模样,额头磕得更急了。 张余歪头,混沌地嘟囔:“什、什么是是是?” 陆瑾瞥向他,淡淡道:“多供出点事,能少受些罪。” 陈百万更加慌神,转头对着张余急声喊:“张公子,对不住,这生意实在做不了......您、您另请高明吧!” 张余皱着眉,“你胡说八道什么!” “少卿大人已经把孙立水的尸体带来了。” 陈百万哭丧着脸,“就是您要替换的那个人!” 张余的眉皱成一团。 他几乎是瞪着陈百万,疑惑道:“我要替换的,叫孙立水吗?” 这话才落,一道声音在少卿署内陡然响起。 “你要替换的,当然不叫孙立水。” 众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那原本直挺挺躺在地上,面色青黑的尸身,竟缓缓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他抬手拭去脸上的青灰,唇上的清字,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哪里还有死相! 堂内登时死寂。 陈百万、杨钟目眦欲裂,“活、活了?!” 一旁的司徒山望着这“骇人”的一幕,还是神色未变。 那从地上起身的人又抹了抹脸,转头看向司徒山,笑着招呼,“山伯,好久不见。” 司徒山揉了揉发沉的眉心,“玉林,你怎会在这?” 孙评事咧嘴一笑,“山伯,我如今在大理寺任职呢,是大理寺评事。” 第88章 “我原是发现不了。” 司徒山缓缓道:“绝户本就鲜少有人在意, 自升了户曹佐,我成日繁忙,便很少再去乡里村里看望他们。可我记着每个人的名字, 只要是我管过的那些村,就像方才躺在这里的孙评事。他从小无父无母, 我从前当里正, 也就偶尔给他送几顿饭, 后来他争气, 村里各家各户凑了钱供他读书, 没想到一考便中了明经, 眼下竟成了大理寺评事。” “新岁过后, 我手头的事难得清了些, 比穗穗松快,便想着回去看看。我敲开一户门, 无人应,再敲一户,还是无人。我与邻里打听, 他们只说这孩子似是打哪日起, 就再也没见过。当时, 我只是想他们都还年轻, 应是去外头打拼去了。” 话到此处, 司徒山的声音开始发颤, “直至今年三月,我跟着县尉大人去长安办事。三月春光,曲江池边处处设着烧尾宴,新晋的进士们聚在一处,好不风光。我恰巧从旁路过, 就听有人笑着夸赞‘周兄不愧是寒门贵子,真有本事。听闻你是渭南县大连子村人,父母在饥荒里去了,无亲无眷竟还能苦读中第,实在令人佩服’。” “我当时心里便觉不对!” 司徒山抬起眼,“大连子村姓周的只有周小五。我拉人打听了名字,面前之人竟真叫周小五!周小五明明字都认不全几行,又怎么会高中明经?他明明不长这副模样,如何敢称是周小五?那真正的周小五,到底去哪了?” “有了这样的事,我便专门往渭南县几家村落跑,却发现那些绝户,但凡十六至三十的,竟个个不在家,个个都不见了!我心里愈发生疑,便又折回长安去打听。毕竟我是渭南县的户曹佐,便寻了借口查探那些报称渭南县籍的新晋士人。他们或是入了弘文馆,或是新科明经及第,或是入赘了长安的望族......” 司徒山悲愤道:“世上怎会有这般巧事?怎会个个都有同名同姓的人,偏生籍贯一样,身世一样,脸却不像?还全都是渭南县的绝户子弟?” “可我还是不敢确定,便私下暗查。渭南县掌户籍的,除了我,便是手底下的主典文书,再就是上头的司户参军。我便偷偷跟着他们,等啊等,熬啊熬,终于撞见我跟踪的那名暴吏,竟一锄从后把一个少年活活锄死了!而后他们抬着那少年的尸身,随意挖坑掩埋!” 一旁的陈百万瘫在地上,惊呼道:“他们、他们竟敢干这样的事!那是活生生的人!” 陆瑾眸色骤寒,睥睨着他,“你也知晓那是活生生的人?你也知道如今是太平盛世,断不会有这么多无辜百姓平白暴毙?你怎会不知?你分明清楚得很......大理寺在你这小小的典吏家中,搜出了多少金饼?长安县户曹章翼不过是提前改籍除户,便收六块金饼。” “一层层盘剥,一条条人命,匿在你这方寸宅院,竟搜出整整一箱金饼。数一数,足足七十二块。陈百万,这七十二块金饼,是几条人命堆出来的?” 陆瑾俯身,“你从前当过村正,没见过这些少年郎?没经历过当年的大饥馑?王仓,是你村的吧。卒吏所供,他的尸身在鱼塘里被大石压着,压了两年,大理寺连骨头都捞不出几块。” 沉寂过后,有什么东西,在陈百万心里崩裂。 王仓......当时底下人报的是他失足溺亡,他还觉得可惜。 他忽记起自己离村那年,王仓才十三岁。 他最爱蹲在塘边抓鱼,每次抓着大鱼就跑过来,举得高高,村长,你看!这是我抓的最大的鱼,快拿着! 大饥馑时,他问过他。 村长,你咋叫百万呀?是不是意味着咱村日后能种出百万石粮食。 “王仓......” 陈百万口中反复喃喃,两行浊泪竟毫无预兆滚落。 金饼太沉。 沉得他忘记了那些苦日子,沉得将他的良心压没了。 陆瑾直起身子,不再看地上之人的虚情假意,“押入大理寺狱。” 他们被拖拽踉跄,垂垂落泪。 一旁的张余听了这些说辞,连忙解释,“少、少卿大人,小的知错!可小的只是求着改籍除户,小的从始至终,从未参与杀人。” 陆瑾望着他惶恐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张大牛在大理寺门口跪着,让本官对你网开一面。此事,想来你并未与他说。” 又是一阵沉寂。 张余忽而抬起头。 他双目赤红,“我不要他跪着,他跪着干什么,他为何总是这样老实懦弱!” “他是你父亲。” “可当他的儿子又有什么好?只能生来为商!” 张余吼道:“而你们这些人,吃着我们贩来的粮,用着我们运来的布,穿戴着我们淘来的珠玉,转头就把我们踩在脚底下,高高在上地嫌我们满身铜臭、低贱......我若生在寻常百姓家,凭我的心思,必当平步青云,哪里用得着冒籍,哪里用得着看旁人脸色......” 很快,他竟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淌了,“都是命,都是这腌臜的命。陆瑾你生来就是世家,又怎会懂我们商人拼尽全力,连个抬头的机会都没有!” 陆瑾眸色冷沉,“你们没有机会,便要剥夺别人的机会吗?” 张余被问得一窒,“我不知晓,我怎知这户籍底下藏着这般肮脏的事,我只给了钱,我只是想买一个机会而已。” 陆瑾打断他,“没有你爹的商货营生,你哪来的银钱去买这所谓的机会?压下去。” 张余被小吏架着往外拖,仍拼尽全力嘶吼。 “不服气!我不是蠢,不是没本事,我只是出身不好!只是生得不好——!” 嘶吼声渐远,少卿署内重归寂静。 陆瑾看向一旁的司徒山,“太子殿下,你见过吧。” 司徒山点点头,“见过,我亲眼见过他站在面前。那年关中饥馑,太子殿下亲赴渭南赈灾,亲手把米粮、麦种递到我们灾民手里,太子殿下是个好人。” 他叹了口气,“可如何才二十三的年岁,便没了。” 陆瑾又问:“那日到大理寺的班子,也全是你们渭南县的人,你认识他们?” “竟什么都瞒不过少卿大人。” 司徒山一怔,随即应道:“对,是我找的他们。我们这些渭南百姓,都曾亲见太子殿下容颜,受过太子殿下的恩惠。且我们想知晓,太子殿下他到底是不是......”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陆瑾打断。 陆瑾望着他,“天后,就没给过你米,给过你麦?” 见司徒山神色一滞,陆瑾又道:“昔年双穗嘉禾案,是天后下令彻查。你父女二人能脱罪,能保下性命,皆是天后的旨意。” 司徒山登时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陆瑾闭了闭眼,“还有,司徒穗的司田佐官职,也是天后亲授,并非陛下。若不是天后惜才,念她懂农桑、能理事,她怎会得流外官身,掌渭南一县农桑......她是大唐第一位女司田佐。” 司徒山怔怔地看着陆瑾,脸上的悲愤尽数褪去,只剩茫然与错愕。 他布下这盘棋,借着太子的名头引少卿大人查案。 竟不知晓,他们父女能有今日,全是拜天后所赐。 “本官可以告诉你,天后没有,太子殿下是天后最疼爱的儿子。” 陆瑾很快又道:“天后于王权之上,可她对太子殿下的爱子之心,掺不得假。太子殿下受骨蒸劳病痛磋磨,终是薨逝,天后悲痛欲绝。此事绝非天后所为,你大可放心。” 这话如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司徒山僵着的背松垮下来,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做这件事,一半为渭南枉死的少年,一半便是因疑心太子遭天后毒手。 如今听闻这话,那许久的郁结,才算真正散了。 司徒山俯身重重叩首,“小的竟因一己疑心,长安风言,妄揣天后娘娘心意,实在汗颜。且小的身为渭南县户曹佐,辖内出了这等草菅人命的事,竟未能提早察觉,致百姓无辜惨死,实在是职责有亏,诚惶诚恐。小的愿认罪,愿认罚,任凭少卿大人发落......” 陆瑾低“嗬”一声,“那你等既为罪人,便得替本官保守一个秘密。” 司徒山抬眼,满脸错愕,“什么秘密?” 陆瑾淡淡道:“既案子已差不多明了,你马上便会知晓。” 司徒山正满心不解,愣怔间,少卿署外忽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方才还沉肃的陆瑾,面容竟顷刻柔和下来,眉眼冷意尽数消融。 他温声开口:“进。” 门被轻轻推开,沈风禾依旧先探了个脑袋进来,手中端着一个碗。 桃花眼左顾右盼,先是瞧见司徒山。 她先是一愣,随即惊呼。 “山伯,你怎还在这里?我以为你出去了。” 司徒山看着突然出现的沈风禾,亦是诧异,“阿禾,你又怎会出现在大理寺。” 沈风禾连忙走上前,笑道:“嗐,山伯,我眼下在大理寺任厨役,正经差事。” “厨役?” 司徒山愣了愣,随即满眼欣慰,“好,好啊阿禾,这是你一直盼着的,梦想得偿,真好。” 陆瑾走上前,自然地站在了沈风禾身旁。 司徒山的目光在陆瑾与沈风禾之间的微妙氛围中来回转了又转,一脸茫然。 “这、这是。” 这气氛不太对。 沈风禾倒是笑呵呵的,“山伯从小待我亲厚,我一直把山伯当亲爹看待,我不该隐瞒。这位少卿大人.....” 她细声补充,“是我郎君。” “啊?” 司徒山眼睛瞪大,接连两声惊呼,“可、可少卿大人从前......” 陆瑾适时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第89章 日子过得快, 转眼已是五月。 好在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日倒是不那么热。 沈风禾像往常一早去上值,才到大理寺的门口, 便见一道身影跪在那里。 雨在门前几处积了几滩水洼,他却浑不在意, 裤子与衣摆都泡透了。 “沈娘子早啊。” 值夜的小吏揉着惺忪睡眼从门内走出, 迎面朝她过来。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眼下带青。 “宋文书早。” 沈风禾朝他挥了挥手, 目光还落在那跪地之人身上。 自“还魂案”破获, 所牵连之人都得了惩罚, 此人便每日都来跪着。 到了时辰, 就会被赶走。即便如此, 他还是要来。 那人闻声抬头,连滚带爬往前挪了几步, 哀求道:“大人,大人求求您,求您通融通融, 让小的见见少卿大人!徒一年, 又流二千里, 我儿他吃不了那么多苦的啊......” 他说着便一直磕头, “我儿自小娇生惯养, 连皮破点都要哭上一阵, 哪禁得住一年戴枷劳作,那千里流放的苦,更是要他性命的!大人,您行行好,行行好, 替小的递句话吧!” 小吏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上前拉了他一把,“张大牛,我可不是什么大人。再者说,你儿子张余的判罚,是三司会审定下来的,少卿大人就算是主审,也没法一人改判。” 张大牛直直摇头,“不是这样的!我儿虽骄纵,但小的自小给他请了好几位先生,他也算老实本分。他前阵子还跟小的说,下次要随小的去西域做生意,让那里的人见见大唐的丝绸,我们父子俩说好的......可,可他怎会突然要换户籍,怎会变成这样?” 他日日都是这番话,小吏的语气开始变得有些无奈。 “哎呀张大牛,这话是你儿自己说的,他一心要当官,又不是旁人逼的。况且这案子牵扯多大,你可知陛下和天后娘娘有多震怒?渭南县的官都换了一整批,全给撤职查办了。” 他回想起当日在少卿署所见,便继续道:“他那日他有多狂,嘴里叫嚣着他若当官,定是做得比陆瑾......定是做得比少卿大人还好。” 小吏白了一眼,“便是这几日在大理寺狱里罢,一会静得蹲着数地上有几根稻草,一会又骂我们少卿大人,狂躁得不行,还要咬人呢。” 彼时,正当孙评事阅完卷宗,想着去抽查抽查大理寺狱那儿的犯人,最近的大唐律法背得如何了。 他听得正起劲,张余“吭哧”就是一口。 好在孙评事闪得快啊。 张大牛眉头蹙得更紧,拉着小吏的衣摆,“不对,不对......我儿从前性子是有些胆小的,怎会变得这般狂躁?” 小吏被他扯得官袍都要裂了,急得使劲甩手,“张大牛,你松手,我要下值了!三司定的判罚已经公布,你揪着我也没用!” 他挣了挣胳膊,终于挣脱,“哎,你还是回去吧,你那绸缎生意还要不要了,别在这杵着,一会旁人定是要将你拖走的。” 沈风禾站在阶下看了一眼,没作声,转身便往后门的厨院去了。 五月初五,端午将至。 昨日沈风禾已与林娃在廊下挂起新扎的艾草菖蒲,用各色五彩绳系在上头。 粽叶也是洗好,放在扁箩里,只等着一会日头再大一些,晾晒一会。 她熟门熟路穿过后院,直奔后厨,和往常一样,绑好缚袖,准备众人的朝食。 刚进后厨没片刻,后院就传来小贩的大嗓门,“沈娘子,您要的活豕给送来了!” 吴鱼先探头一瞧,直咋舌,“我的亲娘嘞,这么大一头活豕!啥时候定的这玩意儿?” 小贩笑着应:“沈娘子昨日亲自去我家豕圈挑的,就认准这头膘肥体壮的,说是要犒劳大理寺的各位大人。” 吴鱼“啊”了一声,忍不住问:“妹子,你要在大理寺宰豕?” 沈风禾点点头,“最近日头渐大了,西市上的肉摊有时豕肉卖不干净,总要偷偷留到第二日与好的掺一块卖,便是亲自挑好了,趁着人一个转身的功夫,他便又里头塞两块不好的。人在面前尚如此,又何况送来大理寺的一批肉......他们想着左右也不是多不新鲜,吃不坏肚子。我想反正大理寺的小冰窖还冻着,不如自己买头来宰杀了吃,也省得过两日包粽子时出去买肉了。” 这是一回事。 况且她不答应了人,要在案子结了后亲自宰来瞧瞧吗。 沈风禾反复检查了这只是不是昨日她挑的那头,在小贩心想着沈娘子心细,真是半点掺不得假后,他便跟着她把豕牵去后院空场。 这豕倒乖顺,到了就低头啃起草叶,不吵不闹。 待朝食忙碌完,也是时候了。 豕似觉不妙,刚被庄兴拽离草堆,便猛地挣动起来,喉咙里先挤出几声沉闷哼唧。 待吴鱼举着木杖上前,它瞬时哀嚎,“嗷嗷——嗷呜——” 豕嚎声刚起,前院值房就乱了。 他们今日用朝食时,便瞧着一头在大肥豕拴在院里,众人觉得新奇,便举些菜叶子喂喂,更有甚者,作诗一首。 这怎才阅上几卷卷宗,他们便要与豕兄拜别了。 孙评事第一个放下笔奔出来,跑得最快,满脸不忍。 “哎哟喂......这豕叫得也太凄惨,听得我心都揪着疼,好生可怜!” 史主簿笑了一声,“小孙这是菩萨心肠啊,昨儿吃豕肉香葱卷饼时,怎不见你说可怜,吃得比谁都香,连渣都没剩。” 孙评事辩回:“那能一样吗,吃的时候是吃食,这会儿听它哀嚎,实在揪心......沈娘子,能不能轻点?” “还是孙评事心肠歹毒。” 周司直跟在旁侧,“杀豕便杀豕,还叫沈娘子轻些,这不是折磨豕吗。孙哥啊,杀生不虐生。” 他又“啧”了一声,“怪不得上月月底,大理寺狱评‘月度最邪恶大人’时,孙哥荣获榜首,一骑绝尘,就连柴狱丞难以望其项背。” 豕嚎正烈时,连大理寺狱里都听见了。 柴狱丞挤顺道进来。 “瞧瞧沈娘子这手法,再看看这利落刀法,干脆别在后厨忙活了,跟我干吧,大理寺狱正缺你这样手脚麻利的人才!”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周司直笑着接话,“瞧瞧你们这没见识的德行,请看我们少卿大人!” 他退开两步展示,“你们再细看,少卿大人看沈娘子杀豕,看得多认真。” 众人闻声转头,果见陆瑾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 目色灼灼。 是在瞧杀豕吧。 这般临阵不乱,玉树临风。 真是值得他们大家,共同学习。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杀豕收尾,沈风禾熟练分肉,五花、肋排、肘子各归其类,豕血盛盆撒盐凝固,豕肠、豕肝、豕腰仔细摘洗用草木灰去腥。 吴鱼冲洗地面,递盆接肉,庄兴烧火添柴,林娃蹲在一旁择洗鲜菘菜、酸菘菜,好一阵忙碌。 不多时,后厨灶火越燃越旺,沈风禾按着在乡下新岁时吃法,手快做了四样杀豕菜。 五花切薄片焯水去血,入锅加姜片清炖至软烂,铺上腌酸菘菜同煮,酸香解腻。 凝好的豕血切方块,搭配软嫩豆脯同炖,加蒜末、姜末提鲜,滴少许醋。届时汤色清亮,血嫩豆香。 大理寺的吏员们早已适应了吃各种肺腑,且个个觉得这东西一旦爱上,便再也停不下来。 那豕肝爆炒后怎能这般软嫩,炸火腿肠怎一口一根停不下来,更不用说火爆肥肠,实在是太火爆了。 便是不吃豕肉,也要与沈风禾打招呼问—— 沈娘子,明日可炒火爆肥肠? 肥肠又多又清洗起来麻烦,沈风禾便先切了泡好冲净的豕肝、豕腰切花刀,以酒腌片刻去膻,旺火爆油,下葱段姜末快炒、加盐与豆豉。出锅时色泽鲜亮,脆嫩无腥。 肋排自是取些炖蔓菁,再取些炙烤。 炖至肋排软烂,炙时刷上三四遍蜂蜜特调水,实在是香得妙不可言。 ...... 后厨收拾出好几张长案,并在一起。 这杀豕菜嘛,必须大家凑在一块吃,才热闹。 吴鱼和庄兴手脚麻利把菜陆续端上桌,粟米饭蒸得喷香,一碗碗摆得齐整。 庞录事先夹了片酸菘白肉,入口便赞,“肥而不腻,酸香正好......我要吃三碗,别告诉我娘子。” 众人跟着品尝了旁的菜。 这血羹炖豆脯,豕血细嫩,豆脯软滑,可与粟米饭拌在一块,汤汁咸香,与鸡子羹有异曲同工之妙。 爆炒肝腰则是脆嫩爽口,没有一点儿腥气。 茱萸与麻椒一同混在里头,麻辣鲜香。一口肝腰,一口粟米饭,直直哈气,却也停不下来。 蔓菁本就清甜解腻,与肋排同炖时,蔓菁吸饱肉汁,软软的,抿一抿便化了。 又说这肋排,只是轻轻咬一口,那软烂的肉遍被撕扯下来进了嘴,咬到那脆骨部分,便是咯吱咯吱,极有嚼头。便是肉尝尽了,再嘬一嘬骨头,也是极有滋味的。 而炙烤的肋排,外皮一点儿肥油被烤焦脆了,“咔嚓”一口下去,便是蜜汁甜咸香,肉被炙得附在了骨头上,连着筋头巴脑,要使劲扯一扯。 柴狱丞决定。 他要将这道菜纳入与炖棒子骨相同的地位。 饭吃到酣处,陆瑾夹了块酸菘白肉,忽然侧头凑向狄寺丞轻声道:“狄大人,你说,我家夫人是不是格外爱我?” 狄寺丞正舀了勺血羹炖豆脯送入口中,一口血豆腐没咽顺,先遭在这豆腐上。 第90章 狄寺丞捧起桌案上的茶喝了好几口, 才堪堪缓过劲。 他看向孙评事的眼神满是歉疚,“小孙,没事没事, 是本官方才失态,不该这般疾言厉色骂你。端午祭祖是大事, 本就该优先。那三千钱不急, 等你月俸发了再给本官便是, 不必急在这一时。” 孙评事还有些发懵, 挠了一把脑袋, 有些讷讷回:“多谢狄寺丞, 我一定尽快还给您。” 沈风禾倒是眉头依旧蹙着, “孙评事虽有错, 可狄大人您从前训人都留着分寸,方才那般甩书卷斥骂, 句句戳人,好是反常。” 狄寺丞按了按胸口,只觉那股无名火还余着残意, 回想起来竟毫无来由。 他确实不是什么苛责之人, 三千钱的花, 原也只是玩笑般讨要, 方才却像是被什么缠了心, 怒火一点儿压不住。 莫不是他真年纪大了, 所以才变得易怒易躁。 沈风禾思忖了一会,又道:“我想起来了,今早进大理寺时,我又见张大牛在门口跪着。他与宋文书说,张余从前不是这般性子, 只是近来愈发暴躁。眼下仔细想想我去大理寺狱给柴狱丞送吃食时,他那副骂人的模样,与狄大人方才也是忽然急躁。” 狄寺丞听了这话,沉思片刻,而后他端起案上茶水,泼向香炉。 火星灭了,只余下袅袅残烟与湿冷的香灰。 他打开值房的窗户,转头对孙评事道:“小孙,速去把丧彪寻了,让它抓两只活老鼠来。” 孙评事“啊”了一声,面露难色,“大理寺的老鼠早被丧彪和馒头抓光了,比我脸还干净。” 狄寺丞催得紧,“那就去御史台抓。” 在孙评事带领下,他捧着两只狸奴寻了个交割文书的借口。 御史台只见他鬼鬼祟祟地在院与饭堂溜达了一圈,便再也不见踪迹。 不出一炷香,丧彪和馒头便叼着两只活老鼠回来。两狸奴各衔一只,将老鼠放在地上,用爪子按着,不让其奔逃。 狄寺丞取了粟米饭,拌上今日和昨日的香灰,又用温水浸了浸,分成两团放在两只老鼠面前。 两只老鼠嗅嗅,当即啃食。 不过片刻功夫,喂了今日所点香的那只竟突然吱吱乱叫。它在地上打转,爪子乱扒,模样十分可怖。 可喂了胡姬那香浸饭的老鼠,吃完后依旧安稳。 狄寺丞盯着地上抽搐不止的老鼠,脸色更凝重,“这香果然不对劲。” 他面色沉峻,取来胡姬所交之香,又翻出从张余家搜来的,各掰下一小块,分别投入两支盛着温水的瓷碗中。 两碗清水转瞬变得浑浊黄褐,片刻后碗底便浮起絮般的沉渣,且入水后始终无法化净。 狄寺丞望着碗底的絮物沉渣,沉思片刻,“本官终于知晓张余这香为何这般浓烈刺鼻,它是要遮味掩盖。” 沈风禾心头一震,急切追问:“狄大人,这香里头到底掺了什么东西?” “这几日本官多研究奇花异香,这香又是波斯馆收来,能出现这症状。许是......” 他快速地翻阅着桌案上的书核对一遍,片刻后道:“骆驼蓬子。” 孙评事将两只狸奴抱出去,以免它们不小心咽了癫狂的老鼠闹肚子。 他插话问:“骆驼蓬子?好生奇怪的名字,是与骆驼有关?” “嗯。” 狄寺丞捻了捻颌下胡须,回:“骆驼蓬子常长在骆驼爱吃的荒滩沙地,且骆驼食之无碍,人或其他牲畜误食易中毒,故称骆驼蓬子。胡人们常用它杀虫、治咳、疗癖症,它还有一宗功效......助阳事。” 沈风禾猝不及防,咳嗽一声。 所以,陆珩方才说他最近总觉得自己气血方刚......不会是。 怪不得他们近来那般贪欢,竟是时常带着这骆驼蓬子的缘故。 他果真没骗她。 陆珩不是小狗。 沈风禾稍稍定了定神,又问道:“听狄大人这么说,这骆驼蓬子虽有毒性,但益处还颇多。” “有益是有益。” 狄寺丞摇摇头,“少量对症用之尚可,多用则贻害无穷。方才那老鼠只吃了些许,便惊惧疯癫,本官点香半日,就躁怒难控,想来这香料中定了掺了大量的骆驼蓬子......而张余日日熏染,不知已有多久,唉。” 说罢,他又神色骤变,“不对不对,速速通知少卿大人,张余之事,与那波斯馆定脱不了干系,此事绝不简单!” 午后阳光正好。 陆珩在西市的各摊头仔细挑选,想着今日买什么美味吃食给沈风禾用。 他想他真该去烧柱香拜谢上苍,竟赐他这般能干的夫人。 大理寺少卿反倒不用费心破案,全凭夫人一手点拨。若夫人当为男儿,定能拜官成爵,是个厉害的对手与知音。 但他又想了想。 有司徒穗这样的流外女司田佐先例,那日后这样的流内官,如何没有。 他大唐,包罗万象。 日后,他可抱夫人的大腿。 陆珩挑了两包蜜煎,细细从钱袋子里数出银钱,递交给小贩。 彼时,他身后忽传来一声笑。 “呦,陆少卿缺钱啊。” 崔执抱臂而立,挑眉睨他,“有事便请人来唤中郎将,无事便把本官丢在一旁打发?” 陆珩斜他一眼,从小贩那儿接过油纸包。 他嗤笑出声,“怎么,天后没夸你?若非本官让你去查那戏班子,让你带兵同大理寺一道去挖那些受害者的尸身,你此刻怕还守着城门,眼瞎似的在街上晃悠,混日子罢了。” 崔执不耐,“那眼下呢?去波斯馆你自己去便是,大理寺少卿亲自登门,谁还敢拦着,非要拉上我来做什么?” 陆珩拎着油纸包,负手而立,“你也知本官是有夫人的人,若让她知晓本官单独一人去波斯馆,难免多心伤心。可若是崔中郎将亲自带本官过去,只当是公务随行,她便不会多想了。” 崔执闻言,咬牙回:“老子不去!” 陆珩似是早料他会这般,“崔中郎将若是不乐意,本官也不强求,刑部、御史台有的是人盯着这案子,巴不得替你跑这一趟。” 崔执脸色更沉,却也知他说的是实话,终究是压下心头郁气,狠狠闷哼了一声。 他转身就往街口走,“去就去,不就是个波斯馆,里头若真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本官定亲手端了它!” 陆珩跟上,凉凉开口,“你倒想得美。这西市的波斯馆属太府寺辖管,岂是你说端就能端的。” 崔执脚步一顿,回头剜他一眼,“废话少说,快走。” 二人刚踏入波斯馆,里头的喧闹声便扑面而来。 西侧货摊前,胡商们说着半生不熟的唐话,与客商行价,锦缎、玛瑙珠玉堆得琳琅满目。 中庭空地上,几名胡姬旋着胡旋舞,东侧酒肆前,葡萄酒酿得醇厚醉人,往来宾客倚栏痛饮,一派热闹景象。 胡人主事快步迎上来,“呦,原来是二位爷!这是又来找阿依莎的?” 崔执抱着双臂,“是,她人何在?” 主事赔笑,“爷,实在对不住,阿依莎这两日身子不适,正歇着,吩咐了不见客。” 崔执二话不说,从钱袋中丢出一块银子,“当啷”一声,落在桌上。 “见不见客?” 主事眼神一亮,却仍苦着脸,“哎爷,真不是不给面子,阿依莎身子是真不济......” 又是一块银子掷出。 崔执眉峰紧蹙,“见不见?” 主事喉结滚了滚,还未开口,第三块银子已然落下,沉甸甸地砸在先前两块之上。 他立马改了口,一手抓住三块银子,赶忙揣进怀里,“见见见!爷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通传!只是阿依莎确实抱恙,怠慢之处还望二位海涵!” 陆珩顺道坐下。 怪不得陆瑾时常说,崔执虽脾气冲但性子直,可交。 确实可交。 真好用。 不多时,阿依莎便被领了来。 往日里身着艳丽胡服的模样全然不见,蓝色襦裙穿在她身上,衬得那头耀眼金发有些突兀。 胡姬天生浓艳,原是最适配利落胡服,这般装扮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她问:“少卿大人您今日又来寻我,是有何事?” 陆珩开门见山,“香料。” 阿依莎身形微滞,但依旧疑惑问:“那香料可是真出了什么问题?” 陆珩抬眼,“为何你给本官的香料,与给张余的不是一种?” 见他凌厉的眼神,阿依莎登时脸色一白,“少卿大人,我不知晓,那些香料都是走南闯北的挑担小贩卖给我的,一块香料不同或许成色有差,我真不知晓二者有别。” “大胆!” 崔执猛地一拍桌案,“阿依莎,事到如今还敢狡辩,还不速速从实招来!” 他这般模样,引得周围饮酒作乐的人都噤了声,纷纷往这里看。 片刻后,阿依莎笑了一声,“爷这话从何说起?我既给了少卿大人香料,若我的香料有问题,少卿大人查出问题,只管拿我问罪便是。至于张余的香料,我确实给过他,可这中间转手经了谁的手,又被谁动了手脚,我如何知晓?” “你这是强词夺理!” 一番说辞,天衣无缝,崔执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阿依莎迎着他的怒视,“那依这位爷的意思,是要将我抓回大理寺大牢?那爷只管动手便是,我阿依莎若是皱一下眉,便不算波斯来的女儿。” 崔执气得眉头都竖着,而一旁的陆珩始终未作声,目光自始至终锁在阿依莎的腰间。 第91章 沈风禾有些心虚地笑了声, 另一只脚踝上的金铃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也跟着轻轻一响。 她试图转移话题,“陆瑾,你觉得这个金链好看吗?金子做的呢。” 陆瑾似笑非笑, 用指节挑着那串刚从她脚踝解下的链子,小铃叮咚。 “好看。” 他淡淡道:“陆珩送你的?” 沈风禾点点头, “嗯。” 陆瑾又看向另一串, “那他怎不送你戴手上的, 偏要送戴脚上的?” 他语气温和, 眼神却似是在审案, 非要她吐出点证词来。 沈风禾思索了一会, 想了个非常完美的理由。 她清了清嗓子道:“这不, 白日要干活, 戴手上不方便嘛......再说了,穿金戴银的, 太招摇,要遭贼惦记的。我们大理寺的人,不是经常见到那些劫财啊, 杀人的案子, 这卷宗一大摞。” 沈小娘子向来口才颇好, 自认为能将他们两个都能哄好。 陆瑾瞧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 低笑道:“哎呀呀, 我家阿禾可真是喜欢他啊, 最会为他的癖好找借口。” 他倾身凑近她,目色灼灼,一字一句,“那下次,阿禾还要戴什么给他看呢?嗯?” 沈风禾被他这酸溜溜的语气诱得耳根发烫, “陆瑾,你不准这样说话。” 陆瑾每次吃醋,开头总爱用这种故作轻松的“哎呀呀”,实则心里酸得冒泡,到最后还要说一句看似调侃实则酸溜溜的“你可真爱他呀”。 真是酸气冲天。 明明大家都是正经拜过天地的,明明他们都快相处五个月。 可他一说话,她总觉得自己是出门在外头找人,被他抓着了。 陆珩,如何是外头的人呢。 不过是她这个人比较博爱,心胸宽广罢了。 陆瑾一把拉住她的脚踝,他侧过头,目光顺着她抬起的那条腿往下,仔细检查。 “眼下,也不清理了对吗?” 这人不见好就收,沈风禾没了耐心,嘀嘀咕咕,想当个破罐子破摔的赖皮。 “反正你总要醒来的,到时候一起......唔!” 话没说完,她就被陆瑾扣住后脑。 这个吻又深又急,舌尖勾缠着她,吮吸她每一寸气息,直到她气喘吁吁,憋得几乎昏过。 沈风禾好不容易缓过气,目若秋水,但瞪着,占据了上风。 “醋醋醋,成日醋。大不了,你把它再给我扣回去好了。” 陆瑾退开些,眸色幽深地看着她。 他的指节处还勾着那串金链,“不必。我们可以一人一只,不分彼此。” 沈风禾“啊”了一声。 她看看金链,又看看他,“陆瑾你戴吗,你的脚踝,戴不上的。” 陆瑾索性往后一躺,任君处置。 他回:“那阿禾看着办罢,反正有些人对郎君们的爱意不能保持平衡。”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少卿大人断案无数,自己却是在家遭受着不公正的待......” “停停停。” 沈风禾瞥了他一眼。 妒夫。 她从他的手中接过金链,当真打量起他来。 少卿大人的手腕线条流畅,适合温润的玉,不适合这般艳丽富贵的金。 至于脚踝嘛,也确实戴不上。 他与她有着体型上的差距。 视线左瞧右瞧......她的目光如何不被旁的东西吸引。 陆珩最近可没有什么穿上中衣安睡的习惯。 毕竟最近天愈发热,他愈发爱她。 故,眼下那物什实在是太明显,就这样直勾勾地精神奕奕,甚至因为她方才的亲吻和此刻的注视,润润的。 陆瑾见她的目光,也不说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无声的对峙。 沈风禾考虑了一会,拿起手中那串解下来的金链,试探着靠近,她小心地将金链一圈一圈缠绕上去。 金链冰凉,与陆瑾本人有所区别。 他的呼吸明显变化,但他没动,任由她就如何戴好一串金链这个问题,对他进行一系列耍玩。 还没缠到最下面,金链的长度便不够了,也无法扣上。 可这光景真是奇妙。 沈风禾一边缠,一边低低笑起来。 少卿大人买给自家娘子的金链,自是成色最耀眼的,金灿的,夺目的。 深紫色与淡淡的青色上缠绕着细细的金链,还坠着几颗下金色小铃铛。 漂亮的颜色,在金色的映衬下更显骇人。 沈风禾自己先看笑了,指着它,眉眼弯弯问:“喏,我给陆瑾戴好了,陆瑾可欢喜?” “阿禾做得真好。” 他面上仍是那副温和带笑的模样,声音却因方才这难熬的光景而情动,“可阿禾,我只有你一个。你把我锁起来......你怎么办,不要了?” 沈风禾理直气壮,还在笑,“你自己要我戴的。” 陆瑾轻轻动了动,被金链束缚的感觉并不好受,更多的是心中升起的刺激和束缚感。 “那眼下这样,如何是好,要......放进去吗?” 他看着她,眼神无辜又渴望。 沈风禾瞥了一眼那缠着的金链,连连摇头,“怎可能!” 她睁着眼又道:“都这样了,还怎么放进去......这一颗颗铃铛坠着,也太扎人了。” “可阿禾。” 陆瑾蹙了蹙眉,“我缠着不舒服。” 他方才只是想引她多说几句她更喜欢陆瑾的软话,没想到她竟把这真当成了任务。 沈风禾撑着下巴,考虑了一会,“那我松开些,给你缓缓?” 陆瑾立刻顺杆爬,他牵过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啄了一会,“阿禾好久没有......用它帮我。” 她缩了缩手,“我费这功夫做什么,你每次都要两刻以上,又酸又好像练臂力似的。” “好阿禾。” “不要。” “今年端午庾家的粽子会有新的味道,据说是晒干的梅子,配上五花,亦有鸡子......” “那,嗯,我也会自己买的,你的俸禄都我收着。” “宫里会赏赐绯含香粽。” 两人争执了几句,最终还是陆瑾占据主导。 他不再多言,空出一只手,指节不疾不徐。 “要利益互换。” 他亲亲她,又添指,“好阿禾,这是身为大理寺一份子要牢记的箴言。” “扯!” 陆少卿太过了解自己妻子,以至于她带着哭腔的呜咽一声高过一声,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便在他的手腕上又留下牙印。 哎呀呀。 他的娘子是水做的。 他喜欢听她的声音。 尤其是因他的,满足的。 然陆瑾有些苦恼。 只是看她失神的模样,他便觉得这金链束缚得更多,痛得更厉害。 在沈风禾吃惊的目光中,简直是肉眼可见地要勒出金链的印子来了。 她平日里也没觉得,能长成这般。 陆瑾深吸一口气,额角渗出细汗,哄道:“阿禾,一会就好。摸摸,帮帮我。” 少卿大人连床笫之间都要讲究公平的交易,不肯吃亏的独占欲疯狂作祟,非要从她这里讨回等值的报酬不可。 沈风禾被他方才伺候得舒坦了,此刻倒也配合,有些笨拙又小心翼翼地去碰金链。 自从他们确认了心意以后,她的手在这方面已经很久不工作,成功致仕。 本就不善这些,如今想要让陆瑾舒坦了,她只能循着记忆中。 记忆中......记忆中,他们瞒着她,两个人都享受了一遍。 思及此,她的下手便狠了些,每下都带着些许惩罚的意味。 精巧的金色小铃铛,便是不在脚踝之处,也能叮铃当啷地闹腾,声音悦耳。 在这些事上,他们一向是主导地位。 可如今她看着陆瑾那双凤眸含了水,眼尾泛了红,尤其是那面若冠玉的脸,亦是绯色。 他好像忍得极其辛苦。 这让她心中更舒坦。 终于,陆瑾见掌控欲作祟的她没有章法与技巧,便一把将她牵扯过来。 他扣住她的后颈,将她往下按了按,“心肝......亲亲它。” “你敢。” “求阿禾。” 他是艳鬼。 一声声勾人的话语,就似他自己也拿了一条更长一些的金链子,将她的心给缠住了。 眼下可不是心中有小虫子挠。 被小虫子挠的同时,金链子还不让出来,将她的心啃来啃去,又酸又痒。 沈风禾犹豫一瞬,试探性地轻轻舔了一口。 原是这样的味道。 可有些东西,心思和本人一样坏,回报的却是轻打了一下她的脸。 金色的小铃铛又响起来,在入夜的卧房中极为明显。 她抬眸瞪他,“陆瑾!” “不是我做的,它个人想法,与少卿大人无关。” 但她愿意这般的模样,让陆瑾喘了几口气,勉强维持着理智。 他松开扣着她后颈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指节爱怜地摩挲着方才被“打到”的地方,“给我解开吧,阿禾乖......解开,嗯?”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吻她的眉心,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灼热交缠,“好阿禾,它疼,我也疼。解开了,日后我都听阿禾的。” 沈风禾被他又哄又求。 她年纪轻轻,哪遭得住这番诱惑,晕头转向的。 古说,色令智昏。 她最近也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她的脸颊还残留着那一下的触感,晕乎乎地伸手,摸索着去解缠得有些乱的金链。 人愈急,总是愈乱。 这愈乱,金链便愈缠。 沈风禾见勒得厉害,陆瑾也都抖得厉害,她索性不想解了,想着一股脑儿从上头扯下来。 第92章 不愧是清河崔氏, 查起事来就是快,用几只粽子去交换两个消息,很是值当。 阿依莎被带到少卿署时, 面色极为冷静,似是早知晓陆珩为何叫她来。 今日她穿的依旧是一身大唐襦裙, 裙摆曳地, 唯有腰间那枚星月银坠依旧醒目。 它衬着红衣, 成了这身衣裳里唯一的异域印记。 押她来的小吏见她立在原地, 厉声呵道:“大胆, 见了少卿大人还不速速跪下!” 阿依莎抬眸淡淡扫了小吏一眼, 却没动。 陆珩坐在案后, 稍摆手, “不必了,免跪......都出去, 本官有话单独问她。” 两名小吏不敢多言,躬身应声退下。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声响。 阿依莎慢慢走到署中正中位置, 金发被利落地挽在脑后, 不见阶下囚的局促惶恐。 “在波斯, 月为王室之象, 星为神佑之征。” 陆珩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枚星月银坠上, “阿依莎, 并非你的本名。” “既已查到,还问我做什么。” 阿依莎轻笑一声,“少卿大人在波斯馆那番试探,又是提卑路支,又是留意我腰间挂坠, 甚至诱我王室行礼的姿态......这般步步紧逼,我便是想瞒,也瞒不住。我波斯人,从不是愚钝之辈。 她顿了顿,从容道:“卑路支是我的大姓,阿依莎是母亲取的名字。” “你果然就是波斯王室。” 阿依莎缓缓颔首,眼眸里褪去了方才的从容,声音有些悲凉,“是,自从波斯灭国,我便随着王兄迁来大唐......与其说迁,倒不如说是逃来大唐。” “我们曾数次求见大唐陛下,恳请出兵相助,可陛下顾虑与大食通商之利,始终不肯松口。没有大唐援手,波斯终究是亡了,可那大食却不肯罢休,对我们波斯遗民赶尽杀绝,连偏远荒漠里的残部都不肯放过。走投无路之下,王兄只能再度向大唐陛下求助,求一处容身之地。” 陆珩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卑路斯。” 阿依莎垂眸,再度沉沉点头,“王兄正是卑路斯。” 陆珩随即回道:“可卑路斯入唐后,陛下已授他右武卫将军之职,礼遇优厚,在长安安居无忧。既是这般,他的亲妹为何要屈身波斯馆,靠跳舞卖酒过活?” 他抬眸紧盯阿依莎,言语顷刻转厉,“你当真只是在跳舞卖酒?还是在暗中筹谋......” 阿依莎冷笑一声,“少卿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我波斯遗民受大唐庇护,难道便是理所应当,毫无代价?大唐凭什么平白给我们容身之地?” 她的语气愈发激动,将过往的愤懑尽数倾泻,“当年陛下念及邦交,在波斯设都督府,任我王兄为都督,庇佑我波斯百姓,我们何其感激。可那都督府才存了两年,便被大食铁骑再度攻灭,大唐援军迟迟不到,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最后还不是只能一路逃亡入唐,受尽白眼。” 她攥紧了手心,“没有依仗,没有粮草,没有兵力,我王兄空有将军之名,实则束手无策。我若不借着波斯馆的掩护筹谋,不暗中攒聚力量,难道要看着波斯遗民被大食追杀灭绝,看着我们的国彻底消失吗?” “受制于人,食我大唐粮食,便须守我大唐规矩,为我大唐安分守己。” 陆珩继续道:“也要为我大唐做事。” 阿依莎扯了扯唇角,笑得有些悲凉,“是。波斯馆人来人往,何止我们波斯遗民,粟特胡商、突厥使者,连大唐的官员都常来流连,往来间藏着多少讯息,多少便利。” 陆珩身子微倾,眸色愈深,“那也用不着堂堂波斯公主亲自屈身卖命。除非,你背后还有人,那人想借你之手,探听些什么。” “到底要怎样,才能瞒过你陆瑾的眼睛......” 阿依莎闻言,骤然笑出声。 “可陆瑾啊陆瑾,你身在局中竟一点不清楚,如今多少势力盯着你,对你虎视眈眈。你若再这般一心为天后卖命,你的母亲,你的族人,还有你放在心尖上的那位夫人,迟早都会成了王权都......” “闭嘴。” 陆珩猛然站起,冷厉道:“他们不会,本官自有分寸。” 阿依莎抬眸迎上他盛怒的目光,丝毫没有退让,“你有什么分寸?你连自己会受我香料里的骆驼蓬子影响,心性躁动都浑然不觉,谈何分寸?陆瑾,你锋芒太过,不懂收敛,迟早要惹来杀身之祸。” “放肆!” 陆珩斥道:“区区覆亡小国遗裔,也配指控本官?本官早已知你为谁行事,若非太子殿下骤然薨逝,何须劳你这位波斯公主亲自出面,诱本官入局查案?” 阿依莎冷冷回:“那少卿大人猜猜,我背后究竟是谁?” 陆珩勾出一抹冷讽,“本官猜过太多种可能,或是关陇长孙旧氏,此事本就关乎太子殿下身故,他们怎会坐视,亦或是太子殿下生前亲随,甚至......是雍王。” 他轻喟一声,“可查来查去,又有何用。说到底,得是权力最盛之人,方能支使得动你这位波斯公主,让你甘心听命。你这般筹谋,归根到底,是想复国吧?” 阿依莎浑身一震,随即抬眸,铿锵道:“我自然想复国......我波斯立国百年,岂会任由大食铁骑欺辱?迟早要挥师西进,打回故土!” “那为何要给张余下药?你可以用旁的方式诱使。” 阿依莎眼里满是鄙夷,“张余?你以为他是什么无辜的人,不过是瞧着是个老实人。” “前些年关中粮荒,他爹张大牛囤了百石米粮,他竟瞒着其父,暗中抬价四倍售卖,有老丈为抢一袋米被他家丁打断腿,没多久便死了。他平日里更是仗着家有薄财,在西市欺行霸市,恶事做尽。” 她语气更添不屑,“他日日做着攀龙附凤的春秋大梦,张口闭口吹嘘自家货殖遍长安。本就心术不正的人,多嗅了几口骆驼蓬子,便飘飘欲仙忘乎所以,真当自己有当官的命......骆驼蓬子只不过让人易焦易燥罢了,哪里会改变人性。” 用一个贪念与恶行满贯的人,借他设局,这是除害。 那位在整顿清查,今年查到了渭南之事。 她只是告诉张余哪里能买到户籍而已。 接下来发生的事,可不归他们管。 让张余顶着太子还魂的由头闹出来,以香料诱大理寺少卿勘查,顺理成章牵扯渭南县户籍弊案。 届时,再借着太子死因的由头,引他一步步深挖,好探探天后的底,也瞧瞧陆瑾到底站在哪边。 陆珩瞥了她一眼,“眼下你既已被本官擒获,还有何话可说?” 阿依莎先是一怔,随即又是仰头大笑,“擒获?发现又如何!陆瑾,你有确凿人证指证我吗?有实证定我的罪吗?” 她一边大呵,她的唇角也缓缓溢出黑血,顺着下颌滴落在玛瑙红襦裙上,刺目惊心。 她抬手拭了拭唇角血迹,“渭南的案子,到最后只会定论是商户贪念买籍,顺带牵扯出底下的杀人秽事,与旁人无干。至于太子殿下.......” 她咳了两声,又是一口黑血涌出,“你陆瑾早查明白了,太子殿下死于骨蒸劳旧疾,绝非天后所害,你从头到尾,都没入那位的圈套。” 陆珩一言不发,就这样看着她。 阿依莎瞧着他的模样,忽然勾起染血的唇角,“你以为我死了,这事就了了?我若身死,才是完美完成任务!我以波斯公主之身,死于大唐长安的大理寺,陛下念及波斯遗民归附之心,念及我以身殉国的决绝,必会对我王兄愈发厚待,赐粮赐兵,全力助他!” 她的身子晃了晃,又吐出一口黑血,却依旧撑着最后一口气,“我不死,如何换王兄日后西行复国的资本?我这条命,打从一开始,就是为波斯复国留的!陆瑾,你赢了当下,却未必赢得过背后的暗流......” 话未说完,她身子一僵,双眼圆睁,轰然栽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不出片刻,崔执推门而入。 “你们在说什么,这般吵闹。”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阿依莎,怔了一下,“她怎死这儿了?” “威胁我。” 陆珩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也不对......是想威胁陛下。” “蠢货!” 崔执立刻“嗬”了一声,“小小波斯,也敢在大唐地界威胁朝廷?” 他负手而立,“龙朔元年,波斯便遣使求援,陛下以路远难施婉拒。彼时,朝廷正集中兵力征高句丽、御突厥,西域远隔万里,似是根本无法分兵驰援......” “他们不会真当我大唐缺兵少将?” 崔执冷笑,“当年陛下为波斯设都督府,授卑路斯为都督,为何不派一兵一卒驻守,这帮亡国之人连这点门道都想不明白。” “我大唐设这远地都督府,本是羁縻之策,借波斯扼制大食东扩,再以突厥、高句丽、百济彼此牵制,既安抚归附的波斯遗民,又能借他们之力稳固西域疆界,顺带让诸国互相掣肘,不敢轻易来犯。” “说到底,是借他们之手,加强大唐对西域的掌控,巩固边境安稳。朝廷要的是西域太平,不是耗举国国力帮波斯复国。她倒好,拿命做赌注,以为一死就能换陛下出兵,简直愚钝至极!” 崔执转头看向陆珩,“啧”了一声,“不过啊,陆瑾。这一国公主就这么死在你少卿署里,这事儿总不能就这么算了,怎么办?” 陆珩正理着自己的衣裳,“什么怎么办,她死在这儿,与本官无关。” “这不,毕竟波斯公主嘛。” 陆珩这才抬眸,瞥了他一眼,“谁说她是波斯公主?本官不知晓,你知晓吗,崔中郎将?” 第93章 五月初五端午至, 日头才初升,便染透曲江两岸。 朱墙映碧水,岸柳垂金线, 满城悬起的艾草菖蒲香,被风卷得丝丝缕缕, 沾染上行人的发丝与衣裳。 大理寺大半人得了休沐, 或归宅伴亲或上街游赏, 余下的人聚在曲江池畔, 与三司九寺及各官署同僚竞渡。 往日个个肃穆的京官们此刻都卸了朝服, 岸边人挤人, 笑语喧天, 一扫太子薨后多日的沉郁。 再如何, 太平日子总要过。 曲江池内备好十余只彩舟,船头插着各官署的牙旗, 舟中健儿也都是各官署精挑的精干吏员。 喧闹声震,岸旁站着各寺署官员,有人望着大理寺的彩舟在前, 当即唉声叹气。 “这舟划得怎这样快......” 此人愈说愈急, “大理寺那伙人, 那是文官罢, 虽说我大唐需君子六艺, 样样都会, 但面对这么多官署,竟还能占了上风?” 他说着转头,望着一旁站着的崔执,“崔中郎将,你们金吾卫个个是练家子, 难不成连大理寺一帮人都划不过。这曲江竞渡本就是短程水赛,就这点水程,怎的能让大理寺抢了彩头去。” 崔执眼尾还有着一小块青痕,瞧着庞录事在远处朝着各官署的彩舟挥舞着旗子,得意洋洋。 他反倒抱着胳膊嗤笑一声。 他朗声道:“我金吾卫部下,日日守城门巡街巷,白日里站岗戍卫,夜里还要提防宵小,浑身力气都耗在护长安安稳上,哪像大理寺诸位,案牍之余还有闲功夫练划桨。” 那日的爬墙之仇,他还未报。 他一定要哪日趁着沈娘子不注意,把陆瑾的脸打开花。 一旁的王侍御史见状,手将扇摇得慢悠悠,“崔中郎将这话说的,你们金吾卫个个身强力壮,膀大腰圆的,反观大理寺这帮人,瞧着都清瘦得很,又是狄仁杰,又是庞燕的,庞老都六十好几了吧......” 这边正议论着,旁侧站着的户部主事又凑过来。 他无奈道:“王侍御史你懂什么,你闻闻味儿,香得我都快站不住了。” 他指着大理寺那边的歇息处,“你瞧瞧人家大理寺的饭堂,备的吃食那叫一个繁多,既有外焦里嫩的烤羊腿,又有新鲜的樱桃、杨梅,连解暑的蔗浆都管够。” 户部主事使劲嗅了嗅,“人家竟还架着柴火烤小豕,能将豕做这般香,也就大理寺......仔细闻闻,香风飘得整个曲江都闻得到。大理寺那帮人盯着烤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顿顿吃这般好,浑身是劲,划舟能不快?” 大理寺的歇息处,沈风禾搬了凳子坐在柴火旁,手里握着木棍,稳稳转着架上的小乳豕。 乳豕已烤得皮色金红油亮,油脂滋滋往下淌,滴在炭火上腾起缕缕白烟。 吴鱼拿着刀,对着乳豕焦脆的外皮“唰唰唰”,刮去多余油渣和炭灰,庄兴则递上蜜水,顺着豕皮细细刷匀。 林娃站在一侧,时不时给炭火添上几根柴。火有些热了,她便给沈风禾递蔗浆,自己也捧起饮上几口。 户部主事瞧着这边氛围很是和谐,忆甜思苦起来。 他话锋一转,垮了脸,一肚子苦水往外倒,“再瞧瞧我们户部,也就杜侍郎口味独特,成日就馋陈厨做的菜。偏那陈厨真是个妙人,刚从大理寺出来就进了咱们户部,做出的菜那滋味,人如何能这样喜欢吃芫荽......你瞧瞧户部的兄弟,这阵子都瘦了一圈,哪有力气跟人比竞渡呦!” 周遭众人听得哄堂大笑,“原来如此,合着大理寺赢就赢在一张嘴上,这吃食硬气,底气才足。” 大理寺众人出行,向来悠闲。 自家少卿大人才破了那买卖户籍的杀人悬案,眼下他们人出门,鼻子都是往天上朝的。 在大理寺,不仅吃食好,此番端午竟还有赐绯含香棕赏赐。 这样的粽子,有些人当一辈子官也未必能尝上一口。 孙评事捧着一碗蔗浆,倚在树旁,一边美滋滋品尝,一边扯着嗓子给大理寺这边呐喊。 吴鱼瞧见他这模样,问道:“孙评事,吏君们都在赛舟,旁人也在岸边助威,你年轻力壮的,咋缩在这儿?” 孙评事一口蔗浆下去,啧了一下,苦兮兮晃了晃腿。 “我这腿扭了,实在走不了。要不是今日沈娘子烤了小乳豕,我指不定就窝在大理寺不出来。” 沈风禾闻言,回头问:“那要紧吗?” “不要紧,歇两日便好。” 孙评事慢慢挪到沈风禾身旁,叹了口气。 “还不是帮咱们大人说话呗,御史台那帮人又弹劾少卿大人,说有个胡姬死在咱们大理寺,揪着这事不放。” 他又饮了一口蔗浆,“少卿大人早说清楚,那胡姬是自己偷偷溜进大理寺,不知怎的就晕了过去,哪是死在大理寺,压根就没死......她是自己服了些毒药,少卿大人察觉她不对劲,当即就派人送医馆,最后是在波斯馆咽的气,这跟咱们大理寺能有啥关系。” 孙评事把蔗浆往石桌上一放,“说白了就是那胡姬非要进大理寺,还藏进了积桶里,是咱们少卿大人眼尖察觉,见她身子不爽利,立马送医,已是仁至义尽。可惜天不遂人愿,没能留住她性命,这怎么能怪咱们少卿大人......” 那胡姬确实没死,被狄寺丞唤了人,将他那花肥料硬生生灌了半桶,服的毒药呕了一地,人也渐渐清明过来。 按照大夫的说法,完全还有存活的可能。 至于今儿一早,她为何在波斯馆又死去了,这大理寺如何知晓。 不过这话刚落,不远处御史台的官员便挤过来,对着孙评事怒喝。 “放厥词!那胡姬好端端藏大理寺的积桶里做什么?难不成是来你们大理寺闲逛的?” 旁侧王侍御史也捻着须附和,“说不定是陆瑾小儿暗中做了什么事情,说不定是对这胡姬行了什么不轨,才闹出这等事端!” 这话入耳,沈风禾踢了一脚火堆,几根燃着的木柴飞过去,险燎了这两位的衣袍。 这两位后退两步,才免于幸难。 “二位大人如何能这样说。” 她抬眼望向王侍御史,“王大人您是御史台的大人,怎可这般编排一个素不相识的离世女子。再说,少卿大人是有娘子的,他平日里洁身自好,怎么会对旁的女子感兴趣!” 孙评事闻言一愣,“沈娘子,你这般激动干什么?” 沈风禾硬着头皮转过身,僵着嘴一笑,“我激动了吗? 孙评事点点头,“你好好激动。” 沈风禾飞快找补,“我这不是给少卿大人说好话吗,这谣言要是传出去,不光对少卿大人个人形象有损,还得连累咱们整个大理寺,可不是小事,对吧?” 孙评事觉得这番说辞妙极,连连附和,“沈娘子说得对!” 他对着王侍御史反怼,“王侍御史可不能这般污蔑,这事陛下与天后娘娘都审阅过了,分明是我家少卿大人无错,还赏了我们家少卿大人赐绯含香粽......” 他顿了顿,目色扫过御史台众人,“敢问你们御史台,此番得了陛下天后赏赐的粽子,能有几只啊?” 王侍御史哼了一声,“端午佳节,陛下赏赐赐绯含香粽,年年都赏,御史台有三十六只。” 他不屑回:“原来往年照例的赏赐,你们大理寺都能拿出来吹嘘。” 孙评事哪能落了下风,他近乎将脸扬到了天上。 “可我们少卿大人得了一百三十六只赐绯含香粽。大理寺上上下下,人人都能拿到一只......原来你们御史台才赏了三十六只啊,原来我们大理寺比你们整整多了一百只啊。” 御史台众人瞪着眼,被怼得脸色青白交加。 赐绯含香粽......竟连小吏都能赏? 王侍御史气得吹胡子瞪眼,“不就是几只粽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话刚落,孙评事立马从衣内摸出纸笔,很快磨好磨,蘸了墨就唰唰写。 他念念有词,“今日端午天朗气清,御史台官员言,陛下与天后娘娘赏赐之赐绯含香粽,不过几只粽子,不足挂齿......此为御史台所言,御史台不在乎陛下与天后赏赐。” 王侍御史见状大惊,上前就要抢他的纸:“小孙,我与你开玩笑的,快停下!” 孙评事灵巧躲开,把纸笔护在怀里,继续扬声道:“这是我身为大理寺评事的职责,我素来纸笔不离身,凡事皆要记录在案,正体现我大理寺人严谨尽责的本分。” 周遭其他官署之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连崔执都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王侍御史气得胸口起伏,转头对御史台同僚摆着手气急败坏道:“别跟他说了,别跟大理寺的人瞎扯,弹劾他们便行......本官再去写几千字骈文去!” 真是有辱斯文! 他说罢甩袖就走,御史台众人也羞恼地跟着离场,身后又是一阵哄笑。 沈风禾憋得肩膀直抖,低声笑着,“孙评事,你还没说呢,你那腿到底怎么扭的?” 孙评事扬眉吐气了,便开始大倒苦水。 “今早李侍御史来大理寺交割文书,还不服气骂咱们少卿大人,我就路过他身旁,腿就稍微长了那么一点,结果那李侍御史坏得很,竟一不小心踩我腿上了,我腿就这么扭了......” 他一本正经继续补充,“虽说他当场摔得鼻青脸肿,手也磕破了,屁股都摔得歪歪扭扭,但我也扭了腿不是......沈娘子,你说他怎就这般不看路。” 一旁林娃听得直笑,捂着嘴肩膀颤个不停,憋了半天小声道:“孙评事,你完蛋了!那李侍御史,可是陛下旁支的旁支的侄儿家的。” 孙评事一惊,“你怎知道?” 林娃心头一慌,忙结巴着掩饰,“啊......我、我听人家唱戏讲的。” 第94章 在外头嬉闹了一个时辰, 二人才并肩回了陆府。 天还亮着,太阳也不错,沈风禾把药包往廊下案几上一放, 便要往小厨房去。 陆珩拉住她的手腕,“那药里有水蛭, 从前你不是说瞧着渗人, 那交给厨下煎便是, 哪用你亲自动手。” “那是蜚蛭才渗人, 我少时在乡间, 嘉木村那么多田, 见过的水蛭还少吗。” 沈风禾笑着回:“左右也是无事, 在家里不过是逗逗雪团, 陪富贵撒欢,煎药也费不了什么劲, 添水炖着,我时不时去看两眼火候就成。” 她顿了顿,想起药方, 又蹙了下眉, “倒是另一张药方上写着得温酒送服, 我瞧着是个烈性药, 你得少饮些。” 陆珩伸手从后圈住她的腰, 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贴着她的后背,“谁说无事?夫人这偌大的闲工夫,分明还能玩我。” 沈风禾转头瞪他,“陆珩,你脑子里除了破案与那些事, 还装着别的吗?” 陆珩“嗯”了一声,“还有夫人。” “噢,既是有我,那能不能把你那浑念头给弹开?” “恰恰相反。” 陆珩笑意更深,“正因为有夫人,才会生那个念头。” 沈风禾白他一眼,“没个正形。” 陆珩却倒是一本正经,“再说了,方才吕翁那孙儿吕大夫不是说了,我这病,一点儿不影响旁的事。疼归疼,做归做,郎君这些事,向来分得清,拎得开。” 沈风禾从他的怀里挣出来,“闭嘴。” 她踢了脚边小板凳过去,“给我好好在这儿坐着,我去让人拿煎药的锅子来。” 陆珩望着那小板凳,又瞧着她转身的背影,乖乖俯身坐下。 待沈风禾的身影彻底拐出连廊,陆珩抬眼唤来廊下候着的香菱。 “打几盆温水来,再取些皂角果。” 不多时,沈风禾拎着煎药的砂锅回来,刚拐进廊下,便见院中空地上支了木盆,陆珩挽着广袖,正蹲在盆边搓洗衣裳。 洗衣裳这件事,陆少卿算不上娴熟,却做得认真。 雪团蹲在他脚边,富贵趴在一旁,时不时甩下尾巴。 沈风禾站在原地,手里的砂锅险些没拎稳,愣了半晌才开口。 “陆珩,你这是做什么?” 陆珩抬眼瞧她,衣裳却还在撮着,“这是我和陆瑾商量好的。从本月开始,一月三十日,前十五日我给夫人洗衣裳,后十五日归他。” 沈风禾简直气笑,“难道这家里就没人可用,用得着你们两个大理寺少卿亲自动手?” 陆珩勾唇,“夫人的贴身小衣,自然得我们俩来,不喜欢旁人碰着。” 沈风禾懒得与他再辩,将砂锅放在一旁,仔细点火煎药。 陆珩搓衣捶打一气呵成,不多时,院子里的晾衣绳上便满满当当挂起来。全是沈风禾近两日的小衣与亵裤,素色的,绣着细小花的,在日光下晃来晃去。 待火生好,药也按照份量入了锅,沈风禾一抬眼,瞧着这满院光景。 她扶着额头,“陆珩,你怎攒了两日,当日的衣裳当日洗,攒着留过年不成?” 陆珩搓洗干净最后一件,甩了甩手上的水,“前两日不是查案嘛,有些忙了。为了以防外一让陆瑾偷去,我便藏了起来。” 他极为得意,“还好陆瑾没找到。” 沈风禾:“......” 药正煎着,香菱与另一个小丫鬟便一块抬了一张桌案过来。 陆珩翻卷宗,仔细理着最近呈上来的案子,沈风禾则是将她养得几盆小花的发芽情况记录下来,做好笔记。 眼下又多添一味骆驼蓬子,她又试验了两盆。 待二人忙完各自的事,院中风和日暖,陆珩取了纸砚铺开,教沈风禾练字。 沈风禾近来日日勤练,进步颇大,提笔落墨间已见几分韵味,她自己瞧着,也忍不住暗自点头赞叹。 一旁陆珩却频频扶额皱眉,一声接一声叹气。 沈风禾握着笔尖的手一顿,抬眼瞪他,“陆珩,我的字就这么难看,你怎的老是唉声叹气?” 陆珩闻言回神,“我有吗?” “你有!” 沈风禾把笔往砚台边一搁,“你定是嫌弃我的字,往后你别教了,我自己去请先生来教。姚先生新近去了旁的书院授课,她字好看......不过,她画更是一绝,之前我见过她画的桃花,那才叫栩栩如生,恰似真花绽在纸上一般。” 这话一出,陆珩满是不虞,急声道:“夫人,难道我的字不好看?为何非要找别的夫子?教,我教,我好好教......” “你方才不是嫌弃我的字?” 陆珩回:“并非如此,是我太喜欢夫人的字,越瞧越心痒,瞧着便像是在世活‘二王’。” 沈风禾白他一眼,嗤笑一声,“你扯。” 这副写好,沈风禾便重新拿了新的纸。 不过,笔尖才蘸了墨,她便蹙眉,“对了,近来我好些书画都不见了,陆珩,你帮我找找,好不好。就我方才这幅你总唉声叹气的字,还有我画花的小画,想来过今晚怕是又要没影。” 陆珩这躺在藤椅里拿着沈风禾的字,霍然坐直:“啊?府内竟有这等小偷?敢偷大理寺少卿府的东西,简直胆大包天!” 沈风禾点点头,面上满是纳闷,“可说呢,谁敢这么大的胆子,来我们府上行窃。” 陆珩跟着附和,一脸义愤,“可说呢。” “那你帮我找找吧。” 陆珩拍胸应下,“放心,这案子我接了。” 沈风禾不再多言,重新低头练字,墨痕在麻纸上舒展,愈发有模样。 也不知晓是哪个贼人这么过分,专偷她的书画,真是气人。 无耻小贼! 陆珩又重新躺回藤椅里,指尖轻轻拂过沈风禾先前写的字。 他正看得入神,忽的打了个喷嚏。 不多时,药汁煎得正好,沈风禾便盛出来晾着。 香菱端了两碗冰杏酪进来,还热好了宫里赏的赐绯含香粽。 陆珩先端过药碗,咕嘟咕嘟一饮而尽,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沈风禾忙把杏酪推过去,“快漱漱口压一压。” 陆珩端起杏酪,又是咕嘟咕嘟一碗见底。 沈风禾蹙了蹙眉,“陆珩你是水牛转世不成,方才那药汁那样浓厚,我瞧着就苦,你怎没有反应。” 陆珩眨眨眼,“苦?我没吃什么苦的,方才就喝了碗甜羹,吃了碗杏酪。” 沈风禾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无奈扶额,“陆珩,我再跟你说两句话,怕是要分不清什么是甜什么是苦了。” 陆珩低笑出声,把另一碗杏酪推到她面前,“夫人也快喝,冰得正好。” 沈风禾端起杏酪,一勺入口。 杏仁醇厚,磨成浆与牛乳混在一起,细腻绵密。而其中又特意放了冰,很是适合夏日饮用。 陆珩剥了粽子,而后便撑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待她吃完,他才倾身凑近,“夫人,药我喝了,还给你洗了衣裳,我今日得了件好东西,开始吧。” 沈风禾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好不容易休沐一日,你就不能消停些?” “消停不了,陆珩这辈子,都不知晓什么叫消停。” 二人说话的功夫,陆珩便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拈出个物件。 莹润剔透的羊脂玉环,约莫四指宽,内圈光滑,外圈浮雕着一层又一层的纹路,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风禾瞧见了,便下意识问:“这是玉环?瞧着这般细,我怕是戴不住。” 今日陆珩与她买了好些首饰,她只当又是给她戴的饰品。 陆珩将那玉环在指间转了个圈,眸光灼灼,“不是给夫人戴。” 他凑近她耳边,热气拂过,“我戴。” 那胡商与他交谈了一番,教了他好些东西。 沈风禾愣了一瞬。 她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陆珩一眼。 半晌后,她旋即明白过来。 原是,这般玉环...... 她将他使劲一推,“你,你又弄这些稀奇古怪的,不成!” “夫人。” 陆珩却顺势握住她推拒的手,十指相扣,将她拉得更近。 他微微垂首,那双桀骜飞扬的凤眸此刻漾着水光。 “我药也喝了,乖不乖,就疼我这一回,嗯?” 他本就生得极好,眉目深邃,鼻梁高挺,此刻眼睫垂下,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薄唇微抿。 竟是可怜兮兮。 沈风禾咽了一口唾沫,偏过脸去,往远处瞧瞧风景,推拒的力道不由得松了一些。 她就是个不争气的! 少卿大人何等敏锐,几乎是立刻察觉,得寸进尺地含住她耳垂轻吮。 他得逞道:“我就知晓,夫人待我最好。” 沈风禾脑海里嗡嗡,两个小人在打架。 她是不想的,白日这样,是不对的。 但陆珩偏要用清明那日为借口,大声诉说着不公正待遇。 同样是休沐日,偏生陆瑾能作弄到他自己酸软无力,凭什么他不能作弄他。 如此一来,那这些便都是陆珩自己说的,绝不是她想看。 她一点......都不想看。 陆珩沐浴很快,身上有早上澡豆的清香,还混合着他本身那股甜甜的柚花香。 他将那玉环放在床边小几上,拉着沈风禾的手,引她。 “夫人。” 陆珩哑声道:“乖乖帮我戴好不好,我想看看......夫人亲手给戴上的模样。” 沈风禾拿起那枚玉环托在掌心。 这实在是一枚极好的玉,莹润洁白,上头的浮雕也刻得好看,谁瞧了都爱不释手。 第95章 沈风禾不知晓为什么陆珩这么有喜欢被她扇的倾向, 眼下光是她扇了一掌,那被玉环便被挤得变了样。 若是玉环也能像金链一般,能松弛有张, 那昨夜便用不着她去解,怕是要被陆珩硬生生给绷断。 陆珩哀求般再度亲亲她的掌心, “还要, 夫人。” 沈风禾不解, “会坏。” “不会。” “玉环, 会坏。” “那便让它坏去。” 如今并非皓月当空, 日光从外头洒下来, 不似烛火或明或暗。 一切东西都清晰可见。 莹白的玉环很是紧实, 环身深深勒着, 似是桑葚般,且愈发熟透。 这般交辉相应的颜色。 骇人。 陆珩垂眸。 光只是被她这样眼睁睁地看着, 他便好疼。 夫人就是这幅模样,似雪团一般怜人。从他第一次见她,他便想这么做了。 她的下巴托在他的掌心里, 身上穿着一件粉裙子, 戴着一支极其称她的梅花钗。 她走在他身侧, 粉裙子在他的身旁摇摇晃晃, 裙摆扫过他的衣摆, 在挠他。 该将裙子撕碎。 她从火中奔向他时, 好漂亮,一张脸哭作一团。 他理应先吃掉她,再进宫面圣。 吃着了,才知其中滋味妙不可言,便开始后悔为何不早一些吃。 若早十年遇着她该多好。 将她从这么丁点大养在屋里, 喂饭穿衣都经他的手,教她识字先教“陆珩”二字怎么写。 他会给她买最贵的绸子裁裙,打最沉的金子造钗,珠玉宝石堆满妆台,要她抬眼低头全是他的东西。 不会有人欺负她,不会因为那些死物身份看不起她。 把她养得娇娇嫩嫩,一吓就哭,哭完了还得往他怀里钻。 虽然眼下他的夫人,依旧是一吓就哭。 哭起来的时候他硬.死了。 陆珩可怜又渴望般问:“夫人,可以亲一下吗?就一下。夫人亲过陆瑾一下,也亲亲陆珩好不好,我求求夫人......” 他说话时眼神总是湿漉漉的,似鬼怪吐息,又似讨要奖赏的犬。 沈风禾被他看得心尖一颤,但还是鬼使神差地低下头,极轻极快地啄了一下。 便是这一下,陆珩倒吸一口气,随即将她紧紧搂过来。 他对着她的唇又是啃又是亲,舌尖急切地入了她的口中搅弄,汲取津液不断,啧啧有声。 夫人在奖励他。 好爽。 他含糊地呢喃着,语无伦次地重复,“夫人,好不好吃?日后可以多吃一会吗,夫人好爱我......夫人真的好爱我。” 利益交换,等价互换。 不过半晌功夫,在他的指节下,她的旁处便已经泪眼朦胧。 然而即便哭唧唧,泪花花一片,当步入正题时,却还是遇到了麻烦。玉环被牢牢卡在上方的位置。 好难过关。 沈风禾眼瞧这般光景,吃惊道:“陆、陆珩,我们要不还是算了吧。” 陆珩一股脑儿将在胡商那儿学来的东西想了又想。 这外头雕着的精美花纹,完全不能浪费。精美的花纹一下又一下采摘,先将外头最甜蜜的果实熟了个遍。 他亲着她的唇,尽可能让她愉悦,“夫人乖。” 沈风禾被玉环的阻碍吓到,饱感十足的她慌乱地摇头,“我不想乖!” 她再也不当色鬼了。 话本子上都是骗人的......话本子轻轻一编,便要折磨死她。 这、这如何能入,她又不会什么功夫,她不是他们那两个不知疲倦的怪物。 饱死了。 饱得她的桃花眼里漫上一层的水雾,泪珠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看起来可怜又诱人。 眼瞧她真的要哭出来,陆珩连忙去吻她眼角的泪花,“夫人我错了,夫人不哭,我们不戴这个了好不好,是不是很疼。” 夫人哭起来真好看,真想一入到里。 但她真一哭,他也是真的心慌。 平时里她本身就已经吃得很艰难,他去买那劳什子做什么,给他的夫人都填坏了。 它呜呜地哭着,将玉环都哭得滑滑,控诉着不公。 可陆珩很快发现有了这东西,还举步维艰,出不来了。 他这样胡作非为,让她的指甲近乎要掐进他的后背,挠出不少血印子来。 “夫人,我真的错了。” 陆珩也着急,额上慢慢冒汗,一边亲着她安抚,一边哑声哄,“夫人放缓些,放松。” “放松不了。” 沈风禾咬牙切齿,眼泪果真掉下来,怒骂:“陆珩,你没有陆瑾疼我。” 陆珩已然被这几个字气死,急死,心疼死,心碎死。 但他不能反驳。 “我明日陪夫人逛东市,一整日,都听夫人的,夫人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放松,乖。” 陆珩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她眼泪朦胧道:“陆瑾。” 陆珩气得“嗬”一声,咬着牙回:“行,我是陆瑾。” 不知是他的温柔安抚,还是“陆瑾”两个字起了作用,沈风禾果真渐渐放松。 一瞬,她痛呼一声,随即狠狠咬住了他的肩膀,肩膀被咬破了皮,血珠顺着留下来。 “陆珩,你这狗东西!” “行,我是狗东西。” 陆珩闷哼一声,肩头传来刺痛,却更激起了他心底更多的怜爱。 但很快,她一点点轻微的变化,他都能察觉。 玉环外缘雕刻的花纹,缠人得很。 他将她掰过来看他,“我不是陆瑾吗,那到底是陆珩是狗东西,还是陆瑾是狗东西?” 说是不要,说是不想乖。 但她的脸颊明明在他的努力下飞起红霞,眼眸半阖,嘴里溢出自己都未察觉的,猫儿般的哼唧声,比平时更加娇软黏腻。 陆珩要溺死在这一声声里。 他低笑着问:“怎么我家夫人一边骂我狗东西,一边这么喜欢用狗东西啊。” 就像今日赏赐的赐绯含香粽子,若是像宫里直接送来的,只是剥掉它外头的壳,直接吃,虽已是美味至极,但还是不如将它放在灶台上烘着。 烘得绵软,烘得软糯。 此刻,再剥掉外头带着清香的粽叶,淋上一层蜜汁,轻轻咬上一口。 这般尝起来,才够甜蜜十足。那红豆都被煮透了,格外甜。赤色的红豆镶嵌在白软软的粽子上,成了它的馅儿,咬上一口,轻轻尝一口蜜汁,再咬上一口...... 将赐绯含香粽子全部吃进嘴里。 桌案上的赐绯含香粽子还有一大篮,当真是要整整吃三日的粽子,才能堪堪将她吃完呢。 端午佳节,休沐好时光。 就是要在白日里吃粽子,才有过节的氛围。 她开心,他便开心,见她将他的肩膀上咬得都是牙印,见她唇边沾上他的鲜血,娇艳欲滴......他心中愈发得意。 陆珩亲着她的发丝,问:“夫人,是不是这样更舒服,要玉环,还是不要玉环,嗯?” 沈风禾咬着唇不肯回答,或是继续忙碌着她的牙印。 她一定要将的嘴忙碌起来,才能少发出这些奇怪又羞耻的声音。 “我不说。” 他不依不饶,坏心更里,“说嘛夫人,你是不是最爱你的狗东西......他是不是,比陆瑾伺候得你舒服?” 玉环当真是漂亮的玉环,他掰过她,让她看玉环。 莹白的玉环在日光下或明或暗,与它的主人一般润润的。 沈风禾就这样看这玉环。 一会见着了,一会又不见踪迹,一会又出现......周而复始,与粉色、紫色交相辉映,刺目极了。 她的眼角渗出泪花,“陆珩,你松开。” “是夫人放不开我。” 陆珩低笑,换了个姿态,开始在她耳边说些让人面红耳赤的浑话,“夫人,叫我。” “陆、陆珩。” “不是这个,叫好听点的。” “郎君。” “嗯?” “珩郎......” “乖。” 他满意地亲亲她的后颈,“宝儿太会吃了。陆瑾肯定没有这般弄过,他也肯定没我这般,会让夫人快活。” “你、你别提他。” 沈风禾的声音断断续续。 “好,不提。” 陆珩从善如流,他将她抱到房内的菱花镜前,让她看着镜中,“宝儿,看看你是怎么一口一口吃掉的,好不好。” 她闭上眼,却被他哄着睁开。 他的声音腻腻的,“宝儿,我骚不骚?喜欢我这种骚的,还是陆瑾那种装模作样的?” “你赶紧闭嘴。” 沈风禾嘴上骂着,手臂却将他搂得更紧。 为什么陆珩总是要说一些放浪形骸的词,做一些放浪形骸的事,让人面红耳赤。 即便他不是陆瑾。 好歹,也是大理寺少卿。 陆珩却爱极了她这口是心非的模样,兔儿就应该把他的后背都抓花。 他极尽所能地取悦她,“我是夫人的、是宝儿的小狗。” 他喃喃自语,哄在她耳畔,一声声,一促促。 在这些混账话中,沈风禾忽然感觉到有几滴温热的水珠落在自己脸颊上。 她茫然地睁开眼,抬头看去,只见陆珩眼尾泛红,竟是掉下了眼泪。 她有些无措,“陆珩,你......哭什么?” 陆珩一点都不停,低头胡乱地亲她,“因为夫人给我煎药,关心我,我好开心。” 只要是她喂给他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味道,他都觉得好甜。 他一直不明白。 在这世上,到底是先有的陆瑾,还是先有的陆珩。 但他知晓。 是陆瑾谋划求娶的她,他似只黄雀,跟在后头,讨要她。 第96章 端午休沐日一过, 沈风禾倒是活蹦乱跳去上值了。 她打小长在乡里,身子千锤百炼,也是好。 只是大理人众人见少卿大人的面色不太对, 尤其是刚上值那一日,面色绷着, 眼下淡淡乌青, 唇色也略显苍白。 众人皆道少卿大人案牍劳形, 连休沐日都埋首卷宗, 实在是大理寺表率, 值得大家好生学习。 好在陆瑾和陆珩二人素来勤练, 人又年轻, 不过两日, 面上便瞧不出异样,又变得生龙活虎。 毕竟夫人炖得鸽子汤, 真是好喝。 喝完神清气爽。 入了五月,长安的日头便烈。 大理寺吏员们往日最爱的乳茶,如今是碰都不碰了。 天热牛乳放不住, 晨起煮的, 过午便微微发腻, 喝着闷得慌。 倒是沈风禾最近做的酸梅饮, 成了全大理寺上下的心头好。 日日饭堂门口的大缸都满着, 进门自己倒便行。 酸梅饮是用青梅拍裂去核, 同山楂干、糖与少许陈皮一起慢火熬成的。待熬得汤汁稠润,滤去料渣,还撒一些盐提鲜。 舀一碗喝,初入口是青梅与山楂干的酸,还有丝丝甜意, 一口下去,暑气立消。 外出的吏员们,清早都要往皮囊壶里灌满满一壶。 街头巷尾奔走半日时,拔开塞仰头猛灌几口,只觉浑身畅快淋漓。 可惜长安的日头还是毒辣,五月末的天,竟已有了盛夏的架势。 庞录事最受不住这暑气,一早先去厨房讨冰豆浆喝。 磨好的豆浆用冷井水湃着,一碗下肚舒爽无比。他索性又舀一碗,顺手夹出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 他将油条往豆浆里一泡,油条吸饱了清甜的汁水,咬一口满嘴生津。 啃着泡豆浆的油条同时,他又从竹屉里取出一只粽子来尝。 这梅菜肉粽实在是鲜香美味,所以自端午后便成了大理寺饭堂的常供,吏员们上值总爱先来一只。 到了午食,饭堂也做了些酸香可口的。 话梅排骨炖得酥烂,红亮的酱汁裹着肋排,抿一口肉便脱骨,酸甜解腻。 酸菜鱼为嫩白的鱼片配鲜爽酸汤,汤底的酸菜都被抢着舀来下饭。 长安的河虾个头偏小,比不得南方的肥硕,沈风禾便另将它做成了炸货零嘴。 河虾挨个剪了须脚,裹上薄面糊入热油炸得金黄,连小青蟹也是这般做法。 青蟹是她去西市从乡下贩夫手里淘的,河里现抓的小蟹,一篓才三十钱。旁人嫌初夏蟹小剥着麻烦,不经吃,很少来买。 沈风禾将它们用竹刷细细冲刷干净,一切为二,去腮裹了面糊炸得通体焦脆。 炸好的红壳裹着金黄的面衣,咬开咔嚓一声响。 内里的鲜肉细嫩,没有一点儿腥气,连壳都炸酥了,能一起咽下去。 这成了大理寺吏员们最爱的闲食,办案阅宗间隙啃几只,心情怡人。 这么一来,最近西市的青壳小蟹几乎都被大理寺给承包。 长安五月称苦月,天热得人心里发燥,寻常官署都没什么食欲,可这话在大理寺不作数。 沈风禾变着法子将吃食调弄成酸香鲜脆的滋味,众人可是享尽口腹之欲。 天光大好,周彦领着三五个人刚踏出刑部大门,就被喊住。 “周彦,这是要往哪去?” 周彦回身拱手,“回王郎中,我找家兄交割文书,去趟大理寺。” 王郎中的视线扫过他身后几人,“交割大理寺的文书,还用得着三五成群?” 身后一人忙上来,笑道:“王郎中有所不知,这回的案子离奇得很。城西有位老翁夜半起夜,撞见自家豕叼着半幅锦缎往外跑,追出去竟在庄稼地里发现个空钱袋,锦缎钱袋都是邻村富户失窃的东西。那豕死活不肯松口,审来审去竟审出一堆糊涂账,实在头疼......大理寺那边素来断案奇,前些日子不还有说头说是狗叼来的呢,我们跟着周兄去,也是想再查漏补缺,免得出错。” 王郎中捋着胡子点点头,“原是这样,那你们快去吧。” 这话音刚落,周彦立马朝身后几人挤了挤眼,一行人脚步飞奔往大理寺。 才进大理寺饭堂,他便喊:“沈娘子,沈娘子!我带了几个兄弟来,可还有酸梅饮?一路跑过来渴得要命!” 周司直恰好正坐着用饭,见这阵仗,“周彦,你再这般隔三差五往我大理寺跑,回头御史台的人又要参我们徇私、占公厨便宜了......交伙食费!” 周彦嬉皮笑脸走过去,“哥,我胃口那么小,能吃多少。” “你胃口小。” 周司直扫过他身后五大三粗的几人,“他们来干什么?” 几人立马齐齐拱,笑回:“周司直,我们来交割文书的。” 周司直瞥着他们走到酸梅饮缸边,一人舀了一碗猛灌。 “交割文书,喝我们的酸梅饮干什么?” 几人咂咂嘴,异口同声,“尝尝嘛,尝尝。” 说着,几人又挪到桌旁,用筷子夹起炸得金黄的小虾往嘴里塞,咔嚓作响。 周司直脸色更沉,“交割文书,你们挑我们炸小虾吃干什么?” “尝尝嘛,尝尝。” 刚说完,几人又伸筷子往话梅排骨盘里夹,红亮酥烂的排骨刚进嘴,就被周司直逮个正着。 他压着火气,“交割文书,你们挑我们话梅排骨里的排骨吃干什么?” 几人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又齐齐应着,“尝尝嘛,尝尝嘛。” 周彦自己也拿着半只炸小蟹,把周司直的话抛到脑后。 他走到沈风禾身旁问:“沈娘子,你在这忙活什么,闻着好是清爽。” 周司直皱着眉跟过来拦,“又想蹭吃,沈娘子这是做薜荔冻,天热解腻的凉食,就这么些,可不够你们分的。” 桌子上摆着好几盆井水,沈风禾几个正坐在案前忙活。 她拿着细纱布裹的薜荔籽,在水里反复揉搓。 薜荔籽揉磨时,会从细纱布里渗出黏腻的胶汁,混着清水慢慢漾开。 原本清透的水,渐渐凝出的稠意。 吴鱼帮着添冰井水,庄兴把揉好的薜荔汁倒进大盆,滤去残渣,只留清润的胶汁,林娃负责调蜂蜜水。 沈风禾往滤好的薜荔汁里兑上蜂蜜水,轻轻搅匀,放进小冰窖里。 不过两刻,大盆里的胶汁便凝了形,成了莹润的冻状。 它瞧起来内里青透,晃一晃盆,便也跟着轻轻颤。 沈风禾盛起一碗,用刀划成小块,放上几颗桑葚和樱桃,先捧给庞录事。 庞录事舀一勺入口,薜荔冻凉丝丝的滑进喉咙,软嫩又爽口。 五月桑葚清甜多汁,配上甜滋滋薜荔冻,实在是消暑。 周彦看得眼馋,身后那几个刑部的人也跟过来,“沈娘子,也给我们尝尝呗。” 周司直横他们一眼,“交割文书的,凑什么热闹,这薜荔籽,沈娘子和吴鱼几个揉了快半个时辰才成,哪有你们的份?” 周彦嬉皮笑脸凑到沈风禾跟前,“沈娘子,我就尝一口吗,我哥小气,我不跟他一样......” 沈风禾瞧着这一张脸,不同性子。 当真是......还挺像他们。 她被逗笑,拿碗盛了一勺,就见周司直伸手拦着。 可他悄悄往她身侧偏了偏,留了个缝。 噢—— 嘴硬心软罢了。 周彦几人每人只分得一小碗薜荔冻,碗里莹润的冻块浇着冰凉的蜜水,自己放上几颗甜果子。 抿一口凉丝丝滑进喉咙,清润解腻。 几人捧着碗叹,“五月里来这么一口,简直爽飞了!” 大家正吃着,陆珩从门口进来,目光扫过刑部几人。 他挑挑眉,“刑部的怎又来大理寺凑热闹。” 周彦忙放下碗陪笑,“陆少卿,这不来瞧瞧家兄,顺带交割文书嘛。” “交割文书。” 陆珩倚在桌旁,“寻常小案让小吏跑一趟便罢,用得着你们五六个人浩浩荡荡。下次再进大理寺的门蹭吃蹭喝,一人先交二十钱。” 这话一出,几人差点把嘴里的薜荔冻喷出来。 不对劲,少卿大人何时变得这般抠门。 周彦也愣了,忙问:“那、那这二十钱给谁?” “给本官。” 陆珩咳嗽了一声,“本官替你们先收着。” 周彦几人敢怒不敢言,闷头吃冻,身后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你们瞧少卿大人,最近气色是越来越好,整个人看着神清气爽,心情都写在脸上。” “那是自然,陆少卿连破数案,可是天后面前的大红人,换谁谁不精神?” 陆珩充耳不闻,踱到沈风禾身边,端起她递来的薜荔冻,乖顺地用勺子慢慢吃。 沈风禾瞧着他,“呦,少卿大人如今没了私钱,竟要跟下属索要规费了,就不怕御史台参你一本。” “这怎叫索要?” 陆珩抬眸,“他们来大理寺吃白食,本官收点茶饭钱,天经地义。” 他的私钱被夫人收了去,防止他瞎买东西,眼下他兜里比脸还干净。 他又凑到她耳边,小声问:“夫人,他们都说我最近面色好,是不是更俊朗了?你是不是更爱我了?” 沈风禾白他一眼,懒得接话。 她在一旁道:“别贫,转眼就到六月了。” 陆珩舀着薜荔冻的手一顿,淡淡回:“六月,明崇俨要娶亲,届时你我还得去道贺。” 沈风禾握着碗的手微僵,心头沉沉。 沈薇嫁的不是心上人,这桩婚事由不得她说道,也由不得她自己。 沈薇天真烂漫,不想嫁人,难不成能逃婚不成。 第97章 大理寺饭堂, 一片寂静。 陆少卿性子本是端方清隽,自带世家公子的矜贵。 可眼下众人瞪圆了眼,竟都疑心是自己听岔了。 孙评事最先回过神, 嘴张半天都没合上,喃喃道:“看来我年纪轻轻就已经年纪一大把, 耳朵竟也不中用了, 我方才......听见少卿大人说‘放狗屁’, 想来我已经先一步向庞老看齐了。” 庞录事斜他一眼, 吹胡子瞪眼回:“你放屁!老夫今年六十有二, 耳力尚且清明。少卿大人方才那话, 一字不落, 真真儿是那三个字。” 放狗屁。 周司直忙拽了拽还愣在原地的周彦, 刑部那几个更是端着薜荔冻碗,大气不敢出。 这陆少卿生气, 细品下来,还有几分别样的滋味。 “放肆!” 陆珩继续道:“本官与夫人举案齐眉、琴瑟和鸣、恩爱缱绻、情投意合......旁人一点儿插的地都没有。你平白送个侍姬来,是什么居心?是要挑拨离间, 要搬弄是非?” 夫人都走了。 方才还在与他说笑。 一连串诘问下来, 富商早被吓得魂飞魄散, “并非并非, 小人一时糊涂, 绝无挑拨之意, 求少卿大人恕罪!” “滚出去。” “是是是!小人不敢!再也不敢了!” 富商屁滚尿流应着,被闻声进来的小吏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拖了出去。 被架出大理寺门时,他还晕头转向地琢磨。 听闻陆少卿素来谦谦有礼,待人皆是温文尔雅,怎会动怒时如此疾言厉色。 这般......他哪里是不喜侍姬, 定是没见着自家女儿! 他家小女生得花容月貌,又通诗书晓音律,寻常公子见了都魂牵梦绕。 若是让陆少卿看上一眼,纵使他如今宠着夫人,见了也未必不动心。 富商才被拖走,饭堂里众人还没从陆珩的怒骂里回过神,陆珩已转身往厨房去,满心都是寻沈风禾解释。 可掀了厨房的布帘,就见案几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根本不见她的身影。 陆珩心下一紧,转身便往狄寺丞的花畦去。 果不其然,沈风禾正蹲在畦边,手里捧着纸笔记录。 花畦里直接种花籽的花都发了芽,冒出了小绿苗。几株接木的也已长出寸把长的杆,顶着几片嫩叶。 沈风禾每日都来仔细记着芽长、叶数。待记录好,她便用水瓢小心翼翼地给幼苗浇水。 有两株掺了骆驼蓬子粉的花苗,茎秆比旁的粗壮些,叶间隐隐飘着一缕淡香。她闻起来,竟真与狄寺丞那日抱来的花味有七八分相似。 陆珩慢慢走过去,在花畦边挨着她坐下。 他讨好道:“夫人。” 沈风禾头也没抬,继续浇水。 陆珩又往她身边挪了挪,膝盖快挨着她的腿。 他又道:“我没有侍姬,我不会有侍姬,我不要,从来都不会要侍姬的。” 半晌后,沈风禾浇好水,把水瓢放在一旁的桶里。 她轻拨着花苗旁的浮土,开口回:“其实长安的官儿,谁家没几个侍姬,大家都习以为常。若是郎君喜欢,若是少卿大人真有这份心思,没人敢不认同......况且你不是还有欲瘾吗,正好有侍姬在侧......” 话未说完,陆珩便攥住她的手腕。 他不解,“夫人,你在说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你竟这般大度?你不会吃醋的吗?我若真有侍姬,你竟一点都不在乎?” 沈风禾抬眸瞥了他一眼,又垂眸去理那株掺了骆驼蓬子的花苗,“我只是说,长安的官宦皆是如此,且你是大理寺少卿。” “我是大理寺少卿又如何?” 陆珩打断她,有些疾言厉色,“谁规定的大理寺少卿就要有侍姬?谁规定的官宦人家就该这般?我不要,我偏不要!” 她愈平淡,他便愈慌。 他眼里的慌乱成了急火,继续追问:“夫人,你为什么不生气?你到底为什么不在乎?你......你不喜欢我吗?” 沈风禾触了触花,“喜欢的。” “喜欢的?” 陆珩心中又急又涩,“喜欢的你就任由旁人给我送侍姬?你是要气死你家郎君吗?” 沈风禾呼出一口气,“因为郎君对我好,我便对郎君好。我认为世上的喜欢,本就是这样。” 这话明明说的是喜欢。 但陆珩听了心里不舒服,酸胀难受。 好怪的话语。 他脱口而出,“那夫人的意思是,若你嫁的不是大理寺少卿,不是我,是旁人。旁人只要对你好,你也会这般对他,对不对?” 沈风禾抿了唇,半晌没说话。 陆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更加酸。 还添了恼火。 他又问:“是,夫人的意思本就是这样,对不对?旁人对你好,你便对旁人好,你喜欢的从来不是我陆珩,不是陆瑾,只是因为我们对你好而已。” 见她不答,他拉着她的手晃了晃,哀求道:“夫人,你说话,你说话啊!” 沈风禾被他晃得抬眸,“其实我也不是这个意思......郎君确实待我极好,我心里很感激。” “感激?” 陆珩重复着这两个字,胸口的不适一股脑儿全涌上来。 她对他收侍姬的话,没有任何神色异动。 她也一点都不在乎他收不收。 她摆弄着她的花,与寻常一般无二。 陆珩松开她的手腕,眼尾泛红,“原只是感激......感激,你就肯让旁人来分享我?你就这样舍得把我推给旁人?” 话音落,他甩袖,转身便大步离开。 狄寺丞早站得远了,见陆珩负气离去,才慢慢走过来。 “沈娘子,你在跟陆少卿吵什么?” 沈风禾直起身子站在原地,心里缠缠绵绵的。 她自己也说不清。 饭堂里听见那富商的话,心里明明揪了一下,像小虫子狠狠咬了她一口。 当下与陆珩说话,那小虫子咬了她好几口。 她好像从没见过陆珩发这么大的脾气,上一次见他这般疾言厉色,还是二人第一次见面,他在大理寺狱审犯人的时候。 她轻声回:“方才在饭堂,有人要给他送侍姬。” “噢——” 狄寺丞恍然大悟,“那为何......那便是沈娘子吃醋了,所以才吵架?” 沈风禾怔怔抬眸,“小女吃醋了吗?” 狄寺丞眯了眯眼,“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吵架?” 沈风禾垂眸,“他问小女,为什么不生气。” 狄寺丞闻言,一拍自己的脑袋,“啊?” 他皱着眉,“那沈娘子,你到底生不生气?旁人要给陆少卿送侍姬,你心里就没有不痛快?” 沈风禾想了一会,才回。 “其实......是有点不开心的,可郎君待小女是真的好。狄大人您是知晓的,小女生来便囿于乐籍,能有如今的日子,小女是真的感激郎君。” 小时候与婉娘一起生活的日子,苦苦的。 婉娘挣的钱不多,攒些钱都给她买好东西养她了。 直到六岁那年,她的脑海里忽然涌入无数陌生的记忆。 里头有暖烘烘的屋子,有香甜的吃食,有不用被乐籍束缚的人生。 那时她满心欢喜,想着凭着这些记忆,凭着自己无师自通的厨艺,总能挣些钱,总能让婉娘不用再日日跳舞,不用再夜夜喊着腰疼腿疼。 她想着去哪里寻个能做饭的活计,可都没人收她。 贱籍像一道天堑,任凭她厨艺再好,旁人瞧着,便连一个挣活计的机会都不肯给。 八岁时,婉娘跳舞扭到了腰,疼得直不起身。 她拿着空空的钱袋,站在医馆门口,竟生出把自己卖了换药钱的念头。 那时她多恨自己脑子里的那些记忆,恨自己看清了外面的世界,却困在这乐籍里动弹不得。 她想过。 