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1457,我爹堡宗复辟了》 《明代宫廷称谓与官场称谓简介》 可能是前些年清宫剧泛滥,很多人对“本宫”“哀家”“大人”这些称呼习以为常。 但在歷史上的大明朝,这些叫法有的不存在,个別存在的也与后世理解大相逕庭。 为了让读者更顺畅地阅读本书,我把几个关键点简单说一下。 一、皇族与后宫的自称 太后、皇后不自称“本宫”,也不叫“哀家”。 “哀家”是戏曲里的词,明朝根本没有这个说法。 “本宫”在明朝也只属於一种人——被正式册封的皇太子。 太子住在东宫,是东宫之主,所以可以自称“本宫”。 此外,被正式册封、拥有独立宫殿的公主也可以自称“本宫”。 太后和皇后在明朝的自称很简单:用“我”或“吾”。对皇帝说话时,偶尔用“妾”。孙太后在本书中自称“老身”或“我”,钱皇后自称“我”或“吾”,都是符合歷史。 皇子的自称也有讲究。 明朝制度规定,太子、亲王在皇帝面前自称“长子某”“第几子某”,称皇帝为“父皇陛下”,称皇后为“母后殿下”。私下场合则隨意得多,用“我”或“吾”都可以。 后妃的日常称呼。 妃嬪们互相称呼或自称,最常用的就是“我”“吾”“妾”。“娘娘”这个叫法明朝也有,但通常是宫女、太监对后妃的尊称,不是自称。 二、官员的称呼 明朝不流行“大人”这个叫法。 “大人”在明代官场並不普遍,被认为是“不太雅”的称呼。清朝雍正以后,“大人”才开始在官场泛滥。 那么明朝怎么称呼官员? 最直接的方式是“姓+官职”。比如海瑞当知县,就叫他“海知县”,绝不能叫“海大人”。 上级或同僚表示尊敬,会在官职后加“尊”字,叫“海县尊”或“堂尊”。 对高级官员,明朝人习惯叫“老爷”。 比如尚书、都御史、地方布政使、按察使等,都称“老爷”。品级低一些的官员,叫“爷”。这就是为什么张敏去薛瑄府上,说的是“求见薛老爷”——薛瑄是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入阁阁老,叫“老爷”是合规矩的。 太监称呼大臣,可以用官职尊称,比如“某阁老”“某部堂”。 三、太监的自称 明朝太监不自称“奴才”。 “奴才”是清朝才在宫廷中流行起来的叫法。明朝太监自称“奴婢”。这个称呼不分男女,太监和宫女都这么叫。 史料记载,明朝太监对皇帝、后妃自称“奴婢”。太监之间互相称呼或对下说话,用“我”或“咱”。“咱”是“自家”的合音,明朝口语中很常见。 此外,明朝对有身份、年纪大的太监还有“伴伴”这个尊称。当然,对自己的贴身太监也可以叫“伴伴”或者“大伴”,比如主角叫王伦“王伴伴”,就是这个来源。 太监称呼自己时,也可以用“小的”“奴”。张敏在本书中自称“小的”,就是出於这个习惯。 四、宫女、太监对皇室成员的称呼 宫女太监称呼皇后和妃嬪,正式场合用“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日常用“娘娘”即可。孙太后在本书中被称为“太后娘娘”,皇后被称为“皇后娘娘”,这是奴婢的口语用法,不是臣子的正式称呼。 臣子在正式场合对太后要称“皇太后”,不能叫“太后娘娘”。薛瑄在乾清宫门口说的是“臣薛瑄,参见皇太后”,这个用词是准確的。 五、其他常见称呼 “殿下”——对太子、亲王、皇后的尊称。“殿下”本义是宫殿台阶之下,臣子不能在殿上与皇帝平起平坐,只能在台阶下说话,所以叫“殿下”。 “阁老”——对入阁大学士的尊称。內阁制度是明朝特有的,入阁办事的大学士或翰林学士,都可以尊称为“阁老”。徐有贞正月十七刚入阁,正月十八小太监就叫他“徐阁老”,这是合理的——內阁成员在明朝地位极高,虽品级可能不高(薛瑄入阁时只是正三品),但权力大,被称为“阁老”是官场常態。 六、为什么本书这样处理 歷史小说需要在“真实”和“可读”之间找平衡。完全照搬明朝口语,读者会读不下去;完全用清宫戏的叫法,又会失去歷史感。本书的处理方式是:在关键称谓上儘量贴近歷史,在读者容易接受的地方適当保留习惯用法。 比如: ·太后、皇后自称“我”“吾”,不用“哀家”“本宫”——这是考据后的选择。 ·太监自称“奴婢”“小的”——符合明代习惯。 ·官员之间称“老爷”,不用“大人”——明代官场確实如此。 ·宫女太监叫“太后娘娘”——虽然是奴婢口语,但读者能接受,不影响整体。 ·偶尔出现的“娘娘”是奴婢对后妃的日常称呼,不是臣子用语。 这样既不会让读者出戏,也能让有心考据的读者感受到我对歷史的尊重。 写在最后 明朝的称谓体系很丰富,以上只是小说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几个。如果读者想了解更多,可以查阅《明会典》《明史》等史料。 有兴趣的话,也可以百度搜索“明代称谓”“明代官制”等关键词,这方面的研究资料不少。 第一章 夺门之变 公元1457年,大明,北京城。 雪停了,停的毫无声息,整座沂王府都淹没在白茫茫的死寂里。 庭院游廊下立著一人。 十一岁的清瘦少年,身穿赤红色亲王常服,外头罩著一件稍显陈旧的白狐皮鹤氅。 他盯著院子里那片雪地,一双脚印都没有。 连巡夜的侍卫都早早躲去墙根底下赌钱了,谁会在意一个废太子的死活。 朱见深,五年前的大明皇太子,如今被囚於方寸之地的沂王。 然而,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已经悄无声息的注入这具孱弱躯壳。 就在三天前,原身攀爬假山不慎坠落,再睁开眼,时空交错,物是人非。 由於原身惊嚇过度,这阵子一直发低烧,可他没心思休息。 脑子一刻不停地飞转,死死咬合著历书上的年份与日子。 景泰八年,正月十七。 那个改变大明国运与无数人生死的转折点,就在今日…… 游廊拐角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高挑的女人端著小铜炉走近。 她穿著半旧的豆青色棉裙,外披灰鼠皮褂子,乌髮只挽了个素净的圆髻,未施粉黛。 肩膀比寻常女子宽平,眉眼自有一股利落的英气,没有深宫女子的娇柔,反倒显得分外干练。 她走到近前,把温热的小手炉塞进朱见深怀里。 嗓音略沙哑,中气却很足: “殿下,外头风跟刀刮似的。看看景儿就得了,快回屋暖和暖和,莫要落下病根。” 朱见深低下头,掌心贴著温热的铜壁,热流一丝丝渗入僵硬的血液。 眼前的女人,万贞儿。 在浩瀚的歷史长河中,这三个字將在成化年间化作权倾后宫、搅动风云的万贵妃。 但在眼下这幽暗岁月里,她只是大他十七岁、守了他整整九年的万姑姑。 万贞儿塞完手炉没有退下,反倒杵在一旁,用力搓著自己冻得发紫的手背。 她眼角微微下垂,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心底的气闷。 朱见深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委屈。 自六岁被废幽居,那个终日惶恐的原主,夜夜都要蜷缩在这女人的怀里,闻著那股令人安心的皂荚气味,才能不被噩梦惊醒。 可自打他接管了这具躯体,一个二十四岁心智的成年灵魂,实在没法接受被一个二十八岁女人抱在怀里,像哄孩子一般入睡。 他藉口“年岁渐长,不可逾矩”,硬是分了榻,惹得万贞儿暗自抹了两夜眼泪,只当是小主人跟自己生分了。 “姑姑,我无碍。今日的雪景,与往日不同。” 朱见深嗓音稚嫩,语调却沉稳得不像个孩子。 这时,雪地里响起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 年轻太监王纶小跑著穿过月亮门,怀里严严实实揣著个油纸包。 他头顶落著几片雪花,鼻尖冻得通红,脸上是藏不住的邀功笑意。 “殿下!您千叮嚀万嘱咐的物件儿,奴婢全弄妥贴了!” 王纶二十出头,內书堂科班出身,字写得不错,规矩也懂得多。 这五年幽闭岁月,全靠他私下教朱见深识字读书。 他揭开油纸,露出里面五卷靛蓝封面的经书。 纸张泛黄,都是朱见深这三日一笔一划手抄而成。 三份《心经》,两份《孝经》。 墨跡生涩,甚至有些歪扭,却每一笔都写得极重、极认真。 王纶指著装订的边缘: “殿下您掌眼,这针脚奴婢走了双股线,齐整且耐翻。选这靛蓝色皮面,也是图它端庄不易脏。” 朱见深抚过粗糙的封皮,微微点头。 正欲开口,前院大门处突兀地爆发出沉重的砸门声。 紧接著,门栓断裂,杂乱的踏雪声,混著甲叶的摩擦音,直衝后院而来。 人数少不了,脚步震得廊柱上的残雪扑簌簌往下落。 万贞儿的脸一下没了血色,一把將朱见深扯到身后,张开双臂挡在前面。 王纶骇得双腿打摆子,怀里的经卷险些脱手滑落。 这五年间,死亡的阴影时刻悬在沂王府上空。 景泰帝的一道圣旨,或者一杯毒酒,隨时都能將他们碾成齏粉。 眼下突然闯入带甲亲卫,如何叫他们不胆寒。 朱见深抬手攥住万贞儿颤抖的胳膊,轻轻按了按。 “万姑姑,无碍。” 他侧身从万贞儿身后迈出,走到台阶边缘。 十一岁的瘦小身形迎著风雪,腰背挺直。 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鱼贯涌入小院,兵刃出鞘,甲冑上的雪水还没化开。 人群分开,一名紫衣太监快步走出,满面红光,连气都喘得极粗。 看清来人面目,万贞儿和王纶提著的心稍微落下些。 这是李永昌,司礼监秉笔太监,孙太后跟前最得力的红人。 李永昌没有废话,在雪地里站定。 “沂王朱见深,接旨——” 满院奴僕跪倒一片。 朱见深撩起下摆,端正地跪在石板上。 “太后口諭,召沂王即刻入宫。” 念罢,李永昌快步上前,恭敬地扶起朱见深,声音压到只有周遭几人能听见: “殿下,天大的喜事!太上皇爷重登大宝了!太后娘娘特命奴婢来迎您回宫!” 万贞儿双膝一软,直接瘫坐在雪地里。 五年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连做梦都怕醒来时朱见深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她呆愣半晌,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隨后眼泪决堤而出。 她连滚带爬地伏在地上又哭又笑,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 王纶也在拿衣袖抹脸,眼泪混著鼻涕,激动得半句话也说不出。 朱见深脸上恰到好处地漾开一丝欢喜,目光温和地看著李永昌。 万贞儿透过泪眼捕捉到这一幕,心里闪过些许异样。 这孩子平日最怕生人,今日听闻这等改天换地的大事,竟然未显半点惊恐或狂喜,平静得让人看不透。 她当然不明白,眼前这个孩童壳子里的灵魂,已经换成了五百多年之后的歷史系研究生。 而他为了迎接这一天,已经演练了多少遍说辞和神態。 夺门之变,英宗復辟。 这场皇权更迭早已刻在他的歷史认知里。 “万姑姑,收好经文,隨我入宫。” 朱见深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违逆的分量。 第二章 三日筹谋 出沂王府,上马车,直奔紫禁城。 一路上,行人稀少,肃杀之气让人脊背发凉。 长街两旁,押解的囚车、被除下官帽的臣子、拖拽著家属的侍卫,处处都是残酷的景象。 把守宫门的侍卫早已不是熟面孔,换成了武清侯石亨带来的精锐亲兵。 这些甲士双手按刀,眼神戒备,连李永昌的仪仗也要经过严密盘查。 朱见深踏著咯吱作响的积雪跟在李永昌身后。 这是景泰八年正月十七的正午,紫禁城的权力交接还在流血,脚下的每一块地砖都可能藏著杀机。 李永昌在一处巍峨的殿宇前顿住脚步,低声提点:“殿下,太后娘娘在里头候著。” 朱见深迈过高高的门槛。 大殿內烧著数盆银丝炭,暖意扑面。 紫檀木罗汉榻上端坐著一位年逾半百的妇人。 她衣饰庄重,鬢边已染霜白,手里的佛珠捻得很慢。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便是孙太后,“好圣孙”朱瞻基之后,“堡宗”朱祁镇生母。 朱见深快走两步,重重跪在砖地上,额头贴著手背:“孙儿叩见皇祖母。” 殿內安静极了。 孙太后没有立刻叫起。 她的视线定在朱见深头顶,寸寸打量。 五年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六岁糰子,如今抽条长高了,下巴变得尖削,穿著破旧的王服,孤零零地趴在地上。 捻动的佛珠停住了。 孙太后声音发颤:“上前些,快让祖母好好认认。” 朱见深起身,走到榻前。 一双布满细纹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拉到跟前。 孙太后抚摸他的脸颊、捏了捏他单薄的肩膀。 “瘦了……怎的长得这般高。皇祖母老眼昏花,险些认不得。深儿,你还记得祖母吗?” 朱见深眼眶適时一红,鼻翼翕动:“孙儿记得。孙儿在府里,天天都在想皇祖母。” 这声呼唤让孙太后绷不住了。 她一把將这瘦小的身躯搂进怀里,眼泪扑簌簌砸在朱见深的脖颈上。 “祖母的乖孙……那个没心肝的东西把你锁在宫外,不让咱们祖孙相见,真要了祖母的命啊……” 鼻端縈绕著浓郁的檀香味,朱见深任由老太太抱著。 这六年来,若无眼前这位奶奶的暗中庇护,沂王府恐怕早成坟冢了。 即便是帝王家,也会有真情流露,这眼泪让他心酸,未来必须回以十分的孝顺。 “孙儿不苦。” 朱见深轻轻拍著孙太后的后背,“只要心里记掛著皇祖母,便不觉得苦。孙儿此番,还给皇祖母带了份孝心。” 他从孙太后怀里退出,转身冲殿外的万贞儿招手。 万贞儿也五年没见到老主人了,此刻眼圈泛红。 看到朱见深召唤,双膝跪地膝行上前,將那蓝布包裹高高托起。 朱见深解开布结,双手將靛蓝色的经卷捧到榻桌上。 “这几日府里有了好纸墨,孙儿给皇祖母抄了三卷《心经》,日日为您祈福祝祷。还替父皇和母后抄了《孝经》。字写得丑,皇祖母別嫌弃。” 万贞儿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 什么有了好纸墨? 分明是他三天前突然性情大变,不眠不休地要纸要笔,拼了命似的抄出来的。 他……他居然连今日这番说辞都早已备好…… 孙太后翻开粗糙的经卷,看著那乾瘪生涩的笔划,连声嘆息,脸上却喜中带泪。 “好,好。我的深儿知道尽孝了。你年纪小,这些经文能看懂吗?” “王伴伴私下里教过,孙儿不光看得懂,还背得滚瓜烂熟呢。除了经书,唐诗宋词孙儿也学了不少。” 正说到兴头上,殿外传来一声尖利的唱喏。 “圣驾到——” 沉重的脚步声踏入殿內。 一个身穿帝王常服的中年男人停在门边。 他身形微僂,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日光的灰黄色,眼窝深陷颧骨凸起。 不过三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却满目沧桑。 正是歷经土木堡之变和七年幽禁的明英宗朱祁镇。 他盯著站在榻前的朱见深,眼神有一瞬间的陌生与茫然。 孙太后脸色沉了沉,扬起声音: “皇帝,多年不见亲生骨肉,连自己的长子也不认得了?深儿刚接进宫,老身便要告诉你,不管外头怎么闹,咱们朱家的国本,谁也別想动。” 朱祁镇视线收缩,並没接话。 朱见深依规矩伏地叩首:“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吧。” 朱祁镇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半分父子重逢的喜悦。 毕竟他们上次见面时,朱见深只有两三岁。 朱祁镇径直走到椅边坐下,转向孙太后:“母后,儿臣有要务相商。让深儿去后殿玩吧。” 歷经无数风雨的孙太后,自然知道事情的轻重。 她摆摆手,命万贞儿领著朱见深退下。 隔扇门关上,將前殿的密谈隔绝。 朱见深走在冷清的廊廡下,心思百转。 政变刚歇,朱祁镇第一个要找孙太后商量的事,必是论功行赏和清除异己。 首当其衝的,便是那位力挽狂澜、如今却被石亨、徐有贞等人构陷下狱的兵部尚书——于谦。 歷史上的朱祁镇杀于谦时也曾犹豫,还说过“于谦实有功”的话,最后决断全因那些“功臣”要借于谦的头颅,来证明他们復辟的“合法性”。 虽然《皇明祖训》规定后宫不可干政,但是孙太后是个主意正又愿意管事的人,而朱祁镇耳根软、没准谱,所以国家大事都会与她商议。 想必殿內正在权衡利弊。 就在朱见深思索的时候,对面临近的配殿走出个內侍,领著个穿著同样杏黄亲王常服的小男孩。 男孩个头矮朱见深一截,年纪相仿,他双眼红肿,瑟缩著脖颈,显然是受到了惊嚇。 李永昌上前引见:“大殿下,这位是荣王殿下。您二位年幼时可是最亲厚的。” 朱见深目光落在这个弟弟身上。 朱见潾,英宗次子,比他小一岁,歷史上同样被幽禁了五年。 今天应该是被嚇到了。 朱见深弯下腰,平视那双充满怯意的眼睛。 “见潾,別怕,我是你大哥。” 朱见潾缩起肩膀,盯著朱见深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半晌,嘴唇瘪了瘪,发出一声带著哭腔的呢喃: “大哥……” 朱见深在原身的记忆里,体会过那五年的心酸、恐惧,很理解朱见潾此刻的表现。 他握住弟弟冰凉的小手。 关怀备至的问东问西,一刻钟后,朱见潾明显轻鬆了许多,扯住他的衣袖,盯著台阶下的积雪小声哀求: “大哥,我想团雪人。” 朱见深一愣。 二十多岁的成年灵魂要在这雪地里搓雪球,实属滑稽。 但为了立住自己十一岁孩童的人设,更为了不让周边人起疑,朱见深还是痛快的点点头。 “好,大哥陪你玩。” 万贞儿端著糕点立在廊柱后,看著朱见深用冻得发红的双手在雪地里卖力地堆雪,嘴里还不时发出稚气的笑声。 之前的怪异感,倒是鬆懈下来几分。 第三章 堡宗入局 半个时辰后,前殿太监来唤他们。 朱见深拍去膝头雪沫,拉著朱见潾重新步入大殿。 殿內气氛比先前凝重不少,孙太后手里把玩著朱见深抄写的《孝经》,递向对面的朱祁镇。 “皇帝看这笔字,虽缺筋骨,但贵在心诚,没少用力。深儿在府外受苦这些年,倒没学废,还知道给你和钱氏抄《孝经》。” 朱祁镇垂眼翻了翻那薄薄的两捲纸,视线在那略显笨拙的字跡上停留片刻,心头的冷硬褪去几分。 孙太后藉机添火:“这孩子悟性挺高,自己抄的经文,还能一字不差全背下来。” 朱祁镇挑起眉梢。 普通蒙童能顺读下来已是不易,这缺了先生教导的弃子,能背诵全本近两千字的《孝经》? 他合上纸页,目光移向朱见深: “既能背,『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其下为何?” 朱见深毫不卡壳,语调保持著孩童背书的节奏: “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孝之终也。夫孝,始於事亲,中於事君,终於立身……” 声线清朗,吐字清晰。 顺著《开宗明义章》洋洋洒洒背诵百余字,未有丝毫错漏。 一旁的几个贴身太监低垂著头,互相交换了震惊的眼神。 万贞儿站在门边,又攥紧了手帕。 只抄了三天,他是如何背得这般顺溜? 孙太后见朱祁镇脸色鬆动,笑著抬手打断: “罢了罢了,深儿,留著力气回你自己的殿里背吧。倒是个实诚孩子,隨你父皇。” 她重新拉过朱见深的手:“適才说还学了诗词?” 朱见深乖巧地点头,挺起胸脯:“父皇,皇祖母,儿臣近日读了一首诗。这诗极有气节,儿臣喜欢得很。” “哦?念来听听。” 朱见深垂下眼帘,稚气的嗓音在大殿內响起。 “过零丁洋。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 读到此处,他稍作停顿,音量抬高了几分。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话一出,殿內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朱见深扬起天真的脸庞,继续补上一句:“王伴伴讲过,写这诗的文天祥是宋朝第一等的大忠臣。元朝的蛮子把他杀了,结果遭天下老百姓唾骂了几百年呢!” 朱祁镇握著茶盏的手陡然收紧…… 孙太后的佛珠猛地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脸上的神色变得极为精彩。 三分震惊,四分心虚,还有三分被人戳穿痛处的难堪。 文天祥是抗元的忠臣、功臣。 于谦更是守住京城、保住江山的大明柱石! 如果杀了于谦,千秋万代之后的史书上,他朱祁镇的名字岂不是要和那些杀害忠良的昏君绑定在一起,背上千古骂名? 这稚子之口道出的只言片语,像根针,精准地扎在两位大明最高掌权者的软肋上。 若是换作朝堂上的哪个大臣敢这般指桑骂槐,脑袋早就搬了家。 可偏偏说话的是个虚岁十一,周岁不到十岁的孩子,还不懂朝局是什么,如何能怪罪他? 朱见深乖顺地低著头,藏在袖中的手心布满冷汗。 第一步险棋,落子了。 把杀于谦的千古骂名摆在父皇面前,逼他迟疑。 漫长的沉默后,孙太后勉强扯出一丝笑:“稚子戏言……皇帝莫往心里去。深儿,潾儿去別处玩耍吧,祖母还要和你父皇商榷朝事。” 朱见深应命,退了两步,突然站定,重新跪在地上。 “父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万望成全。” 朱祁镇正因刚才的诗句心烦意乱,语气里有了几分焦躁:“何事?” “儿臣想去坤寧宫,给母后请安。” 此言一出,孙太后愣住了。 朱见深生母周氏,此时就在后宫,他回来第一面不求见生母,反而要去拜见嫡母钱皇后? “你去见她作甚?” 朱祁镇脸色再变,直视跪在下方的儿子。 朱见深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哽咽:“儿臣被废出宫前,曾听宫人碎嘴。说当年瓦剌入寇,父皇蒙难大漠。母后在宫中日夜祈福,把腿跪坏了,一只眼睛也硬生生哭瞎了……” “这五年儿臣在外头吹冷风,只要想到母后为了父皇,把自己熬成了那样,心里就刀扎似的疼。如今父皇脱困,儿臣想去给母后磕个响头。” 字字句句,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孩子气的心疼。 朱祁镇僵坐在椅子上,眼底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一生做过无数糊涂事,却唯独有一块绝对不能触碰的逆鳞—— 那就是陪他走过南宫七年暗无天日岁月的结髮妻子,为他残疾失明的钱皇后。 过了许久,朱祁镇缓缓將桌上一份朱见深手抄的《孝经》递了出去。 他的嗓音嘶哑得厉害。 “带著经文去。你母后眼睛不方便,你读给她听。她心里定然慰藉。” 转向侍立的太监时,命令掷地有声:“李永昌,亲送沂王去坤寧宫。” 朱见深双手捧住经卷,將额头贴在冰冷的砖面上:“儿臣领旨。”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朱见深听见身后传来孙太后低得不能再低的呢喃: “皇帝,深儿当真是个仁孝的孩子。” 朱祁镇未作答,瓷杯磕在碟上,叮噹一声脆响。 出了殿,风雪虽停,空气却如同被冰水浇透,吸入肺腑寒凉彻骨。 朱见深捧著《孝经》跟在李永昌身后。 朱红色的宫墙在苍白的雪地里延伸,长长的甬道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知道,用孝心打动朱祁镇,用忠臣之名刺痛这对母子,只是延缓了杀招。 夺门“功臣”石亨、徐有贞、曹吉祥那帮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距离詔狱里于谦被拉到西市口问斩,满打满算还有五天。 五天时间,他要从一群嗜血的饿狼口中保住大明的顶樑柱。 大丈夫既然重生了就应该有一番作为,而于谦这样的能臣、忠臣可以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朱见深摩挲著经卷边缘的线头,在凛冬的寒风中加快了步伐。 下一盘棋,早已有了谋划。 —— 坤寧宫比清寧宫小些,却也收拾得齐整。 门口的太监见是他们,连忙掀帘子通报。 李永昌隨后迈步进殿,躬身道: “娘娘,沂王殿下来给您请安了。” 钱皇后微微一怔。 这孩子进宫第一天,不去见他的生母,倒先来她这里了? 她敛了神色,点了点头:“让深儿进来吧。” 朱见深跨进门,跪下去:“儿臣叩见母后。” 钱皇后端详著他,七年不见了,这孩子从四岁长到十一岁,圆脸变成了尖下巴,身量抽长了一大截。 她眼眶微微泛红:“起吧。快过来,让母后看看。” 朱见深起身走到榻前。 钱皇后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摸著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肩膀,声音发哽: “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你才一点点大,话还说的不太利索。如今……” 朱见深接话道:“儿臣如今长大了。儿臣知道这些年母后为父皇做了那么多事,吃了那么多苦。心里一直惦记著母后。” 钱皇后怔了一下,眼眶更红了,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好孩子。你有这份心,母后心里欢喜。” 她拉著他坐下,又问:“那你呢,深儿?这些年在外头,可曾受苦?” 朱见深摇摇头:“不苦。吃喝用度倒不发愁,万姑姑照顾得好,王伴伴教儿臣认字。就是日子过得不踏实,那些奴婢们总是惊慌失措的,胆子小得很。” 他顿了顿,抬起头,“不过儿臣胆子大,什么都不怕。” 钱皇后被他逗笑了,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你个小大人儿,他们都怕,你倒不怕?真什么都不怕?” 朱见深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母后,儿臣今日还真有点怕了。” 第四章 大明国母 钱皇后一怔:“今日怎么了?” 朱见深脸色有些泛白,回復道: “儿臣入宫的时候,看见街上好多兵,到处在抓人……看得心有余悸。” 钱皇后心里一紧。 她虽不问政事,却也猜到丈夫刚復位,外头怕是要有一番清洗。 她定了定神,把孩子搂进怀里,轻轻拍著他的背:“不怕。你父皇刚回来,必然要有些调度,往后就好了。” 朱见深靠在她怀里,没再说什么。 他告诉钱皇后外面到处抓人,並不是閒聊,而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他知道这位嫡母心地善良,听到这种事会惴惴不安。 她最爱朱祁镇,肯定不希望他滥杀无辜,留下千古骂名。 这便是他在坤寧宫落下的第一子。 过了好一会儿,朱见深才从她怀里直起身子,像是想起什么: “母后,儿臣还给您带了份孝心。” 钱皇后问:“哦?带了什么?” 朱见深从怀里掏出那捲《孝经》,双手递过去:“儿臣在府里抄的《孝经》,给父皇和母后各备了一份。” 钱皇后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嘆口气:“母后如今眼神不好了,看不太真切。” 她摩挲著纸页上的字跡,“不过不打紧,只要是你写的,母后便视若珍宝。” 朱见深说:“母后若是看不清,儿臣可以背给您听。” 钱皇后微微一愣:“《孝经》你也能背?” 朱见深点点头:“能背。全都能背下来。” 他顿了顿,又说,“不光《孝经》,儿臣还学了很多唐诗宋词,特別喜欢。方才在清寧宫,还给父皇和皇祖母背了一首文天祥的《过零丁洋》。” 钱皇后听到“文天祥”三个字,心里微微一动,脸上却没露出什么。 她只是顺著问:“哦?你还喜欢谁的诗词?” 朱见深说:“还喜欢李太白的。有一首《將进酒》,儿臣最喜欢其中一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復来』。” 钱皇后笑了:“好大的气魄。我们深儿,倒是个有胸襟的。” 朱见深又说:“还喜欢辛稼轩的《青玉案·元夕》。凤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钱皇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想起前天正是元宵节,自己还在南宫里,守著那一方小院,听著外头隱约的爆竹声,想著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第二天,丈夫就復位了,她又成了大明国母。 世事无常,竟是这样翻覆。 朱见深像是没察觉她的异样,又道: “母后,儿臣还喜欢岳王爷的《满江红》。” “怒髮衝冠,凭栏处、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 念完,他补了一句:“岳王爷死得太惨了。儿臣最討厌赵构,冤杀忠臣,简直就是千古第一昏君。” 钱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想起岳飞是怎么死的,莫须有的罪名,被自己人冤杀。 如今丈夫刚復位,清算旧臣,那位于谦於大人首当其衝。 可……可他对大明有再造之恩,若真杀了他,后人提起丈夫,会不会也像提起赵构那样,骂一声昏君? 她心里一阵发紧,一把抓住朱见深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深儿,你听母后说。你喜欢岳王爷,母后知道。但往后,不许在你父皇和皇祖母面前提岳飞,记住了没有?” 朱见深愣了一下:“为什么?岳王爷是大忠臣,父皇和皇祖母也討厌他吗?” 钱皇后摇头,攥著他的手又紧了些:“当然不討厌。岳王爷是千古传颂的人物,谁敢討厌?只是……” 她顿了顿,看著朱见深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楚。 这孩子一进宫就来看她,亲妈那儿都没去,这份心她记下了。 况且自己没孩子,以后都要指著他。 “你听母后的话就是了。” 钱皇后鬆开手,摸了摸他的头,“除了岳王爷,更不要提赵构。记住了吗?” 朱见深点了点头:“儿臣记住了。” 她鬆了口气,把儿子拉近些,替他理了理领口,语气柔下来:“好孩子。等你大一些,母后再给你讲岳王爷的故事。” “嗯,母后对儿臣最好了。” 朱见深回答的很乾脆,心里却如释重负。 岳飞就是他落下的第二子,看来效果不错。 当然,也冒著风险,文天祥、岳飞如今都是朱祁镇的背上芒刺,自己连续两次触碰,很容易让他起疑,联想到有人教唆。 之所以又提李白、提辛弃疾也是为了混淆视听,降低他的疑心。 一夜鱼龙舞! 元宵佳节刚过,想必这位母后会有感触…… 哎! 不冒险也不行,真的没时间了。 半晌之后,钱皇后握住他的小手,问起府里的吃穿用度、冬天冷不冷、夏天热不热。 朱见深一一答了,又反过来问母后腿还疼不疼、眼睛可有好转、太医怎么说。 先前的事,桩桩件件都是他算好的棋局。 可这些问话,却是真心实意的孝心,没有半点算计。 两人絮絮说了一阵子家常,钱皇后才鬆开手。 “深儿,你有空,不光要孝顺皇祖母、孝顺你父皇和母后,也得多去看看周贵妃。她这些年也惦记著你,你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想吗?” 朱见深一怔。 他知道歷史上这两妈关係並不好,周贵妃仗著儿子多,没少给钱皇后脸色看。 可眼前这个女人,却在这个时候,替敌人说话。