若是没有那些记忆,做个浑浑噩噩的乐女,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苦,不会这么不甘心? 唯有穗穗与山伯,待她亲厚。等她年纪稍长,便带着她去乡里的各村做村宴。 村里的人不讲究这些,只夸她做的菜好吃,她才总算能挣些银钱攒着,家中的日子才愈发好起来。 后来沈岑来接她了。 她的乐籍,也不知何时变成了良籍。 想来是入了沈家,沈岑给她改的罢。 陆瑾和陆珩这般聪明,哪里会不知晓沈家嫁女是为了攀高枝的。 可他们就是对她很好很好,好得她觉得很不真切。 除了乡里那几位,原来世上还有人会无缘无故,会对她好啊。 感激沉甸甸的。 压过了她心中那点酸溜溜的小脾气。 狄寺丞瞧她这魂不守舍的模样,叹了口气。 “沈娘子,这两位陆少卿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感激啊,你是没瞧见他们多喜欢你。上回你们拌了嘴,这陆珩少卿急得团团转,竟跑来问本官该怎么哄你,还说你若再不肯原谅,他都要去给你跪下赔罪了。这般掏心掏肺,你难道还看不清?” 沈风禾依旧垂眸,“可长安的官员,十之八九都有侍姬。小女若是眼下这般过分占着郎君,心里只会越来越贪恋这份好。万一将来郎君真的动了心思,纳了旁人,那时候小女定会更难受。不如眼下就松些分寸,或许将来真有那么一日,小女便不会那么难过。” “谁说官宦人家就非得有侍姬?” 狄寺丞当即驳了她的话,“你瞧本官,与内子青梅竹马,成亲这些年,府里就只有她一个,如今三个孩子都大了,不也恩爱和睦?再瞧瞧庞老,当年为了他夫人,千里追妻的事被他吹得整个大理寺谁不知,庞府这些年,何曾有过姬妾?这般的例子就摆在眼前,沈娘子怎就偏盯着那些姬妾成群的瞧?” 第98章 还没等陆珩再接上一句, 沈风禾已瞥他一眼后,随着张嬷嬷快步走远,只留给他一道背影。 陆珩僵在原地, 拿着她递过来的绳子。 富贵晃着尾巴蹭他的腿,全然不知主人心头的翻江倒海。 富商只知晓这是大理寺的厨娘, 并未看出其中的门道。 他还想上来赔笑搭话, “少卿大人您......” 陆珩回身, 怒斥:“再跟着, 本官掐断你的脖子。” 他扫过一旁脸色煞白的吴珍珠, “你也是。” 待说完, 他又沉声道:“不要再给本官塞什么侍姬, 本官的夫人会吃醋的。本官可不想让夫人伤心, 本官的夫人会吃大醋,她很在意本官。” 陆珩牵著富贵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面面相觑,哑口无言的父女二人。 他一路闷声回了陆府,刚进正厅, 陆母便笑盈盈迎上来, 手里端着个竹篮。 竹篮里杨梅的颗颗杨黑饱满, 带着翠叶, 看着就酸甜诱人。 “士绩, 母亲今日打叶子戏赢了一篮好杨梅, 这么大颗,阿禾一定爱吃,快喊她来尝。” 她说着便往他身后望,在并未见到沈风禾身影后,她的眉头便倏然蹙起。 “阿禾人呢?没和你一起回来?” 陆珩垂着眸, “回沈家了。” “你是不是惹阿禾生气了?” 陆母当即沉了脸,把递到他跟前的杨梅篮又收了回去,“这杨梅等阿禾回来再吃,你就别碰了。” 她一碗水端得明明白白,偏疼着她。 “知晓。” 陆珩闷声应了,转身便回了自己院子。 院门口的香菱正盼着,见陆珩只身回来,忙迎上来。 “爷,少夫人呢?怎就爷一个回来?” 富贵晃着尾巴扑过去,亲昵地蹭香菱的腿,她伸手揉着狗脑袋,又问一遍。 陆珩声音恹恹,“回娘家了,今夜也不回。” 香菱“啊”了一声,她一脸惋惜,捧着手里的罐子,“奴今日特意给少夫人调配了香汤,熬了小半日呢,香得很,少夫人怎就不回来......” 陆珩淡淡道:“本官也可以洗。” 香菱当即把罐子往身后藏了藏。 她似是小气回:“这是奴专给少夫人备的,往常少夫人洗时,爷总凑着蹭汤一起洗,奴就只熬了这一罐,等少夫人回来,爷再跟着蹭便是。” 说罢,她便捧着罐子,喂富贵去了。 陆珩站在院中,心头只剩一个念头。 他在这陆府,竟没有立足之地。 他闷头转去书房,本想埋首公务压下烦躁,可卷宗翻了两页便觉心浮气躁。 往常这时,夫人总窝在一旁的软榻上,或是逗雪团为干草,或是揉着富贵的脑袋顺毛。 夫人会偶尔抬眼看过他的卷宗,还能揪出些他略过的疏漏,温声提上两句。 她眼尖心细,比他聪敏多了。 更别说案几旁总能煨着她煮的甜汤或好粥,香气袅袅,好不快活。 可眼下,满室冷清,唯有雪团蜷在榻边。 陆珩拿了根干草递过去,雪团叼过干草,扭身便拿圆滚滚的屁股对着他。 这一下,陆珩简直要气死。 连雪团都不想搭理他! 陆珩越想越闷,索性磨墨拿纸,寥寥几笔给陆瑾留了字条。 待放下笔后,他便直奔卧房,捞过沈风禾睡惯的那只软枕,抱在怀里蜷着上榻。 都怪这什么劳什子案子,否则他和夫人怎会闹成这样。 本来看起来好好的,夫人心里明明是在意他的,是爱他的......夫人可喜欢他了。 若是没有这档子事,夫人也绝不会说那些话。 他们本该还和从前一样,她在大理寺忙活,他处理完公务就去陪她,晚上回府,他能抱着温温软软的她好好睡觉。 这日子过得美滋滋的...... 夏日。 怎这般冷清。 沈府里,沈岑早已候着。 他见沈风禾进门,便满脸堆笑迎上来,殷勤道:“哎呦阿禾,一路辛苦......爹这备着吃食,还新得了两副好字,你家郎君素来爱这个,正好给陆少卿送去?” 沈风禾淡淡应:“父亲放着吧,明日我替他带去。对了父亲,我今夜来陪薇儿,便不回陆家了。” “这怎行?” 沈岑反问:“那陆少卿岂不是一人在陆府,没人伺候怎么成?” “他应了的,这几日我都陪薇儿。” 沈岑也不敢再多说,便应下,“既是陆少卿都应了,那你便好好陪着。” 他又立刻喊人取了吃食,跟在沈风禾身旁,“这丫头一日又没吃东西,真是气死为父了,你赶紧好好劝劝她。” 到了沈薇的房间,沈风禾果见她蜷在榻上哭,眼肿得像两颗浸了水的胡桃。 沈风禾走过去坐在榻边,拍她的背,“薇儿,怎么又哭了?” 沈薇抹着眼泪,“不哭成吗?没几日我便要嫁到明崇俨那里去了。明崇礼他近来连面都不露,想来定是跟着他兄长,忙着准备怎么娶我呢。” 一想到这,她便更气。 他就是缩头王八。 沈风禾把带来的食盒放在案上,掀开盖子,“呐,薇儿先用些吃食,用完再哭。” “不吃。” 沈薇别过脸。 “那姐姐给你带的杨梅糕吃不吃?今日特地做的,酸酸甜甜,软糯可口。” 沈风禾取了一块递到她唇边。 沈薇素来喜欢吃沈风禾做的吃食,她嗅了嗅,果然酸香扑鼻。 她咽了口口水,犟了半晌还是松了口,“那......那吃吧。” 沈风禾又把温着的饭食摆出来,沈薇瞅着这些菜,小声问:“这些,都是姐姐给薇儿做的吗?” 沈风禾愣了愣,很快点头,“是啊,快吃,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原是给陆珩留的晚食,他既想着享清福,便没这口福。 由他去。 杨梅糕是糯米粉掺杨梅汁揉制,内里又夹了些果子酱,轻轻拿起便松软回弹。 糕体柔软,入口先是清甜,而后酸香漫开,极为开胃。 沈薇吃了一整块杨梅糕,又扒了两口饭。 吃了半晌,她拉着沈风禾的手,红着眼问:“姐姐怎么办,我害怕。” 沈薇吸了吸鼻子,继续道:“我连他面都没见过,一点都不认识,再俊俏我都不要了......姐姐,出嫁那日,你能陪着我吗?” 从前父亲还会办个茶会允她相看。 可那明崇俨伴驾去了洛阳,总不能将他召回来相看。 也不知晓那明崇俨怎会同意娶她,定是老色鬼一个。 很快她便真要成道姑了。 思及此,她不由多嚼了两块肉。 沈风禾想了想,点头:“自然能,那两日我本就已调了休沐,全程陪着你。” “姐姐真好。” 沈薇鼻尖一酸,又蹭了蹭她的胳膊,捧着碗继续吃。 两人就着一盏灯,絮絮叨叨聊到夜色沉沉。 陆府则寂寥。 书房里的陆瑾还未睁眼,先习惯性地往身侧摸去。 空的。 没有那抹熟悉的温软。 他心头微怔,睁眼才发觉自己怀里抱着个软枕。 榻边空荡荡的,哪里有她的人影。 “阿禾?” 他低唤一声,无人应。 陆瑾心下猜着许是出门去了,或是去沐浴了。他起身欲寻,刚走两步,便瞥见案上压着张字条。 他伸手拿起,见是陆珩并不潇洒的胡乱字迹—— 夫人不爱我们了,夫人不要我们了,夫人回娘家去了。 今日有人给我送侍姬,夫人不吃醋、不在乎,还说要让我收了。 陆瑾,我们俩好可怜啊。 陆瑾拿着字条,眉缓缓蹙起。 她果真一点不在乎他们。 上次她便已经随口提过娶姬纳妾的话,如今真有人送侍姬上门,竟还劝陆珩收下。 好嘛, 好一个心宽的阿禾。 真是可恶! 陆瑾素来端方自持的性子,此刻也压不住心头的烦闷,眉头紧皱。 可气了没半晌,周遭的安静便围拢了过来。 雪团蜷在笼子睡得沉,连爪子都不挪一下,满室静得能听见窗外夏夜的虫鸣。 不舒服。 往常这个时候,阿禾早该窝在他身侧,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说大理寺饭堂里她听到的手下趣闻,说惠济堂的孩子们又学会了新菜,说狄寺丞那畦花又冒了新叶,掺了骆驼蓬子的那株香得更浓了。 叽叽喳喳的,叫人心中好生欢喜,只想捧着她的脸亲。 可现下,什么声响都没有。 他的阿禾...... 陆瑾心头的气渐渐散了,空落落的感觉反倒在心里越涨越满。 他当即换了身衣袍,出了书房。 夏夜月圆,沈薇的小院子里摆着张矮桌。 铜锅架在小炉上,鸡汤吊的底咕嘟咕嘟滚着,浮面飘着羊肉、笋、蕈子、鹿肉脯......满院都是香气。 这也是沈风禾头一回陪她留宿,沈薇恨不得要她夜里上大菜,做一席杀豕菜来尝尝。 眼下这锅子做为宵食,也不是不行。 虽是夏夜,但吹了些晚风,坐在小院里涮肉吃,倒也不热。 沈风禾与沈薇相对而坐,用筷子夹着菜往滚汤里涮。 二人正边吃边聊,张嬷嬷提着个竹篮匆匆走来。 她将篮子递到沈风禾面前,“大姑娘,这是大姑爷特意让人送来的杨梅,颗颗都挑过的。” 沈风禾抬眼瞥了瞥,“噢。” 张嬷嬷瞧她这模样,心中有些明了。 她小声问:“大姑娘,您是不是跟大姑爷吵架了?方才送杨梅的小厮说,大姑爷站在门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瞧着吓人得很。” 第99章 往日沈风禾闻他身上的柚花香, 从没有今夜这样浓郁。 陆瑾身上混着平日里他们常用的澡豆的味道,腰间似是换了支新的香袋。甚至连他身上这件绣了翠竹兰草的月白锦袍,也是她最近未见过的样式。 她靠近了才发觉, 他的墨发是刚洗过的,发梢半干, 几缕濡湿的发丝浅浅浸透了脖颈处的衣襟, 洇出一小片湿痕。 沈风禾忙偏过脸推他, 有些语无伦次, “你、你快先回去吧。” 陆瑾扣着她的手腕不肯松, 低柔缠人, “要......我回去吗?” 他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离她越来越近, 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耳畔。 “是要郎君回去,对吗?我的阿禾。” 艳鬼般的脸近在咫尺, 尤甚混着柚花香。 沈风禾都觉得他给自己下药了。 她喉间一滞,只觉周身的热都聚在了耳根,慌忙挣了挣, “热......” 陆瑾手下稍稍松了些力道, 浅笑道:“方才还说更深露重怕我着凉, 眼下又说热了。” 守在门口的小厮瞧出了端倪, 悄悄挪着步子躲了, 此刻更是一溜烟溜进了府内。 偌大的沈府门口, 只剩他们二人立在月色里,晚风卷着柚花香,缠缠绵绵绕着彼此。 陆瑾低头,唇轻轻含住她泛红的耳尖,一下下蹭着她的耳, “阿禾,跟我回家好不好?” 温热的触感烫得沈风禾浑身一颤。 她的手心攥着他的衣袖,“陆陆陆、陆瑾,你、你别这样......” “什么别这样。” 陆瑾继续含着她的耳尖轻磨,“阿禾平日里不就喜欢我这样吗。你瞧瞧,身子都软了。” 他又倚着她轻哄,“是只要有郎君在,阿禾还是很适应郎君的,这是你对郎君独有的模样,不是吗?” 太近了。 沈风禾闭着眼躲,哑声唤:“陆瑾......” “嗯,陆瑾在。” 他依旧含着她的耳尖,唇齿轻蹭,应得格外乖顺。 沈风禾的脸烧得滚烫,急声道:“你要以天地为被吗?这是在外面。” 陆瑾环紧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那便回家。” 沈风禾推了推他,又慌忙收回,“你、你不要总是这样子,你别勾引我......你为什么成日要勾引我?” 陆瑾抬眸,眼里漾着月华的柔光。 他用唇蹭了蹭她的唇,故作无辜,“我有吗?” “你有!” 沈风禾挣开他的唇齿,“我现在要理智思考,你这是在祸乱我的心!” “噢——” 陆瑾眉头微挑,手依旧缠在她腰侧,“祸乱你的心了?这么说,阿禾对郎君,只是身子上的喜欢,是吗?” “不是!” 沈风禾急着辩解,“喜欢是喜欢的,可你、你和陆珩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来这一招?我要思考,我必须理智,你放手......” “再一会。” 陆瑾耍赖似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轻轻摩挲。 “你回府乖乖睡觉去,我今夜要陪薇儿。” 陆瑾手臂收得更紧,轻轻叹了口气,“便是从前你生我们气,吵架拌嘴,好歹也同在一个陆府。眼下倒好,你竟让我们自己待在府里。” 沈风禾噎了一下,抬眼瞥他,小声道:“不是郎君要跟我置气吗?” “跟你置气的是陆珩。是他被人送侍姬,你反倒要他收着。” 沈风禾垂着眸,嘀嘀咕咕嘟囔:“我又没说错......长安的官宦本就这般......” 这话落进陆瑾耳里,竟真的添了点气。 他扣着她腰的手微微用力,沉声道:“你果然,是想让我们收侍姬。” 果然。 见陆珩写在纸上,只是气一半,无法感同身受。眼下听着从她嘴里亲口说出的话,真能叫人气疯。 “你吃醋吗?” 陆瑾用手掐了掐她的腰侧。 沈风禾唇瓣动了动,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我、我我......” “你心里不酸吗?” 他俯身逼视着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缠在一起,“你真的愿意,让别人来分享郎君?” 话音落,他喉间闷出一声气,“你气死我了。阿禾,你真当郎君们是没有脾气的吗?” 沈风禾垂着眸,抿着唇又不说话了。 陆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和委屈登时混在一起。 他咬着牙压着声道:“你该庆幸现在是在沈府门口,不然,我定做到你亲口说再也不让我们招侍姬为止。” 沈风禾吃惊抬头,错愕问:“陆瑾,你怎这样说话?” “我便是这样说话。” 陆瑾眉头拧着,“我陆瑾从来就是这样的人。再问阿禾一遍,要不要和郎君回家。” “你给我这几天时间想想。” 沈风禾别开脸,无措道:“我想清楚了,我便回去了。陆瑾,以前我真的......其实我也不知晓怎么去理解对郎君们的感情。或许我、我一个人待一会,我心里就明白了。” 她抬眸看他,“而不是你们成日用美色勾引我,我真的会想不明白的。” 她话愈说愈急,竟还有点结巴,“我、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们这、这样子,我一直想不明白的。” 陆瑾看着她委屈的模样,听着她语无伦次的话,心头的火气泄了大半,只剩酸。 他如何生她的气,生不出来。 生自己的罢。 他低嗤一声,“噢——合着阿禾是把我们当小倌,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那也不是!” “是是是。” 陆瑾咬着牙,指尖在她泛红的脸上狠狠捏了一下,似是回忆道:“有些人蒙着眼睛就敢乱摸人,可不就是这样子。你这只小色鬼。” 话音落,他甩开手,转身便大步离去。 月白的身影很快融进夜色。 沈风禾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头满是茫然。 什么叫蒙着眼睛乱摸人? 他在说什么? 她蹙着眉站了半晌,也没琢磨出头绪。 陆瑾回了陆府,卧房的方向一眼未瞥,直接踏入了书房。 烛火被他挑得明晃晃,案上堆着的卷宗被他一把拉到跟前。卷宗翻页的力道重得近乎粗鲁,满室只剩纸页哗哗的声响。 他埋首在案牍间,逼着自己将所有精力都扎进那些断案字句里,可脑海里偏生翻来覆去都是方才她那副无措又结巴的模样。 他与陆珩,从一开始便走错了。 她嫁过来时,他们该慢些,一点一点陪她适应,一点一点让她知晓他们的心意,让她打心底里接纳他们。 而非这般急着靠近,急着让她沉溺。 到头来,竟让她对他们的依赖,多的是......身子! 他的手抵在卷宗的字里行间,沉沉叹气。 但后悔无用。 阿禾那般好,落在怀里时尝过一次便再难放下。 再来一次,也忍不了。 他和陆珩定是还会走老路。 陆瑾翻卷的力道越来越沉,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闷。 “香菱。” 门外的香菱闻声忙推门进来,躬身应,“爷。” “把少夫人的小衣亵裤都拿来。” 香菱愣了愣,面露迟疑,小声道:“爷,少夫人的贴身衣裳今早都洗过晾透收好了,况且那不是您白日里才亲手洗过的吗?” “如何?” 陆瑾抬眼扫她,眉拧成一团,“那把她所有衣裳都搬来,我重新洗一遍。” 香菱不敢再辩,忙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搬来满满两大箱沈风禾的衣裳。 从贴身的绫罗小衣到日常的襦裙半臂,一应俱全。 她嫁来时只有五六件衣裳,眼下母亲给她买的,他和陆珩给她买的,每俩月都要装两箱。 他们想着将她打扮成漂亮的小蝴蝶,若不是她满口浪费,最好一日换一件。 陆瑾放下笔,起身走到院中,亲自打了温水,搬来皂角,一言不发地搓洗起来。 一想到她方才在沈府门口那副云淡风轻,似是全然不在乎的模样...... 陆瑾便气得手都发紧,搓洗的力道重得险些揉破衣料。 香菱立在一旁,瞧着陆瑾闷头洗。 爷定是和少夫人又吵架了。 就是全长安城都找不出,一吵架喜欢洗自家夫人衣裳的大官儿了。 月色满院,院中的晾衣绳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沈风禾的衣裳,绫罗绸缎衬着月色,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彼时,他像是要把她的气息,尽数圈在了这方院子里。 可陆瑾立在院中,望着满院的衣裳,心里的气与酸一点未消,反倒越积越重。 他就该写个告示贴遍全长安,明明白白告知所有人。 谁敢再给他送侍姬,便直接抓去大理寺狱里重罚,看谁还敢提半个字! 最好能把这些糟心事从她的脑海里彻底摘出去,让她再也不会拿“长安官宦皆如此”来搪塞他们! ...... 陆珩清晨睁眼,手先习惯性往身侧探去,空荡荡的凉意,夫人果然不在。 他闷声坐起身,一眼便瞧见案上压着的字条。 寥寥数语道尽昨夜的僵持,最后还有—— 只能确定,阿禾在身子上,是喜欢我们的。 陆珩拿着字条看了半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罢了,身子上就身子上吧,总好过一点不放在心上。 那他便多花些心思,往后多寻些新奇玩意讨她欢心,总能把人求回来的。 他敛了心绪,照旧梳洗上朝。 可刚到大理寺上值,脚便不听使唤,径直拐去了饭堂的方向。 大理寺饭堂的灶上温着糯软的米,沈风禾与其余的几个厨役,正利落地做着糍饭团。 熟米平整放在油纸上,撒一撮沈风禾烘烤而成金黄蓬松的肉松。而后,铺上脆油条,煎得焦香的鸡肉块或是火腿肠,再放两根酸胡瓜。 第100章 入了六月, 盛夏。 大理寺的地被晒得发烫,树枝上蝉鸣不断,唯有饭堂后厨透着丝丝清凉。 灶台热, 几个厨役们眼下会将锅灶搬出来进大堂,做些冰凉吃食。案上摆着冻成块的绿豆、削好的鲜果, 还有盛着的甜甜蔗浆。 绿豆需要熬两个时辰, 熬到酥烂一捻就碎。届时, 再撒上糖慢慢搅, 直搅得糖融豆烂, 变成稠厚绵密的绿豆沙, 而后分一半进小冰窖。 待绿豆凝成冰块, 沈风禾便用铜刨子细细刨磨。 铜刨子划过冰面, 簌簌落下蓬松的冰花,似雪般堆在碗里, 松松软软的,一吹便要飘起来。 接着,她舀勺冰绿豆沙, 淋在冰花上, 沙顺着冰花的慢慢淌开。 蜜渍的杨梅丁、去切小块的水晶梨, 还有些荸荠碎......一一撒在冰沙上, 绿豆刨冰便成了。 六月的荸荠尚小, 是沈风禾在西市淘了许久, 买螺蛳时顺道被送的。 毕竟她最喜欢听那儿的娘子们闲聊,乡中野事,闺阁趣事,无所不谈。 沈风禾时不时凑着,她们也拉着她闲谈。尤其是一位卖鸡子的娘子, 在春日某日听得沈风禾和陆珩交谈,听说她那儿有“两人伺候”的事后,每每都要她说几嘴。 沈风禾哪有真正身体的两位郎君,不会说,便将时兴话本子与陆珩陆瑾平日的话编撰一起,瞎编乱造。 娘子们听了连连道—— 竟还有这种事!怎这般舒爽!速速教授些驭夫之术来! 她们一边打趣,一边给她塞东西,塞的荸荠就吃起来脆脆的,别有风味。 庞录事托着碗边慢慢吃,平日里烫些还好,实在是年纪大了,怕冰着牙根子,会疼。 不过可真是清爽解渴啊。 绿豆沙熬得好,不稠不稀,而冰刨得蓬松,呡一口似是呡口云。 杨梅丁、水晶梨,酸溜溜又甜滋滋,引得其他两司又频频来大理寺交割。 少卿署内,陆珩将自己埋在高高叠起的卷宗里。 案上的卷宗翻了一页又一页,字儿在眼里晃......他正想得入神,门外传来轻叩的声响,不重。 陆珩抬起眼,生出几分期待,“进。” 门轻响,进来的却是明毅。 他手里端着个食盘,清甜的冰香飘了进来。 陆珩眼里的光暗下去,重新垂眸扒拉着卷宗,恹恹回:“怎是你。” 明毅瞧着自家大人这副把自己埋进卷宗的模样,放下食盘。 “少卿大人,您这又是何必,属下好心给您送吃食来,刚进门口就听见您唉声叹气的,属下的心都碎了。” 陆珩瞥了眼那碗刨冰,冰花蓬松,上头还撒了几颗杨梅丁,瞧着便清甜。 可他的眉眼依旧耷拉着,“往常这吃食,哪用你送。” 他顿了顿,“本该是夫人亲手端来的,递到我跟前,还会问我甜不甜,要不要再添点蔗浆。或说,郎君,今日有哪里不舒服......” 明毅无奈,听着陆珩如数家珍。 但他依旧劝:“少卿大人不过您也别愁,明日便是少夫人二妹出嫁的日子,礼成之后,少夫人总归是要回府的,您就先熬过这一日。这么多日都熬过来了,还差这最后一日吗。” 陆珩长吁短叹的声儿更重了,舀了一勺冰沙送进嘴里。 冰花的凉意在舌尖蔓延,绿豆沙绵密,杨梅丁酸溜,甜而不腻,清润得很。 陆珩嚼着冰沙,眉头先松了松,“这叫什么?” “少夫人说是绿豆刨冰。” 陆珩又舀了两大勺,冰沙在嘴里化开,骄傲道:“我家夫人真有本事,冰砣子竟能做得这般好吃。” 明毅白眼阵阵。 合着他就不该劝,他们在愚弄他。 陆珩用完后,把刨冰碗推到一旁。 他随手展开一卷呈上来的新卷宗,“万年县狱,牢房一角塌了?” 明毅立刻躬身应:“回少卿大人,正是。近来盛夏连日暴雨,万年县那狱房本就年久未修,塌了两间轻犯监室。” “可有犯人逃脱?” “幸得县府捕手发现及时,闻声便围堵,四散的犯人都捉回来了,一个没漏。” 明毅回话利落,继续道:“只是塌时砖石落下来,压到了两个在押的,所幸只是砸伤,没出人命。” “压到的是何人?” 陆珩掀着卷宗翻到犯人名册页,仔细又扫了扫。 “都是些市井泼皮无赖,平日里偷鸡摸狗、滋事生非的主,抓进来关几日便放了。” 明毅撇撇嘴,啧了一声,“听说二人被救出来后,还在县衙门口叫嚣,要万年县给他们赔医药钱呢。其中一个姓陈名狗子,另一个来、来什么来着......” 陆珩的视线落在卷宗最后那三个字上,“另一个,叫来俊臣。” 明毅恍然颔首,“正是这名!就是个顽劣少年,想来也是因滋事被关的。” 陆珩“嗯”了一声,批阅后随手将这卷万年县的卷宗推到一旁。不过是些轻犯琐事,不值当费心思。 他又抽过另一份摊开,随口问:“此番明崇俨娶亲,那头有没有动静。” 明毅立在一旁,“自是有动静,洛阳那边已然派了人过来,不过她是借着游山玩水的由头,掩人耳目。” 陆珩抬眼挑了挑眉,“噢?是哪位有这雅兴?” 明毅上前俯身凑到陆珩耳边,压低声音念叨了两句。 陆珩听罢,唇角倏然勾出一抹冷峭的笑。 他继续翻动卷宗,“怪不得。想来很快便要登我大理寺的门了。” 大理寺饭堂内,甜丝丝的绿豆香飘了满室。 沈风禾却没什么兴致,靠在案边支着腮,眉眼间蔫蔫的,没有往日忙活时的鲜活。 林娃端着洗好的碗过来,瞧着她这副模样,问:“禾姐姐,你是不是和少卿大人吵架了?” 沈风禾抬眼瞥她一眼,蔫蔫回:“嗯。” “禾姐姐是笨蛋。” 沈风禾登时瞪起眼,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脑门,“干嘛,你这小不点还敢评论我?” 林娃捂着脑门往后躲了躲,“本来就是,禾姐姐招招手,少卿大人不就过来了。僵来僵去的,倒是折磨自个儿,你明明喜欢死少卿大人了。闹几日,就愁几日咯。” 沈风禾一口刨冰塞进林娃的嘴,“不要胡说。” 林娃美滋滋地嚼冰。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禾姐姐在意死了。 这两日还变着法子打听,问那吴富商有没有再来过大理寺。 嗬。 谁敢再来。 等着被陆瑾那厮吊起来吗。 林娃见沈风禾还是愁眉不展,便道:“一会我有朋友要过来见我,禾姐姐陪我一起去接她吧。” 沈风禾挑了挑眉,有些诧异:“你还有朋友?是谁?” 她只以为林娃性子腼腆,平日里除了后厨和值房,便没什么往来,竟还有特意来寻她的朋友。 “是好朋友,很好的朋友。” 林娃抿着唇笑,语气雀跃。 沈风禾瞧她开心,心头的烦闷也散了些,点头应下:“好,忙完了便陪你去。” 待后厨收拾妥当,日头虽烈,大理寺门口却有廊下阴凉。 沈风禾陪着林娃立在廊下,林娃时不时往街口望,脸上满是期待。 不多时,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大理寺门口。 车帘一掀,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蹦跳着下来。 她一身粉色绫罗襦裙,腰间系着赤金镶玉的络子。她瞧着与林娃年岁相仿,眉眼生得周正,尤其是一双凤眸,顾盼间尽是浑然天成的贵气。 她一眼便瞧见廊下的林娃,立刻笑着朝她奔来,话到嘴边刚吐出一个“婉”,又立马改了口。 “阿林,想死你了,想死你了,咱们俩可有一年多没见了!” 林娃迎上去,脸上的腼腆尽数散去,笑着回话:“令月姐姐,真是愈发漂亮。” 沈风禾正望着抱在一起问东问西的二人笑,便见那姑娘抬眼扫到她。 她当即迈着小步走到她身边,绕着她细细转了一圈,忽然“哇噢”了一声。 沈风禾被她瞧得一愣,刚要开口,便听她笑叹:“好漂亮啊!” 沈风禾忙道:“啊......谢谢。” 林娃在旁笑着催,“令月姐姐快进去坐,里头有刨冰吃,味道与酥山无一般。” “我便不坐了。” 李令月摆了摆手,“我本就是路过长安,稍作停留,很快还要赶着回洛阳。” 说罢她便朝身后扬声,指挥着下人搬下几坛封好的酒坛,瞧着精致得很。 她指着酒坛对林娃道:“阿林,这是我亲手酿的酒,你收着。等新岁你喝完了,我们日后就能天天见面了。” 林娃望着酒坛,眸光微动,“嗯。” 李令月上前两步,凑在林娃耳边,“所以,你的任务要完成啊。” 这话落进沈风禾耳里,她心头登时浮起疑惑。 什么任务?林娃在大理寺当厨役,能有什么任务? 没等她细想,李令月又抬眼看向她,上下扫了扫,笑着念:“佳人,美哉。这才是真真正正的美娘子......怪不得。” 沈风禾被她夸得摸不着头脑,刚要再客套两句,李令月已回身跃上马车。 掀着车帘朝林娃挥挥手,“阿林,我走啦,日后见!” 马车轱辘轻响,不多时便汇入了街面的车马中。 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沈风禾才转头看向林娃,对着那几坛花椒酒诧异问:“林娃,这马车瞧着这般华丽,她想来是有钱的人家,你怎会认识。” 林娃伸手抚过酒坛,轻声应:“嗯,从小就认识的,打在襁褓里时,便在一起了。” 第101章 沈薇手里握着一柄荷花合欢扇, 扇面半遮着脸,自始至终都没看清明崇俨的模样,只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往日里总陪着她玩, 逗她笑的,就是这一道嗓音。 她轻轻低哼了一声, 没再言语, 在张嬷嬷的陪同下, 转身便往明家的接亲马车走去。 明家这场婚事办得排场极大, 马车宽敞稳当, 一看便是精心备下的。 明崇礼骑马走在最前头, 身后跟着一箱箱摞得高高的聘礼, 红绸缠绕, 一眼望不到头,足见重视。 张嬷嬷连忙上前, 小心翼翼牵着沈薇的手,引她登上专属于新娘的马车。 沈风禾正要跟着上第二辆随嫁车,沈薇忽然探出身, 拉住她的衣袖。 “姐姐, 你陪我一起坐这辆好不好?” 沈风禾微一迟疑, “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沈薇眼圈微微一红, “反正姐姐到了城外驿站便要回去, 这最后一程, 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沈风禾看着她依赖的模样,心里一软,点点头,“好, 姐姐陪你。” 二人一同踏进这辆宽敞的新娘马车。 明崇礼在前头领路,队伍浩浩荡荡往城外而去,衣香鬓影,礼数周全,一点不曾委屈了新娘。 马车车厢宽敞安稳,布帘一落,便把外头的鼓乐与喧嚣隔成了远处轻响。 沈薇一把丢开手里那柄荷花合欢扇,眼圈泛红,咬着唇嗤了一声:“切,天大的笑话——” “兄长娶亲,要他来迎什么亲。” 沈风禾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确实是委屈我们薇儿了,别气。” 这话一落,沈薇再也绷不住,一头扎进她怀里,拉着她的衣襟闷声念叨,又气又委屈:“那只明王八,我看不起他......反正届时真拜了堂,长嫂长嫂,他这么喜欢叫。从今往后我便是他长嫂,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沈风禾被她这又凶又可怜的模样逗得轻笑,“那定是这样,日后有他好果子吃!” 沈薇附和:“就是就是!” 沈薇在沈风禾的怀里抱了好一会儿,情绪才稍稍缓过来。 她抬眼望她,“姐姐,你今日穿得好漂亮,这件衣裳太衬你了。” 沈风禾今日穿的是一身藕荷色襦裙,料子轻薄透气,最是适合盛夏。裙角与袖口绣着几只粉蝶,一动便似要翩然飞起。 发髻只松松挽了双螺,插着两支小巧却不同色的蝴蝶钗,不艳不烈,清清爽爽,衬得她一双桃花眼水润明亮,眉眼温柔。 她笑了笑,“今日姐姐送你出嫁,自然要穿得体面些。” “我才不信......” 沈薇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促狭一笑,“姐姐穿这么好看,是穿给谁看呢?” 沈风禾轻咳一声,移开目光,“自然是穿给我们薇儿看。” “噢——穿给薇儿看?” 沈薇拖长了调子,一眼看穿,“姐姐前阵子怎么不穿,偏偏选今日穿?今日送完薇儿,姐姐是要回陆府了吧?” 沈风禾点头应:“嗯。” “这衣裳,不会是姐夫买给你的罢?” 沈风禾抬手轻轻掀开一旁车帘,风拂进来,吹得鬓发间蝴蝶微动。 “算是吧。” 这是一件难得两个人都喜欢的衣裳。 陆珩偏喜欢给她买艳丽些的,如玛瑙红、宝蓝,陆瑾则是多买浅青、淡粉。 沈薇轻轻叹了口气,认真道:“那陪完薇儿,姐姐就回陆府去吧。姐夫多疼你啊,别再跟他闹别扭了。” 沈风禾轻轻瞥她一眼,“回去,反正都要回去的。你走了,难不成我还赖在沈府不成?” 沈薇立刻凑上来,乐呵呵道:“一会姐夫该来了。本来姐夫早上就该到的,想来定是又被案子牵住了。不过姐姐放心,说不定他这会儿,已经在城外驿站等着姐姐了呢。” 她眨了眨眼,“姐姐想好了没有?到底......在不在乎我那可怜的姐夫哟?”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 沈风禾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到底是哪一家的?你叫沈薇吗?我看你该改名叫陆薇才是......” 其实这几日,她是真的有些想他们。 没有陆珩整日在跟前叽叽喳喳喊夫人,闹着要她疼,要她多看几眼,没有陆瑾安安静静陪在一旁,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字,一口一声温温柔柔的“阿禾”...... 好像有些无聊。 身上这件藕荷色襦裙,两只蝴蝶钗,她今日特意穿戴上,算作是她的赔礼。 她今日都穿他们挑的裙子要见他们了。他们心里,还能不明白吗。 自己,自己......理应也是喜欢的。 沈风禾陪着沈薇一路想,送嫁的队伍热闹,引来不少人围观。 车外街边围过来两个泼皮打扮的少年,一个贼眉鼠眼,一个瘦骨嶙峋。 陈狗子仰着脖子往车队里瞟,问:“嚯——哪家大官娶亲,这么大排场?” 二人拉着路边一个路人打听。 路人手里接着一捧喜糖,“你们还不知晓?这是明家的娶亲队伍,要往洛阳去。那明家大公子,娶的是长安沈府的二姑娘。” “沈府?” “便是当朝著作佐郎沈岑沈佐郎家。” 另一人立刻接话,“沈府二姑娘,嫁的是明崇俨?” “正是......说起来,他家大姑娘更了不得,嫁的可是大理寺少卿陆瑾陆少卿。” 陈狗子感叹道:“这沈府可真会嫁,一门攀两门权贵。” 来俊臣则在眼睛一转,勾起一抹笑,胳膊轻轻撞了撞身边陈狗子。 “原这马车里坐的,是陆瑾家的旁亲。” 他小声道:“走,我们跟上瞧瞧去。” 马车缓缓行驶,日光透过车帘缝隙洒在身上,暖得人发困。沈风禾轻轻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湿意。 “姐姐困了?” “嗯,有些。” 沈风禾又打了个哈欠,“想来是昨夜陪你说话太晚,今日又起得太早。” “那姐姐靠在我身上歇一会儿。” 沈薇乖乖坐直,把肩膀送过去,“等到了驿站,姐夫肯定就来接你了。” 沈风禾“嗯”了一声,头一歪,便靠着她阖眼小憩,呼吸很快变得轻浅,沉沉睡了。 不多时,车队行至城门。守在城门口的,是崔执。 他一身甲胄鲜明,眼沉如寒潭,本就生得极为惹眼。 崔执素来行事严苛,凡出入城门者,再尊贵的车马都要一一核验,从无例外。 明崇礼上前见礼:“劳烦崔中郎将。” 崔执颔首,目光慢慢扫过文书与仪仗,“一一查过,放行。” 便在这时,一阵风卷过,轻轻掀起了新娘马车的车帘一角。 崔执的目光无意一落。 车中,沈风禾正眯着眼安睡,藕荷色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鬓边蝴蝶钗随着马车轻晃,一双平日里灵动的桃花眼此刻闭着,温顺极了。 他看得微微一怔。 今日的她,是真的很漂亮。 怎就偏偏嫁给了陆瑾那厮? 传出去温润端方的,实则坏的要命。 嫁谁不是嫁,嫁入清河崔氏,难道不比抬头不见低头见死人,查案的陆瑾更好。 清河崔氏子弟,只要她肯,他便能护她一世安稳,百年顺遂。 若当初是他先一步遇见她,什么身份之别,他统统都能摆平。 狗陆瑾。 待核验完毕,崔执便收回目光,抬手示意放行。 车帘落下,将那道身影遮回车内,他仍立在原地。 崔执放行新娘马车后,眼角余光一扫,瞥见车队后方还跟着一辆形制几乎一模一样的马车,同样挂着红绸,瞧着像是陪嫁副车。 他并未多想,只当是明家备得周全,略一示意,便也一并放行了。 长兴坊一间极有名的点心铺子前,陆珩正规规矩矩排着队,一身穿着极为惹眼。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锦袍,其上翠竹用金线绣成,日光一照便流光暗涌,既矜贵又凌厉。腰间挂在香袋的革带则紧紧勒出利落腰身,宽肩窄腰。 他额间还系了条抹额,衬得眉眼深邃锋利,整个人又桀骜又俊朗。 并非官场打扮,更是江湖风范。 明毅在一旁站得脚都酸了,忍不住低声劝:“少卿大人,咱们都排了一个时辰了,少夫人早送嫁出门了,再不去......” 他为何也要跟着少卿大人休沐,且并非查案,而是来排点心。 他宁愿去做不良人买个胡麻饼吃吃。 听说辅兴坊胡麻饼,口味上新了。 陆珩眼一斜,“夫人是送妹妹,又不是不回来.....本官眼下给她买好透花糍,她最爱豆沙馅的,枣泥馅的,各样口味都给她带上几个。待她送完嫁疲累时,本官就捧着点心出现在她面前,夫人一高兴,说不定就不生气了,乖乖跟我回府。” 想想都美滋滋。 毕竟,陆瑾已经将夫人爱吃的几样吃食都告诉了他。 往日陆瑾藏着掖着,想着自个儿带阿禾去。 如今终于肯拿出来。 陆珩又正了正抹额,问:“本官今日这身如何?” 明毅面无表情,“......甚为盛世美艳。” 少卿大人,此刻活像一只拼命开屏的孔雀鸟儿,就等着少夫人多看一眼。 陆珩听得满意,正好轮到他取点心。他亲手接过一盒盒码得整整齐齐的透花糍,小心翼翼拎在手里。 “走!” 他意气风发,“去驿站,接夫人回府!” 车队约莫行驶了一个时辰,缓缓停在城外驿站。明崇礼翻身下马,走到新娘乘坐的马车旁,微微躬身。 他对着车内恭敬唤道,“长嫂,驿站已到,请下车稍作歇息。” 第102章 送嫁的车厢宽敞得能并排躺几人, 可眼下却一览无余,空空如也。 陆珩那双方才还含笑的眼,已然红得吓人。下一瞬, 他转身一把掐住明崇礼的脖子。 “本官的夫人呢?” 陆珩一用力,竟单手将明崇礼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明崇礼双脚悬空, 脸登时涨成青紫, 手脚乱蹬。但陆珩的力气实在是太大, 他一点都挣扎不动。 “她只是来送嫁......只是送嫁而已。” 陆珩怒急, 几乎每个字都是挤出来, “人呢?!我的人呢?!” 明崇礼被掐得几乎窒息, “我、我不知晓......” 张嬷嬷在一旁吓得腿软, 连连劝阻, “大姑爷,请大姑爷饶命!明二公子他一直在队伍前头引路, 都没靠近过马车。老奴也一直守在车边,真的......真的不知晓两位姑娘怎么就没了啊!” 明毅也跟着上前,急声劝, “少卿大人, 当务之急是寻人, 他留着还有用, 能问话。” 凭着少卿大人当下的模样, 他再不劝, 明崇礼的脖子很快便要被扭断了。 陆珩盯着明崇礼发紫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僵持片刻,他才松手。 明崇礼重重摔落在地,捂着脖子疯狂呛咳,大口喘气, 几乎昏死过去。他脖颈上留下一道深紫发黑的掐痕,狰狞刺眼。 陆珩双目赤红,厉声吩咐:“查!把从长安沈府到驿站的每一寸路都给本官去查......长安底下的人全数动身,掘地三尺,也要把夫人找出来!” “是!” 明毅不敢耽搁,立刻转身传令下去。 陆珩回身,一步跨进马车,开始一寸寸仔细查验。 车厢宽敞如常,看不出异样,只有些干红枣散落在角落。 他的视线扫过内里的每一处木板,每一道接缝......很快,他的手指忽触到一枚不起眼的搭扣。 他用指节一按—— “啪”的一声轻响。 马车后壁竟从外侧向外弹开,露出一个能容人钻出去的暗口。 这马车,前后都能进出。 明家的迎亲马车,为何故意设计成这模样。 陆珩翻身跃下,对着明崇礼一字一顿,“你们明家此番送嫁、迎亲的人、车、马,一个都不准走。谁敢动一步,本官就地格杀!” 他命明毅带来的人看管查验,自己翻身上马,将缰绳狠狠一勒。 骏马长嘶一声,扬蹄狂奔。 陆珩沿着来路疯找,一刻后,他的目光便在一处顿住。前几日才下过雨,路边泥地还留着痕迹。 几道车辙本是同向,往驿站而去的。其中一道却突然拐向别处,碾开一片湿泥,可痕迹在不远处渐渐消失,似是有人刻意掩盖。 陆珩吩咐几个听命而来的不良人,让他们沿着痕迹的各个方向,四散寻找,而他自己纵马狂奔到城门之下。 人还未稳,他已是一声怒吼,震得城卫面色大变。 “崔执,你这个废物!” 崔执骤然被人当众辱骂,他皱着眉,手按在腰间刀柄之上。 “陆瑾。” 他抬眼冷睨,“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长安城门之下辱我!” 两人本就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既对立又交心,也是暗地互相兜底的人,眼下可没有呛人的戏谑。 陆珩翻身下马,规规矩矩整理好的抹额此刻被风吹得凌乱。 他走近崔执,“本官的夫人,方才跟着明家送嫁队伍出城。她在马车里,凭空消失了......” 崔执浑身一滞。 方才那辆马车从他面前经过时。 风卷帘角,他清清楚楚看见了车内安睡的她,藕荷色襦裙,鬓边蝴蝶轻颤,温顺乖巧。 “沈娘子......” 崔执的声音失了平日的沉稳,“她不见了?” 陆珩看他这副模样,怒火更盛,咬牙切齿,“我在驿站外的泥地里,已经看到了岔开的车辙。可毕竟长安来往车辆繁多,也不能确定那是否为迎亲的马车,还需要去比对。崔执,我知晓你细心,你告诉我方才送嫁队伍,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崔执闭了闭眼,想了一会。 “......有两辆马车。” 他睁开眼,目色带上了慌乱,“形制一模一样,都挂着红绸。我只当是明家备的副车,是婚嫁规矩,便一并放行了。” “规矩?” 陆珩抬手,一把揪住崔执的领口,将人狠狠往前一拽。 “大唐律例、婚嫁礼仪,哪一条写过,迎亲要备两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崔执你瞎了吗!你是死人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手上青筋暴起,声音戚戚,“她只是去送她妹妹出嫁,如何就丢了,她嫁来长安,已丢过两次了!” 那次是夫人机敏,懂得放火引人。 可这次......陆珩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废物无比。 他这大理寺少卿当的,真是废物一个。 心剧烈跳动的同时,有丝丝绞痛向他袭来,眉心乱跳。 崔执被陆珩揪着衣领,却一句反驳都没有。 沈娘子是他默默注视了很久的人。 自偶遇她起,她每一日上下值,他也会路过装偶遇,只为道一声“沈娘子早”。 她会笑回“崔中郎将早”或是“又轮到崔中郎将上值啊”...... 可眼下,她在他看守的城门下,失踪了。 耻辱、怒意、慌乱......一瞬间全部冲上头顶。 崔执甩开陆珩的手。 他抬眼,对着身后所有的金吾卫厉声道:“全城戒严!进出长安所有车马、行人,一一给本官拦下来搜,但凡有与明家送嫁马车形制相同的,一律扣下。给本官搜遍城外每一处树林、岔路、村落......将陆家夫人,给本官找出来!” 传令声一层层炸开。 “戒严——!” “搜——!” 崔执回头,看向陆珩。 少年将军素来冷硬的脸上,露出如此清晰的慌。 他咬牙,“我跟你一同去找。” “去沈府问话。” 陆珩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骏马人立长嘶。 “成。” 崔执紧随其后,两匹快马在街道上踏起狂风。 可才过了一会,陆珩忽然身子一歪。 胸口的剧痛顺着喉咙往上涌。他捂住心口,喉间一阵腥甜翻搅,一口血硬生生卡在喉间。 他闷哼一声,脸色很快开始变得惨白。 崔执见状大惊,立刻勒马靠近,“陆瑾,你怎么了?” 陆珩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模糊成一片。喉间腥甜狂涌,再也压不住,猛地呛出一口血。 殷红的血珠溅在玄色衣裳上,刺目又吓人。 “陆瑾?” 崔执脸色大变,急忙伸手扶住他。 陆珩浑身发颤,脸色惨白,唇上沾着血,眼神涣散。 剧痛绞碎他的神智,他捂着心口,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坠马。 “陆瑾,你撑住!” 崔执急声低喝,连拍了他几下。 陆珩却似是完全听不见崔执的话,喃喃自语。 意识在剥离,恐惧且懊悔。 他为何要和夫人置气,拥有她不就已经是他陆珩最幸运的事了吗。 如何要贪心她全部的爱。 不该,不该,不该。 他低声喃喃,“夫人......被我弄丢了......陆瑾,我把夫人弄丢了......” 崔执一怔,手一顿,“陆瑾,你在说什么?你在跟谁说话?” 半晌后。 陆瑾抬起头。 他擦了擦唇角的血,“没什么,去沈府。” 骏马嘶鸣一声,两匹马很快冲至沈府门前。 崔执一手扶着陆瑾,神色凝重。 沈岑正站在门内,本满心都在盘算明家婚事带来的风光,一抬头看见这副场面,踉跄着迎上来。 他瞪着眼,结巴问:“贤、贤婿!陆少卿!您这是怎么了?!怎、怎么一身是血......可是朝中出了事?” 陆瑾微微抬眼,往日温润清和的眸子,一片冰寒死寂。 他道:“本官娘子,你女儿,在送嫁途中,不见了。” 沈岑听了这话,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 “不、不见了?那、那明家......那薇儿呢?这婚事......不、不对!薇儿和阿禾呢?她们两个人去哪里了?” 邢夫人更是奔上前来问,“阿禾不见了,薇儿如何了?我的薇儿呢?” 陆瑾一步踏前。 他整个人明明脸色苍白,气势却如山倾海啸,压得沈岑喘不过气。 他睥睨道:“本官问你,你平日里,有没有得罪过谁?有没有结下死仇?有没有与人结怨?” 沈岑被他这一眼吓得腿一软,慌忙回:“陆少卿,下官不敢!下官为官一向谨慎小心,从来、从来没有结下什么死仇!顶多......顶多就是在和明家商议婚事的时候,推拒过几门不起眼的小亲事。再、再没有别的了,真的没有了!” 陆瑾再次上前几步,逼得沈岑连连后退,后背抵住门框,再无退路。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自私凉薄,只重权势脸面的妻子生父,“你最好,一句谎话都不要说。” “本官的手下遍布长安内外,上至朝堂,下至市井,你沈家做过什么勾当,你背地里得罪过谁,动过什么心思,本官一查便知,瞒不住。若是被本官查出,你有一句隐瞒,一句拖延,耽误了救阿禾......” 他顿了顿,“你这著作佐郎,当下就可以摘了。本官不管你是不是她的生父,若是因为你的缘由,本官有一万种法子让她彻底、干干净净,脱离沈家。且,杀了你......” 最后一句话落下,沈岑面无血色,浑身发抖,一句话也不敢再回。 第103章 沈风禾一惊, 登时将手指缩回。 她用指腹捻了捻那点湿腻黏滑的东西,凑到鼻尖轻轻一嗅,一股腥甜的味道而来。 是血。 一个骇人的念头落进她的脑海, 她浑身一僵,往黑暗里哑声喊:“薇儿、薇儿......” 她的声音很轻, 散在寂静里, 回音阵阵。 还有水珠声滴答、滴答...... 待喊了一会, 无人回应。 沈风禾实在无力, 只能先瘫回原地缓气。不知过了多久, 她的四肢才稍稍回了点力气。 她不敢耽搁, 手用力一撑, 勉强支起上半身, 而后从怀里掏出火镰,还有火绒。 自上回被掳走之后, 这东西就成了她贴身带着的保命符。出门在外,别的可以不带,火, 一定要带。 但她宁可用着东西作野炊, 也不愿次次当救命家伙用。 她真是倒了血霉! 沈风禾她颤抖地点火, 一下、两下、三下...... “嚓——” 火绒“呼”地燃起一小簇昏黄的光。 她闭了闭眼, 实在不想看, 可理智逼着她必须看。 火光照过去, 方才手指碰到的地方,赫然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上身浸在血里,似是没了声息。 沈风禾马上回头, 大口喘气,举着火往四周照去。四面都是石壁,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这一点微光勉强照亮。 “薇儿!沈薇!” 她又连喊几声。 无人应答。 这地方,仿佛就只有她和这具冰冷的“尸身”。 她扶着墙,咬牙一点点站起来,想先挪开几步离那血人远些。 沈风禾才刚迈出两步,脚踝却一紧,有什么东西从地上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腕。 她浑身汗毛倒竖,几乎魂飞天外。 沈风禾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颤颤巍巍道:“别、别抓我......我只是路过,我只是路过的,你放过我......” 她整个人都在抖。 诈尸! 就在这时,脚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含糊女声,“要、要出发了吗......” 沈风禾一怔。 不是鬼怪,她脚下的人还活着? 沈风禾僵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低头,将手里微弱的火光往下照去。 她的脚边,蜷缩着一个狼狈不堪的女子,正睁着一双眼睛,虚弱地望着她。 沈风禾使劲吸气吐气,举着火试探着往那女子面前凑,“你是谁?你知晓这是哪里吗?你有没有见过与我一起来的娘子?” 那女子却像没听见她的问题,依旧直勾勾望着她,“要出发了吗......出发了吗......” 她手上全是血,软得无力,却还攥着沈风禾的脚腕不放。 沈风禾寒毛倒竖。 她日后再也不与他们吵架了。 怎她一离开陆瑾和陆珩,就惹上这种祸事? 怎什么怪事都缠她。 那女子还在喃喃:“出发、出发了吗.....” 沈风禾被逼得没法,又被她握着脚腕,只能颤声回:“去、去哪儿啊?” “洛阳。” 女子答得快,却只有这两个字。 沈风禾咽了口唾沫,又问:“那你知晓这是哪儿吗?” 女子不答,依旧念:“洛阳、洛阳、洛阳。” 沈风禾觉得再待下去,她真要被这鬼气森森的模样吓疯。 她扶着冰冷潮湿的石壁,一点点往后挪,想先甩开她。这地方像个地洞,黑漆漆一片,除了水滴声,什么都没有。 沈风禾咬咬牙,伸手摇了摇那女子,“你能动吗。” 女子依旧只有那两个字,“洛阳、洛阳。” 沈风禾咽了口唾沫,心一横,脚一蹬,甩开了她。 她现在自身难保,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拖得动一个半死不活、神志不清的人。 待她找到出口,一定立刻带大理寺的人来救她。 沈风禾看了她一眼,转身循着水的声音往前走。 有水,就有流向,有流向,就可能有出口。 过了一会,她真的走到了有流水的地方。 似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暗河。 火光愈发弱,风从不知名的地方灌进来,呜呜作响。火苗颤了颤,终于“咻”地一声,彻底熄灭。 四周瞬间坠入无边黑暗。 沈风禾缩了缩肩膀,眼泪终于忍不住,往下掉。 方才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听见人说什么......好价钱、好皮囊。她要是留在这里,会不会也变成方才那样一句句重复的怪样。 她拼命安慰自己,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心脏狂跳。 没办法。 死就死罢。 沈风禾擦了一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咬紧牙,朝着水流传来的方向,纵身一跳。 “扑通!” 冰凉的水瞬间裹住她的全身。 沈风禾是乡野里长大的,即便擅长游水,此刻也只能凭着本能往前划。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在耳边哗哗作响。 她顺着水流的方向,拼命往前游,水中一片混沌,污泥不断。 终于,肺里最后一点空气也被榨干时,沈风禾再也憋不住。她在黑暗的水里蹬腿,向上浮去。 “哗——” 她破水而出。 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微弱的天光落在她脸上,刺得她瞬间眯起眼。 是光。 她出来了! 沈风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珠顺着湿透的发丝往下淌,狼狈不堪。 岸边山壁旁,正有一道身影低头摸索着什么,听见这巨大的破水声响,浑身一僵。 那人抬头一看,只见水面骤然冒出来一个浑身湿透的“水鬼”。 “啊!” 对方先被吓得低呼一声。 沈风禾也本能往后一缩,整个人大半还浸在水里,警惕地拉开距离。 “你是谁!是你把我抓来的?我妹妹呢?沈薇在哪儿!” 对面那人被她这一吼,也慌了手脚,结结巴巴问:“你、你你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从水里钻出来了?你不是、不是该在里面......” 沈风禾怒喝道:“果然是你干的!” “不是我!真不是我!” “那你是谁?” “我、我是附近的村民......” 他想了想,勉强回:“你要出去吗?我、我带你出去。” 沈风禾在原地打量着他,不肯上岸。 那人急道:“你想想,我要是抓你的人,用得着在这儿对着山壁摸来摸去,找洞口入口?” 这话听着似有几分道理。 沈风禾犹豫了一会,狼狈地爬上岸。 岸边是浅浅的水滩,一丛丛细长的叶片贴水而生,被风轻轻拂动。 好大一片荸荠苗。 这个季节,竟有长势这般好的荸荠。 她甩了甩身上的水珠,抬眼这才看清,对方是个身形极瘦,约莫十三四岁的清秀少年。 眉骨略尖,一双狐狸眼,眼尾上挑。 “你带我,找我妹妹。” 那少年回:“我真不知晓你妹妹在哪儿。” “那你先带我出去。” 沈风禾又道:“出去了,我自会让家人来找。” 少年眼珠飞快一转,立刻点头:“好,我带你出去。” 他转身在前头带路,沈风禾警惕地跟在后面。一瘦一湿,两道身影,隐入了山林的阴影里。 沈风禾默不作声地跟在那少年身后,一双眼儿却从头到脚把人打量得透彻。 一个山里的村民? 骗鬼。 思忖间,沈风禾脚下一顿,身子顺势往下蹲,“我走不动了,等、等一下......” 少年被她忽然叫停,回头不耐道:“你又怎么了?” “脚疼,好像扭了。” 沈风禾皱着眉,揉了揉脚踝,目光却往旁边一堆厚厚枯树叶看去,“我、我实在走不了了,你扶我去那边歇一歇好不好?就那边。” “真是麻烦。” 少年撇了撇嘴,终究还是折回来,伸手去扶她。 沈风禾顺势搭上他的手臂,半边身子靠着他,慢吞吞地往前挪。 她一边挪,一边道:“再往前一点点就到了,啊好疼......” “到底好了没有?” 少年不耐烦的话刚落,沈风禾忽借着对方扶着自己的力道,侧身沉腰,狠狠一推。 “你!” 他脚下一空,整个人失重。 那层厚厚的枯树叶根本不是地面,而是精心掩盖过的深坑,树叶一散,他整个人便直直往下坠去。 “噗通——” 一声闷响,他结结实实摔在了坑底。 少年疼得龇牙咧嘴,仰头就朝上面吼:“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敢推小爷?!” 沈风禾慢慢走到坑边,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根本不是这里的村民。” “小爷就是!” “不是。” 沈风禾嗤笑一声,“你一双手细皮嫩肉,一点干活的痕迹都没有,头发上还擦着长安城里最新式的兰泽,这样香。一个山里村民,是这样的吗。” 少年脸色一僵,一时竟接不上话。 “你不肯说实话也没关系。” 沈风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到的尘土与枯叶,“这陷阱是山里人抓野豕用的,你连看都看不出来,可见根本不熟这里。你既然不说实话,那我就先走了。” 她说着便要转身。 坑底的来少年登时慌了,“喂!你等等!你把小爷扔在这里,算怎么回事!简直恶毒至极!” 沈风禾慢悠悠地开口,“这深山老林,夜里最是凶险。蛇虫鼠蚁都是轻的,说不定还有狼、有豹子,四处觅食。”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坑底那个脸色发白的少年身上,“我瞧你这小郎君,生得细皮嫩肉,白白净净,闻起来又香,皮肉又软。夜里野兽闻着味过来,说不定会觉得——” 第104章 陆瑾冷“嗬”了一声, 怒道:“你以为这般说,本官便会相信?阿禾坐的是你明家马车,在你明家迎亲的队伍里失踪, 你如今说与你无关,说她们早已被人劫走......你当本官是瞎, 还是聋?” 他见明崇礼似还在遮掩, “明崇礼, 你立刻把实话吐出来, 再这般推诿搪塞, 本官便从你明家这些人开始, 一个一个杀过去, 直到有人肯开口为止。” 身后的明家人个个面如土色, 有人吓得浑身发抖,强撑着开口。 他怒斥:“陆瑾!你疯了不成?你身为大理寺少卿, 执掌天下刑狱,乃是朝廷命官,怎能如此肆意行凶, 视人命如草芥!” 明崇礼望着眼前双目赤红, 满身杀气的陆瑾, 起身上前, 将一众族人尽数护在身后。 “确实与他们无关。” 他抬眼看向陆瑾, “我真的不知沈薇与陆夫人去了何处。事到如今, 你要杀便杀,我无话可说,只是族人无辜。” 陆瑾握着长剑,剑尖轻挑,从明崇礼的喉间划过。 刺目的血痕绽开, 珠红的血珠从那处渗出,淌落在衣领之上。 明家老管家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上前来。 “你、你敢伤我们家二公子!你可知大公子乃是天后与陛下眼前红人!你就不怕引火烧身,不怕明家倾尽全力报复吗,你可想过后果!” “后果?” 陆瑾继续握着剑,几乎要将理智彻底吞没,“你们绑了本官的夫人。你们动手掳走她的时候,可想过后果?” “不是、不是二公子绑的,真的不是二公子做的!” 老管家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陆少卿,有话好好说,您先把剑从二公子的脖子上拿开,万事都好商量,求您了......” 陆瑾哑声,“本官没有在好好说话?” 老管家被陆瑾一身杀气逼得害怕,语无伦次,“真、真不是我们家二公子做的,真的不是啊!” 陆瑾剑尖微微一送,血痕又深了一分,冰凉的剑锋紧贴着明崇礼的肌肤,似是下一刻,便要直接割开他的喉咙。 “那你告诉本官,是谁。” 眼瞧着陆瑾根本没有要放过明崇礼的意思,老管家终于崩溃。 他哭嚎出声,“是、是夫人做的!是夫人,不是二公子——” 明崇礼睁开眼睛,脸色骤变,回头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老管家却已是不管不顾,涕泪横流,对着陆瑾交代,“夫人怕,怕沈二姑娘嫁进明家,再与陆少卿您这边亲上加亲。到时候明家、陆家、沈家绑在一处,大公子的地位只会越来越稳,我家二公子......二公子他就再没有立足之地。” 明家原先的夫人,生下大公子明崇俨后没多久便去了。 不到一年,明老爷便将先夫人的亲妹妹娶进了门,做了明家主母,这才生下了二公子明崇礼。 两位公子一同长大,一同读书习武,本就没什么分别。 可明崇俨得了天后与陛下的赏识,如今又要与沈府联姻,明家所有的荣光和指望,便全都落在了大公子一人身上。 老管家看向脸色惨白的明崇礼,哽咽道:“夫人心里慌,怕这么一来,二公子在明家再无一点位置,甚至连一条好路都要被挤没了......她这才一时糊涂,动了手脚!” 说罢,老管家继续磕头,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陆少卿,求您放了我们家二公子,这事真的与他无关。老奴带您去,老奴这就带您去找人!求您了——” 如此这般,便又多了绑人的一方。 明崇礼听完这番措辞,忽仰头大笑,几欲落泪。 “谁要她的谋划!我哪里比不上我的兄长?药是我研的,功是他领的,我什么都让给他了。他还不满足,还想要?他为什么就不能把薇儿让给我?” 他攥紧拳头,颤声道:“用不着母亲动手,我也会带薇儿走。我也会制药,我也会幻术,你们都说我不如他,是吗?眼下,我只想要薇儿而已......带我去找她!” “是、是!老奴这就去!” 老管家慌不迭应声,连忙出了沈府。 一炷香后,有两个汉子到了一处地,与老管家碰头。 那两人贼眉鼠眼,瞧着似是街头混惯的泼皮无赖。 老管家急忙将人拉到角落,急声问:“你们把两位娘子绑去何处了?可快放了罢,你们可知......陆少卿动怒,长安都要乱了!” 其中一个泼皮嗤笑一声,吊儿郎当道:“呦,我说老东西,我们当初只答应帮你绑人,可没说要告诉你藏在哪儿......那可是另外的价钱。” 老管家脸色一白,不敢耽搁,慌忙从怀中摸出两块沉甸甸的金饼,塞到两人手里。 那两人掂了掂金饼,咧嘴一笑,满意点头:“这还差不多。” 而后两人便要转身走。 老管家一把拉住,“哎!你们还没说,人到底绑去了哪里!” 一名泼皮不耐烦地甩甩手,“你且等等,我们先去看看情况如何。如今长安戒严得这么紧,若是被陆少卿知晓是我们干的,我们俩的头都得立刻落地。” 老管家急得满头大汗,正要再催。 可那两个泼皮才刚往前挪出几步,一道冰冷的寒光无声无息横在了他们脖颈之上。 陆瑾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前。 他玄色衣袍上血迹未干,眉眼尽是戾气,整个人如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带本官去。” 两个泼皮被那剑尖抵得浑身发僵,抬眼一瞧,见他满身是血,眼神猩红,当场吓得腿软。 他们连声道:“去、去......我们这就带少卿大人去!” 他们哆哆嗦嗦往前挪,脚步却愈发的虚浮。 陆瑾剑尖一送,冷斥:“快一点。” 两人被这一呵斥吓得魂飞魄散,很快便“噗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 “少卿大人饶命!少卿大人饶命啊!” 陆瑾眸色一沉,“说。” “小人们......小人们是见钱眼开,有眼无珠!” 其中一个泼皮哭嚎出声,“可陆夫人,您的夫人和沈家小姐,真不是小人们绑的!” 陆瑾浑身一震,“你们说什么?” “是那老管家找不到人,胡乱找到了小人们。小人们心生一计,只想骗他些钱财罢了。小人们听说要绑的是陆少卿的夫人,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 陆瑾握紧了剑,“那你们方才?” 另一个泼皮吓得涕泪横流,拼命磕头,“小人们根本没动手绑人,只是见长安戒备,一打听才知少卿大人的夫人真的不见了,才想着来骗明家管家一笔钱......真的不是小人们做的!求少卿大人饶命!” 陆瑾僵在原地。 下一刻,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愈来愈大,愈来愈狂,让人头皮发麻。 他握着剑,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漠然转身走去。 两个泼皮瘫在原地,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很快连滚带爬地往狂奔而逃。 才刚冲出几步,身后夜色里骤然传来一声冷喝。 “犯宵禁者,射。” 箭声破空,锐响刺耳。 两支箭自远处疾射而来,精准从身后刺入两人心口。 两人身体抖了抖,当场没了气息,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夜色如墨,洒在长安城外的荒径上。 陆瑾勒马立在风中,衣袍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心口忽然一阵尖锐抽痛。 他闷哼一声,喉间腥甜,一口血呕出,溅在身前泥土里。 已经入夜。 按照往常交换,陆珩早该出来。可这一次,体内寂静无声,他迟迟没有出现。 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在这无边黑夜里。 陆瑾再不停留,狠狠一夹马腹,骏马长嘶着冲入夜色。他沿着白日迎亲的路线,一刻不停。 不知奔出多少里,身后马蹄声急促追来。 崔执脸色凝重地赶上,一把拉住他的缰绳,“陆瑾!你疯了?这样找下去,你人先垮了!” 陆瑾缓缓抬眼。 往日温润的眸子,此刻空洞得吓人,眼里布满血丝,唇上还沾着未干的血。 “对。我是疯了。我快要疯了。” ...... 夜色彻底沉下,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你既然找不到路,留着也是无用。” 来俊臣吓得连连后退,“等一下!你要干什么?” “杀了你。” 来俊臣眼一狠,扑上来想夺沈风禾匕首,“你这个女人,竟敢真的杀我?” 沈风禾身形轻盈一转,轻松避开他的扑击。 很快,冰凉的匕首横在了他的喉间,力道稍一用力便能划破皮肉。 来俊臣一动不敢动,“你动作怎这般快!” “家中郎君所教。” 沈风禾冷声道:“带我出去。” “姐姐,好姐姐,你先把匕首放下,我们好好说......” 来俊臣腿都软了,“我真的不知晓怎么出去,这林子太绕了,我从来没来过。但是我做了记号,我外头有兄弟,他们发现我不见,一定会顺着记号来找我,届时我们就能出去了!” “鬼话连篇。” 沈风禾匕首一横。 “不不不是!还有还有!” 来俊臣慌忙开口,“你对这里不熟悉,我也不熟悉,这地方看着就邪门,我们两个人联手,总比你一个人强,是不是?我们一起,总能找到路的。” 两人正僵持间,远处传来两道脚步声与说话声。 沈风禾立刻拽着来俊臣往旁边茂密的草丛里一按,捂住他的嘴,两人屏住呼吸。 第105章 沈风禾蹲在院墙之上, 晚风吹起她湿透的襦裙。她鬓边两支蝴蝶钗已歪歪斜斜,几缕湿发贴在脸边。 她低头望着墙下神色慌乱的来俊臣,叹了一口气, “罢了,你不必再说。你这人, 从头到尾就没有一句实话。” 来俊臣还想辩解, 却被她打断。 “反正此刻, 我进去确认薇儿到底是不是被他们绑在这户人家里面。” 来俊臣仰头问:“里面真的很危险啊!你、你确定要进去?你们大理寺的人, 都这么不要命的吗?你就一点都不怕?” 沈风禾垂眸, 深吸了一口气, “我怕。” 来俊臣一怔, 没料到她答得这般干脆。 “可我怕, 便可以不去了吗?” 沈风禾望向沉沉的山林夜色,“方才在水边, 我看见成片的荸荠长势极好,这一带水源丰沛又山形险峻,想来是钟南山的大兴山。这里山高路险, 若非本地山民, 根本摸不到出山的路。我若是只顾着自己在山里兜兜转转, 将薇儿弃之不顾, 那也无法......” 她记得西市的那几位娘子, 便是大兴山附近的村民。 她们与她说过, 只有大兴山附近才会有六月长的大荸荠。 沈风禾的目光落回来俊臣身上,“你若想走,现在便走罢。” 她腰一沉,纵身便往院内跃去。 来俊臣见状,在墙外小声道:“哎——你、你等等我啊!我的金疙瘩......你可不能就这么死在里面啊!” 他和外头的同伙已经盘算好了, 若是这位正主儿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别说发财,届时陆瑾把他们扒皮抽筋、挫骨扬灰都算轻的。 念头一转,来俊臣不再犹豫,咬牙伸手扒住院墙,手脚并用地狼狈往上爬,慌慌张张跟着翻了进去。 沈风禾见来俊臣也跟着翻进院子,“呦,你还真进来了。” 来俊臣白了她一眼,气都还没喘匀,“不然怎么办?留在外面喂狼吗?” 沈风禾小声道:“其实这会儿是夏日,豺狼虎豹倒不算多。” 来俊臣登时瞪圆了眼,“你敢故意骗我?” “没骗你。只是蛇虫鼠蚁多,咬一口,够你受的。” 两人不再多言,猫着腰悄悄往屋前摸去。 这院子极小,一眼就能望到头。土墙斑驳,茅草屋顶破了好几处,穷得叮当响。 他们放轻脚步凑到窗边。 房本就小,只一眼,便能将屋内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沈薇正被绳结结实实地捆在椅上,嘴巴里塞着一团布条。 她的眼泪糊了满脸,呜呜咽咽地挣动,整个人吓得浑身发抖。 她果真在此处! 来俊臣一愣,凑到沈风禾耳边轻声问:“没人吗?这屋里就她一个?” 他小心地左右扫了一圈,目光一转,急道:“有人!里面躺着一个人!” 沈风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里侧墙角的木板床上,躺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你在这儿守着,望风。” 沈风禾低声吩咐,“我进去救薇儿。” 来俊臣一惊,忙拉住她衣袖:“什么?万一那人醒了怎么办?” “醒了。” 沈风禾看他一眼,“那你便自己跑。” 来俊臣瞧着她这副样子,坚定.....但又浑身发抖。 他皱了皱眉,“好好好,你快去快去,速去速回!” 沈风禾不再多话,按住门闩轻轻一抬,悄无声息推开一条缝隙,闪了进去。 一进门,她便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对着沈薇轻轻“嘘”了一声。 她轻缓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悄声道:“薇儿,别慌,是姐姐。我眼下便救你,你答应姐姐,不准哭,不准发出一点大声音,能不能做到?一定要记住。” 沈薇泪眼朦胧地看见她,整个人一僵,随即疯狂点头。她的眼泪虽掉得更凶,却一点声音都不敢漏。 沈风禾立刻摸出腰间匕首,刃口贴着绳结飞快一划,绳应声而断。 她又伸手,轻轻揭掉沈薇嘴里的布条。 沈薇一得自由,立刻扑进她怀里,“姐姐、姐姐,这是哪里......” “是终南山深处,别怕。” 沈风禾抱紧她,轻声安抚,“姐姐在,保护你。” “姐姐,我对不起你,若不是为了送我,你也不会被一并掳来......” “当下不说这个。” 沈风禾打断她,扶着她慢慢起身,“我们先走,出去再说。” 她扶着沈薇,轻手轻脚往门口挪去,眼看就要跨出门槛,一抬眼却看见来俊臣已经被人反绑在院中的木桩上,脸色惨白。 而站在他面前,冷冷盯着她们的,正是方才在路上遇见的那两个猎户。 其中一个猎户咧嘴一笑,“哦呦,倒是跑出两只小老鼠。” 沈风禾当场将沈薇护在身后,手一翻,匕首已然出鞘。她明明浑身湿透又狼狈不堪,气势却不弱。 那两个猎户见状,非但不怕,反而嗤笑出声,慢悠悠地逼近她。 “没用的,小娘子。你以为就凭你一把匕首,打得过我们两个?我们在终南山当了半辈子猎户,豺狼虎豹在林子里动一下我们都听得一清二楚,还会听不见你们两个在身后偷偷跟着,摸进来?” 两道袖箭破空射出。 猎户早有防备,侧身挥臂一挡,箭支撞在手臂上落地,只擦伤了一点。 “小娘子,你这小玩意儿做得倒是精巧。” 一人擦了擦手上的血珠,继续笑,“可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在我们猎户面前耍这些花样,不是班门弄斧吗?” 两人一前一后围了上来,沈风禾即便从陆瑾陆珩那里学了些身手,可她的身子本就被迷药影响未完全恢复。 且对方常年在山中奔走,力气大、反应快,不过两三回合,她便渐渐落了下风。 两人趁机一左一右扣住她的手臂,反拧到身后用绳一勒,将她与沈薇、来俊臣一道捆了个结实。 沈薇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又涌了上来,哽咽着质问:“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把我们掳到这里来?张嬷嬷呢?迎亲的人呢?” “果真是一对姐妹花,长得一模一样的标致。” 其中一个猎户眼神淫.邪,口水都快要滴下来,伸手便要去扯沈风禾湿透的衣襟。 另一个连忙伸手拦住,“你不要命了,当着吴家那病秧小子的面,你敢胡来。万一惊动了屋里那位,祭祀一乱,太宗皇帝不保佑,叫他一命呜呼了如何是好。必须等祭祀结束,等仪式做完,届时想怎么玩都行,现在动了她,祭祀还怎么显灵?” 那人悻悻收回手,骂了一句:“知晓了知晓了,先忍着。” “那这三个怎么办?” “先绑在一边,等吴家那主事儿的回来。我们把人抓得这么妥当,她回来还能不感谢我们?” 沈薇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风禾却抬眼,喝道:“放肆!我郎君不会放过你们的!” “放肆?” 猎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小娘子,气性倒是不小。你郎君是谁啊,这么大口气?” 沈风禾冷斥:“我郎君,是大理寺少卿陆瑾!” 两人先是一怔,随即哄笑,“哈哈哈哈哈!大理寺少卿陆瑾?小娘子,你是在玩笑吗?” 来俊臣在一旁急得面红耳赤,挣扎嘶吼,“她说的是真的!她的郎君真的是大理寺少卿陆瑾!你们赶紧放了我们,眼下放手还有一条活路!若是让陆瑾知晓你们动了他的夫人,他一定会把你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笑声戛然而止。 两个猎户对视一眼,眼神从戏谑皆变成了阴狠的淫.邪。 他们上下打量着沈风禾,狰狞笑道:“噢?当真是陆瑾的娘子?那......岂不是更爽了!” “我们玩大理寺少卿的女人,玩他的正妻,这滋味,定然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快活。” “就让这小娘子给我们怀上个崽子,届时再丢给陆瑾,让他替我们养着!我们的种,日后摇身一变,成了吴郡陆氏的主子,哈哈哈哈——” 来俊臣听了这话,双目赤红,忽发疯一般挣扎起来,破口大骂。 “畜生!你们两个畜生!狗东西!别碰她!我杀了你们——” 其中一个猎户脸色一沉,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叫什么叫?又不是让你养崽子,多管什么闲事!” 来俊臣被打得偏过头,一口血水混着牙齿从嘴角溢出,依旧红着眼怒骂:“畜生!” 猎户懒得再听,随手扯过一团破布,塞进他嘴里,“闭嘴!再敢乱叫,当下便捅死你!” 三人被粗绳紧紧捆在一处,肩抵着肩,挤在院角的木桩旁,动弹不得。 那两个猎户又色眯眯地打量了沈风禾几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了几句,这才骂骂咧咧地出了门,把他们丢在这荒寂的小院里。 沈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哽咽着一遍遍往沈风禾身边靠。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非要你陪我同坐一辆车,若不是我闹着要你陪,你根本不会被掳到这里来......都是我害了你。” “没事的,没事的。” 沈风禾侧过身,尽量用被捆得僵硬的身子护住她,“薇儿别怕,我相信郎君一定会找到我们的,一定会的,再等等,别怕......” 一旁的来俊臣被捆得气血不畅,脸上的掌心痛得不行,闷哼出声。 沈风禾听见动静,费力地挪了挪身子,凑过去,用下巴和肩膀勉强配合,一点点将他嘴里塞着的破布扯了出来。 破布一离口,来俊臣立刻低骂,语气狠戾,“他爹的......敢打小爷!这笔账,小爷记下了。他日定要将那两个杂碎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第106章 陆瑾夺过那封信, 迅速打开。 内里的信纸粗糙劣质,字迹写得歪歪扭扭—— 陆瑾,你夫人在我们手上。赶急两块金饼来换人, 换你夫人与你夫人女妹。 钱放城外嫁娶时驿站,不准带旁人。今晚酉时前放好, 否侧两人头不保。 这封信上面的名号是陆瑾, 沈岑可不敢先一步打开来瞧。但看陆瑾的面色凝重, 他在旁边也看得愈发着急。 薇儿是他看着长大的女儿, 而阿禾是青娘之女, 青娘就剩这么个女儿给他了。 再者, 一个陆家, 一个明家, 日后前途如何是好......真是要了他的老命! 他颤颤巍巍道:“贤婿,这是什么信?” 陆瑾拿着这张纸, 对着天光反复细看,又轻轻捻了捻纸面,“勒索的, 要金饼赎阿禾。” “这会可是真的?” 不用再漫无目的地寻找, 沈岑终于稍松一口气, “贤婿, 我的两个女儿可都被绑了, 金饼, 我这就去给你凑金饼,多少都给......我去问问夫人府里还剩多少银钱。” 陆瑾冷冷开口,“站住。” 沈岑转身回:“贤、贤婿,怎的了?” 陆瑾的目光落在那些错字连篇的字句上,“你觉得, 我陆瑾的夫人,你沈佐郎的两个女儿,就只值两块金饼?” 沈岑想了想,慌不择言:“这、这匪徒定是穷怕了,没见过世面?” “是穷怕了。” 陆瑾轻轻颔首,又在纸上捻了一下。 沈岑再探头,“贤婿,你在做什么?” 陆瑾缓缓抬眼,“这纸上,沾着透花糍。” 他将信纸一收,沉声道:“这是长兴坊的透花糍,全长安独一份,外皮透亮软糯,别家都做不出这个样子。” 沈岑不知陆瑾为何会对这些点心颇有门道,但还是跟着点头:“对对对!那我们都去长兴坊堵人,瞧瞧是哪个畜生敢绑架我的女儿!贤婿,我们当下便动身!” 陆瑾也不再多言,很快便往外走,明毅早已领着人在外等候。 刚出沈府大门,狄寺丞也带着人匆匆赶来。 他从陆瑾手中接过那张勒索信,借着晨光细细打量,眉头愈皱愈紧。 “陆少卿,这字迹......” 狄寺丞看了一会道:“写信之人识字不多,错字连篇,笔画生硬。” 陆瑾颔首,“嗯。” 狄寺丞抬眼问:“陆少卿可有见解?” “这便是最奇怪的。” 陆瑾道:“错字多,墨是劣墨,纸是糙麻纸,可长兴坊的透花糍却不便宜。故客人倒不像,伙计许有可能,或是附近邻家。不过,这些皆是我的猜想.....” “陆少卿所言有理。” 狄寺丞快步跟上。 他见陆瑾面容苍白,眼下乌青,神色忧虑,且那衣袍根本也没有换过,尽是干涸的血迹。 陆少卿眼下还瞒着她的两位母亲,一人全扛着。 快些寻到沈娘子罢。 否则别说是陆少卿,大理寺岂不翻天了。 他也是将沈娘子当孙女疼的,大理寺的花畦,还要他们一起来照顾呢。 一行人片刻便赶到长兴坊点心铺。 徐老板一见大理寺的人登门,吓得连忙迎上前,哆哆嗦嗦回话。 陆瑾将那张粗糙的绑架信递过去,沉声问:“徐老板仔细辨辨,这上头沾着的,可是你们家的透花糍?” 老板接过,对着那痕迹捻捻,又嗅了嗅。 他恍然道:“这的确是小人家的透花糍,用的还是头一批新桃!想到这事小人便生气,这蜜桃入馅,也就前阵子新制,还在试味道,便叫那几个泼皮给打翻。眼下六月之初,甜桃本就难寻,这蜜桃馅,至今也就作罢了。” 狄寺丞眼神一厉,问道:“什么泼皮?” “还能有谁。” 老板一脸嫌恶,“不就是来俊臣那伙人,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前几日,还来小人的铺子拿透花糍吃,小人给报官了。谁曾想,没关两日,赶巧万年县牢房被大雨淋塌了,其中一个还被砸坏了腿,这不就是遭报应?” 狄寺丞立刻追问:“被砸伤腿的那人眼下在何处?” 老板往东指了指,“就在前头,再走两步就到了,那是来俊臣的家,他们那伙人总聚在他家。你们去那边找找,一准能找到。” 众人不再多问,立刻循着方向赶去。 一行人到了来俊臣家门口,明毅抬脚一踹,木门直接被踹飞开来。 屋里七八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吓得四散奔逃,跑的跑躲的躲,乱作一团。 只剩一个少年坐在原地,见来人目若口呆。 距离送信送出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陆瑾怎这么快便查到他们头上! 陆瑾大步上前,单手将他拎起,悬在半空。 “说,本官的夫人被你们藏到哪里去了?” 其他少年见状,又怕又怒地喊:“你们放开他!放开陈狗子!” 陆瑾将人往地上一放,陈狗子落地时龇牙咧嘴,脸色惨白。 陆瑾皱了皱眉,“是你的腿?” 陈狗子疼得浑身发抖,又恨又怕地破口大骂:“是啊,还不是你们当官的干的好事!万年县牢房塌了砸伤我的腿,一个钱都不赔,你们当官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陆瑾眼神一厉,“所以你就敢勒索本官?她人呢?” 陈狗子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陆瑾耐心彻底耗尽,双目赤红如血,整个人濒临失控,“本官已经没有任何耐心,本官当下就敢杀了你。” 陈狗子被他吓得浑身颤抖,却还是硬着头皮回:“你敢杀我?你杀了我,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你的夫人!” 这话一出,狄寺丞大惊。 什么厥词,他真会死......陆少卿已经气到头了! 这两年少卿大人积攒的名誉,可不能因为这事毁于一旦。 他立刻陈狗子厉声喝道:“放肆!你敢如此同少卿大人说话,还不跪下!” 陈狗子昂着头:“我不跪!” 狄寺丞一边扶住失控的陆瑾,一边对着陈狗子继续呵斥:“你们可知绑架官眷是杀头重罪?是想牢底坐穿,还是被流放三千里?” 陈狗子竟说得更大声,“我们只想要些伤药费用,万年县牢房是自己塌的,干我们何事。既砸伤了人,为何不赔?凭我们是泼皮犯人?” 狄寺丞见这怒气冲冲的少年,赶忙许诺:“你们把陆夫人的下落如实交代,本官替你们去向万年县讨要医药赔偿,说话算话,绝不食言。” 陈狗子一怔,“果真?” 旁边一个少年立刻喊:“我不信!你们当官的说话从来不算数!” 狄寺丞扶了扶额。 “放肆!” 未等他骂,明毅便已经一脚踹向少年,强迫他下跪。 见陆瑾不发话,而他身后那么多人,陈狗子心里有些遭不住。 弟兄们都在这,万年县牢房关两日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可大理寺狱,那不是人呆的地方。 思及此,陈狗子终于扛不住,“阿成,说罢。” 跪着的少年浑身发抖,“我说我说!我们也不想的......你夫人被人绑去大兴山了,我们瞧见是那马车旁的嬷嬷指挥的。我与来俊臣见此,才临时想出这个主意。他进去看着你夫人,我们在外面写勒索信,只想骗点医药钱给狗子治腿......” 陆瑾一把提起陈狗子身旁的少年,“走,带本官进大兴山,去找夫人!” 一行人押着他往外走去。 出院门时,狄寺丞忽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旁墙上泼墨挥毫、笔力凌厉的诗句上—— 妄托太宗语,欺迷市井人。 妖祠求血祭,诡论乱京尘。 弱妇啼荒径,邪巫祸此身。 谁持三尺法,一洗世间昏! 他蹙了蹙眉,问:“这诗,是谁写的?” 陈狗子也被人架着,撇着嘴不屑道:“还能有谁,来俊臣家隔壁那个骆宾王呗。日日愁眉苦脸,跟谁欠他钱似的,就会乱写这些酸文,拿些他的麻纸来写字,还骂人。” 被陆瑾扣着的少年也道:“不就会写个‘鹅鹅鹅’,当不上大官还装什么高人。我也会......鸡鸡鸡,尖嘴叫唧唧——” 终于有了线索,大理寺众人与不良人如潮水般涌入大兴山,附近大山全部被严密布控。 即便是白日,山上也是密林,山道里处处都是火把与搜查的身影。 陆瑾一路扣着那少年,叫他辨认来俊臣留下的痕迹,面若冰霜。 他终于要寻到她了。 ...... 沈风禾、沈薇、来俊臣三人被绑在角落,恍恍惚惚过了一夜。屋子里躺着的那人始终没有出来,很是奇怪。 来俊臣有气无力地嘟囔:“好饿,我要饿死了......” 沈薇抽噎着,眼眶红肿得厉害,“怎死到临头了,你还想着吃,快想想办法罢。” 沈风禾却一直垂着眼,肩背极轻极缓地蹭着身后的木桩。 她一夜未眠,身上的衣衫已经半干。 只不过从满是污泥的暗河游出来,裙子上全是干了的泥痕。除了匕首与袖箭,鬓发间的两支蝴蝶钗也被那两个猎户夺了去。 他们送给她的,一样没给她留。 来俊臣听了沈薇的话,有气无力抱怨,“我就是饿,怎了。我只是想拿两块金饼给我好兄弟治腿,我都没敢多要。天可怜见,我真要死在这里了。陆夫人,你郎君到底什么时候来,快些罢,再不来就真只能瞧见我的尸体。” 沈风禾轻声道:“快了,他们一定会来的。” 话音刚落,她肩头轻轻一顿,“成了。” 来俊臣一愣:“什么成了?” 第107章 沈薇几乎是立刻明白过来当下的处境。 她浑身发抖, 眼泪汹涌而出,“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把我和姐姐绑到这种地方来?” 张嬷嬷一见沈薇这模样, 立刻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二姑娘您别怪老奴......老奴也不想, 老奴真的不想。可老奴家中孙儿就剩最后一口气, 老奴实在是没有办法。老奴只想、只想借二姑娘一点点血, 只要一点点, 用来祭祀救命。” 她见着站在沈薇身旁的沈风禾, 抹着泪继续道:“二姑娘您放心, 等祭祀一完, 老奴一定亲自送您和大姑娘下山。至于大姑娘, 老奴当初明明只吩咐他们带走二姑娘一人,谁知晓他们连大姑娘一并掳了来。” 一打开车帘, 她便发现不对。 见着了大姑爷那副发疯的模样,村民们掳大姑娘,一旦被大姑爷找着了, 便是在自寻死路。 “你不要再骗人!” 沈薇哭得浑身颤抖, “你快放我们下山, 什么孙儿, 什么血, 什么祭祀......全是你编出来的, 你这个骗子!我沈家待你不薄,十多年来,吃穿用度哪一样亏待过你?我母亲待你那样好,让你做了沈府最体面的管事嬷嬷,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说话间, 三人背靠背站在一起,便要趁机往外冲。 张嬷嬷见状,膝行几步,抱住沈薇的裙摆,“求求您了二姑娘,求求您可怜可怜老奴......老奴只要一点点血,就一点点!老奴给您磕头了,求求您——” “我不会给你一滴血!” 沈薇用力甩开她,“你这个骗子!当初是你跟我说,趁着嫁去明家的机会,可以悄悄逃走,能得自由。我前几日是动过心,我不想嫁给明崇俨,我想逃。可是姐姐日日来陪我,我想着我身后还有沈家,我跑了,家里怎么办?母亲怎么办?我已经打消了念头,可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一开始便存的是这份心思!” 沈风禾拉住沈薇,将她护在身后,看向张嬷嬷:“你说的孙儿,可是屋里躺着的那个人?” 张嬷嬷泪眼模糊,忙回:“大姑娘明鉴。他爹早年就是这病去了,他祖父也是这般,一家三代,都是同一个怪病缠身。他娘见治不好,早就跑了,家里就剩老奴这一根独苗......去年周家那户,靠着血祭求了神明,人竟真的缓过来了。村长说,只要二姑娘一点点血,只一点点,就能换我孙儿一条命。” 沈风禾看了一眼屋中,“可我想,他应该已经......张嬷嬷,你进去看看吧。” 昨夜至今,那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便是重病在身,也该有喘息与哀嚎吐气声。何况那猎户进了门,与他们纠缠的声音那么响,怎会不扰人。 “不、不会的——” 张嬷嬷脸色骤白,疯了一般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进屋内。 下一瞬,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在屋内响起。 来俊臣捂着嘴,在一旁小声嘀咕:“原是死了。怪不得昨夜我们溜进去那么大动静,他一声都没吭......那还搞什么祭祀,快走快走。” 张嬷嬷踉踉跄跄从屋内奔出来,脸上又是泪又是灰。 她前儿还见她孙儿吐气,还闹着要她从长安带点心回来吃。 那时,不还好好的。 怎死了啊! 她擦了眼泪,眼神变得空洞,“是老奴鬼迷心窍,是老奴有罪。孙儿没了,什么都没了。老奴这就带你们下山,这就带你们走,是老奴错了......” 张嬷嬷瞧着面前的这两人满身狼狈。尤其是大姑娘,平日里大姑爷给她打扮得美似仙子,是捧在手里的。 眼下身上竟全是干涸的泥巴。 大姑爷已寻疯了。 见着这样的大姑娘,他该如何啊。 她愈想愈难受,起身拉两人的手,“老奴带你们下山,再也不叫你们受这罪。” 三人跟着张嬷嬷才拐过山道,前方路口已然黑压压围满了人,锄头、柴刀、棍棒在手。 村长横眉立目,喝问:“张兰!你要作甚?真敢带她们走?” 张嬷嬷抹了把脸上的泪,抽泣开口:“村长,我孙儿没了,救不活了。沈家待我不薄,顾我吃穿,我才能再见到我儿一家......我不能再害她们。” 村长却脸色一沉:“胡说!人没了又如何?这祭祀通太宗皇帝,管你孙儿死不死,祭祀照样要开。有贵人要求,每家每户都给了银钱的。你不也收了给你孙儿买药了吗,这祭祀就必须办!” “可我孙儿已没了啊!” 张嬷嬷浑身发抖,“那、那要二姑娘多少血?只取一点点,是不是就够了?取完你们就放她们下山,行不行?” 村长嗤笑一声,“一点点血?张兰,我们要的是整个新嫁娘。” 张嬷嬷听了这话,眼睛瞪得通红,“你们骗我?!” “谁骗你?” 村长理直气壮回:“你孙儿是小事,祭祀是大事,只不过是一并操办了而已。” 沈风禾在一旁开口问:“你们这祭祀,到底办了多少年?” 张嬷嬷一怔,低声道:“......好多年了。以前不一定要新嫁娘,普通女子便行。只是去年,吴家那小子说真的通了神明,人好了,才开始要新嫁娘。” “你们掳过很多人?” “是、是有过不少,可事后都放走了。” 沈风禾目光一沉,“是不是也有要嫁去洛阳的。” 张嬷嬷点头。 “她根本没有被放走。” 沈风禾皱皱眉,“我在山洞里见过一个娘子念叨着去‘洛阳’,气息奄奄,精神异常。” 张嬷嬷抬头,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回:“怎么会!他们明明说,祭完就放走了。他们说,只是借一点血,只是借一点......” 来俊臣哼了一声,当即指着村长鼻子嚷嚷,“你还被蒙在鼓里吧张嬷嬷,陆夫人早被他们单独关在山洞里,差点死在里面!要不是陆夫人自己机灵,自己逃出来,你都不知晓她们俩是被分开绑的!” 张嬷嬷僵在原地,她呆呆看向沈风禾,又看向沈薇,再看向一脸慌乱的村长。 分开绑,山洞里。 什么山洞? 他们还掳了大姑娘,藏在了别处。 村长脸色一狠,“别跟他们废话,今日谁也别想下山!” 忽有一个村民从远处急匆匆,凑到村长耳边,“村长......山下有官兵。” “那边立刻去观中开祭!” 村长咬咬牙,“眼下就办。快,把人抓起来!” 村民一拥而上。 张嬷嬷急得拦在前面,“你们做什么?你们不能这样!” 村长一把拽过她,“张兰,当初是你说你们二姑娘是新嫁娘,最合祭祀,现在装什么迷途知返,你早就跟我们一条船了。快点,动手开祭祀!” 张嬷嬷被拉扯着问:“从前的那些娘子,没被放走吗?” 村长扇了张嬷嬷一巴掌,“废什么话!” 张嬷嬷捂着脸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她的眼神挣扎了又挣扎,最后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她低下头,对着沈风禾和沈薇哑声道:“......对不住了,大姑娘,二姑娘。” “张嬷嬷!” 沈薇几乎崩溃,冲着沈风禾道:“姐姐,跑啊!” 可她们两个女娘,如何跑得过一群壮汉。 不过片刻,便被被死死擒住。 来俊臣更是崩溃,“我真是造了孽了!每次跑都跑不痛快,能不能让我跑一次通透的?抓我干什么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三人再次被牢牢控制,直接拖上了板车。 当下并非被押回院子,而是一路往最高山顶的道观拉去。 沈薇坐在板车上,抓着沈风禾的手不放,崩溃后悔,“姐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 沈风禾心中恐惧,几乎喘不上气,可还是强撑着,将眼泪憋回去。 不能乱,一定不能乱,得再想想办法。 张嬷嬷跟在板车旁,眼圈通红,伸手想去给沈薇擦泪,“二姑娘,大姑娘,别怕,别怕。” “滚开!” 沈薇偏头躲开,“畜生!猪狗不如!要不是你,我们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张嬷嬷手悬在半空,垂落下来,低声喃喃:“......是老奴错了,是老奴对不住你们。” 山道越往上越陡,风也越凉。 板车吱呀摇晃,终于停在一片开阔的山巅平地,身后是一座比较破旧的道观。 四下站满了村民,手里握着柴棍与绳索,一双双眼睛落在她们身上,像盯着食物的饿狼。 村民们涌上来,搬木柴、摆香案、铺草席,杀鸡宰羊..... 张嬷嬷离开他们,佝偻着身子,在一群人中找到村长。 “村长,二姑娘与大姑娘终究是我从沈府带出来的人。求您容我给她们做顿吃食,也算......也算我们尽过一场主仆情分。祭祀要用的粟米粥,我也一并做了吧。” 村长冷笑一声,“这会儿倒装起菩萨心肠了?张兰,你既然已经踏了这一步,又何必再来这一套假惺惺......罢了,你做得周全些,莫要误了吉时。” “是。” 张嬷嬷垂首应下,伸手轻轻去扶板车上的三人,整个人都在发抖。 村长临走前驻足,目光落在她身上。 “别耍花样。这道观下山的路只有一条,是有人守着的,除非有人能攀着山攀从别处上来。你若敢放她们,你这条老命,连同沈府那两条,一起埋在这儿。” 村长说完后,这才离去,去指挥布置祭台。 山风很冷,风穿过林间,呜呜咽咽。 沈薇泪水汹涌滚落,几乎咬破嘴唇,“张嬷嬷,你要抓便抓我一个,要祭便祭我一个。你放我姐姐走,你放她下山好不好?” 第108章 道观之下, 村长浑身是血,疼痛已然让他五官扭曲。 他对着张嬷嬷破口大骂:“张兰,你这个毒妇——!” 张嬷嬷则是一把抓住沈薇的手, 嘴角的血不停往下淌,“二姑娘, 你快走, 快带着大姑娘走, 是老奴对不起你们......” 沈薇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轰鸣又崩溃, 方才张嬷嬷还一脸恶毒的神情, 眼下却给所有人下药。 包括张嬷嬷她自己。 沈薇的眼泪糊满脸, 伸手去擦她下巴上的血, “张嬷嬷, 我带你走,我带你去治病, 方才是我胡说的,薇儿很喜欢张嬷嬷,把张嬷嬷当祖母瞧。你跟我们一起走, 我带你去找大夫......” 她的血不停在流, 沈薇才擦去一点儿, 又淌下来。 怎也擦不净。 “老奴有罪。” 张嬷嬷摇着头, 泪水混着血水滚落, 她反手将沈风禾的匕首、袖箭一股脑塞回她手里。 山风卷着血腥味, 扑在张嬷嬷脸上。 她嘴角不断溢出血沫,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的惨叫与混乱一层层。 她忽想起十多年前饿殍遍野的关中大饥馑。 彼时深冬,天灰地裂,大雪纷飞, 她倒在长安城外。 城里却灯火通明,笙歌夜夜,围炉看雪。 这世道从来都是这样,富贵的人满堂锦绣,穷苦的人织麻草为被。 她饿得意识沉浮,很快要变成路边一具无名枯骨。 一双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 温暖,柔软,一点也不嫌弃她脏臭。 “老爷你看,这儿还有位娘子活着。” 张嬷嬷拼尽全力睁开眼。 雪地里,站着一对年轻夫妇。 男子衣袍华贵,眉眼冷淡。而那位夫人,温柔得像春日里化冻的水。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小婴孩,闭着眼儿,睡得安稳。 是邢夫人。 自此,她被带回沈府。 有了热饭,有了厚衣。当官人家的一点施舍,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已然是金玉满堂。 邢夫人待她很好,从不曾将她当下人苛待。 她常把怀里的婴孩递到她怀中,笑着道:“张嬷嬷,你快抱抱薇儿,瞧瞧她多可人。” 那时沈府里,就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张嬷嬷打心底里疼她,疼得比疼自己的命还重。 她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点点长大。听她摇摇晃晃地迈着小步子,奶声奶气。 “张嬷嬷——我的纸鸢飞跑啦!” “张嬷嬷,阿娘又被爹爹气哭了。” “张嬷嬷,我有弟弟啦!” “张嬷嬷,阿娘又给我生妹妹啦!” 她看着她从一点点高,长到及笄,长到十六岁,眉目如画,明媚耀眼。 她听她红着脸。 “张嬷嬷,爹爹要把我嫁给大理寺少卿。” “张嬷嬷......爹爹在外头,还有别人,怎不带进府呢......” “张嬷嬷,爹爹要你帮我去寻姐姐替嫁。” “张嬷嬷,我姐姐生得好漂亮,我本来想对她使坏的,可她对我笑了一笑,我便......我便舍不得了。” 十几年光阴,一幕一幕,从她眼前飞快掠过。 沈府给了她活路,给了她尊严。 那个被她抱在怀里长大的小姑娘,是她在这世间,最最心肝的人。 可她。 她为了救自己的孙儿,骗了她,绑了她,让她去献祭。 她说讨厌她。 一口鲜血猛地呛出,张嬷嬷浑身剧烈颤抖。 眼前的回忆碎裂,重新落回这片血腥与绝望的山巅。 她一遍一遍地念着“二姑娘”。 手一垂,头一歪,再没了声息。 “张嬷嬷——!” 沈薇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山中响起。 来俊臣脸色惨白,一把拽住两人的胳膊,“我的娘,还、还好是真鼠药,快跑快跑快跑......不要留恋,再晚就真走不掉了。” 村民哀嚎遍野,哪里还有力气阻止他们。三人跑下山道不久,山道上却冲上来那两个出门打猎的猎户。 “是他们!小娘子们想跑——抓住她们!” 另一个猎户反应很快,抄起腰间柴刀就追,“别让她们跑了!拦下她们!” 两个壮硕猎户从山道上扑上来,恶风扑面。 来俊臣脸都绿了,“我真服了!怎么还有人啊!跑啊——!” 沈风禾一把拽住沈薇,踩着荒草、碎石,面对这两把柴刀,只能回头狂奔。 来俊臣一边跑一边喘得快要断气,崩溃大喊,“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刺激过!一关接一关,人是死不完吗?!这两日我一直在跑啊!能不能让我歇口气!陆夫人,你家那位大理寺少卿怎么这么逊!人呢!怎么还不来救场!要死了要死了!” 沈风禾拖着沈薇,头也不回,“快跑,别废话,我的袖箭里已经没箭了!” 慌不择路之下,他们竟又绕回了道观大屋跟前。 观后便是悬崖绝壁,彻底没路了。 两个猎户狞笑着逼上来,“小娘子,跑啊?怎么不跑了?” “乖乖停下,让爷爷们舒坦舒坦,还能留你们一条全尸。否则,爷爷当下就把你们剁在这里!” 来俊臣跟着骂:“放狗屁!你们这群畜生!” 村长攒着一口气,哀嚎道:“杀了他们,张兰这娘们给我们下毒......” 如此一来,便又点燃了他们的怒火,这俩猎户叫嚣着奔来。 猎户的怒吼、村民的惨叫.....登时搅成一团。 前有悬崖,后是恶人,眼下只能上道观。 沈风禾拽着人转身就往道观阁楼冲。 阁楼木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三人才挤上去,一只粗糙大手猛地抓住了来俊臣的脚踝。 “啊——!放开我!你爹啊!放开我!” 来俊臣整个人被往下拽,疯狂蹬腿大骂,“操.你爹的狗杂碎!放开小爷的腿——!” 沈风禾回头一看,抓起梯边一根断裂的横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断木梯。 “咔嚓”一声,半幅木梯坠地。 可那猎户竟亡命之极,单手扣住楼板边缘,整个人悬在半空,还不肯松开俊臣。 楼下另一个猎户则是阴笑道:“躲?我看你们往哪儿躲,把你们熏出来!” 他一把抓过门窗旁燃着的柴火,直接扔向道观阁楼。这木楼梯,便是最好的燃料。 火,越烧越旺。 浓烟,开始灌满整座道观。 “你娘的,你也要把我熏死?” 悬在梯口的猎户怒骂了一声,另一只手也扣住楼板,手臂一翻,硬生生跟着爬了上来。 火渐渐往上烧,阁楼之上,烟火呛得人睁不开眼。 那猎户整个人翻上楼板,持柴刀狞笑,把三人死死堵在。 沈风禾握着匕首,站在两人面前,“你上来做什么?要跟我们一起烧死在这里吗?” “烧死?” 猎户啐了一口,凶光毕露,“老子先把你们宰了,再顺着树枝跳下去逃命,你们三个,今日一个都别想活!” 他挥刀就扑上来,来俊臣吓得连连后退,被对方一把揪住衣襟,狠狠甩在木柱上。 “小崽子,先弄死你!” 沈风禾急声喊:“来俊臣,他昨夜那样打你,你不揍他吗?” 来俊臣被撞得吐出一口血,捂着胸口,面色惨白,“我、我怎打得过他,他比我壮那么多......” 三个打一个,怎会打不过。 沈风禾眼下真是豁出去了。 她咬着牙,飞快吩咐:“薇儿,解绳子,快!” 沈薇吓得手发抖,却还是解阁楼边早就堆着的麻绳。 待沈薇绑好绳子,沈风禾冲着猎户,怒骂:“你这杂碎,我家郎君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沈风禾一边骂,一边又上一层楼。 猎户攀过来,紧随其上,“你郎君算什么东西!” 沈风禾挪着身子,瞧见暗处一口巨大的瓮。 那是从前道观里存水、存粮的大瓮,沉重无比,就放在阁楼边缘。 猎户一步步逼近,“小娘子,还敢耍花样......” 他才一冲上来,沈风禾猛喝:“薇儿!” 沈薇立刻一拉绳子,横空一绊。猎户脚下一踉跄,重心骤失。 来俊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嘶吼一声,狠狠往前一推。 猎户重心失控,整个人大头朝下,大瓮一晃,倒扣在地。 几人忙抱来其他重物压在其上。 火更烈,已经舔上了道观阁楼门窗,烧得木梁噼啪作响。滚烫的火燃过来,瓮被烤得渐渐发烫,很快就灼人肌肤。 来俊臣几乎将阁楼里所有的旧柴都搬到了瓮旁。 猎户在里面撞得头破血流,疯狂嘶吼,却怎么也爬不出来。 “烫!好烫啊!放我出去!我求求你们了,我要被烤熟了——!” 凄厉的惨叫从瓮里钻出来,撕心裂肺。 来俊臣却蹲在滚烫的瓮边。 他哈哈大笑。 “叫唤什么?” 他骂道:“方才抓小爷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 “打我,拖我,骂我,想把我们扔去祭祀的时候......你不是很能耐吗?” 他凑近瓮口,“如今知道怕了?晚了。你就好好在里面待着,慢慢烤。” 里面的人哭得崩溃求饶,来俊臣却笑得更冷,更大声。 很快,火将瓮包围。 瓮里的人声音渐渐弱了,很快再也没有声响。 只有熊熊烈火,烧得整座阁楼都在摇晃。 沈风禾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叹了一口气,“薇儿,我们好像,真的要死了。” 沈薇惊魂未定,抱住她:“姐姐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阁楼上烟火呛人,木板一直在响,随时都会坍塌。 第109章 崔执站在一旁, 瞧着这紧紧相拥的两人,偏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他跟着上来作甚呢。 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来俊臣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待休息好,他准备起身。 但他的手往后一撑, 忽触到一团滚热黏腻、带着毛发的软物。 他愣了愣, 低头一摸。 “啊!什么东西!” 他吓得猛地弹起来, 颤颤巍巍指着地上, “这、这人怎碎了?!头、人头!” 沈薇也在旁歇息,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 几乎魂飞魄散。 地上那猎户头颅滚在泥里, 双目圆睁, 旁边还散落着断开的肢体,血腥刺眼。 “啊——!” 她吓得浑身一软, 本能地扑进就近之人怀里,抱住了崔执的胳膊。 她杏眼圆瞪,又瞧着瞧远处, 碎片似的血肉模糊。 “崔中郎将, 人头!那里、那里是不是他的胳膊和腿?怎、怎全都断了?” 崔执僵在原地, 浑身紧绷, 抬手又不敢推, 只能僵硬道:“沈二娘子, 男女授受不亲......” 沈薇眼泪都吓出来,死死攥着他的甲胄,“我怎觉这光景这般眼熟,我、我又要做噩梦了......” 她还记得,昔日她相看时的光景。 陆瑾便是这般劈人的, 同样的手法,同样死不瞑目的人头,惊得她病了好几日。 沈风禾听见他们吵闹的动静,也下意识朝那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脸色一白,迅速转回头,抓着陆瑾的手臂。 “郎君、郎君,那个、那个......” 那是个人? 怎与她杀豕一般。 陆瑾立刻将她往怀里一带,抬手遮住她的眼睛,温声安抚:“阿禾别怕,别看。” 他顿了顿,淡淡朝旁边瞥了一眼,“都是崔执干的。” 崔执:...... 他真是造孽了。 沈风禾望着眼前一幕,半晌才涩声道:“崔中郎将,你竟然,武将果然......” 崔执当场破口大骂:“放狗屁啊!” 狗陆瑾为何每次都要在沈娘子面前毁坏他的形象! 这明明是她郎君劈的好吗! 陆瑾将沈风禾抱得更紧,“阿禾被困了这么久,和郎君一起下去罢。” 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这里不好闻,那满地的都是崔中郎将闹出来的,看多了伤眼,也不好。” 沈风禾乖巧点头应道:“嗯。” 她抬手环住陆瑾的脖颈。 崔执低“嗬”了一声,恨不得当场将走在身前的陆瑾捅个对穿。 沈薇和来俊臣眯起眼,别开脸不去看那混乱场面,默默跟在崔执身后。 崔中郎将也太可怕咧。 没过几步,大理寺众人与明毅一行人匆匆赶至,脚步急促。 明毅快步上前,见到陆瑾怀里的沈风禾,松了口气,“少卿大人寻到少夫人便好。” 陆瑾垂眸,从明毅手中接过披风,将沈风禾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他抬手替她拢好,“方才夫人与本官说,这诡村山洞之后,还困着一位娘子。你们即刻带人将她救出,再仔细搜查。一户一院,地窖、枯井,但凡能藏人的地方,一处都不许放过,仔细查看是否还有其他被掳之人。” “是!” 明毅沉声应下,立刻便要安排人手。 周司直也跟着出来,见陆瑾将人护得如此严实,心中好奇难耐,悄悄拉过明毅。 他挤眉弄眼道:“毅哥,这位陆夫人定然生得极美罢,不然少卿大人怎会连让我们看一眼都不肯?” 明毅轻咳一声,急着把人支开,“哎呀,别管了,别多问。少卿大人这些日子心神俱疲,好不容易才寻回少夫人,别在此处耽搁,随我速速去搜查。” 周司直见他这般神色,虽满心好奇,也只得按捺下来,悻悻点头。 他又忍不住往那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望了一眼,才跟着明毅一道,快步离去。 总觉得这鞋,有些眼熟。 道观之火愈燃愈烈,已然扑遏不住,只剩一片焦黑枯木,残梁断柱在余火中噼啪作响。 好在在众人齐心协力下,火势被拦在道观一带,不曾往山林深处蔓延。否则这整座大兴山顶,怕是要化作一片火海。 李令月立在另一个山头,风拂衣袂,静静看着那片冲天火光与残墟。 一旁侍立的婢女低声道:“公主,探子来报,这祭祀确为那门客所安排,前一月,他便来此村询问过。奴只是不明白,您为何不早早告知陆少卿,也好省得他这两日心碎神伤,疯了一般寻夫人。” 李令月望着山下那片仍在冒烟的焦□□观,淡淡开口:“你瞧瞧他,把那参与这场祭祀的唯一活口砍成了什么模样。若是本宫突然跑去与他说,其实我们一早便知道他夫人被掳去何处。你觉得,他会不会挥剑先来砍了本宫?” 婢女一怔,“他......怎敢。” 李令月笑了笑,“如何不敢。这般一番折腾,正好能确定一件事,陆瑾并非二哥那头的人。” 她顿了顿,“既不依附父皇,也不归顺二哥,更不愿太过靠拢母后与本宫。” “这个陆瑾啊。” 远处火场余烟未熄,整座大兴山都似浸透晚霞。 婢女立在她身后,问:“公主,那雍王殿下的门客那边......” 听到这名号,李令月嗤笑一声,“二哥收拢的都是些什么货色,真以为靠着一座破观,便能通太宗英灵,便能替他证什么血脉正统?” 她轻轻“嗬”了一声。 “可笑。真要论身世,不如亲自下去让翁翁告诉他,他到底,是父皇与谁的儿子。” “那门客......” “杀了便是,知晓此村胡抢新嫁娘折磨,知而不报想自己享受,本就不是好东西。” 李令月忽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清锐,落在空茫的山间。 “他也不动脑子好好想一想,如今这太平盛世,天底下最能通鬼神的人。真要问神问鬼,不去找明崇俨,反倒来拜一座破道观......可笑至极。本宫只是随便放点消息出去,他便信了。” “二哥啊二哥,想当谁不好,偏偏要去猜自己究竟是谁的血脉。当韩国夫人的孩子,有什么好风光的。唯有父皇、母后的血脉,才是天下正统。做天皇天后的孩儿,难道还不够尊贵?” 婢女垂首站在一旁,看着这位仅有十二岁的公主殿下,大气也不敢出。 孝敬太子殿下薨势,最可能当太子的便是雍王殿下。 而雍王殿下实则为韩国夫人所生早有传言。 公主只要稍稍一推动,再将大兴山能通太宗的消息故意放给雍王的门客,便能借着这桩事,让天后与雍王之间彼此猜忌,互相生疑。 雍王以为是天后在算计他的太子之位,也让天后看清雍王急于证身,躁动不安的心。 公主则是坐山观虎斗,只等两边生出嫌隙。 “二哥这般愚蠢。” 李令月轻轻摇头,“这太子之位便是给他了,他能坐得多久?” 婢女连忙垂首应道:“公主殿下说得极是,您才是才是陛下与娘娘不可分割的血脉,尊贵无双。” 李令月抬眸,望向夜色里翻涌的山雾与远处火势熄灭而生气的残烟。 “那是自然,本宫为大唐长公主,这天下......最终是谁的,还说不定。” 狂风呼啸而起,卷着道观残烟,尽数吞入苍茫山间。 陆瑾抱着沈风禾踏上早已备好的马车,往陆府赶回。 一路上,她只是与他说道几声,很快便安静缩在他怀里,睡得极沉。 陆瑾垂眸,静静望着她疲惫不堪的睡颜。 他的妻子精力一向很好,瞎折腾还能红光满面。 可当下......他不敢想象她这两日究竟受了多少苦楚,才会累成这样。 她的衣衫沾着泥污与草屑,小臂上留着被树枝刮出的血痕,手腕处更是一圈被绳索捆绑过的红印。 幸好,他终于把她寻回来了。 马车疾驰几个时辰后,便停在陆府门前。 彼时夜一声,陆母却站在门口。她并不知情,一见两人这般模样,又惊又心疼,快步迎了上来。 “士绩,阿禾怎弄成这模样,她不是去送嫁吗?” 沈风禾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轻声唤:“母亲。” 陆瑾开口打了掩护:“送嫁后,儿陪她去山中野游,阿禾一时贪玩,谁知她不小心摔进了泥潭里。” 沈风禾悄悄白了陆瑾一眼。 她这般蠢吗。 当她孩童。 陆母并未察觉这言辞的不对,自是心疼极了,“竟还有这样的事!阿禾,饿不饿?母亲这就让厨房给你做些好吃的。” 沈风禾点点头,“饿。” “赶紧,赶紧......” 陆母立刻吩咐身边的钱嬷嬷,“快去催厨房,做些阿禾爱吃的热食送来。再把我这最近打叶子戏赢来的东西,全都搬到阿禾房里去!” 待二人回了院中,香菱又迎上来。 她一见沈风禾一身狼狈,急得眼圈都红了。 这沈府竟这样欺负少夫人,哪有这样的娘家! “少夫人,您怎这般模样回来了。” 陆瑾刚要开口圆谎,沈风禾先一步截住,对着香菱笑道:“不妨事,我同郎君去山中野游,一时不慎,摔进泥塘里了。” 香菱惊得嘴巴张得老大。 哈? 少夫人明明手脚轻快,前阵子还向她炫耀从爷那学来的功夫。 摔塘里了? 她半晌才回过神,“那少夫人您也太不小心了,奴这就去给您备香汤沐浴,您先好好沐浴更衣。” 热水一桶一桶进了耳房,待水温适宜,室内仅剩两人时,沈风禾这才注意到,陆瑾身上也沾着不少暗红痕迹。 第110章 陆珩总胡说八道。 沈风禾被热气蒸得有些昏沉, 耳边是他的絮叨。 她佯装咳嗽一声,“水、水有些烫了......” “夫人脸烫罢。” 陆珩正环着她,“明明有些凉了。夫人等等, 郎君帮你加些热的。” 他说着便松开手,站起身准备去拎一旁备着的热水桶。 这一起身, 当真是毫无遮掩, 一览无余。 明晃晃杵在她眼前。 “哎呀!” 沈风禾双手立马捂住眼睛, 整个人往水里缩了又缩, 水花溅起来打在她的下巴上。 陆珩拎着水桶回头, 看见她这副鸵鸟样, 忍不住笑出声, “别捂了夫人, 我们成亲半年,你都看了多少回?摸也摸了, 用也用了,亲也亲过它了......眼下你跟郎君在这儿害羞?”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往浴桶里加热水, 水流沿着桶壁缓缓注入, 生怕烫着她分毫。 沈风禾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瞪他, “陆珩, 你能不能一出来就......就嘴这般烦人?” “噢——” 陆珩放下水桶重新坐回水里, 把她捞进怀里, “夫人这是嫌弃陆珩了?” 沈风禾清了清嗓子,“没有。” 陆珩低头看她,眼里笑意更浓。 他凑到她耳边悄声道:“那......便是是嫌弃小陆珩了。” 沈风禾:...... 她选择闭嘴。 陆珩反而笑得更开心,伸手拿过搭在桶边的软巾,沾了热水, 开始给她擦背。 他擦背的动作倒是出乎意料的轻柔,一点一点顺着肩膀往下,顺道也力道适中地帮她按揉那些酸痛的筋骨。 沈风禾被绑了一夜,又在山上疲于逃命,浑身上下早就酸得不行,此刻被他这么一按,总算得到片刻放松。 她喟叹一声,闭上眼,手搭在浴桶边缘,嘴里也偶尔发出几声娇.嗔。 陆珩听着她这些细碎的声音,喉结滚了滚,反而更耐心地替她松着肩颈。 “夫人大人。” 他凑到她耳边,讨赏道:“小人这手法还可以罢?” 沈风禾被按得昏昏欲睡,含糊应道:“嗯......可以,赏。” “赏什么?” 陆珩立刻接话,手开始顺着脊背往下,“那旁的地方......要不要小人给夫人也按按?比如这儿。” 他的指尖点了点她的腰侧。 沈风禾被他戳得一激灵,睁开眼,“陆珩!” “在呢。” 陆珩无辜,“夫人腰不酸吗?绑了一夜,肯定酸的。小人这是关心夫人。” “......你手往哪儿?” “腰啊。” 他理直气壮,手却已经绕到前面,“这儿也酸不酸?还有腿......夫人跑了那么久的山路,腿肯定也酸。” 沈风禾按住他作乱的手,咬牙斥:“陆珩,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两日没睡的人是你,怎还有这么多精力?” 陆珩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两日没见夫人,太想了......山路陡峭,我再给夫人按按腿。” 他将她一条腿轻轻抬起,架在浴桶边缘,看清她有些肿的小腿。 只不过他敛了笑意,手放在上头,良久没动。 夫人的腿肿得从脚踝往上,一路蔓延到膝弯,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 她跑了多少山路才会弄成这样。 大兴山很险峻,她又被歹人追着,大概是踩着一脚深一脚浅的山路,连滚带爬地奔逃。 陆珩垂眸,唇在被石子划开的地方极轻地碰了碰。 “陆珩?” 沈风禾觉出他似是有些不对劲,想缩回腿。 他手掌一收,把她脚踝握住。 “......别动。” 他垂着眼,睫毛遮住大半神情。 良久,他抬起头,那双素日张扬的凤眸有些郁色,“郎君没有保护好你,让夫人受苦。” 话落,陆珩伸手,从她脚踝开始,一下一下,力道适中地耐心按揉起来。 沈风禾本来还绷着,被他按了几下,腿上的酸胀感混着热水的暖意涌上来,浑身爽利。 “轻些......” 她眯着眼,嘟囔道:“我跑了好久,好累,酸死了。” “嗯。” 陆珩的声音难得低沉温柔,指节一点一点,精准地按过她小腿上每一处。 他是习武之人,记忆中师父第一课教的便是认穴推筋,说日后受伤是家常便饭,若不懂这些,疼死都没人管。 这些日子,刀剑拳脚都练过来,身上每一条经络都烂熟于心。 只是没想到,这些功夫头一遭正儿八经用,是给他的夫人按腿。 陆珩按得耐心极了,从承山到昆仑,一寸寸揉过去,指节推过那些红肿的地方。他力道轻了怕没用,重了又怕她疼,全凭她哼唧的声调来调整。 沈风禾彻底放松下来,她整个人靠着桶壁,眼睛半阖,嘴里开始哼哼唧唧地冒出声儿来。 先是舒服的喟叹,后来竟哼起不知名的小调,断断续续,混着水波轻晃的声响。 时不时还冒出一两声吟哦,实在是餍足。 陆珩给她慢慢按着另一条腿,听到这些声响,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看了看她那张被水汽蒸得绯红,一脸享受的脸,觉得嗓子发干。 “夫人。” “嗯?” 沈风禾眼皮都没抬,还在哼她的调子。 陆珩把他手里那条腿轻轻放下,重新将她搂进怀里。 水花哗啦溅起来,打湿了桶沿。 沈风禾被他这突然的动作惊得睁开眼,还没来得及问,就听他埋在自己颈窝里,“夫人,我不行了。” 她茫然问:“怎了?” 陆珩抬起头,那双张扬的凤眸此刻湿漉漉的,“你这哼得......给老子哼硬.死了。” 沈风禾无奈,抬手便揪了一把他的脸。 两日不见,还这般厚。 可陆珩仍蹭着她的脑袋,似只撒娇的犬,“夫人,我不要你再离开我了,你给我买个链子戴着。如此这般,日后再有坏人,郎君随时随地都能保护你。” 沈风禾被他蹭得耳朵发痒,偏头一躲:“胡说八道......唔!” 话没说完,又被他堵住了唇。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他含住她的下唇用力吮吸,舌尖抵开齿关长驱而入,卷着她的舌头往自己嘴里带。 啧啧的水声混着两人急促的喘息,在氤氲的浴桶里格外清晰。 陆珩吮得太用力,沈风禾舌根都开始发麻,想躲,却被他扣住后脑按得更紧,掠夺她所有的气息。 银丝顺着两人唇角滑落,来不及擦,又被他的吻覆盖。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些。 沈风禾大口喘着气,嘴唇被吮得红肿水润。 陆珩的额头抵着她,气息洒在她脸上,“要不要郎君?” 沈风禾小声嗫嚅,“两日不睡,陆珩你不累吗......” “那夫人要不要?” 他打断她,眼神灼热,再次开口:“嗯?要不要?” 沈风禾望着他那双湿漉漉的凤眸,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嘶——” 陆珩见她这姿态,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僵住,“夫人,夹.死我了。你怎、怎这般......才两日......” 水哗啦哗啦溅出浴桶,打湿了桶边的地面。 他扶住她,眼眶都有些发红,“夫人,这是你头一回对我主动,好厉害夫人,好棒我的宝儿。” 陆珩此人,一到情浓,便要“宝儿宝儿”地唤,非要唤得对面之人整个人如熟虾子不可。 他也继续亲她,似是只有这样才能表达此刻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热气蒸腾,她的脸被熏得绯红,眼角染上糜媚之色。这些看在陆珩眼里,要了他的命。 沈风禾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松开后,她慢慢道:“陆珩,我喜欢你。” 陆珩一滞,停下亲吻,动作慢下来,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夫人......说什么?” 沈风禾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迎上了他的目光。 “我喜欢你,陆珩。不是因为旁的原因,是我自己喜欢陆珩。”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那日的纳侍姬......是吃醋了,眼下我与你说,我、我不要你纳。” 她老老实实地将那些话与陆瑾说过一遍后,又对陆珩复述。 眼下她准备对两个人都负责,自然是要致力于保持平衡。 可陆珩觉得焰火炸在他脑中了。 散开、弥漫、愣神、兴奋...... 夫人说喜欢他。 不是敷衍,不是顺嘴,不是他讨厌,是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睛说的。 她说她喜欢的是他陆珩这个人! “我也喜欢夫人......” 他激动地把她紧紧搂进怀里,似是孩子般欢喜和无措,“夫人,我好幸福,特别幸福。” 沈风禾又被他搂着,才想说两句,他却忽然又快又重。 水花再次溅开,哗啦啦洒了一地。 浴桶里的水荡来荡去,混着甜蜜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升温。 “你缓些。” 沈风禾抓着他的肩膀,断断续续道:“浴、浴桶里的水都溅出去......。” 若是流到耳房外头,香菱又要笑嘻嘻瞧着她,去厨房点些补菜给她吃。 “不管它。” 陆珩吻着她的唇角,丝毫不停,“夫人,我怎会纳侍姬,我只给夫人.操......我很有男德的。” 沈风禾被他这些言辞臊得满脸通红,“陆珩,你话也太糙了。” “又不是第一日听我说。” 他额角青筋都浮起来,兴奋念叨:“才两日,宝儿真咬死我了,怎就这般......想我想的?” “你......闭嘴。” 沈风禾话都说不利索,瞪他的眼神都没什么威慑力。 第111章 六月, 雍王李贤正式册立为太子,奉旨入长安监国。 沈风禾最后一日休沐换了陆瑾陪着,见她腿脚歇息得不错, 他便依着前番答应她的约定,一道去东市闲走了一圈。期间, 又顺路去了惠济堂, 看看那里的孩童。 孩子们正伏案练字, 陆瑾站在一旁看了片刻, 瞧出那字迹间眼熟得狠。 字帖是他家阿禾的。 他说最近怎寻不到她剩下的字帖, 原是都送来了惠济堂。 陆瑾当场作了两副自己的字帖, 又用了一篮杨梅与穗穗做交换, 将她那字帖偷摸揣在怀里。 穗穗无语凝噎。 大官都几岁了。 怎这般。 长安城的日头一日烈过一日, 已暑气蒸腾。 好在大理寺门前栽着几株槐树,枝繁叶茂, 撑开一片浓荫。饭堂周遭更是林木葱郁,风一吹便凉影斜斜,成了大理寺最舒服的地方。 偶有吏员将书案搬来, 在廊下院里批阅, 时不时听蝉鸣打盹。 西市近来最热闹的便是桃摊, 近郊几县的鲜桃一齐熟了, 果农挑着担挤在市口, 红嫩饱满的桃子堆得小山一般。 你喊一声价, 我压一钱,吆喝声此起彼伏,价钱便宜了不少。 满街都是清甜的桃香,风一吹,连空气都甜润润的。 沈风禾一早便让挑桃高手吴鱼挑了几筐最熟软的水蜜桃, 皮薄肉厚。众人先大快朵颐一顿,其余的便用来做消暑好品。 蜜桃除了剥皮即尝,还能用来饮子。 沈风禾将桃子洗净,去皮去核,只留雪白粉嫩的果肉,放在臼里捣烂,滤出清甜的桃汁。 桃肉汁水再兑镇好的井水,加一小勺槐花蜜搅匀,不必多添旁的东西,天然果香便足够醉人。 饮子入口清冽甘甜,吏员们捧着在槐树下惬饮休憩,舒爽极了。 蜜桃饮子发出去好些,沈风禾便着手做酥山。 她用竹匕搅打酥酪至绵密细腻,如雪似霜,再将方才滤下的桃肉碾成茸,和入一小部分酥酪里。 先以白酥酪打底,堆出层叠山形,再用混了桃汁的酥酪一层层叠上去。彼时粉白相间,远看便如霞落在雪山上。 最后取桃肉点缀山尖,滴上桃汁作色。 酥山莹润如雪,粉桃嫩艳欲滴,而后入冰窖。 蜜桃酥山刚端出来,后厨与周遭原本被暑气晒得蔫蔫的人,都围了过来,几个厨役便将一碗碗酥山分出去。 这酥山瞧着是巍峨一大座,却入口就化,与绿豆刨冰大不相同。 一个是乳香绵密,带着充沛的蜜桃香,一个是冰凉爽口,绿豆化沙,各有各的口感,还难以抉择。 除非如同孙评事般,两碗皆要,再来一杯蜜桃饮,顺道嗦碗螺蛳粉。 这般冰火重天下,果然捧着肚子要咕咕叫唤。 史主簿捧着碗,一口饮下一般蜜桃饮,长长舒出一口气,“小孙这人,贪死他得了。” 除了来回奔跑的孙评事,整座大理寺的饭堂里,全是夸赞与消暑的舒畅叹息。庞录事就像在山里挖宝般,先挖空山,再挑上头的果肉吃。 自然,周司直也要时不时也要堵堵门,瞧瞧有没有不要脸的其他二司又过来串门了。 沈风禾看着众人吃得欢喜,自己也尝了一小碗后,便收拾了东西,提着木桶往狄寺丞的值房旁走去。 几株娇弱却珍贵的花株栽在土中,叶片嫩青,花苞微拢,被她养得精神十足。 她提着水,一点点浇灌,似是在照看稀世珍宝。 不远处,有小吏带着新入职的吏员去登记房发牌子,路过此处。 其中一人告诫道:“瞧见没,这是沈娘子宝贝得不行的那几株花。咱们大理寺,沈娘子不仅厨艺好,也最是好说话。但你可千万千万千万,不能碰坏她的花......碰坏她的花,那是真能跟你急的。” 新人连连点头,看着花畦边那道认真的身影,安安静静绕了过去。 好不容易调到大理寺! 美味吃食,他此刻便来! 少卿署内,气氛压抑,案上铜炉,轻烟袅袅。 陆瑾坐在案后,明崇礼则是垂袖立在下头。在陆瑾救出沈风禾之前,明家一行人全部被扣在了大理寺,引得族人频频叫骂。 陆瑾喝了一口蜜桃饮,开口:“人,本官已替你从诡村尸山之中救回,保全性命,也保全颜面。你与沈二娘子的亲事纠葛,本官能出手周旋,便不会袖手旁观。” 他慢慢抬眸,“故本官既已施恩,你难道只懂受惠,不知投桃报李?” 明崇礼笑了一声,从容回:“陆少卿素来不徇私情,长安无人不赞。我从未听过,陆少卿会主动开口求报......更何况,您出身吴郡陆氏,祖上贤才辈出,在朝之中盘根错节。我明家不过是微末之族,仰人鼻息而已。” 陆瑾“嗬”了一声,面色严肃,“既知微末,那你应知晓本官说得不是这些。” 一语落下,室内氛围骤沉。 明崇礼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再无轻慢。 他抬眼,“陆少卿要的,是那花?” “方才吏员引我入内,途经值房旁那方花畦时,已闻到异香。我也亲眼见到陆少卿家那位娇娘子,正将那些花草视若拱璧,悉心呵护。” 陆瑾站起身来,“本官近日症状,是否与你的花有关?” 明崇礼眸色微变,“陆少卿说的.....是哪些症状?” “心悸。” “头痛欲裂,如万针穿刺。” “呕血。” 陆瑾走到他跟前,“甚至......” 明崇礼沉思片刻,淡淡答:“甚至会出现两位陆少卿。” 陆瑾嗤笑一声,“你倒清楚得很,先前本官早传你不答。如今有了这一遭是,你便肯说了?” “既是有恩,我自然投桃报李。” 明崇礼慢条斯理道:“陆少卿的病症,我也清楚。因为您此刻的模样,与当今陛下一般无二。陛下自去年起性情异变,也时温顺,时沉鸷,心悸头痛。这是......用药弊端。” 陆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清明。 “果然为真。本官曾为陛下试药,却只知本官试药,不知情形。” 明崇礼轻轻一叹,“那便全对上了。陆少卿试服的,许是明崇俨研制的最烈一味药。” 他顿了顿,“只是陆少卿......应当是忘了。明崇俨最擅幻术与迷心之术,抹去您试药时的记忆,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间。” 明崇礼垂眸,“明德书院的,是我尝试培育明崇俨的花,反复接种而来,内里糅合了多种专治头风的秘药草,还未细细研究,便被你们大理寺收了去。可我不曾料到......竟被您家娘子,凭着一己之力,慢慢摸索,栽种出了几株药性相近的。” “嗯。” 陆瑾负手而立,“那是自然。本官的娘子,本就天资卓绝,心慧性灵。她嗅觉敏锐,记忆又好,心思剔透,一点即通。世间万事,只要入了她眼,入了她心,便没有琢磨不透的。” 他略一抬眼,锋芒复归,“可本官不问这些。若要彻底治愈,本官该如何做?” 明崇礼抬眸,“陆少卿难道忘了,您症状最烈时,是何情景?” “您家中娘子亲手所植的花,药性温和,本就是治疗风疾的好药,恰好能压得住您眼下的心悸、头风与呕血。她之才智,确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 他微微一顿,语气沉了下来,“只是,一旦此花真正得志,药效全开......” 陆瑾指节泛白,深吸一口气问:“一旦得志,如何?” 明崇礼望着他,见他眸中难得阴鸷,回:“陆少卿这般聪慧,难道心中不明白吗?您怕是心底早已明了,甚至就连另一位陆少卿,他也不是无知无觉......眼下您唤我前来,无非是找我确认。” 听到此番回答,陆瑾心中渐渐沉下去。 他拧拧眉心,“可有旁的办法?” 明崇礼轻轻摇头,“我还并未寻到其他解法。陆少卿与当今陛下,是不同的。陛下是万民的陛下,若有两位陛下共掌这大唐江山,长此以往,岂不祸事?他等不得,才选择强行压制,强行治愈,反噬之苦明显。” 他顿了顿,“那陆少卿呢?您若想彻底治愈,便必须——” 二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浅浅叩门声。 陆瑾周身那股紧绷感,在听见敲门声的刹那,竟松了大半。 他抬眼,“进。” 门被轻轻推开,沈风禾立在门口,见明崇礼也在屋内,先是一怔,随后道:“少卿大人在此议事,那我稍后再来便是。” 她说着便要退开,陆瑾却先一步叫住,“不必,进来。” 沈风禾迟疑着走近,“要我过来,是什么事?” 陆瑾望着她,温和道:“上林苑的金桃熟了,陛下与娘娘赏了六枚......阿禾快来尝尝。” 沈风禾眯着眼抬头,“啊?眼下便吃?” 怎每次赏什么,都不带回家,总要她先一步来。少卿大人平日里,是否闲得很。 “自然是眼下。” 陆瑾轻声道:“这金桃金贵,刚刚摘下便以冰鉴贮藏,送来时才保得此刻果肉最鲜,汁水最足。再晚些,风味便散了。阿禾,过来吃。” 他说罢,便净了净手,从桌案边取过一枚金桃,慢条斯理地为她剥皮。 康国所献金桃,自贞观年间传入长安,太宗当年便下令将桃核栽种于皇家苑囿之中。 历经数十年培植繁育,如今早已枝繁叶茂、成林挂果,不再是域外难得一见的奇珍,而是宫中岁岁结实的嘉果。 只是这桃滋味殊异,色泽金黄,依旧是御苑珍品,寻常宫眷尚且难尝,唯有亲信近臣,方能得偶尔赏赐。 第112章 沈岑在家里已经憋了好几日, 坐立难安。 明家一众被扣在大理寺里,外头又是流言蜚语,他这个做父亲的, 脸面都快挂不住了。 如今总算听得消息,明崇礼被陆瑾放了出来, 也传了话, 让他过来一趟商议亲事。 这悬在心上的大石头, 终于要落一落。 可这门亲到底成不成, 沈薇还嫁不嫁明崇俨, 他如今还一点儿底都没有。 是以府里下人刚一报信, 沈岑便急急忙忙整理衣袍, 慌慌张张往大理寺赶。 沈薇倒是没有愁绪。 她本就惦记着沈风禾, 如今能借着说亲事的由头过来见人,心里早乐开了花。 一进大理寺, 她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沈薇扬声喊起来,“姐姐!姐姐——” 沈岑听得沈薇一口一个“姐姐”, 呵斥:“还姐姐呢, 先找你姐夫给家里想想办法!” 沈风禾一把抱住飞奔过来的她, 温声笑道:“薇儿要不要去我那边, 方才做了蜜桃酥山, 还在冰窖镇着, 去尝尝?” 沈薇听了,把什么亲事烦恼全抛到脑后,“好,我跟姐姐去。” 她开开心心跟着沈风禾往后头饭堂去了,完全没理会父亲一脸焦灼。 沈岑望着两个女儿走远, 只得自己喘着气,一步一急地踏进少卿署。 一进门,果然见明崇礼还在屋里站着,他当即脸色一沉。 他原只当这是未来女婿的弟弟,算起来该是薇儿的小叔。 平日里他让薇儿跟着他一处耍玩,也只当是亲戚间走动。谁曾想,玩着玩着,此人竟把心思动到了自家女儿身上! 弟夺兄妻,成何体统! 那日在沈府,明崇礼说的那番话,至今还在他心里翻江倒海。 什么叫薇儿不能嫁兄长,能不能嫁给他? 在沈岑看来,明崇俨是陛下与天后跟前一等一的红人,能攀附上,沈家前程才算稳当。 可明崇礼。 二十好几的人,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最多也就算个能识几个字,摆弄些花草的教书先生,对沈家的仕途也没有用处。 想娶他的女儿? 绝无可能。 沈岑一见到陆瑾,便再次道:“贤婿啊,这明家人你也该放了,我这亲事还得......” 陆瑾坐回桌案旁,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蜜桃饮,“岳父大人当真还要将薇儿嫁去明家。” 沈岑一怔,愣了片刻才慌忙回:“贤婿这话是何意?” “明崇俨眼下身居高位,一举一动都在人眼里。” 陆瑾缓缓开口,“他要的,是没有半点闲话的正室夫人。薇儿此番遇劫,人虽是平安回来,可终究是中途出奔、大礼未成。他若再娶,便是授人以柄。” 沈岑脸色一白,“这、这如何是好?可还有旁的办法?” “岳父是本官的岳父,难道届时,要将薇儿被劫一事吵得长安城满城风雨,对着明家死缠烂打?” 陆瑾语气微冷,“岳父自诩清流人家,这般一闹,等于自打脸面,沈家会成整个长安的笑柄。” 他顿了顿,继续道:“沈家成了笑柄,那本官的陆家,岂能独善其身?” 此话一出,沈岑浑身一僵。 攀不上明家也就罢了,若是再把陆家这门亲也行差踏错,那他这半辈子的盘算就全毁了。 陆瑾虽不出自五姓七望,可如今在京中名声极盛,比寻常范阳崔氏子弟还要惹眼。 尤其这半年,女儿嫁过去之后,陆瑾行事愈发稳当,朝野上下赞誉一片。 这番话细细一想,真是句句在理。 沈岑一时更加慌张,“那可怎办?” 陆瑾淡淡道:“以明家的性子,不用岳父开口,自会主动来退婚。” 沈岑眼睛一亮,“真的?” “岳父尽管放宽心。” 陆瑾微微颔首,“薇儿还小,今年才刚及笄,前程远得很。这长安望族......本官会替沈家多留意。” “且。” 陆瑾话锋一转,“岳父有时候,也该多听听薇儿自己的心思。就像本官如今,能这般安稳顺遂,可全亏了岳父大人。” 沈岑“啊”了一声,不知陆瑾是什么意思。 “若无岳父,何来本官的阿禾。” 陆瑾珍视道:“阿禾聪慧通透又心善手巧,平日遇事冷静,待人还赤诚。陆家,因她一人而安稳和睦......本官这一生,能得她相伴,已是天大福气。” 他顿了顿,看向沈岑,“这般好女儿,定然是承了岳父的血脉,才有这般气度才情。” 沈岑被他这一通真心实意又极有分量的夸赞,哄得晕头转向。这心头那点焦躁那也还有,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的脸上都忍不住泛起笑意。 陆瑾见时机正好,“还请岳父先移步大理寺偏厅稍候,本官还有公务处理。” 沈岑急忙拱手,“哎!好!贤婿说得都对!都听你的!” 他乐呵呵地转身,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待人走远,明崇礼当场轻笑出声。 他叹服道:“不愧是咸亨四年的状元郎,这番说辞当真是天衣无缝啊,可将您这老丈捧上高位了......短短两年便能身居大理寺少卿高位,果然名不虚传。” 陆瑾抬眸看他一眼,神色淡淡,不接这捧。 明崇礼收了笑意,“只是陆少卿,您怎就这般笃定,我明家会主动退了这门亲事?” 陆瑾继续端起碗,将沈风禾做的蜜桃饮喝得一干二净,“去问问你的宗族父老便知。” “本官将明家一众人扣在大理寺好几日,不仅日日给他们吃腌菜就饭,还半步不得出。如今他们心里,怕是恨不能将本官扒皮抽筋、生吞活剥,只恨无处发泄。” 他的目光落在明崇礼脸上,“而本官,是沈家的女婿。沈岑是本官岳父,沈薇是本官妻妹。这门亲,是要和把他们扣在大理寺颜面尽失的陆瑾做亲家。就算明崇俨本人还想点头应下,你觉得,明家那些宗族长老,还会有人肯同意?” 陆瑾轻笑一声,“你也是世家出来的人,该比谁都清楚。宗族之压,从来都是能压死人。他们宁可牺牲一门亲事,也不会愿意让整个明家,再被我陆瑾捏在手里磋磨第二次。” 明崇礼一怔,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话可驳。 良久后,他道:“我也是明家人。” 陆瑾托着下巴,看向他,“本官先前答应你,只帮你退了这门亲事。至于你明崇礼,往后要怎么去接近薇儿......那是你自己的事,与本官有何干系?” 明崇礼一时哭笑不得,彻底无话。 他原以为陆瑾是要顺手帮他一把,成全他与沈薇,谁知这位少卿大人算盘打得极清。 只拆坑不牵线,只退婚不撮合。 他明崇礼的情路坎坷。 在这位陆少卿眼里,不值一提。 大理寺饭堂里槐风轻拂,冰气从碗底漫上来,蜜桃酥山甜香软润,一口下去暑气全无。 沈薇一连下去,已是两碗。 沈风禾做了一下炸火腿肠放在一旁,问:“薇儿这几日是如何想的。” 沈薇将手中勺子一方,抬眸望向她。 “姐姐,我算是彻彻底底想通彻。我才不要成日坐在那儿,想着情郎几时来看我,明日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怎去讨好公婆......那样的日子,好是无趣。” “此番在大兴山,被人掳走,我起初怕极了。可后来与姐姐一起逃到道观顶上,我站在高处往下一看.....钟南山高耸入云,整个长安尽在我眼中。原来长安这般大,原来大唐这般大。天地这样宽,我为什么非要早早嫁人,把自己困在一方小院?” 话说到这儿,她才回过神,慌忙摆手,“当、当然啦,我不是说嫁人不好!姐姐和姐夫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双,是天底下最般配的人!” 沈风禾被她这慌慌张张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倒是会说。” 沈薇立刻往她的怀里一缩,“姐姐最好了......我最喜欢姐姐了,你是我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姐姐。” 若无勇毅的姐姐,她怕是早被祭祀。 饭堂众人瞧着这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只以为是沈娘子的小妹,哪里会往沈家要嫁人的二娘子身上去想。 沈薇陪着沈风禾说笑了好一阵,才踏出饭堂。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往远处一掠。 是明崇礼。 明家不日便要启程回洛阳,此番他回去,便是要亲自了结那桩早已名存实亡的婚约。 这几日被拘在大理寺,他的衣袍沾了尘灰,领口也有些凌乱,想来是未曾好生安歇过。 下颌处还冒了些淡淡的胡茬,少了平日的温润斯文。 沈薇没多想,走上前去。 明崇礼刚要开口,便见她仰起脸,小心翼翼擦去他脸上一点浮灰。 他眸色一沉,自嘲道:“我这般模样,是不是很难看?” “好看的。” 明崇礼一下便笑了,气息温温热热地洒在她额发上。 沈薇抱着胳膊往后退,道:“我眼下不打算嫁人。你此番回去,明家那婚约,定然会退。我要跟着姐姐到处去走,到处去玩。” 明崇礼“嗯”了一声,“你想玩便去玩。你还小,日子还长。” 沈薇抬头。 “你玩你的,我不拦你。” 明崇礼望着她,“只是别玩得太狠,把我忘了。” “我、我才不会忘!” 她急忙开口,“就算我玩很多年......你也不许变丑。” 明崇礼这下是真的忍不住笑出声。 他抬手,指尖幻术微动,一朵娇嫩粉荷凭空出现,轻轻落在她鬓边。 第113章 沈风禾坐在桌案上, 听了陆瑾放肆的话,手撑着光滑的桌案,缩了又缩。 可桌案就这么大, 她缩到边缘,再往后就空了。 陆瑾欺身在她面前, 垂眸看着她。 暮色的余晖从半开的窗外透进来, 映下光影。 清俊的脸一半浸在昏黄里, 一半隐入暗处, 好看的凤眸一片沉寂。 她继续别过脸, 不看他。 “阿禾。” 陆瑾开口, “怎不说了。” 她不吭声。 陆瑾便走近一步, 膝盖抵在桌案边缘, 把她困在中间。 “说和离?” 他似是平静道:“说改嫁?” 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 迫使她转过来,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 “看着我。” 沈风禾瞪他,“你有什么好看的, 你这个大骗子。” 他眼里闪过一丝暗色, 却没有发火, 继续看着她。 “行, 郎君不好看。骗我家阿禾什么了?” “骗我......” 她顿了顿, “骗我你没事, 骗我你不疼——” 话没说完,就被他吻住。他含住她的唇,舌尖直接探进来。 她抬手推他,根本难以推动。 吻了好一会儿,陆瑾才放开她, 抵着她的额头喘气。 “阿禾。” 他继续问:“要和离?” 她偏过脸,他便再将的她脸扳回来。 “你管我?” 陆瑾倏然笑了。 “自然,我如何不能管?” 陆瑾的指节从她眉骨滑下,划过鼻梁,停在唇边。那里被他吻得有些红肿,他盯着看了许久。 “你是陆瑾明媒正娶的妻子。百年之后要入我陆家祖坟。你和离了,埋哪儿?” 见她咬着唇,陆瑾便又笑了。 “不说话?”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那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的手随之向下。 裙摆被撩起,她下意识想并拢,却被他用膝盖顶开。 “陆瑾!” 沈风禾推搡他,吃惊怒,“你做什么?这里少卿署,不是书房!” 陆瑾将她往桌案边缘靠了靠,“我家阿禾让我换桌案,我自是要换。故,这新桌案,得让阿禾给我瞧瞧,好不好用。” 他扶着她,贴上桌角,“若不好用,我再换便是。” 新制的桌案为檀木,有淡淡芳香。 陆瑾特意请人衡量过,高度恰好,不用他伏案时过于低头,也正好到他腰之所及。特意打磨过的桌角是光滑的、圆润的、微微泛凉的。 这桌角就在此处,慢条斯理地,轻轻地.磨。 从前往后,从后往前,精准极了。 不消片刻,陆瑾见她的手开始抓着他的衣袖,心中想,这世上再也找不出如此完美的桌角了。 沈风禾的声音逐渐有些发颤,“陆瑾......” “嗯?” 他应着,却没停,“怎了?” 她咬着唇,给了他一巴掌。 说是她给的,却又像是陆瑾赶着去接。 清脆一声。 那向来清光风霁月的侧脸,登时浮起一道鲜明红痕。 明明是狼狈,在陆少卿脸上,偏生出几分惑人的艳色。 陆瑾哪里会恼,似是自得其乐地笑着,继续磨,“阿禾,和离吗?” 她瞪他,就是不开口。 陆少卿不着急,垂眸看着她。 她咬着唇,眸中渐漫上来水光,脸颊绯红越来越深。晚霞也映在她脸上,那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要改嫁给谁?谁能比他更爱她? 这种念头一直从陆瑾脑中疯了似的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桌角圆润光滑,恰到好处。 润泽也渐渐开始顺着桌角往下,在檀木桌案上蔓延。 他低头看了一眼。 “阿禾。” 陆瑾道:“流得真多。” 沈风禾的指甲几乎掐进他的官袍,可被他按着,动不了。 陆瑾更坏心思,渐渐听见了她即便咬牙会溢出来的声音。他听着这声音,便换了角度,圆润的桌角与漂亮的珠宝十分亲密。 “和离吗?” 他又问。 她瞪着他,泪花在眼里打转。 陆瑾看着那泪花,心软了一下,却还是钳制着,“还不说,是吗?” 半晌后,沈风禾只觉得桌角之处越来越酸,越来越麻,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终于忍不住,小声说:“不、不和离......”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说什么?没听清。” 她瞪他,大声道:“不和离!” 陆瑾又笑。 “乖。” 可此人的恶趣味已然上来,便无法停止。 艳鬼披上了端方的人皮,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他本来的面目。 他把她的腿抬起来,架在臂弯里。可她以为他要用桌角继续的时候,他却埋首。 “陆瑾——!” 沈风禾惊叫出声,手穿过他的墨发。 但她又想起这是在少卿署,虽是下值时辰,但时不时会有人从外头经过。 而少卿署的门。 陆瑾,根本没锁。 温热的唇直接贴上,湿滑的舌尖又探了出来。 亲她,吻她。 他的妻子是香甜的,他很久不亲亲她了。 真是像桌案上摆着的康国金桃般,那样润与多汁。 金桃本就是稀有物,陆瑾看了一眼脸旁的金桃,抬眸见她咬唇,便又剥了一枚,塞进她的口中。 “阿禾,吃桃子,可以转移注意力。” 他见她咬住了金桃,便自己也吃,汁都卷进嘴里,啧啧有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少卿署里格外响亮。 陆瑾故意吃得很慢,很仔细,每吃一口都要弄出声响。 哪有人在这个时候让她吃桃! 康国金桃水嫩,他手钳制在她唇畔,桃汁也顺着她的唇角的银丝往下流。 “你、你别......” 沈风禾想推开他,却被迫又吃了一口桃子,呛了一声。 她气煞了! 沈风禾又呛又羞,偏生嘴里的桃子是赏赐的,不可浪费,也不知上林苑是怎种出这样的桃子。 特别甜,特别好吃。 她眼泪都出来了,可旁处却因为这种刺激流得更凶。 陆瑾吃了一会儿,抬起头,唇边全是晶亮的汁。 “阿禾。” 他问她:“明年还吃金桃好不好,多汁。” 沈风禾瞪着他,他便又继续吃。 啧啧的声音响得她恨不得捂上耳朵,可手被他按着,动不了。她只能咬着唇,任他为所欲为。 等陆瑾又抬起头的时候,她已然浑身发抖,似是空得厉害。 可惜了这套鹅黄连袖襦裙,因为这种吃法,得好好清洗。 他看着她那副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阿禾。” 他问:“想要?” 她不说话。 他垂眸,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沈风禾一颤,又扬了他一巴掌。 陆瑾接了那巴掌满足闷哼一声,又问:“想要吗?” 半晌。 她咬着唇,点点头,已然忘记了这是在少卿署。 绯色的官袍,蹀躞带极为好解。 可陆瑾这坏东西,非要将自己当桌角,也是从前往后,从后往前,只钟爱鲜艳的珠玉。 她抓着他的手臂,“陆瑾......” “嗯?” “就是,可以的。”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可以什么?” 沈风禾转过脸看他,“你很喜欢被我打吗?” “确实。” 他笑了一声,便继续在外头把自己当桌角,自顾自回:“可以这里?还是这里?阿禾可以说清楚点吗?” 陆瑾实在是恶人,沈风禾不想说话,趴在桌案上的身子往前一倾,想从另一边下来。 他一把将她扣住,一下便入,“谁允许阿禾走了?” 她登时撑得眼眶发酸,桌案上的笔墨纸砚被扫了一地。 待全然入,他停了一会儿,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 “阿禾。” 他在她耳边,“唤我什么。” “陆瑾......” 他起初很慢,她往前滑,又被捞回来。 桌案光滑冰凉,又在少卿署,沈风禾想杀了陆瑾的心都有。 “阿禾。” 他又道:“说爱我。” 她不说话,他开始便一下比一下狠。 陆瑾继续,“说爱我。” 她抓着桌案边缘,酸得厉害,“......爱你。” “说完整,爱的是谁。” “爱、爱陆瑾。” 他满意地吻了吻她的肩,却更快了。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窗半掩着,根本就没关。沈风禾浑身一僵,旁处跟着绞,急急忙忙想下桌案。 他闷哼一声,又将她捞回来,咬着她的耳垂,“阿禾放心,无人敢不敲门进少卿署。且,眼下是下值时辰。” 脚步声由远及近,从窗下经过。 沈风禾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可陆瑾偏偏在那时候,重重一下。 她一口咬住了陆瑾的手腕,咸腥的血珠沾到了她的唇边,艳丽极了。 真漂亮。 陆瑾喜欢看她。 她在忍,为了他忍,这种认知让他头皮发麻。 脚步声远了。 他又把她抱起来,让她面对着自己,重新回桌案边。他就这么站着,让她挂在自己身上。 这般姿态她完全悬空,只能搂着他的脖子。 “阿禾。” 他喘着气,“看着我。” 她垂眸,对上他那双红得吓人的眼睛。 “不行了......” 陆瑾却不理,只是更坏更快。 他在她耳边道:“阿禾方才说要改嫁?” 她被撞得话都说不利索,只能摇头。 第114章 经此一事, 陆瑾忽觉他的阿禾似是更加偏爱陆珩。 他为此暗自焦灼,又无计可施。 明崇礼离去前留下一册医书,里头记载着头风草药与诸多药膳方子。沈风禾便又钻研上了, 变着法子为他调理身子。 她做的吃食向来可口,可这药膳却不知是不是故意, 时而微苦, 时而寡淡。 陆瑾心中清楚, 她是真心为他好, 故即便滋味不佳, 也依旧一口一口尽数吃下, 哄她开心。 他偶尔也会被她强拽着去吕氏医馆诊脉。 吕翁之孙又说, 他身子近来大亏, 是气急攻心、大动肝火,以至于呕血伤身。 也正因如此, 莫说亲近阿禾,连触碰都少了。 她要他戒骄戒躁,连情欲之事也要一并戒了。她白日里让他抱得少, 夜里却任由陆珩拥着, 亲昵得很。 嗬。 眼下陆瑾只能晨起时多贪恋她一会, 他为此, 日日在狄寺丞面前唉声叹气。 狄寺丞捋捋胡须, “谁叫陆少卿当初执意瞒着沈娘子, 偏又忘了,沈娘子聪慧,什么事能瞒得住她?” 沈风禾做完吃食的空闲时分,依旧在狄寺丞那里,一边给花畦浇水, 一边同狄寺丞对着明崇礼留下的医书琢磨。 今日她做了炸牛乳,端去狄寺丞的值房途中,一路走,一路还叫孙评事与周司直几人顺走几块。 待到了值房,二十多块几炸牛乳,只堪堪剩下六块了。 狄寺丞拿起一块尝了尝,这炸牛乳色泽金黄,卖相好,且尝起来外酥里嫩。 内里的牛乳凝成小方,咬起来软软的,充斥着乳香气与丝丝甜味,偏外头又脆,滋味叫人好生喜欢。 狄寺丞一口气连吃了四块。 他拿起蜜桃饮浅酌一口后,舒出一口气后,道:“沈娘子,陆少卿稍后便要过来。” 沈风禾手上的书卷一顿,几乎是立刻便起身收拾东西,“他既来,那小女先走便是。” 狄寺丞看着她这避之不及的模样,忙劝,“沈娘子,你近来怎这般躲着陆少卿,快些坐下罢,最近呈上来的卷宗多,陆少卿眼下还忙着呢。” 他真是哭笑不得。 前几日陆少卿还特意拉着他,唉声叹气,千叮咛万嘱咐。 他让他趁着沈娘子常来请教药理,多在她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说说他的苦衷,说说他并非有意欺瞒,说说他这些日子有多煎熬。 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寺丞,白日里要理案牍、查刑狱...... 如今倒好,还要兼职当这小夫妻的和事佬,一边要应付陆少卿的唉声叹气,一边要看着沈娘子避嫌躲开,真是左右为难。 这大理寺上值的差事,怎就愈来愈多了。 沈风禾听了这话,才又坐回椅子上,“明崇礼临走前还同小女说,这些奇花异草种出来,也不知要配何等药材,作何等制法,才能稳住郎君的病症。若实在没有头绪,便要小女试试去寻孙真人。” “孙真人......” 狄寺丞眉头微蹙,“可是孙思邈?” 沈风禾点点头。 狄寺丞想了一会,继续道:“他早已归隐。此人精通奇门八卦,隐居之地隐秘难寻,寻常人根本摸不到门路。” “可说呢。” 沈风禾垂眸,“天下这么大,谁能轻易寻到一位刻意避世的高人。” 狄寺丞又继续拿起一根炸牛乳,咬了一口,酥香在口中化开,他满意眯起眼。 他沉思片刻,“倒也未必。沈娘子,你可知卢照邻?” 沈风禾愣了愣,“听过他的名字......但小女不认得这些文人雅士。” 狄寺丞继续开口,“卢照邻出身范阳卢氏,才华高绝,只可惜早年便染上恶疾,风痹缠身,痛苦不堪......也正因如此,卢照邻曾拜孙思邈为师,求医问药,沈娘子许是能与他打听打听。” 沈风禾蹙起眉,“可小女与他无亲无故,这般贸然前去拜访,如何说得通?” “这倒不难,沈娘子可去问问陆少卿。以他的人脉与官职,要与卢照邻相交,并非难事。” 一提陆瑾,沈风禾立刻别过脸,“小女才不理他!总觉得,他除了吐血瞒小女之外,还有旁的事藏着不说。” 她哼了一声,“小女算是看明白了,陆瑾这人瞧着端方温润,骨子里就是个大坏东西。” 狄寺丞听了,忍不住抚掌大笑,“沈娘子这话,说得倒是......直白。” 可真会看啊。 沈风禾与狄寺丞又研究了一通,而后起身收拾东西。 “不与狄大人说笑了,小女今日约了西市几位娘子买嫩藕。届时,待小女回来,给狄大人做炒藕片或是藕盒尝尝。” 狄寺丞起身,“去罢,有劳沈娘子。” 沈风禾应了一声,抱着药谱一溜烟便走了。 她前脚刚走,陆瑾后脚便匆匆而来。 他一进门便神色紧张,“狄寺丞,今日......可有替本官美言几句?” 狄寺丞看着他这副模样,忍着笑,“美言是美言了,只是沈娘子不领情,只说陆少卿。” 陆瑾心头一紧,期待道:“我家阿禾,她说本官什么了?” 狄寺丞抬眼望他,字字扎心,“她说......陆少卿这人瞧着端方,其实是个大坏东西。” 陆瑾轻咳一声,拿起最后一块炸牛乳,在狄寺丞看似探究的目光中,望向旁处。 他不是。 他对她一点都不坏。 六月末的西市可是热闹,沈风禾一踏入西市果菜摊子,几位相熟的娘子立刻笑着朝她招手。 “沈娘子!可算来了,快过来快过来!” 她们早把新鲜嫩藕都替她留好,见她来,纷纷围上来,一副有秘事要讲的模样。 沈风禾接过娘子们客气递来的蔗浆,挑拣脆嫩的藕,她们开口。 打头的娘子左右瞟了瞟,才小声开口:“我与你们说个新鲜的,可别往外乱传......就是东市那家开鱼肆的张郎君,你们可还记得?” 旁边一个娘子点点头,“记得记得,年纪轻轻,模样生得周正。” “就是他!” 那娘子更小声,“前几日他娶了新妇,本是大喜事,谁晓得才今日,那新妇就抱着包袱回了娘家,哭着不肯回去。” 另一位娘子捂住嘴,“哎呀,真的吗?这是为何?” “还能为何。” 那娘子压低声音,“说是那新妇进门才发现,张郎君房里,竟还藏着从前相好送的香囊、手帕,一样都没丢。新妇一看,说他心里没她,闹着要和离呢!” 旁边的娘子恍然大悟,“竟如此,那张郎君也太不晓事了,既娶了新妇,怎还留着旧人的东西。” “可说呢。” 最先开口的娘子啧啧两声,“如今东市都传遍了,人人都笑那张郎君,捧着旧情,丢了新妇,看他日后怎么收场。” 沈风禾还坐在在摊子旁听得起劲,不远处,来俊臣拎着一条大鱼,慢吞吞挪了过来。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看了好一会儿。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粉罗裙,裙上绣着粉白荷花,风一吹似是漾开。发间两支荷花钗,衬得她眉眼清润。 来俊臣轻轻咳了一声。 沈风禾正听得入神,一点没听见。 来俊臣又往前挪了几步,再咳了两声。 这两声略响,沈风禾才抬头望过去,笑道:“是你啊。” “嗯,是我。” 来俊臣看向旁处,“今、今日我跟狗子一道去钓了鱼,多出来一条,给你拿来。” 沈风禾一眼瞅见他手里那条肥硕的鲥鱼,“好大的鲥鱼!” 这才夸完,来俊臣已然把鱼往她怀里一塞,“给你,你拿着。” 她手忙脚乱只好接住,差点没抱稳。 旁边几个娘子一看这架势,笑着道:“哎哟,小郎君,你这是做什么呢?” “我给她送鱼。” 一位娘子捂嘴笑,“小郎君,你可晓得,沈娘子是有郎君的人。” 另一个跟着笑,“可不是一个,还有俩呢。” 来俊臣登时愣了。 什么......两个? 他道:“她郎君不是大......” 沈风禾心中一紧,连忙咳嗽一声,想把话头打断。 这般一说,他日她还怎听这些市井趣事。 来俊臣看了沈风禾一眼,想了想,“她郎君待她又不好,前些日子她遇到坏人,那郎君好久才来,我都看在眼里。” 几个娘子一听,立刻笑开了。 “哎哟,你这小郎君,给沈娘子送鱼便送鱼,怎么还说起她郎君的不是了?” “瞧你这模样,也不过十四五岁吧?” 有娘子故意逗他,“怎,你这是......想当我们沈娘子第三个郎君不成?” 沈风禾正端起手边的蔗浆喝了一口,这话一入耳,她“噗——”的一声,一口蔗浆全喷了出来。 来俊臣脸涨得通红,“胡说什么!我、我才没有!我就是感激沈娘子,是她救了我!” 几位娘子笑得前俯后仰,“原是感激呀,我们还当什么呢。” 说笑间,一娘子又道:“对了,前阵子大兴山顶那场大火,沈娘子可晓得?” 沈风禾点点头,“我知晓的。” “我们就住在大兴山脚下,那座破道观早该烧了,黑黢黢的瞧着就吓人。” 沈风禾轻声应,“是啊。” 她怕再聊下去扯出别的事,便付了银钱起身,“几位娘子,我还有事忙,明日我们再讲讲趣事。” “去罢。” 沈风禾准备背那一大筐藕,旁边一个娘子笑道:“小郎君,你不给沈娘子背一下呀?” 来俊臣一听,“我自然会拿,用得着你们说?” 第115章 见陆瑾靠得更近, 沈风禾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无事。” 陆瑾脸色微沉, 说出的话却是温声,“怎会无事?他看起来很有事。外头的男人心思不纯, 阿禾要少接触。” “不过是个小少年罢了。” 沈风禾抬眼, 笑了一声, “如何, 若我不听少卿大人的话......少卿大人又要在少卿署, 那般对我不成?” 陆瑾一怔, 连忙低声道:“并非如此。” “好。” 沈风禾抽手, 又拿过他手中的鲥鱼, “那我去饭堂做吃食了。” 但她刚转身,手腕便被陆瑾拉住。 他轻声道:“阿禾, 我一个人......” 她眼下连他的少卿署都很少进。 沈风禾看了一眼自己被牵着的手腕,无奈转过身。 她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 这才踮起脚尖, 伸手搂住陆瑾的后颈。 她仰头在他微凉的唇上, 轻轻一碰。 陆瑾一滞, 长睫也随之轻颤。方才还沉郁的眉眼登时化开, 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扬起。 沈风禾看着他这副模样, 问:“这下,满意了吗?” 陆瑾抬起手,指尖覆在自己的唇上,慢慢摩挲。 他乖乖点头,“满意。” 沈风禾笑了一声, “那我去饭堂了。” 陆瑾怔怔望着她,“好。” “对了,这一筐脆藕我也要带去,一会儿要用。” 陆瑾彻底回过神,抱起那筐脆藕,“我帮阿禾搬过去。” “那你记得搬来,我先去忙。” 沈风禾拎着那条肥硕新鲜的鲥鱼,转身便往饭堂的方向走去。 刚从茅房匆匆跑回来的值守小吏,一抬眼便看见他们少卿大人怀里抱着一筐脆藕,人却僵在原地,面带浅笑,迟迟不动。 他连忙上前躬身,“多谢少卿大人帮小的代守。” 陆瑾转过身来,拍了拍小吏的肩膀,“无碍,你做得很好,你安心当值。” 小吏受宠若惊,登时挺直腰板,激动道:“是!少卿大人!小的一定好好当值!绝不敢懈怠!” 陆瑾不再多言,抱着那筐沉甸甸的脆藕,脚步轻快地朝饭堂走去。 小吏站在原地,望着陆瑾渐行渐远的背影,愈看愈觉得不对劲。 他挠了挠头,琢磨来琢磨去,一拍脑门—— 少卿大人眼下这姿态,身后似是......少了一条晃来晃去的尾巴。 他很快又被自己这荒诞的念头惊了一跳。 疯了疯了,他到底在想什么。 小吏收回心神,不敢再胡思乱想,老老实实站回值守的位置。 夏日正是鲥鱼最肥美的时节,后厨本就有小贩送来鲥鱼。 而来俊臣的这条尤其惊人,鱼身莹白饱满,鳞片银光闪闪,拎在手里沉甸甸,一瞧便是刚出水的鲜货。 庄兴拎起这鱼颠了颠,“这鲥鱼可真够大的,这身段瞧着也新鲜,尝起来一定细嫩。夏日,就该多食鱼。” 吴鱼则是在一旁收拾着砧板,听见这话忽然想起旧事,笑着开口:“说到夏日吃鱼,我倒记起从前那位厨役,就是还没被陈厨打发走的那位。他不是岭南来的,手艺还不错。他曾与我说过,他们家乡那边,一到夏日,最时兴吃的便是比目鱼......眼下想想,我也不知这比目鱼,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他转头问切脆藕的沈风禾,“沈娘子知晓吗。” 沈风禾想了想道:“比目鱼......模样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怪异。它两只眼睛长在一边,乍一看去还有些丑。可偏偏肉质细嫩,几乎没什么细刺,入口即化,适合做鱼脍或是清蒸,但我也未尝过呢。” 庄兴一听,跟着接话,“若是想吃比目鱼,那可太好办了!去东市那家张郎君的鱼肆就行。他家摊子大,海货河鲜样样齐全,货色又新鲜,肯定能寻到。” 吴鱼麻利拎起一条鲥鱼,开膛破肚,“这比目鱼既是海味,价钱......定是不便宜罢?咱们大理寺人多,怕是开销不小。” 庄兴笑了笑,“不妨事。那张郎君为人实在,卖鱼一向公道,物美价廉,从不乱抬价。等我下值了,便去东市瞧瞧这售价。届时再问问吏君们的意思,若是大家都想尝个鲜,明日咱们饭堂,便做一回比目鱼给他们解解馋。” 沈风禾在一旁听着,这东市的张郎君,好似就是今日娘子们说道的那位。 至于今日的鲥鱼,沈风禾决定做些先炸后炖的炙鱼,围炉而食,刺激胃口,在夏日里最是消暑解馋。 她和吴鱼、庄兴两个将鲥鱼去鳞开膛,洗净内脏,保留鲜嫩多肉的部位,用盐、葱姜、酒.....细细抹匀腌上半刻。 林娃这几日请了休沐假,说是家中有急事。 好在夏日的吃食好做,不需要长炖久煮,多拌些开胃的凉菜,吏员们胃口更好。 三人不仅忙得过来,午后之余,还能抽空各自做自己的事,十分闲暇。 待鱼身腌得差不多时,便下入滚油之中。 “滋啦”一声,鱼肉慢慢在油里泛起金黄,蜷曲起来。很快,满后厨都是诱人的焦香。 鲥鱼炸到外皮微脆,内里细嫩,便先捞出来放在一边沥油。 吴鱼拿来几个砂锅,在锅底铺上切好的豆腐丝、新鲜的水芹菜与脆嫩的藕片,再将炸得金黄的鲥鱼整块铺在上面。 庄兴则是调上鲜浓汤汁,以骨汤打底,加少许豉汁、蜜浆与茱萸、花椒粉......浇入锅中。 炉火一点,汤汁渐渐沸腾,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一层一层往上涌,焦香、鱼香、菜香混在一处。 砂锅里的汤汁越煮越浓,渗进豆腐、藕片和水芹菜里。 外皮微焦,用筷子轻轻一戳,内里嫩如凝脂。 夏日傍晚很是舒服,白日暑气渐渐散去,风一吹便带着凉意。大理寺的槐花快要谢尽,可枝叶长得浓绿繁茂,遮出一大片清凉荫影。 吴鱼、庄兴几个嫌饭堂闷热,这一整月都是把桌子搬到槐树下,还打算夏日都这般干。 眼下晚风一吹,满院子的鱼香飘散起来,馋得大理寺上下都往这边望。 晚食一开,众人围坐,吃得酣畅淋漓。 鱼肉外焦里嫩,皮被炸得香脆,却被汤汁那么一泡,软软的,有些弹牙。鱼肉则是鲜嫩,丝丝入味。 脆藕清甜爽口,豆腐吸饱了鲜醇鱼汤,一口下去麻、辛、鲜、香俱全。 史主簿被茱萸和花椒麻得嘶嘶吸气,却仍是停不下筷子,满院都是满足叹声。 又配上一叠拍胡瓜,酸溜凉拌苣丝,还有沈娘子变着法子做的冰豆花。 这豆花作为朝食,配糖或加豆酱与胡麻油,那是鲜美烫口。可进这冰窖一镇,佐以鲜果与蜂蜜,又成了消暑良品,好是嫩滑爽口。 待鱼吃得差不多,庄兴又切了冻羊肉来,卷着的冻羊肉往鱼汤里一烫一滚,或是配酸胡瓜,口重则来瓣蒜......如此滋味,谁不想入职大理寺! 若不是公务期间不能饮三勒浆,众人真觉得这并非上值,这是去上好食肆消遣来了。 陆瑾那一份,是沈风禾单独盛的半个鱼头。她没有放入茱萸,而是用红枣、党参、姜片等慢炖,汤色奶白,清润补气。 他端着碗,坐在树荫最深处,安安静静喝汤。 今日的药膳没有奇怪味道,鱼头格外鲜,格外香。 沈风禾轻步走到他身边,顺带拿了一碗温豆花来,“吃鱼目和鱼唇,补神。” 陆瑾微微抬眼,“嗯”了一声。 筷子一戳,“嗖”的一声,鱼目入了嘴。 他一转头,看见旁边狄寺丞碗里,是另外半个鱼头。 陆瑾夹起鱼唇,似是得意问:“狄寺丞,你瞧......本官的阿禾,对本官是不是极好?” 狄寺丞握着筷子,慢慢夹出鱼头里的鱼目,“是,是极好,陆少卿满意便好。” 干啥呢,这吃饭呢。 陆瑾还不罢休,身子倾过去,笑问:“你说......她还在生本官的气吗?” 狄寺丞也跟着咬了一口鱼目,“陆少卿,您再笑得这般大声,旁人都听见了。” 陆瑾收敛了笑,但唇角压不住地往上扬,“她今日午后......主动亲了本官一下。” 狄寺丞彻底没辙,咕噜咕噜喝起鱼汤,将脸埋在碗里,“下官知晓,沈娘子定是关心陆少卿。陆少卿您快吃鱼,再说道,鱼汤凉了要腥。” 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眼下的陆少卿,性子多像了几分晚上的那位。 陆瑾这才心满意足,慢条斯理地喝起来鱼汤。 归家的步伐,他走得非常轻缓。 陆瑾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但他时不时逗逗富贵儿,看它,都看出了几分眉清目秀来。 只不过沈风禾走在前头,他逗富贵的同时,又瞧见了来俊臣和他的几位朋友,轻轻路过他身旁。 阿禾近日去西市,频频拎着东西回来,不是从某处带来的鲜鱼,就是揣着的野果子。 皆说是来俊臣给的。 陆瑾皱了皱眉,瞥了这束着高马尾,叼着个茅草的半大少年一眼。 碍事。 待回了陆府,夜渐渐深了,点起烛火。 陆珩缓缓睁开眼,他靠在榻上,抬眸看向书房里的沈风禾,“好香。” 沈风禾正专心练字,闻言侧头,“嗯,今日的鱼汤,给你温的,你也要喝。” 她两个字还没写完,陆珩便已然一碗全下了肚。他起身洗漱,特意偷用了香菱配给沈风禾的澡豆,香喷喷。 待陆珩将发擦得半干,便长腿一跨,直接从身后缠上了沈风禾的脖颈,蹭着她的颈窝。 “夫人,香。” 沈风禾被他蹭得发痒,推了推他的脸,“少卿大人,戒骄戒躁。” 第116章 二更初, 人定时分,长安街鼓早已歇声,坊门紧闭。东市各家铺面尽数上板落锁, 一片漆黑。 唯有张家鱼肆内外还亮着昏黄烛火,还有哭嚎声传出。 万年县县尉杜宇早已在此等候, 一见陆珩, 他立刻迎上前。毕竟是夜里的命案, 崔执也立在一旁。 “陆少卿, 您来了。” 杜县尉神色凝重, “此人死状怪异, 非同寻常, 下官不敢擅断, 这才连夜派人请陆少卿亲自过来。” 陆珩瞥了崔执一眼,往鱼肆里头走, “无碍,从头报来。” “回少卿大人。” 孙仵作拱手一礼,“死者张宝信, 年二十六, 便是这鱼肆的主人。经小的查验, 死者死于溺水窒息, 口鼻之中有溺痕, 衣衫凌乱不堪, 有不少挣扎痕迹......死时应在今日约莫戌时初,距此刻不远,死后不久便被人发现。” 陆珩垂眸望去,“一个日日与水打交道的卖鱼郎主,竟会溺死?” 孙仵作摘下手衣, 疑惑回:“正是如此,少卿大人。您且细看......此人死相,实在是有些奇怪。” 陆珩走到鱼肆里头,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更是响亮。 张宝信的母亲韩氏瘫坐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宝信啊——我的宝信,你怎么死得这么惨啊!宝信——” 张宝信的尸身已被人从缸中抬出,放在空地上。 尸身周围,满地都是活蹦乱跳的鱼虾,不少已经奄奄一息。有几条大鱼鼓着鱼鳃艰难呼吸,尾巴时不时回弹。 这些圆瞪的鱼眼,竟似是齐齐盯着地上的张宝信。 孙仵作回禀:“少卿大人,张宝信便是溺死在这口大缸之中。” 陆珩低头看向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 缸中还浮着几块未化的碎冰,冰水之中,有一群模样怪异的鱼。它们两只眼睛全都长在一侧,扁扁平平,看着十分诡异。 “这是......” “是比目鱼。” 孙仵作擦了擦汗,“韩氏发现张宝信时,他整个人都沉在缸底,被比目鱼裹着、埋着,浑身上下都压着鱼。是我们方才费了力气,才将他从鱼堆里拖出来。” 陆珩皱了皱眉,“既是浸在冰水之中,尸身变冷更快,会不会误判死时?” “少卿大人尽可放心。这张宝信的鱼肆生意极好,每日酉正时分便会关门落板。” 孙仵作自信回道:“隔壁几家铺面的人,那时还与他说过话。因此他的死亡时辰,确确实实便是在酉正前后。” 陆珩微微颔首,目光从水缸、尸身、满地乱蹦的鱼虾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墙壁上的墨迹已然干涸发黑,细看竟是用布条蘸取墨水写成,笔锋凌厉刺目——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陆珩又蹙眉,“《长安古意》?” 崔执也跟着进来,扬声道:“正是《长安古意》中卢照邻的名句......意为只要能像比目鱼般形影不离,就算为此赴死也心甘情愿,只愿化作成双成对的鸳鸯,便是神仙也不羡慕。写的是男女情深,至死不渝。” 陆珩啧了一声,“卢照邻此人,我在咸亨四年进士及第时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他是文坛鬼才,诗风绮丽,性情却孤高沉郁,他的诗竟在这儿。” “这便是最奇怪之处。” 崔执沉声道:“依我看,此案极有可能是情杀。” 陆珩睨了崔执一眼,“不过两句情诗,便是情杀了?” “陆少卿不知啊。” 崔执抱着双臂,“这张宝信前几日刚娶新妇,本是喜事,可新妇进门后,竟发现他房中还藏着旧日相好赠送的东西,一概未丢。新妇又羞又怒,哭着回了娘家,扬言要与他和离。此事闹得东市沸沸扬扬,人人都道他念着旧情,负了新妇。” 他看向地上的尸身,“如今他死在比目鱼缸中,墙上还留着这般痴情绝恋的诗句......很难不让人往情杀上想。” 陆珩盯着墙上墨迹,“字写得不差,笔力很稳。” 崔执顺着看去,那字迹张扬肆意,占了小半面墙,“确实,寻常人写不出这般大字,臂力定是不小。” 陆珩收回目光,问:“他的新妇与旧日相好,可着人去传了?” 杜县尉在旁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终于敢插嘴回复:“回陆少卿,下官早已派人分头去传了。” 这话一出,韩氏从地上撑起,“定是她!定是我那杀千刀的儿媳苏怜儿!” “她前几日就与我儿吵得天翻地覆,说我儿心里装着别人,不该娶她。白日里还在闹,哭着骂我儿——” “她说你既念着旧情,便一辈子跟鱼过罢,迟早跟着鱼一起死!” 韩氏扑上前,哭得涕泗横流,“少卿大人您听听,这话、这话分明就是诅咒啊!如今我儿当真溺死在鱼缸里了,定是她下的毒手!求大人速速将她抓来,给我儿偿命啊......我的宝信!我的儿啊!” 杜县尉连忙指挥着捕手拉住韩氏,“那苏怜儿娘家在城外,还需些时辰才能到。” 韩氏一听,更是火上浇油,“原本就是城外乡野出来的丫头,能嫁进我张家,已是高攀了!当初我儿听闻城外有新鱼种,与友人一同前去,才认识了她。自那以后,她什么都要,今日要耳帽,明日要脂粉,一个乡女,偏偏要穿金戴银,学长安贵女的模样......” “如今嫁过来,还百般不领情,说我儿惦着旧人。那旧人不过是从前相识的绸缎庄老板家女儿,多大点事?也值得她这般闹气!果然是乡野出身,心思歹毒......” 陆珩原本还在瞧地面尸身,听到这里后骤然抬眼。 他扫了韩氏一眼,厉声骂:“把嘴闭上。” 韩氏被一吓,哭声戛然而止。 “乡女,如何就天生恶毒?” 陆珩冷道:“无凭无据凭空污蔑,再咆哮喧哗,便拖出去先领二十板子。” 这话一出,韩氏再不敢发出半声哭骂。 杜县尉不知为何陆少卿为何忽然发怒,连忙劝道:“陆少卿,那苏怜儿家住城外,至少要两个时辰,眼下夜已深,这些琐碎杂事,就交给下官来处置便是。” 陆珩“嗯”了一声,“如此说来,她的嫌疑反倒小。一来一回近四个时辰,她来不及在酉正前后杀人,再赶回城外。” 韩氏立刻急声道:“怎么可能小!一定是她......” 陆珩打断她,“你儿近日,可有仇家?” 