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这份胸怀,不愧是大明国母。 钱皇后见他发愣,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行了,母后也有些乏了。你去吧,改日有空,再来给母后背《孝经》。” 朱见深应了一声,跪下去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出了坤寧宫,李永昌领著他往后殿去。 朱见深心里还在想钱皇后方才那番话。 他知道,今天晚上,她一定会跟父皇说些什么。 那番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他自己去说,管用一百倍。 —— 深夜,疲惫的朱祁镇来到坤寧宫。 钱皇后伺候他更衣,隨口说起:“陛下,今天深儿来给我送《孝经》,还背了几首诗。他说他喜欢李白的『天生我材必有用』,这孩子很有胸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还提到了辛弃疾的元夕词,妾身听了,想起这些年,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朱祁镇关心的抚慰她的背,“別想了,过去了。” “嗯。对了……” 钱皇后略微迟疑,最后还是说出口: “深儿还念了岳飞的《满江红》。” 此话一出,朱祁镇如同被点了穴,半晌没动。 钱皇后替他整了整衣裳,抬头看时,见他眼窝里像燃著两团暗火,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迸裂的细响。 钱皇后垂下手,没再看他,只轻轻说了句: “臣妾向来不过问朝廷的事,但陛下在臣妾心里,一直是爱惜臣民的仁德之君。” 英宗没有接话,那声“嗯”闷在喉咙里,始终没有吐出来。 耳根软的毛病又犯了,当然,这一次就应该软。 第五章 大明柱石的刽子手 正月十八,天朗气清。 屋檐下的冰稜子硬邦邦的倒掛著,一点要化的意思都没有。 朱见深起了个大早。 昨天那场归宫大戏,换別人早就脱了层皮,他却没半点疲惫,反而精神的不行,脑子也比平时转的更快。 万贞儿端著铜盆进来,绞了热帕子给他擦脸。 “殿下,换上太后娘娘昨天赏的新衣裳吧。” 万贞儿抖开一件赤红色的亲王常服,领口那圈白狐狸毛,看起来十分华贵。 她小心的给朱见深穿上,理了理襟口,又退后两步上上下下的打量,嘴角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殿下穿上这身,可比在王府的时候精神多了!” 朱见深站在一人高的紫铜镜前,看著镜中那个清瘦的少年,没吭声。 衣服確实是好衣服,可这紫禁城的风更冷,冷到能吹进骨头里。 万贞儿又上前,仔细的给他抚平了两边袖口。 “太后娘娘是真心疼您,您头天回宫,她就安排送来了新衣裳。” 朱见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符合他年纪的乖巧笑容。 “万姑姑费心了。走,咱们去叫见潾。” 路过侧殿,他一把推开朱见潾的房门。 屋里炭火烧的旺,朱见潾还裹在锦被里,只在枕头边露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 贴身太监李安正跪在脚踏上,压著嗓子,跟哄猫似的求著: “我的王爷哎,您可该起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看见朱见深大步流星的走进来,李安嚇了一跳,连忙见礼。 朱见深摆摆手,径直走到床边。 “见潾,別睡了,起来。该去给皇祖母请安了。” 朱见潾的长睫毛扑腾两下,迷迷糊糊的掀开一条眼缝。 看清是大哥,他顿时瘪了嘴,拖长了调子嘟囔: “你骗人……昨天明明答应了,说要带我出去玩的……” 朱见深弯腰捏了捏他热乎乎的脸蛋,笑骂: “我昨天给母妃抄经,哪有空陪你?等会儿陪皇祖母吃完早膳,哥保证带你出去疯。快起来。” 一听到“出去疯”三个字,朱见潾眼里的瞌睡虫全飞了。 他猛的掀开被子,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李安像是得了救命稻草,赶紧抱来衣裳伺候他穿戴。 那也是一身赤红色的亲王常服,和朱见深身上的一模一样,就是小了一號。 没多久,兄弟俩穿戴整齐。 两抹红色在雪地里並肩走著,踩著碎雪,一前一后往孙太后住的清寧宫走去。 进了正殿,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孙太后早就洗漱完了,正坐在南窗下的罗汉榻上。 手里的紫檀佛珠被她捻的油光水滑,听到通报,她一抬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勾起一抹笑意。 朱见深拉著弟弟走到榻前,规规矩矩的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愿皇祖母万福金安。” “快起来,地上凉,赶紧到祖母这儿来坐。昨晚睡的还好?” 朱见深站起身,恭顺的回话: “回皇祖母的话,孙儿睡的极好。”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朱见潾就忍不住探出头,大声嚷嚷: “皇祖母,大哥骗人!” “他昨晚根本没睡好!他抄经抄到半夜,我都睡醒一觉了,他屋里窗户纸还亮著灯呢!” 孙太后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她眼睛微微眯起,盯著朱见深的脸,话里带上了点探究的味道: “哦?大半夜的,抄什么经?” 朱见深迎著孙太后的目光,一点不慌,老老实实的低头回答: “是《心经》。” “孙儿昨晚又赶著给母妃抄了一卷。” 孙太后没接话。 周贵妃那张刻薄的脸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让她眉头微不可查的一皱,但她没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有心了。传膳吧。” 早膳很快流水般的摆了上来。 御膳房的饭菜很精致,但不铺张。 四碟小菜,一笼热气腾腾的百果蒸糕,两碗熬出油的热粥,还有两碗银丝面。 孙太后好像没什么胃口,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温柔的看著两个孙子。 朱见潾年纪小,吃相难看,腮帮子鼓的跟松鼠一样,嘴里塞满了蒸糕,还含糊不清的嚷嚷: “大哥……你不能耍赖。吃完饭……嗝……就带我去玩!” 朱见深无奈的放下筷子,掏出帕子,很有兄长派头的给弟弟擦掉嘴角的糕点渣。 “不赖帐。咽下去再说话,吃完就去。” 看到兄弟俩能玩到一起去,孙太后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担惊受怕的日子,总算是过去了。 —— 早膳撤下,朱见深领著弟弟告退。 孙太后坐在榻上,看著两个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忽然开口。 “把昨日深儿呈的经书拿来。” 宫女知意连忙捧上那捲靛蓝封面的《心经》。 孙太后接过来,指尖在那尚显稚嫩的笔划上轻轻划过。 知意在旁边凑趣的笑道:“殿下对您是真孝顺,给您抄了三卷还都裱好了。给周娘娘那儿才一份,听说是连夜赶的呢。” 孙太后没作声,唇角动了动,分不清是欣慰还是嘆息。 她合上经卷,轻轻一拍。 “这孩子,打出生就在我跟前。他那个娘……” 她语气里透著篤定,“深儿没忘本,心里清楚谁才是真正疼他的人。” —— 出了清寧宫的门,朱见深心里有些小窃喜。 他判断的没错,小孩子果然藏不住事…… 三卷对一卷,孙太后心里应该会吹入一股暖流。 这时,朱见潾有些等不及了。 “大哥,咱们去哪儿玩?” 朱见深一脸坏笑,撒丫子跑了起来, “能追到我,我就告诉你!” “啊!大哥好坏……” 朱见潾紧追不捨。 兄弟俩一前一后连续绕过几道宫门,北风里夹著万贞儿、王纶、李安在后面的呼喊: “两位殿下慢点跑!別摔了!” 结果没人搭理他们,五年了,两个孩子憋坏了。 直到一座宏伟的宫殿出现在眼前,朱见深才停下脚步。 乾清宫。 这时,朱见潾蹲下身拢起一团雪,起身就朝朱见深脸上砸了过来。 朱见深假装慌张的侧身躲开,也毫不客气的团了个更大的扔回去。 就这么一来一回,两兄弟在冷清的宫墙夹道里闹翻了天。 也不知雪仗打了多久,朱见潾已经累的气喘吁吁,双手撑著膝盖,蹲在柱子底下吐舌头。 朱见深也蹲下来,耐心的伸手,把他身上的雪沫子一点点拍乾净。 就在这时,不远处拐角,传来一声小太监尖细的嗓音。 “徐阁老,您这边请。” 他拍雪的手一僵,慢慢转过头,看向拐角。 走出来两个人。 前面引路的小太监,半弓著腰,满脸都是諂媚的假笑。 跟在他后面的人大概五十来岁,身穿緋红官袍,个子不高,身形乾瘦,眼睛里透著一股让人不舒服的精明劲头。 朱见深两世为人的心,咯噔一下。 在大明朝,能被称呼“阁老”的人,只能是內阁成员。 然而,景泰八年的內阁成员在正月十七都被大换血了,朱祁镇火速提拔了三人入阁——许彬、薛瑄、徐有贞。 也就是说,这个傢伙就是夺门之变的“首功之臣”徐有贞。 前世史书上那段血淋淋的记载,在朱见深脑海里一闪而过。 就在朱祁镇犹豫杀不杀于谦的当口,他进过谗言: “不杀于谦,此举为无名!” 就这九个字,硬生生把大明柱石推上了断头台。 他才是真正的刽子手! 一股恨意涌上心头,朱见深后槽牙咬的咯咯响。 来的好,老子等的就是你! 第六章 碰瓷徐阁老 “二弟!你不是要砸我吗?快来啊!” 朱见深说完,脚下一蹬,头也不回的朝著拐角冲了过去。 他跑的飞快,还不忘回头挑衅: “快点快点!来追我啊!” 朱见潾哪受的了这个,嗷嗷叫著就追了上去。 万贞儿、王纶在后面一看这架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声惊呼: “慢些啊!” 可朱见深的腿跟装了弹簧似的,越跑越快。 他的注意力看著全在身后,脚步却死死锁定了前面那个穿红袍的乾瘦身影。 越来越近。 离徐有贞不到三尺远的时候,朱见深还在夸张的朝后招手。 下一秒。 “砰!” 一声闷响。 朱见深结结实实的撞在了他身上。 他嘴里发出一声惊呼,顺势向后一倒,一屁股砸进雪地里。 徐有贞哪有防备。 这位新任阁臣正琢磨著一会怎么在御前说话,冷不防胸口被重重一撞,乾瘦的身子猛的退了一大步。 他好不容易站稳,低头朝地上一看。 雪窝子里,摔著个半大孩子。 那身赤红色的亲王常服,一下就刺痛了他的眼睛。 引路的小太监嚇的“噗通”一声跪进雪里,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当心啊!” 徐有贞到底是官场老油条,脑子“嗡”的一下,就知道要坏事。 他赶紧弯下老腰,伸出双手,急著去扶。 然而。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手刚碰到那孩子的左胳膊。 “啊——!” 一声惨叫,从雪地里爆开! 那声音大的,把在场所有人都嚇愣了。 只见朱见深一把甩开徐有贞的手,两条腿在雪里乱蹬,硬生生把自己往后又蹭出几步,右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左胳膊。 紧接著豆大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就砸了下来。 “你……你干嘛掐我!” 朱见深的声音又尖又委屈,满是恐惧,在宫墙之间迴荡。 这一嗓子,直接把徐有贞给喊懵了。 他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哭的撕心裂肺的皇子,嘴唇抖的跟筛糠一样。 他確实伸手了,也確实碰到了。 可天地良心!他根本就没用劲儿啊! 可这话现在说出来,谁信? 这孩子都哭成这样了! 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硬是把辩解的话吞了回去。 朱见潾被嚇傻了,愣在原地。 万贞儿和王纶总算赶到,看到眼前这一幕,万贞儿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殿下!” 她一把將朱见深从雪地里捞起来,心疼的声音都在抖: “没事吧?伤哪儿了?” 朱见深眼泪狂飆,看向徐有贞: “万姑姑……他掐我……疼死我了……” 引路的小太监嚇的脸比雪还白,连连解释: “殿下明察啊!这位是昨天刚入阁的徐阁老……” “我管你是什么阁老!” 万贞儿猛的抬头,眼睛通红,声音又冷又硬的顶了回去: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欺负我们皇长子沂王殿下!” 徐有贞听到“皇长子”三个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太清楚这分量了! 昨天陛下才刚定的太子人选,他这哪里是掐了皇子,这他娘的是掐了大明的国本啊! 这位“首功之臣”,彻底慌了。 他连忙拱起手,两腿发软,声音都变了调,又惊又怕: “殿、殿下恕罪啊!老臣一时不慎,绝没有冒犯的意思啊!” —— 此时,乾清宫紧闭的殿门从里面被猛然推开。 几名太监诚惶诚恐的分立两侧,冷风裹著雪沫子呼啸著灌入温暖的殿內。 朱祁镇负手站在门槛里。 他刚登基,本来就为于谦的事烦的不行,现在又听说儿子跟徐有贞起了衝突,头都大了。 此刻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几步来到近前,“怎么回事?”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渣子,砸的所有人一哆嗦。 朱见深从万贞儿怀里抬起头。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泪痕,鼻尖冻的发红,连睫毛上都沾著泪珠和雪沫。 他瑟缩了一下,声音又哑又小,委屈的让人心都碎了: “父皇……儿臣跟弟弟玩,跑的急了,不小心撞到徐阁老身上。” 他吸了吸鼻子,更紧的捂住左臂。 “他来扶儿臣时……狠狠掐了儿臣一把,好生疼痛……” 徐有贞魂都快飞了,双膝跪倒,脑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额头的冷汗顺著皱纹直往下淌。 “陛下明鑑!老臣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谋害殿下!实在是殿下撞的太急,老臣一时没站稳……手下或许失了准头……但绝没使力啊!” 他急的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你撒谎!” 万贞儿寸步不让,声音悽厉:“陛下!殿下一直喊疼,不管怎样,求陛下先赐太医来瞧瞧吧!殿下这些年在外面身子本就单薄,万一伤了筋骨,可怎么得了!” 朱祁镇居高临下的看著在雪地里发抖的儿子,眼里掠过不忍。 这毕竟是他的亲骨肉,又是刚刚定下的太子。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伏地不起的徐有贞。 “先进偏殿。传太医。” 偏殿內,地龙烧的极旺,炭盆里偶尔爆出几颗细碎的火星。 殿里却安静的针落可闻。 老太医提著药箱疾步入內,跪在榻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的將朱见深左臂上的赤红衣袖一点点往上卷。 隨著布料层层退去,一截雪白的小臂露了出来。 就在內侧最显眼的位置,一块铜钱大小、边缘发紫的淤青,狠狠扎进所有人的眼睛里! 在孩子娇嫩的皮肤上,那块伤痕看著嚇人极了。 太医哆哆嗦嗦的伸出两根手指,极轻的在淤青边上按了一下。 朱见深的身子猛的一僵。 他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把到了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可额头上立马就冒出了一层细汗。 这一幕,看的朱祁镇心口猛的一沉。 太医触电般收回手,伏地叩首。 “回陛下,確是掐伤。皮下淤血极深,可见……力道很重。” 朱祁镇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负手踱了两步,眼神冷的像冰。 自己的长子昨天才回宫,连朝臣的脸都没见过,跟这徐有贞更是没仇没怨。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断然不会撒这种容易被戳穿的谎。 伤是明摆著的,力道重也是太医说的。 他想起刚才在门口,徐有贞那副拼命辩解、冷汗直流的样子,心里一阵说不出的烦躁和厌恶。 再怎么著,你一个五十多岁的阁臣,因为孩子顽皮撞了你一下,就能下这种黑手? 跋扈!阴毒! 朱祁镇猛的转头,目光冷的像刀子,死死钉在跪在殿门口的徐有贞身上。 他没说话。 但那眼神里的冷意,说明了一切。 第七章 狠辣 徐有贞跪在那里,膝盖已经酸麻的失去知觉。 听到殿內太医的回稟,他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记得自己根本没有用力! 可皇长子胳膊上的淤青是实打实的。 难道……真是自己老了,刚才一急,手上失了分寸,自己都不知道? 这孩子幽禁这么多年,皮肉肯定比一般人嫩。 他心里越来越没底,嘴唇剧烈的嚅动著,想隔著门槛再喊几句冤枉。 可千言万语,在铁证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闪开!” 孙太后扶著秉笔太监李永昌的手,铁青著脸,直接跨过了乾清宫的门槛。 这位执掌后宫多年的女人,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徐有贞一眼,径直衝向偏殿。 “出了何事!我的深儿怎么了!” 万贞儿早就在榻前跪好,闻言重重磕了个头,声音里透著十成十的后怕。 “回太后娘娘,殿下在宫墙下不慎撞了徐阁老,徐阁老伸手搀扶时……把殿下掐成了这般模样!” 孙太后一眼便瞧见朱见深露在外面的胳膊。 那块紫红色的淤青,刺的她眼睛生疼。 “嘶——” 孙太后倒吸一口凉气,手颤巍巍的伸出去,却在半空停住,竟是不敢碰。 “皇祖母。” 朱见深仰起脸。 眼眶依然红著,但他却硬是挤出一个懂事的笑,用稚嫩却平稳的声音说道: “孙儿不疼了。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这副故作坚强的样子,彻底让孙太后心都碎了。 她猛的將朱见深搂进怀里,抱的死紧,生怕怀里的孩子再受半点委屈。 足足过了半晌,孙太后才缓缓鬆开手。 她转过身。 脸上哪还有半点慈祥,目光冷的能杀人,直刺门口的徐有贞。 “徐阁老!你好大的官威!好狠的手腕!” 徐有贞嚇的几乎趴在地上,浑身抖的跟筛糠一样,声音悽厉。 “太后明鑑!老臣冤枉!老臣实是好意搀扶,绝未使出半点力气……老臣也不知怎会留下这等伤痕啊!” 他还想再说,却绝望的发现自己连半个合理的解释都找不出来。 孙太后胸口剧烈起伏。 她虽久居深宫,但对前朝这些人的德行清楚的很。 这个徐有贞,在朝野间名声早就烂了,就是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小人。 如今刚有了点夺门之功,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连十一岁的皇长子撞了他一下,他都要暗下黑手报復,当真是睚眥必报、心肠歹毒! 要不是顾忌这人眼下还有用,她当场便要下懿旨把他打入大牢。 孙太后强压怒火,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再不理他。 朱祁镇也知道现在不好过度责罚功臣,於是烦躁的摆了摆手。 “你先退下去暖阁候著!朕一会还有事问你。” “臣……遵旨。” 徐有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退了下去,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等閒杂人都退了,孙太后冷著脸走到朱祁镇身边。 她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皇帝。你瞧瞧你用的都是些什么人。深儿才多大?不小心撞他一下,他就能下这种毒手。” 孙太后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冷: “此人官声本就恶劣。今天一见,果真是个心胸狭隘、睚眥必报的恶犬。” 朱祁镇负手默然。 半晌,他低声回应: “母后息怒。他虽不堪……但毕竟有夺门大功,正是用人之际。” “我晓得你的难处。” 孙太后长嘆一声,深深看著皇帝,“如今正是封赏功臣安抚人心的时候,自然不能动他。但你心里要有一桿秤。” 她指了指偏殿里的朱见深。 “你要记住他的人品。今天他敢对你儿子下黑手,明天,他那张嘴就能咬死更多的人!” 朱祁镇瞳孔猛的一缩。 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但徐有贞这个名字,已经在他心里重重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號。 榻边。 太医动作利落的替朱见深抹上了散瘀的药膏,又用白纱布细细缠了两圈。 朱见深低头看了看被包的严严实实的胳膊。 他忽然抬起头,迎著朱祁镇有些內疚的目光,嘴角牵起一抹乖顺的笑,声音软糯却清晰: “父皇,儿臣真没事。徐阁老可能真是没留神,手重了点。您千万別为了儿臣这点皮肉伤,让功臣寒了心,也別为难。” 这一番话,说的朱祁镇心里微微一暖。 儿子越是懂事,老子心里对那个徐有贞就越是窝火。 朱祁镇深深看了朱见深一眼,罕见的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沉声道: “回去好好歇歇。” “走,別理这些晦气事,跟皇祖母回清寧宫!” 孙太后心疼的拉起朱见深那只没受伤的手,另一手牵住一直嚇的不敢吭声的朱见潾,带著人浩浩荡荡的离了乾清宫。 回宫的路上,风雪又飘了起来。 积雪在脚底被踩的咯吱作响。 朱见潾红著眼眶,小心的凑到朱见深身侧,压低声音问道: “大哥……你胳膊还疼吗?” 朱见深侧过头,冲弟弟轻轻眨了下眼,微微摇头:“不疼了。別怕。” 朱见潾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咬牙切齿的嘟囔:“那个徐阁老,真是个大坏蛋。” 朱见深没有接话,只是用手背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孙太后走在前面,身姿挺拔,一言不发。 万贞儿跟在侧后方,警惕的扫视著四周的宫道。 而在这寒风与大雪交织的寂静中。 那个十一岁的孩童,微微垂下眼帘。 一道锐利的光,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太清楚今天这番算计的分量了。 昨晚的文天祥与岳飞,已经在朱祁镇心里埋下了畏惧“杀忠臣遗臭万年”的种子。 钱皇后的枕边风,更是在暗中助推。 皇帝本就耳根子软,在杀不杀于谦这个问题上,已经摇摆不定。 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那个一定会跳出来喊“不杀于谦,此举为无名”的徐有贞。 只要在皇帝听那句话之前,先把徐有贞这个人在皇帝心里的印象彻底毁掉! 一个连十一岁皇子都能狠心下手、睚眥必报的恶毒小人,他为了自己的权势喊出的进言,皇帝还能信几分? 就算徐有贞赌咒发誓自己没使劲,那又如何? 手腕上的淤青,就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甚至连徐有贞自己,在百口莫辩的恐慌里,都会怀疑自己不小心用力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为了这一切,他才一早叫起朱见潾,並且主动陪他出来疯,又引领眾人来到乾清宫。 目的就是等待徐有贞出现,他判断今天上午朱祁镇会召开小规模朝会,探討于谦等人如何处置。 结果运气不错,真被他等到了。 这才趁人不注意,深吸一口气,咬紧后槽牙,使出吃奶的力气,照著左胳膊最娇嫩的地方掐了一把。 虽然不確定一定会出现淤青,但是下手绝对够狠够辣。 他就是要徐有贞百口莫辩、自我猜疑。 不图今天就能打倒他,只求在他这口铡刀上,崩出一个缺口。 让一根刺深深扎进朱祁镇、孙太后的心里,这就足够了。 朱见深低头,看了一眼紧紧包裹著白布的左臂。 隱隱作痛的感觉顺著神经一波波传来。 这伤是真疼。 但也真的值了。 第八章 深夜拜访 紫禁城风雪再起。 孙太后带著两个孙子,刚走出乾清宫,正要上輦车。 宫墙夹道里,迎面又走来两个人。 前面是一个引路的小太监,哈著腰,后面跟著一个緋袍老臣。 老臣瞧著六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 同样是走在冰天雪地里,別的官员都缩著脖子揣著手,他却腰杆挺的笔直,任由风雪扑面。 一双眼睛,没有半点老人的浑浊,清亮的嚇人。 他远远瞧见太后的仪仗,立刻快走几步,到了跟前,撩起官袍就跪了下去,行了一个大礼。 “臣薛瑄,参见皇太后。愿太后圣体安康。”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孙太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这老臣身上,脸色比刚才在偏殿里,缓和了不止一点半点。 “薛阁老免礼。” 孙太后点了下头。 “皇帝正为朝堂上的事烦心,在里头等你呢,快去吧,別误了时辰。” “谨遵懿旨。” 薛瑄低头应了一声,规规矩矩的侧身让到路边,垂首恭送。 孙太后领著两个孙子,踩著积雪,咯吱咯吱的继续往前走。 就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 朱见深偏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这个緋袍老臣。 薛瑄。 理学大宗师,河东学派的开山祖师爷,天下读书人都要尊称一声“河东薛夫子”。 这个人是朝堂中的异类。 当年大太监王振权倾朝野,文武官员削尖了脑袋想去巴结,只有这个薛瑄,打死都不去,差点被王振找由头给弄死。 而如今,于谦被诬陷入狱,满朝文武都在喊打喊杀,迎合皇帝的心思。 也只有这个老头,敢在一片喜庆的緋袍红衣里,穿著常服面君,摆明了告诉所有人,他心里有怒,有不平! 这样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要是能在这节骨眼上站出来,替于谦说几句话。 那分量,是徐有贞之流比不了的。 朱见深跟在孙太后身后,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薛瑄的背影。 风雪里,那个清瘦却笔挺的轮廓,让他的思绪飘回了两日前。 正月十六的夜里。 那时,他还是被关在南城沂王府的废太子,夺门之变还没发生。 窗外黑的像泼了墨,屋里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 朱见深坐在床边,把太监张敏叫到了面前。 张敏这人,长的一脸忠厚,平日里话少的可怜,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多问一句。 在沂王府那个冷宫一样的地方,教朱见深读书的太监王纶有文化、有心眼,也是个有野心的人。 这样的人既要用,更要防。 有些重要的事情,绝不能让王纶沾手。 而最让他信得过的,还是这个闷葫芦张敏。 朱见深从枕头下,摸出两封早就用蜡封好的信,递了过去。 张敏双手接过,下意识低头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张敏的心臟猛的抽了一下! 他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久,见过殿下平日抄经写字,那叫一个歪歪扭扭,就是一个十一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可手里的信封上,那笔跡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端正挺拔,锋芒暗藏,没个十年八年的苦功,绝对写不出这种字! 这当然是朱见深前世的功底。 用成年人的笔跡写信,图的就是一个绝对安全。 就算信真落到锦衣卫手里,也绝对没人会查到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头上。 张敏的手指僵住了,微微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殿下的字……什么时候变的这么老辣了? 可他刚抬头,就撞上了朱见深的目光。 那眼神平静的可怕,看的他心底发毛。 那根本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张敏瞬间憋住了呼吸,硬生生把滚到嗓子眼的话给咽了回去。 殿下的事,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能问。 “这信,非常重要。” 朱见深压著嗓子,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明晚你就按我说的做......” 他安排的很细致,张敏听得频频点头,郑重的將信塞进怀里。 时间来到正月十七的深夜。 夺门之变发生,朱祁镇復辟,朱见深被接回了紫禁城。 空荡荡的沂王府外。 张敏换上一身青灰便装,头戴毡帽,顶著寒风,来到了刚入阁的薛瑄府邸门前。 “篤、篤、篤。” 铜环敲在门上,声音沉闷。 好一会儿,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门房提著灯笼,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著这个冻的直跺脚的陌生人。 “劳驾通报一声,求见薛老爷。” 张敏压著嗓子,从袖子里递出一份拜帖,还有一小块碎银子。 门房掂了掂银子,一脸为难。 “这都什么时辰了?我家老爷今天累了一天,怕是不方便见客……” 张敏没走,神色篤定。 “您只管把拜帖递进去。薛老爷看了,一定会见我。” 门房半信半疑,但钱都收了,只能点头。 “行吧,你等著,挨了骂可別赖我。” 侧门关上。 薛府,后院书房。 地龙烧的暖和。 花甲之年的薛瑄披著鹤氅,正坐在书案前翻看公文。 