韩氏一怔,连忙抹泪,“我儿心地善良,出手又大方,哪来什么仇家?东市上下,就数我家鱼肆生意最好,人人都说我儿的鱼好......” 陆珩听得出她句句都在护着儿子,半真半假,懒得再听。 他看了一会现场,对杜县尉吩咐,“待苏怜儿来,仔细做口供。” “是!” 杜县尉躬身,“陆少卿一路辛劳,先回去歇息,走访邻里之事,下官自会安排妥当。” “大理寺也会派人同去。” 陆珩顿了顿,又问:“可知卢照邻现在何处?” 杜县尉连忙回:“卢照邻身患风痹,如今在长安城外隐居养病,离城不算远。” “多远?” “快马半日便能到。” 陆珩颔首转身,“此事由大理寺派人前往。先此地先行封起来,不许任何人进出。明日一早,本官与狄寺丞会再来勘验。” “是!下官遵命!” 陆珩不再多言,迈步向外走去。崔执跟上,两人一同走出东市街口。 崔执走在一旁,问:“你这就走了,我还以为你要连夜细查。” “坊门已闭,难道要本官一家家砸门扰民?” 崔执摸了摸下巴,“那依你看,当真是情杀?” 陆珩步伐快了些,“是不是情杀,要等审过新妇与旧人才知。若只是情杀,未免做得太过招摇。” 崔执啧啧一声,“哎哟,陆少卿厉害啊。” 他望着他背影,快步追上,“那你接下来去哪儿,回大理寺?” 陆珩头也不回,“我去陪我夫人。我早说过我与崔中郎将不一样,我有夫人要陪。崔中郎将还是好好守你的街吧。” 崔执当场怒喝:“陆瑾!你这人——” 陆珩咳了一声,“怎?大兴山上那诡村的差事,我可全让给你了,不是查了不少被囚的人出来?这次御史台夸你这样厉害,陛下与天后娘娘赏了你二十多枚金桃,还不够爽利?” 崔执脸一绷,“那事我金吾卫本就出了力,何曾是你陆瑾赏我的?” “不与你废话。” 陆珩挥了挥手,打了个哈欠,“我要回去陪我家夫人了。她夜里没有我抱着,睡不安稳。” 崔执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见他跃上屋顶,飞速回府的身影,咬牙怒骂。 “陆瑾,你故意恶心人!” 回到陆府时,夜已深。 沈风禾躺在榻上,闭着眼,似是已经浅眠。 陆珩轻手轻脚褪尽外袍,生怕惊扰了她,小心翼翼地侧身躺到她身侧。 刚挨近,沈风禾眼睫轻轻一动,却没睁眼,“好大的腥味。” 陆珩一僵,委屈巴巴道:“夫人,我连尸身都没怎么碰,就沾了味儿......夫人的鼻子也太灵了,夫人是小猫儿。” “别贫嘴,睡觉。” 陆珩长臂一伸,稳稳将人搂进怀里,蹭蹭她,“夫人是小猫儿,我是小狗儿,猫猫狗狗,就得挨在一块儿睡。” 沈风禾闭眼揪了一把他的脸,“再胡说,把你踹下去。” “不要嘛。” 陆珩收紧手臂,低头飞快在她唇上轻轻一啄,心满意足,“夫人睡,我也睡。” 说罢,便安安静静抱着她,阖眼睡去。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沈风禾便已经在大理寺的灶上忙活起来。 第117章 夏日昼长, 大理寺事少,朝食沈风禾一大早也已然备妥,热气腾腾摆在槐树下的桌子上。她同吴鱼、庄兴交代了几句, 说出去一个时辰便回。 接着,她挎上自己的小布包, 跟着来俊臣一道往万年县的长兴坊走去。 路上行人渐多, 日头慢慢爬高。 来俊臣抱着脑袋晃悠着走在她身侧, 一口吐掉嘴里茅草, 问:“你到底找卢照邻做什么?” “也没什么, 一点私事。” 来俊臣瞧她不愿多说, 撇了撇嘴, 没再追问。 二人一路没什么话, 又走了一段路后,沈风禾忽停住脚步, 脸色沉下来。 来俊臣一愣,“怎了?” 沈风禾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出来。” 四下只有路人往来脚步声与摊贩们吆喝的声音, 无人应答。 她微蹙眉, 又道:“不出来也成......那你今日, 便别进房了。” 这话刚落, 道旁的几个杂货摊子后, 终于走出两个高瘦身影。他们皆是劲装,步履轻捷,一瞧便是练家子。 两人快步沈风禾面前,齐齐躬身,“少夫人。” 沈风禾抬眼, “跟着我做什么?我不过出门片刻而已。” 其中一人垂首,无奈道:“少夫人,少卿大人他......担心您。” 沈风禾气得原地转了两个圈,还蹦了几下。 “我这般康健,看起来像是需要他担心的样子?” 另一人忍不住开口,“少夫人,您怎知是我们跟着?” “味道。” 沈风禾瞥他一眼,“上一回你们跟着我时,身上便带着一股柚花香。”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大吃一惊,“少夫人,在这么大的坊市之中,您、您竟还能闻出......这是少卿大人特意给咱们不良人配的。” 沈风禾打断他,“不许再跟着我。” 来俊臣看着这两个不良人,嗤笑一声。 “呦,我说这陆瑾也管得太宽了罢,自家娘子出个门还派人盯梢,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其中一个高瘦汉子立刻横眉怒目,“你这杂毛小子胡说什么,我家少卿大人是担心少夫人安危!上回少夫人遭劫遇险,少卿大人至今心有余悸......” “你再敢说一遍!” 来俊臣一听这称呼,往前两步就要动手。 “住手,别吵了。” 沈风禾及时开口,“你们回去替我转告他,我只是出门一个时辰,办点私事,我不喜欢被人这样跟着。” 另一人面露难色,“少夫人,您这般吩咐,咱们实在难做啊......” 沈风禾不再多言,蹙着眉,静静看着他们。 他们被她看得心头一紧,连忙应道:“是是是,少夫人,我们这就回去回禀少卿大人,绝不跟着了。” 二人说完便躬身退去,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怎少夫人的眼神,与少卿大人愈发相像。 往那一杵不说话,还怪吓人。 两人继续往长兴坊走,来俊臣一路碎碎念,“你家郎君是要粘在你身上不成,跟块糖似的甩都甩不掉。他怎不自己跟着?” “他在查案,忙得很。” 来俊臣挑眉,“噢......是东市那个张家鱼肆的案子?” 沈风禾微讶,“你怎知晓?” “这事儿早传遍了。” 来俊臣笑了一声,“我本就是万年县的人,东市这么大的案子,还能传不到长兴坊?” 沈风禾想想也对,长兴坊离东市本就不远,这般命案流言自然传得飞快。 两人一路走,不多时便到来俊臣家门口。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沈风禾站在门口疑惑,“不是说去隔壁找骆宾王吗?” “你直接去敲,他才不会开门。” 来俊臣迈步走到隔壁院门前,抬手就用力砸门。 “邦邦邦邦——” “骆宾王!骆宾王!” 他喊得又响又急,院里却一片沉寂,一点回应都没有。 来俊臣摊摊手走回来,“你瞧,我说了罢,他不开门。” 沈风禾无奈,“你这样太无礼了,会给你开门才怪。” “有礼无礼都一样,他就那德行。” 来俊臣哈哈一笑,拽了拽她,“先进我家,我告诉你怎么才能见着他。” 沈风禾叹了一口气,便跟着一块进了。 一进小院,便见几个和来俊臣一般大的少年正蹲在地上摆弄竹弹弓。 他们见来俊臣带了沈风禾进来,立刻起哄。 陈狗子叼着根草棍,捧着一碗茶水,“来哥,这是哪儿来的这么漂亮的小娘子?” “去去去,少胡说八道。” 来俊臣脸一沉,挥手赶人,“把你们那流里流气的样子收起来,正经点,我们是办正事。” 另一个瘦猴似的少年嘿嘿一笑,挤眉弄眼,“来哥,你如今也知晓当正经人了?” 这话没说不久,有人忽然认了出来,惊讶道:“这、这不是陆、陆瑾家的娘子吗!来哥,你胆子也太大了!我去我去!” 来俊臣扬手就往他头上一拍,“再乱嚼舌根,我当下就揍你。” 沈风禾目光在院子里瞧了一圈,落在陈狗子腿上,“你的腿,好些了吗?” 陈狗子一愣,“你怎知晓我腿伤了?” “来俊臣同我说的。” 沈风禾顿了顿,“当初绑架那事,你们本想绑了我,好敲诈我家郎君一笔,是罢?” 陈狗子正端着碗喝水,一听这话,被呛得七荤八素,脸红到脖子根。 他连连反驳,“没、没有......都、都是误会,事情都过去了!” 沈风禾浅浅一笑,“能走便好。” “能走能走。” 陈狗子连忙拍拍腿,又站起身来走两步,“那狄仁杰跟万年县县衙说了,还给咱们赔了医药费呢,你瞧,眼下都不怎疼了。” 沈风禾瞧着陈狗子在她面前示范走路,舒了口气。 万年县衙怎可能给绑匪赔医药费,这是罪上加罪。这分明是狄大人自己掏了腰包,悄悄替他们治伤。 待陈狗子走了一圈,沈风禾开口,“我今日来,是想找骆宾王。” “嗐,早说啊,走,我带你去!” 沈风禾跟着便要往门外去,陈狗子却阻止,“哎......不是从门走!” 她蹙蹙眉,“不从门走,那怎找?” 陈狗子往院墙一指,三两下就攀了上去,“从这儿跨过去,直接进他家院子。” 沈风禾一怔,“这......这不是私闯民宅吗?” 来俊臣在一旁笑得更厉害,“瞧瞧,到底是少卿大人的夫人,规矩就是多。说得这般难听做什么,我们只是翻墙的时候,不小心‘掉’进骆宾王家了。” 他指了指自家院墙,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诗句,墨迹新旧交错,“你瞧这个,他才叫私闯。趁我们不在家,喝醉了就往墙上乱写,把自家墙写完了,就跑我们家来题诗。” “什么‘妄托太宗语’的,我也瞧不懂,就觉得字挺唬人。” 沈风禾抬眼望去,确有很多诗句在墙,每一句都气势磅礴,笔力遒劲。 她想了想,“......好,我跟你们翻。” 沈风禾提气轻身,手脚利落,几下便攀上了墙头。 陈狗子看呆了,脱口而出,“哇,小娘子你怎这般会翻墙?!” 来俊臣也跟着翻上墙头,“可说呢,我看她跟猴儿似的。” 想想大兴山那茅草房,墙头还要比这儿高不少。她不也是几下便上去了,吓人得很。 几人跟着纵身跃下墙头,刚一落地转身,便迎面撞上了院中人。 此人年约三十多岁,身形清瘦,一身青布长衫。 他的眉骨锋利,一双细眼,眼瞳深黑却似有沉郁,颌下留着几缕疏软胡须,瞧着清癯文雅。 他手中握着一支大笔,墨汁淋漓,正悬在半空题诗。这儿的院墙也早已被他写得密密麻麻,诗句纵横。 见几人翻墙闯入,他连眼都没抬一下,依旧自顾自书写,墨痕在墙上肆意舒展。 来俊臣哼了一声,“你看,他明明就在院里,就是不给开门,这人向来是这副脾气。” 他喊了两声,“骆宾王!骆宾王!” 那人似是没听见,书写不停。 沈风禾走到墙下,仰头看着那些墨迹淋漓的诗句。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 她轻声叹,“这是在赞颂我大唐山河壮阔,宫阙巍峨啊......字写得好,诗更好,先生当真有才。” 这话一出,骆宾王握笔的手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来俊臣凑到沈风禾耳边,小声嘀咕,“哇,你可真会拍马屁。” 沈风禾侧头一笑,“我是说实话,确实写得极好。” 她望着满墙诗文,轻声问:“先生怎写了这般多?” 她的目光再移,在其中挑了两句,又念,“同心结缕带,连理织成衣......这里也写得很好。” 骆宾王不再提笔,挑挑眉看她,“你这小娘子,又懂得些什么?” 沈风禾迎上他的目光,“小娘子,就不能看先生的诗了?” 骆宾王沉声道:“小娘子本该如诗中所写,采桑织衣,安分度日,哪里读得懂我诗中真意。” 沈风禾一笑,“我怎会不懂.....先生不过是怀才不遇,心中有气,有不甘,有抱负无处施展,才这般在墙上挥毫泄愤罢了。” 来俊臣和陈狗子一旁嘿嘿直乐,咋舌,“哇,你可真敢说啊......” 骆宾王似是被戳中痛处,脸色一沉,当即怒步上前,指着她颤声道:“你、你、你说什么——!” 沈风禾冲着来俊臣悄声,“你瞧,这不是过来了吗?” 第118章 日头大, 院子里火气也不小。 骆宾王斜睨着沈风禾,鄙夷十足,“天后打压关陇李氏, 拢不住崔卢李郑四大高门,便着力拉拢吴郡陆氏这般江南士族。陆瑾此人顺势依附, 甘心做她身前听话的狗。” 方才那话, 已然让小院一片沉寂。 来俊臣、陈狗子几个目光齐刷刷落在沈风禾身上。 沉寂过后, 便是暴怒。 沈风禾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 脸也涨红, “骂谁狗?你凭什么这般糟践我家郎君?嘴巴干净些!” 骆宾王瞥了她一眼, 语气愈冷, “我说错了?他那进士第一和大理寺少卿之位。哪一样, 不是靠讨好天后换来的?” 沈风禾上前一步,“这些全是陆瑾自己考出来的!” “考出来的?” 骆宾王嗤笑一声, 满是不屑,“他陆瑾是天后一心要抬举的人,考官自然往高里评, 外人自然往美里传。什么真才实学, 不过是哄骗世人的幌子罢了。” 沈风禾怒目圆睁, 一巴掌几乎要扬到骆宾王脸上, “你怎把人心想得这般肮脏, 我家郎君的策论是考官当面评定, 没有虚假。你连他一篇文章都未曾读过,便敢随口污蔑?” “我何须读?” 骆宾王但看她这架势,还是悻悻然后退一步。 怎。 她还要打人? 他“嗬”了一声,“陆瑾随侍天后左右,顺她心意得她信任, 便是不争的事实。不过一个趋炎附势之徒,也配称什么才德?” 沈风禾听了这话,怒喝道:“你是不是见不得旁人好?自己仕途不顺,便看谁都是攀附上来的?陆瑾在大理寺,哪一桩案子不是秉公处置?他不欺弱小,不避权贵......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骆宾王见沈风禾这架势,眸色一沉,也跟着厉声呵斥,“他再有才干,也是甘心依附。天后干政,他便是趋炎附势,便是我大唐罪人!” 沈风禾继续上前两步,“你心中不服天后,看不惯她执掌权柄,便将所有她重用之人一概视作仇敌,肆意污蔑构陷?” “放肆!” 骆宾王勃然变色,青衫一振,气得颌下胡须都在颤抖,“女人干政,牝鸡司晨,何谈礼制!” 沈风禾冷笑一声,眼儿却红了,“你便只会拿这‘礼制’两个字压人?我虽是乡野出身,没读过多少书,可我也知晓去年天后娘娘下旨,轻赋税、薄徭役,让我们渭南县的百姓少交粮,日子好过了许多。这些实实在在的善政,你怎就视而不见?你不是守着礼制,你就是见不得女人掌权!” “放肆!” “你瞧,你急了,被我说着了罢!” “天后的鹰犬!” “你嫉妒!” 一旁来俊臣眼瞧着这二人就差打起来了,连忙扯了扯沈风禾的衣袖。 他低声劝道:“喂,我们不是来求他引荐卢照邻的吗?留点情面,留点情面。” “求个屁,我不求了!” 沈风禾一把甩开来俊臣,火气冲天,“谁稀罕他这点情面,他不稀罕我家郎君的亲笔,我稀罕!难道离了他骆宾王,我就寻不到卢照邻了?” 她弯腰蹲身,小心翼翼将那张被骆宾王甩在地上的字纸拾起来。她一点点拍去浮尘,轻轻吹了吹。 骆宾王望着她这模样,眉头紧锁,“你这小娘子,简直不可理喻!” “我便是不可理喻,总比你胡说八道的要好!” 沈风禾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你的诗确实写得极好,这一点我不瞎,我清楚。可你与我家郎君相比,就是差他几分。他的才学,全长安谁人不赞一声?入不了你骆宾王一人之眼,难道还入不了全长安的眼?” 骆宾王气得脸色铁青,胸口起伏。 什么小娘子,嘴这般能说! 他重重一哼,“狂妄!区区小娘子,也敢品评我辈诗文?” “我便是小娘子,怎了?” 沈风禾将那卷字幅揣入怀中,“小娘子也不求你办事了。” 说罢,她转身走到墙根,提气轻身,手脚利落向上一攀,几下便翻上墙头。 沈风禾半个身子骑在墙上,狠狠瞪着骆宾王,“陆瑾他日日在大理寺为百姓洗冤破案,便如今早张家鱼肆那桩案子,天刚微亮便出门查案。哪像你,只会躲在院中怨天尤人、叽叽歪歪。我知晓你回京,有平叛之功,可大唐百姓过得如何,你比谁都清楚,大家都是为了大唐,我不找你便是!” 她纵身一跃,落回了来俊臣家中。 来俊臣、陈狗子几人听得目瞪口呆。 啊? 眼见骆宾王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俊臣咳嗽了一声,“那、那个,我们也先走了啊,下次见、下次见。” 他冲陈狗子几人使了个眼色,几人慌里慌张跟着攀上墙,一溜烟翻了过来。 沈风禾站在来俊臣家院里,依旧兀自愤愤不平,愈想愈气。 “自己仕途不顺,就见不得旁人好。陛下难道没夸过陆瑾吗,只有天后信重我家郎君?天后就夸不得,信不得,是不是?你有本事你也考进士第一好了。” 墙那头,骆宾王的声音又气又沉,再次传过来:“你、你这小娘子......” 沈风禾扬声顶回去,“我不与你吵了,我走了。先生,您的诗确实很好,极好极好,等您这新篇一出,我必定细细品读。也祝先生早日得偿所愿,仕途顺遂,这样总可以了罢?” 墙那头久久没了声响。 沈风禾喘了口气,忽然听见墙内一阵衣袂响动。骆宾王竟也一按墙头,纵身攀了上来。 “你这小娘子!” 她又继续扬声:“你来、来找我打架来了?谁怕谁!” “好了好了,消消气,消消气。” 来俊臣连忙拽着她的胳膊,“走走走,我们去长兴坊逛逛,买些吃食。” 他使了个眼色,陈狗子几人才上墙头,又将骆宾王架回自家院子里去了。 两人从院墙下走开,一路往长兴坊里走。坊内摊铺挨挨挤挤,日头升到半空,糕饼甜香飘过来。 沈风禾还憋着一肚子气,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些。 路过一家冷食铺子,她停下脚步,买了两份冷糯米糍。 雪白糯软,是被冰镇过的,裹着糖与少许桂花,是长安夏日里最寻常的冷甜点心。 冰凉清甜,很是压火。 两人找了个阴凉墙角站着吃。 来俊臣咬下一大口,啧啧叹,“你方才也太敢骂了,不过......爽!他成天躲在院里怨天尤人,看谁都不顺眼。” 沈风禾抿着冷糯米,没吭声。 来俊臣瞅她一眼,“你好在意陆瑾,谁说他一下,你便气煞了。” 沈风禾一怔,“我只是实话实说。” “行行行,全是实话。” 来俊臣又随口道:“陆瑾眼下就在东市查案,你要不要过去瞧一眼?” 沈风禾摇头,“不去,那是他公事。我出来就一个时辰,还要赶回大理寺做午食。” 她顿了顿,又皱起眉,“可,我们接下来怎么找卢照邻?” 她与这骆宾王好一阵对骂,他怕是真要与她打起来。 来俊臣把最后一点糯米塞进嘴里,满不在乎回,“放心,这长安城里,就没有我来俊臣打探不到的消息。我帮你寻寻卢照邻的下落,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沈风禾点点头,“那便多谢你了。” “谢倒不必。” 来俊臣晃了晃脑袋,“你先回大理寺,别耽误了做饭,免得你家郎君回头又派人来盯梢。” 沈风禾“嗯”了一声,拎着糯米糍,揣着怀里那卷被护得好好的字卷,往大理寺的方向去。 东市张家鱼肆现场,鱼腥味浓重。 狄寺丞勘察完全部的现场后,站回陆瑾的身旁,“地上有扭打痕迹,门窗完好无损,没有撬动、破损的迹象。周遭街坊邻里也一一访过,昨夜酉正前后,没人听见呼救,也无大的争执喧哗。下官浅见,应当是熟人作案。” 陆瑾盯着那字若有所思,“张宝信在东市做鱼肆多年,熟人不少。” 狄寺丞回:“陆少卿说得极是。此人性子老实,见谁都先堆上几分笑,当真没什么仇家,反倒是相识之人一大堆。” 他顿了顿,看向那缸形状怪异的比目鱼,又望向墙上诗句,“下官敢问一句,此案,您可曾往情杀的方向想过?” 陆瑾叹了口气,“苏怜儿住在城外,一来一回便要四个时辰,案发之时同乡邻里皆可作证。纵然她先前说过张宝信索性与鱼一同死之类的话,也无从作案。” 他继续道:“只是苏怜儿有一位邻居兄长,此人自幼便护着她。先前苏怜儿受气,他还找上门与张宝信,动手打过他。张宝信胸口的淤青,便是那人所打。如今那人不知所踪,我已派人追查。” 狄寺丞点头,“原那还有一位,张宝信从前与绸缎庄老板家的女儿吕四娘交好。吕四娘如今卧病在床,她家阿姊却不肯说是什么病。听闻张宝信在迎娶这位新妇苏怜儿之前,与吕四娘关系极好,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不知何故,二人忽然分道扬镳。” “她的阿姊也来骂过张宝信。” 陆瑾眸色一沉,“并无不在场证明,只说自己昨夜在家安睡。” 狄寺丞立刻回:“那便要带回大理寺好好审问一番。对了,卢照邻那边......” 陆瑾往外走去,“卢照邻近来闭门不见客。况且旁人用了他的诗句,便要怀疑他不成。他这首《长安古意》,如今全长安都在传唱抄写。” 狄寺丞一怔,“那,便不寻了?” 第119章 陆瑾将沈风禾当下欢呼雀跃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看了她一会, 温声问:“阿禾,你认识卢照邻?” 沈风禾收敛神色,笑了笑, 轻轻摇头,“......不认识啊。” “不认识?” 陆瑾眉头微挑, “那你方才, 怎激动成这样?” 沈风禾轻咳了一声, “噢、噢, 我就是......听闻卢先生才名满长安, 那首《长安古意》写得实在是妙绝, 词句绮丽, 而他本人又是少年得志, 风骨绝佳,我只是仰慕先生才华罢了。” 她一句接一句地夸, 陆瑾就这么静静看着她,脸色又开始发沉。 等沈风禾终于夸完,他才慢悠悠开口, “噢——我家阿禾, 近来倒是愈发喜欢钻研诗文了。” 这话才出, 旁边的孙评事一愣神, 满脸疑惑, “啊?少卿大人, 您说......什么‘我家阿禾’?” 陆瑾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言,也跟着轻咳,“小孙,你定然是听错了。你近日表现不错, 值得嘉奖。” 孙评事呵呵一乐,挠挠头,“果真?多谢少卿大人夸赞!” 陆瑾“嗯”了一声,郑重拍了拍他的肩。 孙评事的嘴咧到了耳根。 待陆瑾转身回了少卿署,沈风禾松了口气,立刻叫住孙评事。 “孙评事!” 她满眼期待,“卢先生在哪儿?你快带我去看看!” 孙评事还沉浸在少卿大人的夸赞中,回味了良久,“就在前边偏厅。少卿署要先审嫌疑人,便把卢先生暂时安置在隔壁。” 沈风禾眼睛一亮,迫不及待,“走,咱们眼下就去!” 两人一路往前,刚走近偏厅门口,里头便传出一阵斥骂,隔着门板都能听出他的满腔愤懑。 “.......挟势弄权,以官威强人所难!我卢某纵是病废之人,也并非你们可随意呼来喝去!朝廷法度何在,士人气节何在!陆瑾此人仗着天后信重,便这般肆意折辱士人,可笑、可叹!” 沈风禾与孙评事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一进偏厅,先映入二人眼帘的是一张简陋木床。 床上斜倚着一人,年约四十出头,瘦得几乎脱了形,肩背单薄,衣袍松垮。 他头发未曾束起,就那么披在肩头,略显凌乱。 虽面色苍白,眼下乌青深重,唇色也是枯淡,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才气清峻。 见他们进来,卢照邻眉头一蹙,眼中冷意更重,又是一声冷哼。 沈风禾上前一步,轻声见礼,“卢先生。” 卢照邻抬眼,疑惑问:“大理寺的人?你是官吏的家眷?大理寺重地,官眷也能随意进出?” 孙评事上前,皱眉,“卢先生怎好这般说话?这位不是官眷,是我们大理寺的厨娘,沈风禾沈娘子。” 卢照邻冷冷一哼,枯瘦的手指攥紧了被褥,“厨娘?陆瑾把我连人带床抬来大理寺,如今竟派一个小娘子厨娘进来做什么?” 孙评事见他这副模样当真是无奈,却还是回:“卢先生误会,少卿大人只是......想向您求一幅墨宝。” “求字?” 卢照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笑几声,“他陆瑾年少成名,一手字冠绝长安,比我这将死之人强上百倍,还用得着向我求字?” 他偏过头,“更何况......我给谁写,也不会给他陆瑾写。” 这般瞧不起的语气,让沈风禾的火又开始往上冒,“你们怎就这般不喜欢我们少卿大人?” 她本就被骆宾王气得一肚子火,如今一看卢照邻这态度,更是咬牙一忍再忍。 果然是骆宾王的好友,脾气秉性都一个模样。 卢照邻一哼,闭上眼脸色沉冷,一个字也不愿再答。 厅内一时沉默。 静了没片刻,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咕——”。 卢照邻脸色一僵,咳了几声,想掩饰过去。 可肚子偏偏不给他面子。 “咕咕——” 沈风禾看着他问:“卢先生,您可是饿了?” 卢照邻涩声一恼,语气冲了起来,“废话!你们大理寺的人,深夜闯我隐居的山中,趁我熟睡,连人带床硬生生抬来,我还没同你们算账!从昨夜至今,我滴水未进,一粒米未沾,饿了不是很正常?这世上哪有人不饿的!” 沈风禾忍不住笑,“卢先生既饿了,我去给您做些吃的,好不好?” 卢照邻回绝,“谁要吃你们大理寺的东西!” “咕咕——” 沈风禾叹了口气,一本正经道:“这是卢先生的肚子替您先答应了。” 卢照邻难得露出几分窘迫,别过头去不吭声。 “我去饭堂看看今日有什么新鲜菜色,给您端一碗来?” 卢照邻依旧紧绷着脸,不答。 “那卢先生不说话,我便当您默认了。” 沈风禾转身要走,孙评事还惦记着正事,“卢先生,我家少卿大人,是真心想求您一幅字。” 卢照邻沉默片刻,长长吐出口气,疲惫地闭了闭眼。 “......罢了。拿笔墨来。” 孙评事大喜,“哎,好,我这便去取!” 二人一同走出偏厅,孙评事“嗬”了一声,“沈娘子你瞧见没,这些长安有名的大诗人,一个个都鼻孔朝天啊。” 沈风禾“噗嗤”一笑,“可不是鼻孔朝天,是鼻孔直接长头顶上去了。我先去饭堂看看今日菜色,做什么,孙评事你去忙罢。” “好,我去拿笔墨。” 沈风禾回了饭堂,庄兴和吴鱼正围着几只大竹筐忙活,筐里躺着扁扁平平,两眼挤在一侧的鱼。 她一顿,惊道:“比目鱼?” 庄兴利落地处理着鱼,并未抬头,“还不是东市张家那事闹的,如今比目鱼全长安降价,不买白不买。” 沈风禾心下一紧:“这鱼......不会是从张家鱼肆拿来的吧?” 吴鱼拎着一条比目鱼要开膛,听了立刻把鱼往案板上一扔。 “庄哥,你该不会真把张家那批鱼弄来了?那、那可是泡过尸体的鱼啊!” “说的什么胡话。” 庄兴瞪他一眼,“怎可能,这是赵家鱼肆的货。张家一出事,全长安比目鱼都跟着跌价,这么难得的便宜,我当然要多买几条,咱们今儿个就吃比目鱼!” 沈风禾走近他们,“原是如此,那打算怎么吃?” 庄兴抹了把手,“一半清蒸,一半酱烧。” “也好。” 沈风禾挽起袖口,加入处理鱼的行列,“清蒸的交给你们,酱烧的我来。” 她挑了几条肉质肥厚的比目鱼,用少许盐、料酒和葱姜细细抹匀,腌上片刻去腥。 灶上热锅,倒油烧至冒烟,再将鱼身轻轻滑入锅内。 “滋——” 鱼皮定型,渐渐煎出浅金黄色。 沈风禾调了一碗酱汁,面粉、豆酱、少许蜂蜜中和咸鲜,再加一勺切碎的花椒提香,顺着锅边缓缓淋入。 汤汁一遇热锅,翻滚沸腾。 小火慢焖,让滋味一点点渗进肉里,待汤汁收得浓稠亮润,才装盘。 酱烧比目鱼色泽红亮,鱼肉嫩而不散,饱满多汁,香气扑鼻。 锅上还炖着比目鱼,庞录事急匆匆闯了进来,连声喊:“沈娘子,沈娘子,快!快做些饼来!” 沈风禾帮着吴鱼和庄兴在清蒸的比目鱼上淋热油,“庞老,今日朝食还剩些葱油饼,您若是饿了,我给您热热,滋味不会差的。” “不要葱油饼,是白梅饼。” 庞录事摆着手,鼻子却先动,“好香......是鱼?” “是比目鱼,庄哥从赵家鱼肆买的,新鲜得很。” 庞录事一听“比目鱼”三个字,脸都皱成一团。 他苦着脸,“哎哟,可别再提这鱼了,我眼下一听这名字就脑袋发昏。” 他顿了顿,又拍额头,“哎呀,别比目鱼了,快做些饼来。记好了,用白梅、花椒、食盐、酒糟这四样来和面蒸白梅饼。快些,等着用呢!” 吴鱼放下蒸笼,“那我来揉面,我劲大,保证快。” “好好好,愈快愈好!” 二人取了面盆,将白梅研成细屑,再抓入花椒、盐,拌上面粉,最后舀进两勺酒糟,慢慢添水搅成绵密面絮。 吴鱼伸手一捞,反复揉搓,不过片刻就把面揉得光滑紧实。 沈风禾将面团分成均匀小剂,按扁擀成圆饼。她把白梅饼一一放进蒸屉,架在滚水锅上。 灶火噼啪,水汽氤氲,白梅饼香。 沈风禾将蒸好的白梅饼放进竹篮之中,问:“庞老,这饼到底是用来做什么?” 吴鱼顺手拿起一块尝了尝,嚼得津津有味,“味道真不错,咸香带点酸,还挺开胃。” 庞录事挎了竹篮,回:“验尸。” 吴鱼嘴里的饼“噗”地一声全喷了出来。 他眼睛瞪得溜圆,“啊?!” 庞录事哈哈一笑,他自己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啧,真香啊......这么好吃的饼,只用来验尸也太浪费。无妨,能验尸也能吃,咱们沈娘子就是厉害!” 吴鱼咬着饼不服气,“我也揉面了啊。” 庞录事连忙改口,“好好好,咱们沈娘子和吴大厨都厉害!” 吴鱼这才心满意足,乐滋滋地继续忙活。 待庞录事一走,沈风禾盛出一小碗酱烧比目鱼,又拿了两张刚蒸好的白梅饼,一并端在托盘上。 庄兴正好回头看见,纳闷道:“妹子,这是要端去哪儿?” 沈风禾稳稳托盘,“前头偏厅的卢先生,还未用饭。他好歹是长安有名的文人,咱们大理寺可不能怠慢了,传出去叫人又逮住机会说我们少卿大人。” 第120章 郭舒云随口几句诗, 说得卢照邻整个人都抖得厉害。 卢照邻是谁啊。 即便他眼下风痹缠身,形同废人,当年也曾是名满长安的才子。一句“长安大道连狭斜, 青牛白马七香车”,写尽了长安繁华。 他自幼聪慧, 十岁便离家远游, 博学能文, 年少成名。邓王对他一见器重, 引他为府中典签, 亲口赞他“此吾之司马相如也”。 那时的他, 是何等意气风发。直至邓王薨逝, 他被调离长安, 远赴益州任新都尉。 在蜀地,卢照邻相逢王勃, 诗酒相伴。 彼时,他也遇见了郭舒云。 二人两情相悦,她还怀了他的骨肉。 卢照邻满心欢喜, 想着返长安再谋仕途, 给她和腹中孩儿一个安稳归宿。 回长安之后, 卢照邻却典选落第, 更是遭人诬陷下狱。虽经友人多方奔走让他侥幸脱身, 却又染上恶疾, 身体日渐沉重。 许是遭了天妒,屋漏偏逢连夜雨,卢照邻唯一依靠的老父,也在此时撒手人寰。 风疾日夜蚕食着卢照邻的躯体,丧父之痛压得他喘不过气, 半生仕途,到头来连个立身之地都没挣下。 他连路都走不得,这般模样,要他如何去面对郭舒云? 当年骆宾王写诗文斥他,满长安、满洛阳、满大唐的人都在骂他。 他没有还口一句。 难道要他拖着一张病榻,还是匍匐在地,狼狈不堪地回去寻她? 他对不起她,对不起她...... 而今他已是四十来岁的人,风华早谢,当年那点少年心气,早被病痛磨得一干二净。 他的一只手废了,双脚蜷缩扭曲,连方才提笔写上一句“得成比目何辞死”,都写得歪歪扭扭。那纸上因手抖而溅了不少污黑的墨点子,不成字样。 他这般模样,怎配再见她。躲都躲不及,又怎敢相见。 瞧。 多年未见,她还是那样美。 卢某沉疴缠身,日渐枯朽。 而云娘风华正好,芳颜如初。 思及此,卢照邻疯了一般往后缩,甚至将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他依旧念叨着,“云娘,你认错人了......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郭舒云叹了叹,“郎君别躲我了,我三月来长安,其实早就去你隐居的山中偷偷瞧过你。” 被子颤抖了几下,但卢照邻依旧缩着,不肯出来。 在场众人看得发愣,面面相觑。不是在审案吗,怎忽变了光景。 陆瑾打破了这番场景,“既然郭娘子与卢先生旧识,那张家鱼肆壁上的诗句,到底时不时你郭舒云所写?” 郭舒云深吸一口气,转向陆瑾。 她垂首答道:“回少卿大人,正是民女所写。” “为何?” 郭舒云抬眼,怒斥:“因为张宝信就是个畜生!他与我妹妹许诺,说定会娶她,可转头便另娶他人!” 她嗤笑一声,“说起来也好笑,他大字不识几个,送给我妹妹的情诗,竟是抄的《长安古意》里的句子。” 陆瑾问:“所以,你杀了他?” “我没有!” 郭舒云眼眶通红,声音也高了些,“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死在了一堆比目鱼之中,这真是天大的报应......他负了我妹妹,我写那两句诗给他,不过是让他看清楚,这是不是他当年追我妹妹的诗?他不会写,我便替他写!他这样的人,他这样的人......” 她反复喃喃。 被子里忽传出卢照邻嘶哑的声音。 “他这样的人,与我无异。云娘,我也是这样的人。” 郭舒云一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卢照邻的声音从被子底下断断续续地传来,“若不是我当年回长安,我们的孩子......也不会死。云娘,我卢照邻便是这样的人,我一直也是这样的人。” 郭舒云沉默下来,伸手便去掀那床裹着他的被子。 卢照邻拼了命地在里面争抢、躲闪。 可他病痛缠身,手脚早已不便,挣扎片刻,还是被她一掀,整个人露了出来。 郭舒云望着他憔悴不堪的模样,轻声道:“我确实恨过郎君。不然,也不会请骆宾王替我写那诗来斥责你。那时我不知你入了狱,更不知你染上了风疾......我以为你抛弃妻子,不愿见我。” “可我此番来长安,去了你隐居的山中。我隔着门板见你躺在床上,连喝一口水都那般费力。” 卢照邻却双目赤红,拼命摇头,依旧护着自己的脸,“不是的,不是的,是我辜负了你!我负了你啊,云娘!你别看我,你别来找我了......” 郭舒云打断他,慢慢上前,“所以,你便把所有积蓄都托王勃转交给我?” 她伸出手,掰开卢照邻阻挡的手指,一点一点抚上他消瘦枯槁的脸颊。 “卢升之,卢新都尉,卢郎......我们不是早已拜过天地,郎君忘了?” 卢照邻怔在原地,任凭她微凉的手指划过自己的眉眼。 他眼睫轻轻一颤,两行清泪便无声滚落,闭上了眼。 一旁的孙评事看得眼儿都红了,他侧头对沈风禾叹道:“娘啊......我这心都揪着,实在太让人感动了。” 沈风禾吸了吸鼻子,“可说呢。” 半晌,卢照邻似是想起什么,看向陆瑾。 “陆少卿,你方才是说云娘杀人?云娘她最是良善,这一定是误会,一定是错了,云娘绝不会杀人!” 陆瑾神色平静,走到他跟前,“卢先生不必激动,此案本官仍在查办,并未定案。” 卢照邻稍稍松气,哽咽着拱手,“多谢陆少卿明察......只是,陆少卿怎会知晓我们?” 陆瑾瞥他一眼,“本官也并非一直在长安做井底之蛙,卢先生的字,本官识得。《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当年流传甚广,且你与骆宾王从前写来嘲讽本官的那些诗,本官可是读过的。” 卢照邻一怔,随即又羞又窘,苦笑抹泪,“还望陆少卿海涵,是我们当年不识好歹,出言冒犯。” 陆瑾收回目光,“好了,既是故人重逢,便先擦擦眼泪。本案未完,本官还要继续审案。” 众人先将卢照邻与郭舒云一并带去偏厅安顿。 沈风禾见两人情绪渐渐安定下来,便轻声开口:“卢先生,小女有件事,想求您帮忙,不知可否......” 卢照邻神色已不似方才激动。 他温声问:“小娘子请讲,既是大理寺促我与云娘重逢,但凡能帮得上,卢某尽力。” 沈风禾开门见山,“我想向卢先生打听一人......敢问孙真人,如今身在何处?” 卢照邻沉思片刻,“家师正在山中隐居。” “正是因为隐居,才更要打听。” 沈风禾一急,“实不相瞒,我家中郎君也身患重病,我救他心切,万般无奈,才来求问卢先生。” 卢照邻面露难色,“家师在长安时便吩咐过,不许我随意泄露他的行踪。” 但他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卢照邻提笔写了一张字条递过去,“此山便是家师隐居之处,快马也要一日路程。只是山中布有不少奇门遁甲之阵,我只能告诉你一些家师传授的诀窍,但小娘子若孤身前往恐还是会迷失方向,务必多带些人手。” 沈风禾接过字条,喜不自胜,“多谢卢先生,您真是个大好人!这一通下去,饭菜都凉了,我再去给您热些比目鱼来!” 她知晓孙思邈的住处了! 届时,她一定要琢磨出花与制药的方子,让他们还总是瞒她,骗她。 “多谢小娘子好意。” 沈风禾转身,往饭堂而去。 她刚走到半路,便见庞录事与人一道正往殓房方向走去。 沈风禾一眼认出面前之人,“孙伯,您且忙着呢。” 孙仵作回头,一见是她,立刻笑起来,“哟,沈娘子,这不奉少卿大人之命,再来复验一遍张宝信的尸身。少卿大人说,他生前或许与人有过扭打,可能因浸泡冰水,而导致痕迹不显,让老夫再仔细查查痕迹。便是你那......” 沈风禾哈哈一乐,立刻道:“孙伯,您放心验,藕盒管够。待您验完,回头给您夹十个好不好?” “哎,还得是我们沈娘子疼人。” 孙仵作笑得合不拢嘴,“有你这句话,老夫验起尸来都有精神了!” 沈风禾觉得这一日过得昏天暗地,脚不沾地。 大理寺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一会儿是嫌犯,一会儿是证人,一会儿又要张罗饭食。 而她今日出门又与骆宾王骂过一阵,这一趟趟下来,着实疲惫。 待到暮色沉下,做完晚食后,沈风禾撑不住倦意,便倚在饭堂的桌角,闭着眼小憩。 这一靠,竟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烛火轻晃,锦褥柔软,她竟已经躺在了陆府的榻上。 沈风禾一惊,几乎是弹坐起来,一眼便看见立在榻边的人影。 她慌得一把攥住对方的衣袍,“陆瑾!我怎么会在这里?该不会......该不会是你把我抱回来的吧?被大理寺的人看见了怎么办?这下坏了,真的坏了!” 面前之人笑笑,戏谑又委屈,“夫人好是着急,看来是根本不想让人知晓我们的关系啊。” 沈风禾一呆,定睛一看,才发现眼前之人是陆珩。 她松了一口气,“陆珩,你今日怎这么快就出来了?” 陆珩“嗬”了一声,“月上柳梢了夫人。好啊,我的夫人,如今倒是连见我都要躲着了。”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沈风禾连忙摆手哄他,“明明是我一日未见,心里想着你。” 第121章 银月如泻, 卧房静悄悄,偶有烛火噼啪与寝裙窸窣的细碎声响。 陆珩此人,行为乖张得很, 又总是理直气壮。 他的舌尖在沈风禾的脖颈后一下又一下,慢悠悠的。但每作弄一下, 她就忍不住缩一下脖子。 “不准舔了。” 她用胳膊肘了肘, 想推开陆珩, 可他抱得紧, 不好推动。 才推出几寸, 此人的双臂又缠了上来, 似是要长在她身上似的。 陆珩不理她的抗议, 继续舔, 一边舔一边含糊不清道:“我在哄夫人睡觉。” 沈风禾咬着唇,“哪有你这样哄的?” “小狗儿就是这样哄的。” 陆珩又舔过耳后那小块皮肤, 顺道在她耳畔吹气,“夫人舒服不舒服?” 沈风禾使劲咬唇,不再说话。 是有些舒服。 痒痒的, 麻麻的, 似是羽尖倾扫而过。可也实在是羞人, 哪有这样哄人睡觉。 陆珩便当她默认, 作弄得更起劲。后颈到耳后, 耳后到肩膀, 从肩膀到锁骨。 一下一下,当真是舔得专心致志,舔得理直气壮。 这般孜孜不倦下,她整个人自然是盈盈似春水,酥软极了, 也忍不住小声哼哼。 陆珩喜欢听这声音,如黄鹂轻啼。 “夫人哼得真好听。” 他又舔了一下她的锁骨,“再哼两声给我听听。” 她不理他,把脸埋进软枕里。 陆珩便追过去,咬住了她的耳。 他的舌尖沿着耳廓的形状慢慢描,描到耳垂,轻轻含住,吮了一下。 她一颤,忍不住推搡他,“陆珩......” “嗯?” 陆珩虽应着,但话语含含糊糊的,因为还含着她的耳垂。 沈风禾抓着他的手臂,“不准闹。” 言语之词,哪里能阻止得了陆珩。 饶是平日里被他作弄得眼泪朦胧的,他也会一边念叨着“夫人我错了”,一边欣赏起夫人因为他泪眼涟涟,且一而再,再而三。 这会子舌是从肩膀到背,从背到腰窝。 “夫人在发抖。” 陆珩抬眼,对她得意道:“是不是很舒服?” 见她仍是不说话,他便把她翻过来,面对着自己。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张泛着绯红的脸。 她眼尾红红的,嘴唇微微轻张,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看着他,哪还有一丝睡意。 陆珩只觉得摇摇晃的春水,入了夫人那双桃花眼,而他的身影,他的模样,便在其中漾啊漾。 他视若珍宝般舔舔她的眉心,鼻尖...... 沈风禾真是又想笑又痒,忍不住偏着脑袋躲了又躲,“陆珩,你是......” “是。” 陆珩应得干脆,又舔了一下她的嘴角,“不一直是夫人一人的狗儿吗。” 沈风禾一时无语,那她还要骂他些什么。 陆珩才不管她在思索什么,趁机撬开她的唇,舌头探了进去。 这个吻和方才的舔不一样,按照他往常的模样,强势极了。她的手忍不住攀上他的肩。 许久之后,他才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 “夫人。” 那双凤眸直勾勾的盯着她,似是要将她全部看进去,“你会记得陆珩吗?” 沈风禾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 他顿了顿,舔了舔她的唇角,“我和陆瑾是不同的噢......夫人不要弄混。” “我知晓。” 沈风禾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我怎不记得?你这脾气与毛病,化成灰我都知晓了。” 陆珩忽一笑,笑得餍足又得意。 他凑过来在她脸上、唇边到处舔,含糊不清道:“原来夫人这么爱我啊。” 当真是狗儿了。 沈风禾觉着自己要被他黏黏的弄,黏一脸。 她偏过脸去,“睡觉!” 陆珩不依不饶,追过来,又问:“那我问你,我和陆瑾......和夫人做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 什么厥词! 沈风禾脸腾地红了,狂瞪他,“不说不说。” 陆珩眨眨眼,“夫人快说。” 她不说话。 “夫人说嘛。” 他黏糊糊地用脑袋蹭她,“我想听。” 隔了一会,沈风禾被蹭得没办法。 她红着脸小声嘀咕:“你......你好、好像快些罢。” “快些?” 他重复,眼里的笑意更甚,“还有呢?” 她不说,他便开始使坏,非要用他自己去亵玩珍珠美玉。 从前他不会这般,夫人念叨两句,他便舍不得她忍着。 但自从陆瑾的片段时不时在他的脑内闪过......陆珩发现。 原。 还可以控制。 控制着不让夫人很快爽利,吊着的话,还能讨要些她的软话出来。 毕竟夫人年纪尚小,一旦开始便不知何为节制,迷迷糊糊的,起起伏伏的,为了片刻的欢愉滋味,可会口不择言了。 话语中听啊。 “夫人。” 思及此,他在她耳边低语,“还有呢?是喜欢和陆瑾做,还是喜欢和我做?” 人坏,旁处也坏。 她被抓着他的手臂,“你......” “我什么?” 他便又磨过,“夫人得好好说清楚啊。” 他观她面色,如六月粉荷。 “夫人。” 陆珩入上两寸,可偏偏又出来,再入又出,如此反复,“说嘛,我想听。” 谁将鱼儿架在火上烹制了。 还是小火慢煎。 痒痒的,腻腻的,糊糊的,黏黏的。 根本不会烹饪。 不翻身,只用小刷子慢慢刷油,鱼儿的肉汁是出来了,闻着也是香香的。 但,她烤糊了。 她被折磨得眼眶都红了,“喜欢陆珩。” “喜欢我什么?夫人说完整。” “喜欢你。” 她眼下话都说不利索,“喜欢和陆珩做......” 此话还未说完毕,他终于舍得给鱼儿翻身。 她被撑得轻呼一声,指甲抓着他的背。 他在她耳边道:“宝儿,你好馋。” 她眼前发白,小声反驳哼哼,“我不馋的。” 若是他们不主动,她肯定也不主动。 这般,如何叫作馋呢。 “没吃全。” 陆珩动作不停,却偏偏还剩一截,不满足道:“吃全些好不好,每次用这个姿态,就吃不全。” 她的指节都攥白了。 沈风禾欲哭无泪,“谁叫你那与驴儿似的,你、你缓些......好酸,好酸。” 不能再多烹饪鱼了。 不给鱼儿翻身,便只是糊些,干脆就糊着罢。 烤焦了罢了。 翻身了。 鱼儿里头外头都要糊了,都要嫩得不像话了。鱼香四溢了,汁水丰盈了,鱼儿要坏了。 每每如此,每每都要上钩。 可怜的鱼儿。 “那宝儿在上头,在上头的话,才可以全部吃。”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连忙道:“......我不要,肚子会很酸的。” 这狗儿。 又要舔她的手心,舔得她痒痒的,浑身不得劲,不得不放开。 “变态。” “嗯,再骂两句。” 他满意地亲她,亲她的唇,亲她的眉心,亲她热得红红的脸。 “夫人。” 他在她耳边低语,哑声道:“要记得我......要记得我。” “记得记得,一直记得。” 她说不了几个完整的字,只能抓着他,“陆珩,你出来一些。” 自今夜过后,她一定告诫府里的厨子,不准再去买鹿肉。 夏日还吃,热死她了。 “今日府里没有鹿肉,是宝儿你自己馋。” “......你有读心术。” “因为我家夫人每次这个模样的时候,无非都要怪这怪那的。可惜怪来怪去,只有怪那几样。” 这番交谈下,她觉得更满了。 她不满道:“出来些。” “不要,我觉得宝儿小腹起.伏的模样,很好看。” 她这话便似是往返了说的,他更入了,在她耳畔淡淡道:“宝儿,给我生个孩子罢,是沈风禾和陆珩的孩子。” 话很轻。 似是隔靴搔痒般从她耳边飘过。 一会,他又搂着她自言自语,“罢了,我不舍得让夫人这样早。” 她张了张嘴,想问,可他没给她机会。 他低头,含住了她的舌头。他把她的舌尖含在嘴里,轻轻吮着。 有什么水珠落在她脸上。 “陆珩,你怎又哭。” “爽的。” “陆珩大变态!” “嗯。” 他不停,要将她揉碎了,“陆珩大变态。” 过了好久,陆珩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半阖着,眼尾红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陆珩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轻轻舔着她的眉心,一下一下,似在安抚。 “夫人睡罢。” 她“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夫人。” “嗯。” “夫人......” “......别叫了。” 陆珩又念叨,这回带着笑,“夫人。” 她被舔得又烦又痒,却已经没有力气推开他,只能由着他。 月光如水,相依。 他拿起自己脖子里挂着的平安扣,紧紧握在手心。 这一夜,沈风禾总觉得身边的人一直抱着他,连梦里都不得安宁。 恍惚间,他似是亲过她的脸颊,又碰过她的唇,指尖轻轻撩开她散落在额前的发丝。 她迷迷糊糊地呢喃:“陆珩,别闹了。” 他便真的安分下来。 但梦里,好似又是一声声的夫人。 ...... 翌日,苏怜儿的兄长许强也终于被捉拿,陆瑾一早便去审问。 沈风禾上了值,瞧见满后院的木桶。 第122章 孙评事一早过来用朝食, 见众人围在一起交谈,才了解这噩耗。 雷飞他也熟识,二人平日里对这吃食探讨研究不少。 他很是吃惊, 皱起了眉,忧伤道:“我昨儿还见雷飞乐呵呵来蹭沈娘子的藕盒, 吃得满嘴喷香, 怎么转眼人就没了。” 周彦红着眼眶, 颤声回:“我也不敢信......是今早曲江的渔民发现的, 起初还以为是哪家贵人丢弃的布帛。你们也知晓, 曲江边上日日有达官显贵宴饮, 总爱往水里丢些金贵玩意儿取乐, 渔民常去打捞, 谁曾想,捞上来的竟是雷飞。他人泡在曲江水里, 捞上来时早已没了气息,刑部已然让孙仵作赶去勘验。” 孙评事又问:“那......那会不会是失足溺水?” “绝无可能。” 周彦摇头,斩钉截铁, “雷飞是荆楚云梦水乡之人。他水性极好, 往年夏日我还同他在曲江比过游泳, 他一口气能游出老远, 怎会失足溺亡。” 他深吸一口气, “就算退一万步, 当真是失足落水。那他身旁那首王勃的诗,又是什么意思?” 周司直眉头紧锁,沉声接过话,“可是阿弟,张家鱼肆那首卢照邻的诗, 经少卿大人查实,已是卢照邻旧识郭舒云所为。如今郭舒云与卢照邻二人都被安置在大理寺,由大理寺专职吏员日夜看管,一步不得外出,不可能再去作案。” 大理寺其他人抓到了关键,有不少人问:“那这岂不是......模仿作案?” “正因我也这般想,所以才来求见少卿大人。” 周彦言语间更加着急了,“诸位,雷飞你们也都认识啊,他平日里多豁达多开朗的一个人,成日嘻嘻哈哈,只爱些吃食,不得罪人,谁会狠得下心害死他?” 众人一时沉默,也有人只道可惜。 沈风禾也跟着唉声叹气。 雷飞确实如周彦所说,性子豁达开朗。 自四月的太子旧案,他负责来大理寺交割文书后,一月总要抽出几日跟着周彦来大理寺蹭饭。 他和周彦也时常被刑部的人打趣,问他们到底是刑部的人,还是早已归了大理寺。 他每次遇见沈风禾,都会笑着主动招呼。若是来得早了,见厨役们搬菜运粮辛苦,还会伸手搭一把,从不摆主事的架子。 雷飞也从不白吃大理寺的饭,偶尔在外面寻到新鲜果子,精致点心,也会随手带来分给后厨几人。 他在大理寺上下,口碑一向极好。 这样一个没架子又性子和善的人,怎会突然遭此横祸? 孙评事想了一会,摸着下巴,“再说那王勃,他如今人在洛阳,根本不在长安。那首‘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是昔年王勃送友人杜少府去蜀地任县尉所作,写的是知己情深,与雷飞......似是扯不上干系。” 周彦愣了一会,“其实,雷飞认识王勃,从前我也一道跟他与王勃见过几次面。” 他长舒一口气,勉强理清思绪。 “乾封元年,如今的太子殿下在曲江设宴,邀请了新科进士与文坛才俊,王勃亦在受邀之列。雷飞那时明经及第,也有幸列席,结实了王勃。便是那一次曲江宴后,王勃被太子殿下看中,召为王府修撰。” “自那以后,王勃便一直跟着太子殿下。他与雷飞和我不过几面之缘,算不得深交。后来王勃写《檄英王鸡》触怒天颜,被贬出京,又因擅杀官奴一案再遭贬斥,一贬再贬,早已远离长安。而雷飞一直留在长安任职,两人多年不通书信,几乎没有交集。” 周彦愈说愈乱,滚下泪来,“他们明明算不上交好,不过萍水相逢......为何有人杀了雷飞,还要在他身边留下一首王勃的诗?这到底是......为什么?” 明明他们昨日还说好今日还来大理寺寻沈娘子要吃食。 如今竟是天人永隔了。 孙评事听了,更是一脸愁容:“这、这又是啥悬案?天呐,张家鱼肆那案子已经把少卿大人搅得头疼不已,到现在还没个准信儿!” 白梅饼验尸的结果已出,张宝信身上果然还有很多淤青,却根本不是许强所做。 那许强是揍了张宝信几下,可伤不至死。 周司直叹了一口气,“对,眼下张家鱼肆的案子,还没有着落。那嫌疑人许强嘴上与苏怜儿青梅竹马,要替她出头报仇,劝她别跟张宝信,跟他罢,谁知转头就钻平康坊找相好的去了。昨日一整夜都在那娘子家里,有人证实打实对着,他压根就没工夫杀人。他怕少卿大人一审问,在苏怜儿面前丢了面子,才躲起来了,可叫我一顿好找。” 沈风禾皱了皱眉,“那是郭娘子吗?” 孙评事凑到沈风禾跟前,小声道:“郭娘子当年在蜀地失了孩子,生过好大一场病,近乎手不能提......张宝信身上那些淤青,怕是壮者的拳头,才能打出来。” 吴鱼则问:“那不会是赵家鱼肆的赵三茂罢?” 庄兴脸色一白,慌慌张张往后厨木桶那边瞟,“可、可咱们大理寺今早还进了赵家的鱼啊!这、这赵家的鱼,不会是杀人凶手的鱼吧?” 孙评事听得头皮发麻,“别鱼不鱼了,听我的,大理寺这两日谁都不准再吃鱼!” 沈风禾“啊”了一声,指着后院堆得满满当当的木桶,“那这么多刚买回来的鱼怎么办?再养着吗,不少已经被我们刮鳞剖腹。” 庞录事在远处喊:“全都做成咸鱼干,挂起来晾着罢,什么时候这案子破了,什么时候我们把这茬儿忘了,什么时候再吃鱼!” 沈风禾见众人一个个谈鱼色变,思索了一会,“既然吏君们都不想碰鱼,那今日不做鱼菜,给大伙做些鲜香辣菜,便是将各样时鲜菜蔬、丸子一锅烫熟,搅和在一处。再把胡麻磨成浓酱,热油一泼,花椒、茱萸也淋在上面。配着醋芹、冰粥一同用,又香又开胃,好不好?” “没问题。” 孙评事听得滚了滚喉头,连连催促,“沈娘子快些做吧,我们几个安慰安慰小周,一会给小周来上一碗,让他好受些。” 大理寺众人用完朝食,忙些的便去处理卷宗,像孙评事这样提早完成的,便开导起周彦来。 后厨几人分头忙活,吴鱼抱磨胡麻酱,庄兴剁肉调馅,准备做肉粉丸子。 沈风禾炒了一些干料,道:“庄哥,不如我们将方才杀的鱼做成鱼丸?毕竟那鱼新鲜,夏日做咸鱼干容易发坏。鱼丸的话,只有鱼的鲜,没有鱼的腥,烫着也好吃,也瞧不出鱼的模样。” 庄兴点点头,“成,我力气大,我来捶鱼泥,保证又弹又嫩。” 几人手脚麻利,不多时,厨下便备齐了各样食材。 沈风禾将豆腐切得细细的丝,新摘的青芹与豆芽脆嫩欲滴,还有焯过水的野菜与蔓菁丝。 庄兴确实是个力气大的,一连捶了满满一盆鱼泥,都不见他喘口气。 他又捏了肉粉丸,炸得金黄酥香的萝卜丝丸摆了一案,连风干的辣肠也切了薄片添味。 沈风禾烧起大锅沸水,把食材一样样摆在外头,谁来谁自取。 届时将它们烫熟捞起,将茱萸、花椒、细调开,一勺热油“滋啦”浇上去,舀上两勺胡麻酱。 大理寺的人爱饮冰粥,沈风禾备了好些,又扯了些槐叶冷淘,浇上蒜末子,便是麻辣滚烫开胃,也要冰凉清爽解暑。 一切收拾停当,日头已到中天。 大理寺新来的两位吏员已然早早烫了两碗,又麻又辣,吃得满口留香。 钟爱胡麻酱的那位,放了三勺,都要糊一嘴了。 自从他俩调来大理寺,阅起卷宗来又快又好。这升职调走也不想了,不如常驻大理寺罢,每每便想着今日午食沈娘子会备什么,今日晚食沈娘子又备什么。 明儿,该用什么呢。 陆瑾审完案卷,将笔录一一放好,走进饭堂。 待他走到跟前,沈风禾便问:“审完了?今早周主事来过,雷飞的事......你是不是要去曲江看看。” “嗯,得去一趟。” 陆瑾眉头微蹙,“张家鱼肆一案仍悬着,如今又出一桩诗句命案,是不是模仿作案,必须去现场确认。” 他随手拿两个馒头,“我带在路上吃,曲江不近。” “吃什么馒头。” 沈风禾按住他,“今日的午食做起来快,片刻就好,你等我。” 不等陆瑾推辞,她已经转身入灶,旺火沸水,飞快烫熟一碗。 麻酱浓香,花椒与茱萸的辛香被热油一激,飘得满院都是。 碗底是嫩白弹牙的鱼丸,面上铺着豆腐丝、青芹、炸萝卜丝丸与几片辣香肠,色泽鲜亮,热气腾腾。 她又备了一碗杜仲鱼头汤,是上值时提前一步炖的。 这汤刚端到陆瑾面前,远处庞录事就晃了过来,“哎?沈娘子,不是说今日不吃鱼吗?怎么少卿大人这碗里还有......” 沈风禾咳嗽了一声,笑回:“这不查案费神,给少卿大人补补。” 庞录事满意点点头,“还是沈娘子想得周到啊,外头哪个官眼下都没有我们少卿大人忙。” 他自己也端了一大碗,呼噜噜往嘴里送,热得鼻尖冒汗。 胡麻酱很是醇厚,绵密浓香。 花椒的麻与茱萸的微辣,被热油一激,香得钻鼻,却不呛人,似在舌尖跳跃。 鱼丸嫩白弹牙,咬开时鲜汁迸出,只有鱼儿的鲜。 肉粉丸紧实喷香,炸过的萝卜丝丸外酥里软,吸饱了麻酱汤汁,一口下去酥软交融。 豆腐丝、青芹、豆芽烫得刚好,脆嫩清爽,几片辣香肠又添了几分咸香,杂烩在一处,实在是爽口极了。 第123章 陆瑾的话才落, 魏员外郎脸色顷刻沉了下来。 他愠怒,“陆少卿,雷飞好歹是我刑部之人。他自入刑部任职, 处事稳妥,经手文书从未有过错漏, 同僚无不称道, 是个极可靠、极得力的主事。” 他顿了顿, 压着火气, “既疑是河豚之毒, 可先去查他昨夜所食河豚的来源是否还有剩余, 再提审厨役老艾。身体发肤, 受之父母, 怎可轻易剖腹毁伤?他已是不幸枉死,岂能再受这般折辱!” 陆瑾神色不动, 看向一旁僵立的孙仵作,“孙仵作验尸多年,手法精细, 开腹验毒之技整个长安也难寻敌手。此番只为辨毒, 并非全尸细查, 不必大开膛, 只在隐秘处开一小口, 寻到毒源即可。事后也能用针线细细缝合, 不留痕迹,保全尸身体面。” 这话让孙仵作额头登时冒出汗来。 少卿大人这是在捧杀他罢? 他承认自己这些年来确实验尸得当,三司以及管辖雍州府的大人们都很信任他,但也不是这般...... 他左右一看,一边是大理寺少卿, 一边是刑部员外郎,哪边都得罪不起。 雷飞他也认得,平日里笑嘻嘻的,见了他总恭敬喊一声“孙伯”,是个极讨喜的年轻人。 真要动刀,他心里也发颤。 孙仵作哆嗦了几下,躬身垂头,一句话也不敢接。 陆瑾见状,继续道:“魏员外郎,雷飞本官平日也多有接触,为人爽朗可靠,是个值得一交的年轻人。本官比谁都想查明他真正死因。我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本就是为洗雪沉冤,究明真相而设,若因一时不忍放过关键线索,让真凶逍遥法外,才是真正对不起雷飞。” “你今日执意不让开腹,万一毒源就此埋没,线索一断,此案成了悬案,魏员外郎忍心吗?” 魏员外郎被他说得浑身一怔,他望着陆瑾沉静坚定的眼神,胸口起伏。 而后他长长一叹,眼里怒意散去,只剩疲惫与不忍。 “罢了,罢了!” 他挥了挥手,“此事我做不了主,你们派人去问过雷飞家人,他们若肯应允,便依你们。” 他转头对身边的人吩咐,“你们即刻去雷主事家中,好生慰问他妻小,从刑部库中取一笔钱粮送去,务必安抚妥当。雷飞上有老下有小,是我刑部好官,我们......我们也一定要给他一个交代。” 说罢,魏员外郎又是连声长叹。 彼时,雷飞不过二十出头,他问他为何要进刑部。 他答,听闻刑部伙食不错,大人们待属下也好。 瞧瞧,哪有人把伙食放在大人们之前的。 一晃多年,思及此,魏员外郎望着地上雷飞的尸身,眼圈发红。 众人正要抬动雷飞尸身,手下小吏上前躬身问:“魏员外郎,雷主事的尸身,是抬回刑部,还是送去大理寺?” 魏员外郎当即开口,“自是抬回我刑部!难道我刑部办自家同僚的案子,还不如大理寺稳妥?” 陆瑾并未反驳,只立在一旁。 “罢了。” 魏员外郎缓了语气,对左右道:“将雷飞的档册、履历,一并抄录一份,送与陆少卿。” 他看向陆瑾,拱手,“还望陆少卿用心追查,早日为雷飞沉冤。” 刑部再如何与大理寺相争,也终是为了昭雪啊。 陆瑾颔首行礼,“雷主事身侧留有王勃诗句,与我大理寺正在查办的张家鱼肆案,手法相似,或许彼此关联。大理寺也会将那桩藏诗杀人案的卷宗,抄送刑部一份,互通有无。” 魏员外郎一怔,背过身去,“如此,便麻烦陆少卿了。” 回程路上,一行人途经东市。 张家鱼肆依旧封着,木条横七竖八钉在门上,门前冷清,再无往日喧闹。 不远处的赵家鱼肆虽少了对头争抢,门口也稀稀落落没几个人,整个东市都透着一股压抑。 旁人一见陆瑾的身影,纷纷避让低头,不敢多言。 赵三茂的娘子见状,从铺子里慌慌张张冲出来,扑到陆瑾近前,屈膝便要行礼。 “少卿大人!少卿大人求您开恩......民妇家郎君他、他何时能放出来?民妇能作证,他当真只是去钓鱼了!他就这德行,半夜三更总爱往外跑,夜里坊门一关,他回不来,便常在河边凑合一晚,天快亮才归家......前夜、前夜他真的是钓鱼去了,还带回好些鱼!少卿大人明察啊!” 陆瑾让手下扶她起身,回:“本官会细查,若赵三茂确无作案嫌疑,自然会放他回大理寺。” 赵三茂娘子一听,红了眼抹着泪哽咽起来,“少卿大人啊......我们家老赵,怎就这般倒霉!那张宝信,旁人都说他老实,民妇可不觉得......他卖条鱼都要压价,我们压一文,他就再压一文,再压一文。” 她愈说愈急,口无遮拦,“他张宝信能有今日,靠的是什么正经营生?还不是早年在曲江捞偏门起家的。趁着夜里,偷偷从暗道摇船进去,捞贵人丢弃的玩物珍宝,拿出去变卖,这才发的家!我们赵家世代捕鱼为生,本本分分,卖得都是好鱼,凭什么就比不过他?如今他死了,还要连累我们赵家......” 陆瑾原本已要走,听到“曲江”二字,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回身,“你说,张宝信是靠打捞曲江中的物件起家?” 赵三茂娘子连连点头,抹着泪道:“正是,东市私下里都这么传,民妇也是听来的......大人若是不信,只管去问张宝信的老娘,她最清楚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 陆瑾转过身,“去,把张宝信的母亲韩氏带回大理寺审问。” “是!” 大理寺几位小吏听命,很快便往张宝信家所在的坊而去。 东市里比前阵子冷清,各家摊贩为了生意都吆喝起来。 一个卖石榴的摊贩高声吆喝,担子两头摆得极满。 筐中的石榴个硕饱满,皮色红亮如胭脂。 打开的几个籽儿晶莹剔透,红若玛瑙,汁水看着就足。 “瞧瞧咱这石榴,又大又甜,现剥现榨石榴汁!” 摊贩笑着招呼,“这石榴汁水最是养颜,小娘子们喝了,皮肤白里透红,长安城里的小娘子都爱喝咱这一口!” 陆瑾扫了一眼,摊子前果然排着一小串年轻小娘子。 他略一思索,排到了队尾。 明毅扶额。 旁边几位小娘子瞥见他一身绯色官袍,气度不凡又容貌俊美,又惊又羞,小声窃窃私语。 有人壮着胆子轻声问:“这位大人......也喜欢喝石榴汁吗?” 陆瑾颔首,“给家中娘子买。” “哎呀——” 小娘子们眼睛一亮,掩嘴轻笑,“大人家中娘子,真是好福气。” 陆瑾唇角微扬,“是她待本官好,本官才有福。” 这话一出,几位小娘子险些没忍住尖叫,激动地互相按住手。 有人立刻往旁让了让,“大人您先买,您先买,别让家中娘子等急了!” “那便多谢。” 陆瑾要了几碗现榨石榴汁,又买了一大篮新鲜石榴,这才转身离开。 去东市总要路过惠济堂,几个孩子瞧见这绯红官袍,纷纷都从门口扑过来。 “大官!大官怎又来万年县?” 穗穗钻在最前头,仰着脸笑,“大官,你吃薄荷糖了吗?是我们亲手做的,好吃不好吃?” “好吃。” 陆瑾温声夸赞,“穗穗愈发能干。” “那是!” 穗穗挺了挺胸膛,“我们还在研究胭脂呢,等做好了,就放在惠娘母亲的胭脂铺里卖,我们不光要把惠济堂弄好,还要把苗氏胭脂铺,也一起发扬光大!” 陆瑾轻笑,从食盒里拿出两碗石榴汁和几只石榴递过去。 “拿着。石榴剩下不多,不能多给,我还要带给你们禾姐姐。” “多谢大官。” 穗穗连忙接过,“石榴汁甜,禾姐姐肯定爱喝。大官快去哄禾姐姐吧,她最近火气可大了。” 陆瑾微怔,“何以见得?” 穗穗登时摆了一副“你这都不懂”的模样。 “大官不知晓吗?禾姐姐好喜欢你。她张口闭口都是大官,在我们这都是‘我家郎君’‘我家郎君’的。她来教我们写字,带的字帖,还是大官你的。今儿与我们说最近老有人骂你,她很生气。” 陆瑾笑出声。 “我先回去,再耽搁,石榴汁便不甜了。” “去罢去罢。” 穗穗连连挥手。 旁边几个孩子也七嘴八舌:“快给禾姐姐送去!” “禾姐姐喝了石榴汁,就更是大美人啦!” “谁说的?禾姐姐本来就是大美人!” “本来就是!” 孩子们叽叽喳喳争了起来。 陆瑾听着身后一片热闹,转身离去。 回到大理寺时,沈风禾正在花畦里给花木遮阴。她把宽大的芭蕉叶一片片搭在竹架上,挡住正午日头。 狄寺丞则坐在一旁凳上耐心翻看卷宗,旁边跟着个咋咋呼呼翻卷宗,想要立刻寻出张家鱼肆案线索的孙评事。 陆瑾走近,发了两只石榴,狄寺丞和孙评事各一只。 孙评事瞧了瞧他手上圆滚滚、红通通的大石榴,瞪眼回:“少卿大人,这、这是......给我的?” “嗯,回来路上顺道买的。” 孙评事要淌下泪来,“少卿大人,我一定好好干!” 他将石榴往旁边一放,头埋在了卷宗里。 陆瑾走向花畦,轻声道:“阿禾。” 沈风禾把最后一片芭蕉叶固定好,拍了拍手上泥土,转过身来。 第124章 周遭一静。 谁也猜不透为何少卿大人会忽然把乾封元年那场太子曲江宴, 和眼前这个鱼肆案子扯到一处。 韩氏吓得浑身发抖,支支吾吾半天,“民、民妇不太清楚, 我儿每次从曲江那边回来,得了东西就拿去变卖。少卿大人您也晓得, 那些贵人牙缝里漏出一点, 就够我们寻常人家过许久。” 她咽了口唾沫, “贵人们喝到兴头上, 便随手就把玉杯、金银零碎往江里掷......那江里飘着的, 全是金贵玩意儿, 我儿早年确实靠这个发家。可后来不少渔民都跟着去捞, 贵人也渐渐不往曲江丢东西了。再说如今曲江也有人看守, 严禁渔民下水打捞,真要被金吾卫或官府撞见, 是要罚钱的。这门营生,眼下很少人做。” “真不清楚?” 孙评事表现得更积极,厉声大喝:“取棍棒来——” 韩氏惊得疯狂磕头, “那些捞上来的物件, 我儿都是拿去当铺出手的!他卖些什么, 民妇真管不了那么多, 求少卿大人明察!” 陆瑾沉默片刻, 眉心微蹙, “你可认得刑部的雷主事雷飞?” 韩氏一呆,连连摇头,“刑部的官儿?我们这般市井小民,哪有福气认识刑部的大人。” “那张宝信。” 陆瑾追问:“他可曾与雷飞有过来往?” 韩氏更是茫然,“大人们向来嫌我们商人逐利低贱, 便是采买鱼鲜,也自有家中奴仆出面,怎会亲自结交一个卖鱼的。” 她哭哭啼啼,又壮着胆子开口:“少卿大人,民妇该说的都说了,求您开恩,许民妇将我儿的尸首领回去,好生安葬。他爹走得早,民妇就这么一个儿子!” “放肆!” 孙评事又喝,“案情未破,尸首岂能随意领回?” “民妇只是想见见我儿。” 韩氏瘫坐在地,“就这么一个依靠,如今叫我一个老婆子怎么活......” 陆瑾看着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带她去殓房见一面,片刻即回,不许乱动任何东西。” “是!” 待韩氏被人拖走,狄寺丞开口问:“陆少卿,你当真认为雷飞和张宝信,与乾封元年那场太子曲江宴有关?这也可能是两个凶徒模仿杀人。” “你说得极对。” 陆瑾转过身,“本官也只是猜测。张宝信早年靠潜入曲江打捞贵人丢弃的器物起家,而雷飞,恰恰是当年那场宴席的亲历者,这是两人眼下唯一的关联。” 狄寺丞眉头紧锁,“当年那场宴席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陆瑾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深不见底的沉凝。 韩氏由史主簿引着,一路哭哭啼啼进了殓房。 一见到停在木板上,面色泛白的张宝信,她腿当场扑跌出去,撕心裂肺地哭喊:“我的儿啊——我的宝信啊——” 她还未碰到张宝信,被两侧小吏拦住。 “少卿大人有令,不许触碰尸首!” 韩氏动弹不得,只能泪眼模糊地望着儿子。 “儿啊——你怎就遭了这般横祸,到底是谁要害你!” 她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方才少卿大人问,你是不是去过那场曲江宴,娘不是早说了吗,那种勾当不能做,万一被官府追查下来——” 史主簿在旁轻咳一声,“时辰差不多了,看完便随我出去。” 韩氏抹着泪,又痴痴看了儿子许久,才哽咽着转身。 刚走两步,她忽一滞。 “大、大人。” 史主簿回头拧眉,“又有何事?” 韩氏颤巍巍指向儿子腰间,“少卿大人问的,可是太子曲江宴上的东西?” “废话。” “那、那我儿腰间挂着的这块黑玉,便是当年从曲江里捞上来的!” 史主簿脸色一变,立刻俯身。 他从张宝信腰间革带上解下一枚不起眼的黑玉。那玉质暗沉,样式普通至极。 “你说......这是太子宴上的东西?” 史主簿反复翻看,眉头紧锁,“我们大理寺勘验时早已看过,这并非真玉,只是珉玉,不值几个钱。太子宴席之上,怎会有这种东西?” “就是假玉!当年我儿捞回来,拿去当铺,人家一看就说是假的,不值钱。他气得不行,说太子宴上的人,怎会带假玉?一气之下便丢在家中。前阵子他成亲,民妇收拾屋子翻了出来。他瞧着样式还算别致,便挂在了腰间。虽是假玉,远看也像那么回事,旁人也看不出来。” 张宝信这人,素来爱装阔。 自从当了东市数一数二的鱼肆主后,便不亲自杀鱼了,脏活累活全交给伙计。只有在夜里清点渔获、查验新鲜时才露面。 他腰间爱挂一堆零碎配饰,玉环、小金银器,一串一串挂在革带的环上。其中真假混杂,不只这块黑玉,时常今日换两样,明日换两样,纯粹是撑场面。 故光鲜阔绰,倒像长安城里的贵家公子,一点不像个鱼贩。 因这玉普通又不起眼,大理寺勘验时,见这刻着一个极小的“张”字,便以为是张宝信自己的,也没多疑心。 史主簿抬眼看向韩氏,“这上面的‘张’字,是张宝信后来找人刻的?” 韩氏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的!这玉捞上来时,上头便已经刻着这个‘张’字,当时他觉得这玉正好和他的姓对上,也算个缘分。” 史主簿攥紧那枚黑玉,思索片刻。 他对着左右小吏道:“将韩氏先带出去,不许任何人私下问话。” “是!” 案情非但没有明朗,反而愈发混乱。 雷飞、张宝信、王勃、卢照邻、曲江宴、诗句杀人...... 陆瑾握着史主簿拿过来的玉,午后又出去一趟。 回来后他枯坐案前,直到日影西斜。 彼时,头有些刺疼。 陆瑾拧拧眉心,门忽被慢慢推开。 沈风禾端着食盒在门口问,“少卿大人,吃凉皮吗?” 陆瑾立刻收敛神色,正正身子,“凉皮?是何物?” “与槐叶冷淘有些相似,用面粉洗揉沉淀而成。” 沈风禾晃了晃食盒,“瞧着这几日大理寺上下都没胃口,便做了些,配了胡瓜丝。你若不吃,我便端走了。” “吃。” 陆瑾应声,“端来。” 沈风禾将凉皮放在一旁,瞥了眼满桌卷宗,“想明白了?” 陆瑾笑了笑,拿起筷子,“一点也没有。还是要劳烦娘子,帮我捋一捋。” “罢了。” 沈风禾“嗬”了一声,“我瞧瞧看。” “多谢阿禾。” 桌上刑部送来的雷飞档案、张家鱼肆的案卷、雷飞和张宝信的勘验记录、证人供词......几乎要将整张桌案淹没。 她拿起一卷,看了一会叹,“雷主事年纪轻轻便中了明经,真是可惜。” “是可惜。” 陆瑾慢条斯理吃凉皮,“我眼下最想查清的,是他们与当年那场太子曲江宴的关联。毕竟是多年前的旧事,当年宴席上究竟还有哪些人,早已模糊。” 沈风禾抬眼,“宴席上有雷主事,还有王勃,对不对?王勃不是卢照邻的好友吗?” 陆瑾点头,“但王勃与卢照邻是在蜀地相识。我已经问过卢照邻,他对此事一无所知。” 沈风禾顺口道:“那......要不要问问别人?比如,骆宾王?这些大诗人是不是都互相认识?” “彼时骆宾王在齐州。” 陆瑾夹着凉皮抬眸看她,好笑又无奈,“你连骆宾王也知晓了?阿禾,你近来知晓的人,倒是不少。” 他将凉皮吃完,用清水漱了口。 他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一揽,直接将人抱到怀里,坐在案边。 沈风禾手中的卷宗一落,被他圈在怀中。 陆瑾将脑袋埋在她颈窝,“阿禾很喜欢诗?” “......还好。” “又是骆宾王,又是王勃,又是卢照邻。一个个,都是当年长安城里风头最盛的诗人。阿禾,我也会作诗,要听吗?” 他抬起头,眼神似是可怜。 沈风禾白他一眼,“不听。这么多案子堆在一起,你还有心思作诗,真当自己长了两个脑袋?” 陆瑾笑笑,将她又抱紧些,“我与陆珩两人,按阿禾所说,确实算两个脑袋。” 沈风禾浑身发僵,无奈道:“快放我下来!虽说已是下值,保不齐有人推门进来——” “我不要。” 陆瑾又把脑袋埋了回去,“不放。” “陆瑾!” “阿禾,好累。” 沈风禾身子一滞,不再推拒。 陆瑾天不亮便出门,跑曲江、查双案、审证人、验尸首,方才下午又去刑部核对线索,未曾歇息。 不过片刻,怀中人呼吸已然沉缓绵长。 沈风禾低头望着他紧阖的眼睫。 眼睫微颤,倦容淡淡。 当真是生得极俊美。 沈风禾一边提心吊胆盯着房门,一边任由他抱着当枕头,紧绷着紧绷着,自己也慢慢阖眼睡了过去。 两人就这般依偎在案前,昏沉睡去。 她是被亲醒的。 有人一点一点啄过她的唇角。 见她醒了,陆珩才道:“夫人胆子又大了,在少卿署里抱着睡,是准备把我们两人的事,公之于众了?” 沈风禾连忙解释,“不是,是陆瑾太累......” 陆珩托住她的下巴,“你惯会偏心他。” “喜欢陆珩。” “真乖。” 沈风禾看着陆珩满意的笑,好不容易才挣脱出他的手。 “喜欢陆珩”这四个字,近来已是她的逃走良计。 真是妙计。 她真聪明。 陆珩抱着她翻卷宗,直至翻完。 第125章 她一滞。 “没.....没做什么。” 陆瑾方才适当休憩的一个时辰, 倒是让陆珩眼下精神奕奕。 暮色已完全沉下来,少卿署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周遭很是寂静,烛火摇曳着, 沈风禾又听见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这都过去了大半年,她怎还对这两人如此。 腻腻的, 悸动的。 好是烦人。 “没做什么?” 陆珩瞧着她失神的模样, 在她耳畔悄声道:“那日可是我抱着夫人回去。少卿署内一塌糊涂, 桌案上全是水渍......这叫, 没做什么?” “既如此。” 沈风禾赶忙从他的脸旁挣脱, 哼了一声, “那你还问什么, 你明明知晓。” 陆珩的脑袋又凑过来, “我也想......” 她伸手推他,“不, 你不想。” “我想。” 他纹丝不动。 沈风禾挣扎着从桌案上下来,“戒骄戒躁。” 陆珩伸手一揽,把她捞回来。 “跑什么?” 他低头, “陆少卿并不骄奢, 只有一点点......躁。夫人说, 他是怎对你的。” “说什么说。” 她瞪他, “你和陆瑾日日穿一条裤子, 想知晓什么, 自己写字去问。成日与他不学好,少卿署这样的地方,怎能如此。” 陆珩愣了愣,随即笑了。 “夫人这是教训我们呢?” 他叹了一口气,道:“那我自己审问罢。” 她连连“啊”了好几声, 还没反应过来,陆珩便从桌案笔架之处取出一支笔。 这是一支极好的紫毫,笔杆为檀木,被常年握笔的手摩挲得光润如玉。 她看着这支笔问:“这是......” “儿时父亲所赠。” 陆珩修长的指节执着它,回:“考场上也是用它,才得以榜首。” 她看着他,不知他要做什么。 “夫人猜猜,这支笔,还能用来做什么?” 陆珩的脸在烛火摇曳下妖治美艳,微微一笑更是让沈风禾心头一跳,下意识整个人往后缩。 他扣住她的腰,把她拖回来,撩开裙摆,“别跑,我要用来给夫人写诗。” “你变态!” “我是大变态。” 沈风禾扬了他一巴掌,没想到这厮硬生生接了以后,顺道抓住了她的手腕,用腰间的蹀躞玉带束缚住了她的双手。 “解开!” “一会我让夫人狠狠打一顿。” 她咬牙切齿继续骂,“陆珩......” “大理寺夜里有值守。” 她立马轻声道:“你完蛋了陆珩。” 陆珩握起紫毫,并未沾墨,“还望夫人打死我。” 纵使这紫毫用了多年,但笔尖依旧锋颖齐整,不散不秃,一瞧便是精心养护过。 软软的笔尖,触感微凉,极其适合用来写诗。 如此皎皎状元郎,一手好字冠绝长安,不仅得王右君气韵,还有自己独特的笔意。 当下执笔,点画如削竹,转折又藏锋,隔着内里青绿色的衣料,在珍珠宝玉上慢条斯理地写了个字。 她浑身一颤,“我恨死你了。” “嘘。” 他在她耳边低语,“这是审讯,也是练字,夫人不说实话,便要受刑,快猜猜我写了哪个字?” 她咬着唇,不满道:“禾。” “夫人真聪明。” 他轻啄了她一下,“那再猜一个。” 这紫毫每年都要从秋冬老兔脊背最顶端取毛,用以更换,养护得好极了,还十分柔软。 柔软的紫毫写起字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慢慢地、轻轻地描摹。 从前往后,从后往前,尤其是转折时,每一下撇捺都精准地写中珍珠宝玉。 宝玉藏字,实在美妙。 明明是一个字,沈风禾却觉得他写得那样漫长,手腕被束缚,她只能用指尖抓着他的手臂。 “陆珩,你别.....” “别什么?” 他应着,继续执笔,“夫人不说清楚,我如何知晓别什么?” 她不说话,他便换了写法,让笔尖在珠宝之处打着转。 这样珍贵的宝玉,平日这两人都是变着法子好生照顾着的。认了主,也习惯了那些弄法,不过片刻,便肿着投降。 如此一来,如何写好。 便是溢墨了,洇字了。 她忍不住哼出声,“是......‘珩’。” “又猜对了。” 他浅浅一笑,“就是这个‘珩’字写得不如‘禾’字好,流那么多,把这个字都洇成了团。不过,这‘禾’和‘珩’洇成了一处,也算把我与夫人搅搅和和,揉在了一起。” “不要脸!” “正是如此。” 沈风禾只想捂耳朵,这少卿署到底有没有地缝。 眼下手不能抗,她急了,低头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陆珩闷哼一声没躲。 “咬我?” 他兴奋道:“本来夫人在陆瑾手上咬得齿痕还在,如此咬我,便是奖励我......既是奖励,那我定是要将我们两个的名字,写完整。” 这时候的字,轻重缓急全在少卿大人指尖分寸之中,笔尖一下一下划过珍珠宝玉。 她又一口咬上了他的手腕,陆珩更是高兴,近乎要笑起来。 他愈写愈快,下笔与愈发重,好好的紫毫,在写完六个字后,连墨都不用蘸了。 她软在桌案上,大口喘着气。 “夫人真厉害。” 他低头看了她,把笔举到她面前,“你瞧,都湿.透了。” 沈风禾转过脸去。 “夫人怎嫌弃自己,眼下只是写了署名,还未作诗。” 他执拗道:“必须让夫人瞧瞧,少卿大人的文采,比不比得上那些诗人。” “你还想作诗?” 她想推开他,“我不喜欢诗了,我饿了。” “那一会去吃王家馎饦。” 他将她按在桌案上,轻轻一扯,又是松松散散的绿丝绦。 烛火之下,陆珩看着她,“夫人真好看。” 他低头在她肩上落下一个吻。 而后他执着紫毫,笔尖轻轻点在她背上。 凉的。 沈风禾看不见他在写什么,只能凭借只能全靠猜。 她忍不住缩了缩,“狗东西!” “别动。” 陆珩按住她,“动了就算错,要罚。” 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仔细。写完最后一个字,收了笔。 “好了。” 他道:“猜罢,写的什么?” 沈风禾努力回想方才那些笔画。 “有‘鬓’字?” “猜对了,奖励夫人。” 沈风禾还没来得及高兴,此人就着便入,根本不打招呼。 “你缓些......” “缓不了。” 他喘着气,“宝儿猜对了,就要奖。猜对一个字,便三十下,自己数。” 可她数着数着就忘了,只知晓轻声低哼。 整整三十下。 陆珩终于停下来,“夫人真棒,继续。” “我不玩了!” 陆珩抱着,哄着,“诗要写完整,怎能只写一句。” 他又开始写,这回是在腰侧。 此处并不好写,笔尖划过,痒得她忍不住动。 “方才那句是什么?” 她想了想,不确定回:“若仙......” “真棒。” 他便从前又入,到了极致。 手腕被束着,完全没有抓的地方,这般里,当真是酸得她颤,“你死定了,陆珩。” 陆珩甘之如饴,“夫人骂人好好听。” 三十下之后,他又开始写,笔尖划过脖颈,划过起伏,绕着转来转去。 写完,他问:“猜。” 她声音发颤,“是、是‘宝’?” “嗯。” 他道:“是‘宝’,宝儿的宝。” 他把她的腿架在肩上,“三十下,夫人数着。” “我、我觉得我不猜了。” “好,那不猜了。” 陆珩似是放过了她。 他给她擦擦眼角,又剥了个石榴,喂她两口。 石榴清甜,顺道也润了润哑着的嗓子。 待她稍作歇息,他却话锋一转,狠狠一撞,“不猜六十下。” 这般突如其来,让她近乎尖叫出声,“陆珩你这无耻登徒子!” “怎。” 陆珩笑了笑,“我对我自家夫人如此,也算登徒子?数着,宝儿。” 她哪里还数得清,只能哼哼。 他一边不停,一边道:“夫人也会叫陆瑾登徒子吗,让我想想夫人是如何说道的,应是‘瑾郎,你缓些’,或是‘最喜欢瑾郎了’,又或是......” “......我没有。” “撒谎。” 如此艳词,只不堪入耳。 沈风禾的脸熟透了。 为何陆珩会知晓,怎什么都知晓。 陆瑾连这些都说吗。 他们平日里都背着她在商量什么! 她无法反驳,被撞得迷迷糊糊,而那些话语又一声声在耳畔念叨,“你喘什么......” “模仿宝儿和陆瑾时候的样子。” 陆珩吹吹她的耳,“好听吗?骚不骚?郎君模仿的对吗?” 沈风禾觉得自己上当了。 陆珩此人,如今已然不是“大变态”这般简单。 且、且他喘起来......还挺好听。 难道她也被他影响了。 开始变态。 而紫毫一会儿划过这儿,一会而又去那,总之陆珩目之所及,皆划。 良久后,他才停下,笔也放回笔搁。 陆珩把她抱起来,解开蹀躞玉带,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整首诗写完了,夫人要听吗?” 她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他便开始念。 沈风禾被念得清明了,一巴掌拍在陆珩肩上,“你这写的什么是玩意儿?” 第126章 斗转星移, 已是七月流火日。 沈风禾一早踏入大理寺后厨,脑海里还绕着陆珩缠人的话。最近每到夜里,他便在她身侧, 一遍又一遍软声磨她。 “夫人,我想再娶你一遍。” “夫人, 拜堂的是陆瑾, 不是我, 我也要娶你一遍。” 絮絮叨叨的, 比大理寺后院菜花里绕着飞的蜜蜂还要吵。待嗡嗡一阵, 他便去书房, 对陆瑾留下的字条与两桩悬案蹙眉。 藏诗杀人案至今没有明朗头绪, 雷飞一死, 整个大理寺的氛围沉了不少,不见往日谈笑风生。 大理寺与刑部平日里虽争来斗去, 可底下这些年轻吏员,大多是这几年一同考上来的明经、进士,彼此同窗同科, 抬头不见低头见, 交情早混熟了。 雷飞虽是多年前的明经及第, 但他性子爽朗, 自来熟。自今年三月上巳节曲江宴之后, 便常常往大理寺跑, 太子案后来得更勤。 若不走进细看,旁人都要当他是大理寺自己人。 如今人却说没就没。 几位厨役想着朝食得做上个新花样,给众人提一提胃口。 吴鱼负责揉糯米粉,庄兴则是剁馅。他将新鲜豕肉剁碎,加姜、葱花、盐、酒与花椒水, 顺着一个方向搅得筋道弹牙。 沈风禾取醒好的糯米剂子,在掌心按扁,舀入一勺肉馅再收拢,慢慢团成圆滚滚的团子。 雪白的糯米团在盛满胡麻的盘里轻轻一滚、一颠,周身便裹上一层油润的胡麻,粒粒分明。 待油温升至微冒细泡,油面轻轻颤动,沈风禾将糯米团一个个沿锅边缓缓滑入。 “滋啦——” 油花轻响。 糯米团在热油里慢慢浮起,一点点鼓胀,原本雪白的外皮渐渐变成金黄透亮,圆滚滚、胀嘟嘟,似颗颗金球。 沈风禾用筷子轻轻翻动,让每一面都受热,直炸到糯米团外皮焦脆金黄,才一一捞起,沥去余油。 孙评事与庞录事向来捧场,纷纷用手直接抓了品尝。 糯米团外皮焦脆酥香,咬开那一层薄脆,内里则是软糯拉丝,绵密弹牙。 中间裹着的肉馅滚烫鲜香,汁水丰盈淌在舌尖,油而不腻,咸香适口。 这两人一宣扬,来用朝食的吏员们也个个都来排队取。好在有沈娘子几个用心做的吃食抚慰人心,吃完便再好好阅卷宗,找线索。 史主簿捧着一叠文书匆匆进来,脸色深沉。他瞥见盘中金黄滚圆的糯米团,随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刚出锅糯米团的肉馅滚烫,烫得他一缩嘴,含糊地吼:“太、太过分了!” 孙评事在一旁细细品味,被吓了一跳,“这还过分?沈娘子花了心思做的,味儿极好。逸哥,你有没有良心。” 史主簿把糯米团拿在手里,鼓着扫棒子,“过分!太过分了!不是说吃的!是说外头那些人......简直把我们大理寺当猴耍!” 他喘了口气,“我奉少卿大人之命,去礼部贡院调雷飞当年那一科的明经、进士名单。好容易磨了半日,人家才给我翻找,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一年的名单,丢了!” 孙评事一愣,“丢了?礼部贡院掌管所有科名,怎能弄丢?” “问就是不知晓。” 史主簿又哼了一声,“互相推诿,这个说不在他手上,那个说早就移交,谁也不肯担责。” “少卿大人有耐心,叫我转去吏部,调当年授官的文书,我又赶去吏部找考功员外郎。人家倒好,一脸为难,只说那都是快十年前的旧档了,吏部库房年久失修......或说被虫蛀了,或说说被水泡烂了,或说早年搬迁时遗失了。好端端的一朝文卷,偏偏就是这一年找不到、查不出、对不上!” 史主簿狠狠咬下一口糯米团,似在撕咬那些推诿搪塞的官吏,“小孙你说,这不是故意堵我们大理寺是什么?” 狄寺丞面前是一碗刚煮好的虾肉荠菜馄饨,汤清味鲜,他却没什么胃口。 他慢慢舀起一个,“这是不想让我们查下去。” “便是两司的面子都不给。” 史主簿叹了口气,“刑部也派人去调,结果一模一样。两司同去,愣是调不出雷飞那一科的明经进士名单。天下还有谁能调得出来?谁在硬生生拦我们的路?” 狄寺丞放下汤匙。 “吏部、礼部,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同时压着两司的人。” 史主簿一怔,脸色微变,“狄大人是说......” 这话一出,大理寺登时安静下来。 大理寺的人办案向来铁面又快,谁也不是傻子。 庄兴在孙评事身边,小声嘀咕:“孙评事,怎吏君们忽都不说话了?” 孙评事眼神复杂,“不可说。” 这下不说,谁都心知肚明。 庄兴怒道:“太子宴又如何?便能这般不把人当回事?人命在前,卷宗说没就没——” “住口!” 狄寺丞打断他,“太子殿下岂是你我能私下议论的?眼下什么都别多说,且看陆少卿如何安排。” 众人再度沉默,饭堂里只剩下用朝食的声响。 后厨里,沈风禾收拾着碗筷,吴鱼则是洗盘子极为用力,用手直搓出声儿。 “妹子,你说这案子......可怎办,最近少卿大人用饭都用得好少。” 沈风禾愣了一下,“希望有些眉目罢。” 这两日,陆瑾的确愁得厉害,陆珩也会披衣去书房,睡得也少。 庄兴择菜问:“鱼哥怎这样关心案子,那都是大人们想的。” “便是我只是厨子,也是大理寺的厨子。” 吴鱼“唉”了一声,“雷主事那妻儿,真是可怜。我昨儿买菜路过他家门口,见他娘子不过三十,头发竟白了小半,真是几日便愁白了头。” “他家娃儿才七岁,往后日子怎么过,比我家娃儿还小。” 他转头看向庄兴:“庄哥,你可有感同身受?” 庄兴一怔,涩声道:“我如何感同身受?” “你不是有个弟弟在洛阳吗?” 吴鱼道:“你这些年,月月给他寄东西,时常说你弟弟最惦记你。” 庄兴笑了一声,点点头:“他在洛阳还好,时常写信与我。我在长安,他在洛阳,相隔虽远,心倒不远。” 吴鱼冲完盘子,“可不有些像‘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庄兴白了他一眼,“鱼哥,啥诗,莫乱用。” “这不是满长安都在传。” 吴鱼甩了甩手上的水,“雷主事这案子,如今闹得沸沸扬扬,说不定连洛阳都传遍了。” 少卿署内。 陆瑾坐在桌案前翻卷宗,眉头微锁。 狄寺丞推门进来,神色凝重,“陆少卿,您打算怎么办?” 陆瑾抬眼,“若今日还没有办法,便去找太子殿下。” 狄寺丞脸色一变,“万万不可!如今刑部与大理寺上下,哪个心里不清楚这两桩案子,十有八九与当年太子宴上的人脱不开干系。可殿下在六月册立为太子,如今才七月,根基未稳,外头风言风语本就多。您此刻去找他问案,岂不是当众打太子殿下的脸面?” 陆瑾“嗯”了一声,淡淡道:“本官自有分寸,会斟酌行事。” 二人正说着,门外小吏匆匆来报,“少卿大人,外头有人求见。” 陆瑾抬眸,“何人?” 小吏咽了口唾沫,“他、他自称......骆宾王。” “让他进来。” 小吏一惊,急忙劝道:“少卿大人,您真要放他进来?此人、此人之前当众骂过您,说话极尽尖刻,难听至极啊!” 谁不知晓骆宾王去年写诗讽过少卿大人,便是他都能瞧出诗中之意,少卿大人定也知晓。 可恶至极。 “无碍,放。” 不多时,一道身影直入少卿署,衣袍带风,气势凛然。 骆宾王站在案前,行了个礼后,便道:“陆少卿,人人称颂的断案能手陆少卿,您破不了案子便罢,为何要将我好友卢照邻困在这大理寺中?您明知他身体孱弱,旧疾缠身......” “案子尚未明了,卢先生留在大理寺,本官这里吃住周全,又请了吕氏医馆的人日日为他诊视调养,这几日一切安好。” 骆宾王嗤笑一声,“吕氏医馆的医术,岂能比得上孙真人?陆少卿怕不是破不了案,怕长安人看您笑话,便强行扣住我友人罢。” “放肆。” 狄寺丞厉声喝止,“你怎敢对陆少卿如此无礼!” 骆宾王却不怯,看向狄寺丞,抱了个拳,“狄大人,我知晓您是好官,当年在并州任司法曹参军时,清名便已传遍四方。您这般贤明,何不劝劝陆少卿?” 狄寺丞沉声答:“卢先生在大理寺中起居安适,你若不信,亲自去看便是。陆少卿忙于案子,本官如何劝?本官让人带你去见他。” 骆宾王冷哼回:“那便有劳狄大人带路。” 小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低骂了一句,回到门口去。 这骆宾王怪不得官运坎坷,一贬再贬。这般脾性,文采再好,又岂能在官场立足。 狄寺丞引着骆宾王来到卢照邻住处,卢照邻一见他,当即直起身子激动道:“观光,你如何来了!” “升之!” 骆宾王立马上前,扶住他,上下打量,“他们......没有为难你罢?” 卢照邻轻轻摇头,“没有。陆少卿待我很好,诸位也多有照拂。” 骆宾王一怔,满脸诧异。 从前他与卢照邻同路,没少一起议论陆瑾,言语间多有不屑,可不过几日,卢照邻竟替陆瑾说话。 “你......被他收买了?” 卢照邻无奈一笑,“并非收买。只是陆少卿助我与云娘重逢了。” 第127章 陆瑾的肩背宽阔, 几乎将沈风禾整个人裹住。 平日里凌厉端方的模样在此刻荡然无存,他高大的身形弓着,身躯贴着她, 将脑袋埋进她颈间。 沈风禾一时无措,“陆瑾......” “阿禾, 你爱我, 还是爱他?” 他又重复了一遍。 沈风禾茫然, 舌头打颤回:“这、这重要吗?我、我都......” 她的话未说完, 陆瑾的声音高了几分, “重要, 很重要!” 不止柚花, 近来陆瑾服药多, 举手投足间,亦散着药香。 他拥着她, 始终未抬头却反复问:“阿禾,你爱不爱陆瑾?你告诉我,你爱不爱陆瑾?” 沈风禾触了触他的额头, “你很疼罢, 陆瑾。” 他身上依旧是冰凉的, 甚至渗出了汗。 她慢慢抚他微蹙的眉, “当然爱你啊。虽然你一直瞎说八道, 总糊弄我, 坏得不得了......待我去找了孙真人,把你们的病治好。病好了,你再也不会心悸难安,不会头疼难忍了。” 听了这话,箍着沈风禾腰肢的手臂也松了力道, 不再是恨不得似要将她嵌进骨血般的紧攥。 他一点一点用唇瓣蹭过她的颈,“阿禾,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青天白日的,做什么!” 沈风禾推了推他,怪道:“今日朝食你只用了一点,眼下快把羊肉汤喝了,不是还有案子要查吗?” 陆瑾不依,始终埋首在沈风禾的颈间,不肯松开。 她安抚,“待这桩案子了结,我们出城去终南山好不好?八月也该入秋,山里景致好,多走走对你的病也有益,就挑休沐日去,好不好?” “好。”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小吏恭敬的敲门声,“少卿大人,刑部和御史台的人到了。” 陆瑾不肯抬头,闷声道:“让他们稍候,片刻便带进来。” “是!” 沈风禾见状,推搡他,“你还要审案,我先回饭堂去了。” 可陆瑾还是没松手,反而整个人都贴在她身上。 “陆瑾......” 沈风禾在他怀里挣来挣去,“你审案难不成还要抱着我?眼下这般要是被人瞧见,全大理寺都该知晓了。” “知晓了又如何?” 陆瑾抬眸,“我们拜过天地,合过庚帖,夫妻同心,让人发现又何妨?” 沈风禾实在是推不动,哄着他,“那等你病好了,便告知他们罢。” “当真?” “自然是真的,快放开我。” 沈风禾硬是掰开了陆瑾两根手指,“眼下本就事务繁杂,你平日里在他们面前最是端方自持,怎这样......” 她教训他的话还未说话,陆瑾便堵住了她的唇。 温热的唇瓣紧紧相贴,唇齿相依间柚花香缠缠绵绵,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你、你越来越过分了!” 沈风禾使劲一挣,终于挣脱。 “我从来便是这般过分。” 陆瑾将她又扯了回来,抵着她的唇,气息灼热,“我一直这般过分,选我罢阿禾,选我......” 沈风禾慌忙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发丝与衣襟,大口喘着气,“陆瑾你在说什么,我要回饭堂去了。” 敲门声再次响起,“少卿大人。” “进。” 陆瑾敛去眼中的缱绻,恢复沉稳。 小吏推门而入,瞥见屋内的沈风禾,愣了一下,“沈娘子也在此处?” 沈风禾尴尬得手足无措,连忙应声,“嗯,少卿大人今日未用饭,我便给他送了些吃食过来。” “还是沈娘子体恤我们。” 小吏笑着搭话,又眼巴巴问:“今日的糯米团还有吗,我这轮值晚,没赶上朝食。” “有有有。” 沈风禾松了口气,如释重负,“杨哥走,我带你去拿。” “多谢沈娘子。” 小吏乐呵呵地跟着她,二人快步离开了少卿署。 刑部的厨役老艾被押了进来,跟着他的,有周彦及刑部两位主事,御史台的侍御史一位,还有孙仵作。 老艾被刑部盘问了两日,始终一口咬定绝非自己过失。他制河豚多年,手艺熟稔至极,如何会毒死人。 他供述,那日雷飞忽点名要吃河豚,他想着近期长安东西市鱼价因接连案发有所回落,河豚售价也便宜,便收了雷飞的钱,下值间隙处理好河豚,交给了前来取用的雷飞。 至于剩余的河豚食材,不知去向,大家没能寻到踪迹。 雷飞家人同意了剖腹,后续孙仵作勘验时,也确实在雷飞胃中检出了有毒的河豚肉。 老艾在刑部当厨役多年,刑部并未对他用刑。 如今案情存疑,御史台催促,刑部便将人转送到了大理寺,交由这边再审。 老艾是认得陆瑾的,今年刑部与大理寺在曲江比拼厨艺时,二人还打过照面。 那时他只觉这位陆少卿待人亲和,一点架子都没有,可亲得很。可如今自己成了嫌犯被押到对方面前,腿脚还是止不住打颤。 陆瑾将案宗快速阅毕,抬眸问:“你与雷飞有何私交?” 老艾慌忙回道:“少卿大人,能说的小人早已全部交代!雷主事比小人早进刑部,小人是这几年才进去当差。他待人很好,爱吃小人做的菜,可刑部里喜爱小人手艺的大人不在少数......且小人为何要谋害雷主事?他家的娃儿小人也见过几回,一家人和和美美,小人还曾夸赞过,实在没有行凶的由头啊!” 陆瑾颔首,“本官知晓这些,可孙仵作确实在雷飞腹中检出了有毒的河豚肉。” 这话戳中老艾的委屈,他的眼眶登时泛起了红。 他哭道:“少卿大人,您也尝过小人做的河豚。小人制河豚,但凡端上餐桌的鱼脍,必定先亲口尝过,那盘河豚小人也吃了,若是有毒,小人怎会安然无恙?小人从前在曲江办宴时就专精河豚烹制,正是因手艺出众,才被刑部大人招入当厨,您可不能不信小人啊!” 陆瑾眸光一凝,“你从前在曲江做宴?” “正是!” 老艾连忙应声,“小人入行拜了师傅,独当一面后便去了曲江,不知做了多少河豚,从未出过一点岔子!” 陆瑾思索了一会,忽问:“乾封元年,你可在曲江?” 老艾连连点头,“在乾封元年小人也在曲江当厨。” “如今的太子殿下,便是的昔日沛王殿下,曾在曲江设宴,你当日可在宴中?” 老艾凝神回想片刻,“确有参加。只是那时小人只跟着师傅们帮忙配菜、洗菜,连掌勺的机会都没有,不过......” 陆瑾蹙眉,“不过什么?” “不过小人有一事记得很清楚,那日宴上,有位客人酒酣兴起,点名要吃河豚。” 老艾忆起当年情景,“主厨本要亲自烹制,可那位客人不知为何,执意要小人来做。那时小人虽说处理过几回河豚,也算有些经验。可宴上坐着的都是贵人,小人哪里敢动手......奈何那人一再坚持,小人只能战战兢兢做了,万幸最后没出差错。” “又是河豚。” 周彦在一旁开口,“那要吃河豚的人,是谁?” 老艾忙转身回道:“他年纪轻轻,身上有簪花,想来是那年的及第的士人罢,只是小人后来便没见过他了。” 御史台的人问:“当年那主厨呢?” “唉,就因小人越俎代庖做了河豚,主厨觉得我坏了规矩,宴会还没结束,就把小人赶了出去。” 老艾叹道:“可怪事也在这,第二日小人再去曲江时,那位主厨连同几位掌勺大厨,竟全都辞了差事回乡了。小人也是机缘巧合,跟着剩下的师傅又学了两年,才慢慢升上了主厨。” “当年宴席上的宾客,你还能记起几人?” 老艾苦思后摇头,“只记得雷主事,也是后来才记起。其余都是贵人,小人身份低微,不敢抬头细看,实在认不出旁人。” 周彦叹了口气,“老艾记不得这些士人,也属寻常。大唐科举取士,便是如陆少卿这般的榜首,初入仕也不过是从九品校书郎,调任各处县尉、参军的更是大有人在。” 在场三司几人面面相觑,曲江宴之事竟处理得如此缜密。 如今真要知晓当日有人参加宴席,除了在洛阳的王勃,那便只有一人...... 那人如何能问得。 “少卿大人!” 老艾哽咽:“雷主事家有娃儿,小人家中也有,小人深知娃儿没爹的苦楚,怎可能害他?小人真的没有杀人啊!” 陆瑾看着他,慢慢道:“你再做一次河豚。” 老艾眼中燃起希望,“小人这般做了,便能洗清小人的嫌疑吗?” “若你所言属实,本官自会护你。” 老艾当即痛哭流涕,连连叩首,“多谢少卿大人!多谢少卿大人!” 大理寺饭堂中,几人正忙活着午食。 孙评事匆匆走来,开口便问:“沈娘子,我们大理寺可有河豚?” 沈风禾应声:“有,近几日长安鱼价大跌,庄哥采买了些。” “那正好,省得再跑西市鱼市。” 孙评事松了口气,“老艾被带到大理寺了,少卿大人要让他重做河豚,洗刷嫌疑。” 吴鱼“啊”了一声,“做河豚,一次无毒不代表次次稳妥,还能这般洗刷?” “是这个理。” 孙评事点点头,“可眼下御史台、刑部的人都在。当众验证,老艾的说辞也能多几分可信度,少卿大人也是用心良苦。” 沈风禾用布巾擦了擦手,“既如此,我这便把河豚送过去。” 庄兴拎起一旁的木桶,又拿了碗筷与刀,“妹子你一早便忙,还得少卿大人炖了羊肉汤,歇着吧,我拎过去便是。” 第128章 御史台的陈侍御史眼见这情形不对, 惊呼:“你、你当真处理不好河豚,这鱼脍有毒!” 老艾身子已然开始抽搐蜷缩,嘴唇也渐渐泛起青紫, 呼吸都愈发急促滞涩。 孙仵作搀扶着马上要倾倒在地的老艾,抬眼吩咐, “快去找些甜瓜蒂、赤小豆熬水, 给他灌下肚去!” 这一光景, 任谁见了都要失神发愣。 庄兴回过神来, 急匆匆回:“好, 好!我这便去。” 他慌不择路直奔大理寺饭堂。 “鱼哥, 妹子, 今日采买的甜瓜在哪儿?赶紧取些甜瓜蒂, 再寻赤小豆,速速熬了水送到前头少卿署, 出大事了!” 沈风禾见他面色惨白,好奇问:“庄哥,怎了?你怎这般慌张?” 庄兴舀了几瓢清水进锅, “老、老艾他......中了河豚毒。” 吴鱼大吃一惊, “啊?老艾真处理不好河豚, 不应该啊!” 庄兴皱着眉, 燃起火, 道:“我也不知, 我方才瞧着处理起来并无差错,可他偏偏中毒了。” 三人不敢再耽搁闲聊,翻找出今日采买的甜瓜,取下瓜蒂,又寻来赤小豆, 急火快熬煮出水。 彼时,少卿署内气氛紧绷,一旁的桌上还摆着剩余的河豚食材。 孙仵作则在外头,他蹲在瘫软在地的老艾身侧,手指探入他的喉间,强行让他将方才吃进去的鱼脍吐出来。 老艾神志已然混沌,眼下脖颈歪斜,嘴角淌着秽物,四肢时不时不受控地抽搐。 孙仵作接过沈风禾飞奔而来煮好的瓜蒂水,使劲给老艾灌下。如此灌了吐、吐了再灌,反复数回,老艾终于胃里空空。 但他身子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陈侍御史虽不忍此番光景,但他的目光还是扫过面色煞白的刑部几人,“眼下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便是三司众人在场,此人处理河豚竟自食剧毒,这便是铁证如山。” 周彦满眼的不可置信,“可我吃老艾做的河豚两年了,从来没有差错,怎会如此......定然是他见三司众人在场,一时紧张才出了这等纰漏!” 陆瑾负手立于在少卿署中,“孙仵作,再查验吐物与症状。” 孙仵作取来木盘,盛起吐出的河豚残渣查验,又观老艾的面色与脉象。 片刻后,他拱手回禀:“回少卿大人,吐物确为河豚肉,此人唇紫、抽搐、昏迷......与河豚中毒症状分毫不差,确是中了此毒。” 陆瑾蹙了蹙眉,“那他的性命?” 孙仵作轻叹摇头,“河豚之毒极为凶险,本就无甚解法,他虽只食一小片,但年事已高,能否撑过,全看自身造化。这也是为何食河豚定要厨子先尝,才敢上桌。毕竟此毒一旦发作,极难挽回。” 陆瑾本想借老艾当众处理,亲自试吃减轻些嫌疑。 没料老艾当众中毒,便是加重了雷飞所用之河豚是他处理的毒河豚可能,刑部眼下真是百口莫辩。 可老艾并无杀人动机,案情又生新线索,他当年也在曲江宴现场。 陈侍御史拂袖转身,“此事我需即刻回御史台回禀,此人昏迷,待其苏醒再行提审。” 周彦不肯作罢,追问:“那‘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诗句又作何解释?你们明明知晓......这是有人刻意阻挠,不愿彻查当年太子殿下的曲江宴!” “放肆。” 陈侍御史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周彦,你这刑部主事之位,还想不想要了?” 周彦争得满脸通红,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有些哽咽,“不要又如何?老艾为人忠厚,绝不可能蓄意加害雷飞。” 他也想查清凶手到底是谁,可若说真是老艾,他却一点都不信。 “那你解释眼前之事罢,这是他自己做的鱼脍。” 陈侍御史驳斥,“他纵使无心,当日给雷飞制河豚未除净毒素,致其出事,无心之失也是杀了人。再者,你们查抄此人居所,不是搜出了题有此诗的纸张?” 周彦哼了一声,“那是他孙儿抄录的诗作,王勃诗句大唐广为传唱,长安城内家家户户多有抄本,难道有诗便是凶手?” 陈侍御史怒极,“周彦,你强词夺理,简直不可理喻!” 二人争论起来,少卿署外老艾呼吸微弱,而这儿又是吵吵嚷嚷,陷入僵局。 明毅对着争执不休的二人,朗声道:“诸位,此处是大理寺少卿署,莫再争了。” 二人面面相觑,互相哼了好几声,才停了争执。 陆瑾挥挥手,“先将老艾带回去妥善照料罢,此案本官会再细细核查。” 周彦抱拳道:“有劳陆少卿,这本该是我刑部牵头的案子......” 他话未说完,便被陆瑾打断,“此案与张家鱼肆一案牵扯甚深,本就是刑部与大理寺共办之案,诸位先回去复命便是。” 这逐客令也下了,刑部与御史台众人闻言,纷纷行礼告退。 片刻后,他们便悉数离开了少卿署。 众人走后,狄寺丞才上前开口。 他面露忧色,“陆少卿,眼下老艾昏迷口不能言,线索就此中断,难道当真陷入僵局?” 陆瑾坐回桌案,抿了口茶,“便是心急如焚,又能有何用处。” 狄寺丞见陆瑾并没有太多急色,便问:“陆少卿心中可是早已知晓些隐情?” 陆瑾望着门外,目光悠远,“在等一人,若今日此人仍不能到,本官便亲自入宫求见太子殿下。” 狄寺丞想了想,从容点头。 他从不会怀疑陆少卿的断案能力,陆少卿方才面对眼前这近乎闹剧的光景,依旧从容。 想来,陆少卿有自己的想法。 “下官这便再去翻阅旧卷卷宗,细细排查是否有遗漏之处。” 狄寺丞抬眼,瞧见陆瑾面色有些苍白,显是身子极为不适。 他担忧道:“还请陆少卿好生歇息,不止沈娘子,大理寺上下众人皆牵挂着您。何况您的身子本就抱恙,万万不可太过熬耗自己。” 陆瑾颔首,“本官会的。” 少卿署那场喧闹传开,整个大理寺都笼罩得闷闷的。 三人在灶台前忙碌,做葱醋鸡吊吊胃口。 鲜嫩肥鸡处理干净后,用盐均匀抹遍鸡身,将葱段塞入鸡腹,倒入醋腌制片刻,而后放入笼屉旺火蒸制。 蒸制时,沈风禾一边捣葱泥,一边道:“老艾处理河豚多年,怎忽然两次处理不妥,实在想不通。” 吴鱼往灶里添着柴火,叹,“谁能说清,再想下去头都疼了,只能盼着他能醒过来。” 待鸡蒸好,沈风禾掀开笼屉。 葱醋鸡要配上料汁蘸着吃,滋味才更美。 将鲜葱用捣棍碾出葱汁,舀入几勺醋,淋上蒸鸡时渗出的鲜浓鸡汁,添盐调和滋味,慢慢搅匀。 鸡肉蒸得软烂入味,外皮莹润,光单口吃,已然是美味。 再蘸上葱醋汁,入口酸香适中,鸡肉鲜嫩,滋味更甚。 庄兴炒完一大盘菜薹,“这葱醋鸡闻着好香,可惜少卿大人又没来用饭,妹子一会再给少卿大人拿去些罢。” 沈风禾点点头,“好。” 待饭堂没那么忙,沈风禾便将一早挑出的葱醋鸡装入食盒,又搭配了一盘清爽菜心。 随后,她又走到角落酒瓮旁。 这是她上月酿制的三勒浆,以诃梨勒、毗梨勒、庵摩勒三种清热生津果实发酵而成的甜药酒。 开坛瞬间,甜润酒香四溢。 夏日里用格外清爽,若还想再爽利些,可冰镇了喝。 虽上值不能饮酒,大理寺吏员平日休沐或下值,总爱跟她讨要几碗带回家,因而她酿了好几瓮。 她将三勒浆装入碗中,和饭菜一同放进食盒。 沈风禾提着食盒走到少卿署门口。 她并未敲门,蹙着眉,满心气闷推门而入,“陆瑾,你再这般不用饭,我便不理......” 陆瑾正斜倚在桌案旁闭目养神,缓缓抬眸,眉宇间尽是挥之不去的郁色。 沈风禾见着这般的他,心头登时生了悔意。 她怎还要在他疲累时说气话。 陆瑾望向她,“不要不理我,我用饭还不行。” 沈风禾收敛语气,走近笑眯眯道:“嗐,我是开玩笑的。” 她将食盒轻放在桌案上,正想要逐一取出饭菜,陆瑾忽然起身,手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 沈风禾呼出一口气,“你干什么,这这这......离下值还有一刻,今日怎这般黏人?” 陆瑾将脑袋埋在她颈侧,“我离不开你。” 沈风禾拍了拍他的后背,“我知晓啊,我都知晓,先用饭好不好。” 陆瑾抬眸,“手好累。” 沈风禾“嗬”了一声,“少卿大人思考案子用的是手?难道还要我喂你不成?” 陆瑾应声笑回:“可。” “去,自己吃!” 沈风禾挣开他的怀抱。 陆瑾乖乖回:“好,我自己吃。” 他直起身,长臂微抬,舒了舒筋骨。 沈风禾将葱醋鸡、菜心摆上桌。 陆瑾拿起筷子,夹起鸡腿咬了一口,又低头扒了口饭,“今日又是给我备的大鸡腿,阿禾对我真好。” 沈风禾催促道:“快吃!” 陆瑾咽下口中饭菜,“晚些下值,我们一起回陆府,稍后陆珩还要回少卿署来一趟。” 沈风禾满脸诧异,“什么?” “许是要见一个关键之人。” 沈风禾没再多问,将盛着三勒浆的碗推到陆瑾面前,“喝点三勒浆罢,新开的一坛,味道不错,也正好顺顺你的气,这两日躁得很。” 陆瑾抿了一口,甜润的酒香与微酸的果味在舌尖散开。 第129章 陆瑾懒洋洋地靠在桌案边, 沉静的凤眸里此刻盛满笑意。 “如何不敢?” 沈风禾又说了一遍,“你们总欺负我,今日换我。” “噢——” 陆瑾挑眉, 慢悠悠道:“阿禾要教训我?用这支笔?” “对!” 她执着紫毫,将笔尖抵在他下巴上, “故, 少卿大人你得老实些。” 为了维持妻子居高临下的态度, 陆瑾特意托着她, 将她的身子稍稍举起些, 让她俯视自己。 他任凭紫毫上的兔毛拂过下巴。 “好。” 陆瑾微扬起唇角答应, “阿禾说什么, 便是什么。” 沈风禾愣了一下。 陆瑾怎这般乖? 不对劲。 可话既放出, 她已然骑虎难下了。 沈风禾思索了一会,手执紫毫, 用笔尖从他下巴往上滑,划过脸颊,划过鼻梁, 最后在他眉骨上轻轻点了点。 “好看。” 陆瑾的眉心一跳, “什么好看?” 她顿了顿, 脸有些红, “陆瑾生得真好看。” “那阿禾多看会。” 陆瑾不动, 任凭她作乱。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连同她的手都将紫毫又握紧了几分。 凤眸微扬,眸色沉沉,似夏夜星宿都入了他的眼。 而眼帘处那颗小巧的痣恰到好处,衬得本就俊朗的面容愈发动人。 偏陆瑾他又笑着,眼尾弯挑, 惑人至极。 她瞧了他大半年,竟看不腻。 沈风禾认真欣赏了一会,才想起正事。她把笔尖往下移,划过他的喉。 那里稍稍滚了滚。 “阿禾。” 陆瑾似是鼓励道:“继续。” 既他如此说,那她自当如此。 可这蹀躞玉带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好解,怎她解起来松松散散的,一下子便开。 紫毫的笔尖慢慢划过脖颈,在陆瑾的锁骨上画了个圈,又停留在那对称之处。 沈风禾冲陆瑾一笑,笔尖轻轻戳了戳其一。 陆瑾低低地一声闷哼,“阿禾......” “嗯?” 她学着他的语气,笑了更厉害,“怎了?少卿大人有事吗?” 见他不应,她便继续用笔尖去扫,一下又一下。 沈风禾执着紫毫缓缓勾勒,以其上为纸,以无形为墨,描起一幅夏日鲜果图来。 她笔锋轻落,缓缓蜿蜒,左先绘圆润桃形,右再点浅缀莓果,旁添几缕柔蔓缠枝。 便是跟着状元郎久了,丹青做出来,还别有一番风味,不比写诗差。 她嬉笑着问:“少卿大人,我画得好吗?像不像?” 陆瑾倚在太师椅上,用手托着下巴,任凭她画,“像什么?” “像......” 她又执着紫毫戳戳,“像不像漂亮果子?怎才夏日里,少卿大人家的果子便红了。” 陆瑾愣了一下才了然,随即笑出声。 “像。” 他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沙哑,“也不知哪里学来的这些譬喻浑话。” 她被他笑得沾沾自喜,便加重了执笔的力道。 夏日鲜果图上的果子哪里是红了,分明似任人采撷般微微立着。 是熟透了。 “阿禾。” 陆瑾开口,呼吸微微重了,“轻些......” “轻些?” 沈风禾抬眼看他,“怎方才让我继续,眼下又让轻些?” 她忽觉这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来,十分爽利。 好是耳熟的话。 沈风禾开心了,满意了,便继续把笔尖往下移。 陆瑾的手却忽然抬起。 沈风禾以为他要做什么阻止她,便往后一缩。 然陆瑾只是抬起手,将扔在一旁的蹀躞玉带拿过来,递给她。 “给。” “嗯?” “绑我。” 陆瑾笑了笑,“阿禾不是要教训我?绑住,我便动不了了。” 好生真诚的脸。 这是陆瑾主动让的,不是她自个儿所想,思及此,沈风禾接过那条蹀躞玉带,“手伸出来。” 陆瑾便乖乖把双手伸到她面前。 沈风禾用蹀躞玉带绕着他的手腕,缠了一圈,两圈......而后打了个结。 不紧,但确实看似动不了。 “阿禾真厉害。” 陆瑾看着她,“我被阿禾抓住了。” 沈风禾被夸得有点飘,便把紫毫继续往下移。划过腹,划过...... 眼下便是隔着衣料,也能看出。 好是惊人。 她用笔尖戳了戳。 陆瑾又低哼了声。 满意! 沈风禾眼都笑眯了。 便是如此,便是要欺负他们! 陆瑾欣赏着她认真的神情。 一只做坏事的兔儿,那桃花眼眯起来,摄人心魂。 沈风禾便又继续,她把衣料拨开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却稍稍僵了僵。 她小声嘀咕:“我还什么都没做,怎已这般骇人了......” 与其说是她干的,不如说是自个儿弹.出来的。 可恶。 陆瑾听见了她的嘀咕,“阿禾嫌骇人?” 她瞪他一眼,没理他。 也不知怎的,最近变得愈发紫,亮亮的。 她还问过陆珩。 陆珩因她时不时的发问,恨不得去西市胡商那里买些秘药来涂涂,思量着如何能让自己变得粉些。 妻子是不是光迷他们的脸,瞧不上他们的东西。 便是一会说颜色深了,一会说青色虬结,渐生變異,形貌改易......到底有多少词。 他们教她诗词文章,是被她用来这样形容的? 总之,她有说不完的话。 沈风禾执着紫毫,当下沿着慢慢划过它,从起始到最上,又从最上回到起始,转啊转。 这紫毫这两日才好生清洗过,被夏日的暖阳晒得松松的。兔毛软软,每一下都让陆瑾呼吸重一分。 “痒吗?” 陆瑾老实回:“痒。” 沈风禾眼儿眯成一条缝,“哪里痒?” 他看着她,答:“阿禾的宝贝痒。” “这何时成我的宝贝了!” 沈风禾有些恼,便用笔尖在小口上轻轻钻了钻,“坏陆瑾。” 这般做法,确能让陆瑾浑身都颤。 她还带这样玩? 真是小看他家阿禾了。 “阿禾也不怕钻坏。” “嗯?” 她执着紫毫,继续钻,“怎么会呢,你们一向风光得很,光这样做便坏了?” 她看着他的神情,他的眼尾开始泛起绯色。 满意! 沈风禾继续执着紫毫,笔尖软软的,一点一点往里。 陆瑾此人,似深谙猎捕之道的狐,平日里会若有似无的撩拨。待她卸下心防,松了防备,这掌控权便忽成了他的。 眼下可不一般了,是她掌控着兽.口。 虽是沈风禾轻轻入,可每一下,陆瑾便抖一下。 多好的兔毛,才晒得蓬松,如何渐渐变得无须沾墨,润润的。 “阿禾,别再入了。” 陆瑾的眉头蹙起,“你就这一个宝贝。” “别?” 她抬眼看他,“方才不是让我继续吗?眼下又不要了?” 沈风禾几乎要大声笑出来。 好生爽利,她又将这话说了一遍。 原他们平日都这般开心呢。 陆瑾见她笑得这样高兴,由着她,她便又钻了两下。 坏妻子的所作所为,便是比上次她给他戴金链子,还要难忍上几倍。 陆瑾仰起头,喉结滚动,胸膛起伏得厉害。额角的青筋渐露,气喘吁吁。 沈风禾见他这般,便拿出紫毫,往旁处移。其下软软的,沉甸甸的。 柔软的兔毛轻轻扫着,扫得这垂着的两者微微发颤。 “这里呢?” 她继续,“痒吗?” 陆瑾没说话,只是喘着气。 沈风禾哼了一声,便又扫了一下。 他终于开口,“痒。” 沈风禾满意了,用笔尖轻轻拨弄着两者,一下一下,慢条斯理,而后又绕来绕去。 陆瑾的呼吸愈发重,素来清冷温润的面庞染开一片温润红晕,自颊边漫至耳尖,如浸暖霞。 良久后,紫毫之处也愈发润泽,这笔尖,已彻底无须再用墨。 “阿禾。” 陆瑾再次开口,“我想......” 沈风禾明知故问:“想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透的凤眸里似有祈求。 “想出来。” “不行。” 沈风禾用笔尖堵住小口,“少卿大人怎流这般多,我还没玩够。” 她把话还给他们了......真是爽利! 陆瑾闷哼,她那一下,果真被生生堵了回去。 “阿禾......” 沈风禾不理,继续执紫毫扫着作画。软软的,热热的,在她笔下滑动。 “阿禾。” 陆瑾的声音都在颤抖,“让我出来......” 她还是不理。 陆瑾便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红着眼任她玩。 纵然他浑身泛起了细汗,胸膛起伏,腹肌绷着。 “求求阿禾。” 沈风禾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心软。 “好罢。” 她一只手托住陆瑾的脸,“但是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她的手指软软的,与他们平时钳制她时,温柔多了。 “你说。” “以后乖乖按时用饭。” 她用笔尖点着他的胸膛,“不许再让我送饭来催,少卿大人,我很忙的。” “好。” “必要时乖乖休息,不许熬着批卷宗。” “好。” “不许再和陆珩一起欺负我。” 陆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个......” 他轻咳了一声,“我尽量。” 她瞪他。 “好。” 他改口,“我当下,答应。” 第130章 “早已与你言明有急事, 我需与你仔细商议。” 陆珩说罢,看向一旁的林娃,见她轻笑一声。 “陆少卿, 如今这事,早不是什么秘辛了。长安城里对昔日太子曲江宴风言风语, 连洛阳都有了动静。怕是用不了几日, 便要传入陛下与天后娘娘耳中。” 王勃一怔,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出了何事?” 林娃瞥了他一眼, “亏你还是昔日沛王府修撰, 这老主上这边生出事端, 你竟一无所知。” 王勃叹了口气, “我早不是了。” 陆珩往少卿署内走去, 王勃紧随其后,林娃也跟上。 他回身看她, “两头跑,你不去歇息?” 林娃白他一眼,“陆瑾, 此番我还你昔日恩情, 替你将王勃从洛阳加急唤来长安, 我都听不得?” 王勃倒是冲她直嚷嚷, “若不是你亮明身份, 说你是上官仪之后......这一路快马加鞭, 四日从洛阳奔至长安,我屁股都快被马背颠烂了!” 林娃有些无奈,“亏你还是琅琊王氏出身,说话这般粗鄙,屁股不屁股的。” 陆珩不再说什么, 三人一同踏入少卿署。 才关上门,陆珩便问:“子安,九年前那场太子曲江宴,到场者有哪些人,当日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与我说详尽些。” 王勃蹙蹙眉,“九年前......乾封元年?这般久远的旧事,我如何说详尽。” “我知你六岁称神童,记诵超群,岂会真的记不住。” 陆珩看向他,“还是你刻意不愿开口,顾念着昔日太子殿下的知遇之恩?可如今,长安已有两人因当年之事身死,若制河豚的老艾此番熬不过,便是三条人命......” 王勃错愕问:“什么河豚?是中了河豚毒?” “嗯,可有想起什么?不止那厨子,也有人中河豚毒。” 王勃面色几番变幻,用力按了按眉心。 “说起河豚,我倒是有些印象。” 他迟疑回:“当年那场曲江宴上,确确实实有人点了河豚......你容我缓一缓,细细回想,切莫逼我太急。” 见王勃在一旁细想,林娃抱臂开口,“河豚本是春日珍馐,哪家贵宴不会点上一盘,这有如何特别,让你记起些事来?” “不是寻常吃食,当年那回我记得我们还借着河豚联句作诗。” 他顿了顿,“当年给我们做河豚的,是个生手厨子,满座士人都不敢动筷,偏有一位新科进士先尝......” 陆珩追问:“何人?” 王勃苦思半晌,颓然摇头,“实在记不清全名了,只确是姓张,席间有人称他张兄,是他率先起身尝了那河豚,倒也不是他情愿,是席间有人起哄撺掇。” “何人带头起哄?” 王勃又摇头,“我实在记不清他如今在何处任职,只记得当年他与杜审言往来极密,你去问杜审言,定然能知晓。” 陆珩再问:“那当年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什么?你可认得一个叫雷飞的人?” “雷飞?” 王勃微怔,随即点头,“我识得,他如今在刑部任主事,早年我们诗文唱和,有过几面之交......他怎么了?” “他死了。” 王勃瞪圆双眼,“死了?怎会如此?” “雷飞尸身旁,摆着一行诗句,是你的。” 陆珩望着他吃惊的神色,回:“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这话如惊雷,让王勃浑身一颤,连带他的脸色都白了几分。 “谁又要嫁祸我?我真的怕了!当年官奴曹达一案,那几房叔婶便处心积虑栽赃于我,难道还要再来一次?” 王勃攥了攥衣襟,近乎怒骂:“他们害我还不够?害得我父远贬交趾,如今又要把这命案栽到我头上,是要将我父子赶尽杀绝才肯罢休!” “子安你且冷静些。” 陆珩开口安慰:“我已查探过,此事并非你族中所为。你眼下虽无官职在身,但终究是琅琊王氏子弟,他们若要赶尽杀绝,不会用这般法子。” 王勃长长叹了口气,“当年多谢士绩替我翻案,不然我王勃此刻还困在牢狱之中,不得清白。” 去年,陛下下召改咸亨五年为上年元年,与民更始,为显示陛下皇恩浩荡,陛下大赦。 彼时,王勃旧案由新上任大理寺少卿陆瑾处置,还了他清白,惩治了不少小人。 这对在狱中呆了两年之多的王勃为再造之恩,二人因此相识。 陆珩催他继续回想,“眼下不是叙旧言谢的时候。” 王勃一拍额头,“我、我想起来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是我送杜少府赴任所作,本是抒故友情谊。那张姓进士与雷飞,当年在席间便挨着坐,二人是好友。” 他定了定神,细细回忆,“那张姓士人并非望族,祖上亦无仕宦之人,只是寒门出身,偏偏凭本事进士及第。而席间多是门阀贵胄,世家子弟,他交友本就少,难免被人冷眼相待。那人便借着河豚打趣,说这是珍馐贵物,问他可曾吃过,非要他先尝,明着是劝酒,实则是故意刁难......我能记起的,便只有这些了。” 陆珩接话,“寒门出身,却能进士及第,这般才学,这几年就算不仕途顺遂,也该小有名气。” “士绩说的极是。” 王勃摇头,“怪就怪在这里,自那年后,我便再没见过此人。长安、洛阳两地,也从未听闻有这般张姓进士得器重,好似销声匿迹了。” 陆珩思索了一会,语气稍缓,“我知晓你一路从洛阳驰往长安的辛苦,不如今夜留宿大理寺客房罢,歇歇脚。” 王勃一听,立刻面露难色,“这、这便不必了,当年我在大理寺狱中的境遇......如今再入大理寺,我眼下都心中胆寒。” 陆珩轻笑一声,“你有好友在此,不去探望?” “我哪位好友?” “卢照邻。” 王勃双目圆睁,“升之?他身染顽疾,这两年一直在深山隐居静养,怎会在此处?莫不是......他若在大理寺,难道这桩命案,与他有关?” 林娃嗤笑一声,接了话,“王大才子倒是一猜便中,上一位死者身旁,留的是他的诗句。” 王勃心下一紧,脱口而出,“不会是‘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林娃点了点头。 “这定是有人蓄意构陷!” 王勃登时急了,“升之如今风痹缠身,卧床不起,连起身都难,如何能外出害人?士绩啊,你务必查明真相,还他清白!” “会的。” 陆珩抬手示意,“他就在西侧偏房,此刻想来尚未歇息,你去探望便是。旁侧另有空房,你若愿意,便在那里安置。” 自蜀地一别,王卢两人也是四年未见,多为书信往来。 思及此,他背了包袱便走,想要快些见见旧友。 “等等。” 陆珩叫住他,“我托你从洛阳捎的东西......” 王勃一愣,登时拍脑门,应道:“瞧我这记性,险些忘了。” 他立刻从包袱中摸出三样物事,递过去,“给你,一盒洛下香丸,一罐益母草面脂,还有两支东都蝴蝶翠钿,都是洛阳时兴的好物,给你家那位宝贝娘子。” 他又好奇凑过来问:“士绩你家这位娘子到底生得何等模样,竟能让你这般放在心上。你从前对这些脂粉情事,向来无甚兴致。” 陆珩伸手将三样东西收好,“如今,我对这些,兴致颇浓。” 林娃在旁轻咳一声,插话,“对了,我马车里还有冰荔枝,你待会也带给禾姐姐罢。用了冰鉴冻着,虽比不上才摘的鲜荔枝,滋味也算可口,她定然喜欢。” “你可以亲自给她。” “拜托少卿大人,我如今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厨役。” 林娃无奈回:“若明日我平白拿一盒冰荔枝给禾姐姐,她那般聪慧,什么事猜不出来。一个寻常厨役,哪来这等稀罕物。眼下,我只好把这哄她开心的功劳,让给你了。” 陆珩眉头微扬,“那本官允你,可再在大理寺留任两年。” 林娃翻了个白眼,撇撇嘴,“谁稀罕?今年差事一了,我便回天后娘娘身边去。我固然喜欢禾姐姐,可大唐天地宽广。” 安顿好王勃,陆珩又取了林娃备好的冰荔枝,出了大理寺,踏着夜色往家中去。 推门入卧房时,屋里给他留了一盏小灯,并未熄灭。 床上的人蜷在被子里,呼吸平稳,背对着她。 陆珩站在床旁看了她一会儿,轻手轻脚去沐浴。他把自己弄干净了,才掀开被子钻进去。 他刚躺下,还没来得及伸手,怀里的人却动了。 沈风禾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往他怀里一钻,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夫人如今好主动啊。” 陆珩的手轻轻揽上她的腰。 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热,你刚从外头回来,凉一些。” 陆珩低头看她,她眼睛还闭着。 “我给你带了冰荔枝,” 他轻声道:“还有一些好东西,明日记得用。” “嗯。” 她应了,继续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陆珩只是安静了一会儿,便开始不老实地在她腰侧摩挲。 “要.做。” 沈风禾眼睛都没睁,“去死。” 陆珩笑笑,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亲亲她的唇角,“夫人,那我死在你身上好不好。” 她被他的呼吸蹭得发痒,偏了偏头,还是没睁眼。 “别闹。” “没闹。” 他伸手解她的衣带,“反正天色还早,快些快些,好夫人。” 沈风禾终于睁开眼睛,瞪他。 烛火已熄,但月色落在他脸上,如若谪仙。 沈风禾一向心软,骂人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便是个不争气的! “......就一次。” “好。” 陆珩得了允,“夫人最疼我。” 第131章 孙评事手里的煎饼失了滋味。 他一脸不可置信, “沈娘子,你、你已成婚了?” “嗯。” 沈风禾点点头,眉眼弯弯, “我一直有郎君啊。” “可你这般年轻,一点都不像已成婚的模样, 还有你梳的发髻......” 孙评事轻咳了一声, 兀自喃喃, “今日的双螺髻很适合你。” 沈风禾道了声谢, “我十七了, 今年冬日成的亲。至于发髻, 家中母亲和郎君对我没有约束, 我欢喜怎样梳便怎样梳。” 庞录事嘬着生煎馒头里头的汤汁, 嘶哈嘶哈笑,“沈娘子素来爱梳些精巧发髻, 衣裙也是常换新样式,想来是你家中人都疼爱你。” 孙评事听罢,更是悲从中来, 手里的煎饼拿在手里, 一点下咽的心思都没, 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庞录事拍了拍他的肩, 连声叹:“可怜的小孙, 用完朝食庞老好好安慰你。” 孙评事抬眼, 希冀问:“庞老,您打算如何安慰我?今日还去西市买大肠包小肠吗?” 庞录事眉头一皱,“去去去,你自个儿去。我总共就买那么些,娘子还不许我多吃, 哪能分你,要吃便自己去买。” 正说笑间,陆瑾走进饭堂,他见着今日的新吃食,便开口要了一份。 他又自己盛了碗酸梅汤,在众人旁坐下。 沈风禾很快烙好一张递过去,他接过默默进食。 庞录事见陆瑾在旁用饭,开口道:“少卿大人,您今日总算有空来饭堂,这两日您埋首案情,饭都用得极少。” 陆瑾咬了口煎饼,“案情要紧,身子也得顾着,家中娘子惦记,我答应过她要好好用饭。” “哇哦,当真是伉俪情深。” 史主簿咬着煎饼笑,“少卿大人,您快劝慰劝慰小孙。” 陆瑾抬眸,“怎了?” “沈娘子方才说,她家中已有郎君了。” 陆瑾故作一怔,慢条斯理道:“噢——有郎君啊。” 他又慢慢饮了一口酸梅汤。 史主簿等着陆瑾后续宽慰,却见他接着回:“有郎君便有郎君,也属寻常。” 孙评事听得更是愁眉苦脸,“少卿大人这安慰人的法子,当真是独一份。” 史主簿见孙评事的脑袋都快埋进豆浆里去了,便想着自个儿劝慰。 “也别怪小孙误会,沈娘子向来没提过自家郎君,大伙儿自然不知情。” 陆瑾咬煎饼的手微顿,未作声。 庞录事继续拍拍他的肩,“小孙,别这般颓丧,你已是没机会了,咱们还得查案破案呢。” 孙评事浑身瘫软,仍不死心追问:“沈娘子,你家郎君待你如何?是何等模样的人?” 沈风禾“啊”了一声,下意识瞥了瞥旁侧端坐的陆瑾,支支吾吾回:“就、就是个寻常郎君罢了。” “左右眼下也是闲着。” 孙评事就差抹一把泪。 沈风禾无奈,“我郎君有什么好说的。” 陆瑾放下煎饼,“说说也无妨。” 沈风禾脸瞪了他一眼,“我郎君......挺好的。” 庞录事笑道:“这哪够,啥挺好的,多讲几句,莫不是不好意思了?” 沈风禾只得轻声继续,“生得俊朗,人也稳妥,待我亦是极好。” 孙评事的春日,一去不复返了。 “听见没,小孙,你这回是彻底没戏。” 庞录事见他重重呼出一口气,“罢了罢了,一会闲暇我们去买大肠包小肠。” 孙评事登时笑了,“那真是妙极。” “你便是惦记我的肠,上当了!” 陆瑾垂眼,慢慢嚼着口中煎饼,嘴角多了一丝笑意。 孙评事在与庞录事打闹间,察觉问:“少卿大人,您怎笑得这般开心,可是案子有眉目要破?” 陆瑾抬眸,“本官有吗?” 三人异口同声:“少卿大人,您有。” 陆瑾轻笑,“许是今日沈娘子这煎饼,味道实在合口。你们先慢用,本官先行出门。” 他起身便走,史主簿连忙跟着起身,“哎,我也走了,这便去户部找杜审言!” 几人相继离去后,庄兴才脚步踉跄地匆匆赶来。 吴鱼见状讶然,“嚯,庄哥,今日怎来得这般晚,可不似你勤快的模样,怎还一身泥?” 庄兴苦着脸叹,“别提了,路滑得很,把腿都摔伤了。” 他拎起裤脚,腿上一道大口子正渗着血,看着颇为狼狈。 吴鱼凑近一瞧,见口子狰狞,“怎伤成这样。” 庄兴嘶了口气,“昨夜下了场雨,一路上有石子长了青苔,不小心摔进泥坑里,被剐了一道。” 吴鱼催促,“快往后头好好洗洗,我给你包一下,否则要发脓。” 庄兴点点头,叮嘱一旁的沈风禾,“妹子你一会去西市瞧菜色可得千万当心,这夏日雨水勤,长安城里不少边角地都长了青苔,尤其西市那儿,极易滑倒。” “我知晓。” 沈风禾应着,往大理寺狱里走,“我去柴狱丞那拿些伤药来,这真是好大一口子。” 待给庄兴包扎完伤口,又将后厨收拾妥当,沈风禾便拎了只木桶往花畦去。 狄寺丞值房旁的花经夜雨滋润,枝叶愈发青翠欲滴,沾着的水珠滚落在叶片间,莹润透亮。 彼时泥土松软,这几日又处理不少鱼,她正好一并埋些鱼籽鱼泡在泥土里,给花儿们施肥。 廊下,王勃正铺纸持笔,本是见这花畦景致别致,奇花众多,感叹的同时想提笔描摹。 再抬眼时,忽见花丛中掠进一道倩影。 一身翠绿罗裙,身形窈窕,温婉灵动,与满园青碧相融。 她的身姿轻盈映在花叶间,只看得见朦胧身影。 他一时怔然出神,随口吟道:“青丛凝露影娉婷,悄立芳间似玉莹。” 待沈风禾直起身转头,王勃见眼前容色清丽绝尘,比花间景致更是动人,一时竟看得失神。 恰逢卢照邻被人搀扶着出来,在旁侧椅上坐好。 王勃开口问:“升之,你在此处驻足几日,可识得这位娘子?大理寺中怎会有女眷?” 他尚未回神,卢照邻已笑着续回:“这是大理寺厨役沈风禾沈娘子,可不是寻常小娘子。她力气大得很,做的饭菜更是绝妙。我这般身弱无胃口的人,偏片也爱吃她做的饭食,总能多进几口。” 王勃点点头,目光仍落在沈风禾身上。 原是这般巧手厨娘。 凝神间,忽有流光倏地晃进王勃眼里。 雨后初晴,日头落下,珠光轻晃。 蝶形钿子斜簪发间,似摇摇欲飞。 流光随倩影忽明忽暗,一闪一晃。 王勃神色一变,惊声道:“她,真是这里的厨役?” 卢照邻疑惑应声,“正是,只是沈娘子爱干净,年岁尚小也爱打扮,所以瞧着才不大像。” 王勃一时失笑,“那可......不只是厨役。” 好个陆士绩,大唐几时容许官眷在官署当差。 怪不得飞鸽传书里,把自家娘子夸得仙姿玉貌,定要他挑最好看的蝴蝶钗。 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不过瞧着不过十六七的年岁。 这般年岁,同她在一起,他就不觉心中有愧? “子安,你在想什么?” 卢照邻见他出神。 王勃回过神,看向卢照邻,“我在想,陆瑾可真是只藏得极深的狡猾坏狐狸。” 为尽快破案,趁着户部上值时辰,陆瑾便带了明毅几人,同史主簿一同前往户部。 一行人途经万年县,忽见街上有几名捕手神色匆匆,往来慌乱。 他们见到陆瑾,快步迎上,拱手急道:“少卿大人,您快些去看看!” 陆瑾蹙眉,“出了何事?” “少卿大人,我等杜县尉......公廨出了大事!” 几人神色一凝,当即加快脚步赶至万年县公廨。 孙仵作已在现场,见陆瑾到来,起身摇头叹道:“少卿大人,人没救了。” 尸身仰面摊开,为万年县县尉杜宇。 他双目微睁,一身深青色公服湿哒哒的贴在身上,领口袖口凌乱翻卷。 孙仵作继续回禀:“少卿大人,确系溺死,在龙首渠旁支小流岸边寻到,周身湿冷未散,尸僵才起,算来亡故不过两个时辰。” 见众人愕然,陆瑾吩咐史主簿,“你即刻去户部,将杜侍郎和杜审言一并请来,速去速回。” “是!” 很快,公廨又进来一名捕手,“少卿大人,小的们已经抓到凶手了!” 陆瑾冷声,“何人?带上来。” 两名捕手押着两人上前,前头一人一路哭爹喊娘,挣扎叫嚷。 “不是我干的!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抓人,万年县的捕手便是这般欺压小民的吗!” 一名捕手厉声呵斥,“你这泼皮无赖,这几日又在周遭偷鸡摸狗,还敢溜到万年县公廨附近作祟,不是你还能是谁!” 来俊臣他面色涨红,“我没有!我早已改了,再也不做那些事了!” 这捕手却愈加刻薄,啐着骂道:“改了?老鼠生的儿子只会打洞。你爹便是赌徒无赖,你娘更是他赌桌上赢来的,入门前就怀了你,你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没娘好好教养,能好到哪里去!” 来俊臣登时怒目圆睁,嘶吼着挣动,“你骂来操便骂,辱我亡母算什么本事!你们这些公门中人仗势欺人,与我们蝼蚁小民有何两样?不都是两眼一鼻,吃五谷的人?” 捕头嗤笑一声,“骂你便骂你,又能如何?” 来俊臣双目赤红,咬牙,“迟早一日,我也要做大人,掌生杀之权,再也不受这等欺辱!” “你还想做大人?” 捕手怒喝,“狡辩强嘴,给他堵了,狠狠掌嘴!” 第132章 陆瑾蹙眉, “带过来。” “是!” 捕手当即当下放下扬在空中的手,将来俊臣押到陆瑾面前。 “跪下!” 见来俊臣不肯跪,捕手便抬脚往他膝窝一踹, 他“嘶”了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皂色翘头官靴。 他目光缓缓上移。 绯色官袍肃整, 腰间是一条黑鞓金銙蹀躞带, 带首侧悬着枚银鱼袋。 再往上, 才是陆瑾沉敛的脸。 绯色的袍, 当真是鲜艳呐。 掌权柄, 受敬畏。 陆瑾垂眸, “今日卯初, 你在何处?” 来俊臣嗤了一声, “我在家中,还能在何处?” 明毅厉声呵斥:“事关重大, 你且说清楚。” 一旁陈狗子倒是慌忙磕头,“回少卿大人,小人们一早上都在长兴坊的徐家点心铺附近, 徐老板及伙计可以作证, 小人们绝没有杀杜县尉!” 捕手在旁道:“胡说, 你们前阵子不还扬言要给杜县尉好看?” “从前是从前, 眼下我们都改了!” 陈狗子急道:“你不信便去问徐老板, 他铺子人多, 那么多人都能为我们作证......再说,我们几个,如何杀得了县尉?” 陆瑾让捕手去查证,“起来。” 来俊臣起身,目光一直盯着陆瑾。 一刻后, 待查证的捕手回来,带了两个人证,证实来俊臣几个在卯初确实人在长兴坊。 待问过话,陆瑾对捕手道:“放了。” 捕手一惊,“少卿大人,他尚有嫌疑!” “但他有人证。” 陆瑾看向来俊臣,“你这段时日,暂不得离开长安。” 陈狗子连忙躬身,“是、是,少卿大人。” 来俊臣猛然挣脱捕手的手,狠狠瞪着他,“你给我等着。” 捕手嗤笑,“行啊,看你这小子如何嚣张。”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万年县公廨。 陈狗子嗅了嗅,唉声叹气,“来哥......这两个甜瓜,方才被那捕手摔烂了。” 来俊臣垂眼,看向公廨外地上摔得稀烂的甜瓜,瓜汁摔进雨水混着的泥浆,狼藉一片。 “再去买两个。” 陈狗子一愣,忍不住劝,“来哥,大理寺什么没有,沈娘子那儿还能缺甜瓜?沈娘子人是好,可也不至于......” 他顿了顿,继续嘀咕:“来哥,你怎老想着给沈娘子送东西。” 来俊臣瞥了陈狗子一眼,“她救过我。” “便、便只是这样?” 什么救命之恩尽是些吃食、纸鸢小玩意...... 来俊臣移开和陈狗子对视的目光,看向旁处,“是,只是这样。” 说完,他抬脚便走。 陈狗子连忙跟上,“哎,来哥,我们还真去大理寺啊?” 来俊臣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怎不去?蝼蚁小民,便去不得?” 陈狗子没再多嘴。 二人又折回东市,仔细挑了两个又大又圆,熟透了的甜瓜,拎着一路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大理寺廊下,炭火噼啪。 雨季,卢照邻腿脚不便,有些怕冷且会疼痛,沈风禾收拾完花畦,便搬了个给他炉子。 这二人左右也是无事,她便取了些肉菜,架了网,在其上炙烤。 火腿肠、羊排油花滋滋作响,一旁还摆着腌过的豕五花。 偶有吏员路过廊下,时不时拿上几串,或是瞧卷宗累了,出来尝几串。 王勃拿着一串刚烤好的火腿肠,尝了一口,“这吃食新奇,怪不得......升之,我瞧你这几日气色好了不少,连饭都用得香了。” 卢照邻靠在椅上,笑意温和。 沈风禾翻转着烤串,油脂滴落,豕肉是提前腌过的,入味极了。 王勃又夹了一块烤豕五花入口,连连赞叹:“豕肉竟也能做得这般味美。” “今日把后院的豕肉都料理好了。” 沈风禾轻声道:“而后我打算休沐。” 王勃一怔,“那......岂不是吃不到沈娘子亲手做的吃食了?” 沈风禾笑笑,“鱼哥、庄哥厨艺都极好,我只是休沐三日,有要事处理罢了。” 卢照邻则在一旁,也尝试着翻转着串,但他因疾病手不稳,被油花烫了几下。 沈风禾忙接过,“我来罢。” 卢照邻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换了个话题,“子安,我与观光本正要给你去信,没料到你来得这般快。他还不知你到了长安。” 王勃点头,“这信没陆少卿的快......观光与我是至交好友。” 二人这番谈论着,沈风禾的脸色则淡了下去。 王勃察觉不对,问:“沈娘子,你怎了?” 沈风禾垂眸,“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位......不太让人开心的人。” 正这时,门外小吏匆匆跑来,扬声道:“沈娘子,门外有人给你送甜瓜!” “谁?” “来俊臣呗,他最近总来。” 小吏顿了顿,看向王勃与卢照邻,“对了骆宾王也在门外求见,我正预备与二位讲呢。” 王勃一怔,随即起身,“观光来了?我去迎他......沈娘子,一同去门口看看?” 沈风禾点点头,二人一同往大理寺门口而去。 大理寺门口,来俊臣与骆宾王面对面站着,大眼瞪小眼。 “我说你这毛头小子,你来大理寺做什么?” 来俊臣看向他,“见我的好友。” “你好友是谁?” 骆宾王眯起眼,“不会是那日那位小娘子罢?” “是。” 骆宾王哈哈笑,“你这也叫好友?我瞧你是觊觎人家。” “我没有。” “她是陆少卿的娘子。” 骆宾王倚着门,“且不说她是官眷,你都没什么......” 来俊臣一听,反而笑了,“我身份如何?怎,如今连交朋友,也要分大人小民吗?” 他看向骆宾王,“不知晓的,还以为你是什么大人物呢。噢——记起来了,前两日我见有小吏敲你家门,给你送文书。我记得你是跟着主帅在西边平定过吐蕃的,对罢?这般厉害,眼下回长安,封了个什么官做?” 骆宾王听了这话,脸色微变。 来俊臣拖长语调,“嘶——让我想想,原是封了武功县主簿啊。” 他特意把“主簿”二字咬得极重,笑着问:“那么请问骆主簿,这武功县的主簿,跟大理寺的主簿,哪个大?” 骆宾王气得咬牙切齿,“便是武功县主簿,也比你好!” 沈风禾与王勃刚走到门口,来俊臣和骆宾王只差动手扭打起来。 王勃连忙上前拉开,“观光!观光!” 骆宾王猛地回头,一见是他,又惊又疑,“子安?我才给你去信,你怎已经到长安?” 王勃笑着回:“是陆少卿召我来的。” 骆宾王眉头登时拧紧,“陆瑾?你和他......你们什么时候成了好友?他可是天后身边的人!” 王勃坦然点头,“陆瑾是我至交好友。” 骆宾王差点气笑,“至交好友,那我呢?” 王勃老实回:“观光,你自然也是。昔日蒙杨炯引见,你我相识,此后文酒相会,常得聆教。” “所以我竟不知你一进长安,就这般攀上他了。” 沈风禾本就因与骆宾王之前争执憋着气,见着骆宾王更气,当下一听这话当场恼了。 她怒道:“你这人,开口便是‘攀上’,如何叫攀上?他们本就是好友。” 骆宾王看向她,“又是你这小娘子?你跑大理寺来做什么,上值时辰便还记挂着你家郎君?” 他看看王勃,又看看沈风禾,人人都在替陆瑾说话,霎时脑子有些乱了。 “对啊,又是我这小娘子。” 沈风禾索性一撩袖口,“怎,今日还想打架?” 王勃吓了一跳,连忙拦在中间。 这关系,如何这般混乱。 士绩的娘子又与观光有如何仇恨,瞧着要打起来。 他疑惑问:“别打别打,观光,你与沈娘子......你们有过节?” 骆宾王沉下脸,“没有。我岂会与一个小娘子一般计较。” 沈风禾看向旁处,“我也不会与一个不懂得尊重旁人的人计较。” 来俊臣在一旁本见骆宾王被沈风禾怼得生气,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把怀里护着的两个甜瓜递过去,“喂,给你。” 沈风禾茫然接过,“大理寺里也有甜瓜。” “我挑的,和大理寺里的不一样。” 陈狗子在旁笑嘻嘻,“我们来哥最会挑甜瓜了,又甜又水,沈娘子你快收下罢!” 递瓜间,来俊臣的目光落在她发间,见其上蝴蝶轻颤,其光烁烁。 “你今日......这蝴蝶钗,挺好看。” 沈风禾捧着两个甜瓜一笑,“谢谢。” 王勃在旁笑着插了一句,“那是自然,这蝴蝶钗,可是她家郎君特意为她备下的。” 来俊臣脸上那点浅浅的笑意淡了下去,“噢”了一声。 他不再多言,“我走了。” “嗯。” 沈风禾点头,“谢谢你的瓜,下次我请你吃西市的陈家杏酪,如何?” 来俊臣漆黑的眸子里亮了一瞬,“好。”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 听闻这卢照邻已被请去大理寺,想来她也不需要他的帮忙了。 骆宾王也跟着王勃、沈风禾一道进了大理寺的门。 陈狗子跟在来俊臣身后,一路走一路唉声叹气,“来哥,你瞧......他们说进便进,我们连门都靠近不得。” 来俊臣的脚步慢慢停住。 抬眼望去,雨后的长安城宫阙巍峨矗立,檐角翘入云天,冷冷淌水。 第133章 李贤怔在原地, 目光落在陆瑾双眸,一时忘了移开。 他凝视了陆瑾片刻,眼中波澜, 看向旁处,“孤已听闻过这两件命案。既与当年乾封元年那场曲江宴有关, 陆少卿, 为何不来问孤?” 这般问话, 已带着隐隐质问之意。 杜笙在一旁心惊胆战, 不知陆瑾该如何接话。 陆瑾淡淡一笑, “殿下监国, 琐事繁多, 臣不敢以一案惊扰。何况大理寺办案, 向来以证据为先。臣与下属连日细细勘察,眼下已然有了些头绪。” 李贤挑了挑眉, “噢?是何头绪?” “是复仇。有人,在为当年那位消失的张士子复仇。” 李贤脸色一沉,“消失的张士子?陆瑾, 你在说什么?” 陆瑾回:“乾封元年, 曾有一位姓张的寒门士子进士及第, 本是前途无量。可自那场太子殿下的曲江宴之后, 此人便再无踪迹。” 李贤旁边侍从登时色变, “放肆!陆少卿你这话是何意?你在暗指东宫?” “臣不敢。” 陆瑾垂眸拱手, “臣只是据实,陈述臣所查到的一切。” 李贤抬手示意,“那杜县尉?杜宇又是何人所杀?” “方才孙仵作已勘验过。” 陆瑾继续,“杜宇确是溺亡,但生前与人扭打过。他鞋底沾有青苔, 手心、腿有被石子划过的伤痕,想来是争执间失足滑倒,跌入龙首渠支渠。近日雨后,长安街巷沟渠多生青苔。” 他的目光落在李贤身上,问:“杜宇,想来也曾参加过殿下当年那场曲江宴?” 如此质问。 公廨内,一时寂静。 李贤沉默片刻,“确有。” “可那张士子。” 他似是茫然回:“那时孤不过十一岁,并无印......” 陆瑾忽开口打断,“殿下既清楚杜宇当了万年县县尉,那殿下可知,长安县县尉又是何人?” 李贤一时脱口而出,“长安县县尉是何人,孤如何知晓?孤先前多在洛阳,且平日事务繁杂,并不清楚。” 话音才落,他自己先一僵。 李贤瞬间回过味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盯住陆瑾。 陆瑾神态自若。 “只因曲江宴名册上有杜宇的名字,故孤才了解几分。” 李贤深吸口气,冷笑一声,“陆少卿,你绕来绕去,不就是想要当年那场曲江宴的名册?” 他抬手,身后侍从立刻捧着一卷泛黄册子上前。 “孤今日来,便是要把它给你。” 李贤看向陆瑾,慢慢道:“拿好。希望陆少卿仔细查清楚......那场宴会上,究竟哪来的什么张士子。” 泛黄的册子在案上缓缓摊开,当年还是沛王的李贤设宴的宾客名录,清晰入目。 诸多大族名门、新科进士、馆阁文臣皆在其列。 众人逐一看过,目光来回扫过数遍。 杜宇、雷飞、王勃......唯独,没有一个姓张的士子。 陆瑾指节抵着卷宗,望向李贤。 李贤迎上他的目光,轻笑道:“陆少卿这般瞧着孤做什么?难道怀疑孤会造假?孤可没有这般闲情逸致,给你一份假名册。” 他转过身,“今日,名册既已送到你手上,陆少卿博学多才,声名远扬,又深得陛下与天后重用,定能在今夜之前,把此案破了罢。” 说罢,李贤便向外走去。 门外早已聚了不少百姓,都想一睹太子殿下天颜,恰逢这句话传出门外,四下一片哗然。 “杜审言。” 李贤行至门口时,扫过一旁僵立的杜审言,“真是个好名字。” 杜审言攥着衣袍拱手,“谢殿下赞。” 待走出县廨,李贤侧头看向身旁贴身侍从。 “你方才在殿内,可曾细看陆瑾?他的眼睛。” 侍从一怔,连忙垂首,“属下......惶恐。” “有何惶恐。” 李贤背着手走在前头,“你跟在我身边多年,时常随我出入紫宸宫。不是那些朝堂臣子,不敢抬头窥天颜。” 侍从依旧垂首,“殿下,属下不敢妄评朝臣。” 李贤望着长安街,笑意淡去后,眼里浮起复杂难辨的沉郁。 “那小人明崇俨在母后面前胡言,说英王有太宗之姿,殷王且贵......满朝上下也在赞陆瑾,母后更是时时提起。” 李贤顿了顿,“这般溢美之词,何曾真心实意夸过孤一次?” 风吹过墙外檐角,打下雨珠。 他不再多言,抬步上马车。 “怪不得啊。” 公廨内,杜笙望着远去的马车脸色发白。 他抓住陆瑾的衣袖,“别查了......士绩,我求你,我可还想有你这个兄弟。” 陆瑾拂开他的手,“我已经知晓了。” 杜笙茫然抬头,“知晓?可这名册上明明没有一个姓张的人啊!” 他转头看向旁边,“审言,你也倒是说句话,你心里是知晓的。那个人,叫什么?” 杜审言喉结滚动,闭眼半晌。 他深吸一口气,才艰涩开口,“怀瑾握瑜的‘瑜’,张瑜。我不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去那场太子宴,若为那时姓张的士子,杜宇的确提过这个名字。” 陆瑾颔首,“瑜,玉器也。” 杜笙彻底懵了,“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这上面也根本没有张瑜!” 陆瑾得指尖往名册上一点,“张瑜确实不在。可这里,有一个人——” 杜笙目光落去,纸上赫然写着两个字: 杨炯。 杜笙一愣,“杨炯?弘文馆的杨炯?他十岁便入弘文馆,是长安皆知的神童。” “杨炯是王勃的至交好友。” 陆瑾抬眼,“王勃回忆昔年太子宴,那般仔细,竟忆不起杨炯。” 杜笙一震,“那、那便是......杨炯当日根本不在?” “不错。” 陆瑾合上名册,“我若照着这份名册一一盘查,没人会说实话。上面的人,除没有去过的杨炯外,王勃入蜀,雷飞忽亡,唯有杜宇一人,留在长安,也死了。” 他淡淡道:“想来,是有人需要把杜宇看得紧一些,才好就近看管。” 这件事,像个沾了水的纸窟窿。 愈发大。 杜笙担忧,“士绩,你真的要把这件事掀出来?” 陆瑾望着他,“是太子殿下命我查的。他方才亲口说,要我今夜之前破案。且,洛阳之人也观。” 杜笙颓然松手,“你这是......骑虎难下。” 陆瑾开口,“我要你查清张瑜的背景。有了名字,便查这些年长安内外,年纪在十岁到四十岁之间,名叫张瑜的人。半个时辰,我要全部底细。” 杜笙又气又急,“陆瑾,你真是......” “杜侍郎能做到,是吗?” 杜笙咬牙,“废话!否则我这户部侍郎,是白当的?” 陆瑾看向地上覆盖白布的尸身,向明毅吩咐:“杜宇的尸首,先停在县廨殓房,不许任何人动。” “我眼下要立刻回大理寺,确认一件事。” 陆瑾继续道:“子修,我在大理寺等你的消息。” 杜笙深吸一口气,“......好。” 陆瑾都不怕,他怕什么。 大理寺中。 廊下炭火正暖,沈风禾正蹲在炉边替王勃、卢照邻翻着烤肉,香气漫了满院。 甜瓜也开了,果然汁水丰盈,清甜可口。 有一点不好。 便是她时不时与骆宾王大眼瞪小眼,引得王勃翻转火腿的同时,还要规劝。 这厢瞪着,孙评事却慌慌张张,“沈娘子!沈娘子!快过来——出大事了!” 沈风禾抬眸急问:“怎了?” “你、你先赶紧再煮些瓜蒂水,快!” 沈风禾“啊”了一声,“你中毒了?” “呸——不是我!是证物,是那有毒的河豚鱼脍!” 孙评事跑到跟前来,咽了口唾沫,急得直跺脚,“那是老艾案子的证物,不能久放,我不敢直接丢在冰窖,怕旁人误碰出事,便每日取冰,单独收在证物房里。方才我去换冰,一转头,丧彪和馒头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去,便便便......便吃了!” “什么?” 沈风禾一下站起身,“它们在哪里?” “证物房!” 二人往证物房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河豚之毒,人尚且无药可解,何况两只狸奴。 孙评事跟在沈风禾后面,哭丧叫喊,“完了完了......我们的丧彪和馒头,我们的招财狸奴!” 二人急匆匆进证物房,连施救的法子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可一进门,却当场愣住。 丧彪和馒头正安安稳稳蹲在地上,悠闲地舔着爪子,皮毛油光水滑,一点中毒的模样都没有。 孙评事瞪圆了眼,“还、还没毒发吗?那些个毒河豚吃下去......” “再等等?” 沈风禾让吴鱼去煮瓜蒂水,二人就在证物房里守着,一刻过得像一年。 可一刻过去,两只狸奴依旧懒洋洋地舔毛,蹭腿,连晃都没晃一下。 沈风禾的脸色。 变了。 孙评事愣了愣,反应过来,“没毒......这河豚肉里,没有毒?” 两只狸奴将河豚鱼脍都吃完了,却一点事都没有。 沈风禾怔怔出声,“老艾的手艺没有问题,河豚肉里,真的没有毒。” “可、可老艾他明明中了河豚毒。” 孙评事脑子乱成一团,“肉没毒,人怎会中毒——” 他话刚说完,转身便看见沈风禾眼眶一红,泪水已然滚落下来。 “沈娘子?” 孙评事慌了手脚,“你怎哭了?丧彪和馒头都没事,你该高兴才对,你哭什么?” 第134章 时值七月, 未时三刻,虽下过雨,但是午后的太阳还是晒得长安街面热气烘烘。 杨炯刚从弘文馆里散值出来, 揉了揉自己酸胀的眼。 他整日便只做着校对典籍,勘正讹误的差事。青灯黄卷, 字斟句酌, 已是十多年。 旁人提起他, 总说他十岁应神童举, 待制弘文馆, 是长安少有的早慧。 可每每听见, 他只觉讽刺。 子安六岁善辞章, 名扬天下, 观光七岁咏鹅,诗句传遍市井。 同是一时才俊, 偏偏他杨炯,十余年来困在弘文馆,守着一个待制的虚位, 连个正式官身都迟迟未得。 大唐的文籍浩如烟海, 仿佛这辈子都校不完。 平日里与友人饮酒, 总有人半是玩笑半是叹惋, “盈之啊盈之, 你满腹才学, 总不能一辈子埋在故纸堆里吧?这典籍,校到何时才是个头?” 他面上只笑着应和,心中却也难熬。 这几日长安城里风言风语不断,搅得人心不宁。 先是东市鱼肆张老板惨死家中大缸,后是刑部雷主事溺亡曲江, 连今早弘文馆同僚闲聊,说万年县杜县尉也遭横祸,死在龙首渠里。 三桩命案,桩桩都与水脱不开干系,连带着万年县一带都人心惶惶,街上少了往日热闹。 杨炯一路行来,只觉气闷。他索性拐进东市,挑了一只青皮甜瓜,又称了两斤炙好的驼肉,买了一壶三勒浆,一斛葡萄酒。 他想着天热事烦,不如早早归家,闭门独酌,暂且忘了这朝堂市井,是非纷扰。 杨炯孤身居住在永兴坊,尚未娶妻。 他一心想着先立业,后成家,可家中催得实在烦扰,便索性搬出来独居。 推开家门时,他一怔,门竟是虚掩着的。想来是今早出门时匆忙,忘了落锁。 他也没有多想,径自走了进去。 杨炯进了内室,沐浴更衣,换了一身中衣,走到院中树下乘凉。 甜瓜切好,炙驼肉装盘,三勒浆与葡萄酒各斟一盏,书卷摊开在膝头。 可他心中乱,一句也读不进去。今年又是未中,只能寄望明年。 难道他杨炯,一辈子都做不成官? 他愈想愈闷,索性抓起炙驼肉狠狠咬了两大口,泄愤一般嚼着。 “咔嚓”一声,身后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轻响。 杨炯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忽有一道黑影从树后扑出,手持短刀直刺他心口。 “你是谁——!” 杨炯吓得失声惊呼,身体向后跌倒在地。但这刀锋已到眼前,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横空扣来,攥住了持刀人的手腕。 短刀被硬生生夺下。 杨炯瘫在地上大口喘息,抬眼一看,来人一身绯色官袍,目若朗星。 他虽没有与陆瑾打过交道,但人到跟前,凭这身姿,他还是识别得出。 “陆、陆少卿?” 杨炯惊道:“有、有歹人闯我家中!” “何苦,他并未做错什么。” 陆瑾将夺来的刀握在手中,垂眸看向对面那人,“庄兴,收手罢。” 那人见了陆瑾,“咚”的一声跪倒在地,神色悲怆。 “少卿大人......” 陆瑾不忍看他,“收手罢。杨炯只是将当年将宴帖让给了你弟弟,他一无所知,罪不至死。你杀红了眼,不该连他也不放过。起来。” 庄兴从地上慢慢起身,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少卿大人,您如何得知?” 陆瑾叹了口气,“沈娘子说,你午饭后便离了大理寺,称去买伤药。吕氏医馆近在咫尺,你却偏偏往万年县来。还有你换下的泥鞋,本官已让人在龙首渠附近核对过鞋印。” 庄兴望着他,惨然一笑,“不愧是少卿大人,什么都瞒不过您。对,我从前叫作张兴......张瑜,是我亲弟。” 杨炯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他好不容易才颤抖地从起身起身,躲到陆瑾身后。 听了这番对话,他仔细一想,问:“张瑜......可是乾封元年的进士?我、我私下里听人说,他去洛阳做官了,只是不知担任何职,自他去了洛阳,我便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 庄兴站在原地,笑得眼泪横流。 “你当然听不到他的消息。” “因为我弟弟根本就没有出过长安,更没有去过什么洛阳。” “那场曲江宴之后,他就死了!” 他忽声嘶力竭,“他死了!死了!死了啊——” “他们所有人都骗我!骗了我整整九年!” “每年四季,我都能收到弟弟从洛阳寄来的书信,说他公务繁忙,不得归家,叫我这个做兄长的不必挂念。” “这些年,我日日盼着驿站传信,一听有信来,比什么都欢喜,央着人念给我听......” 庄兴攥紧拳头,颤抖怒吼:“可那些信......全是假的!” “全是有人模仿我弟弟的字迹,一封一封骗我!哄我!哄了我九年——” 杨炯僵在陆瑾身后,听得浑身冰凉,一句话也插不上。 张瑜,死了? 陆瑾看着眼前之人声嘶力竭,再也没有平日模样。 从前他只觉庄兴憨厚老实,胆子也小,便是讨价还价,老板们声音大一些,他便不还了。 故大理寺进菜的差事,自阿禾来了以后,都落在她的身上。 这样憨厚的人,却连杀三人。 他在来永兴坊的路上,无数次希望,不是他。 陆瑾看着他,问:“你是如何得知张瑜的死讯?” “天都不忍再瞒我。” 庄兴的脸上扯出一抹凄厉又可笑的神情,“若不是大理寺要吃比目鱼,我这辈子都被蒙在鼓里。张家鱼肆的比目鱼出名,我想着大理寺人多,便想多买几条,便去东市和张宝信商议价钱。可我一眼便看见......他腰间挂着的,是我弟弟的玉。” 他眼眶通红,“他怎会戴着我亲手给弟弟刻字的玉?” 泪水顷刻滚落,“世上,仅此一块。” 他弟弟出生那会儿,家里来了个讨饭的,他看了弟弟一眼,就说这孩子有贵气傍身,能出人头地。 那人还说,‘瑜’字最好,是块藏在粗石里的美玉。 他爹都不认得几个字,听了这话,竟真的信了,觉得这字好,便给弟弟取名张瑜。 结果,他的弟弟真出人头地了! 弟弟及第,他想着总要体面些,毕竟贵人身上,都是穿金挂玉的。 但他攒的钱,也只够买一块最普通的珉玉,他买后,还在上头刻了字。 玉上一个‘张’字,可不正是他弟弟。 弟弟不嫌弃玉便宜,欢喜得不得了。他说这是兄长亲手刻的,要日日戴在身上。 思及此,庄兴吼道:“可我弟弟的玉,怎会在张宝信身上!” 陆瑾又问:“你向张宝信打听的?” 庄兴抹掉一把眼泪,“用不着多问。张宝信那人,也只是面上瞧着老实良善。我一见那玉,便悄悄跟着他。当晚他和几个朋友喝酒,互相吹嘘,说他原本和吕家绸缎庄的娘子快定亲,不知听谁说那娘子有暗疾,不能生养,转头便把亲事退了,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夜里我借口大理寺要长期订鱼,哄得他高兴,陪着他一路回去。他醉得厉害,我便故意提起那块玉。” 庄兴的声音愈说愈轻,“张宝信说,这玉是他早年在曲江里捞来的,当时就挂在一个人身上。他还以为是什么贵重东西,凑近一看,才发现是个人。” “我问他是什么人。” “他说瞧着像是中了河豚毒,他们卖鱼的都认得那模样。他还以为那人早死了,伸手去摘玉,才发现那人还活着,手还死死攥着玉不放。” “我急着问他,那人呢!” “张宝信当时醉得猖狂,说那曲江宴上全是贵人,岸旁都是他好友,还能不捞他?他拿了玉就顺手把人又推了回去。谁知晓是块假玉,晦气,眼瞎了。” “他还得意地把玉甩了甩,对着我炫耀,说‘你瞧瞧,虽说假了点,但戴着充门面,不错罢’?” 彼时,庄兴站在原地,脑海中轰然一片。 他什么都听不见。 只听见张宝信放肆的笑声。 那一刻,满腔九年的欺瞒与恨意全都冲上头顶,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眼前这人,夺走他弟弟的玉,看着他弟弟中毒抽搐,亲手把人又推回曲江里,事后还戴着那块玉洋洋得意。 庄兴只觉得眼前发红,一拳又一拳,狠狠砸在张宝信身上。 直到张宝信再也没了动静,昏死过去,扔进大缸中,他才停手。 他想拿回那块玉,可巷外传来金吾卫巡夜的甲叶声响,就在门口。 他来不及取玉,更来不及善后,只得咬牙爬墙,仓皇没入黑暗里逃去。 庄兴仰天惨笑,泪水汹涌而出,“他为何不救我弟弟?为何要抢他的玉?便是捞上船也好!为何要再推回去?推回去!岸边那么多人,为何眼睁睁看着,没有一个人伸手?” “曲江宴后......他们全都瞒住了,那是河豚毒,迟一刻便救不回来。我弟弟怎中毒会掉进河里?怎会!” 陆瑾望着他,“春日曲江宴,刑部与大理寺比厨艺那回,沈娘子和老艾比过手艺,雷飞当时就在场。” “是。曲江宴后,雷飞总往大理寺饭堂跑,我还当他是爱吃妹子做的饭,他却总与我搭话,问东问西......” 庄兴攥紧拳头,“他是愧疚了吗?愧疚有什么用?九年前为何不救我弟弟?” “我弟弟亲口同我说,他新交了一位姓雷的好友,说也要来曲江宴,宴后还要带他回家见我。我的弟弟性子软,不爱说话,从来没有带过朋友回家。我那时想,那一定是他真心的朋友罢。” 第135章 庄兴一案, 终究是要有个交代。 三司会审过后,他被暂时收押在大理寺狱里。 换作往常,庄兴本是大理寺的厨役, 如今却成了连夺三命的凶徒,御史台的人早该将弹劾陆瑾的折子堆成小山, 一封接一封往洛阳送去。 可这一回, 并没有。 素来严苛的王侍御史过来交割文书, 只是唉声叹气地盖了印, 没多说什么。 毕竟他时常来大理寺, 偶尔也在饭堂用饭, 心里清楚庄兴的为人。 刑部那边, 老艾因处理得及时, 已然清醒。但他的身子却虚得再撑不起厨役的活计,便让他归家休养。 他并不明白, 自己一手河豚鱼脍从无差错,为何偏偏那日就中了毒。出刑部时,他反复追问, 旁人也含糊其辞。 一大清早, 沈风禾上值时, 心里还是烦闷。 她本是今日休沐, 原打算按着卢照邻给的址, 进山去寻孙思邈。可如今庄兴还关在大理寺狱中, 自他谎称出去买药之后,她便再也没见过他。她想着去瞧他,便推迟休沐。 吴鱼也是一夜难安。天刚亮,他便来了。 他烙了热乎的菜盒子,另做了一盘胡桃蒸鸡, 装在食盒里,同沈风禾一道去大理寺狱探望庄兴。 庄兴做的饭菜柴狱丞也吃了数回,此刻他见沈风禾与吴鱼前来,叹了口气,挥挥手便放了二人进去。 吴鱼走在沈风禾身前,一路往大理寺狱最深处去。 寻常小偷小摸只关在外狱,愈往里走,关押的便是案情越重的嫌疑犯。一路上犯人的哀求声、哭嚎声、咒骂声杂沓刺耳...... 直到拐进最里间的牢室,二人终于见到了他。 庄兴早听见了脚步声,见是他们,竟还笑,“鱼哥,妹子,怎来得这样早?” 他往牢外望了望,看着他们手中的食盒,“这地方瞧不见日头,也不知外头是晴是雨。我平日惯了时辰,估摸这才刚上午,怎就给我备下这么些吃食......” 沈风禾的眼依旧是红的。 昨夜陆珩回来,将这桩案子的前因后果说与她听,她眼泪便止不住地落,哭了小半宿。 陆珩在一旁温声哄了半宿,说再哭,便真要成一只红眼睛的兔儿了。 他知晓自家夫人心软爱哭,却没料到这一回能哭上整整一个时辰。 后来还是他起身做了些吃食,两人一同用了,又陪着练了会儿字,才算稍稍平复。 哪知一觉醒来,陆瑾一睁眼,便又见她眼眶通红。 从前他见阿禾遇险时哭过,受委屈时哭过,却从没有一次,这样难受。 她入大理寺厨下已有大半年,早与庄兴、吴鱼处得亲厚。这两人不似从前的陈厨那般刁难她,平日里处处照拂,一口一个妹子,待她真心实意。 她没有同胞兄长,除了待她好的沈薇,沈府那些异母弟弟又与她生疏,她早便把吴鱼、庄兴当成了亲兄长一般。 这般情分,叫她如何不伤心。 她一路红着眼眶来上值,此刻一见牢中人,眼泪便又止不住。 “妹子,别哭。” 庄兴望着她红肿的眼,强挤出一点轻松的笑意,“你瞧瞧,眼睛都肿成胡桃。再哭,鱼哥的胡桃蒸鸡,都要拿你这双眼当料子了。” 沈风禾擦去眼泪,哽咽道:“庄哥,你还胡说八道,都到这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 庄兴听了这话,眼中涩意翻涌,“怎就笑不得,事是我做的,我认。我虽是个厨子,可也在大理寺待了这些年,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些日子,我夜夜提心吊胆。如今少卿大人替我查清了前因,我也交代清了,心里反倒松快了,再不用藏着掖着。” 他垂了垂眼,“只是......对不住大理寺,对不住少卿大人。” 他接过沈风禾递来的碗筷,捧起葱油面,吸溜一大口,热气氤氲了眼眶。 “也对不住你们。” “不说这些。” 沈风禾打断,“这葱油面,味道有没有差?” 庄兴用力嚼了几口,“没差,反倒愈发好吃了。” 他又夹起一块胡桃蒸鸡,咬下半块,咂咂嘴,看向吴鱼,“鱼哥,你这胡桃放多了,都有点发苦了。” “放屁!” 吴鱼的眼也是红得厉害,“我这分量哪里多了?苦的不是胡桃,是你这混小子的心!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年岁比你大,平日里叫你一声庄哥,你还真将自己当哥了,什么不与我们说。” 他夜里便在想,若是庄兴说出来,他们一起劝劝,一起去求少卿大人帮忙,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他又想,那是他亲弟,他未知他心中苦...... 庄兴看着红着眼的吴鱼,再也撑不住那点强装的洒脱,笑了一声,抹了抹眼角。 “好吃的。” 他轻声道:“鱼哥做的,妹子做的,都好吃。” 眼泪一滴滴,砸进面碗里。 庄兴吃了一会,开口,“林娃呢?” 沈风禾吸了吸鼻子,“她家里有事,告了长假,还得过两日才能回来。” “可惜了。” 庄兴望着牢外的烛光,“我是真喜欢大理寺......这儿好,所有人都待我好。少卿大人,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官。” 吴鱼红着眼瞪他:“说起这事,你小子,去年少卿大人初来,你非要拉着我去门口看,我还当你有什么古怪心思。” 庄兴涩然一笑,“我没读过什么书,可我从弟弟那儿听过‘怀瑾握瑜’四字。瑾是玉,瑜也是玉。我以为弟弟在洛阳,好多年没见,我便想瞧瞧......少卿大人的年岁,跟我弟弟当年一般大。” 烛火摇曳,恍惚间似是又见那日。 陆瑾第一次进大理寺,一身官绯,眉目温润,光风霁月。 “我那时就想,我弟弟若穿着这样的官服,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 庄兴轻声道:“少卿大人待人温和,第一次同我说话,都没有官威。我私底下,早把他当成自己弟弟了。” 吴鱼抹了一把泪,“你小子,还乱攀亲戚。” “才不是乱攀,少卿大人,也一直记挂着你。只是庄哥,三条人命......” 沈风禾垂眸,“实在太重了。” “我知晓。” 庄兴点头,笑得平静,“少卿大人那样正直的人,怎能徇私。该有个交代,我认。” 沈风禾鼻尖一酸,眼泪又落了下来。 庄兴望着她,忽道:“你是少卿大人的娘子,对不对?” 沈风禾一的眼泪落在腮边,惊得抬眼。 “这般吃惊做什么,你们当我傻?” 庄兴笑出泪来,“我既把少卿大人当亲弟弟瞧,他常来饭堂,吃什么,说什么,瞧谁的眼神不一样,我怎会瞧不出来?你们处处藏着,我便处处陪着小心。” 沈风禾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不停掉泪。 庄兴看着她,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声音戚戚。 他却还是劝她,“妹子......庄哥是活不成了。你别哭,别哭了,乖一些。” “便这一次,看完就别再来了。” 他想伸手给她抹泪,却见手中脏污,便又退回来。 “依照妹子的性子,你每来一次哭一次,少卿大人心疼,我也心疼。别来了,你们俩都别来了......这葱油面和胡桃蒸鸡,我会好好吃。你们快回去吧,饭堂一忙,找不到人要乱套了。” 他慢慢挪到木桌旁坐下。 沈风禾和吴鱼望着他,“庄哥.....我们走了。” “走,走罢。” 庄兴强撑着挥手,背过身去,“我一向喜欢一个人用饭,你们知晓的。” 庄兴的脊背一向单薄,眼下在牢中微尘浮动的光中,格外孤瘦。 烛火在壁上摇曳,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忽缩短。 他再没回头,只是默默拿起筷子,夹起一筷葱油面,慢慢送入口中。 面尚热。 但也不知鱼哥是不是将胡桃皮落进妹子的葱油面里头了。 苦的。 沈风禾和吴鱼面面相觑,看了他好一会,才转身。 吴鱼惦记着饭堂的事,脚步匆匆先去,沈风禾心里堵得发慌,便慢慢落在后面。 牢道曲折阴湿,她一路低着头,转过一处拐角,瞥见旁侧立着一具绞架。 粗的铁链层层缠在木架上,锁着一个人。 那人头发乱如草木,他身上的囚衣早被撕得破烂,皮肉泛着伤。 沈风禾只一眼,便觉眼熟。 她忽想起,今年冬日陈厨故意刁难,逼她来大理寺狱送饭,她第一次撞见夜里的陆珩时,他挥鞭抽的便是这个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喂,大理寺的人。” 沈风禾不欲理会,只想快步走过。 “喂——”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阴毒问:“陆瑾死了没有?” 沈风禾蹙了蹙眉,“你胡说什么?少卿大人身子康健得很。” 那人低低笑起来,“康健?明崇俨的药未成,便早早用在了他身上。那药性烈得狠,伤腑伤脉,想来如今已心痛呕血,撑不了多久了罢......快死了,他快死了。” 沈风禾厉声喝止,“少卿大人不会有事,更不会死!” “噢——原来是那位厨娘。” 那人忽认出她,阴森回:“我记得你。” 沈风禾浑身发冷,“明崇俨的药......为何会用在少卿大人身上?” 她只知陆瑾之病与明崇俨有关,但到底是缘由,尚未得知。 “你不知晓?” 那人笑得疯癫,“陆瑾那是有幸,替你们大唐皇帝试药啊!这般天大的荣幸,便是死了,也是光耀门楣——死了罢,快死了罢!” 第136章 他的夫人, 性子向来是吃软不吃硬。 她在大理寺时,总有使不完的精力,可一遇上伤心事, 便眼圈一红,哭哭啼啼, 要他耐心哄上许久才肯。 真要教训起人, 更是一张嘴伶牙俐齿, 絮絮说个不停。 可陆珩偏生喜欢。 从前二人心意未明, 她同他吵架, 话少得很, 冷淡疏离。 但自大兴山后, 她反倒愿意同他拌嘴, 同他闹,睡前也总爱在他身边嘀嘀咕咕, 把一日的琐碎都讲与他听。 眼下她抱着双臂,一本正经地教训他,他欢喜死了。 陆珩伸手, 不由分说在她脸颊上啵地亲了一口。 沈风禾一愣, 慌忙捂住脸, “你干什么?!” “你别以为这样, 我便不气了!” 她瞪着他, 耳却泛红, “别想随便亲一下就混过去,我、我还没原谅你!” 陆珩将她抱住,把脸深深埋进她颈窝。 “夫人......” “夫人,我错了。” “夫人教训得是,也就夫人最疼我、最关心我。” “好夫人, 乖乖夫人,别气了好不好......” 沈风禾被他抱得动弹不得,“若你一蹬腿去了,以我父亲的性子,拗不过薇儿,那必定会要我改嫁他人。” 陆珩环着她的手臂更紧,“便是我一蹬腿去了,也不行。” “噢?” 她垂眸,“难道我还要替你守寡不成?” 她的脸染着一层浅绯,明明耳都已发烫,却还绷住一张俏脸,甚是娇恼。 陆珩抬眼,“不行便是不行。” 沈风禾只觉两人眼下这般对话幼稚得很,懒得再同他争。 她转而开口,“我与陆瑾说了,这次我们去磬玉山,找孙真人好好瞧瞧。我把那些花全都带上,什么乱七八糟的毒药,我便不信这世上还有孙真人治不好的病。” 陆珩一怔,“卢照邻的病,不也......” “卢先生不一样。” 沈风禾打断他,“他白日与我说过,他早年为了缓解病痛,胡乱服食不少丹药,毒素长年沉淀身子,若非孙真人救治,他早已不在,并非孙真人医术不行。”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眉骨,“况且你本就不是真正的头风,只是症状相似罢了。你向来身体硬朗,一定能治好。我种了那么多花,总有一朵能对你的病有用,只是......我现下还分不清是哪一朵。” 沈风禾顿了顿,有些不安问:“对了,你如今被这些花围着,会不会难受?” 陆珩望着她,见她灼灼眼眸。 “还好,不难受......只是有别的难受。” “什么?” “别样的心疼。” 他凑到她耳畔:“我觉夫人爱我,好爱我。” 沈风禾脸一烧,啐了一口:“你这张嘴,我不想与你说话了。” “哎,我的好夫人。” 陆珩低笑一声,一把将她搂得更紧。 沈风禾按住他的肩,“乖乖治病,我们日后定能长长久久。” 陆珩滞了片刻。 他冲她一笑,才回:“嗯,长长久久。” 周遭是她温热的呼吸,鼻尖绕着满车花香。 陆珩的手上便渐渐失了分寸,指节轻轻顺着她的衣料,慢慢往腰间探去。 沈风禾偏头躲,见他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往他肩头一推,跟着抬腿一踹。 “唔——” 陆珩猝不及防,重心一歪,整个人顺着车壁往后而去。 车帘一晃,他狼狈地跌落在马车板旁。 明毅正握着缰绳驾车,嘴里还叼着块夹了羊肉的胡饼,嚼得津津有味。 乍一看见自家少卿从车里滚出来,险被噎挺过去。 他慌忙咽饼,“少卿大人。” 陆珩坐直身子,理了理稍乱的衣襟,抬眼望天。 他轻描淡写,“今夜月色,着实不错。” 明毅扫了眼乌云密布的夜空,“少卿大人,方才下过几场夜雨,云层厚重,月亮还未出来。” 陆珩干咳一声,“......夫人近来身子康健,力气倒是大了不少。” 明毅垂着眼,直白回:“噢——少卿大人又被少夫人踹出来了。” 陆珩脸色微沉,“你胆子真是愈发大,什么浑话都敢出口。” “属下不敢。” 陆珩瞥了眼紧闭的车帘,“瞧夫人精神尚可,不想安睡,备一匹马过来。” “是。” 明毅自袖中摸出一枚细竹哨,指尖一送,清锐的哨声划破夜色。 不过瞬息,暗处便掠出一道黑影,单膝跪地,“请少卿大人吩咐!” “备匹良马。” 黑影一愣,但不敢多问,应声退去。不过片刻,他便骑着一匹神骏的马儿而来。 陆珩在车帘外,轻声问:“夫人,我能进来了吗?” 车内的声音带着几分未消的恼意,“你就在外头陪着明司直罢,他一人驾车,怪孤单的。” 陆珩皱眉,解释回:“后头马车,王、杨、卢、骆皆在,连郭舒云小娘子也一同随行,他有何孤单?” 见车内没了回应,他继续诱哄:“夫人,可想骑马?我带你策马夜游,吹吹山风。” 一时沉寂。 片刻后,车帘轻轻掀开一道缝隙。 沈风禾的脑袋探出来,“......骑马?” 陆珩早已翻身跨上那匹马儿,不等她多说一个字,他手一伸,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沈风禾惊呼一声,身子便被他从马车里带了出来,落坐在他身前。 下一刻,宽阔的胸膛便从身后贴紧她,双臂一环,将她护在怀中。 陆珩一挥马鞭,马儿长嘶一声,四蹄发力冲了出去。 不过瞬息,他们便将后头几辆马车远远甩在了夜色里,只余隐约的车轮声响。 沈风禾从未骑过马,身子被马儿颠得悬空。 