夺门之变,于谦下狱,一桩桩一件件,搞的他心力交瘁,加上今天突然入阁,手头公务堆积如山,根本没时间休息。 听到门房战战兢兢的通报,他皱了下眉,接过那张拜帖,隨手展开。 只扫了第一行,薛瑄翻公文的手就停住了。 拜帖上没落款,只有一行行铁画银鉤的字: “晚生尝读先生之书,知先生之学以『復性』为本。先生言:『性者,天地之性也。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故其性无不善。』晚生读至此,恍然有悟。” 薛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几句话,精准的嚇人,直接把他半辈子学问的根基给挖了出来。 他接著往下看。 “然晚生又读先生《读书录》,知先生之学虽以『復性』为宗,然先生一生尤重『践履』二字。” “先生尝言:『知一理即行一理。』晚生窃以为,先生之学,非止於『知』,而在於『悦』而『行』之。孟子之学,重在『悦心』;先生之学,重在『实践』。此晚生读先生书所得之最深感悟也。” 看到这,薛瑄一下坐直了身体,呼吸都跟著急促起来。 字字句句,都敲在他的心坎上! 这世上读他书的人多了去了,可真能透过“復性”的皮,摸到“践履”这根骨头的人,凤毛麟角。 不是知道道理就行,而是要打心底认同,还要去尝试、去实践。 这种眼界,这种学识,居然自称“晚生”? 薛瑄的手指开始发颤,目光死死盯住拜帖的最后一段: “晚生有一惑,欲请教於先生。” “去欲之道,当以强制为要,抑或以明理为先?二者孰为根本?晚生惑於此久矣,愿先生赐教。” “啪!” 薛瑄一巴掌重重拍在书案上,惊的烛火剧烈一晃。 这是他冥思苦想了三十年的问题,更是耗尽毕生所学仍未打通的死结! 这人不但看穿了,还赤裸裸的摆在他面前! 薛瑄“霍”的站起身,眼中精光四射,声音都因为激动有些变调。 “快!把人给我请进来!不,老夫亲自去迎!” 第九章 收官一子 门房嚇了一跳,不敢怠慢,转身就往府门跑。 很快,张敏被请进了书房。 他脱下毡帽,双手交叠,恭敬的深鞠一躬。 “小的,见过薛老爷。” 这声音一出来,薛瑄的眉头就几不可查的挑了一下。 宦官? 薛瑄是什么人,目光在他脸上没有鬍鬚的下巴上一扫,就看出了端倪。 这是宫里的人。 张敏办事从不拖泥带水,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从怀里摸出那封火漆密信,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小的,是替我家主人来给薛老爷送信的。” 薛瑄隨手接过信,立即拆开。 书房里安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薛先生道鉴。” “晚生仰慕先生久矣。先生之学,直指本心;先生之节,不阿权贵。昔王振当朝,公卿爭趋,惟先生独不往。晚生每读至此,未尝不掩卷长嘆。” 读到这,薛瑄凝重的脸上,升起一股遇到知己的暖流。 紧接著,笔锋一转。 “今于少保以守京之功,身陷囹圄。若无少保,北京城破,社稷危矣。今若杀之,恐天下人心不服,朝局亦將动盪不安。” “昔宋高宗杀岳飞,天下冤之。至今八百余年,后人犹指而骂曰:『赵构昏君,秦檜奸臣。』陛下英明,岂忍蹈此覆辙?” 薛瑄看的很慢。 每一句,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这正是他今天憋了一肚子的愤懣! 但他更在意的,是后面的话。 他知道,这神秘的主人深夜送信,绝不是为了发牢骚。 果然。 “晚生闻之:于少保案中『迎立外藩』之罪,查无实证。” “召亲王入京,须用金牌信符,此等重器,內府兵部皆有底册可查验。若金牌未动,即无实证。若无实证,何以服天下?” “新君初立,当以仁德安天下,不宜多杀人。” “愿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以陛下名誉为念,以史书千秋为念。” “晚生,顿首再拜。” 信,看完了。 薛瑄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看了第二遍。 他拿著信纸的双手,控制不住的抖了起来。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是谁?! 今天朝堂上才定的罪名,细节他也是白天才知道。 这人不但能写出剖析他学问的拜帖,竟然还知道构陷于谦的死穴——金牌信符! 没错! 迎藩王入京,必须有金牌信符! 去內府一查就知道真假! 这是推翻徐有贞那些人构陷的確凿铁证! 更可怕的是,这人不仅学问深不可测,手眼更是通天,还能在这时候,派一个宫中宦官来送信。 皇家人? 薛瑄猛的抬头,清亮的眼睛死死盯住张敏。 “你家主人……究竟是谁?” 张敏始终低著头,一脸木訥,语调毫无起伏。 “主人说了,日后,薛老爷自然会知道的。”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烛火“啪”的爆了一下。 薛瑄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风雪声都听的清清楚楚。 不管这个“主人”是谁。 不管他藏在暗处有什么目的。 但他信里写的每一句话,都占著一个“理”字! 知一理,行一理。 这正是他薛瑄教了一辈子的学问。 “好。” 薛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原本疲惫的身体再次挺直。 他深深的点了点头,把信慢慢折好。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就说,老夫知道了。” …… 扑面的风雪,將朱见深从回忆里扯了出来。 孙太后被知意扶著,上了輦车。 朱见深也拉著弟弟朱见潾的手,钻进了温暖的车厢。 车轮滚动,在雪地上压出沉闷的声响。 朱见深靠著车厢的软垫。 他指尖一挑,掀开了车窗棉帘的一角。 细碎的风雪顺著缝隙打在他脸上。 透过那道窄缝,他看见緋红色的身影,正迎著大雪,毫不犹豫的迈过了乾清宫高高的门槛。 十一岁的少年放下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光亮。 他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心里默念了一句。 薛瑄。 你是这盘大棋的收官一子,千万別让我失望! —— 輦车在清寧宫外停稳。 朱见深牵著弟弟朱见潾的手,踩著脚凳下了车。 他左胳膊还吊著纱布,疼的钻心,可腰杆却挺的比谁都直。 他回头望了一眼。 乾清宫里,这会儿怕是已经吵翻天了吧? 该埋的雷,他埋了。 该递的刀,他也递了。 于谦的命到底能不能保住,就看老天爷,以及他那个爹还有没有点没餵狗的良心了。 朱见深收回视线,呼出一大口白气。 前朝的局既然布完了,就趁现在把后宫的火药桶给拆了吧。 “深儿,一会去看看你母妃吧。” 刚进清寧宫正殿,孙太后就停下脚,回头看他。 这老太太的眼神毒的很,好像什么都能看穿。 “你昨天回宫,忙著见祖母,见你父皇,又去拜见钱氏。偏偏把你亲娘晾了一天一夜。她那个脾气,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再加上被关了七年……只怕早就炸了。” 孙太后虽然不喜欢周贵妃,但她心疼孙子。 被猜透心思的朱见深,立刻施了个礼。 “孙儿明白,这就去给母妃请罪。” 他转过身,让万贞儿取来一卷经书。 这是他昨晚熬夜抄的,又用靛蓝色丝帛裱好的《心经》。 上辈子读了那么多史书,他太清楚自己这位亲妈是个什么货色了。 整个大明朝都排得上號的作精! 就因为生了个太子,在后宫上躥下跳,总是惦记皇后的位置。 等朱祁镇一死,她更是无法无天,不想给钱氏太后的名分,甚至死后还不让人家夫妻合葬。 这个女人,蠢,没格局,野心却比天大。 而她能在宫里横著走,唯一的倚仗,就是自己这个儿子。 要是不趁现在把她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下去,將来绝对会是自己登基路上的拦路虎。 “殿下,外头风大,奴婢给您披件大氅吧。” 万贞儿拿过一件雪狐披风,眼里全是心疼,目光落在他缠著白布的胳膊上。 “不用。” 朱见深摇摇头,眼神冷的嚇人。 “母妃正在气头上,我穿的这么暖和,怎么显出儿子的孝心?” 万贞儿心里一咯噔,不敢再劝,老老实实的跟在他身后。 周贵妃就住在清寧宫西侧的一处偏殿,离得並不远。 人还没到院门口,瓷器碎裂的尖响,就炸的人耳朵嗡的一声。 “啪!” “滚!都给我滚出去!” 一个青花瓷茶盏被人从里头狠狠丟了出来,砸在门槛上,碎成一地瓷片。 几个小太监和宫女嚇的连滚带爬的退到廊檐下,“噗通”一声跪进雪地里,抖的跟筛糠似的,大气都不敢喘。 万贞儿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就被朱见深抬手拦住。 他眼皮都没抬,低头看了眼滚到自己靴子边的碎瓷片。 然后,他迈开腿,踩著一地的狼藉,跨进了门槛。 屋里地龙烧的滚烫,却压不住那股火气。 周贵妃穿著一身艷丽的牡丹纹宫装,髮髻有些乱了。 她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的极好,脸蛋漂亮。 可现在,这张脸却因为愤怒和嫉妒,扭曲的有些狰狞。 她手里还抓著一个梅瓶,正要往地上砸,一抬头,正对上门口的朱见深。 屋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 第十章 撕掉偽装 周贵妃的动作僵在半空,胸口剧烈的起伏。 她虽然七年没见儿子,但是从服饰、长相也能认出朱见深。 过了好一会儿。 她不但没放下梅瓶,反而眼圈一红,眼泪大颗大颗的砸了下来。 “你还知道来?呜呜。” 周贵妃的声音尖的快要破音,充满了被幽禁多年的怨毒。 “你这个白眼狼!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娘吗?” “砰!” 她把梅瓶重重砸在罗汉床上,几步衝到朱见深面前,手指发著抖,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 “我陪著你父皇在南宫关了七年!吃穿用度连下人都不如!天天提心弔胆,就怕哪天一杯毒酒就送过来了!” “现在总算熬出头了!你父皇回来了!你也回来了!” 周贵妃越说越气,眼里的妒火简直要喷出来。 “可你呢?你一回宫,先去给太后磕头,又去你父皇面前表孝心!” “行,一个是天子,一个是你祖母,我认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你凭什么去给那个瞎子献殷勤?!她连个蛋都下不出来!除了占著个皇后的名头,她算什么东西?” “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天是怎么过来的?这满宫上下的太监宫女,都在笑话我生了个只会攀高枝的白眼狼!” 她一口气骂完,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著朱见深。 然而,没用。 朱见深就那么静静的站著。 那身红色的亲王常服,衬的他身形单薄,可他站的笔直。 他不吵,不闹,脸上甚至没有半点恐慌。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愧疚。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屋里安静的诡异。 周贵妃后背冒起一股凉气,刚才还囂张的气焰,瞬间就灭了,声音都弱了下去。 “你……你这么看著我做什么?” 朱见深还是没说话。 他转过头,瞥了一眼跪在门口发抖的宫人。 “都退下。把门关上。万姑姑,你在门外守著,任何人不许靠近半步。” 声音不大,下面跪著的人却抖的更厉害了,没人敢不听。 万贞儿深深看了他一眼,“奴婢领命。” 宫女太监们像是捡回一条命,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吱呀”一声。 厚重的木门被关的严严实实,把外面的风雪和视线全都隔绝了。 偌大的偏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朱见深终於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喀嚓”的轻响,让人牙酸。 他没看周贵妃错愕的眼神,把手里一直攥著的那捲《心经》,轻轻放在了倖存的紫檀木小几上。 “母妃。” 朱见深开口了,声音稚嫩,语气却平稳的听不出半点情绪。 “这是儿臣昨晚,熬了大半夜,亲手为您抄写的《心经》。” 周贵妃愣住了,视线落在那捲经书上。 蓝底金字,装裱的极为考究,那针脚和捲轴,一看就用了心思。 她心里的火气散了些,刚想顺著台阶下,端起当娘的架子再训几句。 可朱见深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浑身血液都凉了! “心经里有一句,叫『心无掛碍,无掛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顛倒梦想』。” 朱见深抬起头,那双本该天真的眸子,此刻锐利的能杀人。 “儿臣送这卷经书给您,就是盼著母妃,能早日悟到『心无掛碍』。千万別生出什么……不该有的『顛倒梦想』。” 轰! 周贵妃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后腰重重撞在罗汉床上,倒退了半步。 她不敢相信的看著眼前这个十一岁的亲生儿子。 这哪里是孝顺? 这分明是警告!是敲打!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是你亲娘!” 周贵妃色厉內荏的低吼,声音都在发飘。 “正因为您是儿臣的生母,儿臣才关起门来,跟您说这番掏心窝子的话。” 朱见深往前逼近一步,属於成年人的冷酷和沉稳,再也没有半点掩饰。 “母妃觉得委屈?觉得丟脸?您是不是忘了大明朝的规矩比天大!钱娘娘是父皇的结髮妻子,是母仪天下的正宫皇后,而您只是个贵妃,说白了,就是个妾!” “妾”这个字一出口,周贵妃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剧烈的哆嗦起来。 朱见深不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一字一句,都往她心窝子上捅。 “钱皇后为了父皇,哭瞎了一只眼,跪残了一条腿!父皇敬重她,满朝文武都服她。您拿什么跟她爭?拿这满地的碎瓷片吗?” “还是拿您这不管不顾的胡言乱语去爭?!” 周贵妃被震的双腿一软,顺著罗汉床跌坐在了榻上。 她的囂张,她的跋扈,在这个儿子面前,被剥的一乾二净。 “母妃,您要想明白一件事。” 朱见深看著她,语气忽然放缓,却比刚才更让人发冷。 “您在这宫里唯一的本钱,就是儿臣。只要儿臣能顺顺噹噹的步入东宫,將来君临天下,您自然是尊贵无比的皇太后。您想要的脸面、荣华,儿臣都会给您。” “可要是您心不静,还像今天这样口无遮拦、张狂闹事,被人抓住把柄……” 朱见深停顿了一下,眸子里闪过森然的寒光。 “要是哪天,因为您的狂妄,把儿臣这储君的位子给作没了。又或者,给儿臣惹来了杀身之祸……” “母妃,到那时候,您这后半辈子,怕是连南宫都是奢望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周贵妃浑身冰冷,冷汗顺著额头大颗大颗的滚落。 她看著儿子那张清瘦冷峻的脸,平生第一次,对这个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產生了刻骨的恐惧。 她听懂了。 她彻底听懂了这番话里的意思。 儿子在清清楚楚的告诉她:你的荣辱都系在我身上,安分守己,你將来就是太后;要是敢扯我的后腿,大家就一拍两散,一起死! 在这残酷的皇宫里,母子亲情,在权力和活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我知道了。” 周贵妃全身的力气被抽乾,声音乾涩沙哑,带著藏不住的颤抖。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儿子的眼睛,手紧紧攥著那捲《心经》。 “母妃能听懂,那是最好。” 朱见深收起那骇人的气势,后退半步,撩起常服的下摆,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大礼。 “天冷,母妃好生歇息。儿臣明日再来给您请安。” 说完,他毫不犹豫的转身,推开殿门。 冷风卷著雪花扑面而来。 万贞儿紧张的迎上来,见他没事,才长长鬆了一口气。 朱见深站在台阶上,没有回头看那扇紧闭的房门。 这是他穿越过来五天里,唯一一次不加掩饰的说话。 没办法,如果还用孩子那一套应对这位亲娘,根本震慑不住她。 即便她觉得自己不像个孩子,甚至觉得自己是妖孽都无所谓,因为她只能憋在心里。 我好,她才有未来。 经过这番敲打,应该能让她消停一阵了。 朱见深不是不懂亲情,也不是不孝顺,而是这些都要建立在生存的基础上。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飞檐,看向乾清宫的方向。 那里才是他最大的心结! 第十一章 杀与不杀 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的滚烫,整个屋子都闷的人喘不过气。 朱祁镇坐在御案后,闭目揉著太阳穴。 下方站著几位重臣,石亨、曹吉祥,还有刚入阁的许彬和徐有贞。 徐有贞站在最前头,脸色依然不好看。 他刚在殿外跪了半天,两条腿到现在还哆嗦。 皇长子胳膊上那块淤青,就像道符咒,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挥不掉。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今日必须把于谦推上断头台! 只有把夺门之变的功劳坐的死死的,他才能在这朝堂上站稳脚跟! 朱祁镇放下手,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 “于谦的案子,锦衣卫审的怎么样了?” 徐有贞立马抢上一步,哈著腰回话。 “回陛下,于谦、王文图谋不轨,想立襄王家的世子当皇帝,罪该万死!” 朱祁镇眉头一皱,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著。 “迎立外藩这事非同小可,有铁证吗?” 徐有贞牙一咬,只能硬著头皮顶上去。 “王文那老东西嘴硬,死活不认。但这事儿,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早就传遍了!” 朱祁镇陷入沉思。 于谦的功劳,他比谁都清楚。 北京保卫战的第一功臣! 硬要杀他,这千古骂名,得他朱祁镇来背。 “于谦……毕竟是有功的。”朱祁镇的声音有些迟疑。 “当年要是没他,这北京城恐怕都保不下。” 徐有贞一听这话,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的抬起头,眼神跟刀子一样,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陛下!不杀于谦,此举为无名!” 这九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整个暖阁瞬间没了声音。 石亨和曹吉祥交换了个眼神,赶紧把头低的更深了。 徐有贞这句话,太毒了! 夺门之变,说白了就是造反。 要是不把于谦这个景泰朝的顶樑柱打成乱臣贼子,那他们这帮发动兵变的人,算什么? 逆贼吗?! 朱祁镇的脸一下就黑了。 他听懂了。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逼宫! 徐有贞这话,就差指著他鼻子骂了:你要是不杀于谦,你这个皇帝就当的名不正言不顺! 朱祁镇死死盯著徐有贞那张乾瘦的脸。 就是这张脸的主人,半个时辰前,才把他的皇长子掐的胳膊青紫。 现在,又在朝堂上对他步步紧逼! 跋扈! 狂妄! 一股噁心和厌恶,从朱祁镇心底里直往上冒。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薛阁老到——” 朱祁镇紧绷的神经猛然一松,立刻沉声开口。 “传!” 厚重的棉帘被掀开。 薛瑄一身緋色常服,龙行虎步的迈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旁边的徐有贞,径直走到御前,跪地大拜。 “臣薛瑄,叩见陛下。” 朱祁镇抬了抬手。 “平身。薛爱卿来的正好,朕正为于谦、王文的案子头疼。爱卿怎么看?” 薛瑄站直了身子,目光清正,没有丝毫躲闪。 “回陛下,老臣以为,新君登基,应当以仁德安抚天下,不应大兴牢狱。” 徐有贞在旁边冷笑一声,直接开喷: “薛阁老这话说的可不对!于谦谋逆,想立外藩,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要是连这种逆贼都放过,我大明的律法何在?陛下的天威何在?” 薛瑄这才慢悠悠的转过头,看著徐有贞: “徐阁老说于少保迎立外藩,证据呢?” 徐有贞下巴一抬,满脸傲慢: “锦衣卫查的!王文那老傢伙嘴硬,可这事儿,朝堂上谁不知道?” “就凭这些风言风语,就要杀我大明的首辅、功臣?” 薛瑄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的结结实实。 徐有贞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薛阁老,你这是给逆贼说话!你安的什么心?” 薛瑄压根不理他,转身对著朱祁镇: “陛下,臣听说,给王文、于谦定的罪名,是迎立襄王之子。可按我大明祖制,要召亲王进京,必须动用金牌信符!” 这话一出来,暖阁里所有人都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徐有贞的瞳孔更是缩成了针尖! 薛瑄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金牌信符是国之重器,一直都由內府保管,每次调动都有记录在案。” “王文、于谦如果真要迎立外藩,就必须动用这东西。” “陛下只需派人去查一查內府和兵部的底册,看看金牌有没有动过。若是没动,那所谓的迎立外藩,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话!” 朱祁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正被徐有贞逼的下不来台,愁著没由头反驳。 薛瑄这几句话,简直是把破局的刀子直接塞到了他手里! “李永昌!” 朱祁镇一声大喝。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昌,赶紧跑了出来。 “奴婢在。” “马上去查!查內府金牌信符的调动底册!给朕查清楚,这半年来,有没有金牌出过京!” “奴婢遵旨!” 李永昌领了命,连滚带爬的跑出了暖阁。 暖阁里,落针可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徐有贞的手心里,已经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当然知道金牌信符这回事。 但他的手实在是伸不到內府,即便能伸到也没胆子造假。 于谦为人刚正不阿,这些年没少得罪人,他赌的是臣子们为了巴结新君没人会多嘴。 可偏偏薛瑄这个老顽固,一下就戳中了他的死穴! 一炷香后。 李永昌跑的气都喘不匀了。 他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双手高高捧著一本黄册。 “启稟陛下!奴婢查了內府和兵部库房!” “所有的金牌信符,都在库里好好的放著,原封未动!册子上,没有任何调动记录!” 这话,等於当眾宣布了徐有贞构陷的破產。 朱祁镇一把抢过黄册,隨便翻了两下,就用尽全力摔在了御案上! “啪!” 一声脆响。 徐有贞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徐有贞!这就是你说的铁证如山?” 朱祁镇的眼神冷的能刮下层霜,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没凭没据,就凭几句风言风语,就敢逼著朕杀一个国家功臣?你到底是给朕分忧,还是在给你自己剷除异己!” 徐有贞全身抖个不停,大颗大颗的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滚,砸在金砖上。 “臣……臣……” 他舌头都大了,一个字都说不囫圇。 金牌信符的事,他根本没法解释。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皇帝那要杀人的眼神。 前脚刚得罪了皇子,后脚就在朝堂上扯谎。 徐有贞心里清楚,他在皇帝心里的拥立之功已然少了几分。 曹吉祥和石亨更是把头埋进了胸口,这俩老狐狸早就闻出味道了,皇帝心里不想杀于谦。 这种时候,他们要是掺和进去,只会適得其反。 薛瑄再次躬身。 “陛下,既然查无实证,就不能定谋逆的死罪。于谦就算在景泰朝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也罪不至死。” “臣恳请陛下,念在他保卫京师的大功上,饶他一命。还有王阁老,也罪不至死。” 朱祁镇靠在龙椅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薛瑄这个台阶,递的太是时候了。 金牌未动,就是铁证。 他终於能名正言顺的把徐有贞的逼宫给顶回去。 “薛爱卿说的对,新朝新气象,朕不想滥杀。” 朱祁镇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下达了旨意。 “于谦,免死。革除所有官职,全家流放宣化。王文,发配辽东。这事就这么定了,谁也不许再提!” “陛下圣明!”薛瑄深深一拜。 徐有贞瘫在地上,声音都哑了。 “臣……遵旨。” 石亨、曹吉祥同样额头冒汗,即便他俩选择了明哲保身,然而,不杀于谦明显是打了所有夺门功臣的脸。 短短一天之间,皇帝为何有这般变化? 第十二章 平胡论 乾清宫里,于谦的生死风波总算落定。 正月二十。 天光明媚,但清寧宫的早晨仍然透著寒意。 朱见深坐在绣墩上,端著一碗热莲子羹,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这两天,宫里起了些风言风语,说是皇帝开恩免了于少保的死罪。 然而,朱见深的脸上却没半点喜色,他没办法印证消息真假,更不知其中细节。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如果对朝政太上心,只会招来猜疑,特別是他那位草木皆兵的父皇。 孙太后斜靠在软榻上,看著孙子安静的模样,目光慈爱。 “深儿,你要是觉得宫里闷得慌,祖母叫人把库房的小玩意儿,都翻出来给你解闷。” 朱见深放下白瓷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站起身,走到软榻前,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皇祖母,孙儿不想玩那些。孙儿在沂王府那几年,就养成了看书的习惯。” 他抬起头,眼里亮亮的:“听说宫里有座文渊阁,藏著天下的奇书,孙儿想去看看,长长见识。” 孙太后愣了一下,隨即眼角舒展开了。 “好,好孩子,你是大明未来的储君,多读书是正事。”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陈廉:“陈廉,你这几日就专门伺候沂王去文渊阁。” 陈廉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是:“奴婢遵旨,一定寸步不离的守著殿下。” 朱见深道了谢,回屋换了身石青色的便服,便带著陈廉出了清寧宫。 万贞儿本想跟著,被他留下了。 去文渊阁那种地方,带个宫女感觉很扎眼。 —— 宫道上,雪已经被扫到了两侧。 陈廉在前引路,他是清寧宫的掌事太监,五十多岁,面白无须,眼角全是皱纹。 “殿下,文渊阁在紫禁城东南角,离武英殿不远。这几年文华殿不常开讲,文渊阁也冷清了,平日里就几个老翰林在那整理文书。” 朱见深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已经掀起了巨浪。 对他这个前世的歷史系研究生来说,《永乐大典》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 后世这部煌煌巨著只剩下几百册残本,可谓是千古之憾。 而此时,它就完完整整的躺在前面那座大殿里,朱见深激动的有些泪目。 二人又拐过一道红墙,文渊阁映入眼帘。 这里果然冷清,连门口扫雪的太监都懒懒散散的。 看门的官员一见陈廉领著个穿蟒服的小少年过来,心里一惊。 他们赶紧上前行礼,一听是沂王殿下要看书,二话不说就开了正门。 一股墨香混著樟脑味扑面而来。 朱见深跨过高高的门槛,呼吸一滯。 一排排冲顶的书架整齐排列。 这里装著的,是大明王朝的文化命根子! “殿下,您想看什么书?奴婢帮您找。”陈廉恭敬的问。 “带我去放《永乐大典》的地方。” 陈廉微微一愣,他当年在內书堂勤学过两年,即便如此看《永乐大典》也很吃力……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看懂吗? 心里有些疑惑,表面上仍然掛著笑意,引领朱见深上了二楼。 二楼防潮做的极好,东南角一个个黄花梨木箱子里,装的全是这部巨著。 朱见深走上前,手都在抖,掀开一个箱盖。 黄绢包裹的书册露了出来。 他心中狂喜,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本,翻开。 工整的馆阁体小楷,墨色过了几十年依旧黑亮。 朱见深一头扎进去,读著那些后世再也看不到的篇章。 这可能是他穿越过来这些天,最放鬆,最开心的时刻。 这一看便忘记了时间,连午膳都是在文渊阁吃的。 陈廉就在一旁伺候著,眼中略过一丝敬佩的神色。 这期间还有几个翰林来文渊阁借阅,看到一位小王爷如此专心致志的看书,不由得好奇询问。 得知是沂王殿下,未来的储君,不由得频频点头。 直到天色擦黑,阁楼里光线暗的看不清字,朱见深才恋恋不捨的合上书。 “回吧,明天再来。” “是。” 陈廉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二天,刚用过早饭,朱见深又带著陈廉杀到文渊阁。 