她的双腿被迫夹紧马背,颠簸之中,又是慌乱又是刺激。 “你这坏东西!” 她扭头瞪他,“前一刻还在说自己心疼,转头你便这样骑快马,啊——” 陆珩不应,反而笑着一扬马鞭。马儿跑得更快了,惊得她使劲往他身上贴。 雨后的夜风微凉清爽,没有雨丝,草木深处却浸透水汽。道旁李上悬着的水珠被路过的马儿一惊,落在肩头,凉丝丝的。 周遭里全是杏李、青草与远处山林的清气,比闷在马车里要畅快十倍。 起初沈风禾还紧紧闭着眼,可没过片刻,便被这扑面而来的夜风勾得心神荡漾。 渐渐的,她不再只是缩着躲着,试探着伸出手,自己握住了身前的缰绳。 风拂起她的发丝,贴在脸颊边,凉润又舒服。 沈风禾慢慢睁开眼,望向两侧飞速倒退的树影,再往前看,是沉沉夜色里朦胧的山影。 她轻叹:“我从前夜里极少出门。眼下这么一瞧......长安城外的夜色,竟是这样好看。” 陆珩低头,搂着她,“磬玉山的路,我认得。我们不着急,先慢慢玩一会儿。” 他稍收力,马儿的速度放缓,踏着湿润的路面,奔在夜色中。 夜色渐深,云层散开,一轮月色缓缓透出清辉,洒在雨后的道上。 沈风禾靠在陆珩怀里,觉得浑身畅快,“陆珩,骑马真好玩。” “喜欢便好。” “那你日后,可以教我吗?” 她轻声问:“等我学会了,不用你带着,我也能自己骑。” 陆珩一怔,随即眼中浸满笑意,“好,教你。” “不止骑马。” 见他答应,沈风禾便更加兴致勃勃,“待我骑术稳了,我还想学打马球。” “夫人想学的东西,可真多。” 陆珩笑出声,“字也练了,有模有样,近身匕首的招式也学了,如今又要学骑术、打马球......” 沈风禾不服气,仰头瞧她,“不可以吗?我都想学。” “自然可以。” 陆珩顺着她,“不如下次,再教教夫人射箭或是长枪,你选一样。” 沈风禾认真想了想,“射箭许是行,可长枪......家中院子里立着的那杆,都快比我个头还高,我怕是举都举不起。” 陆珩忍笑,解释回:“长枪用的是巧劲,不是死力气。夫人这般灵巧身姿,只要想学,再高的枪,也使得动。” “那好。” 她一口应下,“日后都学。我每年与你学一样,说不定等到三十岁,我便能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了。” 陆珩望着她,“嗯,每年学一样。” 马儿踏着月色前行,身后的马车早已被甩得不见踪影。 陆珩寻了一处河畔,岸边草色青嫩,沾着夜露。 二人便下了马,他将马儿拴在一旁树上。 马儿低下头,啃食青草,尾巴轻扫蚊虫。 陆珩给沈风禾垫了自己的外袍,让她在河畔坐着,自己脱了靴袜,将衣摆一撩,踏入河水中。 河水刚没过小腿,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倏忽来去。 他伸手去捞,才触及,鱼儿便灵活地滑走,反反复复,竟一条也没捉住。 沈风禾坐在岸边,嘲笑道:“陆珩啊陆珩,办起案来那般厉害,怎么捕鱼反倒一条都捞不上?” 陆珩回头看她,“夫人取笑我?” “你瞧我的。” 沈风禾起身,在岸边寻了根粗细合手的长竹,握在手中凝神屏气。 她盯着水中游过的一尾肥鱼,猛地一刺。 “噗”地一声,竹尖精准穿鱼身。 她将穿着鱼的竹竿一扬,举到陆珩面前晃晃。 “瞧,厉害不?” “厉害啊!” “那边还有野桑葚和野樱桃。” 沈风禾指了指河畔树丛,“我们摘些,生火烤鱼。” 二人捡了枯枝,拢起一小堆篝火,火苗噼啪轻响,暖光映得夜色都柔和起来。 第137章 云鬓散散, 三千青丝如瀑倾泻。 圆月在杏子树间高悬,方才下雨的缘由,清泉自山上而下, 流于石上,叮咚作响。 “夫人, 我知错。” 被骂了几句的陆珩用指腹摩挲着她的腮肉, “我这便好好, 面壁思过。” 真是好笑。 沈风禾咬着贝齿, “你面什么壁, 这儿哪有——” 她话还未说完, 便被他推倒在袍子上。 他跪在她身侧, 垂眸。 散落的发丝铺在他的月白的外袍上, 黑与白交织,如花美眷, 比得上任何丹青描摹。 “夫人生得真好看。” 陆珩俯身,他的吻已经落下来。 在眉心,轻轻的, 一下, 啄到鼻尖, 再是脸颊。 沈风禾被他亲得发痒, “陆珩......” 他趁她张嘴, 舌尖探进来, 缠住她的,描摹、吮尝,纠缠不休。 她有些喘不过气,手攀上他的肩,捶了不少下。 总觉得不公平, 她便将他系冠簪子一并拆了,这般光景,若是不留神,以为他们打架打得厉害。 便是如此,他却不理她,只是吻得更深,非要二人的青丝都一同缠绕在一起,不分彼此才好。 “还、还未把你的病症治好,我......” 她被松开,喘着气,“我便先一步被你吸干阳气了。” “夫人。” 二人扯出的银丝还留在他的唇畔,他却还觉不够,埋首回:“我得面壁了。” 好一个面壁思过。 沈风禾使劲一揣,脚踝却被他一把扣住,连同鞋儿一块都甩掉。 反正一只掉了,陆珩干脆一扯,什么鞋儿、袜儿的,统统落在青草中,消失不见。 “别阻止我面壁,我思过之心急切,在认错呢。” 他的呼吸隔着薄薄的衣料喷洒,痒得她浑身一颤。 沈风禾惊呼,“你、你起来!这是在外头!” 饶是七月中,但空中尽是水汽,这般坦诚,她只觉浑身上下,凉热交织。 陆珩才不理她,用脸蹭了蹭。 “宝儿,香香的。” 他又蹭。 因还有一层衣料,他的声音听起来闷极了,“眼下也没有个墙壁什么的,我只好自个儿寻个地了。宝儿,我扯掉罢,这面壁,得一本正经,非常坦诚。” 他的唇又贴了上来,亲她。 她被这个荤话气得想踹他,可他已然埋了又埋。 此人说扯便扯,所有衣裳怕是都得事后好好去寻,否则不知被他丢去哪里。 且,狗儿般的舌。 或是轻轻点着,或是慢慢舔舐。 今日在野外摘得桑葚果极好,饱满又透,尝起来甜滋滋。二人未尝完,眼下这野桑葚,野樱桃被散了一袍子,压着全是果子汁。 她气。 这是母亲新给她买的裙子,青黄交织的纱很透气,不会闷热,还缠着彩丝绦,陆珩一点都不珍惜。 陆珩吃果子与陆瑾没什么区别,都是恶劣至极,喜欢故意弄出声响。 “啧......啧......” 羞人的声响钻进沈风禾耳朵里,让她整个人都烧起来。 沈风禾被他亲得厉害。他的舌入在里头扫过,刮过所有后又退出来,继续吻着。 陆珩很喜欢吻她。 并非浅尝辄止的碰触,而是唇贴着唇,舌缠着舌,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吃进去。 她的唇很软,平日里任凭亲了多次,也学不会技巧,舌尖怯生生地探过来,碰一碰他的,又缩回去。 彼时,他便会追着含。 放开她的时,她会大口喘气,嘴唇被他亲得红红的,微微肿起来。 她会瞪他一眼,哪里像瞪,分明是在勾他。 眼下,他也含住她,轻轻吮着,和与她接吻并无一二。 他吻得很慢,很仔细,品尝她这颗熟透的桑葚。舌尖轻轻一勾,便能尝到甜美的果子汁。 狗儿的舌。 软。 彩丝绦不是这般用的,手腕被胡乱缠了好几圈,缠绕,缠绕。 她推起他的脑袋来,麻烦极了。 沈风禾咬牙切齿问:“面壁够了没有。” 可她推他的头的手渐渐失了力道,反而在按。 这办案仔细的少卿大人,当然一点细微的动作都不会放过。 他低笑了一声,呼吸喷薄而出,牙磨珠宝,“宝儿,闷死我了,谋杀亲郎君,这般馋,我多吃些还不行吗。” 他便是这样恶劣,用尽一切稀奇古怪的词,说两句话,沈风禾都觉有火烤着自己。 明明不要脸的是他。 她却好热。 狗儿向来是贪婪的。 桑葚果汁都要吃完了,却还要榨,还要解渴。 这如何能忍得,泪花渗出来,“便是负荆请罪,也该完了。” 陆珩忽抬起头,牙齿磨呀磨,含问:“要负荆请罪吗?也不是不行。” 她后知后觉。 “滚!” “哎呀,宝儿在想什么。” “你怎当的状元郎。” 沈风禾压着自己的嗓子,“谁让你这般用成语!” 鲜果才攀上一会,便又要被迫继续攀,直至涔涔果子汁,已然是堪堪云端,迷迷糊糊。 如此反复几次,她被吊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着急得很。 “陆珩,你别欺负我。” 陆珩抬眸,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尾泛红,云鬓散乱。 “宝儿夹.我脑袋。” 陆珩笑得厉害,“最喜欢我这样,对不对?那应说什么。” 她迷糊念叨:“珩郎。” “嗯。” 他牙齿一咬,“这便让宝儿爽利。” 月色下,状元郎的脸真是不堪所看。 从额头到下巴,从鼻尖到嘴角,满是晶亮。 狗儿掉水里了,捞起来时整个都湿漉漉的。 沈风禾偏过脸躲开,他便伸手把她的脸扳回来。 陆珩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嫌弃自己还是嫌弃我?” 他扣住她的后脑,“反正两张嘴,我都一直亲。” 舌尖抵开她的唇,探进去,在她口里搅动,卷着她的舌,缠得密不透风。唇角有银丝滑下来,被他用舌舔掉,又继续吻。 银丝断了又连,连了又断。 他终于放开她,搂着她,绕着她的发丝玩,“自己噴得自己尝。” 沈风禾觉得此番长久下去,自己将阳气不足。 不知孙真人那儿,有没有什么汤羹秘方,她求着给自己补补。 缓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陆瑾每次这样......会漱口。” 陆珩低“嗬”了一声,“噢。” 她被陆珩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他、他会漱口再亲我。” 陆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夫人真会给陆瑾脸上贴金,大前儿在少卿署没有漱,昨儿黄昏在院中的秋千上没有漱,要我说更久远一点吗?上月二十七,在书房桌案上......” 他笑得有些渗人,“今晨,你哭的时候,他在做什么。陆瑾怎么哄你的,宝儿不会忘记了罢。” 他似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便是我在白日,我起身时,不舍得让你受累。怎了,陆瑾在你眼中很独特,特别独特对吗。” 沈风禾无话可说。 她不如不说。 “最近我并未好好亲过你这张嘴,便揪着我这个。宝儿被他亲习惯,自己爽利好,连他未做什么做了什么都忘记。” 他把她翻过来,让她趴在自己腿上,“面壁完,该思过了。” 陆瑾手上戴着韘,因要骑马,方才顺手戴上。 这样套在拇指上的皮质手套,两根指节套着皮革,三根裸露着,多用于射箭防止虎口擦伤。 月光下,黑色皮质的表面泛着的光泽,修长的指节一半包着,一半裸着。 “是不是陆瑾做什么都是好的。” 戴着韘的指节,隔着皮质的触感与温热交织在一起。 “不是方才还在关心我的身体吗?” “这不是我们的洞房夜吗?” “陆瑾陆瑾。” 韘的边缘路过娇嫩的肌肤,带来异样的触感,“你的眼里只有陆瑾,永远都只有陆瑾对吗。” “便是陆珩不在,你也不会心疼的,你有陆瑾便够了。” 他似是忽恼了,一点都不顾惜她。 韘露在外面的三根指节修长而骨感分明。另外的指节用力时,手背淡青的青筋顺着腕骨绷起,指尖微曲,撑得厉害。 咕叽咕叽。 沈风禾摇摇头,“陆珩,我......” “不是说都喜欢吗。” 他打断她,指节搅着,“为何陆瑾样样都好,我不行。” “因为是他娶的你。”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在她耳边,“夫人,我不是吗,我不是你的郎君吗。我只是勾勾指节,你眼下便全都噴在我手上,还不爱我吗,明明与我在一起的时候,叫声更响。” 他喃喃,“宝儿我真的好爱你,娶你娶你娶你,我要娶你。” 月色落下,他不停在自言自语。 凤眸中爱欲、色欲交织,痴迷,还有...... 陆珩此人虽直白,但是很少说爱。 平日最多艳词一大串,眼下竟是不停地咬她,含她,手臂箍着她,一遍一遍念。 “宝儿。” 他又蹙蹙眉,“乖巧些,上来自己吃。” 还未等到她,他便等不及,一下托过。 沈风禾撑得眼眶发酸,抓着他的手臂,“陆珩,你今夜怎了。”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疼?” 她摇摇头。 他一寸,两寸......似是把自己整个人都塞给她算了事。 “宝儿,待我们拜堂了,你选我好不好。我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做不到便去下地狱,让油煎了,给宝儿吃了。” 第138章 陆瑾倚在一旁, 偏头望她。 凤眸清润如玉,睫影轻垂,一身靛青圆袍。 “才买回来, 还热着。” 他开口,“馄饨、枣肉糜糕、馎饦, 阿禾想先吃哪一样?梅子留着, 待用完朝食你再吃。” 沈风禾的脖颈上明晃晃留着陆珩昨夜咬下的痕迹, 偏巧就在他一眼能望见的地方。 可陆瑾竟一点酸意都没有, 也没生气, 温温柔柔的。 她眯着眼满意回:“那便用馄饨。” 好陆瑾, 真是好郎君。 沈风禾洗漱过后, 才捧起温热的馄饨。 陆瑾本在静静看她, 忽轻声道:“等会儿我们去集市置办些东西。” 她含着馄饨,含糊问:“置办什么?” 陆瑾凤眸微抬, “陆珩不是说要娶你?难道你不穿嫁衣,便叫他这样娶进门?” 沈风禾手里的勺子一顿,“陆瑾......我没有听错罢?” “没听错。” 陆瑾轻笑了一声, “不过, 我是给阿禾买嫁衣。至于他穿什么, 左不过是套红衣裳, 集市上随便拣一件便行。” 沈风禾愣了愣, 也跟着笑, 点头回:“好,都听你的。” 她低头又吃了几只馄饨,刚要再舀,下巴却被被陆瑾轻轻捏住。 他力道倒是不重,却强行要她看他。 凤眸沉沉望来, “怎了......要嫁给陆珩,你很高兴?” 沈风禾与他对视,“不是——” “嫁给我,没有嫁给陆珩高兴吗?” 她将下巴从陆瑾的手心中松出来,“不是,嫁给陆瑾,我也很高兴,更高兴!” 陆瑾却仍不肯放过,慢悠悠道:“可瞧着,不像那么回事啊。” 沈风禾瞥他一眼,继续吃馄饨。 “不如我也再娶阿禾一次。” 陆瑾眼睫微垂,“毕竟当夜我接亲离去,并未与你洞房。阿禾再嫁我一次,好不好?” 沈风禾手里的勺子险些没握稳,无奈道:“你们有完没完?世上哪有成日成亲来成亲去的道理,我真的已经嫁给你了,不是你迎的亲,你接的轿?我与你正经拜过堂,成过礼的。” “那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她狠狠咬了一口馄饨,“那是明媒正娶,轿子抬进你陆府的。” “噢——” 陆瑾应了一声,“那我还想再娶一次。” 沈风禾干脆别过脸,不理他,低头专心啃馄饨。 “困不困?” “还好。” 陆瑾笑着又问:“昨夜......闹得凶不凶?” 这般平静,昔日他审案,便是如此。 沈风禾脸一烫,“还好。” “噢——” 陆瑾的笑意深了几分,“原来整整两个时辰,在阿禾这里算还好。为何与我一处,一个时辰你便要求饶了?” 沈风禾猛地抬头,使劲揪了一把他的脸,“大早上的,能不能不要说这些话!” 待陆瑾一堆酸话说完,沈风禾的馄饨总算也吃完了。 她又用盐水漱了口,不愿理他。 她收回“好郎君”这话。 陆瑾见她如此,便自小碟中取了一颗蜜渍梅子,抵在她的唇间。她才张口含住,下巴便又被他托着,俯身吻来。 梅子的酸甜混着他柚花的气息,在唇齿间缠绕。 沈风禾的呼吸一点点被他夺走,直直几乎喘不上气,他才松开。 额头相抵,气息交缠。 “这蜜饯梅子......” 陆瑾伸手替她理理微乱的发,“嗯,没有长安的好吃。走,去给阿禾买嫁衣。” 妻子的手还是很软。 打过来时。 真香。 二人相携走下马车时,王勃、杨炯、骆宾王都已起身收拾。卢照邻因风痹难行,陆瑾便叫人做了一架简易装了木轮的坐舆,方便推行。 卢照邻见陆瑾牵着沈风禾要走,“陆少卿要陪沈娘子去市集?” 陆瑾颔首,“对,买套嫁衣,再成个亲。” 王勃在旁正整理书箱,手一顿,耳朵都似要竖起来,“士绩......你说什么?” 他用力眨了眨眼,揉揉额角,“你等等,容我缓缓。成亲?你们不是早已成过亲了?” “是,再成一次。” 杨炯靠在车边,轻笑一声,“还是年少辈偏会作些新鲜趣。” “盈之,你也不老,子安亦正年少。” 骆宾王抱臂而立,“什么新鲜趣......不愧是长安高门,娶亲都要娶两回,当真是奢靡成风,与众不同。” 沈风禾一听他那调子,火气当场就上来了。 她转头瞪他,“你怎老这般,我们再成一次亲又如何?我偏要欢喜,日后我去一处,便成一次亲!” 陆瑾在旁“噗嗤”一声笑出来。 凤眸弯了。 沈风禾看向骆宾王,“只要说到陆瑾,你便要讲些不痛快的话。既这般看不顺眼,不知你今日跟着,又是要做什么?” 骆宾王立马回:“我往武功县赴任主簿,只是顺路,并非刻意跟着你们。” “那便好好去上任。” “你这小娘子——” 王勃见状,连忙挤到两人中间,当个和事佬,“哎哎哎,观光,沈娘子,别吵了别吵了!从长安一路吵到这儿,还没吵够?” 两人互相抱臂,哼了一声,谁也不瞧谁。 这山下小村集虽小,却五脏俱全,吃食杂物样样都有。 陆瑾牵着沈风禾,见着什么新鲜瓜果、香甜点心,都觉得她会喜欢,一路挑拣,手中拎满。 他仔细挑了一身嫁衣,又选了小巧钗子,都想往她发间插。 卢照邻坐在坐舆上,“陆少卿,稍等。我给你钱,替恩师买只烧鹅或是肥羊作礼。” 沈风禾阻止着陆瑾将她的脑袋变成簪花瓶子的行为,好奇问:“孙真人爱吃这些?他不是饮食清淡?” “清淡归清淡,却不忌口,鹅、羊他都爱吃。” 卢照邻笑道:“我此番叨扰,理当备礼。” 沈风禾拔了一只莲花钗,回手便簪陆瑾脑袋上了,“既是爱吃鹅羊,那我做道浑羊殁忽,如何?” 卢照邻一讶,“沈娘子竟会这道菜?” “知晓做法。” 沈风禾咬了一口陆瑾塞来的鸡腿,“羊、羊腹裹鹅,内填五味糯米。” “正是!” 卢照邻喜道:“恩师很喜欢。” “那便做这个。” 沈风禾又将鸡腿给塞回陆瑾嘴里,“我正好擅长这个,也算一份心意。” 卢照邻忙要掏钱,“我来出。” “不必。” “那便一人一半。” “好。” 几人折返集市,买了嫩羔羊,肥鹅、葱醋鸡、糯米与香料,连同嫁衣与其他吃食。 陆瑾都快将沈风禾给埋了。 待买完东西,众人一行往磬玉山上行。此山险峻陡峭,马车难行。 王勃等人便合力扶着卢照邻坐上坐舆,几人轮流推着,循着卢照邻所知的路径进山。 明毅拉着板车,装着沈风禾的花。 苦苦的。 孙思邈在山中布下奇门遁甲之术,外人贸然闯入极易迷路。一路行去,林间困着不少野兔、山雉。 沈风禾看得惊奇,“怎困着这么多?” 卢照邻无奈一笑,“嗐,恩师他研究这些阵法,起初不是为了防人,只是想捕些野兽来烤着吃。” 沈风禾忍不住笑出声,“用这般高深的奇门遁甲之术,就为了捕几只小兽烤来吃?” “正是正是。” 卢照邻笑着点头,“人欲有许多种,偏偏这口腹之欲,他老人家实在是戒不掉。” 夏日晴好,路旁开满野果野花,香气清浅。 见一朵浅紫小花开得好看,陆瑾抬手摘下,别在沈风禾鬓间。 今年鲜少出来,沈风禾心中畅快得很,便收了他的花。 实在是脑袋上被陆瑾簪了不少,又有真花相称,引得彩蝶翩跹。 彩蝶见花枝颤动,才知晓中了怪招。飞走之间,沈风禾松开陆瑾的手,拿着团扇一路追着扑扇,裙摆飞扬。 陆瑾跟在她身后。 她比刚来长安时,更添娇俏灵动。眼下肌肤莹润,面庞秀丽似珠玉。 扇面半遮笑颜,身影在花间忽前忽后,鬓边紫花颤动,蝶儿绕身翻飞。 一行人走了大半日,终于抵达磬玉山深处。 眼前是一座小小茅草屋,屋前菜园打理得齐净,菜色葱郁,蜜蜂嗡嗡起落,一派悠然。 旁边卧着一只小黄狗,见众人来,“汪汪”轻吠。 屋内传出一道清朗的声音,“阿黄,可是又捕着什么山野雀,今夜要开荤咯!” 木门被推开,见一位老者走出。 孙思邈已是鲐背之年,却白发疏朗,目色清亮,浑身淡然仙气。 他弯腰抱起小黄狗,刚直起身,便看见了众人。 孙思邈的目光一落,先看向卢照邻,“升之,你怎来了?” 他见身后跟着一群人,又笑道:“带这么多病人来寻我?” 郭舒云推着卢照邻的坐舆上前,卢照邻连忙笑道:“恩师说笑,并非那么多病人,是有人特意来求您诊治。距学生上次见您,已有一年,恩师近来身子可好?” “尚可。” 孙思邈颔首,“你气色倒比从前好些。” “那是自然。” 卢照邻笑了笑,“有恩师的药,我怎敢不好。” “是哪位要瞧病?” 孙思邈目光扫过众人,又看向卢照邻,“你来便来,可给我带了吃食?” 卢照邻朗声一笑,“自然忘不了恩师,我给您买了辅兴坊的胡饼夹羊肉,又从山下买葱醋鸡,还备了活鹅与刚宰的羔羊,正好给您做些吃食。” “还是升之最孝顺。” 第139章 “嗯, 心善。” 陆瑾低声重复。 沈风禾瞥他一眼,“好了,当我没说。” 孙思邈则是捧着蜚蛭, 恨不得将每条用手好好量出尺寸大小。 他捋捋胡须,追问:“沈娘子, 这蜚蛭, 可还有富余?” 沈风禾如实回:“我手上便只有这三条。余下的, 崔中郎将说要留在金吾仗院。” “其实......” 孙思邈轻咳一声, “医治你郎君这病症, 用不上这么许多。” 沈风禾笑笑, “若真人能将我郎君治好, 剩下的蜚蛭, 任凭真人处置。” 自知晓孙思邈的隐居地后,沈风禾便琢磨着要带来的东西。夜里思来想去, 除了自个儿种的花木,她又去各大医馆买了不少好药,甚至央着母亲去太医署那。 香菱给陆瑾煎药之余, 她瞥了一眼水蛭。 彼时, 她想起吕翁的话。吕翁当初收蜚蛭, 也是因为它却有治头风的药效。 她常在西市遇崔执, 思及此, 便顺道问了问当初灼过的蜚蛭下落。 他竟真给了她。 孙思邈听了这话, 登时喜笑颜开,“好,好!我自当尽力,这原就是我医者本分......沈娘子这蜚蛭若是能救治更多的风头病人,更是功德一件。” 他顿了顿, 继续道:“还有几样花草,是我当年配药时特意培育的。只是我原先炼出的药石虽育出一批,可花草时开时落,加之药性过猛,后来便不再栽种。此事一时倒有些难办。真要重新培育,少说也要耗上数月。” “花草我也有!” 沈风禾转头朝外面喊:“明司直,劳烦把花草拉过来!” 明毅无奈地摊了下手,转身将那辆板车拉到茅舍门前。 一板车花草,齐齐整整摆在孙思邈眼前。 它们每一株都单独栽在陶盆里,株株精神,叶色鲜润。或素白如霜,或紫艳如霞,争奇斗艳,让人眼目一新。 孙思邈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子。 他快步上前,仔细打量后,惊呼发问:“你、你是如何培育出来的,怎有如此多?连好些我早已不育的品种,你这儿竟还有新株?” 沈风禾老实回:“我也不知究竟哪些对郎君病症有用,便索性多育了些。法子是从好友那里学的接木之法,再凭着花香气味、外形分辨,试栽出来。真人且看看,哪些合适用药。” “这些......全是你亲手培育的?” “是,全是我种的。” 孙思邈看向她,“沈娘子,你本就是精通药理,擅长培育的行家罢?” 沈风禾一怔,摇摇头,“不是的。我在大理寺当差,是个厨役。” 孙思邈这下是真惊,连声咳嗽都压不住激动,“你为厨役,竟能育出这般药花?!” 世间育药草之人不少,纵是倾囊相授,也难登堂入室。 天才与常人,差的从不是苦功,而是与生俱来的慧根。旁人穷其一生未必能悟透的关窍,在她这里,竟是水到渠成。 他定了定神,轻咳一声,“人老了,总觉得身边少个贴心陪伴的。明崇俨、明崇礼兄弟俩,一个走偏门耽于幻术,一个虽稳重,也不把医术当主业。一个个学成便走,没一个肯安心守着这门学问。就连升之,也难得来看我几回,更不必说另外几个了。唉!” 卢照邻在旁听得好笑,“恩师,您这是想收徒了?” 孙思邈一噎,“我、我有这般说吗?” “您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我要收徒。” 孙思邈索性也不再装,看向沈风禾,“沈娘子不如入我门下,正好一同研究这些药花草木。” 沈风禾问:“若当真人徒弟,可是要一直留在磬玉山?” “是,需得留下一段时日,少说也要学上半年。” “那不成。” 沈风禾摇摇头,冲他一乐,“我在大理寺有正经差事,不能久离,我还是喜欢做些吃食。” 孙思邈从不是强求之人,见她拒绝,也不再多说。 他一头扎进那板车花堆里,捧着这盆称好,摸着那盆叫绝。 他抚掌大笑,“有这些花,这病便有得治,老夫这就摘几样入药研究。对了,我这山中藏有一处汤药泉,我挑些花草熏蒸,先帮陆少卿把体内药毒和郁火一点点熏透出来。” “多谢真人。” 沈风禾点头,“您忙着诊治,我去给您做些吃食罢。今日在山下买了鹅与羊,卢先生说您爱吃浑羊殁忽,我便做这道菜,聊表谢意。诊金我也会另备。” 孙思邈捧着花转过来,“你会做浑羊殁忽?” “略知一二,做来给真人尝尝。” “快去快去!” 孙思邈连连挥手,“你安心下厨,老夫定把你郎君治好!陆少卿,稍后随我去汤泉候着。” 瞧着孙思邈这般笃定,沈风禾心中悬着的石头也算落下。 这些日子,她与狄寺丞、孙评事几个费心费力研究如何栽种这些花,果真有用。 众人分头安置好,沈风禾也打算去宰肥鹅。 孙思邈忽轻声叫住她,“沈娘子留步,你且伸手,老夫给你搭个脉。” 她疑惑地伸出手,孙思邈三指轻搭,闭目片刻,眉头一挑。 再睁眼时,他捋着胡须,“肾气略亏。” 沈风禾脸颊“唰”地一下红透。 这也能瞧出来! 孙思邈见状,也不绕弯,“你们成亲后行房,可是颇为频繁?” 这话一出,更让沈风禾手足无措,“孙、孙真人......” “不必羞赧。” 孙思邈坦然笑,“陆少卿中的药,本就药性刚烈,易引动心火,身子躁动是常事。你瞧着虽面色红润,精神尚可,实则肾气耗损,需得适当一补。你离开前,得空也去汤泉里泡一泡,固本培元,对你有益。” 沈风禾垂着脑袋,细若蚊蚋回:“多谢真人。” 原他们这样。 真的是因为......药。 那欲瘾之事,果真也是真的? 虽孙真人在前,沈风禾也不好意思多问,飞奔到厨房去了。 厨房就在茅舍一侧,石灶宽敞,柴禾干燥。 沈风禾先将嫩羔羊仔细收拾干净,去净血污,用米酒、姜片、盐将羊内腔反复揉搓,去腥入味。 取肥嫩白鹅,烫洗去毛,开膛洗净。 她将从上山边开始泡的糯米捞出,拌上杏仁、葡萄干、笋丁、小葱段,再加少许胡椒与右,搅匀后填入鹅腹,用线缝好。 随后,她将整只肥鹅轻轻纳入羔羊腹中,把羊身也仔细缝合,外表再刷一层米酒与油。 明毅帮着点好火,沈风禾便将整羊架在烤架上,时不时转动。 羊皮渐渐渗出油脂,慢慢滴落在柴火中,“滋滋”轻响。 羔羊肉香醇厚,鹅肉丰腴甜香,再者是吸满两层鲜汁的糯米香,三香缠在一起,飘得满山谷都是。 另一处,孙思邈已从那一板车奇花异草里精挑了入药之品,碾碎配妥,投入汤药泉中。 待一个时辰后,茅屋前的香气已经浓得绕人不去。 浑羊殁忽烤得恰到好处,羊皮金红亮色,油光点点,外皮微脆,内里酥软。 沈风禾用刀子轻轻划开羊皮,一股滚烫浓香扑面而来。 她将腹中肥鹅小心取出,拆开棉线,糯米吸足了肉汁,油润晶莹,粒粒饱满。 沈风禾将鹅肉拆成大块,递给孙思邈,“长安最讲究的吃法,是只取鹅肉,羊肉仅用来借香,并不食用。” 孙思邈接过后,又伸手拿起一块烤得软嫩的羊肉,“那是贵人讲究,我这山野老头不兴这套,多多浪费。羊肉香,鹅肉鲜,糯米又饱肚子,都吃,全都吃!” 鹅肉锁在羊中,酥烂脱骨,油脂香而不腻,外皮一扯,软嫩弹牙。裹着的糯米则是吸满了二肉的汁水,咸甜适中,果干又很是清甜。 便是这借香的羊皮羊骨,都浸足了滋味,越嚼越香。 “这鹅肉好酥嫩。” 王勃咬着鹅肉,“等士绩情况稳住,我便要下山了,还需去交趾探望家父。” 卢照邻轻声道:“此去路远,还得乘船入海。那一路风浪难料,子安你多保重。” 骆宾王咬了一口羊肉,“子安你还年轻,莫要消沉。听说滕王阁如今正在重修,待到落成,江天景致必定更胜从前。你途经那里,看看那落日云霞,秋水长天,心胸自会开阔。” “怎会消沉。” 王勃淡淡一笑,“多谢二位兄长。我虽眼下困顿,却也明白人愈是落魄,志向愈要坚定。瞧瞧士绩这样身居高位的,也有本难念的经。 他看向一旁吃得斯文的杨炯,笑道:“盈之,你这一趟跟着来,又是为何?” 杨炯放下手中筷,无奈一笑,“整日在弘文馆看书,看得头昏眼花,脑子都僵了。出来走走,看看山景,也算松快松快。” 众人热聊,吃得杯盘渐空。 沈风禾用干净盘盛了鹅腿和羊肉,又舀了一碗浸满肉汁的糯米,仔细盖好,留给陆瑾。 孙思邈瞧在眼里,“沈娘子倒是贴心,时时刻刻记挂着陆少卿。” 沈风禾“嗯”了一声,“习惯了,在大理寺时他有时忙着案子,我也总这般给他留吃食。” “好,好。” 孙思邈站起身,“他也泡了不少时辰,老夫先进去看看药泉里的情况。” 林间雾气氤氲,花香药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陆瑾闭目靠在泉石上,眉头微蹙,体内药毒一激发,觉得浑身烦乱不适。 听见脚步声,他未睁眼。 孙思邈在泉边站好,直言道:“陆少卿,你自己在用的避子之法,这段时日先停了。” 第140章 这一声“阿禾”唤得粘腻极了, 似有无形似雾,却吐着信子的小蛇钻她的耳,入她的心, 让她共同沉沦混沌。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香与咸涩的硫磺气。 她种的花儿混着些不知名的草药,铺在水面上, 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如流动碎锦。 花瓣飘在沈风禾身周, 她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 在热气里化成一团白雾。 “舒服吗?” 陆瑾垂着眼, 在她耳边问。 “嗯。” 但还未等沈风禾说上两句, 被汤泉浸泡后繁重的衣衫, 已然在直接落下, 随着花瓣飘走。 汤泉轻晃,有几片沾在她肩上。陆瑾伸手, 拈起两瓣在指尖捻了捻,又贴回她肩上。 “陆瑾?” 沈风禾仰头看他。 许是汤泉太热,水珠从陆瑾的额上滚落。除去苍白的脸色外, 他的唇是红的, 眼也似浸着雾气般红。 恍惚间, 那吐信小蛇, 竟具象化。 是因为汤泉药熏的缘由? 沈风禾伸手覆上陆瑾的额, 果然烫得厉害。 强行熬出沉淀近乎两年的毒, 扰了陆瑾的神志。 陆瑾还是紧紧箍着她的肩,并不多说别的,只是念着几遍“阿禾”。 随后他垂眸,伸手将指尖按在她唇上,轻轻摩挲。 她以为他要吻她, 仰起头,“喝些桃汁好不好,那桃汁凉......唔!” 沈风禾倏然瞪大眼睛。 陆瑾的手指向来修长,带着薄茧。眼下指腹撬开她的唇,滑进温热。她下意识想合上嘴,却被他按住了下巴。 “别动。” 陆瑾的声音混沌极了,“乖阿禾不要动。” 他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眉目清俊,凤眸含情。 指腹划过她的齿列,擦过舌尖,划过上颚,一寸又一寸。凤眸近在咫尺,专注地看着她的唇,看着他的指节在她唇间来回。 “陆、陆瑾你......做什么。” 沈风禾惊呼瞪她,银丝在说话间顺着唇角往下淌。 她眼眶有些发酸,下意识想退。 陆瑾放开他的手腕,转而扣住她的后颈,不让她动。 “别躲。” 他伸舌舔舔她的眼角,“阿禾,别躲。” “拿、出......” “不要躲!” 见她退得厉害,陆瑾陡然拔高了声音,“心肝不喜欢这样?陆珩玩得,我玩不得?”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整个人都在轻颤。 一种沈风禾从未感受过的窒息压迫感,迎面而来。 陆瑾似是惩罚般又放了一指,她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舌被挤得无处可去,只能任他摆布。 “阿禾真漂亮。”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笑了几声。而后,他的两指微微分开,夹住了她的舌。 她的舌被他夹在指间,动弹不得。温热的,柔软的舌肉被两根修长的指节挟持着,慢慢向外牵引。 他又低声唤,“阿禾,阿禾。” 这般作弄,她唇畔的银丝涎液,全然滴落在温泉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放......开。” 沈风禾的眼眶被作弄得泛红,目光迷蒙地看着他。 似是求饶,又若沉溺。 “不喜欢吗?” 雾气蒸腾,模糊了一切。 只有他指节在她口中的触感,清晰得可怕。 “还是说不喜欢陆瑾这样。” 陆瑾看着她,忽又加了一指,“好好含.着,不要拒绝我。” 沈风禾本来还能模糊地说上两句,但眼下这三指,她被迫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陆瑾一直与她体型悬殊,何况是手。 他的手与人生得一样好看,指节分明,手背上淡青色的筋络似青蛇蜿蜒瓷玉。 他就这般用他的手,在她眼前慢悠悠晃着,指尖轻扬,青筋起伏。竟是让她直接撑了,再含不了任何。 她呜咽着,眼里的水光愈发渗。 陆瑾看着她,看她渗出的眼泪,唇角的银丝,桃花眼因他的直接而失神,而后拿出来。 沈风禾如蒙大赦,大口喘气,还没喘匀,陆瑾的唇便压下来。 并非普通亲吻。 他的舌一探入便缠住她,狠狠地吮了一口,吮得她舌根发麻。她还没缓过来,便直直往喉钻。 沈风禾被作弄得气急了,指甲挠进他的后背,可陆瑾却浑然不觉。 身后除了岩壁,沈风禾退无可退。 她的手往岩壁的石面上撑,强行将自己向后压,又被陆瑾给扯回来。 后颈被他扣得死死的,她只能仰着头,由着他的舌在她嘴里翻搅。 疯子...... 这亲吻窒息极了,他的舌她喉咙口打转,轻轻画着圈。 不知是酸还是痒,不知要吞下去还是往外吐,她觉得她的下巴都要脱臼撑坏。 “心肝......” 他含着她的舌头,含糊不清,“哭起来.....真好看。” “狗......唔!” 正是这番骂他的机会,陆瑾却是趁机把舌送到了最里,吮她,含她。 她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连咳嗽都不得。 汤泉似是被点燃沸腾,沈风禾只觉得周遭愈发热,窒息之感让她脑内浑浑噩噩。 陆瑾钟爱着她的唇舌,彻底不放过,除了偶尔的换气,便是让她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 他的双臂箍得厉害,雾气蒸腾间,蛇将她绞缠,环绕,入。 瞳目骤缩。 窒息,窒息,窒息。 陆瑾什么都肯不放过她。 他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她唇齿间,一半在旁处,把她完完全全地占满。 她想叫,一点叫不出来。 唇被他的舌头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 “心肝,我好疼。” 呢喃的,祈求的声音,充斥在沈风禾耳边,却又与他的行为格格不入。 舌绞缠而来,与她唇齿相融,每次都快要到她能承受的极限,旁处尚如此。 狡诈的蛇张开大口,露出獠牙,恨不得将兔儿吞吃的一干二净。 它在嘴里,它在腹里,吃掉,吃掉。 他含着她的舌,“心也好疼啊......我的骨头碎掉了,我的心被撕裂了。” “阿禾爱我罢,爱我,爱我。” 似是哭腔从陆瑾的喉咙处发出,“我从没想过你会对我这般好,我的阿禾,我的阿禾。” 他看着她掉落的眼泪,看着她的脸。 汤泉漾漾,眼里是他。 强行熏出的余毒似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被幻术掩盖住的记忆重新涌现,那些疼痛也随之而来。 那时的触感只有疼。针刺箭穿,过犹不及。 更疼,更疼。 可当下不一样了。 他有她了。 他的妻子。 强烈的疼痛让他的五感放大数倍,便是碎掉的骨头,也由他的妻子炸酥了,炸软了。 她可真好啊。 哭哭啼啼地,却将他的病给治了。 “我也可以当阿禾的狗儿。” 陆瑾含糊不清地祈求,“阿禾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比不上他吗,我也会当狗儿。” 全是他。 全是他的味道,他的温度,他的形.状。 “陆瑾......” 沈风禾仰着头,任他的舌在嘴里乱窜,“陆瑾你别这样。” “我们才成亲半年。” 他打断她,“我要和阿禾一辈子,求求阿禾,我要被你绞死了,上头下头都绞死了,心肝。” “永永远远绑在一块。” 陆瑾一字一字说道,每说一个字便撞,“疼我,怜我,求心肝让我当你的狗儿。” 似是神志不清,想到什么便说出什么。 呜咽着把什么话都说了。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他低头,把她的眼泪都舔掉。 “阿禾摸摸我,摸摸狗儿的脑袋。” 陆瑾终于舍得松开了她的舌,牵起沈风禾的手便往自己的额前放,一下又一下地抚过他沾湿的发。 他闭上眼仰起脸,去蹭她的掌心,一下又一下,喉咙里也尽是满足的低哼。 他好喜欢妻子的掌心。 沈风禾抚过他的眉,他的眼,直至下颌,“陆瑾......你清醒些。” “为何清醒,阿禾最喜欢陆珩这样,为何陆瑾这样,便不喜欢了。” 他猛地睁开眼,嘶哑回:“你是不是选好了,真的不要我了。” 即便如此楚楚可怜,也这是基于面容的表面。 她觉得,她被他撞得魂都快飞了。 “我好疼啊。” 他的声音又带上哭腔,“阿禾,我好疼,我哪里都疼,你快些疼我,亲亲我,摸摸我,我也对你撒娇,你别不要我。” 沈风禾从来没有说过不要任何人。 他们最近...... “心肝。” 他又含回她的舌头,轻轻吮着,“娶你的人是我,谋你的人是我......” “不够吗。” 满池的花瓣与草药随着汤泉被拍打回岸边,溅到他的脸上。 “不够便是应该养你,你是我养得便好了......” 陆瑾很快便否定了自己,捧着她的脸,喃喃自语,“不!阿禾是与我一脉便好了!” 这汤泉温热,眼下浑浑噩噩将他们两个包围在一块,与胞水无一般。 眼下连在一起。 本就该连在一起。 若是从出生起的棠棣之谊,便好了。 他将她教养长大,她还能不选他吗! “别不要我。” 他双手摩挲着她的脸,将舌放进嘴里诱出她的小舌,卷了,整个含在嘴里,用力吮吸,而后撞开。 “陆瑾......” 沈风禾发不出别的声音,只能呜呜地念出他的名字,嘴被他堵得严严实实。 “阿禾。” 他又叫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生个孩子罢。” 第141章 倒是着急, 离太阳落山还剩半个时辰,沈风禾便被陆瑾赶去穿喜服。 明明要吃陆珩的醋,眼下倒像是不吃了似的。 陆瑾则是被孙思邈又唤去施针, 王勃在外头拦着嬉闹不让沈风禾进去。 她透过一旁未遮好的窗户往里头一探,瞧见陆瑾都快被扎成只刺猬。 目之所及皮肉, 皆见银针。 若无大灾大病, 医者银针只入三分。 那陆瑾呢。 他一定很疼罢。 只瞥上几眼, 陆瑾稍稍挥了挥手, 明毅将窗户给关上, 沈风禾便被郭舒云拉去挽发。 磬玉山险峻, 深山除了几家猎户, 只有孙思邈住。 比不得长安,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锣鼓喧天, 甚至连像样的喜堂都没有。几人只在孙思邈那座药庐前头的空地上,摆了几张桌子,铺了块红布, 算是成了。 沈风禾虽嘴上念叨着二人成日事总这样多。 但她其实一点不觉烦, 她很欢喜, 真的很欢喜。 好似少时婉娘忙, 穗穗忙, 阿兄也忙, 无人与她说话。 她说给小草小花的话,眼下时时刻刻有人听了。 陆瑾会耐心听,教她字画,陆珩会笑着问那花有没有给夫人回应,若是没有, 定是朵坏花。 眼下,他们的病总算要医治好。 待回长安,给婉娘和母亲带几只鹅罢,这儿的鹅可真肥。 沈风禾对着小小的铜镜,把头发绾了又拆,拆了又绾。郭舒云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接过她手里的梳子,替她细细绾好。 她一点一点给她挽堕马髻,问:“沈娘子,你在紧张?” 沈风禾捧着方才选的柿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圆滚滚的柿子她还来不及尝,捧着,捏着,被她弄得有些发皱。 “也不是紧张。” 沈风禾嘀嘀咕咕,“便是有些怪,也不知陆瑾那头治得如何,不会醒不来赶不上?要不我再去瞧......” 郭舒云一把将她抓住,把最后一支簪子插好,端详着镜中的她,“怎成过一次还这般,孙真人医术好,用不着沈娘子担心,快些抿一口唇脂。” 她拿起沈风禾妆匣中的唇脂,问:“这颜色瞧着好鲜亮,是哪家胭脂铺的,回头我与四娘也买两罐。” 沈风禾把嘴凑过来,任凭她抹,眯眯一笑,“惠济堂孩子们弄的,说是禾姐姐夏日独享款。” 她抹好唇脂,又穿青色连裳。裙摆绣着新荷,系带为鹅黄,垂下来,随着动作晃动。 打扮得慢了些,推开房门已是月明星盛。沈风禾走出去时,人已经在外头候着。 他背对着她,一身红衣,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笑得像只得了鱼儿的狸奴,定是陆珩。 许是才施针完,陆珩的面色有些苍白,但还是特意收拾过。 陆瑾确实给他随意买了件红衣,但眼下一穿,还是俊俏。 这厮,想来随意穿件蓑衣,都是俊的。 沈风禾轻咳了一声,看向旁处。 “怎了,又被我色所迷了?” 陆珩走过来,笑眯眯地瞧着她,“哎呀呀,我家夫人今夜真好看。” 沈风禾别过脸,不理他。 孙思邈捋着胡子,从房里走出来,“不是早就成过亲了,怎又来一回?” 他说他怎施针完,一出门,升之正指挥着他那几个朋友挂红绸,吓他一大跳。 陆珩大大方方揽住沈风禾的肩,笑道:“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孙真人不懂,这叫情趣。” 孙思邈听罢,咂了咂嘴,一脸受不了的模样,“牙疼。” 沈风禾敛了笑意,神色郑重问:“真人,他的病......究竟如何了?” “银针疏络,汤泉拔毒,该用的法子都用上了。” 孙思邈顿了顿,继续道:“等会儿用过饭,我再配几副丸药。你们带回长安,按时服上一月,身子大抵便能安稳下来。亏得你种的那些花草,还有带来的蜚蛭,才一点点把体内余毒清得差不多。只是往后一段时日,行房需收敛些,不可太过频繁。” 沈风禾脸一热,连连点头:“我晓得的!多谢孙真人费心。” “情趣?” 王勃也适时出来,捏了捏挂红绸酸胀的脖子,“士绩,你这情趣可够我折腾的,瞧得我都想娶亲了。” 他上下打量着他们俩,“哎唷”一声,“从长安折腾到山里,你这人表面看病,实则情趣。” 陆珩挑眉,“怎,子安不是信里责怪我成亲不告知你,眼下不想喝这杯喜酒?” “想,怎么不想。” 王勃笑着拱手,“来来来,祝士绩和沈娘子百年好合!” 今日的晚食为卢照邻所做,骆宾王帮他推着坐舆,瞧着他在厨房里忙活,眉都皱成一团。 升之竟给陆瑾做喜宴! 若是早两年这般,他定是以为他撞了邪,要找些天师来给升之驱驱鬼。 不过他且都忍了。 陆瑾,且、且算还行罢。 毕竟他回长安时,见升之还是盛日悲戚度日,总对着他山中那棵梨花树发愣。便是梨花都落完,还要咏两首诗出来。 这梨树是从前他与郭娘子从蜀地所摘,分别时又带走当念想。 如今,已亭亭盖矣。 彼时,他终于与郭娘子重逢,自是每日喜笑颜开,没有了半分病气。 几张木桌拼在一起,铺了块红布,便是宴席。菜是山里采的蕈子,杨炯钓来了鲥鱼,还有孙思邈种的菜与养的鸡。 酒是松醪酒,加了些药材,喝起来有些苦,回味却是甜。 沈风禾被陆珩拉着坐在主位,众人围坐成一圈。 王勃坐在她右手边,端着酒碗,“沈娘子,我有个问题想问。” 沈风禾被松醪酒苦到了,龇牙咧嘴抬头,“嗯?” “你到底是看上士绩哪了?” 王勃一本正经问:“他这人嘴贫,脸皮厚......你图他什么?” 陆珩在一旁笑骂:“睁眼说瞎话?” 沈风禾想了想,认真回:“你,不觉得他很俊朗吗。” “就这?” “就这。” 王勃愣了一下,看了陆珩一眼后笑,“我瞧着也没我俊呐。” 杨炯在一旁幽幽开口,“子安,你这是在讨打。人家新婚,你问这些做什么?” “新婚?” 王勃一把闪过陆珩丢过来的果子,“人家这是二婚!” 卢照邻坐在对面,郭舒云挨着他坐,时不时给他添茶。 酒过三巡,夜色已深。 杨炯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眼下我也该告辞。真人此处并无多余住处,我还是尽早回长安。此番出来,能与诸位旧友重逢,已是十分畅快。” 骆宾王抬眼看向他,“盈之,何不与我同往武功县小住几日?” 杨炯轻轻一叹,“我倒是羡慕你。你从前虽非上阵杀敌,却也能亲近行伍,亲历边塞风霜。那般日子,纵是辛苦,也定比在长安城,埋首纸堆间要痛快得多。我眼下倒觉手握笔墨做书生,不如执戈立身为百夫长,来得坦荡。” 骆宾王一笑,“你倒看得通透。只是我这主簿,也谈不上什么快意。倒是近来心中积绪,那首长诗,也快要写完了。” 沈风禾适应了松醪酒,饮了两碗,问:“哪一首,你写在墙壁上的?” 骆宾王瞥她一眼,似笑非笑,“怎,小娘子不是素来不喜我,眼下问这诗做什么?” 沈风禾哼了一声,“诗是好诗,人却不怎么样。若是你嘴巴不那么臭,不句句都要讥讽陆瑾,那便更是好诗了。” 骆宾王轻笑一声,故意逗她,“噢——那你若想我不骂陆瑾,也容易......你来给我这首长诗取个名字。” 沈风禾不搭理他。 骆宾王挑眉,“怎,不敢?” “这有何不敢?” 沈风禾略一思索,“你通篇写的都是长安气象,山河壮阔,便叫《帝京》如何?” 骆宾王低声重复,“帝京......” 他随即仰头大笑,“好!好一个帝京!此诗往后,便叫《帝京篇》!” 沈风禾见他这得意样,立刻道:“我既给你取了名,你往后可不准再骂陆瑾。” 骆宾王收了笑,故作沉吟:“......我考虑考虑。” 沈风禾气鼓鼓瞪他,“你这人!” 眼瞧着又要一触即发。 王勃在旁看得乐不可支,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观光也别与沈娘子吵。人家今日刚成亲,可别闹到要动手的地步。” 他转向骆宾王与杨炯,笑道:“我也与你们一道走。咱们三人一同上路,也好有个伴。” 骆宾王看他,“子安,自出了长安,便瞧你心情格外轻快。” 王勃又是一笑,“想通了,终究是想通了。我王勃不过一介书生,从前觉得自己有一腔热血,却无路请缨。可往日既已过去,来日尚有可为......东隅已逝,桑榆非晚,我总有乘风而上的一日。” 杨炯颔首,“说得是。” 三人相视一笑,齐齐与沈风禾几人拱手作别。 沈风禾喝得微醺,脑袋晕乎乎的跟过来,“说好了......不准再骂陆瑾了......” 骆宾王无奈又好笑,终是松口:“好,我尽量。” 他挥挥手催她回去,“小娘子别再嘀嘀咕咕了,才成过亲,快些陪着你的郎君去罢。” 药炉旁的人终究散尽,山间重归安静。 沈风禾立在原地,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怅然。 陆珩从身后拥住她,“怎了?” 沈风禾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便是忽然觉得,会写诗真好。” 陆珩低笑一声,气息拂过她耳畔,“会写诗是好。那夫人今夜,要不要也写一首?” 第142章 沈风禾醒来时, 马车正平稳地行在回长安的路上。 身侧没有熟悉的怀抱,只有郭舒云坐在对面,垂着眼, 一声不响地落着泪。 她往日里总是沉静柔和,眼下却似被雨水打湿的梨花, 眼睫一颤, 泪珠便顺着苍白的面颊无声滚落。 沈风禾有些疑惑, 轻声问:“郭娘子, 你怎与我在同一辆车, 卢先生呢?” 郭舒云沉默许久, 才缓缓抬起泪眼。 “卢郎走了。” 沈风禾一怔, “什么?” 她擦擦眼泪, 似是自嘲,却又不甚怨怼, “杨炯哪里是来赏山水的,分明是专程来接卢郎走的。” “卢先生......去哪了?” 郭舒云望着车外掠过的树影,“去哪都行。总归, 是寻了一处我再找不到他的地方。” 她静了片刻, 反倒浅浅一笑。 “其实我已经没有遗憾......世人皆道他负心薄幸, 可我知晓, 他一点没变。还是蜀地那个意气风发的卢新都尉, 我的卢郎。” 她手中拿着一封整齐的素笺。 泪滴在上头, 已将其上几个清瘦乏力的字,洇成了墨团—— 卢照邻与郭舒云别书 云娘亲启: 卢某痼疾沉疴,风痹侵骨,形骸日槁,自知命不久矣。 故留此一纸, 与卿长诀。 忆昔蜀地相守,巴山夜雨,浣花溪旁,朝夕言笑,晨昏相伴。此间风月,此生至幸,至不敢忘,亦永不能忘。 本此生缘断,无相见之期。然长安重逢,当上天垂怜。 奈何卢某残躯朽坏,药石无医,步履维艰,形容枯槁。实不忍再累卿芳华,误卿一生。 昔日欢好,皆藏心底,至死不负。 此心昭昭,天地为鉴。 愿妻娘子相离之后,脱我苦海,远我尘疴,忘却蜀中旧梦。 我妻妙年,当寻良人,锦衣蔬食,一世长乐。 此后山高水远,愿妻春撷芳蕊,夏沐清霖,秋邀皓月,冬观寒雪。 岁岁无忧。 缘尽于此,不忍再别。 卢照邻手书 郭舒云叹了口气,将素笺仔细放好。 沈风禾连忙递过一方软帕给她,“郭娘子,你心里不难受吗?” 郭舒云接过帕子道谢,按去眼角泪痕。 “难受,可这既是卢郎心底的抉择,我便不该再强求。那些蜀中朝夕留在回忆里已是圆满,何苦再追着挽留,徒添彼此牵绊。” 沈风禾却哼了一声,执拗回:“换做是我,定要策马追上去寻他,当面骂他一句狠心负心汉,怎又逃走。” 郭舒云被她这炽烈直白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笑出声来。 她泪意未散,冲她一笑,“沈娘子性子这般飒爽,与我是不同的。” “明明两情相悦,为何偏要躲着不见?” 沈风禾掀开车帘,“你与卢先生从前已是蹉跎错过,好不容易重逢的,怎舍得轻易离散......若换做是我,我定难过死,郭娘子还笑得出来。” 郭舒云望着车外倒退的林木,“沈娘子年少赤诚,自然不肯轻言放下,少卿大人眼下病也快好了,你也不用心烦这些。” “既如此。” 见郭舒云眉眼中仍带着淡淡郁色,沈风禾开口劝道:“郭娘子正是风华正好的时候,大唐郎君千千万。” 郭舒云无奈摇了摇头,“方才还说要追着去骂负心汉,这会儿倒劝我另寻良人了?” “那不是顺着沈娘子的话宽慰你嘛。” “你呀。” 侧帘轻掀,微凉的风卷了进来。 陆瑾正策马护在车旁,一身月白劲装被风拂得轻扬。 似是心有灵犀,他几乎在帘动的同时,便蓦然回头望来。 他勒住马缰,放缓速度,“阿禾怎醒得这般早,车几上的食盒里备了朝食,是山下铺子买的乳酥。你先前念叨的肥鹅也早已备好了六只,两位母亲那各两只,大理寺两只。” “病呢?” 陆瑾笑了笑,“今日头已不疼,心悸也缓了,用朝食去罢。” “好。” 沈风禾应下,放下帘子,取了清水简单洗漱。 桌案放着那枚自磬玉山一直带在身边的柿子,一直未吃。 本就是熟透的柿子,眼下果皮失去了饱满光泽,皱巴巴地塌下几处,眼瞧着再放几日便要彻底烂掉。 沈风禾看着它,怔了一会。 郭舒云顺着沈风禾的目光看去,“沈娘子,这柿子再不吃,便要彻底坏了,怪可惜的。” 沈风禾咬了一口乳酥,收回视线,“晨起胃口淡,便先不动它了。” 另一辆马车遥遥跟在后方,待他们行驶到长安城外,才渐渐拉开距离。 彼时已是黄昏,夏风卷着道边草叶掠过车辕,拂起帘角,带来山野间清冽的凉气。 杨炯掀帘看向身旁的人,“升之,他们走了。现下往何处去?我休沐还有两日,尚可陪你。” 卢照邻慢慢拭去面上泪痕,“再往长安城外去罢。” 旷野辽阔,风过林梢,簌簌有声,落日把天际染成温柔的橘红。 “天地这般大,我总得寻个地方,再置一处小屋,把我那棵梨树也一并移栽过去。” 杨炯轻叹一声,“升之,何苦如此。” “不苦,一点也不苦。” 卢照邻望着远方淡淡一笑,“有梨树陪着我,便够了。” 风再次掠过,似是卷起漫天霞光,落在他眉眼。 他望着沉沉暮色,“你看,这暮色多美......我妻,亦多美啊。” ...... 回到长安,大理寺重归往日秩序。 庄兴一案已然了结,虽不能昭告,但也算沉冤得雪。林娃休沐期满,人回了大理寺。 七月末的长安连番落雨,雨点敲打着廊下石阶,哒哒不绝。 暑气被雨水浸得半褪,闷热里掺上微凉,风一吹,带着湿意掠过后院,倒也舒爽。 沈风禾从磬玉山带回的两只肥鹅在后院廊下晃悠,时不时抻着脖子“嘎嘎”叫几声,给安静的后院添了几分闹意。 起初少了庄兴忙前忙后,饭堂总觉空落落的。 如今大家渐渐顺手,沈风禾和大理寺的值吏商议过后,便想着再招名厨役。 她拟了一张招人告示,晾在饭堂桌上待干。 饭堂几人围坐一处剥石榴,玛瑙似的籽粒堆在盘里,汁水清甜。 孙评事捏着一瓣石榴,欣赏着告示,“沈娘子,你这字真是愈发好看。” 一旁的史主簿凑过来瞧了两眼,眉头微蹙,“不对劲,我瞧着怎么这般眼熟?” 庞录事捻着胡须点头,“这笔锋风骨,倒有几分像少卿大人的字。” 孙评事猛地一拍膝头,指着沈风禾,“沈娘子你、你你你——” 沈风禾心下一紧。 坏了,要被发现! 她正寻思着如何承认这字是陆瑾亲手手把手教出来的,便听孙评事一声惊呼。 “你竟偷偷模仿少卿大人的字,还仿得这般像?我们这些跟着他许久的都做不到!是不是有什么诀窍?难不成你藏了少卿大人限定版字帖?快交出来与一同分享!” 沈风禾刚塞进嘴里的一捧石榴籽险些呛进喉咙,咳得眼儿都发红。 嗯? 吴鱼在一旁笑得肩头直颤,开口岔开话头,“孙评事,你日后要做大理寺卿的志向,如今进展如何了?” 孙评事一拍胸脯,意气风发,“快了,不出几年,这大理寺卿必定是我。” 沈风禾吐出石榴籽跟着捧哏,“是是是,大理寺未来的卿官。” 众人跟着哄笑,纷纷打趣,“孙评事,我们可等着那一日呢。等你从小孙熬成老孙,可别忘了提拔咱们。” 孙评事瞪眼,“谁说要成老孙?我当上大理寺卿时,定是中孙......林娃,我新买的衣裳!” 林娃一嘴石榴全喷了出来,一边呛一边回:“抱歉,是我忽然想到了一件好笑的事。” 众人正嬉闹着,一道温润的声音自饭堂外传来,“何事笑得这般热闹?” 陆瑾收了伞走到饭堂,掸了掸肩上的雨丝。 史主簿笑着上前,“少卿大人,孙评事说沈娘子偷偷藏了您的字帖,字才练得这般好。不如您现场写几幅,让我们也跟着学学,也好省得他总揪着沈娘子不放。” 众人又是一阵笑。 “别字帖不字帖了。” 沈风禾趁机解围,“今日雨后发凉,正好把那两只肥鹅炖了罢,瞧着庞老的眼都快长它们身上了。” 庞录事嘿嘿一乐,“还是沈娘子疼我。” 几人又说笑了一会,便转身进了后厨,挽起衣袖忙活起来。 肥鹅斩成均匀大块,反复淘洗去净血沫,再下入加姜片与酒焯去腥膻。 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烧得滚烫,沈风禾舀一勺豕油滑锅,油化后投入葱段、姜片、蒜爆香,再把鹅肉尽数倒入,大火快速翻炒。 铁铲翻动间,鹅肉渐渐收紧,表皮煎至微黄,油脂滋滋渗出,香气一下便窜了出来。 随后撒入香料,烹一勺米酒,盖上锅盖稍焖片刻,待酒香浸透肉中,再加入水没过鹅肉。小火慢炖,汤汁咕嘟咕嘟翻滚。 炖至半个时辰,鹅肉已然酥而不烂,沈风禾又切了豆腐,腐丝下入锅中,吸饱肉汤的鲜甜。 待配菜炖得软糯,汤汁收得浓醇黏稠,鹅肉色泽红亮油润,香气浓郁,飘满了馋人的滋味。 沈风禾盛出一大铁锅,直接连锅端去饭堂,热气腾腾往桌上一放,众人登时围了上来。 铁锅炖大鹅摆在饭堂正中,鹅肉炖得酥烂脱骨,表皮油亮泛红,浓稠汤汁裹着肉块,豆腐吸满了肉香,软绵入味。 除了炖大鹅,吴鱼又在锅上贴了饼子,炒水芹、盐焗鸡,还有庞录事钟爱的腐乳烧肉。 第143章 转眼已是八月, 秋意入长安,风刮起来,满街都飘着新柿与柑橘的香气。 前阵子大理寺贴出的厨役招募告示晾在外头, 这些日子也来了几拨应征的人。 可他们或是是刀工粗劣,火候全不懂, 手艺实在不堪用。 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进了门眼神总往少卿署飘, 像是来应聘厨役, 却总往陆瑾那跑, 被陆瑾一并赶了。 折腾好几日, 竟一个合用的人也没寻到。 好在沈风禾几人手脚麻利, 彼此搭把手也还应付得过来, 商议着再张贴几日,慢慢再招。 秋日西市人声喧杂, 两旁摊贩挨挤不绝。 果木担子上堆着新摘的朱柿,橙红圆润,还有成串的柑子、绿橘。竹筐里盛着栗、枣、安石榴, 都是秋日时鲜。 入了八月, 渭水河畔的螃蟹肥得流油, 引得不少小贩下河抓了贩卖。 沈风禾见蟹篓堆得老高, 壳青膏满, 便惦记上了。 只是螃蟹壳硬肉少, 秋日吏员们也忙,剥半天也吃不上几口,实在不解馋。她索性买了不少螃蟹,拆出蟹黄蟹肉,用来做旁的菜食。 几人一早便在后厨忙活开。 沈风禾将一部分蟹黄拌入鸡子, 加水调匀,上笼小火慢蒸,做了好几盆蟹黄鸡子羹。 如玉的鸡子羹上铺着橙红油亮的蟹黄,入口滑嫩鲜香。 另一部分则与蟹肉、豕肉一并做馅,又放皮冻,裹进面皮,蒸得鼓胀透亮,便是满口流汁的蟹黄汤包。 秋日的鲜虾倒是便宜不少,林娃将它们去须净身,沈风禾又用了自己调的蜜酱来腌,架在小火上慢慢炙烤,做光明虾炙。 虾壳渐渐烤得微红透亮,虾肉收紧弹嫩,可按照自己的口味撒茱萸或是芫荽,当作零嘴。 后厨灶火噼啪,蒸汽袅袅,香气缠绕。 丧彪和馒头在竹篮旁,伸爪子扒拉着没捆牢的螃蟹,被螃蟹张牙舞爪一钳,缩回爪子歪头呜呜叫。富贵摇着尾巴,获得出炉放凉的新鲜蟹黄汤包一只。 朝食与午食都能用汤包,切些姜丝灌了醋混着吃,实在是鲜美。 蟹黄汤包一入口,滚烫鲜醇的汤汁便散在唇齿间,若是文雅些,便是轻咬一个口子,嘬一口鲜汁尝。 鸡子羹则是嫩如凝脂,入口即化,拌上一碗粟米饭,能直接吃两碗。 光明虾炙烤得焦香弹牙,庞录事就着吴鱼烙的薄饼,又卷两根小葱,眉头都吃得一颤一颤。 狄寺丞手拿汤包,一口一个后吮了吮指尖,“陆少卿一大早便出了大理寺,陛下与天后,估摸今日便要抵达长安。” 孙评事一人连吃二十个汤包,还没有饱头,正与庞录事争着新鲜出炉了一笼。 他抬眼问:“是为秋祭太祖,祈社稷?” “正是秋享大祭,顺带......” 狄寺丞话说到一半,便含糊收了声。 史主簿嚼着虾炙顺口接道:“顺带看看长安的动静,还有太子殿下——” “快别说了。” 狄寺丞面色一沉,“小史啊,你这嘴何时才能牢靠些,上次案子给的教训不够?这话若是传出去,你有几颗脑袋够砍。” “确实如此。” 庞录事在旁慢悠悠开口,“被少卿大人罚在大理寺十日不许言语,这快便忘了?” 史主簿登时垮了脸,“罢了罢了,我不说了。家中娘子临盆在即,我且积点口德,安稳度日......狄大人,最近您是不是又换了新的蹀躞带?瞧着又松了。” “都说叫你少说话!” 狄寺丞重新扣了扣蹀躞带,又要了两个薄饼夹了羊肉吃。 沈风禾在一旁直笑。 狄大人。 最近真的好圆润。 吃了一会,饭堂外已有吏员奔走相告,说圣驾仪仗已近城门。 孙评事又争到了两笼蟹黄汤包,一口接一个,“不如我们也去街前拜迎,一睹圣驾威仪?” 他回头问:“沈娘子可去?” 沈风禾点点头,“好啊,反正也不忙。” 此番二圣回长安,并未兴师动众,轻车简从,仪仗也裁了大半。可长安百姓早已沿街等候,恭迎圣驾的声势依旧不减。 陆瑾着绯束玉,立在官吏队列之中。 风拂他衣袂,便是只静静站着,都自成一番气度,吸引周遭不少目光。 不多时,辂车便到了。 李贤站在其中,出列=行礼,“儿臣贤,恭迎父皇母后。” 车驾帘幕微掀,皇帝与天后的脸上并无笑意,看向李贤时,反而神色沉肃。 天后的目光落在了队列中的陆瑾身上,“陆卿,上前来。” 皇帝也在旁颔首,示意他近前。 陆瑾依言上前,“臣陆瑾,参见陛下,参见天后娘娘。” 皇帝微微一笑,“崔卿,也一并过来罢。” 崔执收刀上前,与陆瑾并肩立在御驾之前。 人群里的孙评事压低声音:“你们快瞧咱们少卿大人,陛下和天后这般看重,直接叫到跟前去了,瞧瞧这体面!” 身后的李贤却脸色微沉,袖中的手紧紧攥起。 仪仗行了一会,日头本来还好好的,但没一会儿天上堆起乌云,天色忽暗。 风肆起,吹得人哗哗响。 李贤见天突然变了,“风又大又阴,儿臣请父皇母后先回宫。” 这话落下不久,天上传来一片乱糟糟的鸣啭。几只寒乌飞过来,黑乎乎的影子在天上打转。 随后愈发多的寒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黑压压一大片,在圣驾上方不停盘旋,又吵又刺耳。 那些寒乌愈飞愈低,翅膀都快擦到人头。鸦群在头顶嘶鸣乱扑,翅膀拍风,叫声不断。 几只凶悍的寒乌不断俯冲下来,尖喙乱啄,好几个官吏和侍卫都被啄得抬手遮脸,连连后退,衣裳也被抓出几道破口。 “保护陛下与天后娘娘!” 崔执身形一错,当即挡在二圣身前,拔刀砍向寒乌。金吾卫列阵,将皇帝与天后牢牢护在中央。 寒乌似疯,见人便啄,如此怪异,一时百姓群中也乱糟糟的。 然寒乌飞到陆瑾这儿,竟似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一只只偏开方向,绕着他周身盘旋,却没有一只敢落下去,更没有一只要啄他。 这番光景,实在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 这般诡异只持续了片刻,鸦群似是忽然失了凶性,在半空盘旋数圈,嘶哑鸣叫,便黑压压一片振翅远去,渐渐消失在天际。 四下安静下来,百姓们还没从刚才的异象里回过神,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方才那些寒乌疯了一样啄人,怎么偏偏绕着少卿大人飞?” “少卿大人断案如神,多少奇案冤案都叫他破了,指不定是身上有正气,邪物不敢近!” “不对啊,这才初秋,怎长安忽有那么多寒乌?” 议论声越来越响,陆瑾咳嗽一声,压制私语,“不过是深秋时节,寒乌集结觅食罢了,没什么稀奇,不必惊慌。” 说罢,他侧身行礼,“臣陆瑾,请护送陛下、天后娘娘回宫。” 百官回过神,纷纷整肃队列簇拥着御驾往宫门方向去。 落在后面的大理寺一行人看得真切。 庞录事捋着胡子,啧啧称奇,“邪门了,那么多寒乌,当真一只都没碰少卿大人。” 狄寺丞望着鸦群远去的方向,低声道:“寒乌成群袭驾,绝非寻常。长安城内从未有过这等景象,这是异象......且怎偏绕了陆少卿。” 叫长安百姓全瞧见,这并非好事。 不远处,李贤脸色暗到极点。 身旁侍从小心翼翼,“太子殿下,陛下与天后娘娘这......” 李贤瞪了他一眼,猛地哼了一声,“他们眼里,到底有没有把孤当成儿子?孤才是太子,护送回宫这种事,反倒要陆瑾和崔执上前?呵......” 车架远去,百姓还在议论着这突如其来的寒乌怪象。 午后陆瑾从宫中返回,刚踏进大理寺饭堂,孙评事便兴冲冲迎了上去。 “少卿大人您回来了,快来尝尝沈娘子做的光明虾炙,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他递过一串烤得通红透亮的光明虾炙,上头撒了碎碎的芫荽,香气扑鼻。 陆瑾接了,坐下用饭,慢慢嚼着。 旁边用馎饦的史主簿一瞧,当即拍了下孙评事的胳膊,“小孙你怎回事,少卿大人一向不吃芫荽,你偏拿带这个的。” 他一转头,却见陆瑾已经面无表情地吃完整只,而后用饭,且时不时与沈娘子说上几句话。 吴鱼在一旁收拾着桌子,看向沈风禾,“妹子,这几日寒乌实在太多了,往后西市送肉来,我让他们多带个筐子盖严实些,不然半路就得被鸟抢。” 沈风禾点点头,“我已跟他们说过。今早我来当值,还看见一大群寒乌落在大理寺门口的树枝上乱叫,就盯着我们豕肉。” 陆瑾用完饭,便又被传唤去了宫里,一下午不见人影。 傍晚回府,夜色渐凉。 沈风禾在书房里摆了酥山,一边练字,一边舀着顶上的乳酪吃。 陆珩一进门书房,便拎进来一篮新鲜柿子,放在桌案上。 “夫人,我回来路上有卖柿子的,熟透了,看着甜,顺路给你带了些。” 沈风禾放下笔,凑过去翻看。 篮子里的柿子果然个个饱满圆润,橙红鲜亮。 沈风禾轻轻碰了碰果皮,“确实很熟,瞧着比磬玉山的还要更大一些。” 陆珩站在她身旁,顿了顿,“上次磬玉山带回来的那枚,夫人怎一直没吃?” “......忙着琐事,倒是忘记了。” 沈风禾倚着脑袋,继续舀了一口酥山。 第144章 尚带着一丝微凉的乳酪让沈风禾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被他蹭得有些发痒, 偏过脸去,一手执笔,一手攥住他的袖袍, “你别闹,我字还没写完。” “写什么字。” 陆珩抬手把她的笔抽走, 随意放于书案, “夫人眼下的字, 便是流入市集, 也会被认为是我写的, 明日我再去买两张王右军字帖, 让夫人临。” 言必, 他就着这个姿势, 再次吻住她。乳酪残存的甜意在唇齿蔓延,他卷着她的舌慢慢吮。 沈风禾手撑着, 身子陷进身后的太师椅。 自她习惯在书房练字,普通的太师椅便被陆瑾换成能躺能坐,且铺了软垫的藤椅。 他吻她的唇耳、颈侧、肩窝......接着隔着衣料轻轻咬了一下。 沈风禾轻呼出声, 推他的肩膀, “别, 孙真人说, 要少行房事......” 他顿了顿, 抬眸, “最近做得很少。” 修长的指节下,水碧色的丝绦四散。 “少?” 沈风禾皱着眉头,“前日、昨日,今早......” “忘了。” 凤眸漾开一丝笑意,“夫人让我忆忆?” 沈风禾穿粉色、碧色的衣衫最是相宜, 与她面色相映,如青山映水,似桃若雪。 布料滑落,堆在腰间,故意般不上不下,宛绿叶粉荷。 陆珩的眼神停驻,尽是旖旎色。 “你、你喝避子药了?” 沈风禾用手挡住,不让他瞧。 “嗯。” 他握住她的手腕拉开,低头吻在她肩上,指腹落于腰侧。 沈风禾又蹙蹙眉,“不能喝那个,会淡药性。” “忍不住。” 他轻咬了一口,温声回:“羊肠小衣昨儿用完了,且最近的药喝得准时,丸药也吃,没有心悸过......乖乖的,允我。” 桌案上还有半碗酥山,无人问津之下,乳酪已经化了不少,汁水漾在碗底,他伸手蘸了一些。 “你涂哪里!” 陆珩硬生生又挨了巴掌,却按住她的肩,低头舔掉。 舌尖从锁骨中央滑到颈窝,把那点乳酪卷进嘴里,又蘸了一点,落在旁处。 雪落红梅,动人心魄。 本就烈艳,双梅被白雪一衬,更浓,更润,艳色灼灼。 “夫人唤我用酥山,我便不浪费,自己做。” 陆珩吃这些甜腻之物,一向认真。衔,绕,吸,努力地把乳酪慢慢化开,再一点一点吃干净。 良久后,又凑过来吻她。乳酪的甜意被他渡过来,又被她含住。 暖意正浓,气息相缠间,沈风禾脱口而出,“珩郎......” 落在她唇上的吻一顿,陆珩垂眸,“珩郎啊,唤得这般好听。” 他忽把她抱起来,坐在桌案上。 桌案上的东西被他扫到一边。砚台、笔架、还有她练字的纸,哗啦啦落了一地。 不等她回神,陆珩俯身逼近,膝盖不动声色地抵开她的腿,将人圈在自己与桌案之间。 他的指节轻轻托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望着自己,“喜欢唤珩郎......这般喜欢?” 衣料窸窣的声响在烛火跳动的哔啵声响下,显得格外清晰。 “夫人。” 陆珩咬着她的耳尖,在她毫无防备下入,“你每夜要唤多少次?” 他的舌尖探进来,势必要与她纠缠不休。 烛光在陆珩的一侧,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似是一点儿也不想放过她,便连指节也抚上珍珠宝玉。 尽可能欢愉。 她的双手被迫环着他的肩,如此作弄,声音带上哭腔,“陆珩你缓些......不要这样。” 陆珩的身形又一顿。 然,快桌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快更加尖锐刺耳。 纸皱,砚翻,墨洇,酥山也被扫到地上。 “当啷”一声,碗碎了。 烛火在铜盏里哔啵,火光将影子投在屏风上,晃得凌乱。 若绞缠,吞咽。 门外,香菱带着另一个小丫鬟绕地经过。 那小丫鬟捧着托盘,悄声请示,“香菱姐姐,爷方才让煮的避子药,还要送进去吗?” 香菱横她一眼,“不必了,爷这会儿哪有空喝,缓缓罢。” 良久,书房里的动荡终于慢慢平息。 陆珩垂眸望着怀中气息微乱,一语不发的沈风禾,凤眸惶然。 “对不起......我惹夫人生气了。” 陆珩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一下一下缓慢摩挲。 “夫人罚我......怎么罚都好。” “夫人,摸摸我罢,摸摸你的狗儿。” 几声轻唤得不到回应,缠满不安之下,陆珩又将她抱了许久。 ...... 转眼便近八月十五,秋意更浓。 沈风禾取了张纸,提笔写好小饼口味,贴在大理寺饭堂显眼处。 甜口分枣泥、红豆、豆沙,咸口则是肉味小饼。 进来的吏员陆续投下心意,没半个时辰,甜口便遥遥领先,肉味只寥寥几笔。 庞录事一进饭堂瞧见,登时急了,捋着胡子就开始四处拉拢。 陈主事脚还没踏进半只,便被他拽住胳膊。 “小陈小陈,快选肉的!选肉的沈娘子便能多做几笼,你想想那油香满口的滋味,多好?你瞧庞老这一大把年纪,就好这口荤香,你便投肉小饼一票,算老夫求你了。” 陈主事被这小老头缠得没法,“好好好,庞老,我选肉的,我选肉的。” 刚放过陈主事,狄寺丞也截住另一个王吏员,一本正经地拍着人的肩膀。 “小王,你也选肉的。往年净吃那些甜腻小饼,早腻味了。沈娘子手艺你还信不过?她做肉小饼,定然风味绝佳。” 王吏员觉得实在言之有理,“是极是极,狄大人说得对,我也选肉的!” 两人这般东拉一个西拽一个,费了不少口舌,总算给肉小饼多拉了几票,累得双双瘫在饭堂桌前,等着开饭。 今日饭堂煮了小馄饨,皮薄汤鲜。 陆瑾一早便来了,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 孙评事端着自己的碗过来,瞥见陆瑾碗里,咦了一声,“少卿大人,您碗里怎放了这样多芫荽?史主簿说您向来不吃的。” 陆瑾舀起一只馄饨,汤汁鲜浓,他碗里的芫荽堆了近乎半碗。 “吃得多了,倒也习惯。” 孙评事咬了馄饨,喜道:“少卿大人,您总算发现了芫荽的妙处!” 用过饭后,陆瑾便起身回了少卿署。 庞录事见他要走,追上去问:“少卿大人,中秋小饼,您选甜的还是肉的?” 陆瑾想了一会,回:“肉的。” 庞录事登时眉开眼笑,“不愧是咱们少卿大人,有眼光。” 过不了多久,吴鱼从外头匆匆进来。 他一边擦汗一边咋舌:“天的娘,这几日寒乌也太多了。西市送豕肉的小贩,箩筐盖了几层,还捆了粗绳,那些寒乌愣是追着啄,死活不肯放,差点把肉给抢了去!” 狄寺丞脸埋着吃馄饨,待抬眼时,已是汗淋淋。 他开口,“寒乌本就嗜肉,这般疯抢,不算出奇。” “寒乌不是爱食腐吗。” 吴鱼不乐意了,“大理寺的豕肉最新鲜,还是妹子亲自讲价,挑过的好货色,寒乌追我们大理寺的做什么,怎不追刑部的去。” “刑部招厨子呢,找不到合适的,最近苦不堪言,尽吃素了,没多少肉给寒乌追。” 思及此,周司直也是叹了口气。 弟弟说这几年吃惯了老艾的,再吃新菜,便难适应。 他顿了顿,“寒乌也分吉凶。若是在清晨啼鸣婉转,便是祥瑞。我这几日听着,大理寺天不亮就有寒乌盘旋,想来是我们大理寺有贵人。” 狄寺丞摇了摇头,“寒乌还有另一说,若是正午成群盘旋,聒噪狂叫,便是大不祥了,如上回......” 沈风禾端着又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放到狄寺丞面前,“眼瞧要到中秋,长安城里早热闹。街头巷尾都在扎花灯,果子与蜜饯多,酒肆里也酿了桂花酒,全是过节的喜气,哪里不祥了。” 狄寺丞接了碗笑了一声,“沈娘子说的极是,倒是本官有些捕风捉影。” 这些日子,也未有人拿那日的寒乌盘旋,避陆少卿而不袭之事做文章,想来是他多虑了。 “怀英,你这是第三碗馄饨!” “咳......第二碗罢,这点够谁吃的。” 庞录事与狄寺丞这争执着第几碗,饭堂外脚步轻快,史主簿拎着两篮饱满的柿子大步进来。 “来来来,大伙儿吃柿子,沾沾喜气!” 众人纷纷笑问:“史主簿今儿个什么喜事,这般高兴?” 史主簿仰天大笑,眉都要飞起来。 “我娘子生啦!生了个大胖闺女,长得跟她一模一样!我娘子太厉害了,竟生了个人出来!” 他一边嚷嚷,一边示意身后仆从把鸡子、喜糖、喜饼都堆在门口。 “都有都有,人人有份!我全放门口,一会儿自己领,一个个发非得跑断腿不可。” 有吏员指着墙上的小饼投票纸喊:“史主簿,你选甜口小饼还是肉口的?” 史主簿想也不想,大步过去提笔就在甜口处重重划了一笔,“当然选甜的,谁家中秋小饼吃肉的?甜滋滋的才应节!” 划完,他端着碗小馄饨到桌边,喋喋不休,“哎呦我的闺女真是乖巧,模样随我娘子,软软的......我娘子真厉害。” 说着他顺手拿起两个熟透的柿子,塞到沈风禾手里,“沈娘子,快吃柿子,才从树上摘下我便包圆了,甜得很。” 沈风禾下意识接住,左手一只,右手一只。 第145章 陆瑾并非第一次踏足这儿。 长兴坊这儿算是萧索一隅, 隔壁骆宾王适时去了武功县赴任,早已人去院空,门户紧锁。往日骆宾王在时, 一心耽于诗赋,对来操终日呼引朋类, 携男挟女的喧闹并不在意。 旁人不堪其扰, 但此人又实在无赖, 争吵不过, 另一侧的邻人便搬离了。 如今, 来操家孤悬坊内, 连外头围观的百姓都很少。 陆瑾今日黄昏本自有打算。 他备好兔儿灯, 买了些熟栗, 原想与阿禾闲行散心,未曾想才下值, 属吏便匆匆来报凶案。 眼下万年县县尉缺位,旧案都由大理寺处置,此番径直上报, 死者竟是来俊臣的父亲来操。 到了巷口, 陆瑾未入庭院, 便先闻鸦噪乱鸣。 数只寒乌在院上空盘旋不去, 吏役与捕手挥棒驱赶, 喝止连声。 “少卿大人!” 万年县捕手上前躬身, 面有难色,“小的们已驱赶数次,但这些寒乌驱而复返,始终不肯散去,委实诡异。” 院中景象也实在是有些惨烈。 来操横尸在其上, 胸腹为人剖开,脏腑半露半流,几只寒乌驱赶不掉,争抢着低头啄食血肉,腥秽的味道四散开来。 更有一二只饱食之后,盘旋片刻,竟落于尸身的阴.挺之上,将那僵直之处当作枝桠伫立,低头整理羽翅,毫无畏惧。 一众捕手看得心惊,低声念叨邪异。 可陆瑾进院中走近,那些才还肆意啄尸,落于尸身的寒乌,竟似触到无形屏障,未等他近身,便纷纷振翅惊飞。 片刻散尽,鸦鸣俱消。 走在陆瑾前头的捕手瞠目结舌,失声惊呼,“当真奇了!长安坊间传言寒乌不犯少卿大人,原是真的!” 孙仵作蹲在地上一边避寒乌,一边勘验尸身,见陆瑾过来,连忙上前禀报。 “少卿大人,死者名唤来操,年四十六,是万年县人。死于今日约正午时分,死因系头部受钝器重击,一击致命,当属暴毙。而死后又遭人剖腹,弃尸院中,血腥味引动寒乌,才会被啄食尸身。” 陆瑾目光落在死者下身那一处僵直上,蹙了蹙眉,“此处,又是何故?” 孙仵作轻咳一声,“小的观他衣裤半褪,想来是遇袭之前,正欲行房事。然他忽遭重击,顷刻暴毙,一身精气未散,让这处筋脉瞬间凝住,所以才会呈现僵挺之状。此状怪异,但小的从前读过的验尸册录中,确有记载。” 便是验尸多年,孙仵作还从未见过这般死状。 若不是长安内仵作实在是稀少,今日刑部寻他,明日雍州府来请,他怕验尸多有错漏,故恨不得将前人留下的册子都嚼碎了永刻记忆中,他也会惊奇这事。 册录记载,若被钝器砸中脑袋,或被勒脖子,一口气上不来当场毙命,便有可能出现这中挺立的情况。 这不是什么邪门事儿,是尸身的正常异象。 陆瑾颔首,环顾四周后又问:“他家中的人去了哪?” 捕手上前回话,“少卿大人,此人早年丧妻,只留有一子,名唤来俊臣。便是上次杜县尉那桩案子里,您见过的那个少年。” 捕手顿了顿,“只是,这来俊臣并非他亲生,乃是当年来操在赌桌上......” “不必多言。” 陆瑾冷声打断,“本官早知此事,他人在何处?” “他父子二人向来不和,互相厌弃。小的们已经遣人四处寻他了,想来不多时便能寻到。” 陆瑾进家中查看了一会,又回到了院子。 “既来俊臣不知,那是谁先发现尸身?” 捕手立刻领过一个少年上前。 那少年抬头一见是他,连忙回:“少卿大人,是我。” 这少年便是从前写勒索信给他的那位,叫作马振。 马振不敢再去看地上的尸身,“我本来找来哥的,没见着他人,以为他在屋里歇着,便翻墙头进来。谁知晓一进院便看见这惨状,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跑去报官。” 陆瑾看着他,“方才捕手说,他父子二人平日极少同处一处,可是真的?” 马振连连点头,“是真的,少卿大人。来操白日时常不着家,都是来哥在家。待来操夜里醉醺醺回来了,来哥又不愿待在这儿,常常睡在我们这帮兄弟家里。他俩要是撞上,必定吵嘴打架,没一刻安宁。” 他顿了顿,可惜道:“说难听些,这来操根本不是个东西,枉为人父。来哥小时候可聪明,他娘还在的时候,读书识字样样都好。可这来操成天日在外头吃喝嫖.赌,还向来哥他娘动手。我只知晓,他娘没过多久便一病不起,没了。” “打那以后,来哥便更没人管。来操赌输钱,来哥稍微值钱一点的笔墨纸砚,都被他拿去当了换钱。后来来哥索性也不读书了,便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马振正交代着,院门被狠拍了一下,传来一声冷嗤。 “跟他说这些废话做什么,与案子有何干系?” 来俊臣走了进来,眉眼间尽是不耐。 “死了便死了,找人抬出去就是。他仇家满长安,总是欠人钱不还,又觊觎旁人妻,谁不想杀他。” 他扫了地上来操的尸首一眼,嫌恶地皱起眉,“死得真是恶心,脏了院门。” 陆瑾则一眼便瞥见来俊臣身后。 他身形高挺,恰好将人挡得严实,只露出一角晃动的兔儿灯,竟还是两盏。 陆瑾心下一紧,立刻上前。 沈风禾正要往尸首方向凑近,陆瑾登时挡在她身前,伸手捂住她的双眼,“阿禾,怎来了?” 被当了视线,她掰他的掌心,“我想着你必定往这边来,长兴坊离务本坊又近,我便顺道过来瞧瞧。” “早些回家,近日寒乌多,不安定。” 陆瑾不肯松手,“我查完便回。” “为何不许我看?我又不怕这些。” “听话。” 沈风禾“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到底是什么样的尸身,不让她瞧。 陆瑾这才收回手。 他看向她手里两盏兔儿灯,眉头微蹙,“怎会有两盏?” “我送的。” 来俊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瑾眼尾微眯,转身看向他,面色沉沉。 来俊臣抱在双臂,歪着脑袋与他对视。来操之死,似是丝毫没有对他造成影响。 眼中毫无悲切,只有嫌恶。 “那我先回去,你早些忙完。” 沈风禾晃了晃手中的兔儿灯,“谢谢陆瑾,我很喜欢。” 陆瑾的眼中这才有了一丝笑意,“嗯。” 这一路沈风禾也顺道去了惠济堂。刚到门口,几个孩子便眼尖地涌了上来。 “禾姐姐!” “顺路来看看你们,待会儿便回去。” 沈风禾笑着弯腰,“近来功课如何?” 穗穗立刻挺胸抬头,“禾姐姐可别小瞧我们,眼下姚先生日日来教我们念书写字。” 沈风禾和穗穗一块进去,见姚乐正坐在案前,手把手教几个孩子练字。 听见动静,她抬头起身,温声招呼,“沈娘子来了。” 姚乐并未溺在从前的案中,明德书院虽闭了,但她最近名头比之前更甚,丹青之艺更是炉火纯青。 不过纵使与她请教的人多如牛毛,她还是会抽空来惠济堂转转。 沈风禾笑笑,“过来瞧瞧他们。” 姚乐看向一旁的穗穗,“穗穗近来进步很大,书读得好,字也写得很好。” 穗穗得意地扬下巴,“那是自然!还不是多亏禾姐姐与大官时常来教我们,姚先生也教得好,都好厉害!” 眼瞧着坊门快要关闭,沈风禾又陪着孩子们练了几个字,还问了问想吃小饼的口味,便告辞。 夜色渐渐沉下,她手中两盏兔儿灯随着她的脚步,烛火轻晃。 身后不远不近跟着几道气息,是陆瑾派来的不良人,她心知是担心自己安危,也不点破。 不远处的树影下,两道身影静静立着。 侍从躬身,低声道:“太子殿下,那是陆少卿的妻室。” 李贤没有作声,目光落在远处那道身影上。 她身着粉裙,手中提着两盏晃悠悠的兔儿灯,步子轻缓。 天光尚未彻底暗透,灯火映面,眉似川黛,眼若艳桃,秀丽动人。 便是长安洛阳美人如云,可这般一眼便叫人移不开眼的,也实属少见。 正这时,几道黑影从天际掠过,几只寒乌盘旋而来。 沈风禾下意识抬眸,那些寒乌竟只在她头顶绕了两圈,迟迟没有俯冲,更不曾啄人,盘旋片刻便振翅偏开了。 侍从看得诧异,忍不住道:“奇怪......寒乌竟也不袭陆少卿的妻室。” 李贤一声轻嗤,脸色沉了几分,“坊间风言,说来与孤听听。” 侍从回话,“回殿下,坊间近来传的是——寒乌绕三匝,不敢落陆郎。” “好一个‘不敢落陆郎’,如今寒乌连他的妻室也不靠近。” 李贤笑意更冷,“偏偏只围着我李唐冲撞,是么?” 侍从脸色一白,跪倒在地,“太子殿下息怒!” 沈风禾回到陆府时,廊下灯火已亮。 陆母见她的身影,“阿禾回来了。” 沈风禾提着兔儿灯进门,“母亲怎在门口,快进去。” “士绩跟着你,他又被案子绊住了?” 沈风禾点头,“嗯,万年县出了桩凶案,一时脱不开身。” 陆母拉着她的手,“阿禾,明日便是中秋,阿母想着家中要热闹些,把你那位母亲也接来罢。” 沈风禾一怔,有些受宠若惊,“母亲......这真的可以吗?” 第146章 八月十五这日, 大理寺后院的桂树给足了面子,金桂簌簌,满院飘香。 一大早, 沈风禾便与吴鱼和林娃一同支起大锅熬羹。 他们将先前盛夏里晒干存下的莲子泡得鼓囊囊,脆嫩的藕洗净去皮, 切成小丁。 待莲子与藕丁煮得稠软, 再倒入糯米, 慢慢搅动熬煮。 临出锅时, 撒一把新摘的金桂, 便是一锅汤色莹润的玩月羹。 玩月羹在锅上温着, 沈风禾便和大理寺众人一块做小饼。 甜口为枣泥、豆沙, 炒得沙糯绵密, 碾得细腻无渣。 柿霜小饼则是选饱满的红柿,去皮取肉揉进面团, 内馅也填了捣细的柿泥。 盛秋时节,西市卖红柿的摊贩争相叫卖,好柿成堆, 沈风禾挑得眼花缭乱, 购了数筐。 除了馅料, 她还将小饼分了三种熟法。 甜口小饼一概上笼蒸, 蒸得皮软馅润, 很是清爽。肉味的豕葱小饼入油慢炸, 炸得金黄鼓起,羊肉小饼则送进炉慢炙,让它们焦香流油。 庞录事在旁瞧着这肉味两吃,乐得合不拢嘴,亲自上手帮忙添馅。 他每捏一个小饼, 都狠狠塞一大团肉馅,鼓鼓囊囊似要把饼皮撑破,好好的小饼生生要被他填成肉饼。 吴鱼在旁笑,“庞老,您这是要把肉铺子都包进去啊。” 庞录事嘿嘿一声,“难得难得,今日十五夜嘛。” 不多时,三批小饼先后出炉。 柿霜饼甜香温软,豕葱饼金黄酥脆,羊肉饼烘焦褐微脆,油都渗透了饼皮。 小吏押着一串嫌疑人踏入少卿署外廊,便闻着满院饼香。 打头是来操从前的邻居朱辛,他嗅了嗅后咽了口唾沫,“好香,大人,你们大理寺里头怎这般香,跟进了食肆一般。” 押他的小吏听得得意,“废话,我们大理寺沈娘子做的小饼,全长安官署都寻不出第二个这般手艺。快些进去,我还赶着去吃饼!” 很快,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便使劲挣着,“放开我!来□□了与我有什么干系?凭什么拿我!” 小吏喝了一声,“钱荣,你又不是第一次进大理寺,逞什么凶?速速进去拜见少卿大人!” 钱荣满不在乎,“少卿大人?我只认得先前去洛阳的那位。眼下这位不过个书生状元,听说什么‘寒乌绕三匝,不敢落陆郎’,‘陆郎陆郎’,想来也是个文弱小生罢了。” “放肆!” 小吏又喝了一声,压着进了少卿署。 陆瑾坐在桌案前,抬眼望来,目光直直落在钱荣身上。 面前之人绯色官袍束得挺拔,肩宽腰劲,尽是威严。 钱荣方才的嚣张登时僵在脸上,腿肚子竟悄悄打了个颤。这哪里是什么文弱状元郎,只一眼便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等他回过神,最后一人周实也被推搡进来。 他一边挣扎一边哭丧,“放开我,不是在我做的,不是我做的!” 堂下三人依次押到,各自的底细,早由大理寺查探明白。 朱幸本是来操的旧邻。来操邋遢蛮横,杀鸡宰豕从不顾及旁人,肠肠肚肚和污血皮毛随手便丢在朱幸家门口,每每如此,秽臭熏天。 他曾数次理论,可来操身壮嘴恶,他争执不过和打不过,反受羞辱,无奈之下只得举家搬走。 前几日,朱幸帮人搬运货物途经坊中,偏偏被来操撞见。他当众指着他笑骂是“被臭味撵跑的窝囊废”,引得路人哄笑。 朱幸又气又恨,便回骂,“你这般作恶,迟早不得好死!” 钱荣是长安赌坊里出名的泼皮。去年陆瑾尚未接任少卿时,他手下便曾在西市逼债打死人命,钱荣牵连入狱。 后来死者家人收了赔银私了,这才被放了出来,但他依旧在坊间里横行霸道。 来操在他赌坊欠下数月赌债,一拖再拖,分文不还。 钱荣放话,再不还钱便卸他一条腿。他还说过,自己又不是没打死人过,便是将来操剁碎了喂狗,旁人也只会拍手称快。 周实则是面色忠厚,神情憋屈。他妻子柳氏在坊间开着一间的绒花钗钿摊子,生得温婉清秀。 他从前本与来操交好,可自来操见了他妻子,便屡屡出言调戏,口无遮拦,两人就此绝交。 即便如此,来操依旧不知收敛,前夜还在坊口当众对柳氏大放厥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堂下三人皆是与来操素有旧怨,近日又起冲突之人,不等陆瑾开口发问,已是各自慌乱辩解。 朱幸率先磕头,“少卿大人明鉴,小人早已搬离长兴坊。他虽当众辱小人,可小人生性胆小,不敢与人争狠,哪里敢做杀人这事?昨日小人一直在外帮工,大人尽可传问小人雇主与一同帮工的人,便可证小人清白!” 钱荣虽满脸蛮横,却也止不住慌张,“少卿大人,来操他欠下一屁股赌债,便是打杀了他,那银钱也讨不回来,难道还能叫他那不孝顺的儿子偿还?杀了他对小人毫无益处,这不是赔本买卖吗!” 轮到周实,他身子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反复磕头。 陆瑾目色沉沉,“来操屡次辱你妻子,你心中可是早有杀他之意?” 周实吓得面无血色,连连顿首,“少、少卿大人,小人没有......他虽出言污秽,辱及小人妻儿,可小人从未起过杀人之心。小人若真犯下这等死罪,被抓起来后,家中妻与稚子又该如何?小人便是再恼,也不敢呐!” “你三人所言,本官自会取证。大理寺与万年县捕手会分头出去,核查你们的口供真伪。” 陆瑾目光一转,落向钱荣,“你手下众多,行事狠辣,即便不是你亲自动手,也难保无人失手将他打死。” 钱荣声喊冤:“少卿大人明察!去年那桩事当真是意外,那人本就身有顽疾,小人手下不过轻轻推搡了一下,他便当场厥过去没了气息,是他家故意讹诈小人钱财!小人平日里收债虽凶,可从未真的存心打死人!” “不曾打死人?” 陆瑾蹙了蹙眉,“可据本官所知,剁人手指、打断人胳膊、用刀划人......这类事你没少做。” 钱荣脸色一白,支支吾吾。 片刻后,他硬着头皮回:“少卿大人,这欠债不还,实在可恶,总得有些特殊手段才能讨回银钱。” 少卿署审案满是寒意,让人惧怕,大理寺饭堂里则是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庞录事捧着羊肉小饼吃得眉飞色舞,狄寺丞一手一个,先啃炸肉葱饼,再咬蒸柿霜饼,吃得腮帮子鼓鼓后,松上一松腰间的蹀躞带。 孙评事左右开弓,左甜又咸,再配一碗暖暖的玩月羹。 沈风禾坐在一旁,支着下巴,看着众人吃得热闹。 孙评事咽下嘴里的饼,“沈娘子,十五夜你有什么打算?” 沈风禾轻轻一笑,“也没什么特别的,便在家中与家人团聚罢了。” 庞录事转头拍了拍孙评事的肩,叹道:“小孙啊,人家有郎君,家中有父母呢。” 一句话戳中了心事,孙评事脸上的笑意淡了,垂下了眼。 庞录事忽想起孙评事家境,连忙道:“哎呀是庞老嘴笨,胡说八道呢。小孙,要不你今晚去我家过节?” 玩月佳节,小孙以往都是在大理寺值夜。 孙评事勉强扯出笑,“庞老,您家有儿子有儿媳,我一个外人去了,多不方便。” 一旁的狄寺丞擦了擦手,“去我家罢。我那三个孩子最近都不在身边,家里就我与妻,冷清得很。” 狄寺丞说得随意,“小孙,你来我家过节,我本便是将你自家孩儿看待。” 孙评事眼眶一热,“狄大人......” “少哭唧唧的。” 狄寺丞笑骂,“反正家中空着也是空着。再说,我还指着你日后出息了,当上大理寺卿,提拔提拔我。” 孙评事破涕为笑,哼了一声,“狄大人放心,我一定好好努力,将来定要当上大理寺卿!” 周围一众笑着,“也提拔提拔我们呗。” 许是过节,今日的时光似是很快,转眼便到了下值。 沈风禾收拾妥当出大理寺时,竟见来俊臣倚在后边树下。 见她出来,他直起身笑了笑,“今日十五夜,你倒下值准时。” “你怎么也在这儿?今日过节,不与你兄弟一处吗?” 她见他笑得散漫,没有一点儿丧父之痛,想来从前在大兴山说得境遇为真,他真的很讨厌他父亲。 来俊臣向她走来,“正要过去,我与你买了......” 他话未完,一道清沉的声音已从沈风禾身后响起。 “夫人,该回了。” “先去接母亲,可好?” 陆瑾走到她身边,“今早去万年县查案时,我已顺路与她说过,接她一同回府过节。平康坊营生虽忙,她听了也欢喜。” 沈风禾一喜,“我本要过去找她,你已去说过了?” “嗯。” 陆瑾牵住她的手,“顺带备了些酒,今夜一家人团聚,小酌几杯。” 从头到尾,他没有给来俊臣一个眼神。 沈风禾被他牵着往前走,回头对来俊臣道:“你既约了兄弟,便早些过去罢,夜里凉。” 然陆瑾却忽停下,转过身。 “昨日正午,你在何处?” 来俊臣嗤笑一声,迎上他的目光,毫无畏惧,“少卿大人这是要审我?” 陆瑾眸色微冷。 “尽管去查。” 来俊臣抱臂,“那时我在陈狗子那边,不曾归家。” 暮色沉沉,来俊臣立在暗处,望着前方那对并肩离去的身影。 二人十指相扣,背影挨得极近。 陈狗子很快赶来,手提桂花酿。 “来哥,别看了,求你了......人家是夫妻,这桂花酿,还是咱们哥几个自己喝罢。” 第147章 沈风禾捧着那只柿子, 通红饱满的果实被掌心焐得温热,自始至终不曾松开。 “你告诉我好不好。” 她的泪珠悬在眼中,只是轻眨眼睫, 便簌簌不断,“你告诉我, 陆珩他去哪了?” 瓷勺“当啷”一声, 被扔回了碗。 眼前之人温润端方的神色, 终于裂了一道缝。 他将碗放回桌案, 伪装褪尽, 涩然一笑。 “不像吗?” “阿禾, 我......不够像他吗?” 仅一句明了, 昔日所有怀疑皆得到证实。 她怎会分不清他们。 “你很爱他, 是吗?” 陆瑾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很爱陆珩。你看着我时眼里是他, 叫我时唤的也是他,抱着我时,心里想的还是他。” 她明明哭得委屈无措, 却仍涟涟泪眼望他。 陆瑾喉间更涩, 喉头滚动, “阿禾, 这样下去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戳穿我。” 他伸手去牵她的手, 想让她像从前那样用掌心触摸他的发,他的脸。 沈风禾却从他膝上挣开,踉跄着后退,哽咽道:“陆瑾,你别学他, 你不必这样。” 陆瑾的手僵在半空,紧跟着她起身,步步紧逼。 她退一步,他便前进一步,烛火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狭长又扭曲。 直至沈风禾的后背撞上书架,层架一颤,几卷字帖零散滚落,散在地上。 陆瑾目光沉沉,落在那只通红的柿子上。 便是捧着这只柿子,她才不肯再碰他,再摸他。 明明他已经拿出去一只,那她手心的这只......是他罢,一定是他。 是陆瑾。 陆瑾的声音愈发冷厉,“阿禾,你捧的不是一只柿子?你手里......只有一只。” 沈风禾浑身发颤,不住摇头,“我带回来是一只......可是、可是我后来又同史主簿拿了两只,被你藏走了。” 陆瑾一愣,忽低笑起来,步步压向她。 “这可是你选的啊,阿禾。是你选的我,你带回的是我。你不是把陆珩留在磬玉山了?你不是把他.......留在那座山里了吗!” 他颤声逼问:“你带回的一直是我,你后悔了?” 沈风禾望着他近乎失控的模样,失声答:“我没有不要陆珩,我不会将他留在磬玉山。” 这话一出,陆瑾眸色深暗,周身气息愈发沉冷。 平日里藏得极好的偏执情绪,此刻尽数翻涌。 什么光风霁月的表象,在妻子心心念念是旁人的时,荡然无存。 凤眸似浸了夜露的寒潭,湿冷又阴鸷。 许是酒意上涌,许是心底疼得厉害,沈风禾的眼泪止不住地落,浑身颤抖。 “你不准哭......我不要你哭,阿禾,你别哭了。” 陆瑾的眼红得吓人,“你为什么要哭?看见是我,你很失望?明白我不是陆珩,你便如此失望?” “是不是阿禾当初选了他,你便不会这样?是不是选了陆珩,你便不会对着我哭了?阿禾,别哭,别哭啊......我的阿禾。” 陆瑾到底是舍不得她哭。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指腹慌乱地去抹她不断滚落的泪,指尖沾了满手湿凉。 可擦着擦着,却觉那一颗颗眼泪全是因为陆珩而落,力道便止不住大了些。 和他陆瑾在一起,让她这样难受? 他的妻子,他爱的妻子,为什么心不在他这。 沈风禾仰着头,下巴被他扣住,腮肉都被捏得有些发紧。 她挣开他的手,转身便往门外而去。 可才迈出两步,腰肢却被双手锢住,陆瑾从身后一下子将她圈回去。 她踢打、挣动,用手肘狠狠撞他,他却丝毫不退,手臂反而收得愈来愈紧。 今夜桂花酿后劲太烈,她浑身发软,气力散尽,几下挣扎便没了力气,被陆瑾轻而易举地抱了回来,重新按在方才的软榻上。 一阵清脆又冰冷的锁链声在书房里出现,哗哗作响。 它一直放在桌案下,用来锁住失控时的陆珩。 待她出现,此后再也未曾动用过的铁链,此刻却被陆瑾拿起。 锁链粗砺,缠在他掌心,他的指腹抵着链环凹凸处,手背青筋绷出。 冰凉的链环扣上了她的手腕,将她锁在榻上。 陆瑾扣上锁,看向他,“阿禾为什么要走,不是说要在书房练字吗,我给阿禾买了王右军的字帖。乖一些好不好,郎君陪你练,郎君陪你练......” 哽咽,哀求,失神。 他擦她的眼泪,整理被他弄乱的衣,甚至亲手磨起了墨。 沈风禾的眼泪却落得更凶,“陆瑾你别这样,放开我......” 她手腕抵着锁链,想要坐起身,却被他按住动弹不得。 陆瑾一言不发,红透的双眼,盯着她护在胸口的柿子。 他忽伸手,去抢那柿子。 沈风禾一惊,死死攥着不放。他便一根一根,强硬地掰着她的手指。 “你别拿走我的柿子......” 陆瑾动作一顿,气息沉沉,厉声问:“我就在你面前,你要这柿子做什么!” 他的手指颤抖,强行将柿子抢过来,“他把记忆都给了我,我也会逗阿禾开心,我知晓如何能让阿禾高兴,哪里会让阿禾身子蜷缩......只要阿禾乖乖的,把今夜忘掉,我还是陆珩,你还可以唤我陆珩!” 陆瑾在她面前喃喃自语,手稍稍用力,那柿子便被他捏碎。 柿子的汁液顺直指节淌下,他随意将它丢在一旁。 沈风禾脑中混沌,觉得小虫子已然不再愿意啃她的心。 是将她的心吞完了。 她的心哪里去了,想酸想疼,都没处去找了。 疼不起来,只有空落落的一处。 怎会变成这样。 他们明明很开心,一同去寻孙真人治病。 不是说好了要治好他们的头疼,心悸,要让他们好好的。 如今他确实不再频频头疼,也少了往日的心悸不安,病症明明都好了......可为什么啊。 这便是治病必须付出的代价? 若是早知晓是这样,她一定会想办法,一定会找出更温和,更巧妙的法子。 让他们两个都好好留在世上,一同陪着她。 可陆珩呢。 她的陆珩去哪里了。 沈风禾望着陆瑾失神,眼泪还在无声地落。 陆瑾一下下轻柔地拭去她的泪,动作温柔,眼神却阴鸷无比。 她唤出一声,“陆瑾。” “晚上的,是陆珩。” 他打断她的话,声音又涩又厉,“是陆珩,阿禾可以忘掉今晚的不悦,乖些,把我当作陆珩。” 他俯身吻下。 可此刻的他根本没有一点往日的温润,全然是失控的啃咬,他的舌尖卷过她唇边的泪水,将咸涩尽数吞入。 沈风禾推搡挣扎,重重咬在他的唇上,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她偏过头,陆瑾便如影随形追了上来。 吻落在她颈侧,舌尖扫过跳动的脉搏,牙齿一点点咬着,似是缠蛇张开獠牙,狠狠嵌进去。 沈风禾浑身止不住发抖,抬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这与平日相比,用力极了。 陆瑾的头被打得偏过去,半晌,才缓缓转回来。 白皙俊美的脸上浮起一道清晰的红印,他的唇角还挂着被她咬破的血珠。 那双往日里温润如玉的凤眸,此刻却红得可怖,目光锁着她,看得人头皮发麻。 “阿禾打我,会开心吗?” 他诡异又顺从,“若是阿禾打我开心,那便打罢。” 下一瞬,他忽用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被迫仰头正视他。 “既然不喜欢我演陆珩,那阿禾你看着我,看清楚。” 他一字一顿,呼吸滚烫,“我家阿禾那么聪明,一眼就能拆穿,那你便看清楚......我不是他,我不是陆珩。” 沈风禾望着他喃喃,“陆瑾......” “陆瑾。” 他重复着,“你还知晓,你的郎君是陆瑾啊!” 陆瑾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湿烫的睫毛扫过她的眉眼。 指尖一动,丝绦滑落,外衫顺着肩头缓缓褪下。 “眼下,你永远是我的了。” “我的妻子。” “我的阿禾。” “你永远,都是我的了。” 陆瑾覆身下来,疯癫又急切入,如此蛮横,她的眼泪顺着鬓角滑进发丝。 陆瑾瞥见,低头一点点舔去她的泪,在她耳畔气息灼灼,“你哭什么?对着我,你哭什么?别哭了......不准哭!” 沈风禾哑着嗓子,“陆瑾,你对我表达喜欢的方式,便只有这样?” 陆瑾轻嗤一声。 他搂着她,更沉更急,拆吃入骨,“这样?我想对你的,何止是这样。” 沈风禾浑身发颤,低头狠狠咬在他肩头。 牙齿陷进皮肉,很快渗出血丝,鲜腥气息随之漫开。 陆瑾浑身一僵,却没躲,反而伸手将她死死箍在怀里,任凭她的作为。 “郎君给阿禾咬。” 他放声大笑起来,“咬再深,印子也是留在我陆瑾身上,这辈子都消不掉最好!” 沈风禾松开口,他的肩头多了一圈深深齿痕,血珠顺着肩膀往下淌。 她满嘴都是淡淡的血腥味,怔愣间,埋在他怀里失声痛哭。 这哭声令人惶惶,陆瑾骤然停住。 他伸手慌乱地抚着她的背,一遍遍地哄,颤抖道歉,“心肝......对不起,是郎君不对,心肝对不起......我不该这样,不该吓你。” 他伸手解开她腕上的锁链,转而将铁环扣在自己手腕上,锁得牢牢实实。 第148章 陆瑾用完朝食, 一言不发地起身,往少卿署去了。 孙评事扒了两口馄饨,纳闷嘀咕, “少卿大人今日,瞧着不大高兴。” 狄寺丞的目光落向沈风禾红肿的眼, 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他打圆场回:“许是十五夜里也想人了, 心绪不宁, 过会儿便好。” 孙评事恍然大悟, 嘬了一口生煎的汤汁, “对了狄大人, 先前那三个嫌犯, 可是要都放回去?” “放回去两个。” 狄寺丞拿了个肉小饼塞进嘴里, “朱辛已有证人证实,来□□时他确在帮工上值。钱荣虽还有几分可疑, 可手下人杂,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准。现下最有可疑的,还是周实。” 他顿了顿, “昨日大理寺在来操家勘验, 寻到了些与他相关的东西。” 少卿署内, 周实跪在堂下, 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昨日见面前之人, 面上尚带温润, 可今日他眉宇间寒气沉沉,实在骇人。 “少卿大人,真不是小人干的!当时小人一直在家,小人的娘子可以为小人作证!” 陆瑾坐在案后,“至亲之言, 不足为独证。” 他抬手,一旁小吏双手捧着一方木盘,呈到面前。 周实抬眼一瞧,脸色骤白,整个人也跟着发起抖。 陆瑾看向他,“此物,你可眼熟?” 半晌之后,周实才磕磕绊绊回:“这、这发簪......来操那人荒唐,男男女女都往家里带,他家中有支发簪,也说得过去罢?” 陆瑾眸色淡淡,“本官何时说过,这发簪是从来操家中搜出?” 周实浑身一震,慌忙改口,“这是证物,是小人失言,小人一时嘴快,便想当然......” 陆瑾往前微倾,“再看仔细,这发簪,你当真不识?” “不识。” 陆瑾淡淡开口,“这是翠羽簪,你妻柳氏,似乎也做这门手艺。” 周实一愣,连忙应声:“是。可长安洛阳这般大,多少娘子都爱戴翠羽簪,如今哪家首饰铺子不卖?小人娘子会做,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并非如此。” 陆瑾打断他,“前两月,本官在长兴坊买过一对蝴蝶翠羽簪,极是精巧。周实,你娘子的摊子便也开在那儿,没错罢?” “柳氏发簪所用翠羽,与别家不同。旁人多是大肆收采翠羽,伤生害物。独她心善,不忍为之,便自己养了数笼翠鸟,拾它们脱落的羽来做簪钗,且缠簪方式独特。” “也正因如此,柳氏摊子虽小,簪钗却做得精巧灵动,每每上新,便被人争相买去。” 陆瑾倚着下巴,捻动这支发簪,心中无端翻起一阵闷躁。 阿禾见那对蝴蝶钗时,眼亮得很,是真真切切的喜欢。 可自打大兴山回来,那两支钗便再也寻不着,她总觉可惜。 他便想着,再去买两支蝴蝶钗,胡诌说是自己找着的。 偏生柳氏说这翠鸟落羽本就少,那一对已是独一份,再做不出一模一样的了。 他后来便特意再去另挑了两支翠羽簪送阿禾,她得了也是欢喜得很,整日戴着。 想到这儿,陆瑾更觉气闷。 欢喜欢喜,整日知晓欢喜。 喜簪,都不喜他。 妻子这个坏东西。 周实还想再辩,门外已又来了人。她一身蓝色衣裙,眉眼温婉,为周实的娘子柳蝶。 柳蝶依着礼数便要下跪,便听上头传来一声,“免跪。” 她身子一顿,只觉这声音异常耳熟,下意识抬头一望,惊在原地。 眼前这位大理寺少卿,竟是她摊子上为自家娘子挑拣翠羽簪,出手阔绰的郎君? 她心头一慌,连忙再拜,“民、民妇柳蝶,见过少卿大人。” “这簪,可是你手制?” 柳蝶往盘中一瞥,脸色骤白,“是,正是民妇做的。” “这簪子,是大理寺在来操院中缸角寻得。” 陆瑾叹了口气,“本官前日去你摊前便见过这支,当时你还在缠制。你且说,是何时遗落在那?” 柳蝶嘴唇发颤,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周实见状,急得叩首,“少卿大人!小人娘子什么都不知晓!此事与她无关——” 柳蝶却打断他,颤抖回:“前日您来摊子上时,民妇确实还未做好。”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是民妇杀了来操。” 周实急得嘶吼,“大人!不是她——” 柳蝶拦在他身前,泪水滚落。 “来操此人实在可恶,从前郎君与他相识,也曾沾染些恶习。可眼下他已改邪归正,踏踏实实过日子。来操却不死心,日日来缠我郎君吃酒赌钱,郎君屡次拒绝,他便怀恨在心,当众出言辱我,甚至对我不轨......民妇一时气急,才失手将他杀了。” 这话一出,堂内登时一片沉闷。 “来操身量比你高出不少。” 陆瑾缓缓开口,“本官在你摊上买簪,曾与你闲谈。本官娘子喜欢你的手艺,问你为何不开间铺面,你说自己有心疾,气力不足,小摊子便够度日。翠鸟落羽稀少,做簪也慢,不肯贪多求精,怕忙坏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柳蝶身上,“来操年逾四十,却依旧身强力壮。你说自己失手将他杀死,那本官问你,你是如何杀的?” 柳蝶颤声回:“民、民妇是用石头.......砸在了他的头上。” “你说来操欲对你行不轨,你拿石头砸他的头?” “是、是!正是如此!我砸在了他的头上!” 话音才落,少卿署门被推开,孙评事一头扎进来。 “少卿大人,您找属下?” 陆瑾抬眼,“小孙,到你表现的时候了。” 孙评事挠挠头,一脸茫然,“啊?” “你的个头,与来操相近。” “是、是差不多。” “你便扮作来操。” 孙评事又是一愣,“啊?” 陆瑾看向柳蝶,“你拿这木盘当作石头,当着本官的面,重演一遍当日情形。” 孙评事后知后觉,“少卿大人,您是让属下演奸恶之徒?” 陆瑾颔首,“是。你不是想日后做大理寺卿?今日便用尽浑身本事,好好演一个恶人,为这案子添一份力。” 孙评事立刻挺胸,“属下遵命!” 他转向柳蝶,拱手,“柳娘子,失礼。” 孙评事入戏极快,几步便朝着柳蝶逼过去。 他故意摆出一副轻佻凶狠的模样,“娘子生得这般貌美,何苦跟着那窝囊汉子?不如从了我,保你日后......” 说话间,他伸手便去扯柳蝶的衣袖。 柳蝶吓得慌忙抓起案边木盘,扬手便要砸。 “停。” 孙评事立在原地,柳蝶也举着木盘,动弹不得。 陆瑾看着她,“这位是大理寺孙评事,身形与来操相仿。方才他不过伸手碰你,你便已慌得难以挣脱。你告诉本官,在这般近身拉扯之下,你一个气力不足有心疾的妇人,如何能从正面,一石头砸到来操的后脑上?” 陆瑾从桌案前起身,冷冷一哂,堂间气氛更沉。 “孙仵作勘验所得,来□□时前正欲行房事。他真要对你施暴,必定是近身压制。你连抬手都难,何来空隙砸中他后脑?反倒若有身高臂长之人,自他身后突袭,一击致命,才合情理。” 柳蝶颤得更厉害,眼泪一直往下掉,摇头辩解,“不是的!是、是他当时忽然转了身,民妇才趁机得手的!” “孙评事,转身。” 孙评事一愣,讪讪道:“少卿大人,这不太合情理罢?属下既已对这位娘子起了歹心,都到了这步田地,哪有无缘无故转身的道理。” “让你转,你便转。” 孙评事不敢再多言,只得乖乖侧过身去,背对着柳蝶,还挺直腰杆,身形与来操一般高大。 陆瑾看向柳蝶,“动手。” 柳蝶咬紧下唇,双手攥紧木盘,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举。 可即便踮脚,托盘边缘也堪堪只到孙评事的肩头上方一点,离后脑还差着一大截。 “再俯低些。” 孙评事无奈,只得屈膝弯腰,身子往下一塌。 柳蝶这才勉强够到后脑位置。 然手臂僵直,动作歪斜,一瞧便是仓促勉强。 陆瑾眉峰微蹙,声音更冷,“这般费力勉强,你不觉得太过牵强,根本不合常理?” 柳蝶急得泣不成声,语无伦次,“当时不是站着的!是他把民妇按在地上,整个人压在身上......民妇是在底下挣扎时,摸到石头,才砸中他!” 孙评事一听,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少卿大人!这、这万万使不得!属下怎能对这娘子做出这轻薄姿态,实在不妥!” 陆瑾目光一转,“明毅。” 明毅躬身拱手:“属下在。” “你来扮来操。” 明毅一怔,眼睛微瞪。 “孙评事扮柳蝶。” 孙评事当场哀嚎一声:“啊?!属下一个大男人......” 然孙评事不敢违抗,也是为了破案,便咬咬牙地往板地上一躺,双手还别扭地挡在胸前。 他一脸视死如归,“明哥,来罢,轻些。” 明毅轻咳一声,按照陆瑾示意,作势将人按住。 “按实。” 明毅指力忽一沉,双手如钳一般死死扣住孙评事的手腕。 “我的娘!明哥,你力气也太大了!你不文职吗!” 孙评事手腕生疼,脸憋得通红,挣扎几下都无果。 陆瑾蹲下身子,将木盘按照来家院中石头印坑痕迹,放在离尸身的七尺之远。 他沉声吩咐,“找一边的木盘,砸。” 第149章 沈风禾还未挪近多少, 陆瑾顺势将她捞入怀中。 他环住她的腰,一提一转,便让她伏在膝上, 背对自己,面朝车帘。 温热的呼吸落在在她耳后。 酥痒。 马车行在长安街巷, 晃晃荡荡, 心神微漾。 “做什么?” 沈风禾偏过头看他, “这是在马车上......” 陆瑾的脸近在咫尺, “嗯”了一声, 双臂没有松开。 车轮经过几道石缝, 便颠簸起来, 这般姿态实在窘迫难言。 进宫面圣的裙, 是陆瑾早与她挑好。 绿绫罗用银线与浅粉绒线掺绣,垂着珍珠串与宫绦, 一动便似流光暗转,芙蓉绽开,华贵不失娇俏。 陆瑾换了一身绯, 比平日考究, 花纹繁复。头上束软幞, 微微垂落, 眉目清肃。 眼下, 他的手落在她蓬松漂亮的裙摆上, 骨节分明,修长好看。 食指套着一枚扳指,玉色温润。 这是陆瑾六月里生辰,沈风禾所送。玉料虽不名贵,但花了她好些月钱。 本小心存放, 可自磬玉山回来,他便日日爱戴着。 好在陆瑾许久未动,只是搭在那儿。 沈风禾刚准备悄悄松一口气,此人便要使坏。 这裙摆松软,用料轻薄,实在方便他的手,轻而易举探进去。 马车轻晃,沈风禾一把抓住陆瑾的手。 “嘘——” 陆瑾的唇瓣贴在她耳,“小声些,外头有人。” “你还知晓有人!” 他轻笑一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双手一并举过头顶,单掌钳制住她所有挣扎。 另一指节描摹,又似丈量。 恰时车轮一颠,指尖不自觉陷下几分。 马车行得慢,沈风禾被他按在膝头,浑身都绷着。 陆瑾的声音沉在她颈间,“躲什么?” “把你的手拿开。” 他的指节将衣料往旁拨,反驳回:“不拿。” 玉扳指是翠色的,凉的。 她为何要送玉扳指。 后悔,后悔。 指分三段,一段,两段,没入......随后,玉扳指也瞧不见。 沈风禾想往旁侧躲开,陆瑾却偏身追着她,真是动弹不得。 马车再晃。 这长安路到底是如何修,哪来如此多的砖头,不平之处。 一块砖后,玉扳指见了软玉,叫沈风禾如兔儿般向上一跳,更贴向他。 陆瑾低头,温柔低含住她的耳垂,舌尖舔过薄薄的软骨。 温热的,湿软的。 “没良心。” 他因还含着她的耳垂,声音含含糊糊,又添一指,“没良心的阿禾。” 双指又并又曲般胡作非为,让她眼眶发酸,“你、你才没良心......” 他咬着她的耳,舌尖顺着耳往上舔,舔到耳尖,又滑下来,重新含住耳垂。 “够了......” 他松开她的耳垂,嘴唇贴在她耳侧,再添一指,“不够。” 他又含住了她的耳,更过分吮咬,叫她耳畔湿湿热热。 呼吸声缠绕,旁处也是缠绕,惹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马车轻晃,她一颤,咬紧下唇。 “咬自己做什么?” 他唇瓣贴着她耳,“要咬,不如咬我。” 沈风禾哼了一声,不理他。 “阿禾,如今不喜陆瑾郎君了,是吗。” 陆瑾一字一字,慢条斯理的,“是不是不喜?” 若是旁处也与他说话这般慢条斯理便好了,指节却不像他声音那么平。 “胡说八道。” 她辩解,“谁说我不喜。你、你先把你的手拿出来......我定是喜你的。” “不拿。” 陆瑾的唇贴到她唇角,气息缠缠绵绵,“先回,再拿。” 她拗不过,“喜陆瑾,这样行了罢。” 陆瑾轻笑,掰过她的脸,低头吻下去。他一手隔裙抚前拨玩,另并三指到极致,真是夺人性命。 这马车好行不行,非往不平的地儿跑。 其上外触珍珠,玉扳指则内碾软玉,泪涟涟,泪潺潺。 她伸手去推,却被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按在腹上。 她为何要信陆瑾。 坏东西...... 最爱糊弄人。 “心肝,自己摸摸。” 他在她耳边问:“摸到了吗?在这里。” 好在云端之际,陆瑾将她的呜咽吞进了肚子,才没出太大怪声。 沈风禾按住他的肩膀,大口喘气,“亲够没有?” “不够。” 陆瑾抵着她的额头,“我喜欢亲阿禾,不如把阿禾吃了。” 他偏头在她的腮肉咬了一口,力道虽轻,却还是在上头留下一圈浅浅牙印。 沈风禾猝不及防,伸手去捂脸,“你还咬人!” 陆瑾埋在她颈间,“阿禾咬得,我便咬不得?我肩上眼下还全是你的牙印,好疼。” 沈风禾反驳:“你那些旁人又看不到。” 她微微偏脸,问:“我这儿......可有印子?” 陆瑾慢条斯理抬眸,盯着那处细细看了看,“没有印子。” “那便好。” 她松了口气,“若是留了印子,明日我还怎去大理寺上值。” 陆瑾轻“嗬”了一声,“那我们,什么时候公开关系?” 沈风禾顿了顿,“再等等罢。” “你先前不是说,等病治好便公开?” 她垂眼,“这病还没算彻底治好,陆珩他,还未回来。” 这话刚落,陆瑾又咬了一口。 沈风禾吃痛,“你这兔儿!” “是。” 陆瑾把人搂得更紧,“我们是一窝的兔儿。” “你、你把手擦干净。” 陆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晶亮映玉扳指,顺着指节,淌到他的掌心。 他把手举到她面前,“自己弄的,阿禾自己擦。” 她一巴掌拍在他手上,“为什么我们每次和好,都要用这种手段?” 陆瑾搂紧她,“这是最方便,也最让阿禾开心的手段。” “不喜你了!” “那我便不用手,给郎君解开。” “喜、喜喜......” 马车在争执声中慢慢驶入宫门,不多时,便在太极宫百福殿外停住。 陆瑾先一步掀帘下车,伸手牵住沈风禾。 二人刚走没几步,一道熟悉的身影便从不远处而来。 崔执今日未着常见的明光金甲,也是一身绯,灯影下更显眉目俊朗。 “陆瑾,你怎把沈娘子也带进宫?” 陆瑾眉梢微挑,“天后设宴,特意邀了她同往。” 崔执一怔,不可思议地转向沈风禾。 夜色已深,宫灯高悬,暖光落满。 她左右脸上,各印着一个极淡的牙印,不细看倒不显眼,可此刻灯影一晃,清清楚楚。 带她进宫便罢,偏在她脸上落这般亲昵印记。 陆瑾有病。 沈风禾抬眸,见崔执一副咬牙切齿的神情,茫然不解,“崔中郎将,怎了?” “无事。” 崔执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时辰不早,快进去罢。” 殿内陈设雅致疏朗,并无大宴的繁缛铺张。到场之人也少,御座之上为陛下与天后,李贤坐一侧,另有几位近臣。 陆瑾牵着沈风禾入内,二人俯身行礼。 “臣陆瑾,携内子沈氏,参见陛下,参见天后娘娘。” 沈风禾也跟着姿态恭谦至极,不敢抬头窥望天颜。 天后温声道:“不必这般拘谨,又不是未曾见过,上次在宫外已是照过面。抬起头来。” 沈风禾得了允,才小心翼翼抬首望去。 陛下着明黄,威仪自生,面色虽带憔悴,但难掩气度。 天后则凤钗垂珞,神情端凝,一双凤眸似能洞彻人心。 二圣并肩而坐,若九天神邸,叫人不敢直视。 沈风禾只瞧上一眼,便立马垂首。 天后轻笑一声,“这孩子性子温婉伶俐,不必拘礼,落座罢。” 二人依言在侧首案前坐下。 待内侍退去,沈风禾才偏过头问:“为何方才崔中郎将与天后娘娘看我都那般奇怪?” 陆瑾侧眸看她,“许是阿禾太美,叫人多看了两眼。” 沈风禾轻啐一口:“去你的。” 席间自然转到近来长安频发的异象。 陆瑾与崔执先后回话,皆道寒乌不过逐肉食迁徙,暂无非异征兆,只是秋凉群聚,稍加驱赶便可安定。 太子李贤也依次禀报了近来京中治安,民生诸事。 沈风禾安安静静坐在陆瑾身侧。 在座皆是近臣,竟无一位官眷。偏只她陪坐,她不免有些局促,也百无聊赖。 不多时,内侍们捧着食盒鱼贯而入,轻手布菜。 菜肴琳琅,冷修羊尤为惹眼。 羊肉切得薄厚均匀,玉白淡粉,淋椒豉酱汁,冷香扑鼻。 另有百花糕,同牡丹、蔷薇、梨花等花蒸制而成。 每块糕体莹润,花瓣嵌于其中,色如朝霞,松软如云。 沈风禾实在无事可做,便拿起一小块百花糕咬下。 不愧是宫廷点心,糕体绵软,内里是清甜蜜汁,甜而不腻。 她又偏过头,“陆瑾,为何今日只有我一个女眷。我坐在这里,听你们谈事,好生奇怪。” 陆瑾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她的手背,温声安抚:“没事阿禾,你吃菜便好,多用些吃食,不用管旁的。” 沈风禾撇撇嘴,小声嘟囔:“我还当进宫是有什么大事,原叫我过来,便是专心吃东西的。” 后内侍又捧上生进二十四气馄饨。 碗中馄饨皮薄如蝉翼,映出内里各色馅心,被捏成梅、兰、荷、菊、桃等二十四样花形,颜色也依节气略有深浅之别,漂在骨汤中。 第150章 长兴坊的蔡本家, 天上寒乌已盘旋许久,而后黑压压落了满檐。 然群乌见陆瑾踏入,只是嘶鸣, 竟无一只敢扑下近身,只在墙头廊角盘踞。 死者蔡本, 年四十五, 也是这长兴坊里的人。 从前他家中尚有几分薄产, 只可惜是个不走运的赌徒, 逢赌必输, 几番下来早已家徒四壁, 眼下只守着一间破败小屋度日。 前两年他又在夜里行路不慎摔断了腿, 自此只能拄拐蹒跚, 做工不得。 如今他生计艰难,全靠偶尔乞讨与邻里接济过活, 身形也枯瘦不堪。 他躺在院中泥地之上,衣衫破旧单薄,双腿因旧伤蜷曲得不自然, 尸首旁血迹未干。 孙仵作见来人直起身, 对着陆瑾拱手一揖, “少卿大人。” “辛苦孙仵作。” “不妨事, 小人尚且还撑得住。只是这两日雍州府那边接连传召勘验, 今早长兴坊此案又发, 小人至今还未得空去复验少卿大人先前交代的来操那具尸首。” 陆瑾看向地上的尸身,“长安仵作本就稀少,您连日奔波,确是辛苦。” “唉——” 孙仵作叹了口气,“小人这行当, 又脏又不讨好,处处被人瞧不起。便是想寻几个徒弟传承技艺,也无人愿意来,后继无人啊。” 感叹之后,他禀报方才的验尸所得,“死亡应在一个时辰之内,且刚死不久并遭人剖腹,血还在流。院墙上寒乌许是闻到浓烈血腥味,前来啄食,好在发现及时,只在腹部啄咬片刻,并未大肆毁坏尸身。” 陆瑾的目光落在尸身头颈处,沉声问:“他是如何死的?也是头部遭钝器重击?” 孙仵作摇了摇头,“并非。这蔡本瘦弱不堪,腿又有残,行动不便。他脖颈有红痕,依小人看,他当时应是坐在院中凳上,凶手自其后绕来,用绳索一类之物勒住他脖颈,而后便直接剖腹施暴。是以尸首肠腑外露,鲜血顺着身形自上而下流淌,与来操那具死状不同。” 他又指蔡本指尖,“少卿大人且看,他指甲缝里嵌有皮肉,可小人查过蔡本身,并无一处破皮伤处,这般皮肉......可能是从凶手身上抓下。” 陆瑾一边听,一边环视四周。 这院子极其破败,土墙剥落,屋门歪斜,屋内也空荡,连一件像样的器物都寻不见,当真称得上家徒四壁。 檐角的寒乌尚未飞走,几只鸦喙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与碎肠。 “来操院中脏腑四散,墙壁也有溅血,凌乱不堪。” 陆瑾想了想,“蔡本这里,反倒干净许多。” 一旁万年县捕手上前,躬身回道:“少卿大人,蔡本这人......约莫是没什么仇家。他虽也好赌,可性子胆小,跟来操不同。来操是欠钱不还,撒泼耍赖,蔡本却是哪怕变卖家产,也得把赌债还上,只是他赌运太差,总想着翻本,一来二去,家底彻底掏空,才落到这步田地。” “他原本家境还算殷实,家里人嫌他不成器,早早就把他赶了出来,如今亲人也都相继过世,只剩他孤零零一个。他那妻子......早前就被来操在赌桌上赢走了,无妻无子,无依无靠。” 赌徒大抵都是这般,总心存侥幸,以为下一把便能翻本。到最后却愈陷愈深,家产败尽,亲人离散,落得一败涂地。 捕手又上前一步请示,“少卿大人,可要传邻里过来问话?蔡本住的这片不比来操那边偏僻,周遭住户不少,兴许有人能听见些什么动静。” 陆瑾颔首,“去传。这儿人多眼杂,案发又在近时,尚有可能。” 捕手领命而去,出了院门去传召邻里。 孙仵作依旧蹲在尸首旁,继续勘验周身痕迹。 他一边验,一边回,“少卿大人放心,小人务必会分清来操是死时遭剖,还是死后隔了些时辰才被剖腹。当日院内混乱,尸身又被寒乌啄得血肉模糊,一时没能辨清,但若仔细复验,还是能看出区别。只是这边忙完,怕是要到午后,才能去大理寺复验来操的尸首。” “好想找几个传人啊。” 孙仵叹气验尸,但又忽一笑,“小人倒一直觉得,有个人再合适不过。” 陆瑾在院子里检查,大理寺在屋内搜寻,不放过一丝痕迹。 他看过墙角杂草与尘土,问:“是何人?” “自然是大理寺的沈娘子了。” 孙仵作嘿嘿一笑,“别瞧她做饭香气扑鼻,一副温婉,可小人几次在大理寺复验尸首,因忙来不及用饭,她与小人送来时,真是一点不怕这些血肉模糊的光景。她还看小人的验尸笔记,一看就懂,当真聪慧。若是沈娘子肯学......” 陆瑾猛地轻咳一声,“她想来更喜欢钻研吃食。” 孙仵作一怔,连忙笑着改口:“是是是,小人也舍不得。这般明媚可人的小娘子,哪能来做我们仵作这等又苦又惹人嫌的营生。” 陆瑾的目光落向远处,“孙仵作过谦,仵作一行,至关重要。办案昭雪,还要靠你们一手勘验,辨明真伪。这不是寻常人能做,更不是寻常人敢做的事,甚是可敬。” 他又轻咳一声,补充,“沈娘子,也是这般说的。” 昔日在孙思邈处,阿禾便被说有药草天赋,如今连孙仵作要拉她入伙。 还有什么,是他家阿禾不会的。 这番言辞,让孙仵作更加嘿嘿笑起来,翻过尸身,“少卿大人这话说得小人都不好意思,这当官的里头,极少有您这般肯为咱们仵作说句公道话的。” 陆瑾在院中又站了片刻,明毅从外头进来,径直走向陆瑾。 “何事?” 明毅低声回:“少卿大人,吴郡来人了。” 陆瑾眉头一蹙,语气沉了沉,“哪一支?” “是您叔父辈的人,已进了长安。” 大理寺饭堂。 沈风禾收拾着孙评事与史主簿昨儿西市抱回来的几只野鸭,毛已褪净,腌得入味,架在红柳上,预备做野鸭炙。 庞录事坐在桌边吃剩余的小饼,左顾右盼,“哎,老孙怎么还没来,长兴坊那边还没验完?再不济,我去验也行,昔日也跟着看过好几场,验也验的,多少懂些。” 孙评事端着汤碗路过,“庞老,您找我?” “谁找你。” 庞录事白他一眼,“我说的是老孙,不是你这小孙。少卿大人原本请他过来复验来操那具尸首,这不又出新案了,怕是脱不开身。” 孙评事端着馎饦猛吸溜一口,“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周实夫妇都认了。” 话一出口,他又呛了一声,“噢对——周实只承认杀了来操,剖尸抛尸一概不认。要是来□□后隔了一阵子才被人剖腹,那情形可就不一样。” 沈风禾抬头问道:“死前死后剖尸,差别很大吗?” 狄寺丞啃着鸡子糕,闻言接话,“自有分别。人活着时遭创与死后再伤,血迹情形全然不同。这回是因寒乌啄食损毁,若是再细验,总能发现区别。” 沈风禾想了一会,问:“若是死时当场剖腹,体内会有血块淤积,若是死了一段时辰才被人破开,腹内便无新鲜血块,可是这样?” 狄寺丞诧异抬眼,“沈娘子竟还懂这些?” “寻常宰豕都是这般分辨的。” 沈风禾笑了笑,“是活宰还是死豕,价钱都不同,有些客人要现宰现买。” 狄寺丞嘶了一声,“豕与人......在血气上道理大致应是不差。” 他眼睛一亮,抹了抹嘴便起身,“要不沈娘子直接进敛房看看?” 沈风禾“啊”了一声,“小女也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懂验尸,狄大人您还是等孙仵作来了稳妥。” “嗐,不过是对照看看血气差别,又不动手验尸,无妨。” 狄寺丞顿了顿,忽一拍额头,“本官方才进来时,瞧咱们院子棚内,不是还拴着两头豕吗?” 沈风禾点点头,“是今早西市新送。小女本想着养几日,等天再冷些,给吏君们做酸菜炖豕肉。” “那不如现下就宰一头,当场对照着看,兴许一眼就能分清差别。” 沈风禾一怔,“眼下就宰?” 孙评事可是来了劲了,“宰呗宰呗!好久没看沈娘子杀豕了!” 庞录事也跟着点头,“宰一头无妨,用刚宰杀的豕与尸身血气对照,最是直观......太好了,今日就能吃酸菜炖豕肉。” 几人这般要求,沈风禾也不好推脱,便挽起衣袖,拎着吴鱼给她磨好的刀,把那头新送来的豕牵到殓房外的空地上。 狄寺丞与庞录事预备对照查看,孙评事肖恩沉浸杀豕,看得兴致勃勃。 沈风禾下手稳准利落,不过片刻便放血妥当,鲜血顺着地面缓缓流开。 她持刀剖开豕腹,内里脏腑清晰可见。 沈风禾净手后擦了擦,“且等上半个时辰。” 时辰一到,庞录事与狄寺丞一同入内,将来操尸身被寒乌啄咬破损的地方小心拨开,一点一点,重新检视腹部创口。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 庞录事叫喊道:“果然!果然有分别!这豕腹内血块凝结,可来操腹内只有暗色的血污......这便说明,他被人剖腹,至少是断气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狄寺丞也连连点头,“可剖尸毁尸,也许真的另有其人。” 庞录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沈娘子啊沈娘子,你真是咱们大理寺的福星!往后可千万不能被刑部、御史台抢了去,就安心留在咱们这儿。实在不行,庞老自掏腰包,再给你添一份工钱!” 沈风禾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女不过是照着杀豕的常理比照,当不得这般夸。这豕既然已经杀了,不如今日就做酸菜炖豕肉,再包些馒头?” 第151章 偏厅里, 氛围一时有些沉寂。 见沈风禾不语,陆贤继续开口,“我吴郡陆氏世代传承, 族中上下无不挂念子嗣大事——” 话才落半,门外已传来一道森冷之音。 “叔父远道入京, 原是为子嗣而来。” 陆瑾从门外踏入, 径直走到将沈风禾跟前, 将她护于身后。 他看向陆贤, “叔父怕不是忘了, 一年之前, 侄儿便已接管陆氏。叔父当称她一声家主夫人, 亦或是陆氏主母。这‘少主’称呼, 叔父还改不掉?” 被这般说道,陆贤脸色一沉, “我为长辈,过问陆家子嗣,天经地义。” “长辈该敬。” 陆瑾轻笑一声, “子嗣, 侄儿自会有。可何时有, 是家主与主母的私事, 难道叔父还要盯着时辰看不成?” 放肆! 陆贤的面上登时覆上一层怒色与薄红, “你、你、你——” 陆瑾睥睨他, “叔父若真为陆家,该操心的是族务,并非内宅。” 偏厅里氛围更沉,陆贤一时被堵得心头火起,却又慑于陆瑾的威势。 他只得悻悻抚过着臂上青鹘的羽毛, 强压怒意。 沈风禾瞧着两人僵持,打起圆场,“陆瑾,案子办得如何?” 陆瑾转向她,柔和回:“嗯,已有眉目。顺道给阿禾带了长兴坊的透花糍,有新出的红柿与栗泥馅。” 陆贤立在一旁,被彻底晾在原地。 变脸竟这般快...... 方才还气势慑人,转头便对主母温声软语,家主如何能被这般拿捏? 沈风禾接过点心,又道:“方才我与狄大人用豕肉做比,有新发现,你一会儿记得去看。我们证实了,来操至少是死了半个时辰后,才被人剖腹。” 陆瑾眸色一震,惊艳夸赞,“阿禾厉害。” “哎呀,还好罢。” 沈风禾讪讪一笑,“都是狄大人张罗的。今日做酸菜炖豕肉,你忙完记得来饭堂吃。” “好。” 沈风禾走后,偏厅里便只剩叔侄二人。 陆瑾走到陆贤身旁,为他斟满盏茶,“叔父此来,不会真只为子嗣罢。” 陆贤接过茶盏,“是你表兄。他在吴郡动作不小,见你久居长安,便四处游说族老,想另立宗子。” 陆瑾低笑一声,“叔父觉得,表兄合适?” 陆贤瞥他一眼,抿了茶后冷哼,“自不合适。只是你内无子嗣安定宗族,外又常在刑杀之地行走,风言风语本就多......” “子嗣之事,不必再提。” 陆瑾打断他,“叔父也清楚,侄儿不过二十,主母亦年少,这般着急,有何意义?” “你表兄最大的孩子都五岁了。” 陆贤嘀咕了一句,转了话头,“且大理寺少卿这位置,凶煞之气太重。我陆氏世代清贵,名望何等要紧——” “叔父原来顾虑这个。” 陆瑾淡淡截断,“一路辛苦,侄儿让人给叔父安排住处。” 陆瑾招招手,那只青鹘自陆贤臂上振翅飞起,落在他手背。 他慢条斯理抚了抚它的羽冠,“不过一年未见,竟长这么大......叔父是认为侄儿做的不好,还是眼下陆氏的名望不够响?” 陆贤一时语塞。 这实在是没办法,谁让他们陆氏自大唐以来,没出过多少实打实的重臣功业。 陆柬之一脉固然以书法闻名,可终是艺文一途。陆敦信曾入中书门下,官至宰辅,却也只做了一年便因病辞官,并未有长久建树。 哪像眼前这位,十八进士及第,一路走到这般境地。 陆氏如今的声望,还得仰仗陆瑾。 陆贤深吸一口气,“其实我此番入京,还有一事。” “寒乌绕三匝,不敢落陆郎。” 陆瑾先一步开口,“叔父想说这个。” “正是。” 陆贤神色凝重,“寒乌主杀伐,动乱,我陆氏绝不能被卷进是非,成为众矢之的。” 他几番欲言又止,终是压低了声音,看向陆瑾:“近日......陛下与天后,可有召你进宫随侍?” “嗯。” “士绩......” 陆贤心头一紧,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口,“家主。” “叔父。” 陆瑾轻声打断他,“有些秘密之所以是秘密,便是不能说与人听,只能烂在肚子里。” 陆贤望着他沉稳的眉眼,“你难道没发现,有些人,根本不想让它成为秘密?” 陆瑾眸色微沉,“侄儿会一一按平,不会连累宗族,叔父且信我。” 陆贤看了他一眼,终是颔首。 良久,他叹了口气,“罢了,晚些时候,带我去拜见你母亲罢。你母亲近来......身子可好?” “很好,劳烦叔父牵挂。” “那便好。” 陆瑾把玩了一会青鹘,它又慢慢飞回陆贤肩膀。 他忽而抬眼,问:“叔父一路奔波,不如便在大理寺用饭,尝尝你主母的手艺。” 陆贤一怔,随即脸都黑了,“你主母?” ......的手艺? 陆贤后知后觉,很快反应过来。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她堂堂陆氏主母,竟在你大理寺做厨役?这事若是传回吴郡,叫族老们知晓,脸面往哪搁!” “是侄儿让她做的。” 陆瑾神色坦然,“叔父,吃,还是不吃?” 陆贤瞪着他半晌,一口气堵在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午时分,陆贤还是坐到了大理寺饭堂。 饭堂里热气腾腾,沈风禾端菜添饭,往来穿梭自如。 野鸭炙油香扑鼻,酸菜炖豕肉酸鲜开胃,白胖馒头暄软劲道,满口生香。 陆贤眼瞧着一帮大理寺官吏围在沈风禾身边,你一言我一语。 一群大男人围着陆氏主母叽叽喳喳,成何体统! 这大理寺上下,不能多添几个厨役,非要主母亲自下厨操劳? 正这般腹诽,门外又走进两名身着吏服的小吏。 两人一进门便喊:“沈娘子,酸菜豕肉给我多盛两块肥的!出外跑差查目击者,快累死了!” 陆贤瞳孔一缩。 长安......竟也有女子入署为官。 他拉过一旁吃得正香的孙评事,低声打听。 孙评事满嘴馒头,“这位少卿大人的长辈有所不知,天后娘娘特意开恩,入夏选了一批女子入署,长安官署都有,只要能通过正经考校便行。” 他愈说愈起劲,“长辈您是不知晓,走在前头的何姐,力气比我还大!上次我跟她一道出外办差,撞见个悍匪,她一拳上去,差点把人胸骨都打碎了,怪不得能进大理寺。” 旁边另一名吏员听见,也过来搭腔,“说到力气大,那我还是觉得沈娘子。哇塞,今日那豕,她扛在身上跟拎筐菜似的,瞧着都吓人。” 陆贤坐在原地,更加目瞪口呆。 他方才初见主母,只觉容貌秀美,知晓她出自官宦之家,又不曾与他争执,想来是安静内敛之人。 可眼前这人? 和一帮官吏打成一片,哪里有他想象中陆氏主母的样子。 他强压着心绪,便见陆瑾坐在桌前,神色平静如常,正用着饭。 陆贤看了一眼面前菜色,忍不住再开口,“家主,这是豕肉,腥膻气重,您年少时素来不爱碰这些的。” 陆瑾抬眸,“叔父试试。” “我不试。” 陆贤立刻拒绝,“这是豕肉,我不吃。” 一旁的孙评事听得乐了,“哎哟,什么豕肉不豕肉的,沈娘子炖得可香了,您尝一口便知!” 他伸手便给陆贤端了一碗,又使劲推销劝诫。 陆贤被劝得没法,半信半疑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只一口,酸香鲜辣的汤汁便在他的舌尖散开。 豕肉炖得酥烂入味,肥而不腻,酸菜解腻开胃,何曾有一点腥膻。 他默默嚼着,目光又不自觉瞟向孙评事碗里红亮油润,香气浓烈的菜肴。 他瞧着那滑溜溜一片,一时怔住,“此、此为何物?” “这个啊。” 孙评事夹了一筷子,扒口饭,笑回:“是火爆肥肠,用豕肠做的。哇塞,实在美味,长辈您来一口?” 陆贤一听,连连摆手,“我不吃,不吃不吃!” 什么东西! 不远处,庞录事正跟狄寺丞伸着筷子,争抢盘中一只油亮喷香的野鸭腿。 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陆贤看得眼皮直跳,转头低声问孙评事,“那位......可是狄仁杰狄大人?” 孙评事点头,“正是狄大人,为大理寺丞。” 陆贤按了按眉心,“听闻狄大人断案如神,沉稳持重。” 孙评事应声,“那是自然。” 陆贤的目光又落回那两个抢得不亦乐乎的老头身上,“怎、怎也这般......” “不碍事的。” 孙评事满不在乎,使劲吸溜一口火爆肥肠,“不影响狄大人断案,也不耽误他和庞老抢沈娘子烤的野鸭腿。长辈您是不知晓这野鸭腿有多香,今日我是抢不过他们,索性让给年长的了。您瞧着年长,不如我也帮您抢一只?” “不必了。” 容不得陆贤推辞,一刻之后,孙评事果真兴冲冲奔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焦黄油亮的野鸭腿。 “长辈!快接着!” 他把鸭腿往陆贤跟前递,“我好不容易抢来的,您快尝尝!” 陆贤端坐在桌前,望着孙评事油乎乎的手掌,又看了看那只油光锃亮的鸭腿,静静握着筷子,一点伸手的意思都没有。 他自幼规矩森严,举止有度,便是席间举止稍有不慎便要被训斥。 “您快吃啊!” 第152章 陆瑾意识回笼之际, 沈风禾正撑在他胸膛上,薄汗沾着青丝,黏在颈侧。 她一双桃花眼瞪得圆, 尽是惊惶,一声声急唤, “陆珩?陆珩!” 陆瑾将掌心按在她后颈, 施力将她重新拉回怀中。她身儿一软, 再度趴回他心口。 他吻上她眉心, 又落向她唇角。 “是陆瑾。” 他低揉的气息拂在她脸上, “哪来的陆珩?” 沈风禾没有回答, 在他再度要吻下来时, 偏头躲开。 她垂眸看他, “不对,我听见了。方才真的是陆珩, 我绝对没有听错,一定是他。” 陆瑾的唇瞬间悬在她颊边,既未落下, 也未退开。 帐外烛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方才的温润也适时敛去。 “阿禾。” 陆瑾极轻地嗤笑, 似恼似酸, “我们夫妻敦伦到一半, 你便说我是陆珩......你如今, 已没良心到这种地步?” 他拥她,柚花香与浅淡的汗息缠在一处。 沈风禾开口辩解,“我真没有,只是......” “只是你太想他了,是不是?” 陆瑾截住她的话, “想陆珩,何时都成,不要在这个时候。” 沈风禾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可她绝对不会听错。 那一瞬间冒出来的语调一定是陆珩。 是不是陆珩的意识还在这具身体里,未曾真正离去。 那是不是......他还有回来的可能? 思及此,沈风禾不再争辩,伸手环住陆瑾的脖颈,绞了几分。 陆瑾闷哼一声,大掌托住她的腰。 她攀上他肩头,凑近他耳畔,“陆瑾......我们生个孩子罢。” 陆瑾神色一凛,她的唇扫过他颈侧,带着湿热的痒意,一路到他的心底。 他收紧手臂,将她扣在怀里,得了天大的甜头。 身下微动,帐内气息再度乱了。 片刻,后知后觉。 见她尚未闭眼,而是一直在观他面容,陆瑾才回过神来。 好啊。 竟是耍这番计谋! 他咬牙切齿地抵着她额头,“沈风禾......你要把我气死,是不是?” “嗯?” 他一双凤眸尽是郁色,“你是想尝试把陆珩再唤出来,才同我说要生孩子?” 沈风禾噤声,垂眸不敢看他。 陆瑾当即气笑,“到如今你心里念的,欢喜的,还是他?既如此,我便与你做足一个时辰。你既说要给我生孩子,那便好好看着。” 他扣住她的腰,“我倒要瞧瞧,这一个时辰里,陆珩......他还出不出来!” 锦帐里暖潮翻涌,尽是陆瑾言语中的浓醋酸味和戾气。 沈风禾撑着他胸膛便要起身逃开,脚踝还未沾地,腰肢便被他一捞,拽了回去。 坏了。 怎略施小计,陆瑾什么都看得出来。 枕上锦缎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声音碎得断断续续,“陆瑾,我不说了,不说了好不好......” 他贴在她身后,醋意滔天,“怎不说了?” “不是要等他出来吗?” “等陆珩出来,我们三个,一起玩啊。” “一起你个头!” 沈风禾恍惚间都能听见这梨花拔步床,脚架微断的声响,“不行!” 陆瑾又换了个姿态,“如何不行?阿禾不是想要孩子?若今日当真有了,这孩子,算谁的?” 她伏在身上止不住轻颤,“不是一具身体?” “不一样。” 陆瑾盯着她,咬牙切齿,“你这没良心的女郎。” 他将她翻来覆去,时正时侧。 她一巴掌下去,他便过分着又换。 便要将她轻抬,让她一手按在她小腹上。 “看。” “不看!” 他掰过她的下巴,叫她分明能瞧见此处随他,一鼓一陷,“好好看。” “你无耻!” “阿禾今日才发现?” 喘息渐乱。 当真是整整一个时辰。 良久,陆瑾才贴在她耳畔,问:“这期间,陆珩出来了吗?” 沈风禾断续呢喃,“没出来,是陆瑾......” 他松了力道,将她慢慢抱进怀里。 沈风禾喘匀了气,几乎是叫骂,“你是吃醋王?好大一个醋缸。若是拿你去腌大理寺的酸菜,定是最入味的。” 陆瑾一怔,又被她气笑。 他的指尖掐了把她腰侧,“你还有心思同我说笑?旁人、公务、多少风波都气不倒我,偏被你这没良心的女郎日日气煞。” 话音落,他扣住她肩头,低头在她后颈咬下一口,齿尖碾磨。 “疼——陆瑾!” 他的舌尖轻舔过那道浅痕,不依不饶,又在原处落下一口。 这下她是真的恼了,“我不与你睡了!你滚去书房,跟雪团睡去!” 烛影移到外侧廊下,秋日夜露渐凉。 香菱提着灯笼转过角,便见陆瑾抱着个软枕,沉着脸从内室出来。 她连忙一礼,“爷晚间安,奴这便去书房给您铺床。” 陆瑾蹙蹙眉,“谁说我要睡书房。” 眼下这些丫鬟们,竟这般熟悉境况。 香菱一呆,“......啊?那爷?” “在少夫人房门口铺。” 陆瑾往廊沿一指,“我便睡这儿。” 旁边跟着的小丫鬟是入夏陆母才拨过来,瞧着爷一脸咬牙切齿的面容,实在不解。 谁不知晓他们爷光风霁月,平日对人都温润得很。 她已不是第一次爷委委屈屈的。 她凑到香菱身边,小声问:“香菱姐姐,爷跟少夫人......总这般吗?” 香菱低声道:“别多问,快去铺席子。” “铺、铺哪儿呀?” “没听见爷的话?少夫人门口。” 这话才落,门内便传出沈风禾的声音,“不准铺门口,给我去书房睡!” 陆瑾靠着门框哼笑,“左右阿禾也瞧不见我,睡书房与睡门口有何分别?” “自然有分别。” 她又道:“便是睡门口,你身上那股柚花香也飘得过来。” “你这没良心的女郎。” 陆瑾气笑,“门口离你床榻尚有好几丈,也能闻见?况且不日便是秋享大祭,需焚香沐浴,香袋一概不能带,届时我家阿禾想闻,还没得闻。” “那我便不闻了。” 沈风禾咬定不放,“你去书房睡。若是叫你叔父撞见,他定是恨不得把我捉去吴郡陆氏,架在火上烤。” 陆瑾脸色沉沉,又“嗬”了一声,终是没办法。 他转头对香菱,冷声道:“去书房铺床。” “是,爷。” 香菱应声转身,身后那小丫鬟实在憋不住,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低着头快步跟上去。 ...... 陆瑾缩在书房榻上,已是第四日。 秋享大祭需散斋戒乐,不茹荤酒。 《礼记》再严苛,也没说不许与自家娘子同榻而眠,不过是收敛举止,不近亵玩罢了。 可阿禾拿斋戒当由头,一点情面不讲,硬生生把他撵出来,一住便是四日。 明明是她情浓之际喊陆珩,寻陆珩,该生气,该计较的人是他才对。 然他气狠了舍不得,气轻了又咽不下这口气。 吴郡陆氏多讲寡欲清心,不骄不躁,他从小便得这些教养。 很好。 如今都喂到富贵肚子里去了。 此女郎嘴硬得很,心中欢喜,身子骨诚实。他重了不行,轻了又不乐意。 依旧用完他,便转头把他扔在书房,不管不顾。 他到底是为什么,偏偏被这没良心的女郎拿捏得死死的? 大理寺今日煮得的是清粥,陆瑾端起来抿了一口,寡淡无味。 一旁坐着的陆贤放下筷子,瞧他连日沉郁,“家主这几日气色始终不佳,可是家主夫人惹您动气了?” 陆瑾眼都没抬,“她从未惹我生气。” 陆贤一怔,“那家主......” 陆瑾放下粥碗,“她也从不会做错任何事。” 陆贤默然无语,默默夹了口醋芹。 是他多嘴,就不该问。 秋享大祭设在长安南郊圜丘坛,圆坛高耸旷野,十二道阶陛直通天际,气势恢宏。 关中往年频遭大旱,饥馑连年,这两年却一直风调雨顺。 彼时,司徒穗和一众人悉心改良粟谷种植,又引渭水灌溉,田间穗粒饱满,仓廪都比往年充盈数倍。 因劝农丰功,司徒穗今年秋也自流外一举擢升流内,成了正式官。 她今日还得以身着正式祭服,参与大典。 祭日天高气清,万里澄蓝。 远处田垄间粟穗沉坠,农人扶老携幼赶来瞻仰,岁稔年丰。 百官着祭服,陆瑾身为正四品,祭服更显隆重。 他头戴絺冕,前坠六旒青玉串,垂至眉心,不遮眉眼。 上身着玄絺衣,下系纁裳,垂赤色蔽膝。 这般絺冕,日光一照便珠串闪烁。 眼下他长身玉立在二圣旁,风姿卓绝。 沈风禾站在百姓之中远远瞧着,暗暗垂涎。 这样盛装的陆瑾,果真好看。 大理寺一行人也挤在百官之列,狄寺丞却抬眼望了望天,蹙蹙眉。 竟又有寒乌不时游飞,似是训过一般只绕着几处。 日头渐高,陛下与天后也准备登坛。 既为近臣,帝后亲自所召。 崔执一身铠甲,持刀护在左侧,陆瑾则侍立右侧。李贤则按礼制随在稍后,始终沉郁,一言不发。 台阶层层向上,愈高风愈劲。 宫人将紫绫伞盖撑在帝后头顶,遮挡秋日炽烈日光。 帝后行至大半,离顶层仅余数阶。 彼时,一大群寒乌忽自四方而来,遮天蔽日,聒噪的啼鸣压过礼乐之声。 第153章 圜丘坛金乌落肩的风波尚未论定, 剖尸连环案又催得紧迫,陆瑾一时分身乏术。 陆贤纵有满肚子疑虑要追问,但他终究是族外长辈, 无由滞留堂内旁听审案。他踏出少卿署,穿过大理寺的廊道, 去了大理寺饭堂。 院里篱下有几只秋肥黄鸡, 啄食得正欢。 沈风禾立在一旁, 掌心抓着一把黍粒。 她轻轻一撒, 黄鸡立刻围上来叽叽喳喳争抢。旁侧还闲闲踱着两只芦花鸡, 不急不抢。 陆贤的青鹘一早便放出去让它自个儿寻食, 眼下嘶鸣一声, 飞了回来, 竟落到沈风禾身旁。 沈风禾见它也不怕生,便抚抚它顺滑的羽翎。 青鹘蹭蹭她的掌心, 瞧着她手中黍粒,咕咕轻鸣。 沈风禾兀自笑道:“我记得鹘鸟是食肉的猛禽,怎也瞧上黍粒?” 青鹘低头松喙, 将方才在外捕猎衔回的一只寒乌尸身放在脚边, 又歪着头, 对着沈风禾讨好似的唤。 沈风禾瞧得有趣, 掬起一捧黍粒, 递到青鹘喙下。 向来只食肉的青鹘, 竟真的低头试探两下,啄起黍粒来。 “胡闹!” 陆贤上前,脸色铁青,“你是猎禽,怎能乱吃这些?” 青鹘正啄得尽兴, 听见陆贤一声斥喝。 它咕咕叫了两声,不敢再碰黍粒,盘旋两圈便乖巧落回陆贤肩头。 陆贤抬手抚了抚伏低的它。 沈风禾拍拍掌心的黍壳,笑道:“叔父安好。” 陆贤颔首,逗弄片刻青鹘,放开了它。 青鹘飞到沈风禾身旁,叼起方才寒乌尸身,头颈一扬,便整只吞入腹中。 陆贤见状,松了面色,“这才是你该吃的,方才乱啄黍粒像什么样子?” 他的神色很快正经下来,“家主夫人,有些话老夫不得不提。你也知晓世家最重子嗣绵延,家主今年已二十有余,寻常世家郎君到这岁数,孩儿都能满街巷跑跳了。他这些年为陆氏费尽心力,好不容易成婚娶你进门,至今......” 沈风禾只觉得脑袋发胀,怎又是子嗣旧话! 真是头疼欲裂。 她连忙打断,“叔父,郎君说这事不急的。” “哎——” 陆贤啧了一声,“不急是心境,你是陆家主母,执掌中馈延绵香火本就是分内......” 眼看他又要铺开长篇大论说教,沈风禾揉着眉心四处张望,见一身影从不远处踱来。 她似抓住救命稻草唤:“狄大人!” 狄寺丞了然,便快走了几步。 他见扎堆的肥嫩黄鸡,笑问:“今儿饭堂宰黄鸡?” “正是呢。” 沈风禾轻快应声,“这不大理寺已连吃斋四日了,小女打算用肥黄鸡配香蕈焖煮,开些荤食。” 二人对谈间,身旁的陆贤忽变了脸色,“青鹘?你方才吞的是什么?!” 青鹘嘴角扯出一缕线,黏在羽间,古怪得很。 陆贤蹙蹙眉,“一只寒乌,怎会缠出线来?” 狄寺丞看向那缕细线,思索一番。 他客气问:“这位陆少卿的族长辈,冒昧一问,本官若尝试将这线扯出,您介意否?” 陆贤看着无端缠了跟线的青鹘,满心顾虑,也无别的法子,点头默许。 几人围上前,狄寺丞捏住那缕线缓缓外扯。 青鹘骤然不适,双翅扑扇,张大尖喙低鸣。陆贤连忙拍它羽翅安抚,狄寺丞手上力道也放缓了些。 几下拉扯过后,不仅扯出了缠线,竟连青鹘刚咽下去的寒乌尸身,也一并带了出来。 这是一只体型稚嫩,绒毛未褪的寒乌幼雏。 狄寺丞皱眉端详,“幼雏腿绑线,古怪。” 陆贤斥问青鹘,“这只带线寒乌,你从何处寻来?” 青鹘似真能听懂人语,振翅一展,朝着大理寺外墙飞去。 三人见状,忙跟在后头。 大理寺外头有两棵槐树,八月来总栖着成片寒乌,聒噪声不断,便是其他官署,也未有这般光景。 青鹘敛翅,落上中段枝桠。 陆贤开口,“青鹘认路,停在那儿,定是幼雏从这树上抓的。” 沈风禾有些疑虑,“不知藏了什么,不如上去瞧瞧。” “说得是。” 狄寺丞颔首,“本官这便去取云梯——” 话音才落,沈风禾踩着树干枝杈,三下两下便蹿着往上爬。 陆贤吓得在底下惊叫,“主母慢些!当心坠地!万一你腹中已有陆家子嗣!哎呀呀——!” 狄寺丞也仰头唤,“沈娘子别心急,树高枝脆,爬这般快做什么!” 沈风禾半悬在树干上,回头,“无妨的狄大人,我上去瞧一眼就下来。” 秋意深重,槐树叶泛黄,落下不少,但依旧有部分枝叶疏密交错。 沈风禾扒着粗枝探头一望,蹙蹙眉。 树杈夹缝之间,竟用线缚着好几只寒乌幼雏。 或是绒毛松软尚且活着,叽叽哀鸣,或是僵冷,羽色枯暗没了生气。 “狄大人!” 狄寺丞仰头应声,“上面瞧见什么了?” “树上绑着好些寒乌幼雏,有活的,也有已经没气的!” 很快,沈风禾手脚并用顺着树干嗖溜几下,落回地面。 狄寺丞面色沉重。 无缘无故,谁会特意将寒乌幼雏绑在大理寺墙外槐树上? 没等狄寺丞推敲完,陆贤皱眉抢先,“寒乌有反哺共育之性,若是在枝头缚住幼雏,便能诱成群寒乌盘旋聚拢。且若是伤其雏,便是过了十载,都要寻仇。” 狄寺丞豁然通透,“原如此,怪不得大理寺连日寒乌不绝,长安百姓都议论鸦群只缠大理寺不肯散去,竟是有人故意缚雏引乌。” “简直居心歹毒至极!” 陆贤气得怒声斥骂,“今日圜丘坛金乌落肩已是天大风波,眼下又布下这般诡局,桩桩件件都要构陷为难家主!究竟是谁藏在暗处作祟!叫老夫查出来,绝不轻饶!” 陆贤怒气稍稍压下,转眼又落到沈风禾身上,“还有家主夫人,你方才那般登高爬树,真是太过莽撞冒失,往后万万不许再攀高涉险!” 沈风禾头疼得厉害,无奈回:“叔父,难不成我连攀上树瞧两眼也不行么?” 他这话题转化得怎这般自然? “不行。” 陆贤哼了一声,“陆氏主母万一磕碰闪失,如何了得?” 沈风禾辩解,“叔父多虑,我略会几招护身底子,都是郎君亲手教我的,摔不着。” “什么?” 陆贤眉眼一竖,满脸匪夷所思,“家主整日都在教你些什么闺外杂事?教拳脚功夫成何体统!他还教了你旁的什么?” 沈风禾老实回:“还教我策马骑乘、临帖练字......闲时也同大理寺诸位,聊几句辨尸察迹的勘验心得。” 陆贤听到“验尸”二字,吹胡子瞪眼,“世家主母不学持家,净学这些?” 狄寺丞连忙解围,“哎呀这位长辈息怒,世间女子之本事,各有所长......现下不是操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查清是谁暗中作祟,刻意把寒乌幼雏缚在槐枝上。” 陆贤总算被拉回正题,面色冷厉:“还用多想?定然是暗处仇视我吴郡陆氏,蓄意构陷家主的奸人。家主鞠躬尽瘁侍奉朝堂,至今子嗣单薄已是憾事,偏还有人处处栽赃,心肠歹毒至极!” 沈风禾站在一旁叹气。 这人真是三句不离子嗣,好端端的,总能拐回来。 少卿署内,气氛更加严肃。 两名小吏押着那女子踉跄走进来。她左腿跛弱,步履歪斜,满面风霜。 “许翠娘。” 许翠娘骇然抬首,抖得不成模样。 陆瑾沉声问:“是不是你杀了蔡本,是不是你剖了来操的尸身?” 许翠娘垂首抿唇,一言不发。 陆瑾缓了语气,“柳蝶娘子,曾与本官说过一桩旧事。许翠娘,你可要听听?” 许翠娘泪眼惶然,望向他。 “柳娘子言道,来操卑劣不堪,早年和周实有几分交情,酒后便四处吹嘘腌臜往事。当年他在赌局上赢走蔡本的妻子,那妇人进门之时,便已怀有身孕,这事在长兴坊早已人尽皆知。” 许翠娘仍旧咬着唇,不肯应声。 “来操屡次背着周实私下调戏于柳娘子,出言轻薄......那日他欲行不轨,还张狂扬言蔡氏骨肉本是他来操的种,不过是赌桌上赢回来的罢了。甚至出言调戏,问她要不要照此法行事,先怀上他的孩子,日后再同周实赌局赌赢她,将人一并夺回——” “你不要再说了!” 许翠娘听了这番话,心神彻底崩裂,悲戚难掩。 “来操他根本就是个疯子!他是个疯子!” 她嘶吼出声,“他活该!死了活该!这便是他的报应!” “你终于肯开口了。” 陆瑾眸光沉沉,“来俊臣的生母,你从来就没有死。” 许翠娘浑身一颤,“我确实没死。” “为何杀蔡本?” “他该死!” 许翠娘抹了一把泪,“少卿大人以为蔡本不知?他赌债越欠越多,根本还不上,便动了丧尽天良的龌龊心思。他主动引来操,给我下迷药,自己躲出门装不知情!他多赌输一次,便把来操给引回家一回!这些丑事,都是蔡本临死前亲口说的。两个混账赌徒,从头到尾,骨子里一般肮脏恶心!” 她哽咽不止,“我这一趟回长安,本是来祭我亲生母亲的。前两日是她的忌日,我不孝,我总要回来给她磕个头......可我心里也念着我的孩儿,便回了长兴坊,想偷偷看他一眼。” 第154章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大理寺吏员虽常奔走案场, 可里头仍有三两小吏是近年才进来,平日里只经手文书誊写,街坊走访的轻巧杂务, 何曾见过这般血腥凶煞光景。 悬索只剩游丝一缕,寒乌啄尽残肉的刹那, 麻绳应声崩断。 利刃落下, 将徐静生脖颈顷刻斩断。 他的头颅滚落在地, 尸身腔子的热血一下子喷涌而出, 溅得近身一名小吏满身猩红。 小吏吓得惨叫一声, 几乎瘫倒在地。 这便是在三司任职的感受? 太刺激了! 徐静生的头颅虽然离体, 双眼却圆睁, 似是残留着临死前极致的惊恐, 一直望向陆瑾。 门口处,李贤也闻声进入。 方才那一声凄厉的“太子殿下”落进耳中, 他想着看一眼内里光景,却被围堵在前的大理寺吏员挡住视线,一时看不清院内。 陆瑾望着地上惨烈尸状, 叹了口气后吩咐, “罢了, 收敛尸身, 再仔细勘验现场。” 他转身看见门口立着的李贤, 立刻躬身行礼。 大理寺一行人见状, 连忙跟着整齐垂首,“参见太子殿下。” 李贤颔首,众人连忙分列两侧让出通路。 待他看清院中身首异处的惨状,问:“这是怎回事?方才孤听见有人嘶喊‘太子殿下’,这人怎会落得这般死状?” 陆瑾垂眸回话, “臣来迟一步,未能及时阻下惨剧。” 李贤“嗬”了一声,“这便是陆少卿经手的寒乌连环案?前几日陆少卿还同孤禀奏,说什么早已握定线索,怎到头来,依旧让人惨死在你大理寺众人眼前?当真是办案好手。” 陆瑾不辩不驳,“是臣失职,赶赴不及。只是此地血腥污秽,还请太子殿下暂且移步回避。” 李贤扫过满地血污与盘旋不去的寒乌,不忍多看,转过身去。 待出门,他对着侍从斥问:“你先前同孤禀报,说此处藏有金乌异象的线索?金乌何在?孤所见,只有檐上聒噪不散的寒乌厉禽,还有这古怪血案。” 侍从惶恐回话:“殿下恕罪,许是底下线报出了差池......” “废物。” 李贤冷叱一声,拂袖便走。 行至巷口,他忽一顿。 他唤来七八名随行侍从,命几人并肩站好,又特意让一人就地躺倒,遮挡阻隔。 他盯着地上躺着的那人,“你且回话,从你的位置,看得见孤吗?” 倒地之人隔着层层人影,连忙应声:“回殿下,看不见!连殿下的身形都看不见!” 李贤蹙蹙眉,遥遥望向从徐静生宅院中走出的陆瑾。 他一身官绯,身后跟着大理寺众人,其上寒乌盘旋,始终不落。 背影入秋阳。 一行人折返回大理寺,被押着的许翠娘一眼瞥见满身血污的那名小吏,放声大笑。 “死了罢?徐静生那老贼,是不是终于死了?!” 陆瑾颔首。 许翠娘笑声未歇,泪水却先一步涌出,在满面风霜的脸上纵横流淌,“报应!都是他们该得的报应!” 一旁的来俊臣红着眼,挣扎着想凑近,“母亲你别这样......” 许翠娘见他,却似见了毒蛇猛兽一般后退。 她嘶吼,“别过来!不准碰我!” 这话毕,许翠娘猛地挣开小吏的牵制,奋身便要一头撞向少卿署外的柱子。 “拦住她!” 明毅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臂膀。 许是许翠娘冲势太猛,虽被扣住,但额头还是磕出一片泛红。 陆瑾望着失态癫狂的她,“多年屈辱流离你都熬过来了,冤仇一朝了结,反倒非要赴死不成?” 许翠娘泪眼婆娑,凄然苦笑,“少卿大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杀了人,哪里还有活路?难道还能不死吗?” 陆瑾看了她片刻,“仇你报了,罪自有论断。只是你久离长安,很少回故土。你方才也说,你的爹娘从前疼你惜你。你母亲虽早已亡故,可你生父尚在人世。何不趁最后时日,去见见他老人家?” 听见“父亲”二字,许翠娘浑身一震,泪水淌得更凶。 她哽咽颤抖:“我......我如今是阶下囚,少卿大人当真肯允我?” “大理寺会随你同往护行。” 陆瑾叹了口气,“当年火场一烧,许翠娘早该葬身火海,世上本无此人。寒乌连环案的真凶底细,大理寺自有裁断,不会将你公之于众......本官查访时见过你的父亲,他年岁老迈,记性昏沉,人事多半都模糊了。可唯独一样旧物,从不离身。” 他看向身侧的明毅,抬眸示意。 明毅会意,取了一个小盒,递上前。 内里是一尊泥塑小偶,塑的是豆蔻年华的少女。 她拢着斗篷,手执纸鸢,体态玲珑,娇憨活泼。 虽经年岁侵蚀,却通体圆润光滑,瞧得出是被人常年在掌心抚玩。 “本官当时见他攥着这尊小偶,便随口问过一句,问他这是何物。” 陆瑾的目光落向许翠娘手中的娉婷小偶,“他说这是女儿少时闺中相伴的旧泥偶,是父女二人一同做出来的玩意。” 一句话落,许翠娘再也撑不住,跪倒在地。 她对着陆瑾叩首,泣不成声。 来俊臣踉跄唤道:“母亲......” 许翠娘背脊一僵,转过身去,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小吏上前,架起心神恍惚的许翠娘,带离少卿署廊下。 廊下风凉,来俊臣开口追问:“这些年,母亲都落脚在何处安身?” 许翠娘不愿回头,“在和州。” “那......母亲在和州,过得还算开心?” 许翠娘沉默良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尚可,算得上安稳度日。” “我不恨母亲。” 来俊臣望着许翠娘远处的背影,喃喃自语:“孩儿今生还能再见母亲一面,已然知足,再无他求。母亲离开来操能过得安好,便好。” 他朝着许翠娘离去的方向,认认真真行了叩拜之礼。 许翠娘背影决绝,行出数步远。 然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她终究还是侧过脸,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年。 大理寺院中,檐旁枯枝错落。 几只寒乌落上枝桠,鸦声凄切,不肯离去。 少卿署前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人闻声结伴赶来,望着院中一幕,神色各有凝重。 陆瑾看向他,“蔡本左腿跛足,是你动的手脚?” 来俊臣起身,他望了眼许翠娘彻底消失的拐角,“少卿大人当真是智多近妖。” “同样是左腿跛伤,同样位置的旧痕,天下哪有这般凑巧的模样?蔡本早已败尽家财无钱再赌,断不会再与来操有所纠葛。除却刻意为之,谁会特意将蔡本弄成与许翠娘一模一样的跛足?” 来俊臣转过脸,“那是他活该,这都是他该得的报应。” 陆瑾一语点破,“你早就知晓,来操才是你的生父。” 来俊臣嘶吼反驳:“他不是!我没有父亲!如今......我也没有母亲了!” 这般狼狈无助的模样,恰好清清楚楚落进不远处沈风禾的眼中。 他心口一酸,下意识往她那而去。 陆贤见状,立刻挡在沈风禾身前,“无礼!你意欲对家......沈娘子做什么?” 来俊臣抬眼扫过陆贤,见他一身世家气度。 他又看向沈风禾,“果然是尊贵的吴郡陆氏,生来便趾高气昂。” 他顿了顿,“沈娘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和来操是一样的。” 这大抵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便是沈风禾在西市遇到他时,偶让他知礼些,让唤一声“姐姐”,他也仍用“喂”。 沈风禾连忙摇头,“没有的,我从未这般想过。” 来俊臣忽而又哭又笑,“倘若我也生来身世尊贵,你是不是就不会对我这般疏离客气?” “并非如此。” 沈风禾解释,“我也不是什么尊贵出身,你别胡思乱想这些琐事。你还小,尚有自己的路。” 来俊臣喃喃,“偏偏便是因我太小。” 见如此,明毅将情绪失控的他拉开。 陆瑾续上先前问话,“来操.死时,院中、墙檐上有不少碎肉。许翠娘腿脚跛残,根本无力攀上墙檐,引寒乌啄食,破坏隐瞒。” 来俊臣耸耸肩,“少卿大人说话可要讲凭据。蔡本跛足也好,引乌设局也罢,你手上没有实证,凭什么定论是我做的?” 陆瑾静静看他片刻,终是放了他离开。 大理寺门外,陈狗子蹲在阶下等得焦灼。 他一见来俊臣,立刻上前,“来哥,你总算出来了,你怎哭了?我与你说,我大白日见鬼!方才我恍惚,好似瞧见......瞧见了翠姨。” 来俊臣面色一冷,“那确实见鬼。” 他抬眼望向偌大长安城,“长安太大,我们换个地方去走走看看罢。” 陈狗子茫然挠头,“这是何缘由,来操.死了,没人再打骂我们。” “我想去和州。” 来俊臣转过脸,“母乌去过之处,雏鸟总要跟着走一走。” 陈狗子全然听不懂这话里的凄楚,“来哥,别远行了,留在长安安稳度日不好吗?待我们大了再......” 来俊臣看他,忽而笑,“怎,连你也觉得我们年岁太小?” 他顿了顿,思索片刻,“十四岁,确实太轻贱。不如给我们给自己添个十岁,撑撑场面?” 陈狗子嘻嘻一笑,回:“也不是不行,我都听来哥的......那往后,长安万年县陈狗子,年二十三。” “长安万年县来俊臣,年二十四。” 第155章 陆瑾悔。 他便不该说那句让她自己凭感觉的话。 往常二人床笫之间温存缱绻, 向来都是他占尽先机,步步温柔引携。 即使是阿禾主动,也多是她一时兴起, 或是他诱以美色。 从没有哪一段日子,像如今这般颠倒乾坤。 自打阿禾真摸了门道, 便开始自个儿胡乱瞎琢磨。 似是她觉得情浓意缠时, 最容易勾得陆珩片刻出来后, 她开始彻底缠上了他。 二人大理寺下值, 她回房第一句话, “郎君, 去沐浴, 而后, 过来罢。” 软语缠磨,身段依偎......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这样主动, 陆瑾自是欢喜。 但他似好端端成了媒人。 他在撮合她和陆珩!? 她当他躯壳? 便这般被沈风禾从八月初秋缠缠绵绵磨到九月深凉,陆瑾纵是满心闷醋,也只能任由她执拗黏闹。 嗬。 九月风过骊山, 漫山枫红染遍丘壑。 陆瑾坐在马上, 一身青圆领射衣贴身, 腰间蹀躞带一侧悬箭囊, 一侧挂短刃。 身侧明毅驱马凑近, “少卿大人, 您这已经是今日第二十八声叹气了。” 陆瑾闷闷回:“本官心里有气,必须得叹出来。” 明毅见他皱眉,问:“因为少夫人?” 陆瑾看了他一眼,“阿禾没有错,她从来不会有错。” 明毅哭笑不得, “那您何故闷成这样,叹个没完?” 到底谁说少夫人有错了? 他没说! “可她就是没良心。” 明毅翻了个大白眼,懒得再回话。 沉默片刻,陆瑾脚下一蹬马镫,勒紧缰绳,策马往猎场深处飞驰。 猎场秋光浩荡,旌旗随秋风舒展。 御驾所在处,皇帝也是一身猎装,但他的面色却略有些苍白。 天后在身侧浅笑道:“陛下,太医说您最忌山风穿体,何苦来猎场受风?” 皇帝拢了拢缰绳,“秋猎难逢一回,野物膘肥体壮,朕连日在洛阳行宫,好生烦闷。不过是出来吹几口山野清风,风疾难道便连一丝风都受不得了?” 他一蹬马镫,御马轻扬前蹄。 帝王鞍上身形虽不及少年矫健,却自有九五威仪,气度沉凝。 天后眼含笑意,夸赞:“陛下身姿飒爽,风姿一点不减当年。” 皇帝朗声一笑,侧首看向她,“阿武,不如你与朕比试一场?看看今日山林之中,谁猎得的野物更多。” 天后颔首,“陛下有兴,臣妾自当奉陪。” 二人一笑,双双勒转马头,往密林深处并骑而去,扈卫紧随其后护驾。 另一边林坡间,陆瑾正策马逐猎,崔执策马追来,很快与他同行。 崔执拢着缰绳,问:“陆瑾,你看陛下面色本就欠佳,偏要强来骊山秋狩,究竟是何故?” 陆瑾目视前方林莽,“不过想出宫,散散郁结罢了。” 崔执白他一眼,“你少糊弄我。” 陆瑾缓了缰绳,“东宫新定,长安先前又接连生出流言疑案,风波不断。陛下此刻借着一场秋狩,同场行围,共逐山野,便是无声弥隙,温存骨肉君臣情.....” 崔执恍然点头,“原是如此,倒确实是用来缓和情面的由头。那金乌之事,你可还有线索?” 陆瑾转过身来,似笑非笑,“这不,正在办。” 每次崔执瞧着陆瑾这般笑,都觉他笑得狡黠。 也只有沈娘子和长安百姓们,才觉他温润端方罢。 分明便是眼下这骊山猎场上,最狡猾的一只狐狸。 眼瞧着也问不出什么,他的目光落向陆瑾胯下骏马,赞叹,“你这匹坐骑品相极好,神骏不凡。” “这是西域引种的胡马。” 崔执讶异,“胡马性子桀骜难驯,你竟能把它训得这般温顺贴鞍?” 陆瑾随口回:“待我驯妥两匹,牵回去给我家阿禾代步骑行。她想学马球,待事情都妥帖,我便教她。春日一到,长安有不少马球赛,届时我带她去耍玩。” 崔执蹙眉,“你敢让沈娘子骑烈性胡马?” 陆瑾不以为意,“有何不敢?这是骊山牧苑世代选育的良种胡马,早已褪尽野性。此番驯得安稳平顺,正好给阿禾学着骑射散心。且,阿禾厉害着。” 崔执无奈,“嗬”了一声。 陆瑾唇角噙着笑意,非要慢悠悠道:“崔中郎将至今尚未婚娶,自然不懂这些居家宠妻的门道......” “你给我打住!” 崔执立刻打断,扬了扬手中长弓,战意顿起,“说什么闲话恶心我,今日猎场之上,我猎得的猎物,必定胜你一筹!” 他一抖缰绳,骏马扬蹄先往林间冲去。 陆瑾望着他背影轻笑,看了一眼身下骏马,也是勒马挽弓,策马紧随追入秋林。 大理寺廊下的菊花开得正盛,是夏日新撒的种子,一簇簇的小菊争奇斗艳,菊香浅浅。 狄寺丞值房外开辟的小花畦,被沈风禾打理得齐齐整整,又有各色草花挨挨挤挤冒着头。 沈风禾这些日子又爱往狄寺丞的值房转悠,蹲在花畦边侍弄花草,一回身就绕到狄寺丞案前。 “狄大人,您说小女家郎君陆珩,还会不会再回来?小女上月休沐又专程去见了孙真人,孙真人说尚有几分机缘,还嘱小女再带些花草回来培育。对了狄大人,您再借小女两卷草木杂录瞧瞧罢?” 狄寺丞放下笔,捋着胡须无奈一笑,“沈娘子,你莫不是被小孙附了身?秋光嗡嗡扰扰,檐下也没见几只蜜蜂,是谁在围着花田和本官卷打转,念叨个不停。” 这儿尚有嗡嗡,那儿又来一只蜂儿。 沈风禾还未接话,门外脚步一响,孙评事兴冲冲闯了进来,“背地里说我什么呢?怎好好的又扯到我头上了?” 他的两手各拎着一颗圆滚滚的柚子,“快快快!我方才从西市回来,小贩跟我夸得天花乱坠,说这柚子皮薄肉甜,滋味绝佳,咱们眼下就剥开来尝鲜!” 沈风禾走近,抬手拍了拍柚子外皮,“坏了孙评事,你被这小贩诓了。” “什么?” 孙评事一脸不服气,“这柚子看着饱满周正,怎会诓我?我岂是这般容易上当之人?” 沈风禾笑笑,“你不信便开一颗试试。” 孙评事撸起衣袖便剖果,哪知他指抠掌掰,折腾半日,却只见柚皮与白瓤。 那柚肉果然与沈风禾所说一般,小小白白一团,咬一口还酸汪汪。 他被酸得龇牙咧嘴,“这奸商竟敢真糊弄我,我这就去西市找他算账!” 人风风火火先冲出门外,跑得没了影。 值房里只剩狄寺丞与沈风禾对视一眼,望着桌案上两颗厚皮柚子。 没片刻功夫,孙评事又一阵风似的折返进来,一手捞起桌上两颗柚子,“我拿上果子,再去找那小贩理论!他完蛋了!” 他人影一晃,再度窜得不见踪迹。 狄寺丞望着门外来去匆匆的背影,捋须轻叹,“唉,壮年人的精力果真旺盛。一边是心心念念盼郎君归期,一边是为两颗柚子便能往返西市,吵吵嚷嚷活泛得很。” 沈风禾立刻接话,一连串夸赞往外冒,“哎呀狄大人您可不一样!您也正值壮年,瞧瞧您这般风姿气度......是小女见过最俊朗、断案最利落、最得民心、心思最聪慧通透的长辈,旁人都比不得。眼下小女唤您‘狄大人’,若是等您到了庞老那般年纪,小女定是要赞您一声‘狄公’——” 狄寺丞被她一串“最最最”逗得失笑,“好了好了,别堆砌一堆‘最’字,还‘狄公’呢。眼下本官不过六品,哪有位列公卿的本事......本官倒要问问,你这是在品评本官,还是拐弯抹角惦记你家郎君?” 他被哄得无奈摇头,“罢了罢了,本官这就给你寻两卷草木谱借你翻看,总成了罢?” 狄寺丞起身寻找一番,便从架上抽下两册簿书,递到沈风禾手里,而后坐回案前,重新埋首翻阅积压的档案卷宗。 “还是狄大人对小女好。” 沈风禾美滋滋捧过书卷,“唤得唤得,小女等着您穿紫袍,入中书门下。” “嗐,伶牙俐齿,一嘴蜜语,留着哄你郎君去。” 沈风禾翻着书卷,探头一望,好奇问:“狄大人,您现下瞧的是什么案卷,都瞧着得有一个时辰,是什么疑难案子。” 狄寺丞尚未抬头,“是徐静生的旧档......便是此前寒乌连环剖尸案里,最后遇害的那一位苦主。” “噢——我记起来了!” 沈风禾登时恍然,“是那日大理寺收回来的无头尸。前几日我还撞见孙仵作又拎着器具过来复验勘验。” 狄寺丞失笑,“也就你沈娘子,不怕那无头尸身,还凑去孙仵作身侧瞧热闹。” 沈风禾又笑了笑,“这不小女日日都在大理寺当差见惯了,便也没什么可惧的。” 她顿了顿,“小女听闲谈,说这徐静生年逾七旬,家中孤苦无亲,孑然一身过到老。他年少也曾娶妻成家,奈何经年无子嗣。后来请医者诊脉断症,才知是他自己先天元气有亏,精元难聚,天生不能诞育骨肉,便于妻子无奈和离,往后便孤身孤寡至今。” 狄寺丞抬眼微诧,“这些细碎内情你倒知晓得齐全。” “不光孙仵作说过,史主簿闲时也同小女唠过几句。” 狄寺丞捋须皱眉,“小史这嘴又藏不住闲话,等少卿大人回来,定要再好生训诫他一番,不许到处乱传苦主这种私隐。” 他的神色添了几分凝重,“不过这徐静生,可不是寻常乡间老朽那般简单......他落魄好赌,虽是市井无赖出身,早年竟曾在骊山马苑当过差,是专司驯养御马,调教烈驹的马厮老手。听闻一手驯马本事,当年小有名气。” 第156章 金吾卫常年练筋骨, 戍宫扈驾,故崔执的块头瞧着比陆瑾的,还要壮实雄健些许。 他嬉皮笑脸往沈风禾身后一缩, 明明人高马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头,遮也遮不周全, 偏还故作躲闪。 可恶至极。 “看不出来崔中郎将这般恋着我大理寺。既舍不得走, 索性不必回你的金吾仗院了。” 陆瑾看向他, “眼下大理寺饭堂正缺厨役, 名额空着, 不如你即刻入厨当差, 便日日都能用这些吃食, 岂不称心?” 崔执眉梢一挑, 回:“倒也不是不能斟酌一二。” “不准斟酌。” 崔执故作委屈,叹了口气, “你瞧陆瑾,明明是你相邀,怎动不动便急眼?” 果然。 万事落陆瑾身上都不见他半分波澜, 唯独沈娘子面前, 他才能堪堪拿捏一会陆瑾。 不多时, 沈风禾要先去厨房收拾今日烹制野味, 临走前她还不忘回身叮嘱。 “崔中郎将, 待会儿切磋手脚千万让着些少卿大人, 别伤着他看。” 崔执颔首笑,“那是自然。” 伤陆瑾...... 这厮到底在沈娘子面前有多装模作样,才会觉得他能伤他。 上回还嚷嚷着手疼,这回若是用脚踹他,是不是要去沈娘子面前嚷脚疼。 待沈风禾身影一转入后厨, 院子风起势动。 陆瑾和崔执不必多言,拳脚起落之间已然缠斗在一处。 方才还口角拌趣的二人,转瞬便打得难分难解,鸡飞狗跳,满院猎获的野禽走兽都被这动静惊得躁动。 升平炙与小天酥的做法倒是不难,只不过里头多用鹿肉,平日极少做。 因鹿肉实在贵价,便是大理寺这样的官署,也是偶尝鲜。 眼下陆瑾猎了两头大鹿,又有山雉,还不趁此机会,吃个痛快。 沈风禾取了新鲜鹿舌,刮去表层粗膜腥腻,净水淘洗后切出薄舌片。她又挑了鹿腹的嫩肉搭配上羊舌,同样切得厚薄相似。 腌汁融入米酒、姜汁提鲜去腥,加盐后将薄片浸腌两刻。 待入味后,她将鹿舌、羊舌、鹿腹片慢炙,炙到肉片泌油,皮肉嫩韧相交。 今日的鹿腿肉也不错,精嫩不肥。剁成细腻肉糜,又混雉肉细茸,用盐、姜汁简单入味。 沈风禾将它们用掌心搓捏成颗颗圆润小巧的圆胚后按扁,而后在锅底抹一层油,慢煎到外皮酥亮微褐,内里软嫩鲜甜,作小天酥。 小天酥外酥里嫩,肉汁丰润,和咸香适口的升平炙相配,满室飘香。 两盘吃食一端出锅,吏员们围上来,配着吴鱼做的鸿雁乳汤与林娃半的麻椒山雉丝,竹筷作响,夸赞不停。 最新鲜的山野之味,配上沈娘子一双妙手,滋味妙不可言。 眼下长安官署,唯大理寺新员上报最多,都想往里进。 秋日暗得快,黄昏垂落,月渐渐上柳梢。 两三只寒乌扑棱着黑羽,呀呀掠过大理寺院中。 崔执终究还是蹭到了满碗热食,一只大碗里堆着香润的升平炙与玲珑小天酥。 他一边扒饭,一边仗着一身厉害轻功往后溜。 他转瞬便翻身跃上外墙高脊,稳稳蹲踞在墙头之上。 陆瑾立在墙下,冷嗤一声,“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崔中郎将?堂堂金吾卫,竟扒着大理寺墙头讨饭吃,也不怕被你麾下士卒撞见。” 一轮浅月挂上天幕,崔执就着晚风,在月色里慢悠悠扒碗进食。 他悬腿晃荡,笑道:“吃便吃了,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哪里来的许多讲究?” 见陆瑾不回话,崔执话音忽沉了几分,面色凝重起来,“陆瑾,近日一场场算计,都是冲着你来的。眼下这道坎,你当真能闯得过去?” 陆瑾抬眸,“闯不过去,也得硬闯。” “你我素来较劲互不相让,没错罢?” 崔执啧了一声,“可真到为难关头,若有需要我的地方,若用得上右金吾卫和清河崔氏一族势力,你只需知会我一声便够。” 陆瑾轻笑一声,揶揄回:“好些日子不见,崔中郎将的排场倒是大了,权势竟这般了得?” “你别拿话呛我,也别把我当傻子糊弄。” 崔执正色下来,“金乌异象,寒乌聚扰。你若一朝折戟栽倒,沈娘子怎么办?她如今被养得气色娇妍,往后若是穿不上华美衣裙,戴不起玉簪金钗,你陆瑾当真舍得?” 陆瑾想了一会,喉间微滞,“自是舍不得。” 崔执忽而又勾起顽劣笑意,隔空喊话,“不过若是你真撑不住倒了,那也无妨......待你一败,我立刻备足礼数,抬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把沈娘子迎娶进崔府。” “赶紧滚,碗不用还了。” “还得还得,我明日亲自来还给沈娘子。” “关大理寺狱。” “好恶毒的陆少卿。” 崔执嬉笑一声,转身没入月色。 晚月初悬,两匹神骏马儿安立在院中。 下值时刻,饭堂的事务打理得差不多,沈风禾便拿了一束干草,走到马身侧喂马。 她的掌心轻轻抚过马颈软毛,“你不是胡马嘛,怎这般温顺模样......乖乖吃草罢。” 马儿衔住草料,慢悠悠咀嚼,蹭着她手背亲近。 陆瑾也准备下值,走过来,“这一匹,是特意送来给阿禾的。” 沈风禾一愣,睁圆眼诧异道:“给我的?我、我原还以为是大理寺留着蓄养,日后宰来吃马肉的。” 陆瑾哭笑不得,“阿禾这般残忍心思?如此品相无双的良驹,你竟惦着下锅?” 马儿似是真听懂了“马肉”二字,耳朵耷拉下来。 沈风禾连忙抚拍马额,顺着鬃毛捋理,“不吃不吃,断然不吃你的,我是玩笑话,莫委屈。” 陆瑾望着她温柔哄马的模样,觉得好笑。 前两日还见她哄那两只嘉木村带来,一味贪吃的芦花鸡,说是不胖不胖,寻常鸡都是这样圆鼓鼓。 “这是骊山选育的胡马,闲时我教你驭马骑术,春日长安马球盛会,我便陪你入场玩乐。” 沈风禾笑意盈盈抬头,再三确认,“当真专程给我的?” “自是。” 陆瑾笑回:“阿禾欢喜什么名儿便取什么,索性两匹马取一对儿名。” 沈风禾点点头,“我还想不出,等陆珩回来,一同商议好了。” 果真此话一出,陆瑾便笑不出。 他又“嗬”了一声,“确实,嘴里日日都是陆珩,陆珩是你的心头郎君,陆瑾不过是个饲马马夫。” 沈风禾无奈睨他一眼,“近日秋狩,我好不容易安生消停片刻,你怎又开始吃无名醋?” “噢——原我出门秋狩,对阿禾来说是消停。” 沈风禾不想再说道这个话题,倏然想起正事,“这马儿既是骊山所出,今日狄大人同我闲谈,说那遇害的徐静生,早年也曾在骊山马苑当差,是老手驯马厮。” 她思索道:“你此番随驾前去骊山秋狩,不会是特意去查徐静生当年马苑的旧线索罢?” 陆瑾颔首,“阿禾聪明。” 沈风禾又摸摸马儿脑袋,“那你在外,万事当心些。” 陆瑾方才那丝醋意眼下荡然无存,轻咳一声,“这是在心疼关心我?” 沈风禾大方应下,“对,我便是在关心你。再胡乱吃醋闹别扭,我便把你腌成大理寺老坛咸菜,泡满整冬。” 谁家郎君一吃醋,日日吃,时时吃。 一句不慎,便嗡嗡的。 他从前明明话极少。 陆瑾笑了几声,“回家罢。” 陆府堂前茶烟袅袅,陆母正与陆贤对坐品茗。 沈风禾同陆瑾并肩归家,踏进院门时按往常简单问过安。 陆贤被陆母一规劝,倒是极少再过问子嗣问题。 毕竟陆贤一说,陆母便会念叨“急你侄儿作甚,你陆贤自个儿的子嗣,何时有”? 