今天他另有目的。 《永乐大典》內容太多,一时半会看不完,可以留著慢慢消化。 今天的目標是本朝的实录和文集, 按照歷史的足记,再有一个多月他就会被正式册立为太子,所以他要对这个朝堂多一些了解,也要寻找可用之人。 朱见深的目光在一排排书上扫过,隨手抽出一本厚厚的《国朝文粹》。 书里收的都是本朝的名家文章、诗词。 他拿著书走到窗边的案几坐下,陈廉立刻端来热茶。 朱见深翻开书页,一页一页的看著,里面有薛瑄的文章,也有未来首辅李贤的诗词…… 《石灰吟》,里面居然还收录了于谦的《石灰吟》!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是明代文人的傲骨,中华民族的脊樑。 突然,他翻书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篇名为《平胡论》的文章。 全文笔锋锐利,字里行间都是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杀伐果断。 朱见深的目光扫过文章末尾的署名。 汤胤勣。 看到这三个字,他的心头重重一跳。 脑子里飞快闪过前世看过的明史资料。 汤胤勣! 景泰十才子之一! 更要命的,这傢伙不止文章写的好,更是一员文武双全的猛將! 当年瓦剌大军压境,朝廷派人去瓦剌谈判。 汤胤勣就是副使。 在脱脱不花的大帐里,面对满营的刀斧手,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甚至当场作得这篇《平胡论》,並且器宇轩昂的朗诵出来! 气得脱脱不花当场拔刀,差点把他给剁了! 这份胆识,这等气节,让人钦佩。 后来他升任总兵,镇守关隘,为国捐躯,是个骨头硬朗的忠臣。 最关键的,朱见深记得,汤胤勣是于谦一手提拔的人! 现在于谦倒台,作为于谦一党,汤胤勣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他放下茶盏,將《国朝文粹》摊开,指著那个名字。 “陈公公,你过来下。” 陈廉赶紧走近,弯下腰:“殿下有何吩咐?” 朱见深的手指在“汤胤勣”三个字上点了点。 “这篇《平胡论》写的极好,骂胡虏骂的真痛快!” 他转过头看著陈廉:“你在这宫里久,见识广。知不知道这个汤胤勣在哪儿当差?” 陈廉顺著手指看去,眯了眯眼,思索了片刻。 片刻后,他低声回话。 “回殿下,这位汤小爷,奴婢还真知道点。” “他是开国功臣信国公汤和的曾孙,如今任锦衣卫千户。” 陈廉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说。 “他这个人,文武双全,当年在瓦剌军营大骂胡虏,名震天下!只是……” 陈廉偷偷看了眼朱见深的脸色。 “说下去。” 朱见深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廉这才继续说:“只是他很受于少保器重,如今于少保落了罪,恐怕要受些牵连。” 听完这话,朱见深靠在椅背上。 目光再次落在那篇《平胡论》上。 受牵连才是拉拢他的最好时机。 一个有家世、有本事、有胆色,又正处在人生低谷的猛將,不收到自己手下,简直是天大的浪费! 第十三章 忠良之后 清寧宫里,孙太后斜靠软榻,闭目养神,手里依旧盘著那串沉香木佛珠。 朱见深带著一身寒气,迈过高高的门槛。 听到动静,孙太后睁开眼,威严的脸上立刻掛满了慈爱。 “深儿回来了,快来烤烤火。今天在文渊阁,可有什么趣事?” 朱见深解下披风递给宫女,规规矩矩的上前行礼,然后才坐在旁边的绣墩上,仰起头,眼神乾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皇祖母,孙儿今天看了一篇骂胡虏的文章,写的太痛快了!” 孙太后坐直了身子,来了兴趣:“哦?是什么文章,能让我们深儿都觉得痛快?” “是一个本朝才子写的,叫汤胤勣,陈公公说他文武全才,如今在锦衣卫任千户。” “当年他作为副使出使韃靼,当著脱脱不花的面作得这篇《平胡论》,笔锋犀利、透著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概!孙儿觉得,这才是咱们大明的好男儿!” 朱见深抓著孙太后的衣袖,轻轻摇了摇,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期盼。 “祖母,孙儿身边连个会武的人都没有,您能不能把这个人调来给我当护卫呀?” 孙太后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她伸手摸了摸朱见深的头,语气霸气外露。 “你这孩子,看了一篇文章就想要人,倒是有你爷爷当年的几分痴劲儿。” 她顿了顿, “你说这个汤胤勣,祖母还真听过,好像是信国公的曾孙,忠良之后,確实有一些本事。” 朱见深赶忙添上一把火。 “对啊!皇祖母,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太祖爷爷当年和信国公情如兄弟,孙儿身边若有他的后人护卫周全,心中踏实,还能和他学习诗词、武艺。” “好好,小机灵鬼,你是咱大明的国本,未来的天子,让他给你当护卫,那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孙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等明日你父皇来请安,祖母跟他说一声就是。不过是个千户,他还能不给?” 朱见深连连点头,心中大石落地。 成了! 太后亲自开口,这事就万无一失了! —— 正月二十二,锦衣卫北镇抚司。 天色阴沉,寒风在院子里打著旋。 汤胤勣坐在角落的破条案后,低头翻看著一本发霉的旧案卷。 他身上那件千户服洗的发白,领口都磨破了,与周围那些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同僚们格格不入。 自从于少保被下詔狱,他这个于谦一手提拔起来的红人,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 北镇抚司就是个捧高踩低的地方,你失了势,连条狗都敢冲你叫唤。 一个微胖的千户端著热茶,摇摇晃晃的走了过来。 “呦,这不是汤千户吗?还在看这些发霉的破烂玩意儿?真是勤勉,呵呵,感人肺腑啊。” 胖千户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瞬间在陈旧的卷宗上晕开一片水渍。 “看来是得到信了,大靠山的命保住了?那又如何?他是当今圣上眼中刺肉中钉,不杀已是天恩,你还指望他东山再起吗?” 旁边几个閒聊的校尉立刻围了上来,个个脸上都掛著讥讽的坏笑。 “就是!想当初汤千户多威风啊,出使瓦剌,在脱脱不花的大帐里,当著胡虏所有人的面骂街,扬我国威啊!” “怎么现在跟个缩头乌龟似的,屁都不敢放一个?知道自己是逆党,快要流放了是不是?” 一个瘦高个百户阴阳怪气的说。 汤胤勣放下笔,抬起头。 他脸庞稜角分明,眼神冰冷刺骨,看的眼前这群人心里发毛。 “某在做分內之事,各位大人要是没事,別耽误某办差。” 他的声音不响,却硬的像块石头。 胖千户被他盯的有些恼羞成怒,冷笑道:“死到临头还嘴硬!我看你……” 话没说完,门外一个尖锐嗓音猛的划破了院里的寂静! “圣旨到——锦衣卫千户汤胤勣接旨!” 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全射向门口。 司礼监的传旨太监身穿红色蟒衣,在一群小火者的簇拥下,迈著方步走了进来。 胖千户、瘦百户面露喜色,没想到圣旨来的这么快,这个碍眼的傢伙终於要被拿下了。 想到这里,他俩和其他校尉一同跪倒,准备看汤胤勣的笑话。 汤胤勣毫无畏惧,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冠。 迈大步走到人群最前面,双膝跪地,脊背挺的笔直。 “臣汤胤勣接旨。” 传旨太监展开黄澄澄的圣旨,清了清嗓子,那眼神还故意扫了一眼跪在地上嘴角上扬的胖千户几人。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锦衣卫千户汤胤勣,文武兼备,忠勇可嘉,气节出眾。” “特调任沂王府仪卫正,正五品!即日起赴任!钦此!” 这几句话,炸的现场所有人的脑子嗡嗡作响! 沂王府仪卫正!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沂王就是未来的太子爷! 去给未来的太子当贴身仪卫正,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踩著青云梯,一步登天啊! 胖千户跪在地上,浑身的肥肉都在抖,豆大的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淌。 刚才那几个起鬨的校尉和瘦高个百户,脸色更是惨白如纸,跟死了爹一样。 汤胤勣自己也懵了。 他以为等著自己的会是锁拿他的驾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种泼天富贵! 他回过神,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臣汤胤勣,领旨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旨太监笑著把圣旨交到他手里,亲热的扶起他。 “汤仪卫,恭喜了!这可是沂王殿下亲自点的您,以后前途无量,可別忘了咱家啊!” 汤胤勣握著圣旨,心里惊涛骇浪。 沂王殿下? 那位十一岁的废太子,自己与他素未谋面,他为何会要自己? 传旨太监一走,大堂里的气氛尷尬的能拧出水来。 胖千户连滚带爬的凑过来,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五官都扭在了一起。 “汤千户!哦,不不,汤仪卫!刚才……刚才下官就是跟您开个玩笑,活跃活跃气氛,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別往心里去啊!” 瘦高个百户也赶紧跑过来,抓起自己的袖子,拼命去擦汤胤勣桌上的水渍。 “是啊,汤仪卫!咱们都知道您是干大事的人,这不,一遇风云便化龙了!以后可得多多提携兄弟们啊!” 汤胤勣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面无表情的收拾好桌上那几本破卷宗,將圣旨贴身揣进怀里,拿起佩刀,大步走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 身后,只留下一群跳樑小丑和自己挺拔决绝的背影。 第十四章 仪卫诚有才 正月二十三,清晨。 清寧宫侧殿。 朱见深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的吹著茶盏里的浮沫。 重生七八天了,最享用的就是茶叶,宫里的武夷岩茶、曼松贡茶简直是绝品,特別是曼松贡茶,后世有钱也喝不到,因为那几颗皇家古茶树早已绝跡。 身旁的万贞儿、王纶都觉得有趣,心说一个小孩子居然喝茶能喝的有滋有味。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军靴踏地声由远及近。 陈廉领著一个身穿崭新五品武官常服的男人,跨进了门槛。 汤胤勣走到大殿中央,毫不犹豫,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臣,沂王府仪卫正汤胤勣,叩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见深放下茶盏,平静的打量著这个男人。 二十八九岁的模样,皮肤黝黑,身形魁梧,络腮虬髯,一双眼睛即便低著头,也藏不住那股杀气和坚毅。 “起来吧,王纶,赐座。” 朱见深抬了抬手,声音虽嫩,却沉稳的嚇人。 汤胤勣谢恩起身,只挨著椅子边缘坐下,身体绷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前些日子,在文渊阁读了你的《平胡论》,写的不错。听说,你当年出使瓦剌,在脱脱不花的大帐里,面对满营刀斧手,面不改色?” 朱见深看著他,语气里带著几分好奇。 “你给本王讲讲当时的情景,本王对这些边塞的真刀真枪,很感兴趣。” 汤胤勣微微一怔,他本以为第一次见面会有一番训话,没想到沂王如此平易近人。 他站起身抱拳领命,用低沉的嗓音开始讲述。 如何深陷敌营,如何面对瓦剌將领的拔刀相向,如何高声诵读那篇《平胡论》。 没有半点吹嘘,只有凶险的平铺直敘。 朱见深听的极为认真,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完全没有十一岁孩童的毛躁。 半个时辰后,故事讲完。 “勇哉!” 朱见深挑起大拇指,接著话锋一转。 “走,去校场,让本王看看你的武艺,是不是和你的文章一样锋利。” 朱见深站起身,背著手朝殿外走去。 东苑演武场和紫禁城只有一墙之隔,有陈廉这位清寧宫掌事太监引领,眾人很快就来到这里。 只见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都擦的錚亮。 汤胤勣走到架前,取下了一把精钢陌刀。 他走到场地中央,眼神骤然转冷,豁然挥刀! 刀光一闪,雪亮刺眼,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 劈、砍、抹、撩! 他的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点花架子,招招都是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人技! 一趟刀法练完,汤胤勣呼吸平稳、面不改色。 接下来是骑术,雄壮的大青马在他胯下如同听话的敖犬,绕著大校场四蹄狂奔。 汤胤勣一会立於马上,一会侧贴马腹,一会挥舞战矛,虎虎生风,如颶风席捲! 紧接著,他骑向靶场,拿起一张需要极强臂力的三石硬弓,抽出三支羽箭。 弓弦拉满如月! 嗖! 嗖! 嗖! 三声破空,连成一线! 百步之外,三支羽箭成品字形,死死的钉在靶心红点上!箭尾在寒风中疯狂颤动! 朱见深忍不住拍了两下手。 “好身手,好骑术,好箭法。” 他走到汤胤勣面前,仰头看著这个高大的汉子,故意顿了顿,声若银铃。 “仪卫诚有才。” 这五个字清脆悦耳,却狠狠的砸在汤胤勣的心上,拿弓的手猛的攥紧,青筋暴起! 他眼睛瞪的滚圆,死死看著眼前这个目光清冷的少年,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句话! 两年前,京郊大营,于谦于少保看著他连射三箭正中靶心时,也曾这么评价他! “吾子诚有才!” 那种被知己赏识的滚烫感觉,再次冲刷他冰冷的五臟六腑! “你……怎么了?”朱见深收起锋芒,装作不懂的样子问。 汤胤勣咬紧牙关,强行把喉咙里的哽咽咽下去。 “殿下,臣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位恩重如山的故人,有些失態。” 朱见深那句“诚有才”当然不是白说的,他清楚汤胤勣说的是谁,也知道他的顾忌,便挥了挥手。 “陈公公,带所有人退下,退到院外!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许靠近!” 陈廉立刻带人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院门。 直到周围只剩下风声。 朱见深脸上的稚气消失的无影无踪,眼睛里藏著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城府。 “你现在是本王的人了,命都绑在沂王府这艘船上。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话还不能和我说吗?” 他的声音依旧清脆,那份威压却让人喘不过气。 汤胤勣再也忍不住,撩起长袍,“扑通”一声,双膝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殿下!某这位恩公乃是于谦于少保,若没有他的赏识,臣空有一身武艺也无处施展!” 朱见深上前一步,弯腰用力的將他托起。 “于少保的事,我自然知道。只不过……他如今在这宫里是催命符,谁碰谁死。” 朱见深盯著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警告。 “以后这三个字,你只能心里想,嘴上想要提,也只能背著人在我面前提,明白了吗?!” 汤胤勣彻底惊呆了。 他愣愣的看著朱见深,不敢相信这种审时度势的狠话,会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 这份心术和城府,让他后背直冒冷汗。 “臣明白!殿下的金玉良言,臣刻骨铭心!” 汤胤勣垂下头,此刻起,再无半点轻视,只有深深的敬畏。 朱见深转过身,背对他看著阴霾的天空。 “本王其实也十分敬佩于少保的为人。对了,你在北镇抚司人脉广,他在詔狱里的情况,你清楚吗?” 汤胤勣赶紧抱拳,声音压的极低。 “回殿下,臣来之前,听詔狱的兄弟漏了口风。前日朝会,陛下已经做了决断。” 他喘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庆幸。 “于少保免了死罪,改为革除一切官职,全家流放宣化。” 朱见深听到这话,袖子里紧绷的拳头,缓缓鬆开了。 终於確认了! 薛瑄那个倔老头没食言,张敏冒死送出去的信,保下了大明柱石! “真是苍天有眼,我父皇也知道于少保的功绩,不会屠戮忠臣。留得青山在,早晚有復用他的一天。” 朱见深转过身,看著汤胤勣,眼神明亮。 “你踏踏实实在沂王府当差。本王向你保证,绝不会埋没你这一身平胡的本事!” 汤胤勣眼泪夺眶而出,重重把头磕在地上! “臣,愿为殿下效死!赴汤蹈火,百死无悔!” 寒风呼啸,校场上,一站一跪。 朱见深终於在这危机四伏的宫墙內,握住了一把只属於自己的利刃! 第十五章 傲骨竹石 正月二十四的阳光,把校场上的残雪化成了一汪汪清水。 汤胤勣练完了一套凌厉的陌刀。 他將精钢大刀猛的往泥地里一戳! “錚”的一声嗡鸣,他整个人气喘如牛,浑身蒸腾著白色的热气。 朱见深稳稳坐在红漆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个小巧的手炉,炭火的微光映著他稚嫩却沉稳的小脸。 万贞儿和王纶一左一右,安静的侍立著。 “仪卫这套刀法,大开大合,有唐人斩马的遗风。” 朱见深笑著开口,声音清亮,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反驳的气势。 汤胤勣抱了抱拳,走到旁边石桌端起茶水就猛灌了一大口。 滚烫的茶水下肚,才衝散了寒意。 “殿下好眼力!臣祖上正是从唐人刀谱里悟出的这套阵战杀技。” 他擦了擦嘴角的茶渍,看著眼前这个从容的十一岁少年,心里五味杂陈。 这几天下来,他越发觉得这位沂王殿下,根本就看不透。 不仅武艺鑑赏力惊人,连排兵布阵都能聊到点子上。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汤胤勣毕竟是文武双全的才子,骨子里那份景泰十才子的傲气还在。 见识了沂王在武略上的不凡,他忍不住想探探这少年的文采。 “殿下,臣听说您每日下午都去文渊阁读书,不知最喜欢哪家的文章?” 朱见深隨意的拨弄著手炉里的炭火,眼皮都没抬一下。 “胡乱翻翻罢了。本朝的文章,除了薛瑄老先生的理学,也就你的《平胡论》有点意思。” 汤胤勣一张老脸瞬间就红了,连连摆手,“殿下可折煞臣了!臣那点东西,在真才子面前上不了台面。” 他眼珠一转,话锋一转:“殿下,您知道吗?如今京城里出了个神童,那才叫一个不得了!” “哦?说来听听。” “他叫李东阳,今年才十一岁,四岁时就能写一尺见方的大字!景泰……” 汤胤勣略微一顿,发现自己提到了忌讳, “也……也召见过,之前內阁的几位阁老都夸他是文曲星下凡!” 一提起李东阳,他的眼睛都亮了,那是文人见到天才才有的光芒。 朱见深听到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一顿。 李东阳。 后世茶陵诗派的领袖,成化、弘治两朝的內阁首辅,大明文坛的泰山北斗。 “四岁能书,確实厉害。” 朱见深笑了笑,不咸不淡的將手炉递给万贞儿。 他站起身,走到兵器架前,伸手弹了弹一桿长枪的白蜡杆,枪桿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汤仪卫既然提起了诗文,又有十才子之名,不如今天即兴作一首,让本王开开眼。” 一提起诗文,汤胤勣顿时来了劲头。 “殿下谬讚,什么十才子,某就是个凑数的。不过,殿下既然发话,某愿意献丑。” 他站起身四下看了看,瞧见一片含苞待放的梅林,在寒风中傲立,当场就作了一首咏梅诗: “凌寒独自开,雪里暗香来。 不与群芳竞,冰心映玉台。” 这首诗格律工整,辞藻华丽,颇有大家风范。 “好诗,写出了寒梅的傲气,待本王也作上一首助兴。” 朱见深放下茶盏,目光落向场边几块假山石,上面盖著残雪,更显孤高。 他想都没想,张口就来。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 演武场上,瞬间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 汤胤勣猛的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盯著那个端坐椅上的瘦小身影。 朱见深神色不变,慢悠悠的念出后两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诗,配合朱见深的处境,字字句句都透著一股不屈的霸气,震的人心头髮颤! 话音刚落,王纶手里的木托盘猛的一晃,茶盖与杯沿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自认读过不少诗书,此刻却被这二十八个字震的头皮发麻。 万贞儿停下手里的活,看著小主人的眼神变了又变,心里翻江倒海。 她虽然不精通诗文,却也识字,也读过一些唐诗宋词,能听出好坏。 殿下六岁起就被关在沂王府那种鬼地方,连个正经的先生都没见过,他从哪学来这种惊天动地的诗词? 这诗里透出的坚韧和霸道,哪里是一个十一岁孩子该有的! 万贞儿攥紧了手里的丝帕,眼神无比坚定。 殿下绝不是凡人,將来必定是九五之尊! 想到这些年的担惊受怕、风风雨雨,自己暗自发誓:这辈子若想过的有个人样,就要死死抓住他,一步都不能离开! 汤胤勣大步走到朱见深面前,“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青石砖上! 他双手抱拳高举过顶,眼角都激动红了,声音发颤: “梅兰竹菊,花中君子,跟某的《咏梅》比起来,殿下这首七言,当真是大气磅礴!『任尔东西南北风』,必將流传后世!殿下大才,臣……五体投地!” 他本以为那神童李东阳已经了不得了,万没想到同龄的沂王毫不逊色。 不愧是大明的国本,未来的真龙天子! 朱见深借用郑板桥的这首《竹石》,除了彰显才华,更是对落魄武將最好的安慰、鼓励! 他站起身,伸出双手將汤胤勣扶了起来,“一首閒作,汤仪卫不必如此。” 汤胤勣站直了身子,再看向朱见深的眼神,彻底没了脾气,只剩下敬畏和服从。 —— 正月二十五日,正午。 汤胤勣来到清寧宫侧殿,单膝跪地,声音压的很低: “殿下,臣想请一日假。” 朱见深放下毛笔,抬眼看他:“什么事?” “于少保全家发配宣化,正月二十八出发。臣受他大恩,想去十里长亭送送他。” 朱见深点了点头,心里略感苦涩。 “你去吧。本王也想去送送于少保,可惜这宫墙太高,走不出去。” 汤胤勣心头一暖,重重叩首后退下。 —— 正月二十六日,清晨。 朱见深照例去给孙太后请安。孙太后坐在软榻上,手指缓缓拨弄著佛珠。 “深儿,昨日你父皇下旨,册封黄村寺的吕尼为御妹,还拨了內帑扩建寺院。” 朱见深当然知道其中典故,表面上却却显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皇祖母,这位吕尼是什么人?” 孙太后停下动作,嘆了口气: “当年瓦剌打过来,你父皇非要御驾亲征,结果那吕尼在路上衝破锦衣卫的阻拦,当街拦驾。” 孙太后摇了摇头,眼里全是惋惜,“她哭喊著天象大凶,此去必有难,求皇帝回宫。那个狗奴婢王振大怒,让人把她拖开,准备治罪。你父皇心软,只是让人把她关在寺里。” “结果……土木堡全军覆没,你父皇也成了俘虏……如今苍天开眼,你父皇重登大宝,想起她当年的忠言,心中有愧,才有了这番封赏。” 孙太后转过头,看著朱见深。“祖母这几天身子沉,你父皇刚復位公务繁忙,想让你替咱们朱家去一趟黄村寺宣旨还愿。深儿,能不能把这事做好?” 朱见深心里咯噔一下,刚发困就有人送枕头,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第十六章 苟利国家生死以 朱见深退后一步,老老实实的行礼:“皇祖母安心歇著,孙儿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嗯,祖母也知道你这些年闷得慌,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宫看看。” 朱见深吃罢早膳,立刻赶往文渊阁,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查阅历法书籍,最后喜上眉梢。 他快步返回清寧宫,找到正在诵经的孙太后。 “皇祖母,孙儿刚查了几本历法书,正月二十八是宜祈福还愿的黄道吉日,就定在那天好吗?” 孙太后笑著摸了摸他的头,“你这小机灵鬼,看来是真的憋坏了。好好,我和你父皇说一声,再问问钦天监的意思,如果没问题,就定在正月二十八!” 正月二十七日。 朱见深將汤胤勣单独叫到偏殿,表情严肃的嘱咐道: “明日送行,你带上一包碎银子,打点好那些差役。拿了钱,他们在路上才会对于少保一家多多照顾。” 汤胤勣大惊,万没想到沂王殿下会这般关注他的恩公,连连点头。 “臣知道,已经准备了二百两碎银。” “二百两有些少,一会我让王纶再给你拿二百两,金银是身外之物,能换于少保平安,花多少都值得。” 汤胤勣这个八尺汉子险些哭出来,“臣……臣谢过殿下。” 朱见深摆摆手,“明日我也要出城,到黄村寺为父皇、太后还愿,同样走阜成门,所以你送行后,要让押送队伍晚点走,我想远远见这位大明柱石一面。” “臣遵命。” “另外,本王还有一句话交代给你,你务必在没人的时候,转送给于少保。” —— 正月二十八,大雪再次席捲京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阜成门外,通往宣化的官道上,积雪已经没了脚踝。 刺骨的寒风发出悽厉的呼啸,给送行的场面平添了几分悲壮。 一辆简陋的囚车停在路边,栏杆上结著厚厚的冰霜。 薛瑄薛阁老、都指挥僉事陈逵等几位便装官员,刚刚送別完。 薛瑄端著一杯上好的杭州闷清酒,递进囚车: “廷益,此去宣化苦寒,喝杯家乡酒暖暖身子。” 于谦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德温兄,朝堂险恶,你性子太直,凡事多加小心。” 薛瑄长嘆一声。 旁边的陈逵双眼通红,把几件厚棉衣强行塞进囚车。 “少保,末將无能,护不住您。” 于谦连连摆手。“陈逵,有这份心就够了,快走吧,免得惹祸上身。” 薛瑄与陈逵无奈行礼,转身离开。 满朝文武,敢来送的,也就这么几个人。 汤胤勣紧了紧斗篷,直接走到几个押解差役面前,掏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过去。 “几位兄弟辛苦,拿著买酒暖身子,一路上照应好于少保一家。” 差役们捏了捏钱袋,立刻笑脸迎人。 “这位老爷放心,我们兄弟也有良心,一定伺候好。您要有话与少保说,儘管去,小的们等著。” 说完,知趣的退到十步外的避风处。 汤胤勣大步走到囚车前,看著里面那个鬚髮皆白、瘦骨嶙峋的老人,眼眶一酸,声音都哽咽了。 “少保!” 于谦裹著单薄的囚衣,手脚戴著沉重的铁镣,神情却很平静。 “胤勣,你能来,老夫很高兴。” 他的声音沙哑的可怕,“你在北镇抚司不好过,老夫知道,是老夫连累你了。別为我难过,留著有用之身,为大明效力。” 汤胤勣用力的摇头,凑近冰冷的木栏,把声音压到最低: “少保,某已经不在北镇抚司了。前些天调到了沂王府,任仪卫正。” 于谦浑浊的眼睛猛的睁大,满脸都是不敢相信: “沂王府?那就是未来的东宫啊!怎么会把你调过去?” 汤胤勣的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佩服和骄傲。 “殿下在文渊阁读了下官的《平胡论》,亲自向太后要的人!” 于谦彻底怔住,乾瘪的嘴角慢慢咧开,那是发自肺腑的笑。 “能在书山文海里一眼挑中你,殿下小小年纪独具慧眼!你跟著殿下,未来就是太子率帅,比在锦衣卫强百倍!” 汤胤勣不住点头,“少保,殿下今日奉旨去黄村寺还愿,车队这就出城。殿下说,对您敬佩不已,然宫规森严,不能亲自相送,只能在远处眺望,目送您启程。” 于谦听罢一脸惊骇,话语都有些颤抖: “殿下……殿下真这么说的?” 汤胤勣同样眼含热泪,握住于谦冰冷的双手,“少保!殿下还送给您一句诗,让某代传。”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的吟诵出来。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短短十四个字,像十四记重锤,狠狠砸在于谦心口! 他枯瘦的身子猛的一僵,戴著镣銬的手死死抓住木栏。 那双经歷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两行老泪当场就滚了下来! 这十四个字,把他这一辈子的坚持、信仰、所作所为,说的一清二楚! “这……真是殿下所赠?哪位大家的诗句?” 于谦的声音抖的厉害,胸膛剧烈的起伏。 汤胤勣重重点头。“千真万確!这句诗就是殿下所作,殿下的诗才,远在某之上,甚至不差当世大家!” “殿下还让某转告您,务必保重身体!留得青山在,將来必有为您洗刷冤屈,重新起復的一天!” 于谦闭上眼,滚烫的泪水顺著脸上的皱纹滑落。 老天爷睁眼了? 在这最后关头,让他看到了大明未来的希望! 他抬手擦去泪水,眼神重新变得无比坚毅。 “胤勣,你回去告诉殿下,老……老臣都记下了。” 于谦转头看了一眼陈逵离开的方向,飞快的说:“刚才送行的官员里,有个叫陈逵的,你也认得,如今镇守通州。此人刚正不阿,绝对可信。殿下日后若有用人之处,可暗中联络。” 汤胤勣死死记下这个名字。“多谢少保,某一定转达。” 远处的差役开始不耐烦的催促:“那位老爷,时辰不早了,再不走就耽搁了。” 于谦听罢,在囚车里退了一步。 他转过身,面向京城的方向,视线穿过漫天风雪,居然看到了极远处的那支皇家车队。 他双膝一弯,竟拖著沉重的锁链,对著那辆车队的方向,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大明江山,终要迎来一位真正的英主了! 可惜,老臣这把骨头,怕是熬不到那一天了。 差役扬起马鞭,囚车的木轮开始滚动,碾著地上的冰雪,发出刺耳的声响,向著风雪瀰漫的西北方,越走越远。 两里外的土坡上。 朱见深坐在马车里,伸手掀开了车帘。 刺骨的寒风夹著雪花灌了进来。万贞儿赶紧拿出手炉要塞给他。 “殿下,风大,当心风寒。” 朱见深没有接。 他的目光,一直死死盯著远方那辆越来越小的囚车,看清了那位老臣最后叩拜的动作。 他知道,这位大明柱石的心,已经被他牢牢抓在了手里。 朱见深缓缓放下车帘,隔绝了风雪。 他握紧拳头,指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眼中闪过的,是未来帝王的冷厉与霸道。 “走吧,去黄村寺。” 清脆的声音在车厢內响起,带著不容抗拒的威严。 第十七章 奉旨还愿 马车的木轮碾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狂风卷著雪沫子,疯了似的拍打著车厢的帷幔。 朱见深放下车帘,將漫天风雪隔绝在外,靠回了柔软的垫子上。 车厢外,传来陈廉压低的声音,穿透了风雪的呼啸。 “殿下,工部主事杜谦跟在后头,想就扩建寺院的差事,给您做个稟报,您看现在方便吗?” 朱见深睁开眼,那双本该属於孩童的眼睛里,却是一片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外面风大雪大,让他进来说话。” 他的声音清脆,却沉稳的让人不敢反驳。 很快,车门被推开一条缝,一股寒风卷著冰渣子野蛮的灌了进来。 一个男人钻了进来。 三十七八的年纪,穿著六品青色官服。 五官端正,只是鬢角已经见了白。 他官服湿了大片,被雪水浸透,紧紧的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男人的嘴唇冻的发白,一双手更是通红,还在不住的哆嗦。 “臣工部主事杜谦,拜见沂王殿下。” 杜谦好不容易才站稳,就在这狭小的车厢里,规规矩矩的行了个大礼。 朱见深抬了抬手,看了一眼身边的万贞儿。 万贞儿心领神会,拿起手边烧的正旺的紫铜手炉,递到杜谦面前。 “杜主事,先暖暖手。”朱见深的语气很温和。 杜谦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手炉,一股暖流就从掌心窜遍全身。 他心里一热,低著头沉声开口。 “臣奉工部之命,督办敕建顺天保明寺。目前地基已经勘察完毕。” 杜谦匯报的条理清晰,连呼吸都平稳了许多。 “木料、砖瓦、石料都备齐了,就堆在寺东边。民夫也联络好了,开春土地一解冻,三百人同时开工,四个月內必能完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已交代下去,工期要赶,但质量不能马虎。毕竟是御妹的清修之地,马虎不得。” 朱见深听完,微微点头。 “嗯,办得很牢靠。就按你说的章程来,这些时日辛苦杜主事了。” 杜谦匯报完,觉得任务完成,便將手炉放回矮几上,准备告退下车。 “外头风雪大,你在车里多待会儿。” 朱见深直接叫住了他,话说的很体恤。 “要是冻出病来,开春这工程没人督办,那才是误了朝廷的大事。” 杜谦刚抬起的半个身子僵住了,心头的暖意比刚才更盛,赶紧重新坐好。 朱见深端起小泥炉上温著的茶盏,隨口问了一句。 “杜主事听口音,不像是京城本地人?” 杜谦恭敬的拱了拱手。 “回殿下,微臣是直隶永平府昌黎县人。” 朱见深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心里顿时有数了。 杜谦。 前世读明史时,他好像见过这个名字。 景泰五年进士,以孝行闻名天下,被称作“孝状元”。 后面官至工部侍郎,在治水、救灾等实务上建树颇多。 原来就是他。 这人顶著风雪跑来匯报,显然是想在未来的太子面前混个脸熟,是个聪明人。 但后世的官声证明,他聪明,却不奸猾,是个有底线、能干事的能臣,未来或可一用。 朱见深没有多说,只是轻轻点头,语气带著几分讚许。 “昌黎是个好地方,出人才。”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没有后续的拉拢,分寸拿捏的刚刚好。 杜谦又在车里坐了半盏茶的功夫,觉得身上彻底暖和了,这才起身告退。 他掀开门帘,重新跨上马背,往车队后头去了,只觉得这漫天风雪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两炷香后,车队缓缓停在了黄村寺的山门前。 寺门大开,两侧的红墙上盖著厚雪。 上百名尼眾整齐列队,迎著风雪站在路边。 为首的一个老尼,披著旧袈裟,领著眾人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正是当年那个敢在半路拦天子御驾的吕尼。 朱见深在万贞儿的搀扶下踩著脚凳下车。 陈廉双手捧著明黄圣旨大步上前,猛的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昔御驾亲征,师次居庸。有女尼吕氏,冒死拦驾,恳请班师。” 陈廉那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在风雪里格外刺耳。 “朕未之信,致有土木之变,悔之无及!” 听到“土木之变”四个字,跪在雪地里的吕尼肩膀控制不住的抖了起来。 “幸赖天地祖宗眷佑,朕得还京,重登大宝。追念往昔,吕氏忠言逆耳,实有救护之功。” “今遣皇长子沂王见深代朕诣寺还愿,並敕曰:兹特封吕氏为御妹。” 听到这,吕尼猛的抬起头,布满皱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於本山扩建梵剎,赐额顺天保明寺,永为皇家香火院。赐紫衣袈裟一袭,並拨內帑银两,以助修缮。钦此!” 陈廉念完最后一个字,利索的捲起圣旨。 朱见深走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稳稳托住吕尼的手臂,將她扶了起来。 “皇姑快请起。” 朱见深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您是父皇亲封的御妹,便是本王的长辈。” 他看著眼前的老尼,语气真诚的不像话。 “侄儿今日替父皇来还愿,也算了了父皇一桩心事。” 陈廉適时递上一个锦盒。 朱见深双手接过,郑重的递到吕尼面前。 “皇姑,这是父皇特意为您挑选的紫衣袈裟。” 吕尼双手捧过锦盒,乾枯的手指不住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將锦盒交给身后的徒弟。 “殿下,外头风大,请隨贫尼到后殿奉茶。” 吕尼侧过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见深点头,迈步向寺內走去。 陈廉、万贞儿、杜谦等人紧隨其后,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后殿。 后殿內生著几盆炭火,驱散了不少寒意。 吕尼本想让隨行人员在门外等候,朱见深却开了口。 “殿里虽简陋,但比外面暖和,都进来避避风雪吧。” 眾人听令进了后殿,却不敢深入,只是规矩的站在殿门內侧,垂手肃立。 吕尼走到桌前,亲手提起铜壶,为朱见深斟了一杯热茶。 两人在矮桌两侧对坐。 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风雪呼啸。 朱见深双手捧著茶杯,感受著掌心的温度。 “父皇、太后在宫里,常常提起皇姑。”朱见深率先开口。 “父皇常说,当年要是听了您的话,也不至於有土木堡那场惨剧。” 吕尼拨弄佛珠的动作慢了下来。 “殿下言重了。贫尼当年拦阻圣驾只是顺应天象,做该做的事。可惜……天未遂人愿,那位王公公让人把贫尼拖走关了起来,后来便有了……” 说到最后,她说不下去了 朱见深苦笑摇头: “算了,旧事不提也罢,如今父皇重登大宝,一直感念皇姑当年不顾生死的恩情。” “阿弥陀佛,陛下能逢凶化吉,是我大明国祚绵长。”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第十八章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朱见深的目光越过吕尼的肩膀,落在了后殿墙上掛著的一幅字上。 白纸黑字,“明心见性”四个大字。 “这幅字,是皇姑亲笔?”朱见深指著墙上问道。 “这笔锋看似內敛,却透著一股刚直之气,极为难得。” 吕尼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心说这个十一岁的娃娃,居然能看懂书法中的意境? 只见她轻轻摆手,“那是贫尼胡乱涂鸦,让殿下见笑了。殿下也喜欢书法?” 朱见深放下茶杯,嘴角带著平淡的笑。 “本王在王府无事,每日最喜欢看书写字。除了经史子集,也研读过一些字帖和佛经打发时间。” 听到“佛经”二字,吕尼微微一怔。 心说他正是贪玩的年纪,居然还能静下心来读佛经? 虽然诧异到了极点,但出於出家人的涵养,並未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心经》算是入门。” 朱见深看著炭火,继续说。 “前阵子,侄儿还將《金刚经》也翻看了一遍。” 吕尼端著茶杯的手,猛的僵在半空。 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她都毫无察觉。 金刚经? 这孩子竟然读了晦涩深奥的《金刚经》? 她猛的抬头,目光死死锁定在朱见深那张稚嫩却平静的脸庞上。 眼里的讶异再也藏不住,吕尼忍不住问。 “殿下既然读了《金刚经》,不知对其中真义,可有感悟?” 殿门內侧,万贞儿站在墙边,心里早就炸开了锅! 殿下说的这些话,哪里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廉,发现这位老太监依旧面无表情,好像对殿下的种种奇异早就习以为常。 她又把目光投向旁边的杜谦。 此刻的工部主事杜谦,整个人僵直的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前方那个瘦小的背影。 他的嘴唇微张,显然也是被这番话震的整个人都听傻了。 朱见深双手捧著茶杯,轻轻吹散水面的浮沫。 “经书里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朱见深抬起头,直视吕尼的眼睛,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分量却重的嚇人。 “这话乍一听,是教人什么都別在意,什么都別执著,彻底放下。”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锐利起来。 “可侄儿时常在想,若是天下人人都看破红尘,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不去做。” “那这大明的天下,谁来治理?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吃什么?穿什么?” 后殿內死寂一片。 只有炭火崩裂的细微声响。 吕尼被彻底问住了。 她自幼出家,修行四十年,所有师傅和经书教她的,都是离尘避世,斩断烦恼。 她从未跳出“出家”的范畴,更从未从家国天下的角度去想过这句经文。 她沉默了很久。 这不是敷衍,而是內心的信仰被这几句话狠狠衝击,產生了巨大的动盪。 “那……殿下以为。”吕尼的声音乾涩发紧,甚至带了一丝敬畏。 “若迈入滚滚红尘中,又该如何守住这颗佛心?” 朱见深放下茶杯,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姿挺拔。 “侄儿以为,真正的修行,並不取决於所处之地,禪堂可以,庙堂更是一种歷练。” 他的目光透著一种俯瞰眾生的通透。 “眾生度尽,方证菩提。真正的修行,就应为芸芸眾生坠入万丈红尘,而坚守本心。面对人世间的贪嗔痴,心如止水,不为所动。” 朱见深一字一顿的做出总结。 “这,才是真正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轰! 门外的杜谦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是个正经读书人,自然也读过《金刚经》。 他深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八个字的份量。 古往今来,多少大儒高僧,一辈子都想不明白里头的道道。 可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孩子,不但说的如此通透,甚至直接跳出了宗教的桎梏! 这话要是高僧说的,那是参禪。 可这话是从未来的大明太子嘴里说出来的! 入世修行! 这哪里是论佛,这分明是帝王心术,是治国大道! 杜谦握紧了拳头,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殿內,吕尼缓缓起身。 她双手合十,对著坐在椅子上的朱见深,深深鞠了一躬。 “贫尼修行四十年,只知一味放下,却落入了执念。” 吕尼的声音里满是敬佩,甚至还有几分惭愧。 “殿下却能洞悉拿起而不为所动的大境界,贫尼今日受教了。” 她抬起头,看朱见深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仰。 “殿下小小年纪,便有这等见识,实乃我大明社稷之福!” 朱见深也站起身,微笑著摆摆手。 “皇姑过誉了。不过是侄儿平日里读书瞎琢磨的浅见,当不得真。” 茶水已见底,炉火也渐暗。 朱见深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时辰不早了,今日多有叨扰,侄儿该回宫復命了。” “殿下屈尊驾临,贫尼欢喜还来不及,何谈叨扰。” 吕尼一路相送。 走到殿门口,朱见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皇姑,侄儿很喜欢寺中这份清净,日后得了空,一定再来陪您喝茶。” 吕尼的眼眶又红了,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雪大路滑,殿下慢行。” 朱见深推开殿门。 外面的冷风夹著雪沫子,劈头盖脸的扑过来。 陈廉手疾眼快,立刻撑开一把黄油伞迎上来,稳稳的遮在朱见深头顶。 车队重新集结,朱见深踩著脚凳,登上马车。 掀开车帘的瞬间,他转过头,对著风雪中的吕尼微微頷首。 吕尼依旧双手合十,身如苍松,目送著皇家车队缓缓远去。 杜谦骑在马上,任由寒风吹打脸庞,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猛烧。 他反覆咀嚼著那番话,暗暗想: 等回了京,该找机会让更多人知道,大明的未来就寄托在这位殿下身上。 马车內,温暖如春。 万贞儿看似低著头,其实总在不经意间偷偷瞅那个小人儿。 她越来越读不懂他了,他何时读过《金刚经》? 这几天在文渊阁吗? 那番她听不懂的大道理,真是眼前这个孩子说出来的吗? 熟悉还是陌生,分不清了,只知道这辈子都离不开他。 朱见深靠在车壁上,闭著眼,呼吸平稳。 今天这一趟,效果已经达到了。 用不了几天,隨行的侍卫、太监,还有那个工部主事杜谦,就会把“太子与皇姑论佛”的內容,传遍整个京城。 呵呵,除了李东阳,又要多一个“神童”了。 扬名、造神是一种眾望所归的保护色,有时候比万千精兵更管用。 第十九章 前朝废后 黄村寺论佛仅仅过去三天,这场造神计划的成效就彻底显现。 关於入世修行的言论,隨著回城的车队传遍了京城。 朝堂、坊间,到处都在谈论沂王殿下天生慧根。 汤胤勣又在文人圈子里,把那首《竹石》捧上了天。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瞬间在士林间流传开来。 百姓们茶余饭后,都说这是大明列祖列宗保佑,降下的福气。 朝中百官更是惊嘆,这位十一岁的皇长子,当真聪慧的嚇人。 京城里,甚至开始流传“双神童”的说法。 一个是名满天下的李东阳,另一个,就是刚刚重回皇宫的沂王殿下。 —— 二月初一,早朝。 朝堂上,一场剧烈的政治风暴骤然降临。 朱祁镇端坐龙椅,面无表情的下了一道圣旨。 废朱祁鈺为郕王! 连夜迁至西苑,严密幽禁! 夺门功臣徐有贞、石亨、曹吉祥等人,则是大加封赏,加官进爵。 而景泰朝的旧臣,则迎来了严酷清算。 抄家!流放! 一道道旨意,如同一把把索命的刀,挥舞劈砍,血雨腥风。 —— 朱见深坐在清寧宫的偏殿里,对外面的一切,早有预料。 这种翻天覆地的动盪,让他更加清楚,必须儘快建立属於自己的班底。 没有自己的人,就是砧板上的肉! 皇祖母孙太后很体恤他,从自己宫里挑了几个知根知底的太监,拨给他使唤。 曾替他深夜送过密信的张敏,也被顺利调回到了他的身边。 —— 二月初三,清晨。 坤寧宫外寒风阵阵,冻的人直打哆嗦。 朱见深穿著厚实的披风,踩著铺满冰霜的青砖,走到殿门外。 他刚要迈步,殿內却传出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他猛的抬手,止住了准备高声通传的小太监。 小太监嚇的一个激灵,赶紧闭上嘴,乖乖退到一旁。 朱见深往后退了半步,贴著冰冷的墙根,侧耳细听。 “皇嫂,太医署那帮人说,没有陛下的旨意,谁也不敢去西苑探望。”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透著无助,断断续续。 “王爷的病越来越重,我听说前些日子咳了一大滩血,不知道还能撑几天。” 声音低哑,充满了走投无路的悲凉和绝望。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留下那两个还没长大的女儿,我以后可怎么办啊……” 钱皇后温和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无奈和疲惫。 “妹妹別太伤心,陛下正在气头上,等过阵子我再去求求情。” 朱见深站在门外,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名字瞬间跳了出来。 汪氏! 景泰帝的第一任皇后。 景泰三年,朱祁鈺为了让自己的亲儿子当太子,铁了心要废掉他朱见深。 他不惜封官许愿,堵住了满朝文武的嘴。 可在后宫,汪氏站了出来,苦口婆心的劝阻。 最后,甚至当面顶撞景泰皇帝朱祁鈺,直言废立储君乃是大忌,而且还会失信於天下。 结果朱祁鈺一怒之下,將她打入冷宫,一关就是五年。 要是没有她当年那番据理力爭,原身的日子,只会过的更惨。 这份恩情,朱见深一直记在心里。 他理了理披风,对著身边的太监微微点头。 太监尖细的嗓音,立刻划破了坤寧宫的寧静。 “沂王殿下到——” 朱见深跨过高高的门槛,大步走进殿內。 汪氏正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鬢边却已见了几根白丝。 她一身素衣,脸上掛著泪痕,手里死死捏著湿润的丝帕。 看到朱见深进来,嚇的立刻站起身,下意识就想躲。 她现在是废帝的女人,身份太敏感了。 朱见深却快步上前,先对著主位上的钱皇后请了安。 接著,他转过身,对著手足无措的汪氏,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晚辈大礼。 “侄儿见过叔母,特来给叔母请安。” 一句话,让汪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手里的丝帕“啪”的掉在地上。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位大明的未来储君,竟然还认她这个叔母? 朱见深直起身,目光清澈的看著她,没有半分躲闪。 “叔母,当年您为了保住侄儿,不惜触怒郕王,受了五年苦。这份天大的恩情,侄儿一直记在心里,一天都不敢忘。” 汪氏的嘴唇剧烈的哆嗦著,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殿下……殿下千金之躯,千万別说这种折煞妾身的话。如今王爷病重,妾身只求……只求两个女儿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朱见深看著她,语气无比认真。 “叔母放心,只要侄儿在一天,就一定好好孝敬您,绝不让两个妹妹受半点苦,谁也別想动她们一根指头!” 汪氏抬起头,定定的看著眼前这个才十一岁的孩子。 丈夫被囚,女儿前途未卜,她自己更是生死难料。 这位大明未来的皇帝,虽然解决不了眼前的危机。 但他说,他记著这份恩情,他会护著孤儿寡母。 这句话是她深陷绝望的黑暗里,唯一能看到的一点光。 她再也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捂著脸,单薄的身子抖个不停。 朱见深转头又陪著钱皇后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坐了片刻,见汪氏情绪稳了些,他才起身告退。 —— 回到清寧宫,孙太后正坐在榻上,慢悠悠的拨弄著佛珠。 朱见深上前请安,把刚才在坤寧宫的事说了一遍。 “孙儿看见叔母哭的伤心,实在不忍。孙儿答应了叔母,以后定会好好孝敬她,不让两个妹妹受委屈。” “孙儿斗胆,还请皇祖母多多照拂叔母,別让下面的人作践了她们。” 孙太后捻动佛珠的手一顿,长长的嘆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汪氏那个孩子,是老身当年亲自给郕王挑的正妃。她贤德知礼,行事本分,我一直很喜欢她。当年郕王要废你,满朝文武都装聋作哑,只有她站出来规劝。” 她轻嘆一声,“哎……就因为帮你说了句公道话,硬生生在冷宫里被关了五年。这份情,我也记著,不会当没发生过。” “你这孩子重情义,祖母听了心里高兴。你放心,只要祖母在这宫里一天,就不会让她们母女受苦。” 朱见深听到这话,立刻跪下,结结实实的磕了个响头。 他心里清楚,有了祖母这句话,汪氏母女的命,算是保住了。 第二十章 夜的恐惧 离开清寧宫正殿,朱见深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心思却飘到了另一件事上。 他又想起了前世读明史时,遇到的一个巨大疑案。 景泰帝朱祁鈺的死,正史里只有一个字:薨。 死因不明,太医院的脉案也含糊不清。 但许多野史笔记里,却流传著一个血腥的说法。 景泰帝是被一个叫蒋安的太监用白綾活活勒死的。 到底是病死,还是被害? 如果是被害,是谁下的灭口令? 这种正史不载的悬案,让他心头火热。 出於好奇心,他想要弄清宫里到底有没有蒋安这个人? 当天半晚,紫禁城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张敏刚安顿好,就被朱见深单独叫到了偏殿。 屋里没留旁人,只点著两盏昏暗的烛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朱见深看著面前的张敏,压著嗓子开口。 “你去帮我打听个人,宫里有没有一个叫蒋安的太监。別去翻名册,也別到处乱问,平时閒聊的时候旁敲侧击就可以,事情並不急。” 说到这里,他用耳语的声音继续道。 “若是有这人,查清楚他在哪个衙门,最近是不是被派去西苑办差了。” 张敏浑身一震,立刻躬身。 “是。” “能打听到最好,打听不到就算了,別让人起疑。张敏,你是本王最信任的人,这其中的凶险,你比我清楚。办事多留个心眼,千万別把自己搭进去。” 朱见深顿了顿,“记住,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是我让你打听的。” 张敏深知其中利害,重重施了一礼,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 夜深了,寒气从门缝里直往屋里钻。 万贞儿端著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走了进来,水里飘著几片老薑。 她將铜盆稳稳的放在床榻前,动作熟练。 她弯下腰,轻轻托起朱见深的脚,细致的给他褪去鞋袜。 朱见深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著这个为自己洗脚的女人。 前世活了二十多年,他从没被一个女人这么伺候过。 洗脚、擦脸、更衣,她事事都做的无微不至,而且毫无怨言。 朱见深知道这是她的本分,也是自己从小养成的习惯。 可一个二十多岁的灵魂,被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蹲在脚边洗脚,他浑身上下都彆扭,肌肉都有些僵硬。 热气顺著脚底板往上窜,驱散了不少寒意。 万贞儿低著头,手指力道適中的按著他的脚背和足底。 “万姑姑,水有点烫了,兑点凉水吧。” “殿下,水凉了去不掉寒气,您忍一忍就好。” 万贞儿脸上带著笑意和成熟女人特有的美。 “今天去坤寧宫和清寧宫走了一圈,又陪著见潾好一顿疯,脚底板確实有点酸。” “殿下如今长身体,我问过陈太医,他说多走动是好事,舒活筋骨能长大个。” 朱见深心中苦笑,像是多了个妈一样!却又有些被关怀的窃喜、享受。 或许是原身的习惯埋得太深了,他即便不习惯,也不忍拒绝,任由那双手在自己脚上游走。 终於,万贞儿拿起布巾,將他的双脚一点点擦乾。 她端起水盆,转身出去倒水。 没一会儿,她就折了回来,手里还拿著一条乾爽的棉巾。 但她没有立刻去外间,而是静静的站在门口,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朱见深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直接开口。 “万姑姑,夜深了,还有事吗?” 万贞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窄缝往外看了看。 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外面黑的嚇人,没有一点光。 她迅速关上窗户,转过身,目光柔和的看著朱见深。 “外面阴云密布,遮住了星月,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怪渗人的。殿下以前最怕这种天,一到夜里就翻来覆去睡不著。必须要奴婢在身边陪著,才能睡个安稳觉。” 她咬了咬嘴唇,轻声说, “今天殿下也累了,不如让奴婢留下来吧,就像咱们以前在王府里那样。”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朱见深心里。 属於原身的记忆和情感瞬间炸开。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囂:让她留下!我想在她怀里入睡。 那种深入骨髓的依赖感,根本压不住。 他清楚的感觉到,原身对万贞儿,早就不只是主僕那么简单。 十一年的朝夕相处,生死相依,那份情愫早就变了味道。 但他现在不是十一岁的孩子了,而是个成年人。 原身和万贞儿毕竟相差了17岁,身体也未成年,这种失控的状態必须按下暂停键。 朱见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挺直了后背,直视著万贞儿的眼睛。 “万姑姑。我已经十一岁了,是个半大的男子汉了。以前怕黑,是姑姑一直护著我,我心里明白。” 朱见深的眼神很清明,毫无杂质,却又透著一股锐利。 “但我不能一辈子都让人护著,再怕黑也要独自面对,慢慢克服。” 他看著万贞儿,语气放软了一些,但態度依然坚决。 “这么大了,夜里还要人陪著睡,传出去也不像话。姑姑,你也累一天了,早些去外间歇著吧。” 屋子里安静的嚇人,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万贞儿僵在原地,眼神里的光一下子就暗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慢慢低下头,重新整理了一下刚才被弄乱的被角,动作很慢。 “殿下说的是,殿下长大了,是奴婢没想周全。”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紧。 “那殿下早点歇著,奴婢就在外间候著,有事隨时叫奴婢。” 朱见深轻轻点头。 万贞儿缓缓转过身,慢慢走向房门。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回头。 她伸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朱见深脱掉外衣,钻进被窝,平躺在床上。 他睁著眼睛,盯著上方的帐顶,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 其实,在这幽深冰冷的皇宫里,不光是原身,他心里也怕,怕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夜深人静的时候,原身总会想著她,或者他有时也分不清是原身还是自己。 第二十一章 庆功宴的杀机 二月初三,傍晚,忠国公的府邸里灯火通明。 宽敞的正厅內摆著一大桌酒菜。 几个半人高的黄铜火盆烧的正旺,將屋內的寒气驱散的乾乾净净。 今天是夺门功臣们的內部庆功宴。 石亨坐在主位,方面大耳,花白美髯飘散胸前。 夺门之变后,他被封为忠国公,成了武將之首。 此刻,他端著茶杯,慢慢的喝著,一张脸阴沉的能拧出水来。 左手边的太平侯张軏是个暴脾气,嗓门极大。 他等了半天,见人还没到齐,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直接开骂。 “他娘的!这都什么时辰了?曹公公还没来,那两位阁老也不见人影,架子倒不小!” 右手边的兴济伯杨善已经六十来岁,身形乾瘦,一双眼睛却透著精明。 听见抱怨,他阴阳怪气的开了口。 “人家如今要么是內相,要么是阁老,每天要处理的政务堆成山,忙的很呢。”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们哪有空跟咱们这些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坐一起喝酒?” 海寧伯董兴立刻跟著骂道:“可不是这理!