二人不便多扰堂内闲谈,便转身退离正厅。 沿曲径往自个儿院落走,晚风拂过篱边菊丛,暗香浅浅。 沈风禾走得几步,小声嘀咕:“不对劲。” 陆瑾侧首看她,“哪里不对劲?” “我最近瞧叔父待母亲的模样,总有些不大寻常。” 陆瑾淡淡应声:“自然是不寻常,母亲与父亲、叔父三人年少本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父亲习武,叔父爱文......难道阿禾当真以为,叔父年年特意往长安来一趟,单单只是来看我的?” 沈风禾一愣,恍然悟道:“怪不得我近来总觉得,母亲日日都笑得欢喜。” 陆瑾笑了一声,“嗯,旧人相逢心境不同,母亲自是开怀。长辈自有长辈的缘分心思,我们做小辈的,看破不说破,随他们去便好。” 沈风禾打量他半晌,一笑,“看不出来,陆瑾你竟这般看得通透。” 陆瑾垂眸望着她背影,“自娶了你后,一向如此。” 沈风禾走得快些,晃着步子往前去,没听见陆瑾的话。 母亲与叔父不过年少相许,青梅旧情。 哪有他这般算计、离间......费尽心机娶她作妻。 他真是。 通透极了。 书房案前烛火摇曳,陆瑾坐在桌案前,旧埋首翻看案卷旧档,一旁小炭炉架着汤釜,沈风禾正慢熬梨浆。 她挨着陆瑾身侧坐下,“陆瑾,我瞧你生得与母亲模样格外相像,母亲可真是个大美人。” 陆瑾执笔一顿,抬眸望她,“是啊,我与母亲眉眼轮廓,足足有八分相似。” 沈风禾望着烛火轻叹,“最近叔父来大理寺时,总说到吴郡。青娘母亲虽是吴郡人,我还从未去过。” 第157章 卧房外明毅与香菱压着嗓子的声音再轻, 终究是入了陆瑾耳。 他替怀中人顺了散乱青丝,随即拢衣披裳起身。 沈风禾惺忪着眼,拉住他衣袖。 陆瑾回身看她, “阿禾怎了?” “有危险吗?” 沈风禾眉头一蹙,“长安明明有那么多元老重臣, 怎偏深夜都只召你?这秋日过得一点都不安生。” “阿禾慌什么。” 沈风禾哼了一声, 睨他, “少卿大人, 我在同你说正事。” “放心。” 陆瑾笑笑, 揉揉她的额发, 稳妥回:“明日的朝食, 我想用小馄饨, 阿禾重阳那日做的冰花毕罗,我也馋了。” “得, 又答非所问敷衍我。” 见他神色依旧,并未表现出任何,沈风禾也知晓她多问无用, “你自己千万当心。” “嗯。” 陆瑾应着, 却还要逗她, “若我今夜耽搁太久回不来, 阿禾可不要太想我, 乖乖自己睡。” 沈风禾推他一把, “去!别絮絮叨叨磨蹭,赶紧动身入宫便是,我一个人睡得可香,才不会惦念你。” 陆瑾低笑一声,俯身落在她眉心个轻吻, 才转身踏出卧房。 踏出房门时,他将方才眼中的缱绻温柔尽数收敛。 明毅在外候着,立刻迎上。 陆瑾开口询问:“深夜召本官,是不是陛下风疾加重?” 明毅一愣,难掩惊诧,“少卿大人,这您都料到了?” 陆瑾并未多说,稍叹一口气,出门后登车,入宫而去。 夜色沉沉,皇帝寝殿外阶前并没有多少寝疾时簇拥环绕的宫人御医,反而只有寥寥几人立在夜风里。 崔执已经到了,在原地焦灼踱步,李贤则面色沉郁地立在另一侧,身侧跟了个侍从。 陛下与天后并未传召他们入内侍疾,其余一众臣僚也只能在外待命。 正寂寂无声间,殿内帘栊轻挑,明崇俨从内走了出来。 他的身姿清瘦,眉目骨相明崇礼生得八九分相似。初见之人一眼望去,极易认错兄弟二人。 李贤见他,焦灼问:“父皇现下如何?” 明崇俨躬身行礼回:“太子殿下宽心,陛下急症已然暂时稳住,暂无凶险。” 李贤眉心紧锁,语气有些愠怒,“既你的药用来有效,父皇身子在洛阳明明渐有起色,为何回长安不过数月,病势反倒急转直下?只是因为这次秋狩?” 他望着明崇俨,冷哼一声,“你炼制的丹药不是号称能调风疾,安神魂?眼下这番光景又是何故,莫不是只长了一张说大话,吹耳旁风的嘴?” 明崇俨自然知晓李贤所指。 但他依旧从容作答,“殿下,陛下在洛阳行宫静养调理确见好转,只是一回长安,许是地气变换,或是宫闱人事纷杂,病疾才反复起落......” “糊弄!父皇难道从前没住过长安?” 李贤愈发烦躁,“父皇是江山依托,眼下不能有差池,孤命你无论动用何等灵草秘药,务必把父皇医治妥当!” “臣自会竭尽所能,不负殿下与二圣所托。 李贤听明崇俨在天后面前关于他的进言,本就厌憎他,颔首过后便别开眼,不愿再多与他交谈。 明崇俨见状也不介怀,视线一转,落在陆瑾赶来的身上,“陆少卿。” 陆瑾走上阶,掀眸扫了他一眼,并未回礼。 “陆少卿?” 明崇俨又温声唤了一遍。 陆瑾看着旁侧,低声回:“不必再对本官卖弄幻术旁技。” 明崇俨身形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不等明崇俨回神,陆瑾又道:“陛下龙体安危系大唐,你若能医便尽心方药,若是本事不济撑不住,便让出差事,不要耽误诊治,连累长安太医署一众御医与你一块获罪革职。” 明崇俨俯身行礼,唇角漾起一丝笑意,“我自当尽心竭力,还请陆少卿放心。” 陆瑾这病症,究竟是哪位妙手医好,明明药材稀缺,根本难以收集。 真是用心。 月色如洗,洒上巍峨宫阙上。 殿外的宫灯被夜风一吹,摇摇晃晃。 几只寒乌在殿顶上空盘旋,啼鸣声凄厉刺耳,一圈圈绕着,不肯散去。 殿内还并有召几人进去的吩咐。 李贤目色沉沉地盯着紧闭的殿门,听着寒乌嘶鸣,焦灼不安。 他走了几步,转过身来,对着身旁陆瑾,开口打破沉默。 “陆少卿。” 陆瑾颔首,姿态恭敬,“太子殿下。” 李贤盯着他,忽问:“陆少卿,几许年岁?” “回殿下,臣年二十。” 李贤眼神一晃,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年二十啊......” 他顿了顿,又继续追问:“那陆少卿在进士及第之前,一直都在吴郡?” 陆瑾垂眸,“微臣十三便离乡求学,十六入长安。” 李贤似笑非笑,仔细打量一番陆瑾,“十六入长安,十八便进士及第,陆少卿当真......年少有为,大才之人。” “殿下谬赞,微臣不敢当。” 不远处,崔执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困惑不解。 他实在想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对陆瑾敌意这般深重? 曲江案时便已有势头,上次宫宴,纵使陛下与天后在,他也是如此。 太子殿下与陆瑾一向没有纠葛。 从前是孝敬太子居东宫时,常邀他和陆瑾二人入宫,赏文闲谈,往来尚且和气。 可如今这位,往日久居洛阳,鲜少踏足长安。 此番才回京监国没多久,也未与陆瑾多交涉,平白无故便对他敌意深重,处处试探戒备...... 政见之争也是不可能,陆瑾从不私交。 崔执愈想愈是茫然。 他沉心纳闷之际,李贤又忽然开口,“陆少卿的容貌,可是随令尊?” 臣下即便深夜急召,也要着绯妥帖,姿态端正,见天颜。 绯色惹眼,凤眸更惹眼。 陆瑾垂眸应答:“回殿下,并非家父,臣容貌多随家母。” 李贤眉头一蹙,眼里疑色更重,低低重复,“是吗......” 寝殿朱门始终紧闭,内里没有任何传召动静,长夜漫漫枯立久候,教人心里愈发焦灼难安。 寒乌嘶鸣中,忽有一缕泠泠琴声遥遥漫来,清弦疏响。 李贤本就心头积郁烦闷,一闻此声当即面色一沉,“叫那边抚琴之人停手,这般要紧关头,众人惶惶不安,那位竟还有闲情逸致抚琴作乐?” 宫人垂首,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敢应承,“太子殿下,这......” “如何?” 李贤语气厉了几分,怒意更盛,“孤身为太子,难道连这点吩咐也做不得主?” 宫人被他慑得浑身一凛,连忙躬身叩首,“奴这便前去吩咐。” 她很快退下,匆匆往长乐门方向去。 ...... 沈风禾夜半醒了好几回,身侧始终空荡荡,触手一片凉。 待晨光爬满窗户,陆瑾依旧未归。 沈风禾虽心底有些不安,想着再乱想也无用,索性起身梳洗,往大理寺去了。 万一陆瑾已经回了大理寺。 她和吴鱼几个先揉面调汤,包了好些应诺陆瑾过的小馄饨,摆好许久,却始终没等来那道熟悉身影。 孙评事、庞录事一众人照常来饭堂用朝食,说说笑笑同往日无二。 待到朝食用过,她又拾掇食材做蟹黄腌菜冰花毕罗。 取鲜拆蟹黄、肥瘦相间豕肉,拌上腌得入味的笋丝咸菜,煎到毕罗的底部凝出一层薄脆冰花。 冰花毕罗被煎得焦黄透亮,咬下去咔滋一声,鲜汁满口,引得孙评事和庞录事吃了近三十个。 一晃日头偏到正午,冰花毕罗温了两回,仍旧不见陆瑾的踪影。 他除了办要案,从未这般。 说好的两样吃食,此人真是一口未吃。 沈风禾有些坐不住,心里七上八下,满腹惶惑往狄寺丞的值房去。 狄寺丞正埋首翻阅卷宗,抬眼一见沈风禾神色恹恹,心里便有了数,“沈娘子这般模样,可是惦记陆少卿?” 沈风禾呼出一口气,“狄大人,陆瑾怎到眼下还不回来?宫里可有传出什么动静消息?” “沈娘子先安下心。” 狄寺丞安抚回:“宫中急召臣僚常有的事,没有坏风声传出来,想来陆少卿只是滞留宫中有要务缠身,无碍的。” 沈风禾心绪纷乱,脱口追问:“狄大人,那您可知长乐门内里住着什么人?” 狄寺丞陡然抬眸,满眼讶异望向她,“沈娘子怎忽问起长乐门?” “我一直觉得古怪。” 沈风禾蹙眉,据实道来,“早前陛下与天后莫名召小女入宫赴宴,小女那时觉得坐的位置莫名闷得很,天后便让宫婢引小女出殿外......小女本无意走那路的,可那宫婢一边引,一边说有处芙蓉盛放,桂香满庭的好去处,而后小女便听到了有人抚琴。只求狄大人据实告知,长乐门内里究竟住着谁?” 她昨夜翻来覆去,将最近发生的事全部串联一遍。 让她去宫宴已是怪事,既然不让多提,宫婢为何还要引她去那处地方。 狄寺丞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长乐门宫院规制不少,居所繁多,但依沈娘子这番刻意引路的说辞,便只剩一位旧人了。” 沈风禾心头一紧,“是谁?” 狄寺丞神色微变,“隐太子妃郑氏。” 沈风禾一怔,十分诧异,“时隔多年,隐太子妃竟还活着?” 狄寺丞颔首,又道出惊天关联。 “不止如此。本官查出,徐静生从前专替隐太子殿下豢养调教胡马。而隐太子殿下,更是将徐静生驯养的胡马,进献过太宗文皇帝。” 第158章 徐静生虽眼下已年逾七十, 然武德七年,他才十九,正当少年。 他的祖上混有胡人血脉, 故似是骨血中自带相马、驯马的本事。他敢下狠手,烈马到他手里不出两日也得服帖。 彼时大唐初定, 西域诸国年年献马入长安。 徐静生经人举荐, 进了骊山马苑, 专司驯养从康国、高昌等国新进的良种。 这些胡马骨架高大, 四蹄如铁, 能跃数丈山涧。 李唐江山本是马背上打下, 隐太子自幼精于骑射, 马术在宗室里数一数二, 也懂良马的筋骨脾性。 听闻骊山新进一批上等胡马,他便时常亲自前往, 亲自挑马试骑。 徐静生便因一手驯马绝活被隐太子留意。 隐太子偶尔会唤他近前,问马的脾性、食量、驯法......徐静生也敢直言,说哪匹马性烈需磨, 哪匹马善奔宜战, 哪匹马易蹶不可轻用。 那年秋狩, 隐太子于围场之中, 挑出一匹徐静生训过的胡马, 赠予尚为秦王的太宗文皇帝。 “此马甚骏, 能超数丈涧,二弟善骑,试乘之。” 秦王自也精于骑射,便神色平静地翻身上马。 可这胡马野性极烈,一承人便狂躁不安, 接连三次蹶蹄,想将秦王甩落。 秦王却身姿矫健,临危不乱。 胡马三次蹶地,他便三次从容腾跃落地,毫发无伤。 讲完此事,狄寺丞看向沈风禾因着急而泛红的脸 ,她手心紧攥着,一点儿也没有放开。 她原是多热烈的一个人,此刻却蔫蔫如鸡雏。 “沈娘子莫着急,定是陆少卿被卷进处理一桩疑难案件罢了。这些皇家之闻,不能尽数当真,什么隐太子的御马郎,这些也是从徐静生吃醉酒吹嘘所得,便更难辨真假......你想想,从前陆少卿办案,哪一次不是得心应手。彼时王勃遭家族陷害,身陷囹圄,不也是陆少卿出手,才帮他洗清了冤屈?” “连琅琊王氏那般棘手的案子都能摆平,那陆少卿处理起这些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狄寺成笑呵呵地拍了拍沈风禾肩膀,“沈娘子宽心,陆少卿不会有事。” 狄寺丞劝人自有一套章法,清晰明了,还会举例。 沈风禾听了这话,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安定了些。 她喃喃道:“那郎君,应该......没事的罢。” 这话才说完,门外便忽传来一声爽朗却温柔的笑。 “自是没事。我不过在宫里停留了一夜之久,倒不知阿禾这般关心我。” 沈风禾一回头,见陆瑾走了进来。 他的虽面容有些倦意,却依旧衣着得体。 陆瑾看向眼前一脸焦急的沈风禾,满是笑意,“好生关心的模样,那郎君被留一夜,也值了。” 沈风禾几乎是下意识跑过去,一把环住了他的腰。 陆瑾显然吃了一惊,身形一滞后,稳稳地回抱住她。 “怎了,阿禾?大白日便这样?” “你再与我说笑......” 沈风禾埋在他怀里,闷声回:“我给你做的冰花毕罗,已经凉了,你不吃,我都要给倒了。” 陆瑾又笑了声,“我吃,我眼下就吃。” 沈风禾“噢”了一声,仰起头,“在少卿署里,用温盘垫着。” 陆瑾故作疑惑地挑眉,“既阿禾贴心备了温盘,怎还会凉?” “不想理你。” 沈风禾垂眸,别过脸。 陆瑾揉了揉她的发,“方才还好像很关心我的模样,眼下又不想理我,没良心。” 狄寺丞在旁咳嗽。 一声又一声。 年少,真好。 陆瑾心领神会,“陪我回少卿署。” 沈风禾反驳回:“你既回来,我去少卿署做什么?我去饭堂忙活了。” 陆瑾拉住她的手,“两刻便好,左右眼下也不是忙的时候。” 沈风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点了头,跟着陆瑾往少卿署的方向走去。 少卿署内,沈风禾坐在案边,支着腮安安静静看陆瑾。 陆瑾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只冰花毕罗,又吃了一口小馄饨。 “你在宫里做什么,怎这般时辰才回来?” 陆瑾抬眼,“站着。” “啊?” 他轻描淡回:“陛下让我与几位大臣在殿门外站了一夜,直到这会儿才放我们回来。” 沈风禾一怔,“便......一直站着?什么也没吩咐?那你可有受伤?” “还以为我要被陛下吃了?” 沈风禾白他一眼,“叔父午后还要过来,上次我答应与他做红羊枝杖。” “嗯,麻烦阿禾招待。” 陆瑾放下筷子,“我稍后还要再入宫。” “又去?” 陆瑾笑得无奈,“还得去宫里再站着。” 沈风禾一时生气,“陛下便不能让人坐一会儿吗?我觉得宫里眼下好危险,很怪异。” “陛下要臣子去,臣子自当。” 陆瑾说着,伸手从衣襟内扯出一物。 她赠他的平安扣,被他每日佩戴折,还系着那根寻常红绳,便是换根绳,都不愿。 “你看。” 他手指摩挲着玉面,“这是阿禾送的,保我平安。” 沈风禾看着那玉,鼻尖一酸,“我都说这玉极便宜,你戴这般久做什么?我给你去换块好的,贵的,真受了香火的,那才是平安。” 陆瑾嬉笑道:“我有好的,不是还有你送的玉扳指?” “那玉扳指还没你给我买的钗子贵。” 她小声道:“我再攒些钱,给你换一块上好的。” “我不要,我就喜欢眼下的。” 陆瑾瞧了一会平安扣,又将它塞回心口,妥帖放好。 他看向她,“阿禾,渭南那边有不少庄子,都记在你名下了,庄契都在你妆匣里。嘉木村周边那几块地,我也一并买了,正好给阿禾造一座大宅子,你想养什么、种什么都使得。” 他顿了顿,“至于阿禾喜欢的钗环,长安几家首饰铺,已是你的,渭南县的几间胭脂铺,也都是你的。便是惠济堂、苗氏胭脂铺,陆家也投了钱附本,没人抢得走。若是阿禾不想在长安,吴郡有老宅,足够大,阿禾可以和母亲一块住。还有几家食肆铺子,酒食点心皆有,阿禾喜吃食,也可......” 他说得云淡风轻,娓娓道来。 沈风禾揉揉眼,打断他,“梨浆不喝便放凉了,我去给你热热再喝罢。” 她起身想走,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 下一瞬,陆瑾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沈风禾埋在他胸前,并未抬头,“新岁要去吴郡,一起去。” 陆瑾身子一僵,随即轻声应,“去。” 她不再多待,挣开他,“那我去给你热梨浆。” “嗯。” 陆瑾的目光静静追着她离去的背影。 淡黄的丝绦随之跃动。 他的妻子,似无拘的风。 待沈风禾端着温热的梨浆再回少卿署时,屋内已空无一人。 案上干干净净,冰花毕罗与小馄饨,全都吃得精光。 沈风禾站在原地,再次攥紧了手心。 他便是当她傻子。 午后陆瑾刚走没多久,陆贤也到了。 饭堂里烟火蒸腾,沈风禾忙着整治红羊枝杖。秋狩的猎物还有一大半,只连吃了两日,大理寺已有不少人舌尖已起了燎泡。 红羊枝杖要将整只肥羊架火炙烤,外皮烤得焦脆泛红,油脂滋滋滴落。 沈风禾切好装盘,分给众人。 陆贤也取了一盘坐下,吃得同往常无异,可脸色始终紧绷,瞧着心事重重。 沈风禾看了片刻,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叔父。” 陆贤连忙放下筷子,“家主夫人。” “郎君又入宫去了。” 陆贤低声应,“我知晓。” 沈风禾望着他,眼眶通红,轻轻开口:“是为了......长乐门罢。” 陆贤猛地抬眼,惊得看向她。 他眉头一蹙,“家主同你提起过此事?” “我猜的。” 陆贤长长叹了一声,神色颓然。 “虽非本宗嫡系......他们当真会留着郎君吗?” 陆贤沉声道:“当今陛下念及旧情与大局,不会轻易动他。且,他大概是享受着这般滋味罢。” 沈风禾眼眶一热,“郎君总叫我放心,叔父也叫我放心......可每次遇上这种大事,他都一个人,烦死人。” 陆贤望着她,缓缓开口:“家主夫人可知,家主是如何坐上吴郡陆氏宗子之位的?” “他最厉害的本事,便是借力成事,纤尘不染,从不让自己手上沾是非。当年陆氏嫡系子弟六七人,人人都有竞逐宗子的资格。我弟弟,也便是他生父,早早就已亡故......家主无父无靠,只凭着我这一点微薄力,便在宗族倾轧里稳稳站住脚,整顿族务、厘清田产、弹压不服的旁支,把偌大一个陆氏收拾得服服帖帖,稳稳坐上了宗子之位。” 他顿了顿,又道:“他还是个极敢赌的人。哪怕只有一分胜算,他也敢压上全部去搏。” 沈风禾抹了把眼角,小声嘟囔:“......坏东西。” 陆贤一怔,“夫人是说......家主?” “坏东西。” 沈风禾戳了一块羊肉,“什么都知晓,什么都算尽,当真以为自己长了十个脑袋?赌赌赌,这般喜欢便是去赌坊子好了,当什么官。” 陆贤先是一愕,随即无奈失笑。 “原来家主夫人平日里,便是这般说他的......也难怪,也就你能拿捏得住家主了。” 陆贤见她泪珠儿直掉,不由得放缓了语气,“家主夫人前几日还同叔父为子嗣一事争得面红耳赤,眼下倒为家主哭起来了?怪不得家主常同我说,家主夫人瞧着厉害,实则最是爱哭。说是我再与你争两句,报应都报在他身上,不准让叔父与你争。” 第159章 沈风禾支着脑袋, 浑身一滞。 “妹子,醒了?” 她睁开通红发肿的眼,哑声回:“我、我怎睡着了......” 吴鱼给她倒了碗茶, “妹子今日午后处理了肥羊,那么大活, 当然累。” 沈风禾将热茶一饮而尽, 撑着桌子坐直, “那晚食我还没准备。” “嗐, 鱼哥早张罗上了。” 吴鱼摆了摆手, “吏君们见你趴着睡熟了, 都说随便吃口就行, 不用特意费功夫。我便包了些馄饨, 蒸了笼馒头,又煎了盘秋狩剩下的獐子肉配腌菜。这些日子他们嘴里都吃起泡, 正惦记清淡些,眼下这顿正好。” 他关切打量,“妹子, 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沈风禾拢了拢身上衣衫, 蓦然觉得浑身有些冷。 她眼角的余光瞥过窗户外头, 蹙蹙眉, “这天......暗了。” “可不是。” 吴鱼也跟着往窗外瞥了眼, “方才起就开始刮风, 阴沉沉的。眼下深秋是深秋,可也不该刮这么凶的北风,外头冷得很。” 沈风禾揉揉发胀的脑袋,问:“对了,少卿大人回来了吗?” 吴鱼皱着眉摇了摇头, “还没呢。少卿大人从午后入宫,到如今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便连那位少卿大人的长辈,也说有事,在妹子睡着后,便告辞了。” “那、那可有消息传回来?” 吴鱼愣了愣,挠挠头,“我们这些人,哪能知道少卿大人的宫中之讯。妹子,你午后在饭堂就哭得厉害,是不是......是不是怕少卿大人出了事?” 沈风禾没应声,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怎还没回来。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把饭堂的木窗吹得作响,时不时还掺进几声寒乌凄厉的嘶鸣。 “瞧妹子这魂不守舍的样子。” 吴鱼看她一脸心绪不宁,连忙道:“你在这坐着歇歇,我去给你煮碗热馄饨,暖暖身子。少卿大人那般本事,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多谢鱼哥。” “跟鱼哥客气啥。” 吴鱼应声便往后厨去了。 吴鱼刚走,一个瘦小的身影便走到沈风禾跟前。 “少卿大人,是不是把禾姐姐护得太好了?” 沈风禾一怔,反问:“......你说什么?” 林娃拉过一条长凳,在她身旁坐下。 “禾姐姐,你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说的,不只是厨艺。” 她坐在她身侧,眉眼依旧是少年,可眼神却不像。 澄澈,又似精明。 沈风禾望着她,一阵恍惚。 她好像......从不曾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禾姐姐的胆子很大。” 沈风禾下意识摇头,“不,我胆子很小。” 林娃轻笑一声,“胆小还是胆大,只本事。若真胆小,你不会放火烧孝敬太子别苑,不会在大兴山带着 妹妹苦撑到少卿大人寻来,更不会近乎每日都毫不懈怠地去看惠济堂那么多孩子。便是连他的病......” 她顿了顿,目光更柔,也更沉,“禾姐姐知晓那些孩子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是神仙,比麻姑还要灵验的仙女。” 沈风禾望着她锐利的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禾姐姐,你可以再胆大一回。” 林娃身子前倾,脸近在咫尺,“你不是喜欢放纸鸢吗?少卿大人给你买了那么多。纸鸢要飞得高,就得舍得放线。” 柳叶眼沉沉在前,似漾深不见底的秋潭。 看不清,道不明,却映出了沈风禾当下的模样。 “禾姐姐,你想去找少卿大人吗?” 沈风禾看着这双眼睛,心口如坠。 她喉间滚了滚,咽下一口气,“......我想去找他。” 林娃唇角微扬,“那便去。” “可我无诏,不能进宫。” 林娃“嗬”了一声,牵住沈风禾的手,“谁说,这长安城之内只有帝后与太子的诏,才算数?” 吴鱼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从后厨出来,桌前空空荡荡,早已没了沈风禾的身影。 他刚要开口唤人,院外忽传来一声清锐的喝驾,骏马长嘶,蹄声急促。 吴鱼捧着碗,把馄饨放回桌上。 待妹子回来,再吃罢。 狄寺丞坐在饭堂角落,一笼馒头几乎没动。 孙评事好奇问:“狄大人,您胃口不好吗?” 狄寺丞抬眼,“小孙,少卿大人平日待你如何?” 孙评事脱口而出,“那自然是极好的!” 史主簿也凑了过来,笑嘻嘻打趣,“何止极好,小孙前些日子还说,要将少卿大人认作再生爹呢,连带着少卿大人的夫人都算他半个娘。” “去去去!” 孙评事闹了个大红脸,“不要多说,大伙心知肚明便好,否则影响我日后升任大理寺卿!” 狄寺丞却不向平日那般抚须大笑,而是慢慢环视一圈饭堂众人。 他沉声问:“诸位同僚,依你们看,陆少卿为人如何?” 陆瑾出去办案,时常一日不回,众人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但狄寺丞这般引导,饭堂里登时热闹起来。 “少卿大人公私分明,从不苛待下属。” “跟着少卿大人办案,不似无头蝇,我们心里踏实,干活也有劲,且学到了好多。” “自打少卿大人入大理寺,狄大人调任,多少悬案都破了,百姓高兴,我们也高兴......饭堂后门老有一堆东西堆那。” “去去去!少卿大人说不能拿那些!” 狄寺丞压下这般七嘴八舌的议论,“百姓夸不夸,陆少卿和本官都不在意。本官只问一句......若今日少卿大人有难,诸位当如何?” 话音一落,庞录事“噌”地站起身,白须微颤,“我直接拼上我这把老骨头去保护少卿大人!” “庞老您消停些罢,我来我来。” 孙评事不管不顾大喊:“谁敢让我爹......谁敢让少卿大人有难,我孙玉林第一个不答应!” 见饭堂不少人随之附和,狄寺丞霍然起身,袍角一拂,再无任何迟疑。 “饭食不必用了。” 他沉声下令,“大理寺全体整肃,随本官——去救陆少卿!” 沈风禾策马疾驰,林娃紧随身侧,刚出大理寺,便迎面撞上一队甲胄鲜明的人马。 崔执一身铠甲,腰横长刀,领着大批右金吾卫匆匆赶路。 “崔中郎将!” 沈风禾勒住缰绳,高声唤住他,“你这是要去往何处?” 崔执回头,见是她,眉头一蹙,“玄武门。沈娘子......你、你也要去?” 沈风禾攥紧马缰,点点头,坚定回:“嗯,我要去寻陆瑾。可崔中郎将,金吾卫宿卫宫阙外围,没有明诏,不能带兵入宫。” 她顿了顿,她看向崔执之后的金吾卫,“算谋逆......” “我自是知晓,所以才将自己的几个亲卫让他领去了。” 崔执忽低笑一声,“我崔执自见陆瑾那日起,便处处不顺眼,与他相争。可这偌大长安,若是没有陆瑾,我崔执往后的日子,岂不无趣?” “今日之事,罪责全在我一人,与麾下儿郎无关。事成,是我右金吾卫护驾有功。事败,所有逆反罪名,我崔执一人扛下,事后自缚入宫,向二圣请罪领死。” 他猛地一夹马腹,“沈娘子若信我,便随我来!” 林娃稳坐马上,扬声道:“放心罢,无人敢算你谋逆,随我。” 崔执眉头一蹙,盯着这个瘦小身影。 往日怯懦,全然不见。 她的眉眼在昏暗中轮廓分明,英气勃发。 他喝问:“你是大理寺那个厨役?你到底是......什么人?” “上官仪后人,上官婉儿。” 林娃侧过脸,不与他对视,“跟上。” 崔执心下一震,随之勒马跟上。 天色暗沉,玄武门外一片肃穆。 对方虽无甲胄,却人人持刀握枪,把陆瑾和明毅几人死死围在核心。 兵刃寒光交错,喊杀声震耳欲聋。 领头的人横刀而立,望着阵中浴血的陆瑾,“陆瑾,我真不明白,你这般惊世才略,为何要为妖后效死!你值得吗?狡兔死,走狗烹,多少先例摆在眼前,你的下场,只会和他们一样!” 陆瑾掌中的长枪横扫,枪尖似破空般逼退近身数人,衣袂染上一片血。 他喘息一声,抬眼冷睨,“与谁一样?赵国公?” 为首那人一怔,一时竟接不上话。 陆瑾目光锐利,“你是长孙逾。我说得没错罢,长孙逾,大理寺狱那人,是长孙益。” 长孙逾被陆瑾一语道破身份,脸色骤变。 但他随即又狞笑起来,“陆瑾,你果真聪慧。可惜,可惜啊,你非要为那妖后效命!” 他往前逼近一步,诱劝道:“为妖后效命,她不惜才有何用?你若今日投降,打开玄武门放我们进去,你自当如赵国公一般,他日必得封万户侯!” 长孙逾话才说完,陆瑾掌中长枪一挑,便将身旁一名持刀扑来的叛贼径直挑飞出去。 那人惨叫着摔落于地,血溅当场。 他喘着气,长枪拄地,冷声道:“如何封,你要再造一个新的二十四功臣?” 长孙逾勃然变色,厉声喝止:“不可侮辱他们!” 陆瑾收回目光,“我并未侮辱。你拥太子殿下,才是想做第二个赵国公罢?” 长孙逾瞪着双眼,狞声应道:“我便想做第二个赵国公,又如何?!我长孙逾乃长孙无忌族侄,自当也与他一般,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他扬臂狂啸:“杀了陆瑾!一齐上!破玄武门,诛妖后,清君侧!杀了他,人人皆有重赏,万户侯在望!” 第160章 血珠在陆瑾的眼睫处凝结, 血色漫了眼帘。 他连视物都成了模糊一片......耳边,金铁交鸣与风声混作一团。 他恍惚想着,她的骑术竟已这般好。他不过才手把手教过她几回。 沈风禾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踉跄着跌跪在他身前,裙摆掠过满地血污。 有漏网的叛贼挥刀想越过金吾卫扑来, 她抬手便是一枚袖箭而出, 正中那人手腕。 沈风禾双眸通红, 厉声怒骂, “别碰他!不准碰我郎君——!” 剧痛从陆瑾的四肢百骸疯狂涌来, 下一瞬, 却有一双手捧住他的脸, 一点一点抚去他睫上凝着的血珠。 他整个人被妻子揽进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陆瑾......陆瑾......” 沈风禾一声声唤着, 浑身颤抖。 她抱着他,只觉得满手黏腻。 怎这般多的血...... 到处都是血。 先前陆瑾厮杀时的伤口早已被血浸透, 此刻全都混在一处,把她的衣袖、前襟染得一片猩红。 温热的湿意似是源源不断地渗进他的衣料,她甚至不敢用力碰他。 血愈擦愈多, 她愈抱愈湿。 陆瑾费力地蹙了蹙眉, 气息微弱, “阿禾, 你来做什么......” 擦不掉的血珠凝在他长睫上, 沉沉坠着。 他分不清落在自己颈间温热的是血还是她的泪。 “怎......又哭了......别哭。” “我来带你出去。” 沈风禾俯身, 轻轻吻了吻他染血的额角,抽噎着攥紧他的手,“起来......陆瑾,我们回家。” 她哽咽着,“一定要这样吗?我们不做官了好不好?我要你活着......我不是说过吗?不做官了, 阿禾可以杀豕养你,眼下我是良籍,我还可以当厨子养你。” “不做官了......” 陆瑾气息微弱,几乎听不清。 “是!不做官了!” 沈风禾的泪落得更凶,“他们要收走什么便都拿去,我不在乎。从前我们不是说好了,若一朝落魄,我杀豕,你去煨那泥鸡,我们好生赖活着!” 陆瑾低笑了一声,气息轻浅。 “你还笑!” 他见她一路纵马奔来,鬓边珠花歪了,那支梅花钗上的珍珠串斜斜地坠着。 这是他第一次送她的那支钗,独一无二,从不成双成对。 他想伸手,替她把钗子拨正,可他的手臂刚抬起,便垂落下去,一点力气也没有。 沈风禾俯身,又在他染血的唇角轻触一下。 她咬牙要将他背起,“郎君上来。” 陆瑾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疼得浑身一僵。 “很疼?” 沈风禾动作一顿,不知该难过还是生气,哑声回:“疼便忍着,我带你出去,忍忍便好。” 陆瑾喘着气,虚弱之际却还不忘逗她,“终于不是......你这没良心的女郎......夜夜与我缠着要陆珩的时候了......” 沈风禾眼眶一红,厉声骂他:“你给我闭嘴!疼便闭嘴!” 她的声音更加哽咽。 “你这坏东西......我已经没有陆珩了,我不能再没有陆瑾。” 一句话落,陆瑾心口一滞。 他望着她通红的眼。 缓缓而笑。 彼时冬日。 小娘子初入长安。 他早早便得了消息,纵使公务缠身,也硬是挤出时辰,悄悄去城外接她。 他看着沈府的车马驶入长安城门,行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 看她掀开车帘,好奇地望着这座繁华帝都。 漫天飞雪里,他送她的那只兔子忽从车里跑出来。 还好兔子隔了这么久,还认得他。 他把兔子送回她车上,自己转身退入巷口,静静立着。 飞雪中的她,风骨动人,恰似一枝凌寒初绽的红梅。 她远远望了他一眼,嫣然而笑。 直至马车重新驶动,没入长安闹市,再也看不见。 他雀跃,欣喜。 她终于入了长安,终于,来到他身边了。 眼下,是她为了他纵马而来。 真好,真好。 这小娘子,胆子还和从前在渭南一样大。 沈风禾咬着牙,半蹲下身,使尽全身力气去搀陆瑾。 他浑身是伤,她踉跄着将他往背上带,手臂扣住他膝弯,硬生生把人背了起来。 “少卿大人!” 明毅挥刀劈开扑来的两名叛贼,浑身浴血地挡在二人身前,刀风凌厉,替他们拦开所有靠近的乱兵。 右金吾卫本就是精锐,下马厮杀依旧势不可挡,不过片刻便压得叛贼节节败退。 周遭杀声震天,血雾翻涌。 不远处高台上,李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一把夺过身旁侍从手中长弓,抽箭搭弦。 侍从大惊失色,“太子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李贤眼尾赤红,戾气翻涌,将箭头对准二人。 他猛地松指,“送他们......下去见鬼。” 玄武门外,箭矢破空射向二人,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躲闪。 陆瑾虽昏沉无力,但在听见不一样风声的刹那,拼尽力气翻身,从沈风禾肩头侧过。 “噗嗤——” 利箭刺入他后背,深没入肉。 “陆瑾!” 沈风禾惊呼出声,察觉到异样后望向高台。 她冲他怒喊:“他没有威胁到你!为何!为何!” 高台上的李贤似是失了理智,反手又抽一支箭,再次搭弓要射第二箭。 后背剧痛席卷陆瑾的全身,他唇角鲜血更加汹涌溢出。 沈风禾慌得几乎背不稳人,眼泪混着他滴落在她耳畔的鲜血一直滚落。 李贤绷紧手臂,第二箭便要离弦。 然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厚重的响动,玄武门忽然敞开。 长孙逾见状,正厮杀的面色骤变。 皇帝,一直在城门背后? 皇帝乘御辇居于正中,面上不见病中的羸弱,反而凛冽威仪,俯瞰着玄武门外乱象。 旁侧天后凤目冷锐,不言自威。 二人身后,有大批的羽林卫甲仗,森严跟随。 羽林卫顷刻涌出,很快便将残余叛贼团团围死,刀枪林立。 风嚎阵阵,阴云压顶,即便看不清御辇上皇帝的全貌,可帝王威严也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国公之功勋,朕已于去年悉数平反,复其荣名。” 皇帝目光冷厉,落在长孙逾身上,“你等还有何不满足?难道赵国公往后的清誉,要被你这族侄毁于一旦,遗臭万年不成?” 长孙逾怔愣之后,便是仰天狂笑。 他笑声凄厉,“陛下啊!您听听,您早已被妖后谗言蒙蔽!我长孙氏自大唐开国便抛头颅、洒热血......赵国公一生鞠躬尽瘁,他是您的亲舅舅啊!” 他指着天后,目眦欲裂,“您为了身边这个女人,为了这个祸乱朝纲的妖后,竟置您的亲舅舅于死地,可悲!可叹!杀了她!陛下,杀了这妖后!” 这番言辞之后,长孙逾被羽林卫扣住双臂,强行按跪在御辇之前。 他只能仰着头,仰视那对高高在上的帝后。 陆瑾与沈风禾二人便在一侧,那支冷箭还深插在他后背,鲜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沈风禾一手死死托着他,一手慌乱地擦去他唇角不断溢出的血沫。 身侧的长孙逾兀自癫狂嘶吼,一遍遍重复,“杀了她!陛下,杀了这妖后!若除去此妇,我大唐尚有可为!自打您封她为后,自打她掌权,您便一日不如一日,龙体每况愈下啊陛下!” 陆瑾靠在沈风禾怀里,气息微弱到极致,忽抬眼,看向被按跪在地的长孙逾。 他的声音极低,只够身旁几人听见,“长孙逾,你当真以为只凭天后一人,能杀得了赵国公?” 长孙逾浑身一震,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向陆瑾。 血沫顺着陆瑾的唇角滑落,“帝王权术......深不可测。” 这话下去,让长孙逾登时失控。 帝王权术!帝王权术! 他猛地挣扎起身,“走狗!闭嘴!你给我闭嘴!” 可他被羽林卫死死按住,分毫动弹不得。 后知后觉的寒意从他心中袭来,渐渐蔓延。 长孙逾僵在原地,望着御辇上那对不动声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帝后。 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彻底将他吞没。 他望着这满是血色的玄武门。 亲舅舅。 李唐天下,杀兄弑弟都可得,亲舅舅如何不...... 天色愈发沉暗,寒乌鸣声不断。 高台上的李贤再次搭箭欲射。 侍从拉住他弓臂,急声劝阻,“太子殿下,不可!陛下与天后便在前方,若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李贤甩开他的手,将弓砸在地上。 他胸膛起伏,没敢再妄动,立在原地看着玄武门这场闹剧。 场中叛贼早已被羽林卫尽数围困,缴械擒获,再无反抗之力。 寒乌在半空盘旋聒噪,啼声凄厉。 然,雾色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长唳。 有金乌再次踏破寒雾,破空而来。 它比秋享大祭那日更显绚丽,金黑交织的羽翎流转着炽烈光华,光芒灼灼,将昏暗天色都映得透亮。 金乌在帝后与陆瑾上空盘旋,翅尖扫过之处,似有金光浮动。 它羽翼舒展间,尽是煌煌天威。 大理寺众人匆匆赶到,孙评事仰头一看,惊呼:“狄大人!又、又是金乌!” 狄寺丞眯眼凝望空中盘旋的神鸟,神色凝重。 不对。 这金乌...... 金乌又一声清唳,长鸣声震四野。 皇帝抬眼望去,见这神鸟后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崔执见状,当即大喝,“神鸟再现,金乌负日,伴驾二圣,此为上天垂兆!谋逆叛贼,祸乱朝纲,还不速速伏诛!” 第161章 磬玉山云深雾绕, 风景宜人,野味果子无数。这般快活日子,孙思邈本决意终老, 再不踏入长安一步。 谁知那小娘子又寻来了。 他一定不是瞧她颇有几分辨识药草的天分,也不因她变着法子做的那些精致吃食, 更不是她一出手便又捧出两条蜚蛭...... 这都哪里寻到的! 他也想去挖。 入便入罢。 便当去东西市走走, 再去尝些长安吃食罢了。 只是孙思邈望着榻上被砍得血糊糊的人, 长长叹了口气。 两月前, 他才刚为这位陆少卿调理好那棘手的头风与双重心疾, 稳住性命。 不过短短时日, 人便又杀得浑身是伤, 箭入背、刀透骨, 几乎成了个血人。 亏得太医署一众御医轮番施针,名贵药材流水般灌下去, 一针一线、一汤一药地吊着,才勉强把这条命续住,没让他断气。 自他踏进大理寺那一刻起, 周遭目光便没停过。 大理寺上上下下, 庞录事、狄寺丞、孙评事......人人见了他, 皆是同一番话。 “孙真人, 求您务必救救我们少卿大人!” 连百姓听闻陆瑾受了伤, 也不知他具体何故, 伤在何处,情形如何。 只要一见到孙思邈在外溜达,若是从前他救助过的人,认出他来,便纷纷拦路, 求他极力救治陆瑾。 孙思邈捧着一堆在路上走都能被赠来的鸡鸭鹅,与一篮篮鸡子...... 这不正救着吗? 人已然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他也将毕生医术精髓尽数用上,针石方药齐施。 若是这般还救不活,他这一世的医道声名,怕是要栽在这位陆少卿身上。 陆瑾伤势重,头几日在陆府中静养,但每日大理寺几个轮番上下值,带着人都要来访一番,每每如此。 众人一合计,索性直接把人挪到大理寺内僻静处安置,就近医治照看。 北风渐起,吹得院中叶簌簌往下落,日子过得安静又漫长。 转眼便入了十月,陆瑾已在床上躺了许久。 今日大理寺的饭堂做了好菜,莲藕排骨汤、清炖羊排配韭花,另有酱焖鲈鱼与葱爆鸡子,每日都鲜香味美,适合贴上秋膘。 史主簿啃着骨头,慢条斯理地挑肉,“小孙啊,昔日心仪之人,忽然作娘,滋味如何?” 孙评事狠狠撕咬下一块羊排,“非一般的滋味。” 他嚼了两口,又叹,“原先我还琢磨那孙子到底是谁,如今我们都知晓了,原是少卿大人......那便正常,真是绝配,顶配,不愧是爹娘。” 周司直在一旁夹着块肥美的鲈鱼肉,笑嘻嘻道:“不愧是我孙哥,想来日后是要借着‘爹娘’,一路官运亨通!” 周遭登时一片哄笑。 “别笑了别笑了,少卿大人还没醒。” 孙评事放下骨头,忽蔫了下去,“也别娘不娘爹不爹的了,我是真盼着少卿大人赶紧醒。” 史主簿嘬了一口莲藕汤,“盼着醒,那你这羊排怎么还啃得这般香?” “苦中作乐,靠吃肉顶一顶不行吗!” 一片嘻嘻哈哈中,没人再拿沈风禾当少卿夫人拘束。 起初大家在玄武门得知她与陆瑾的关系时,大理寺上下着实惊了大半个月,见了她连句重话都不敢说,打招呼都小心翼翼。 可架不住沈娘子做的饭食,每日香气一飘,谁也扛不住。 俗说人常为财死,而在大理寺,他们似鸟,要为食亡。 这葱爆獐子肉,这蜜汁炙鸡,这初冬新品干拌麻辣烫,裹上满满的胡麻酱挑一挑...... 院子里的炉灶,沈娘子变着法子做各种味道的古楼子。果子入了饼,咬上一口,饼酥脆的同时,还有嫩鸡的鲜,果肉的汁水,一块迸发。 这也太香了! 先是庞录事打头过去分饭,一来二去,众人便也松快。 沈娘子眼下还是长安官署第一厨娘。 这名号响当当,才不是因为什么少卿夫人,全凭她自己的一手绝妙厨艺。 香。 长安宫内,尘埃落定。 玄武门一事平定后,圣驾不日便要启程前往洛阳。 陆瑾虽重伤昏迷,却有护驾大功,赏赐流水般送入陆府,保命奇药、名贵绸缎不计其数。 天后还特意允准沈风禾留在大理寺官署继续任职,不用拘泥官眷身份。 少卿署内的屏风后,安置着一张软榻,陆瑾便躺在那里。 往日里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的人,如今因重伤缠绵病榻,生生瘦了一大圈,面容轮廓都显得有些凌厉。 沈风禾像往常一样,端着药碗给他喂药。 陆府每日都会派下人过来伺候擦洗,她便只简单替他擦了擦脸颊。 陆母早前还特意拉着她叮嘱,“士绩若是知晓,阿禾你在他昏迷时这般亲力亲为伺候,醒来先乐个半死,而后定要先气着给自己两拳。你照料他吃食便够了,其余的,尽可交给府里人。” 药汁温热,她一勺一勺细心喂进他口中,一边喂,一边念叨。 似是在对他说话,又如同是在自言自语。 “陆瑾,你还要躺多久?再不醒,我可真要无趣透顶了,我不想听叔父念叨。” “眼下入了冬,雪团近来整日蜷着打瞌睡,都不怎么搭理我,你也这般躺着不理我。” “快些醒罢,醒了好说道我一句‘你这没良心的女郎’。”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晌,药也喂完了。 沈风禾又伸手替陆瑾掖紧被角,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才收拾好碗盏起身出去。 门扉合上的轻响落下。 榻上一直紧闭双眼的人,睁开了眼。 “明毅。” 下一瞬,一道身影便悄无声息掠至榻边。 明毅在对待常事时一向沉稳,眼下竟也高兴惊呼,“少卿大人,您、您终于醒了!” 他在玄武门护主,身上也挨了两刀,伤势不算轻。 只是作为不良帅,他常年刀口舔血,皮糙肉厚耐伤,早就能下地走动。 此刻他上身缠着帛布,腰间束着伤布。 然在肩头伤口处,那布帛被系得格外花哨,竟打了个小巧又齐整的结,瞧着像只蝴蝶,与他一身凌厉有些格格不入。 榻上之人的目光落在那结上,“你这伤布,系得倒是别致。” 明毅下意识摸了摸肩头,嘿嘿一笑,“香菱瞧着属下系得难看,顺手给缠的。” “夫人呢?” 明毅一怔。 榻上之人又缓缓开口,“她这些日子,都是这般同本官说话的?” 明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睛睁大,“少卿大人......您是......陆珩少卿?” 陆珩低笑一声,“不然你以为是谁?” 明毅连忙收敛神色,老老实实回话:“是。少夫人每日都来给您喂药、擦脸,日日守在榻前同您说话。” “原来夫人这般惦记本官、疼爱本官。” 陆珩随即招了招手,“你过来,本官有要事交代。” 明毅赶紧上前,屏息凝神。 陆珩一本正经,“去打盆温水来。”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玄武门那一战,可有砍伤本官的脸?” 明毅一时无语,只得如实回道:“不曾。少卿大人的脸依旧风神俊朗,分毫未损。” 陆珩满意颔首,“那便好,顺道把夫人常用的澡豆也取来,还有她给本官做的牙刷子,她的香膏也给本官擦一些,柚花香袋也去西市那里配新的。” 明毅出门后,吩咐了不良人回府取物。 到底是谁家少卿鬼门关前走一遭,一只脚都伸进去了,醒来第一件事却是惦记自己的脸还能不能吸引到少夫人? 还必须将自己弄得特别香。 陆珩身上伤势未愈,又被孙思邈扎了满身银针,稍一用力便酸痛无力,根本动弹不得。 他索性又静静躺了回去,耐心等着。 不多时,孙思邈取了银针,沈风禾又端着药走了进来。 她同方才一样,在榻边坐下轻声念叨:“陆瑾,陆瑾,快些醒罢......” 陆珩才舍不得让她多念叨,缓缓睁开了眼。 沈风禾浑身一僵,手里的药碗险些没拿稳,“醒了,陆瑾,你醒了?” 她也顾不上别的,放下药碗后俯身一把抱住他,眼眶通红,“你可算醒了!想吃些什么?我这就去给你端。” 沈风禾说着便要起身,手腕却被他虚弱却固执地攥住。 “不吃,醒了便不要哭了。” 陆珩拥住她,擦擦眼泪,“陪我。” 沈风禾连忙应声:“好,好,我陪你。” 陆珩慢悠悠开口:“我这般醒了,很开心?” “自然开心。” 沈风禾望着他,认真道:“陆瑾,我与你说......” “夫人。” 他这样笑,一双凤眸弯似春水,当真是熟悉。 沈风禾睁大眼睛,怔了怔:“......陆珩?” “是我。” 她愣了片刻,脱口而出,“你怎在白日醒了?” 陆珩“嗬”了一声,“怎了?难不成夫人只想见陆瑾,不要见我?” 沈风禾摇头,可脸上却垮了下来,变得有些丧。 陆珩眯了眯眼,“夫人见到是我,便这般难过?那我这便去死罢,唉。” “我没这个意思!” “难道不是?行,我这便把陆瑾叫出来,送你们团聚,我本就是他的替身,一个替身而已,也妄想......” “闭嘴!” 沈风禾瞪他,“你都昏迷这么些日子,只靠着汤药药丸吊着,刚醒就该没力气才对,怎嘴巴叭叭个不停?” “夫人不喜欢我了,我能如何?只能去死。” 沈风禾被他闹得没辙,“陆瑾呢?” “我怎知晓?” 陆珩歪头,“许是夜里才出来罢。” 第162章 陆珩的指尖一点点抚过沈风禾的小腹, 不再开口。 沈风禾想张口辩解,他却先一步将她搂得更紧,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夫人辛苦。” 他郑重地看着她, “谢谢夫人,我们要当爹娘了。” 沈风禾愣了愣, “啊”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要吃醋。” “我可不像陆瑾那样擅妒。” 陆珩的指尖仍贴着她的小腹, “夫人有宝宝了, 便是我那段日子不在, 那也是夫人的宝宝。” “不是你不在那段日子。” 沈风禾轻咳一声, 看向旁处, “孙真人诊脉时说, 许是七月便有了。” 陆珩垂眸细想,“七月?” “七月里, 我日日都记得服药,怎会......” 他顿了顿,“是哪一日漏了, 还是陆瑾他没有喝避子药?” “去磬玉山那回。” 沈风禾小声道:“好似那时候, 陆瑾泡药泉时也没喝。我、我也分不清到底是......谁知晓。” 陆珩咬牙低骂:“陆瑾怎敢?” 沈风禾睨他一眼, “磬玉山骑马夜游, 你也未喝, 你怎不骂你自己?” 这话一出, 陆珩先笑起来,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他小心翼翼将头侧贴到她小腹上,“管他呢。横竖是夫人的宝宝,我心中都欢喜。” 片刻后,他后知后觉抬首。 “等等......这般说, 磬玉山回来时,夫人便已怀了我们的孩子?” 沈风禾点头。 陆珩登时又沉了脸,“那玄武门那一日,夫人竟还策马?陆瑾他还教你骑马?” “学骑马我哪里知晓。” 沈风禾辩解,“那、那时我只当是癸水迟了,没有往别处想。” 陆珩盯着她支支吾吾的模样,“那玄武门时,夫人总该知晓罢?” 沈风禾起身,“我去寻些吃食给你。” “知晓?” 陆珩又将她拉回怀中,凤眸微眯,“嗯?” “......知晓,你别用这种审犯人的眼神。” 陆珩见着面前的妻子,几乎要将脑袋埋他怀中不出来。 他心中又气又欢喜,神情颠三倒四。 好一个胆大妄为的夫人! 可他前一刻还皱着眉恼,下一刻便又忍不住搂紧她。 “罢了罢了。” 他叹了口气,“没想到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夫人悄悄怀了宝宝,那我们给孩儿取个什么名字好?要好听的,夫人喜欢什么样的字......” 他絮絮叨叨,抱着她的手臂紧了又紧。 忽然一滴滚烫落在她颈侧,沈风禾一怔,抬头捧起他的脸。 “你哭什么?” “高兴。” 他睫毛湿湿地垂着,不知是哭还是笑,“陆珩,何其幸也。” “那我去端吃的。” “不要,夫人亲我。” 陆珩的吻落在她眉心、眼尾,一路轻吻到唇角。 唇瓣温软相贴,辗转缱绻。 气息缠绻间,萦绕淡香。 沈风禾低声道:“好大的柚花香。” 陆珩吻得温柔,“醒了要见夫人,自然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些。” 沈风禾刚想再开口,陆珩却环着她不放。 他握着她的手腕,往自己身下一带。 只是一触,沈风禾便瞬间脸颊滚烫,“你才醒,陆珩你这变态!” 陆珩轻咬了一口她的唇角,“怪不得我。” 彼时,房门被推开,孙思邈提着药箱走进来。 他透过屏风缝隙瞥见榻上情形,重重一咳。 “胡闹。” 他面色沉肃,“陆少卿重伤未愈,该安心静养,怎可如此放肆。” 沈风禾慌忙推开他,急急辩解:“我、我们没有......” 陆珩也跟着开口,“真没有。” 孙思邈横了陆珩一眼,“最好是没有。再有下次,老夫便把陆少卿挪去偏厅,不准靠近你夫人。” 沈风禾脸颊滚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挣开,人似阵风似的跑了,转眼没了踪影。 可恶的陆珩。 孙思邈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又转头看向榻上的陆珩。 “是夜里那位陆少卿?” 陆珩微微颔首,不言不语。 孙思邈细细诊了片刻,又掀开衣料查看他背上与胸前的伤口。 他眉头舒展,“陆少卿当真是有两条命,旁人养上数月未必收口的伤,你竟恢复得这般快,我行医半生,也少见这般筋骨。” 孙思邈瞥他一眼,收了脉枕,“再静养一月,应当无碍。” 陆珩眉峰一蹙,“一月太久,会误事。” 孙思邈吹胡子瞪眼,“你抬到老夫面前时,一口气都快断了,还敢跟老夫讨价还价?” “多谢孙真人出手相救。” “救你,也是顺道成全老夫。” 孙思邈整理着药箱,“陆少卿身子奇特,双重脉象、伤势愈合异于常人,种种异状我都一一记下。日后成书,便把你的病案载进去,也算是给后世医者留一份参照。” 陆珩并不在意自己的身子,只紧跟着追问:“夫人在玄武门策马,一路颠簸,她的胎相如何?脉象可稳?” “好得很。” 孙思邈笑了一声,“你们这对夫妻,男的刀枪剑戟死不了,女的怀着身孕纵马狂奔,胎气依旧稳当。才三个月的身孕,尚未显怀,竟也被你摸出端倪,你倒是上心。” 陆珩唇角微扬,几分自得漫上来,“那是自然,夫人与孩儿,我自然——” “少吹嘘。” 孙思邈打断他,“陆少卿安心休养,这两日可适当下地走动,莫要剧烈动作。背上那道箭伤过深,愈合后怕是要留疤,你且有个准备。” “无妨,有劳真人费心。” 大理寺所有人从明毅那里得到消息,饭堂已然是一片沸腾。 庞录事满脸喜色,“少卿大人可算醒了,我这便蒸上几笼馒头,好好庆贺一番!” 狄寺丞跟着挽起袖子,“馒头不够喜庆,煮上些鸡子,用胭脂染得通红,给各官署都送去,叫人人都知晓。” 孙评事跟着揉面,喜不自胜。 一个个送过去,估计两司与其余官署的人,比他们还热闹。 好不容易趁着少卿大人养病争锋破案,又要被赶超了。 虽然狄大人一人也足矣。 沈风禾一踏进饭堂,发现厨房被人强占。 吏君们什么时候多了一高兴,便自己动手做饭的习惯? 怎豕、羊都烤上了...... 既苏醒,陆珩今日便可回陆府居住。 陆府早已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沈岑也亲自送来了大批滋补药材与补品,一边送一边笑,张口闭口都是“贤婿”。 陆贤只三言两语,便既顾全了情面,又将沈岑劝了回去。 沈岑上了马车后摸着后脑勺兀自纳闷,总觉得方才与陆贤那几句对话,竟像是被早逝的爹狠狠教训了一通。 姓“陆”的人,好生可怕。 入夜后,陆瑾安歇在卧房中。 沈风禾吩咐香菱搬了一张软榻进来,摆在床边。 陆瑾靠在床头,“阿禾,你这是做什么。” “我睡软榻,陪着你。” 陆瑾蹙了蹙眉,“翻天了不成?你要睡榻上?为何不与我同床?” “你是病人。” 沈风禾头也不抬,“我夜里睡姿本就乱,万一压到你伤口,如何是好。” “那我睡软榻,你上床来。” 陆瑾竟直接掀了被子,“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身,“我看起来像个动弹不得的病人?” “你要死啊!” 沈风禾吓得连忙上前扶他,“孙真人再三叮嘱要静养,你起来做什么?” “我现下便能走。” “你当自己是天生异士?” 沈风禾责骂回:“真该把你绑在床上,送进太医署好好研究一番......快给我躺回去!” 陆瑾伸了手,“阿禾,过来。阿禾抱。” “醒了就不安分,怎性子跟陆珩一个样。” 这话一出,陆瑾忽轻笑一声。 “那是自然,本就同根同源。阿禾想陆珩,可想得久了,我算算......” 他故作沉吟,“他不在时便念着,加上我昏迷这一月,足足有三月罢。阿禾一睁眼见到的便是陆珩,哪里还有我的位置。也难怪,白日里在少卿署陪着他,夜里回了府,便要与我分床睡。” 他轻轻一叹,“好一个阿禾,好一个没......” “好一个没良心的女郎。” 沈风禾本还想爬上.床,眼下干脆抱臂,“你尽管说,我便在这儿听着。” 陆瑾继续,“好好好,是是是,反正孙真人说病人动不得气,我今夜便干脆气死在这床上,留阿禾和陆珩,恩爱两不疑。” 沈风禾揉着发胀的额头。 好想将这两人都打一顿。 “罢了罢了,我同你睡还不成?” “噢,可怜我。” “......” 外头的香菱微微听到动静,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新来的小丫鬟也跟着香菱笑。 爷是一个好生奇怪的人,对外温润有礼,对少夫人好似没有脸皮。 沈风禾刚在床边坐稳,陆瑾便翻身过来,把人圈进怀里,低头便吻。 “要死要死!” 她连忙推他,“伤口崩裂了看你怎么办!” “死便死。” 陆瑾埋在她颈间,舍不得松开,“反正我眼下清楚,阿禾很在意我。” 他的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稍稍一怔。 “我有孩子了。” “噌”的一声,陆瑾又猛地弹坐起来,一下子退开好几寸。 “什、什么?” 他一双凤眸瞪得发直,盯着她的小腹看了半晌,好似是有一些,但并不明显。 “三个月。” 陆瑾在原地怔了许久,才重新将她抱住。 忽有温热落在她颈间,湿意一片。 第163章 皇帝今日穿着常服, 身侧也仅跟着一名侍卫。 他气色极佳,不见久病沉滞。 陆珩和崔执二人躬身行礼,“臣, 见过陛下。” 皇帝并未多言,目光先落在崔执身上。 崔执了然, “臣先告退。” 他和侍卫退至门外, 合上少卿署的门, 将内外隔绝。 一时, 少卿署内只剩皇帝与陆珩二人。 陆珩虽已换上官服, 但肩头与手臂间仍缠着伤布。 皇帝看向他依旧有些苍白的面色, “方才朕在外头, 便听见陆卿朗声言道, 已有子嗣。” 陆珩恭敬回道:“回陛下,内子已有三月身孕。” 皇帝捋过颌下胡须, “三月......如此说来,那日玄武门,她不顾安危舍身救你之时, 腹中已怀了你的骨肉。” “陛下明察。” 皇帝听罢, 忽一笑, “这般果敢身姿, 倒有几分像极皇后年轻之时。” “微臣惶恐。” 陆珩继续躬身, “内子性情或有顽直率真之处, 不敢与天后娘娘当年圣姿相提并论。” “如何不敢?” 皇帝又看向他,“毕竟眼下你妻腹中,不也流淌着李家一丝血脉?” 陆珩身形一滞,不再作答。 皇帝见状,又笑了笑, “陆卿这般紧张作甚?” 他自顾行走到一旁案几边,从容坐下。 陆珩斟上一杯热茶,而后依旧垂首立着。 “你不是陆瑾,对不对?” 陆珩抬眸,“臣,陆珩。” 皇帝微微眯眼,问:“孙真人既已出手为你医治,为何还要放任两个自己共存?” “臣不舍妻子,不舍家族,不舍大唐社稷。” 皇帝听罢,不再说话。 少卿署内也跟着安静,只余二人呼吸声。 他缓缓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 “此番算计,竟让你硬摁下来,撑到今日。陆卿当真是舍得用自己的命,去赌一场前程和安稳。” “臣不知陛下所言何意。” 皇帝放下茶盏,杯底落案,一声轻响。 他语气平淡,“陆卿未免太过自谦。吴郡陆氏,自陆逊辅佐江东以来,便代代出将入相,才俊辈出。中间虽经乱世沉浮,可自隋室一统,陆氏便再度崛起,人才相继。” 他顿了顿,“眼下到了陆卿这一辈,更甚天资卓绝。若非你当年进士及第,才华显露,朕也不会于长安初见你时便记在心上。若没有那一日初见,恐也没有今日这诸多风波,更没有你我今日这般对坐而言。” 陆珩依旧沉默,垂着眼睫,不辩又不答。 皇帝望着他那张清俊的脸,似是在透过眼前人,望着旁人。 良久,他轻轻一叹。 “陆卿,你与朕的大伯,实在太过相像。” 寂静之中,陆珩终于开口,“陛下此番亲至大理寺,便是要与臣,把话说个明白?” 皇帝唇角微扬,“有些事,不该说明白?” 下一瞬,皇帝的威势顷刻压下,不怒自威。 “你身为隐太子的血脉,难道没有什么,要对朕说的?” 这话一出,陆珩当即跪下。 “臣不知陛下所言血脉。” 皇帝低笑一声,“不知?若真不知,陆卿怎会长出这样一张脸?天下容貌相似者多矣,可相似到这般地步......朕幼时贪玩,曾与几位兄长一同嬉闹,误闯隐太子旧殿。殿中虽积尘,画像却仍悬于正中。” 他目色沉沉,看向跪地的陆珩,“陆卿,可要朕命人取来那幅画像,与你当面比对一番?” 陆珩垂首,沉默片刻,“臣陆珩,为吴郡陆氏子弟,自始至终为陆氏血脉。” “倒也没错,你确实是吴郡陆氏血脉。只是这血脉一事,当真是妙,隔了多代竟还能生得如此相像。可惜,朕偏偏已查清。” 皇帝起身,踱步至陆珩身前。 “吴郡亦有顾氏,子弟温雅。当年顾家有一子被选入东宫,做了隐太子幼子李承义的伴读。” 他慢条斯理道:“彼时,尉迟将军率人入东宫,四下混乱。那伴读与李承义年岁相近,正坐于案前替他温书,竟被兵士认错。他手起刀落,当场将那伴读斩杀。顾家人赶来时,只看见自己儿子的头颅,弃在案前。” 说到此处,他便停住不再多言,看向跪地的陆珩。 皇帝的威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隐太子其余诸子皆未能幸免,然顾氏亦是江东望族,根基深厚,朝廷若将其尽数诛杀,日后又如何笼络天下世家,稳固朝局。那顾氏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死在眼前,却只能痛心疾首毁了他的脸。” “待事平之后,顾氏上表称病,自请罢职回乡归隐,再不踏足朝堂。而只有三岁李承义,忽成顾家子。待他娶妻,生一女,名玉怡。” 皇帝目光落在跪地的陆珩身上,淡淡一笑,“顾玉怡......这名字,不正是陆卿母亲之名?吴郡四姓,世代联姻,顾家女嫁陆家,最是寻常。” 陆珩伏在地上,“臣为吴郡陆氏血脉,乃陆氏宗子。臣之母,确为顾氏之女。祖父已逝,臣从不知晓,何为隐太子血脉。” 这话一出,皇帝面色渐沉,方才的笑意收敛。 他的语气里带上怒意,“朕与你说了这许多旧事,陆卿对朕,便只有这一句话?” 陆珩抬首,依旧重复,“臣为吴郡陆氏子,母为顾氏女,其余血脉之说,臣实不知。” 见他如此固执,皇帝话锋一转,“这些不知,那你怎知,那日祭天,金乌负日为假?” 陆珩从容应声,“臣不过四品,本无资格与陛下、天后同登祭坛,是君命臣行,不得不从。那日臣身着祭服,额悬玉珠,光亮莹然,而乌鸟性喜亮闪之物。” “噢?” 皇帝步步紧逼,“既如此,那为何那金乌偏偏不落朕与皇后之处?” “陛下与天后头顶有御伞遮阳,伞盖遮去光色,乌鸟自然不往。” “那又为何,不落于崔执?” “崔中郎将一身金甲,日光下过于耀眼刺目,乌鸟畏锐,避而远之。臣只有额前几枚珠饰,天气晴好,日光映照,才引乌鸟落于肩。” 皇帝抚掌大笑,“果真是聪慧,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神鸟金乌确实落于陆卿之肩。” 陆珩回:“所谓金乌,多为三足赤鸟,不过是有人将幼鸟缚于成鸟之身,故作异象。赤鸟难驯,非有专人长期饲育不可。臣虽未曾亲见,却也听闻,麟德二年益州曾献赤鸟,显庆十一年渭州亦献赤鸟,此类珍禽,皆养在陛下宫中禁苑禽坊之中。” 皇帝又问:“寒乌绕三匝,不敢落陆郎?” 陆珩垂首,“寒乌生性自由,却屡屡盘旋宫城与大理寺上空,行止规律刻板,想来是人为驯养,刻意为之......臣妻偏爱柚花香,臣身上必带柚花香囊。寒乌却厌橘柚之味,又如何肯轻易落于臣身?至于秋享大祭那日,臣子需斋戒沐浴多日,不得佩戴任何香氛。当日天光大盛,臣额间玉珠闪烁,引那‘金乌’落下,是顺势而为。” 皇帝听得畅快,大笑不止,半晌才收了笑声。 他叹道:“有卿如此,大唐夫复何求。” 然皇帝虽似赞赏,可下一瞬,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也难为你,这般为朕试药,不愧为朕的好侄孙。” 陆珩回:“臣子为天子试药,为分内之事。” “既如此,那你是想做朕的忠臣,还是想做玄武门之下,与你外曾祖一般,化作黄土的亡魂?” 帝王的目光如深刃,一丝一毫的动摇都逃不过他的眼。 良久,陆珩的声音在少卿署中响起。 “臣有妻室,有宗族,有吴郡陆氏满门。臣为陆氏血脉,臣妻腹中之子,亦永为陆氏血脉,效忠大唐。”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又大笑。 “陆卿这是作甚,起身罢。” 大理寺饭堂后院,沈风禾将晾晒好的柿脯一一收起,叠得整整齐齐。 崔执从廊下走来,看向她,“沈娘子,天后娘娘有请。” 沈风禾深吸一口气,“好。” 她拿起一小篮精心收拣的柿脯,问:“我可否带些柿脯过去?” “可。” 二人从后院出门,崔执早已备好马车。沈风禾登车,崔执翻身上马,在车前引路。 行过长街,他勒马稍缓,“沈娘子,那日玄武门,你为何那般拼命?” 沈风禾掀开车帘,“他是我的郎君。” 崔执策马与车并行,“只因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才这般舍命相护?” 沈风禾打断,“不是。是因我每次见到他,心中便欢喜,若是见不着,便会难过。” 她看向他,“崔中郎将,你我是朋友。” 崔执望着她那双灵动的桃花眼,神采奕奕。 他握着缰绳,“我自是知晓。但有朝一日,若他失德失仪,弃你不顾,我......自不会放弃。” 沈风禾一笑,明媚坦荡,“也多谢崔中郎将取物,挂心郎君。” 崔执回笑,“不过是五条蜚蛭,在金吾卫仗院,放着也是放着。” 沈风禾一愣,“那不是案子里......” 崔执挑眉,“什么案子?陆瑾不是已经查清吸血案真相,难不成陛下还要治我的罪?那是大理寺管的事,与金吾卫何干。” 马车很快驶至宫苑,抵达天后居所。 殿内气氛沉静,天后端坐主位,太子李贤侍立一旁。 天后望着跪地的沈风禾,“既有身孕,不必如此多礼,起身罢。” 她目光落回沈风禾手中挎着的小竹篮,问:“你手中挎的是什么?” 第164章 十一月仲冬, 北风呼呼刮过坊市街巷,路面低洼处凝着霜,一踩便滑。 沈风禾只要出门, 便被陆府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贴身软缎短袄,外头再罩一件厚实夹袄, 最后还得笼一条披风。 往日她习惯步行往返, 如今但凡开口说走走便好, 都会被陆瑾与陆珩轮番拦下。 于是大理寺少卿便成了最尽心的马车夫, 日日亲自驾车接送。 天愈冷, 大理寺饭堂愈是热闹。 一锅锅热食腾起白汽, 袅袅绕梁柱。 史主簿捧着热汤痛饮, “小孙, 一岁将尽,你且算算, 这一年断过几多疑案,办过几多公务,又受了几多百姓感念?” 孙评事咽下口中饭食, “自然比史哥你强, 我可是专业的。” 吃喝完毕, 他转头望向沈风禾, “沈娘子, 劳烦再给我盛一碗胡桃麻糊!” 庞录事拍他脑门, “去去去,自己盛,有得喝便不错了,还使唤我们沈娘子?” 孙评事摸着脑门,走到锅前掀盖, “成罢,我自个儿盛,这胡桃麻糊当真好喝,一碗下肚,感觉头发都密了,年轻十岁。” “孙评事这话臊死我。” 吴鱼笑着,“别刮狠了,一锅都被吏君们喝光。本是我专门给妹子磨来滋补身子的,眼下就剩个底儿。” 新来的几位女吏君们围在一起,一人一碗。 何主簿嘬了一口,“我说鱼哥,我还当这胡桃麻糊是沈娘子亲手熬的,原是你掌的勺,厨艺见长啊。” “吏君们这话我可不爱听。” 吴鱼胳膊一抱,“不就是胡桃、胡麻磨细了煮在一处?妹子喝只放少许糖,哪像孙评事,一碗要舀两勺糖。” 他叹气道:“等新岁,妹子跟着少卿大人回吴郡,我不得多跟着妹子学几手,把她的菜式都记牢?不然你们日日追着我要妹子菜式的味道,我可扛不住。” 沈风禾在旁插话,“前些日子不是新招了两位厨娘,还有一位掌灶师傅,有岭南,有蜀菜,明日便上值,大理寺里也给他们安排好住处了。” 吴鱼有些蔫,“是添了人,可妹子过阵子不在,林娃也要走了。这来来去去的,到最后不又只剩我一个了......” 庞录事笑骂,“小吴你悲个什么劲,说得跟妹子不回来了似的,人家是回去给我们生小少卿大人玩儿呢。” 吴鱼跟着笑反驳,“那我要小妹子,定是妹子一样活泼。” “咯吱咯吱——” 孙评事拿着勺子在胡麻糊锅底刮得作响。 吴鱼扶了扶脑袋,“别刮了,锅都快被你刮穿,得赔我口新的。午食做汤浴绣丸,妹子说用活虾做馅,比寻常肉馅更弹牙,届时再配些蕈子,鲜得很。” “好嘞!” 孙评事一应,但勺子依旧不肯停,还在那儿刮着最后一点糊底。 正说笑间,饭堂门口进来一道身影。 沈风禾一见,“叔父。” “莫动!叔父自己坐!” 陆贤自得知二人玄武门的惊险遭遇,整个人就跟换了副模样。 他往日里还会板着脸论家规、说宗族,眼下只剩慈眉善目,一句反驳都舍不得对她讲。 后又知晓沈风禾早有孕,险晕过去。 那他一日到晚都在瞎担心个什么劲。 她还爬树!她还策马! 陆贤一眼瞅见在座的狄寺丞,熟练落座。 “狄大人您瞧瞧,我们家主夫人,真是能干,真是厉害......” 狄寺丞放下豆浆碗,无奈颔首,“陆长辈这话您这一个月来,已说不下十几回。” “我说了这么多?” 陆贤愣了愣,随即又理直气壮地一拍手,“那不是应当的?” 他又絮絮叨叨道:“等过些时日,我便陪着家主与家主夫人一同回吴郡。不过她也只小住一月,终究还是要回长安的。届时狄大人,您可得帮我好好瞧着,千万千万,别让家主夫人再爬树,翻墙逗狗什么的。” 狄寺丞笑了一声,“待从吴郡回来,月份都那样大了,沈娘子怎可能还会爬树,长辈多虑。” 陆贤也喝了一口豆浆,“我这两月观察所得,家主夫人身子骨太灵活,一会儿在大理寺饭堂,一会儿跑到您那花畦,一会儿去西市,一会又去万年县的惠济堂转悠......” “那是猴......” “不,那是我们家主夫人。” 北风依旧在窗外刮着,吏员们在值房忙碌,饭堂也要备午食。 吴鱼先取了活虾,去壳去虾线,只留晶莹弹韧的虾肉,用刀剁成细腻的虾泥。 待剁得差不多,又取过槌,一下下轻轻捶打,直把虾肉捶得黏糯。 沈风禾则负责把虾泥收拢,加些鸡子,滴酒去腥,再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搅拌。 而后放入切得细碎的冬笋,混着虾泥拌匀。 大锅里的水已烧得滚沸,沈风禾在掌心抹一层油,抓起一团虾泥,轻轻一挤一揉,便滚出一颗圆润饱满的丸子。 一颗颗下入沸水,丸子入锅便浮在汤面,渐渐鼓胀起来。 彼时再把洗净撕片的鲜蕈一并下锅,盖上锅盖略焖片刻。 到了午食时刻,狄寺丞来得最早。 他先舀了一碗汤浴绣丸,就着热汤送入口中。 虾丸入口即弹,脆嫩不松散,蕈子吸饱了虾汤,软滑中带着山野清香。 他就着这汤扒了两口粟米饭,吃得眉眼舒展。 沈风禾又端上切好的肉块,色泽红亮油润。 陆贤从前觉豕肉腥膻难入口,可自打吃过沈风禾做的豕肉,便彻底改观。 家主夫人说,这唤作,把子肉。 他一筷子夹起一块把子肉,两口便下肚。 皮炖得软糯透亮,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酱香浓郁,咸甜适口。 沈风禾看着他吃得尽兴,“叔父,上月总不见您的影子,忙什么去了?” 陆贤抹了把嘴,笑呵呵回:“还能忙什么,自然是替你们处理宗族事务。你们那个表兄,实在混账,趁着家主养伤,便想在族里兴风作浪,被叔父狠狠摁下去了,一通道理讲下来,他如今老实得很。” 沈风禾心中憋笑。 叔父那番大道理讲出去,那位表兄怕是没被说服,也被烦得投降罢了。 一旁的狄寺丞还在埋头快吃,碗底很快见了空。 “狄大人,您今日吃这般急促做什么,仔细不消食。” 狄寺丞咽下口中饭食,擦了擦嘴角,“本官稍后还有事。” “又是案子?” 他轻轻一叹,“算是罢。” 沈风禾环顾一圈,问:“少卿大人怎还不来用午食?” 狄寺丞回:“沈娘子有所不知,少卿大人一早就出外查案去了。” 沈风禾眉头微蹙,“他身上伤还未大好,这般拼命。” “沈娘子不必忧心。” 狄寺丞温声安慰,“陆少卿向来是对这些尽心。何况今日陛下与天后启程前往洛阳,他说不定还要赶去送行,当面复命。” 狄寺丞又盛了一碗,快速吃完。 他出了大理寺,和周司直一路往大安坊行去。 坊内僻静,愈往深处愈是少有人声。 待至一座院落前,尚未进门,便见院上寒乌绕飞,里头亦有禽鸟扑翅、啾鸣咕咕之声。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院内登时惊起一阵飞影。 麻雀、斑鸠、画眉......纷纷振翅,绕着檐角翻飞。 院中有一位小娘子半蹲着,手捧着黍粒喂孔雀。 几只孔雀毛色鲜亮,尾羽修长,见她手中黍粒,温顺上前,咕咕叫唤。 小娘子闻声转过身,十六七,正当妙龄。 她打量了一番狄寺丞的穿着,“贵人找谁?” 院内檐下挂着的白幡与素布,风吹簌簌。 狄寺丞问:“请问,赵......赵翁何在?” 小娘子垂了垂眼,“祖父已于半月前寿终仙去,贵人是寻祖父的旧友吗?” 狄寺丞漠然颔首。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几只开着屏的孔雀身上,“孔雀生得真是漂亮。” 小娘子柔声回:“这些都是祖父生前亲手养的,他老人家在世时,日日教我喂食照料,它们才这般温顺。” 狄寺丞微微一怔:“赵翁从前,可是在宫中禽坊当差,专为陛下饲育珍禽?” 小娘子点头,“正是。” “我可否进门祭拜一下?” “贵人请。” 小娘子引着他进了灵位所在的小室,狄寺丞上前恭敬行下一拜,默立片刻,才退出。 小室的廊下挂着几只竹笼,笼中养着数只赤红色飞鸟,有大有小,羽色艳烈如火。 狄寺丞驻足,“此为何鸟?瞧着倒是罕见。” “大的叫赤鸾,还有几只小的是火鸠,多见岭南。” 小娘子答:“赤鸾性子娇贵,冬日在长安不好养活,稍不留意便会夭折。” 狄寺丞望着笼中飞鸟,“既难养,便多费心看顾些。” 小娘子“嗯”了一声,低声道:“这赤鸾前两月还偷飞出去过一次,好不容易才寻回来。” “原如此。” 狄寺丞眸色微动,问:“它们只飞出去过那一次?” 小娘子认真点头,“确是只出去过一回,再未乱跑过。” 狄寺丞目光微转,落在院角一堆整齐的羽翎上。 它们被收集起来,放在竹筐里,色泽斑斓,光泽莹润。 “这些,都是孔雀脱落的羽翎?” “是。” 小娘子笑了笑,“孔雀本就时常换羽,脱落的我便收起来,日后或做扇面,或能换些小钱贴补家用。” 狄寺丞不再多问,伸手轻轻拂过靠近身旁的一只孔雀。 第165章 今年的雪落得格外早, 竟从夜半便纷纷扬扬飘了起来。 沈风禾最近有些畏寒,整宿都缩在陆瑾怀里不肯挪窝,卧房也里早早添了两个小炭炉。 待到她清晨睁眼时, 檐角枝头堆起蓬松积雪,漫天飞絮似的雪片还在往下落。 陆府上下, 晨起便忙作一团。 仆从们进进出出, 将一箱箱、一担担物件往马车上搬。 陆母站在廊下, 一边指挥着下人摆放东西, 一面叮嘱, 眼瞧着一辆辆马车慢慢都被填满。 沈风禾望着这阵仗, 吃惊问:“母亲, 这些......都要一并带回吴郡吗?” 陆母瞧见她, 笑着回:“我在吴郡还有好些旧识姊妹,自打进了长安, 便许久未见。这次回去,总要带些长安的点心吃食、时新绸缎,能想到的我都带上。再者, 我也久未回顾家, 这次一并过去瞧瞧。” 她登时又蹙起眉:“哎呀阿禾, 我的心肝, 你怎就穿这么些?天寒下雪的, 仔细冻着。” 说着她便转头朝身后的钱嬷嬷吩咐, “快,快去把我那件紫绒镶边的大氅取来,给少夫人披上。” 沈风禾连忙拉住她,“母亲,我已经披了斗篷了, 不冷的。” “不够不够。” 陆母执意摇头,“雪这么大,风又寒,再多穿一层才稳妥。” 然实在是拗不过,钱嬷嬷还是将大氅取来,一下便把沈风禾盖住。 沈风禾无奈,“母亲母亲,松些......再紧便要透不过气了。” 陆母笑着给她系好系带,捧着她的脸,愈瞧愈满意。 一想到她回吴郡便要向姊妹们炫耀阿禾,便要梦中笑醒。 她满意地朝屋内扬声唤:“士绩快来,快来帮阿母一把!把阿禾爱吃的长安各色吃食都搬上车,哪辆马车方便取就放哪辆,阿禾想吃什么,随时都能拿到!” 陆瑾在屋里喂雪团,应声走出。 他当真是帮上忙,又往车里塞了些鲜果子。 沈风禾抱着暖具站在一旁,撇了撇嘴,“我们......怎好似要逃荒一般。” 陆瑾笑了一声,“那阿禾便当我们是在逃荒罢。” 陆府的马车还在忙着搬送箱笼,沈风禾便与陆瑾先乘了一辆马车,往万年县而去。 惠济堂内,沈清婉正陪着一群孩童说笑嬉闹。 穗穗见二人进来,立刻奔过来笑迎,“禾姐姐,我就知晓你要来看我们。不过是去吴郡过个新岁,至多一月有余,又不是一去经年,那用的着这般牵挂。” 她身后那群也跟着围拢过来,叽叽喳喳,“禾姐姐快去罢,我们有婉娘照看着呢,都很听话的!” 沈清婉从里间捧出两只只封着红布的瓮,“阿禾,来!把这个带上!” 沈风禾一见这瓮,登时往后一缩。 她忙摆手,“婉娘,婉娘!” “又不是鹿酒,你怕什么。” 沈清婉嗔她一眼,“是我从正经大酒肆里打的屠苏酒,驱寒暖身,你带回去给你郎君饮用,新岁也用得上。” 沈风禾忍不住笑,“婉娘何时与惠济堂的孩子们这般熟稔?” “还不是我家阿禾日日在大理寺忙碌,我本就在平康坊,应替你多照看着些。谁晓得照料久了,倒觉得他们个个懂事贴心,舍不得了。” 闲聊间,沈风禾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留意到角落里站着个陌生孩子,安安静静。 “这位是新来的?” “他叫颜惟贞。” 穗穗上去拉过他,认真答道:“不是新收留的孤儿。上月姚先生带我们外出作画,见他竟用黄土调泥涂在墙壁,蘸泥练字。姚先生见他好学,便与他兄长说了,带他来惠济堂。” 陆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问:“姓颜......这般姓氏,莫不是琅琊颜氏之后?” 颜惟贞点头。 陆瑾思量了一会,继续道:“既如此,日后便安心在惠济堂练罢,此处会为你备齐纸笔。” 颜惟贞躬身行礼:“惟贞多谢少卿大人。” 陆瑾轻挑眉尖,“你认得我?” 颜惟贞朗声应,“少卿大人办案之时,我与兄长曾在街边围看,心中敬慕,常以少卿大人自勉。” 陆瑾失笑,看过他的字,“根基极佳,好生习练。” 二人与孩子们又略坐了坐,沈清婉把屠苏酒放进他们马车,穗穗抱来一小罐晒干的果脯,塞到沈风禾手里。 临走前,她还凑到她小腹旁歪头瞧了一眼,小声嘀咕:“快些出来呀。” 沈风禾点了下她额头,“看什么呢?” 穗穗立刻蹦开,挥着手笑,“禾姐姐快走罢,早去早回!” 二人告别他们,转而去往大理寺。 门口站了不少人,孙评事倒真像是送别自家爹娘一般,一脸不舍。 沈风禾嗅着空气中飘来的鲜香,问:“今日做了什么,这般好闻?” “是粥底锅子。” 孙评事回:“冯娘子做的,将粥底熬得绵稠,下了蛤蜊干,还有切得薄薄的鱼片,烫一烫就能吃。” 沈风禾点头,“冯娘子手艺也好,最近做了不少岭南新吃食。” 庞录事在一旁唉声叹气,“还有一个多月才能再尝到沈娘子的手艺,难熬啊。” 孙评事嘲道:“庞老就别念叨了,方才这锅子就您吃得最多.....” “你竟是这样的小孙!” 很快,狄寺丞从饭堂方向搬着一口砂锅走出来。 沈风禾一怔,“狄大人您这是......” “特意给你们留的。” 狄寺丞把锅子递过来,“路上温着吃,暖和。” 沈风禾哭笑不得,“回吴郡一路车马,小女还要带着一口粥锅吗?” “沈娘子快收下。” 孙评事急着往她手里塞,“这是我们好不容易省下来的,再晚些,他们那帮子人便要过来抢了!” 陆瑾伸手接过,“多谢诸位,路上我们定会好好享用。此番便先回吴郡,新岁后再与诸位相见。” “快回罢快回罢,一路保重,早些回来!” “沈娘子,可别忘了给我们带吴郡的美味吃食!茨菇、茭白、荸荠......” “吴郡鲈鱼、鳜鱼!还有河豚,听说那边最是鲜美!” “还提河豚?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碰了!” 一片笑闹声里,沈风禾被陆瑾扶着登上马车,缓缓驶离大理寺。 不知备了多少东西,陆府马车浩浩荡荡,竟在雪地里成了一列长队。 陆贤的马车行在最前,明毅策马旁侧。 香菱挨着马车边缘坐着,“明毅哥哥,你冷不冷?” 明毅握着缰绳,偏过脸回:“不冷。” “给你。” 香菱从颈间解下暖巾,递过去,“这是老夫人赏我们的,我还在角上绣了几只雀儿辨认,你带着暖和暖和。” 明毅微怔,伸手接过。 暖巾料子柔软,边角果然绣着雀儿。 “......多谢香菱。” “没事。” 香菱指着道旁雪地里开得正盛的红梅,“明毅哥哥,你能不能去那边折两枝红梅枝回来,少夫人很喜欢的。” “好。” 说话间,明毅已策马扬鞭,不过片刻便折了几枝沾雪的红梅。 红梅枝桠红艳,衬着白雪格外夺目。 香菱接过,先递了一枝,“这枝给明毅哥哥。” 明毅一怔,“给我?” “是啊,不要吗?” 明毅轻咳一声,接过后看向旁处,“......要。” 香菱这才捧着剩下的几枝,从车帘探进手,“少夫人,给您红梅。” 陆瑾伸手接过,摆在桌案旁。 车外,明毅把那暖巾规规矩矩围在颈间。 他垂眸看向香菱,见她梳着双螺,脸被迎面的风吹得微微泛红,一双杏眼弯如月牙。 “......过了新岁,你便十五了罢?” 香菱点头,“明毅哥哥怎忽然问这个?” 明毅移开目光,望着前方雪路,“没什么。” “明毅哥哥,红梅香吗?” “香。” 香菱抱着膝,望着漫天飞雪笑,“其实......一岁一岁,过得很快的。” 明毅再度看向她。 风华初显,似枝头刚绽的花苞。 “好。” 到了长安城门,雪势稍缓。 城门口的金吾卫往来巡查,崔执正按例巡城,立在风雪中。 陆瑾特意掀开车帘,朝他扬了扬手,“崔中郎将,辛苦。” 沈风禾也跟着探出脑袋。 崔执目光落在她脸上,“还好,不过本职罢了。” 他抬手示意身后亲卫,接过一只油纸包递过来,“喏,给沈娘子的,蜜渍梅子。” 陆瑾顺口回:“马车里已然备了——” 崔执淡淡哼了一声,“我给沈娘子,与你何干?” 陆瑾不再多言,伸手接过油纸包。 “既如此,便多谢崔中郎将。” 他噙着笑意,一字一句,“我陪我家娘子,以大理寺少卿夫人的身份,一同回吴郡去了。” 这话落得清清楚楚,旁边几名金吾卫纷纷侧目,眼瞧着自家中郎将的脸瞬间黑沉。 崔执咬挥袖不耐:“......快去!放行!” 马车碾着积雪平稳前行,车厢内点了炭炉,暖意十足。 雪团缩成一团绒球,温顺地蜷在沈风禾怀里,闭目打盹。 陆瑾坐在旁侧,时不时取一颗蜜渍梅子,或是递一块果干。 粥底锅子温在炉边,沈风禾舀起一碗慢慢吃着,“果然鲜香味美,冯娘子当真是厉害。等从吴郡回来,瞧瞧她还做些什么。” 她又兴致勃勃继续,“邱娘子做蜀地的菜式,辛辣开胃,他们多用茱萸、麻椒与花椒。” 陆瑾轻声应:“嗯,等回来便吃。” 沈风禾吃了几口,忽放下汤匙,抬眼看他,“陆瑾......” “嗯?” “天后是不是以我——” “阿禾别多心。” 她话未说完,便先被陆瑾打断,“长乐门那边,你不是已经去见过了吗?” 沈风禾点头,“是见过了。” “她还好吗?” “很好。我想着等回长安,春日再去看她一次,只是可惜陆瑾你不能......” “有些人,不必亲自见,心中记挂便好。如母亲般,她什么都不知晓,不一直过得那样高兴?” 陆瑾笑了一声,“阿禾,我希望你也是......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 沈风禾好笑又无奈,“又说这话?少卿大人又要护着我是罢?真到危急时,不是我把你背出去、把你护住?你趁早把这些话收回去。” 陆瑾先是一怔,随即笑开。 他的笑声清润,渐渐变得有些散漫恣意。 “夫人这般说,可真叫我肉麻得很。啧啧啧......” 沈风禾抬眼,便对上一双笑意飞扬的凤眸。 “又白日出来?” “怎,打扰夫人和陆瑾恩爱?” “闭嘴。” “好好好,夫人亲自来让我闭——” “你变态!” 马车在雪道上行驶,沈风禾时不时掀开车帘,望着外面漫天飞雪。 行至渭南地界,林边露出一座小庙。 沈风禾一喜,立刻道:“可以停车吗,陆珩?” “怎了?” “那边有座麻姑娘娘的庙,我们去拜拜罢。” 陆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雪色之中果然立着一间简陋小庙。 青灰瓦片覆着白雪,木门半开,清静得很。 他当即朝外吩咐停车,伸手扶着她下车。 两人踩着积雪一步步走近,说是庙,实则是一间矮屋。 泥塑的仙姬立在供台之后,衣带飘然,长甲纤纤,面容温婉。 想来平日鲜少有人来,案上冷清,香炉里也只有几缕旧香痕。 “陆珩,我与你说,麻姑娘娘非常灵验。” 沈风禾牵着他的手,“上一年我便在这里,求麻姑娘娘保佑穗穗和山伯。那时他们无辜入牢,我走投无路间路过这里,便叩拜求她。后来他们果真平安出狱,还得了安稳差事,一切都好了。” 她顿了顿,“还有前两月,你重伤不醒,我去寻孙真人回来的路上,又来这里求麻姑娘娘护你,结果你当真醒了。” 陆珩一路听着,“这么说来,确实极灵。” 沈风禾忽回头喊,“快,香菱,拿两个柚子!” 香菱立刻抱着两个柚子奔来,疑惑问:“少夫人拿柚子做什么?麻姑娘娘还吃柚子吗?” “是啊。” 沈风禾认真道:“那时我没带供品,便摘了路边的柚子献上,结果心愿便成了。上回我也供了柚子,想来麻姑娘娘定是喜爱柚子的,这次也要再供。” 陆珩伸手接过香菱递来的柚子,笑问:“阿禾今日,想求麻姑娘娘什么?” 沈风禾抿唇一笑,摇了摇头:“不告诉你。大抵都是些关乎福祸平安的心事,说出来可不灵。” 她吸了口气,“自从麻姑娘娘显灵之后,这柚子的香气,便成了我最喜欢的味道。” 陆珩捧着两只圆滚滚的柚子上前,放在麻姑仙姬像前的供案上。 香菱取来线香,点燃后递来。 香烟袅袅,在冷清的小庙里缓缓升起。 沈风禾敛衣跪地,诚心叩拜,双目轻闭。 陆珩也在她身旁一同跪下。 真是灵验。 仙姬娘娘不仅她的心愿成了,连他的,也一并达成了。 他起身上前,将线香插进香盘,忽开口,“那是你的心愿吗?” 陆珩动作一顿,挑眉嗤笑,“陆瑾啊陆瑾,你可真是个心机深重的人,这般工于算计。若不是今日,我还不知你对夫人藏了这般心思,竟在佛像面前生了觊觎之心。” 陆瑾的声音低沉又淡:“得了便宜,便闭嘴。” 陆珩哼了一声,“夫人心里偏我。” “阿禾,她最爱我。” 两人小声较劲的工夫,沈风禾缓缓睁开眼。 她看向他,“陆珩,你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庙中不可乱说话,不然许的愿就不灵了。” 陆珩立刻把香插好,回头笑得一脸无害,“没什么,我也在求家人平安顺遂。” 他走到她的身边,伸手牵她。 外头车边忽传来香菱一声惊呼。 “少夫人!雪团溜出去了!” 沈风禾一惊,快走到庙外,“跑哪儿去了?” 香菱跑进雪地里寻,“少夫人您先上马车,我去抓!” 然雪团也机灵,睡饱了便一蹦一跳扎进雪里,转眼没了踪迹。 沈风禾指着不远处雪林,急道:“郎君,雪团在那儿,快去抓它!” “夫人先上车,我来。” 陆珩追进雪林,沈风禾不放心,依旧下车候着。 不多时,远处传来陆珩的声音。 “夫人,抓到了!” 沈风禾握着方才摘的红梅,朝他招手,“快抱过来!” 陆珩抱着雪团,踏着积雪快步朝她走近。 她一身紫色大氅,在雪地里等他。 雪落她的肩头、发梢,亦落红梅。 风雪轻扬,言笑晏晏。 上元二年,又是冬雪。 ————正文完结———— ----------------------- 作者有话说:阿禾:拜麻姑娘娘很灵的!希望大家都幸福! 陆瑾:确实很灵,拜了能娶阿禾 陆珩:确实很灵,拜了能娶夫人 陆瑾:你这个躺赢的 陆珩:躺赢,也是一种赢 (加了个彩蛋,“家贫无纸笔,与兄以黄土扫壁”,颜惟贞是颜真卿的父亲 大唐的日子又过完啦,谢谢老婆们陪阿禾和小黑小白过了一年。这本很长,日更了半年,能看到这里,真好 阿禾是一位很明媚的小娘子。 她觉得自己胆小,会害怕,会哭哭啼啼,但她又很勇敢,很聪明,很有同理心。她在陆瑾陆珩面前可以是弱小的,但也可以站到他们面前,去保护他们。从小的遭遇,让她觉得对她来说,陆瑾和陆珩与她之间的喜欢是相互奔赴的。(超喜欢阿禾 陆瑾和陆珩,腹黑和热烈,怎么争阿禾,疼阿禾,自己想去吧。 老婆如果喜欢大唐的故事,可以给我打个五星嘛 番外掉落,可以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