要不是咱们当初提著脑袋干了这一票,把太上皇迎回来。” 董兴往地上啐了一口。 “他们能进司礼监?能进內阁?他们能有今天的荣华富贵?” 角落里坐著的怀寧伯孙鏜,如今主管著京城的三千营。 他三十多岁,面容刚毅,眼神沉稳。 別人在那边骂骂咧咧,他只是一言不发的静静听著,偶尔皱一下眉头。 他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端著手里的茶杯慢慢喝,眼神一直往厅门外瞟。 石亨听著张軏没完没了的牢骚,终於重重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別胡咧咧。” 他压著嗓子,语气极为严厉。 “人家今晚在乾清宫跟皇上议事,这是朝廷正事,一会儿就到了。” 张軏缩了缩脖子,在石亨的威压下,他不敢再多嘴。 但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显然心里还是不服。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吉祥,带著他的嗣子曹钦从外面走了进来。 曹吉祥五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精明锐利。 夺门之前,他只是个管仪仗、雨具的司设监太监,在宫里根本排不上號。 如今一步登天,司礼监秉笔,手握著替皇帝批红的权柄,还总督京营,管著京城三大营的兵权,是不折不扣的內相。 跟在他身后的曹钦,才二十多岁就被封为都督同知,脸上全是年轻气盛的傲慢。 曹吉祥一进门,就满脸堆笑的拱手告罪。 “宫里议事实在脱不开身,让诸位久等了,咱家来晚了,见谅见谅。” 石亨站起身,摆了摆手,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曹公公客气了,为了朝廷奔波,晚些也是应该的。” 张軏往大门口看了一眼,没看到其他人,忍不住又问。 “那两位阁老呢?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曹吉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抖了抖袖子,不咸不淡的开口。 “人家说是身子不適,今晚来不了了。” 张軏一听,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水溅的到处都是。 “娘的,玩託病?我看他俩是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当初求咱们办事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杨善慢悠悠的补了一句,话里全是嘲讽。 “人家现在是高高在上的阁老,用不著咱们这些莽夫了。” 董兴也跟著拍桌子大骂。 “奶奶的,提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曹吉祥听著这些话,嘴角一撇,皮笑肉不笑的拿起筷子。 “人家是正途出身的读书人,本来就瞧不上你们这些武夫。” 他夹了一口菜,细细嚼了咽下。 “更瞧不上咱家这些没了子孙根的阉人。” 张軏用力拍了一把大腿,怒气冲冲。 “一群只知道动嘴皮子的臭穷酸!真以为这天下是他们靠笔桿子打回来的?” 石亨始终没说话。 他只是把玩著手里的酒杯,用拇指摩挲著杯沿,脸色黑的像锅底。 孙鏜看了曹吉祥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喝著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 骂也骂了,气也撒了。 眾人心里都明白,该来的都在这儿了,不来的,今晚也绝不会来了。 石亨放下茶盏,扫视一圈。 “行了,开席吧。” 眾人纷纷举杯,酒肉下肚,厅里的气氛才渐渐热了起来。 几杯烈酒下肚,一个个武將都喝的面红耳赤,开始吆五喝六。 酒过三巡,石亨慢慢放下酒杯,凑近曹吉祥,压低了声音。 “曹公公,最近宫里有没有什么风声?听说西苑那位的病……不大好?” 曹吉祥停下筷子,转头看著石亨,声音也压的极低。 “咱家下午刚问过太医,那病早就入了骨了,绝对好不了。” 曹吉祥冷笑一声。 “照太医的说法,再有个把月,怕是就差不多该咽气了。” 旁边的张軏听见了,借著酒劲,嗓门又大了起来。 “嗝!那傢伙要是一直不死,万一哪天风向变了,咱们这些人可就全都没活路了!” 石亨猛地转头,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厉声喝斥。 “你他娘小声点!不要命了?这种掉脑袋的事也敢嚷嚷?” 张軏被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但他还是不甘心,小声嘟囔著。 “本来就是这个理嘛,大家心里不都是这么想的。” 石亨沉默片刻,目光盯著桌上跳动的烛火。 “夜长梦多,留著他,始终是个大患。” 曹吉祥抬起眼皮,静静看著石亨。 他嘴角再次扯了扯,眼里藏著一股子狠劲。 “忠国公的担忧,咱家明白。这种事,总得找个最稳妥的机会。” 曹吉祥往后一靠。 “放心,咱家的人一直死死盯著那边呢。” 夜越来越深,酒席散场。 眾人陆续起身,互相拱手告辞。 孙鏜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走到石亨面前拱了拱手,一句废话没有,直接转身大步离去。 曹吉祥也招呼著曹钦往外走。 到了门口,曹吉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石亨望过来的阴冷眼神。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各自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十二章 天子的杀意 同一时刻,紫禁城內,坤寧宫也是灯火通明。 朱祁镇刚从乾清宫出来,带著一身寒气,一脸烦躁的走了进来。 这几天的朝堂局势让他心烦意乱。 只有在钱皇后这里,他才能完全放鬆下来。 钱皇后见他进来,立刻迎上前去。 她亲手替朱祁镇解下披风递给宫女,又端来一杯热茶。 “陛下今晚怎么这么晚过来?外头风大,没冻著吧。” 朱祁镇喝了口茶,嘆了口气。 “前头那些大臣为了琐碎事吵的朕头疼,来你这儿躲躲清净。” 钱皇后一听,便不再多问前朝政事。 她挥手让殿內的宫女太监全部退下,自己给朱祁镇的茶杯添满热水,隨口提起白天的事。 “今儿白天,深儿来给臣妾请安,在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呢。” 朱祁镇挑了挑眉,放下茶杯。 “他怎么了?怎么不进来,站门外受冻做什么?” 钱皇后坐到他身边,语气很平淡。 “他听见汪氏在里面哭的伤心,就没让太监通传,在门外默默听了一阵才进来。” 钱皇后顿了顿,继续说。 “他进来后,规规矩矩的给汪氏行了一个晚辈的大礼,还当面叫了她一声叔母。” 朱祁镇听到这话,脸一下就拉了下来。 他猛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叫什么叔母?跟那家的人还有什么情分,哪里用得著这般亲近?” 钱皇后没有退让,她直视著朱祁-镇的眼睛。 “陛下这番话,臣妾不赞同。”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很清楚。 “当年郕王一意孤行要废掉深儿的太子之位,满朝文武那么多大臣,全都装聋作哑……” 钱皇后想起当年的绝望,眼眶微红。 “只有汪氏一个弱女子站出来为深儿说话,竭力规劝。为此,她被废了皇后之位,在冷宫受了整整五年苦。” 她看著朱祁镇,认真的反问。 “陛下您自己说说,她到底有什么对不住咱们一家的?” 朱祁镇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著桌面,端起茶盏又放了回去。 “朕知道。朕也没说她有错。” 他皱著眉,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厌恶。 “朕就是……只要一听人提起西苑那一家子,这心里就不痛快。” 他停了一会儿,看著钱皇后,语气终於软了下来。 “你说得对,汪氏保全了深儿,確实没有对不住咱们的地方。以后由著深儿去叫吧。” 钱皇后顺从的低下头。 “都是臣妾不好,看见陛下心烦,就不该提这些旧事。” 朱祁镇摆了摆手。 他整个人瘫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喃喃自语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有些阴冷。 “那个混帐东西,如今被关在西苑,朕为了堵住天下人的嘴,还让太医给他看病用药。” 朱祁镇的双手不自觉的握成了拳头。 “结果是他自己不爭气,太医说已经病入膏肓,治不好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陡然压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被他关在南宫整整七年,受尽了屈辱,每天都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朱祁镇咬著牙。 “可朕到现在还念著亲情,並没对他动手呢。” 钱皇后听到这番袒露杀意的话,手轻轻一抖,没敢去接这个话茬,只是安静的坐著。 朱祁镇把心里的恨意吐露出来,觉得稍微畅快了些。 他烦躁的挥了挥手。 “算了,不提他了。一提这个人,朕就觉得胸闷,气得难受。” 钱皇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陛下宽心,別太为这些事烦恼,保重龙体最要紧。” 朱祁镇长长的嘆了口气,反手握住钱皇后的手,用力捏了捏,没再说话。 殿內的粗大蜡烛,“啪”的爆了一下火星。 同一片夜色下,两处地方,起了同一种杀心。 忠国公府,酒席上的担忧越来越重。 坤寧宫內,九五之尊的恨意已入骨髓。 两股暗流,融入一个目標:西苑里那个苟延残喘的废帝朱祁鈺。 只是谁会先动手呢? —— 几天后的半晚,朱见深正坐在黄花梨书桌前,就著昏黄的烛火看一本后世失传的古籍。 门外传来一点极轻的动静,他猛的抬起了头。 门被推开,一道黑影挤了进来,反手就把门给閂死了。 原来是张敏。 他几步走到书桌前,声音压的像蚊子哼哼。 “殿下,您让奴婢查的人,有眉目了。” 朱见深放下书,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等他下文。 “宫里头,確实有个叫蒋安的太监。” 张敏的声音压的更低了,生怕隔墙有耳。 “他原本在司设监当差,是曹吉祥底下的人。私下里,蒋安管曹吉祥叫乾爹。” 朱见深瞳孔一缩。 乾爹。 这在明代的太监堆里太常见了。 拉帮结派,抱团取暖,是宫里活命的手段。 曹吉祥在宫里混了这么多年,收几个乾儿子,再正常不过。 “大概两年前,蒋安就从司设监,悄没声的调去了乾清宫,当了景泰帝身边的近侍太监。” 张敏的语调平板,听不出半点情绪。 “具体是谁调的,怎么调的,实在是查不到。” 朱见深听完,胸口像是堵了块石头。 两年前! 那时候,景泰帝朱祁鈺身体还没垮,朝堂上风平浪静,根本没有夺门之变的影子! 曹吉祥就已经在暗中布下这枚棋子了? 能把自己的心腹,悄无声息的安排到皇帝身边。 这手段可不简单,不是一般人物能做到的。 这个曹吉祥,远比他想的还要可怕! “他如今在哪?” “夺门之变后,景泰帝被废为郕王,迁到了西苑永安宫。” 张敏顿了顿,抬眼飞快的看了朱见深一眼。 “蒋安也跟著去了西苑,继续伺候。西苑那边守的跟铁桶一样,奴婢无法探听,能查到的就这些了。” 朱见深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继续盯著西苑,特別是这个蒋安,一有不对劲,立刻来报。” 张敏躬身领命。 “是。” 张敏退下,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朱见深靠在椅背上,脑子飞快的转动。 张敏带来的线索,在他脑中一条条的串联起来。 蒋安是曹吉祥的乾儿子。 两年前就被安插到了景泰帝身边。 夺门之后,还跟著去了西苑。 这说明,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最要命的位置上盯著景泰帝! 那段野史的记载,又一次衝进他的脑海。 景泰帝是被一个叫蒋安的太监,用三尺白綾活活勒死的! 前一世读到这些,他只当这是个没影的八卦。 可现在,当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那就不再是传闻,而是即將发生的现实! 朱见深瘫靠在椅背上,扭头看向窗外。 今夜又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连点星光都没有。 他清楚,西苑那位废帝的命,已经开始倒数了。 第二十三章 平静时光 转眼两周过去,朱见深回宫后的日子,也渐渐有规律起来。 每天天刚蒙蒙亮,朱见深就准时出现在清寧宫的偏殿。 孙太后一见他进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这每天早上的请安,成了祖孙俩一天里最盼著的时候,连早中晚三顿饭,也大都在一块吃。 朱见潾偶尔会跑去他生母万宸妃那边,清寧宫里就只剩下他们祖孙二人。 饭桌上,孙太后总是一个劲的给朱见深碗里夹菜,看著他大口吃饭的香甜模样,那眼神里的慈爱,简直要涌出来了。 吃完早饭,朱见深就转头去坤寧宫,给钱皇后请安。 钱皇后性子温婉,话不多,但心却细的很。 每次朱见深一到,她都备好了点心,留他多坐一会。 她细声细气的问他夜里睡的安不安稳,屋里炭火够不够旺,身上有没有不舒坦。 两人相处起来,没有半点彆扭,气氛融洽的很。 从坤寧宫出来,朱见深隔三差五的,还会去一趟周贵妃的住处。 头几次去,周贵妃还端著亲娘的架子,说话总是夹枪带棒。 她总抱怨朱见深回宫后跟她不亲,觉得儿子是被人给挑拨了。 朱见深也不犟嘴,就那么恭恭敬敬的听著,任她发牢骚。 去的次数一多,周贵妃那张冷脸也缓和了不少。 有一次,她居然主动问起朱见深在文渊阁都看些什么书。 朱见深隨口报了几本史书策论。 周贵妃听不懂,但还是装模作样的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母子俩这关係,比起刚见面那会儿,总算面上能过得去了。 二月十五一过,朝堂上的事理顺了,朱祁镇也没前阵子那么忙了。 他开始有空召见朱见深,问问功课。 甚至还兴致勃勃的问起那首《竹石》,到底是怎么写出来的。 父子俩在御书房里一问一答,关係不知不觉的就近了不少。 整个上午,朱见深都泡在东苑的演武场。 汤胤勣一身短打,手里拿著把没开刃的木刀,站在场子中央。 他教的极有耐心,每个发力点和步法挪动,都掰开揉碎了讲。 朱见深学的飞快,往往看个一两遍,就能模仿个七八分像。 汤胤勣站在边上,看著朱见深挥舞木刀的架势,一个劲的点头。 他长舒一口气,语气里全是惊嘆。 “殿下这悟性没的说!想当年,臣学这套刀法,可是花了足足三个月,殿下半个月就摸到门道了。” 除了刀法,朱见深的骑术进步更是快的令人咋舌。 仅仅半个月,他就能独自骑著那匹英武的小白马在演武场上跑圈。 他双手稳稳控著韁绳,腰杆挺的笔直,身子跟著马背起伏,稳当的很。 风从耳边刮过,朱见深忽然想起前世史书上的一句话。 “便习骑射”。 看来这身体的原主,在这上头还真有天赋。 一个半时辰的操练结束,朱见深出了一身大汗。 他和汤胤勣走到演武场边的亭子里,坐在石凳上喝茶歇息。 汤胤勣是当年名动京城的“景泰十才子”之一,閒暇时最喜欢聊些诗词文章。 他端著茶盏,嘆了口气,聊起了自己平时写诗的苦恼。 他说自己並非那种出口成章的奇才,有时候一首诗要反反覆覆改上几十遍。 必须改到自己完全满意了,连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才敢拿出去给別人看。 朱见深端著茶杯,静静的听著,脑海里突然跳出前世读过的一首诗。 那是清代诗人袁枚的一首七言绝句,用来形容这种创作心境再贴切不过。 他放下茶杯,看著汤胤勣,决定借用这位后世大家的佳作,帮自己再扬一次名声。 “听汤仪卫这么一说,我倒是想出一首诗,今日就送给你吧。” 朱见深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亭子里清晰的迴荡。 “爱好由来落笔难,一诗千改始心安。阿婆还是初笄女,头未梳成不许看。” 汤胤勣听完,先是一愣,隨即抚掌大笑起来,笑声爽朗。 “殿下这诗,说的不就是臣这臭毛病吗?真是字字戳我心窝子啊!” 朱见深也跟著笑了笑,没有否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又过了几天,两人的话题转到了咏物的诗词上。 汤胤勣提起近日京城里有人写了一首咏苔蘚的诗,词句写的极为悲凉。 他说那苔蘚终年长在阴湿的角落里,一辈子都见不到阳光,实在可怜。 朱见深听完,微微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点心。 他心里暗想,正好再借一首袁大家的诗,把我这神童的名声彻底坐实了。 他看著亭外被屋檐挡住阳光的青砖角落,语气平缓的念诵起来。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汤胤勣刚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满是震惊。 他细细品味著那两句诗,猛的拍了一下石桌。 “殿下这首诗写的真是好!旁人写苔全是阴暗悲苦,殿下却写出了志气!” 他看著朱见深,由衷的讚嘆:“『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真乃绝世好句!” 朱见深收回目光,看著眼前的茶杯,语气显得有些低沉。 “这首诗,既是写苔蘚,也是写我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著一种超乎年龄的沧桑。 “在沂王府被关了整整五年,那地方可以说是坐井观天,但人总不能自暴自弃吧?” 朱见深抬起头,眼神坚定:“苔花就算再渺小,也要学著牡丹的样子绽放。” 汤胤勣听到这番话,心里猛的一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后来,汤胤勣在跟几个文人朋友喝酒聚会时,忍不住把这两首诗拿出来分享。 一来二去,这两首诗又在京城的文人圈子里传开了。 无论是私塾里的教书先生,还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在议论这件事。 所有人都对这位能文能武的未来储君讚嘆不已,舆论的阵势算是烘托到位了。 每天下午,朱见深都雷打不动的去文渊阁看书。 刚开始的那几天,是清寧宫的掌事太监陈廉亲自带他去认门。 陈廉是孙太后用惯了的老人,平时事务繁多,不可能天天陪著他。 去过几次,对文渊阁的规矩熟悉之后,朱见深就开始自己带著王纶去了。 王纶是他的贴身太监,脑子活络,跟著去跑腿伺候正合適。 而且王纶还算是朱见深的启蒙老师,有些学识,到了文渊阁,朱见深在里间看书,他也会在找几本诗词、小说翻翻。 第二十四章 景泰离世 时间如白驹过隙,很快就到了二月十九。 朱见深坐在文渊阁的书桌前,手里拿著一本古籍,心思却完全没在书上。 他清楚的记得前世史书上的记载,景泰帝朱祁鈺,就是在这二月十九离世的。 他从早晨一直等到现在,耳朵始终留意著外面的动静,但宫里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 直到太阳落山,西苑方向都静悄悄的。 朱见深回到住处,坐在床沿上,心里不停的犯嘀咕,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到底是史书记载出了错,还是自己记忆出现了偏差?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的到来,引发了某些变动,导致歷史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他满心的疑问,却不能向任何人吐露,更不敢派人明目张胆的去西苑打听。 第二天,二月二十的清晨。 朱见深洗漱完毕,照例先去清寧宫陪孙太后吃了一顿热乎的早膳。 隨后,他拢了拢身上的狐皮披风,领著王纶、万贞儿走向坤寧宫给钱皇后请安。 对於景泰帝朱祁鈺的生死,他唯一能探听口风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三个人刚走到坤寧宫的殿门口,门前的小太监赶紧上前施礼,之后准备通传。 忽然,一阵压抑的哭声从厚重的门帘后传了出来,落入他的耳中。 朱见深猛的抬起手,止住了那个正要开口的小太监,自己往旁边退了半步。 他贴著墙根,侧耳细听里面的动静。 是汪氏的声音,她哭的断断续续,显然伤心到了极点,上气不接下气。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著。他病了那么久,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亲人都没有。” 汪氏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无力,听的人心里发紧。 “那些在西苑伺候的人,哪有一个是真心的?他走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 钱皇后温和的声音隨即响起,带著一丝劝慰。 “人已经走了,你现在怎么哭也没用了,自己先撑住。” 她轻轻嘆了口气:“你要是这个时候垮了,两个小丫头以后可怎么办?” 汪氏的哭声稍微低了一些,但依然哽咽著回应。 “皇嫂,我知道……可我这心里就是过不去这个坎。他再怎么不是东西,也是我拜过堂的丈夫。” “夫妻一场,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著……” 朱见深站在门外,寒风吹过他的脸颊,他却毫无察觉,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 朱祁鈺死了,歷史没有改变,只是消息被压了一晚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静静的站在门外,等著里面的哭声稍微小了一些。 他转过头,对著那个小太监微微点了点头。 “沂王殿下到——”小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殿门。 朱见深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殿內,一股暖意立刻包裹了他。 他目不斜视,先走到主位前,规规矩矩的给钱皇后行了请安礼。 隨后,他转过身,面向坐在一旁抹眼泪的汪氏,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 “侄儿见过叔母。” 汪氏连忙用手里的帕子擦拭脸上的泪水。 她慌乱的站起身,勉强在脸上扯出一个笑,眼眶红肿的厉害。 钱皇后看著朱见深,轻轻嘆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 “深儿,西苑那边刚传来的消息,郕王昨天夜里没了。” 朱见深点点头,脸上也做出沉重的表情。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亲耳听到这消息,他的心还是猛的沉了一下。 那不仅仅是一个废帝的死亡,更是一场残酷宫廷斗爭的终结,又或者,是另一个开端。 他转过头,看著汪氏,语气十分轻缓诚恳。 “叔母节哀顺变。您一定要保重身子,两个妹妹以后可都还指望著您呢。” 汪氏听到这句话,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 她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哭出声,只是死死咬著嘴唇,重重的点了点头。 “殿下的心意,臣妾全都记在心里了。”她的声音哑的几乎听不清。 朱见深没再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他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保持著安静。 钱皇后伸出手,拉著汪氏冰凉的手指,轻轻拍打著手背,大殿里重新陷入了沉寂。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朱见深见汪氏的情绪彻底稳定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缓。 他站起身,向钱皇后和汪氏拱手告退,转身走出了坤寧宫。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空气中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朱见深加快了脚步,直接回到了清寧宫的偏殿。 刚一进屋,他立刻转头吩咐站在门口的王纶。 “去把张敏叫过来,让他单独来见我。” 片刻之后,张敏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反身关严了房门,走到朱见深面前躬身行礼。 朱见深坐在椅子上,没有兜圈子,压低声音直接发问。 “那个叫蒋安的太监,现在人在哪里?打听到了吗?” 张敏抬起头,快速扫了朱见深一眼,声音压的极低,几乎听不见。 “回殿下,奴婢还没查到他的確切下落。” 张敏皱起眉头,继续解释。 “西苑那边因为郕王驾崩的事,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內官监还没出人员重新分配的单子。”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篤定。 “蒋安到底被分到了哪个衙门,或者被谁要走了,现在谁也说不准。” 朱见深的眼神暗了下来,手指无意识的敲击著桌面。 张敏见状,赶紧补充道:“殿下放心,奴婢在內官监有个过命的兄弟。” “我们俩小时候在內书房一起读过书。奴婢已经拜託他死死盯著人员调动的底册。” 张敏保证道:“只要上面一有蒋安的名字出现,他立刻就会告诉奴婢。” 朱见深停止了敲击桌面,默默的点了点头。 “很好,告诉他小心行事,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朱见深挥了挥手,示意张敏退下。 张敏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朱见深一个人,他转过头,目光深沉的看向窗外那层层叠叠的宫墙。 蒋安如果真的动手勒死了景泰帝,曹吉祥会怎么处置这把带血的刀呢? —— 二月二十三。 一道旨意从乾清宫发出,瞬间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朱祁镇下令,郕王朱祁鈺的所有妃嬪,全部赐白綾殉葬! 圣旨一下,名字就都钉死在了造办处的册子上。 朱见深坐在偏殿的椅子里,脸色阴沉。 那份殉葬名单上,汪氏的名字刺眼的很。 汪氏虽然早就被废了后位,但她终究是朱祁鈺的妃嬪。 逃不掉的。 朱见深的手指在黄花梨木的扶手上敲了两下,篤,篤。 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声音格外的响。 当年,他叔叔朱祁鈺一意孤行,非要废了他这个太子。 满朝文武,屁都不敢放一个! 只有汪氏,拼了命的保他。 为了这事,皇后都被废了,在阴冷的冷宫里被关了整整五年! 这份恩,他朱见深记著! 现在汪氏大难临头,他必须做点什么。 朱见深猛的站起来,在屋里烦躁的走了两圈。 直接去乾清宫找朱祁镇求情? 不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死了。 自己在朱祁镇心里,还没那个分量。 得去找钱皇后。 钱皇后和汪氏是妯娌,关係向来不错。 而且她是朱祁镇的软肋,朱祁镇最敬重她、心疼她。 她去开口,这事多半能成。 万一不行的话,就只能去求皇祖母了。 孙太后答应过会照顾汪氏,应该不会眼睁睁看著她去死。 他正盘算著怎么开口,门外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第二十五章 意想不到的结局 张敏推门闪了进来,反手就把门给关的严严实实。 屋里的光线顿时暗了几分。 他快步走到朱见深跟前,嗓子压的极低。 “殿下,奴婢查到了。” 朱见深停下步子,扭头看他。 “快说。” 张敏咽了口唾沫,声音更轻了。 “蒋安死了,跟著郕王去了。” 他顿了顿。 “宫里现在都传,说他是个忠僕,主动上吊殉主。” 朱见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主动殉主? 骗鬼呢! 这是最乾净利落的杀人灭口。 蒋安这把刀用完了,必须彻底销毁。 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查到他被分派到哪了吗?” 张敏重重点头,又往前凑了半步。 “查到了。”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內官监的册子上记著,蒋安既没分回司设监,也没去司礼监。” 朱见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劲啊! 曹吉祥是司设监掌印,现在又是司礼监秉笔。 如果他是凶手,要杀人灭口,把蒋安弄回这两个地方下手最方便。 可蒋安偏偏哪儿都没去。 “那他分哪儿了?”朱见深死死盯著张敏的眼睛。 张敏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恐惧。 “分到了清寧宫。” 清寧宫! 这三个字让朱见深浑身一僵,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是他皇祖母,孙太后住的地方! 一个刚死了主人的太监,竟然能被直接分去太后的寢宫? 张敏又吸了口气,接著说。 “郕王薨的那天,是司礼监的李永昌李公公,亲自去西苑把蒋安带走的。昨天半夜,就传出了蒋安殉主的消息。”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好久,朱见深才挥了挥手。 “下去吧,嘴巴闭紧了,今天的话烂到肚子里。” 张敏躬身一礼,倒退著溜了出去。 屋里只剩朱见深一个人。 他走回椅子前,一屁股坐了下去,脑子飞快的转动。 蒋安被分到清寧宫。 李永昌去接的人。 这两条线一串起来,整件事就清楚了。 李永昌表面上是司礼监秉笔,是皇帝的人。 但宫里的老人都知道,李永昌早年就是清寧宫的掌事太监。 他是孙太后最铁桿的心腹。 李永昌去接蒋安,可能是奉了皇帝的旨,也可能是奉了太后的懿旨。 但再加上蒋安被分进清寧宫这条…… 太监调动,不是下面人能隨便定的。 想往太后宫里塞人,只有太后自己点头才行。 曹吉祥要是幕后真凶,他没这个胆子把带血的刀扔进清寧宫,也没这个权力。 朱祁镇要是幕后真凶,他可以隨便在二十四衙门安排个地方,没理由找太后的晦气。 所以,既能把蒋安分派到清寧宫,又能指使李永昌去灭口的人…… 在这偌大的紫禁城里只有一个——孙太后! 朱见深坐在椅子上,后背一层层的冒冷汗。 他终於看清了这位皇祖母的真面目。 这段时间,老太太对他的关怀无微不至,每天都嘘寒问暖,每顿饭都亲手给他夹菜。 那种慈祥和宠爱,让他產生了错觉。 他甚至快忘了史书上怎么评价这位太后的。 深於权谋,手段狠辣! 原来吃斋念佛都是假的!那串温润的佛珠下面,藏著一把杀人的刀! 为了保证朱祁镇的皇位,为了斩草除根,她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朱见深闭上眼,狠狠吸了口凉气,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下来。 不能慌。 绝对不能露出半点不对劲。 天色渐渐黑了,又到了去清寧宫吃晚膳的时辰。 朱见深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迈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又干又疼。 他走的很慢。 满脑子都在想,待会儿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那位“慈祥”的皇祖母。 —— 到了清寧宫正殿门口,灯笼在风里晃的厉害。 他正要让门口的小太监通传。 突然,一声怒骂猛的从门帘后面炸了出来,声音大的嚇人! 门口的宫女太监一个个把头埋的死死的,大气都不敢出。 朱见深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小太监立刻闭嘴,缩到了一边。 朱见深悄悄靠近门帘,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是皇祖母的声音,里面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你让其他人殉葬我不管,凭什么有汪氏!” 孙太后的声音震的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当年她为了保住深儿的位子,连皇后都被废了!” 砰的一声,是茶杯砸在桌上的动静。 “在冷宫里受了整整五年罪,不到三十两鬢都白了!这些你全都忘了?” 朱祁镇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很低,透著一股心虚。 “母后息怒,儿臣……儿臣並非忘恩……” “你没忘恩?哪你咋想的?” 孙太后直接吼了回去。 “她还带著两个女儿!你现在让她去死,那两个孩子以后怎么办?你还有没有良心?” 里面沉默了好一阵。 朱祁镇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彻底软了下来。 “是儿臣想的不周到,儿臣这就收回成命,免了汪氏的殉葬。” 孙太后重重的哼了一声。 “赶紧派人去传口諭,把名字给我划了!” 殿里的声音总算平息了。 朱见深站在寒风里,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刚推出结论,这位祖母是勒死叔叔的凶手。 她杀人时,冷酷无情。 可现在,他又亲耳听到,为了保下一个有恩於他的废后,把皇帝骂的狗血淋头。 到底哪个才是她? 是那个躲在幕后操弄生死的女强人,还是这个拼命护著晚辈的皇祖母? 朱见深仰起头,看著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 他懂了。 这两个都是她。 在这座皇城里,亲情也有,但永远要排在利益之后。 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她就是最慈祥的长辈。 一旦威胁到皇权的根基,她就是索命的修罗! 这就是皇家,这就是吃人的政治! 朱见深搓了搓有些冻僵的脸,把心里所有的翻腾都死死压下去。 他硬生生挤出一个温顺的表情,眼神也重新变得柔和,这才对旁边的小太监点了点头。 小太监立刻挺直腰板,扯著嗓子喊道。 “沂王殿下到——” 门帘掀开,一股带著檀香的暖气扑面而来。 朱见深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大殿里的气氛已经恢復了正常。 孙太后坐在上首,朱祁镇坐在旁边椅子上,正端著茶碗喝茶。 朱见深走上前,规规矩矩的撩起袍子,跪下磕头。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给父皇请安。” 孙太后脸上的火气消失的乾乾净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笑的无比慈祥。 “快起来,快起来。外头风那么大,怎么穿这么少?来,到祖母这儿来,让祖母摸摸手冷不冷。” 朱见深站起身,听话的走到孙太后身边。 孙太后拉住他的手,用自己温暖的手掌给他搓了搓。 “还好,没冻著。” 她笑著看向桌上的饭菜。 “今天读什么书了?累不累?祖母让膳房做了你最爱吃的清蒸鱸鱼。” 朱见深低著头,表情恭敬,看不出一点异样。 “回皇祖母,今天读了《论语》,不累。” 朱祁镇在一旁放下了茶碗,脸色还是有点不好看,但也没再提刚才的事。 三个人围著桌子开始吃饭。 孙太后还和以前一样,不停的给朱见深碗里夹菜,眼神里全是疼爱。 朱见深大口的吃著饭,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祖母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大殿里一片其乐融融,好像刚才的爭吵和那道要命的圣旨,从来就没存在过。 晚膳结束。 朱见深走在回偏殿的夹道里,夜风更冷了。 他回到屋里,没让万贞儿伺候,自己脱了外衣,坐在窗前。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里安静的坐著,听著窗外呜呜的风声。 这座紫禁城,就是一个巨大的戏台。 人人都是戏子,人人都在演戏。 有人演的好,把刀子藏在笑容里。 有人演的差,把什么都写在脸上。 无论是冰冷的南宫、西苑,还是温暖的乾清宫、清寧宫,到处都是算计。 即便面对最亲的人,也绝不能放鬆一丝一毫的警惕。 第二十六章 正位东宫 郕王的丧事,草草了结。 汪氏保住性命,带著两个女儿搬回了郕王府。 至於西苑其他的妃嬪,一纸勒令,尽数殉葬。 朱祁镇的恨真是刻骨铭心。 二月寒风渐退,三月暖阳爬上御花园的枝头,催出几点新绿。 朱见深的日子,过得平静且规律。 一双耳朵却死死钉在乾清宫的方向,捕捉著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 三月初六终於熬到了。 五更天,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吱呀——” 偏殿的门被推开一道缝,万贞儿端著铜盆,带著一身水汽走了进来。 “殿下,该起了。礼部的人,已经在外面候著了。” 话音刚落,朱见深猛的睁开眼,一把掀开棉被,双脚踩进地上的棉鞋里。 万贞儿拿过一条浸了热水的布帕,拧乾,仔细的擦过朱见深的脸颊和额头。 擦完脸,走到朱见深身后,將他的长髮在头顶盘起,网巾罩上,每一个边角都固定的服服帖帖。 一切就绪,万贞儿退后半步,看著镜中的俊俏少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殿下。” 她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一双眼眶通红。 “今日之后,您就是大明的储君了。” 朱见深转过头,看著她强忍的泪光,没有说话,只是极轻的,点了点头。 奉天殿的大典,礼仪繁琐到令人髮指。 开始前,朱见深要先到文华殿偏殿更衣。 礼部和尚衣监的官员早已在此等候,见他进来,齐刷刷躬身行礼。 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一人捧著一件衣物,开始往他身上套。 白色的中单,红边的领口。 蔽膝掛在腰前。 玉佩系在腰带两侧,红绿綬带垂向地面。 大带绕过腰部,收紧,扣死。 最后,是那件印著九章纹的玄色上衣,和纁色的下裳。 每多一件衣服,他肩上的重量就沉重一分。 朱见深不得不绷紧腰背,才能维持站立的姿態。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监,双手捧著九旒冕冠,小心翼翼的戴在朱见深头上。 玉簪穿过髮髻,稳稳固定。 九串五彩丝线穿成的旒珠,垂在额前,偶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走出文华殿时,天已经亮了。 奉天殿外,宽阔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高低填满了每一寸空地。 御道两旁,金吾卫手握金瓜鉞斧,威风凛凛。 朱见深在大殿东侧的指定位置站定,双手交叠於腹前。 透过眼前摇晃的旒珠,他看见不远处,站著一身亲王礼服的弟弟朱见潾。 他下巴绷得紧紧的,视线一次又一次越过人群,落在自己身上。 巳时,钟鼓楼的钟声传来,在紫禁城中迴荡。 皇帝朱祁镇从谨身殿走出,登上奉天殿高台,在那把雕龙宝座上坐下。 四名红衣太监走到台阶边缘,扬起手臂,將特製的长鞭狠狠甩向地面! “啪!啪!啪!” 连续的炸响,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广场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到了高台。 承制官从殿门中央走出,停在最高层的台阶边缘,展开黄绢,丹田气足,一声高喝。 “有制——” 广场上,数千名官员同时弯膝。 膝盖骨撞击地面的声音整齐、肃穆。 金吾卫也隨之单膝跪地,甲片碰撞,錚錚作响。 “封长子见深为皇太子,第二子见潾为德王,第五子见澍为秀王,第六子见泽为崇王,第七子见浚为吉王。” 朱见深弯下双腿,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心中感嘆,世事无常! 五年前。 也是在这个广场。 也是有人念著詔书,废他为沂王。 周围全是低垂的脑袋,没有一双眼睛看向他。 今天,他依然在这里。 可他身后的整个广场上,大明朝的达官显贵们,全都投来了恭顺的目光。 宣册官手捧黄金册页走出,站在朱见深正前方,开始大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立太子以尊宗庙,重社稷……朕长子见深,为贵妃周氏所出,幼而聪慧,长而仁孝……” 那些讚美的词句,一个字一个字的涌入朱见深的耳膜。 他面无表情的听著,直到最后那句“册立长子见深为皇太子,正位东宫”。 诵读完毕,捧册官弯腰,將盛放金册的玉匣递出。 朱见深举起双手稳稳托住玉匣,高举过头。 太子的册封结束,又轮到亲王…… 整个仪式漫长的让人窒息,鸿臚寺官员的口令一声接著一声。 朱见深跟著指令,一次次屈膝,一次次跪倒,一次次將额头贴向冰冷的金砖,再起身,再重复。 冕冠死死压著他的颈椎,脖子后面的肌肉又酸又硬。 膝盖处的布料被金砖磨得发烫,每一次跪下,骨头都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但他把腰杆挺的笔直,没有发出一声喘息。 “礼毕——” 隨著承制官最后一声长喝,广场上的文武百官同时高举双手。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惊飞了宫墙角落的几只灰雀。 朱见深直起身,右腿早已麻木的失去了直觉,他把重心移向左腿,缓缓转身。 视线越过摇晃的旒珠,他扫视人群。 徐有贞,站在文臣前排,脑袋垂的很低。 石亨,在另一边的武將队列里,粗壮的脖子不安的扭动著。 朱见深收回视线,在引礼官的带领下,走向广场边缘的夹道。 册封典礼结束,下面是中宫朝见。 坤寧宫正殿,钱皇后穿著深青色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端坐正中。 她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 朱见深走到大殿中央,撩起裙摆,跪地,叩拜大礼。 他刚一抬头,钱皇后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下台阶。 她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死死攥住朱见深的手臂,將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钱皇后的眼眶红透了,眼角全是水光,却硬是把嘴角向上扯出一个笑容。 “好孩子。” 她的声音在抖。 “从今往后,你就是大明的储君了。要敬天法祖,爱惜百姓,莫辜负了你父皇和列祖列宗的期望。” 朱见深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一片冰凉。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 走出坤寧宫,朱见深又去了生母周贵妃的寢宫。 周贵妃坐在软榻上,看著朱见深走进来,手里的帕子被她揉成了一团。 她快步上前,伸出手指,把朱见深的冕冠正了正。 “殿下今日入主东宫,母妃很欣慰。” 她的声音很高,下巴微微扬起。 “往后要好好读书,莫要耽误了功课。” “母妃放心,儿臣知道。” 周贵妃拿著帕子按著眼角,看著朱见深走出门外,双手才重新放回身前。 最后一项,是去太庙。 太庙里光线昏暗,几根粗大的红烛燃烧著,火苗跳跃。 铜鼎里积满了香灰,白色的烟雾在殿內盘旋不散。 朱见深走到黄色的蒲团前,双膝跪下。 他的视线,从下往上,扫过那些排列在木架上的牌位。 大明历代先帝的名號,在烛光下反射出幽暗的金光。 他举起双手,身体前倾,额头结结实实的磕在地上。 这一叩,是告別幽禁王府五年的懦弱孩童。 他挺直腰板,再次磕下。 这一叩,是迎接重新正位东宫的展翅少年。 他第三次將额头触地,停留的时间比前两次都要长。 因为抬起头后,他要面对的將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宫廷內的血雨腥风。 第二十七章 六局二卫 所有仪式结束时,天边的太阳已经变成了暗橘色。 朱见深拖著僵硬的双腿回到东宫寢殿,万贞儿立刻迎了上来。 她伸手抽出玉簪,將那顶沉重的冕冠取下,稳稳的放在旁边的木架上。 接著,她绕到朱见深身后,解开腰带,將那件坚硬的礼服从他身上剥落。 束缚一去,朱见深大幅度的转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两声脆响,他张开嘴,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殿下累了吧?”万贞儿轻声问。 “还好。” 朱见深走到椅子前坐下,双腿分开,放鬆著紧绷的肌肉。 万贞儿端来热水,將布帕浸湿拧乾,盖在他的脸上。 温热的水汽渗入皮肤,朱见深闭上眼,任由水珠从睫毛上滑落。 万贞儿放下帕子,又蹲在地上给他按摩大腿小腿,力道拿捏的刚刚好。 一切都那么舒適、愜意。 半晌后,朱见深缓缓睁开双眼,他发现那个平时不爱笑的女人,此刻脸上写满了喜悦。 重生后的这两个月,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么放鬆。 那笑居然很美…… 然而,朱见深心里却掺杂著苦笑,他一丝一毫都不敢懈怠,因为今天並不是终点。 恰恰相反,大明储君的第一课才刚刚展开书本。 —— “殿下,还没歇下吧?” 门外突然传来王纶的声音,压的很低。 朱见深睁开眼。 万贞儿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身,退到了侧后方的阴影里。 王纶推门进来。 他手里捧著一本薄册子,反身把房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外面的夜风被彻底挡在门外。 王纶快步走到桌前,双手將册子平放在桌面上。 “殿下,这是东宫六局和左右卫率的属官名册。” 他的声音发紧,语调都比平时高了些。 “今儿下午內官监送来的,说是册封大典之后才正式定下来。奴婢赶紧核了一遍,人大体都齐了。” 朱见深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桌面的名册上。 册子的封皮是明黄色,彰显著东宫的威仪。 他伸出手,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本宫累了,你说说看吧。” 王纶立刻应了一声,微微弯下腰,翻开了第一页。 “首先是典璽局,局郎是陈廉陈公公。” 王纶指著上面的名字。 “太后娘娘亲自点的,说是掛在东宫给殿下压阵用的。陈公公的人品殿下最清楚,奴婢不多说了。” “局丞是奴婢,典璽局的实际事务,以后奴婢一定替殿下操办好。” 朱见深微微頷首。 典璽局是东宫六局之首,相当於东宫的司礼监。 让清寧宫的掌事太监掛名,说明老太太对他这个孙子確实上心了。 王纶翻过一页,继续往下说。 “典兵局,局郎是张敏张公公。局丞是赵秉文赵公公。” 王纶停顿了一下,语气变了变。 “这位赵公公,是曹吉祥曹公公的乾儿子。早年以监军太监的身份隨军出过塞,在宣府大同一带待过三年。骑射功夫不差,曹公公把他派来,说是辅助张公公的。” 朱见深眼皮都没抬一下。 曹吉祥的手伸的够快。 刚在司礼监站稳脚跟,立刻就往东宫塞乾儿子。 张敏到底有些年轻,对上这种军中混出来的老油条,不知能不能应对。 “接著念。” “典乘局,局郎是刘永诚刘公公。” 王纶的腰弯的更低了,声音里带著敬畏。 “他是歷事六朝的老公公了,跟著太宗爷北征过,人称马儿太监。” “如今已是古稀之年,太后娘娘请他来,就是看中他德高望重,连司礼监的几位公公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局丞是孙福孙公公,四十出头,老实勤快,实际事务由他打理。” 朱见深依然只是点头。 孙太后果然是运筹帷幄。 有了陈廉、刘永诚两个老资歷,想找东宫晦气的人都要掂量掂量。 “典药局,局郎由奴婢兼著。” 王纶指著下一行。 “奴婢对药理不太懂,所以具体事务由局丞李信李公公负责。李公公原本在太后娘娘宫里当差,懂些医理。认药煎药保管药材都在行,殿下的日常用药由他盯著,奴婢放心。” “典膳局,局郎是钱忠钱公公,也是太后娘娘选的。在宫里管了二十多年膳食,从没出过差错。” 朱见深听到这里,心里略微有了底。 饮食和医药,最容易做手脚的地方。 太后把两个位置都交给了自己最信任的旧人。 显然也是在防著外头的暗箭。 在这座皇宫里,死的不明不白的人太多了。 “典服局,局郎是周怀礼周公公。” 王纶再次压低了声音。 “也是曹公公的乾儿子。这位周公公在宫里待了三十年,待人接物很有一套,跟谁都能说得上话。曹公公把他也派来,说明对殿下这边是真的上心。” 朱见深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上心? 是急著下注吧。 典兵局管兵仗,典服局管衣冠。 曹吉祥一文一武塞了两个乾儿子进来,存心要把东宫的底细摸个底朝天。 “六局大体就这些了。” 王纶將册子翻到最后一部分。 “接下来是左右卫率,是护卫殿下的人。” “左卫率是汤胤勣,这是殿下亲手拔擢的人。卫率是赵维帆,听说是忠国公的妻弟。” 听到这个名字,朱见深的目光终於从半空落回了名册上。 忠国公,石亨。 王纶显然没察觉到朱见深气息的变化。 他继续兴致勃勃的匯报。 “赵卫率据说武艺底子不差,人也很灵光。忠国公把他派到东宫来,可见是对殿下的一片赤心。” 王纶说到这里,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邀功的意味。 “奴婢还听说,忠国公要从京营给殿下挑一千精锐,专门充任东宫侍卫。” “殿下您想,忠国公掌管京营,手底下的人很多都是上过战场的悍卒。有他亲自把关,挑出来的人肯定差不了!”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只有王纶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迴荡。 万贞儿站在阴影里,看著朱见深的侧脸,呼吸也跟著急促了。 朱见深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著名册上“赵维帆”三个字。 第二十八章 兵权之爭 石亨的手,伸的比曹吉祥更长,更狠。 不仅派了妻弟来当右卫率,还要从京营挑一千人进来。 那是京营。 是石亨的大本营。 从那里挑出来的人,到底是保护他这个太子的,还是隨时准备拿捏他的死士? 石亨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连恩人于谦都能下死手构陷的背主小人。 一个在景泰帝病重时,为了一己私慾,强行砸开南宫大门引爆夺门之变的狂徒。 这种野心家的“赤心”,一方面是巴结,更重要的是掌控,若再有生变之日,隨时都能要了他的命。 朱见深现在的处境,看似风光无限。 实则危机四伏。 东宫六局二卫,自己人少的可怜。 张敏资歷尚浅,王纶野心颇大。 真正能用得上的,只有一个刚刚收入麾下的汤胤勣,结果还是光杆司令。 满屋子都是孙太后、曹吉祥和石亨的眼线。 这东宫哪里是东宫,分明是一个权力的斗兽场。 眼前自己势单力孤,无法挣扎,但最致命的那根刺,还要想办法拔掉—— 那一千护卫的兵权,绝对不能落在石亨手里。 “嗯。” 朱见深终於出声了,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你先下去吧。” 王纶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殿下听到这个好消息会很高兴。 毕竟多了一千百战精兵当护卫,在这皇宫里走起路来都能带著风。 但看著朱见深那张毫无喜怒的脸,王纶识趣的闭上了嘴。 “奴婢告退。” 他躬著身子,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房门再次关紧。 朱见深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万贞儿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问刚才的名单意味著什么。 宫里乱七八糟的事她自然是明白,但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就不太懂了,但她能感觉到朱见深情绪的压抑。 她走到椅子边,重新蹲了下来。 温热的手再次覆上了朱见深的小腿。 动作比刚才更轻,更柔。 朱见深没有睁眼,任由她揉捏著。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安神香的味道。 万贞儿的手顺著经络慢慢向上。 她的一双手並不娇嫩,甚至有些粗糙,可在这冰冷的紫禁城里,却是朱见深唯一能依靠的温度。 过了许久,万贞儿停下了动作。 “殿下,腿上还酸不酸?”她轻声问道。 声音里透著毫不掩饰的心疼。 今天的大典太繁琐了。 五六个时辰的跪拜和站立,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撑下来,简直是个奇蹟。 朱见深缓缓睁开眼。 他看著蹲在面前的女人。 昏黄烛光落在万贞儿的脸上,映出一片暖色。 几个月来,她一直寸步不离的守著他。 替他挡过风寒,替他尝过汤药。 在这个到处都是眼线的大殿里,只有她是一张没有任何背景的白纸。 “不酸了。” 朱见深摇了摇头,把腿轻轻挪开。 他坐直身体,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东宫的护卫现在还是皇宫临时派来的金吾卫。 石亨应该刚接到圣命,还没来得及挑人。 一旦那一千人站到了东宫的门口,一切就都晚了。 他决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 按照礼法,明天一早,他要去乾清宫向朱祁镇谢恩。 这是他入主东宫后的第一次正式覲见,也是最后的机会。 “烫烫脚,是不是没那么乏了?” 万贞儿这么一提醒,朱见深才发觉脚都洗完了,胡思乱想太过投入了。 “嗯,好多了。万姑姑,天色不早了。” 朱见深温柔的看向万贞儿。 “你也忙了一天,早点歇著吧。明天一早,还要去乾清宫呢。” 万贞儿点了点头,站起身。 她將刚才搬动的椅子仔细归位。 隨后端起已经微凉的铜盆,倒退著走向门口。 “殿下早些安歇。” 门轻轻关上。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两支红烛还在案头噼啪燃烧著。 —— 三月初七。 天刚蒙蒙亮,朱见深就睁开了眼。 他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半宿。 这会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几个时辰。 天色已经泛了白。 他扯过一件外袍披在肩上,推开门走出寢殿。 三月的晨风还带著凉意。 风吹在脸上,驱散了他脑子里最后一点睏倦。 侍卫的事绝对不能拖。 等石亨的人都到位了,再想把人赶出去,就难如登天了。 万贞儿端著铜盆从侧殿走出来。 她看见朱见深站在廊下,脚步一顿。 “殿下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著。” 朱见深转身回屋。 万贞儿跟著走进来。 她把铜盆放在木架上,绞了一条热帕子递过去。 朱见深接过来,把热帕子盖在脸上。 温热的水汽渗进皮肤,他的精神立刻振奋了不少。 擦完脸,万贞儿开始服侍他穿衣。 今日不用穿那套沉得要命的冕服。 他换上了一件大红色的袞龙袍。 腰间束了一条白玉带,头戴乌纱翼善冠,整个人显得利落挺拔。 收拾停当,天已经大亮了。 朱见深带著王纶走出东宫。 主僕二人沿著宫道,快步往乾清宫走去。 三月的阳光照在红墙上。 宫墙根的迎春花开得极盛,入眼全是黄灿灿的一片。 到了乾清宫门口,门前的小太监立刻迎了上来。 小太监弯著腰,恭敬行礼。 “殿下,陛下不在乾清宫。昨晚留宿在坤寧宫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朱见深微微頷首。 他没有停留,转身快步往坤寧宫的方向走去。 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 来到宫门口,几个宫女正拿著扫帚洒扫庭院。 见到太子走过来,一个管事宫女赶紧丟下扫帚迎上前。 她脸上堆满笑容,屈膝行礼。 “殿下来了,陛下和皇后娘娘正在殿里用早膳呢。奴婢这就去通传。” 不多时,里面传出唤人的声音。 两名宫女挑起厚重的门帘。 朱见深低下头,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大殿內暖意融融。 朱祁镇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 他手里端著一只白瓷茶盏,正低头拨弄著茶叶。 钱皇后坐在他旁边的软榻上。 她面前的矮几上,摆著几碟清淡的小菜和一碗冒著热气的粳米粥。 看到朱见深走进来,钱皇后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 “深儿来了,用过早膳没有?” “回母后,用过了。” 朱见深走到大殿中央,双手撩起袞龙袍的下摆。 他双膝点地,规规矩矩地叩了一个响头。 “儿臣叩见父皇,叩见母后。昨日受册,今日特来谢恩。” 第二十九章 皇帝震怒 朱祁镇放下手里的茶盏。 他掀了掀眼皮,將朱见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才点了下头。 “起来吧,坐下说话。” “谢父皇。” 朱见深磕了个头,站起身,走到钱皇后身侧的锦盒绣墩上坐下。 他的腰背挺的像一桿枪,双手规矩的放在膝盖上。 朱祁镇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语气隨意的问了一句。 “东宫那边,人手都安顿好了?” 朱见深的心猛的一跳。 来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回父皇,大体都安顿好了。” 他稍作停顿,声音里满是恭敬。 “儿臣昨夜看了东宫的属官名册。左卫率是汤胤勣,儿臣信得过。右卫率是忠国公的妻弟,想来也是个精明能干之人。” 朱见深猛的抬头,迎上朱祁镇的目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怯生生的期盼。 “父皇,儿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东宫的侍卫,儿臣想亲自去锦衣卫和京营里挑选。” 话音刚落,大殿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朱祁镇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砰! 他一把將茶盏重重砸在桌上,刺耳的撞击声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胡闹!”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挑兵?朕已经让忠国公为你从京营挑了一千精锐,这事不用你操心!” 朱见深噌的一下从绣墩上站起,再次弯腰,声音压的极低。 “父皇息怒!儿臣绝不敢质疑忠国公的眼光!” 他偷偷抬眼,覷著父亲黑下来的脸色。 “只是儿臣在文渊阁读了两个月兵书,又天天跟著汤胤勣练刀练骑射,听他讲了许多沙场上的事……” “有了些浅薄想法,想自己挑一支部队,亲自操练。还望父皇恩准!” “放肆!” 朱祁镇一掌拍在桌上,巨响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桌上的茶盏被震的跳起,滚烫的茶水泼洒的到处都是。 “你昨日才受封,今日就敢跟朕討价还价了?” 朱祁镇脸色铁青,眼底的火几乎要喷出来,手指紧紧攥著椅子的扶手。 “你是太子!该学的是经史子集,是朝章国政!弓马骑射、操练兵卒那是武夫的粗活,你学这些做什么?” 朱见深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都在抖。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绝不敢耽误正业!” 他的声音虽然发颤,但每个字都说的清清楚楚。 “儿臣只是想著,太祖皇帝、太宗皇帝都是马上打的天下。儿臣也想学个文武双全,免得给祖宗丟人!” “给祖宗丟人”这五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在了朱祁镇最深的伤疤上! 土木堡之变,他就是想学先祖御驾亲征,结果呢? 大败亏输! 现在,他亲儿子当著他的面,居然搬出太祖太宗来压他! “你……” 朱祁镇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的紫红,指著地上的朱见深,嘴唇哆嗦著,气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內的气氛冷到了极点。 钱皇后手里的丝帕都在打颤。 旁边的宫女太监们更是扑通跪了一地,脑袋埋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朱见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打湿。 他趴在地上,身体绷的像一张拉满的弓,一动不敢动。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龙头上拔鬚。 但兹事体大,必须赌一把! 赌母后会开口求情! 大殿里安静的针落可闻,只有朱祁镇又粗又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砸在眾人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钱皇后终於缓过神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抖成筛糠的朱见深,又抬头看了看脸色阴沉的丈夫。 “陛下息怒。” “深儿毕竟还小,说话不过脑子,您跟他计较什么,可彆气坏了身子。” 朱祁镇冷哼一声,扭过头,不说话。 钱皇后站起身,走到朱祁镇身边,伸手轻轻的给他顺著后背。 “不过臣妾觉得,深儿这话虽然衝动,可道理没错呀。”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都说到了朱祁镇的心坎上。 “咱们大明治国,靠的就是文武並用。想当年,先帝御驾亲征平定汉王之乱,那也是沙场上拼出来的江山。” 钱皇后拿起乾净的布巾,將桌上的水渍擦乾。 “深儿想学弓马骑射,又没打算丟了四书五经。他要是整天只知道斗鸡走狗,那才真该头疼呢。” 朱祁镇的呼吸渐渐平復,紧绷的肩膀也鬆弛下来,但脸色依旧难看。 钱皇后见状,继续柔声劝著。 “这孩子脑子灵,学什么都快。他天天来给我请安,每次都兴高采烈的跟我说,今天练了什么刀法、骑射,又看了什么兵书。” 她顿了顿,眼角余光瞥了地上的朱见深一眼。 “那个汤胤勣都夸他好几次了,说他有天赋,练个一两天,就能骑著马在校场上跑圈了。” 钱皇后转过身,目光温柔的看著朱祁镇。 “陛下,您也是弓马嫻熟之人。既然深儿这么有自信,就让他去校场上演练一番,您亲自考校考校,看他练没练出点模样来。” 朱祁镇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复杂的看著跪在地上的朱见深。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也想起了那场让他顏面尽失的奇耻大辱。 现在,他十一岁的儿子,又口口声声说自己读了兵法,学了骑射。 他心头有火,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好胜心。 他倒要看看,这个回宫不到两个月的儿子,到底能有多大本事! 朱祁镇端起太监新换的热茶,浅浅喝了一口,將茶盏放回桌面。 “好吧。” 他的声音里又恢復了皇帝的威严。 “既然皇后替你求情,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居高临下地盯著朱见深。 “朕倒要看看,你这些日子到底练出了什么名堂。那就定在今日下午吧。” “儿臣遵旨。” 朱见深沉稳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叩谢父皇,叩谢母后。” 从坤寧宫走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朱见深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宫道上,脚步极快。 一阵微风吹过,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凉颼颼的,冷汗已经干透了。 刚才在殿內,朱祁镇拍桌子的那一刻。 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皇权的重量。 生死荣辱,全在那个男人的一念之间。 自己虽然成了太子,但在那些手握重兵的权臣和这位皇帝眼里,依旧是一只不起眼的小蚂蚁。 刚刚幸好有钱皇后帮忙打圆场。 也幸好自己赌了一把,咬牙钢了那一句。 朱见深加快了脚步,径直朝东宫的方向赶去。 王纶跟在后面,连跑带顛才勉强跟上。 “殿下,您慢点,当心脚下。” 朱见深根本没理会他。 他的脑子里飞速运转著。 父皇已经答应下午去校场看他演武。 这將是他唯一的机会,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这一步既然迈出去了,就必须走出威风来。 第三十章 校场演练 午后的阳光晃眼,直直的照进紫禁城东侧的校场。 这里与东宫仅一墙之隔。 四面高耸的红墙围著,南面开了唯一的一扇大门。 门外,两排腰佩绣春刀的侍卫站的笔直。 看台搭在正北面,一字排开的座椅上铺著崭新的明黄色绸缎。 朱祁镇坐在正中央,一身玄色常服,神情冷淡。 他右侧是孙太后,老太太手里捻著一串紫檀佛珠,满头银髮梳的一丝不苟。 钱皇后坐在朱祁镇左侧,穿著一件深青色翟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仪態端庄。 可就在孙太后的右侧,居然还硬生生多加了一张椅子。 周贵妃就坐在那。 她一身大红色宫装,艷丽的顏色直接把钱皇后都给压了下去。 头上那支赤金凤釵隨著她一动,就微微的晃。 朱祁镇转过头,不耐烦的瞥了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跑这来了?” 周贵妃赶紧起身行礼,声音却半点不小。 “陛下,臣妾听说深儿今天要演武,展示他这几个月的苦功。” 她说著,眼角还故意往钱皇后那边扫了一下。 “臣妾是深儿的生母,儿子要在这么多人面前露脸,当娘的哪能不惦记,怎么能不来看看。” 钱皇后听到这话,脸上依旧掛著平静的微笑。 她语气和缓的回了一句。 “贵妃有心了,深儿看到你来,心里定然高兴。” 孙太后捻佛珠的动作停了一下,头都没回。 她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吹了吹热气,声音里全是威严。 “既然来了,就坐下看,別大声嚷嚷,乱了规矩。” 周贵妃訕訕的应了声,坐回椅子上,抬手理了理衣襟。 看台两侧的门廊阴影里,站著几个太监。 曹吉祥双手拢在袖口里,惨白的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半眯著眼,视线死死锁在场中央。 校场边上,汤胤勣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严肃。 王纶捧著几柄木刀和一把没上弦的弓箭站在他身后,额头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一片安静里,朱见深骑著一匹雪白的小马,从场边缓缓入场。 纯白的马,大红的袞龙袍,一下就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第一圈,只是普通的慢跑热身。 朱见深握著韁绳,上身微微前倾,重心压的很低,小白马迈著均匀的碎步绕场。 朱祁镇靠在椅背上,下巴微不可见的点了点,这控马的姿势確实没毛病。 到了第二圈,朱见深双腿猛的一夹马腹。 小白马嘶鸣一声,瞬间发力,四蹄砸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红色的身影在校场边缘飞驰,袍角被风高高扬起。 看台边的太监宫女们都忍不住发出压低了的惊嘆。 当跑到第三圈,小白马衝到看台正前方二十步远时! 朱见深身体猛的向后倒去,双手死命向后拉扯韁绳! “唏律律——” 小白马一声长嘶,两条前腿被巨大的力道硬生生扯的扬向半空! 整个马身在这一刻几乎完全立了起来! 阳光打在朱见深的侧脸上,他红色的身影就像黏在马背上一样,稳稳的定格住。 看台上,孙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 钱皇后猛的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周贵妃更是嚇得尖叫一声,半个身子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场边的汤胤勣,抱在胸前的双手一下就放了下来。 他浑身肌肉一紧,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他毫不犹豫的向前衝出半步,双臂前伸,准备隨时扑过去救人! 这动作太险了,一个不稳摔下来,十一岁的孩子骨头都得断! 马蹄在空中停了短短一瞬,重重的砸回地面,激起一片黄土。 朱见深借著下坠的力道稳住身形,腰背挺的笔直,没有一丝慌乱。 汤胤勣看到这一幕,绷紧的肩膀才终於垮了下来。 他用力呼出一口浊气,这才发觉后背的里衣全被冷汗打湿。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转瞬之后。 孙太后放下茶盏,第一个拍响了手掌。 掌声不响,但那份认可,谁都听的出来! 钱皇后红著眼眶,立刻跟著用力鼓掌。 周贵妃重新站直,把手拍的山响,恨不得全皇宫都听见,这是她儿子! 汤胤勣在场边跟著鼓掌,脑子里却在疯狂回想。 他很確定,这个高难度的动作他只提过一次发力要点,从没让殿下上真马练过。 这应该是殿下自己私下里练成的! 朱祁镇的身体向前倾了倾,又慢慢靠了回去。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在喝茶的间隙,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朱见深利落的翻身下马,韁绳甩给跑来的小太监,大步走到射箭的位置。 三十步外,竖著一块新靶子,中心的红点格外显眼。 他没急著拿弓,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右前方竹竿上繫著的一条纱巾。 纱巾正顺著东南风,往西北飘。 他这才转身,从王纶手里接过弓箭,握弓,搭箭,开弦。 手指一松,箭矢破空飞出! 风势影响下,箭尖向右偏了不到半寸,扎在红心边缘的九环。 他面不改色,抽出第二支箭。 又看了一眼纱巾,肩膀的角度微微调整,再次鬆手。 这一箭,八环。 第三次拉弓,他瞄准的方向往左偏了极其微小的一点。 嗡! 箭尾震颤,正中靶心红点! 接下来的动作一气呵成,一箭接一箭,每射出一箭,他都会习惯性的瞥一眼那条纱巾。 十支箭射完,他放下弓。 报靶的太监一路小跑过去,扯著嗓子大喊。 “十箭全中!六箭红心,三箭九环,一箭八环!” 看台上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好!”周贵妃扯著嗓门大喊,声音尖的连阴影里的曹吉祥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钱皇后双手合握在胸前,脸上全是欣慰的笑。 孙太后微微转头,对身边的宫女轻声交代了一句。 “这孩子手稳,心也沉。” 汤胤勣用力的鼓掌,视线却在靶子底下的土和那根竹竿之间来回扫。 他脑子一转,记的清清楚楚,昨天他来检查场地,靶子根本不在这,在左边十步远的地方! 他猛的转头,看向身边低头流汗的王纶。 王纶根本不敢看他,脑袋快垂到胸口了。 第三十一章 顺风逆风 汤胤勣脑子嗡的一下,全明白了! 殿下这是算准了今天的风向,让人把靶子挪到了顺风口! 只有顺风射箭,阻力才最小,准头才能提的这么高! 朱祁镇放下茶盏,盯著那块插满箭的靶子,嘴角极为难得的向上挑了一下。 最后是刀法。 朱见深上前,接过汤胤勣递来的木刀,走到场中央。 他双手握紧刀柄,刀尖斜指地面,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他手臂猛然发力,沉重的木刀被高高举起,带著一股狠劲狠狠劈向前方! 木刀破开空气,发出呜呜的呼啸! 一刀接一刀,劈砍挑刺,没有半点停顿,衔接的极为紧凑。 他的脚步在方寸间辗转,木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 破风声响个不停,响彻整个校场。 他身形不断变换,红色的袞龙袍隨之甩动,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 但他握刀的姿势依旧稳当,每一刀都用尽了全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看台上的人全都看直了眼。 孙太后身子前倾,钱皇后紧张的捏紧了手帕,周贵妃甚至张著嘴忘了叫好。 朱祁镇靠在椅背上,手指顺著节奏在扶手上敲著,视线全被那个瘦小的红色身影给吸住了。 场边的汤胤勣,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听著那巨大的破风声,仔细看著朱见深每一个大动作挥出的方向。 他看著看著,眼睛越睁越大,终於看出了门道! 殿下把整套刀法的朝向,全改了! 所有大开大合,最需要气势的劈砍动作,全都被精准的对准了东南迎风的方向! 木刀逆著风砍,声音自然比平时大出好几倍,听著压迫感十足!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前几天练刀时自己隨口说的一句话。 『这刀要是顶著风砍,动静最大,最唬人!』 就这么一句閒话! 殿下居然记的死死的,还用在了这场决定命运的演武上! 射箭,用顺风。 练刀,用逆风! 汤胤勣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看朱见深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在演武? 这分明是在展示他那算计到骨子里的心机! 刀法结束,朱见深收刀站直。 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呼吸急促,但腰板依旧挺拔。 死寂一瞬,掌声雷动! 孙太后的掌声比刚才还大,钱皇后用力的拍著手,眼泪都流了下来。 周贵妃直接跑到看台边上,拼命鼓掌叫好,声音尖锐透亮。 朱祁镇缓缓从椅子上站起,一步步走到看台最前面。 整个校场的声音一下就没了。 他俯视著场中已经单膝跪地的儿子,停顿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起来说话。” 朱见深快速站直,双手贴在身侧,低著头。 朱祁镇的目光在他的袞龙袍上停了停,语气低沉。 “你这骑术底子还行,但刚才那个险招,以后不许再有第二次。你要是出了事,就是动摇国本。” 朱见深深深弯腰。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绝不敢再犯险。” “弓箭射的倒是稳,练了这么短的时日,確实出乎朕的意料。刀法也舞的有点气势。”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威严,但语速明显放缓了些。 周贵妃脸上的笑容咧的更大了,目光挑衅的从钱皇后脸上扫过。 钱皇后毫不在意,只是目光柔和的注视著场中的少年。 孙太后点了点头,转佛珠的速度快了起来。 朱见深直接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儿臣还差得远呢,不敢当父皇夸奖。” 朱祁镇摆了下手,示意太监不用去扶。 他视线锁死在朱见深的发顶上。 “你今早在殿里跟朕说,想自己去军营挑兵。” 朱见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他竭力控制著声音,平稳回答。 “是,儿臣斗胆。” 朱祁镇的手指在腰间玉带上摩挲了两下,声音缓慢的传出。 “朕允了。东宫要一千侍卫,你带人去锦衣卫营里,自己挑五百人。” 他突然加重了语气。 “剩下的五百个,忠国公那边已经安排妥当,照旧从京营给你补齐。” 朱见深心头狂喜,立刻用力的將额头砸在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儿臣,谢父皇天恩!” 朱祁镇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透著不容商量的审视。 “先別急著谢。你不说读兵书有感悟吗?朕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你要是练出来一群废物,朕就把人全收回来!” 朱见深猛的抬头,目光直直的对上朱祁镇。 “儿臣遵旨!三个月后,定给父皇交出一支能护卫皇城的铁卫!” 朱祁镇微微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 “起驾回宫。” 周贵妃第一个从看台上跑下来,捏著一张脂粉味浓烈的香帕。 她一把抓住朱见深的胳膊,拿帕子在他额头上用力的擦。 “深儿,你今天可给母妃长脸了!到底是咱们周家的骨血,骨子里就带著这股不服输的劲儿!” 钱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走过来,语气柔和的打断了她。 “深儿出了一身汗,赶紧回东宫换身乾爽衣裳,別吹风著了凉。” 孙太后站在几步外,对陈廉吩咐。 “吩咐尚食局,晚膳多添四道深儿爱吃的菜,送去东宫。” 朱见深恭敬的送走三位娘娘的仪仗队。 等人走光,他转身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汤胤勣。 两人並排顺著红墙根走,谁都没先说话。 快到东宫侧门时,汤胤勣停下步子,语气复杂的开口。 “殿下,马上那个动作……臣从没教您上真马,您刚才差点把臣的魂嚇飞了。” 朱见深转过脸,笑了笑,脸上没什么波澜。 “你把诀窍都说清楚了,我自己私下在软垫上试过,心里有数。” 汤胤勣盯著他的眼睛。 “调整射箭的靶子,也是殿下的手笔?” 朱见深没有半点隱瞒。 “顺风射箭,手会稳些,射的更准。” 汤胤勣深吸一口气,声音压的更低。 “那您练刀,故意把用力的劈砍全对著东南风,也是提前算好的?” “既然你教过我顶风挥刀声音更大,在校场上,自然是怎么气势大怎么来。” 汤胤勣看著眼前这个还没到自己肩膀高的小孩,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心思这么深,这么可怕的人! 把所有能利用的东西算计到了极致,每一步都把旁人牢牢的算在局里。 他退后半步,双手抱拳,深深的弯腰作揖。 “殿下这份心思,臣……彻底服了!” 朱见深站在原地,受了他这个大礼,只是认真的看著他。 “汤卫率,五百个人的名额,我给你爭回来了。接下来怎么挑出精兵,就看你的眼光了。” 他转头望向宫墙外渐暗的天色,声音冰冷。 “记住,这五百人,將是咱们东宫的根基。” 第三十二章 锦衣卫千户所 汤胤勣停住脚步,猛的转过身来。 他双手抱拳,上半身深深躬下,语气郑重的嚇人。 “殿下放心,臣原来在北镇抚司下属的一个千户所里任千户。” 他话音一顿,偷偷抬眼覷著朱见深的脸色。 “手下有九百多號弟兄,都是臣一手带出来的,个个都是精锐。从里头挑五百人,小菜一碟。” 朱见深嘴角上扬,双手负在身后。 “那最好不过。事不宜迟,咱们明日就去,把这事早点落实。” 汤胤勣响亮的应了一声,身子却没有立刻站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 他明显犹豫了一会,才抬起头。 “殿下……臣明天本想告个假的。” 朱见深扫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什么事这么要紧,非得明天去办?” 汤胤勣搓了搓手,把嗓子压的更低了。 “您不知道,最近京城新开了家酒楼,叫年华居。据说菜品做的很不错,而且装潢的十分雅致。” 他眼睛盯著地面,飞快的匯报。 “刘溥刘先生在那里搞了个雅集,京城里那帮才子都去凑热闹。” 朱见深静静的听著,没吭声。 “苏平、沈愚、王淮、蒋忠、王贞庆他们都去。” 汤胤勣又补了一句,再次抬眼看向朱见深。 “还有那个李东阳,他明天也去。” 朱见深的心臟猛的一抽,垂在身侧的手指瞬间蜷了起来。 雅集? 不就是那帮文人骚客聚在一起,喝酒吹牛、吟诗作对的地方吗。 这种场面,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遍,都有详细记载。 至於刘溥这人,他也有印象。 景泰十才子之首,太医院的一个小官。 表面上是医官,骨子里却是个文人,诗画双绝,在京城文化圈子里名望高的很。 刚才提到的那几个人,也都是景泰十才子里的人物,个个都有些才名。 但最关键的,还是李东阳! 十一岁就才华横溢、名满京城的当世神童。 未来更是要入阁拜相,成为首辅,大明朝276年只有过两位文正公,他便是其中之一。 朱见深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跳,让自己镇定下来。 正好,趁这个机会,亲眼去见识见识这位青史留名的大人物。 “本宫也想参加这次雅集,看看这些京城才子究竟是个什么样。” 汤胤勣直接愣住了,眼睛睁的溜圆。 他急吼吼的往前抢了半步,双手乱摆。 “殿下,您怎么去?您现在压根出不了宫门啊!” 他吞了口唾沫,声音里全是焦急。 “就算能出去,您带著护卫队往人家酒楼门口一站,那帮酸秀才不得全嚇跑?酒楼都得立马关门!” 朱见深轻笑一声,眸子射出两道精光: “明天去千户所挑兵,不就是最好的掩护?” 汤胤勣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东方还是一片青灰。 朱见深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万贞儿端著热气腾腾的铜盆走到床边,绞乾了毛巾。 她细心的伺候朱见深洗漱,动作都放慢了三分。 今天要出宫,她肉眼可见的紧张。 她拿起桃木梳,把朱见深的长髮梳的一丝不苟,没有一根乱发。 然后,她从衣架上取下大红色的袞龙袍,帮朱见生穿戴整齐。 白玉带在腰间束紧,乌纱翼善冠稳稳的戴在头顶。 万贞儿退后半步,上上下下的打量著眼前的少年,语气中透著关切: “殿下今日去挑兵,宫外人多眼杂,千万注意。” “万姑姑放心。” 朱见深微笑著应了一声。 吃罢早膳,没多耽搁,便大步流星的出了寢殿。 东宫门口,全套仪仗早已经准备就绪。 前后百余名佩刀侍卫,杀气腾腾。 汤胤勣换了一身明晃晃的盔甲,腰佩长刀,骑在大青马上威风凛凛。 张敏捧著代表身份的令旗,也骑马立在一旁。 新任典乘局局丞孙福骑著马,跟在护卫队侧后。 队伍中间,只空著一辆宽大的马车。 朱见深踩著脚踏上了车,挑开一角窗帘向外看。 队伍从东宫出发,穿过东华门,直奔城南。 千户所的位置很偏,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大门口蹲著两尊巨大的石狮子,看著就不好惹。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掛著一块厚重的木匾。 上面用金漆写著“锦衣卫千户所”六个大字。 马车稳稳的停在了石狮子旁边,护卫立刻散开警戒。 朱见深下了马车,看了一眼周围。 他冲孙福招了招手,孙福连忙小跑过来弯腰听令。 朱见深指了指那扇大门。 “本宫带领汤卫率、张公公进去挑兵,你带领护卫在外面安静守护就可以。” 孙福大声领命,立刻转身去安排人手。 车队和侍卫们靠著巷子边上列队,把整条街封锁的严严实实。 朱见深只带了汤胤勣和张敏,抬脚就往大门里走。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身穿千户服的黑脸將领带著几个汉子,笔直的站在门內的天井里。 一见朱见深跨进门槛,这几个人“噗通”一声齐刷刷跪倒,脑门磕在青石板上。 “臣等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朱见深抬了抬手,声音没什么波澜。 几个人麻利的站起身,双手垂在身侧,一个个恭敬的不行。 汤胤勣上前一步,指著最前面那个黑脸將领。 那人下巴上全是短硬的胡茬,眼神里有股狠劲儿。 “殿下,这是王崇,千户所的副千户。” 汤胤勣的声音里,透著一股藏不住的自豪。 “臣走了之后,上头一直没派新千户来,现在所里的大小事务都是他在管。” 朱见深看了王崇一眼,目光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汤胤勣又指了指王崇身后的三个壮汉。 “这是赵刚、陈錚、周大勇,现在都是百户。”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甲。 “这几个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绝对靠得住。” 朱见深顺著他的手指一个个看过去,把三人的长相记在心里,没多说废话。 汤胤勣见状,偷偷给朱见深使了个眼色。 “殿下,按规矩,咱们先去后头的校场看看兵?” 朱见深立刻会意:“好,过去看看。” 第三十三章 烟火人间 副千户王崇也是个机灵人,马上领著眾人穿过中院,顺著游廊往后院走。 到了一间偏房门口,队伍停了下来。 汤胤勣侧过身,推开木门。 “殿下放心,里面都准备好了。” 朱见深迈步进屋,张敏紧跟著进来,反手就把门给关死了。 张敏从隨身的包袱里,掏出几套便服。 一件青色的士子长衫,一条素色布带,还有一根普通的竹簪。 朱见深三下五除二的脱下碍事的袞龙袍,叠好放在一边。 他换上青衫,拔下头上的玉簪,换成竹簪隨手挽了个髮髻。 汤胤勣也脱了沉重的盔甲,换上一件玄色直裰,身上的杀气顿时收敛了不少。 张敏动作飞快,脱掉太监袍服,套上灰布短褐。 他把腰间那块显眼的腰牌摘下来,死死塞到包袱最底下。 隨后,又拿出一块灰布头巾,把头髮重新包裹了一下。 等再一弓腰,活脱脱就是一个大户人家的跟班。 三人刚收拾好,王崇的声音就在门外低低的响了起来。 “殿下,后门清场完毕,巷子里都安排了咱们的人。” 朱见深抬手整了整衣领,確认没什么破绽。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带头走向后门。 三人从偏房后门悄悄溜出去,穿过一条不见光的短廊。 这里直接通著千户所一个极其隱蔽的角门。 角门开在一条只能容两个人並排走的小巷里。 巷子两头,都站著几个穿著百姓衣服的汉子。 这些人看到汤胤勣出来,没出声,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汤胤勣走在最前面引路。 朱见深步子很稳的跟在后面,眼睛却不停的扫视著周围。 张敏低著头,远远的跟在最后,时刻盯著后方的动静。 三个人飞快的穿过窄巷,一头扎进了外面宽街的人流里。 脚一踩到热闹的街面上,汤胤勣立刻往朱见深这边靠了靠。 他压著嗓子,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的邀功。 “殿下,您看这安排怎么样?” 他手指隱蔽的朝后面指了指。 “昨晚您吩咐完,我连夜就过来安排了。后门换了自己人,巷子两头全封了。” 他拍了拍胸脯。 “王崇他们几个都是我过命的兄弟,这趟出去,绝对出不了任何岔子。” 朱见深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克制的向上扬了一下。 “嗯,办的不错。” 听到这句夸奖,汤胤勣肉眼可见的鬆了口气,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不过,此刻你俩不能再叫我殿下了,別穿帮!” 汤胤勣和张敏对望一眼,赶忙躬身: “公子说的是。” 朱见深微微点头,这才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向了街道两旁。 阳光穿过树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一瞬间,无数鲜活的画面衝进了他的眼睛。 绸缎庄的幌子在风里轻轻的摇,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茶叶铺门口摆著几只粗陶大缸,缸里插著木牌,用黑墨写著“龙井”、“碧螺春”。 一个穿著粗布短衫的小贩,肩膀上扛著一个草靶子,从他身边快步走过。 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果,外面裹著一层晶亮的糖衣,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不远处的街边,一个挑担卖餛飩的老汉正支起炉灶。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的翻滚,大团的热气混著浓郁的骨头汤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一个皮肤黝黑的乡下人牵著一头灰毛驴,慢悠悠的从街对面走过来。 驴背上驮著两大筐刚摘的青菜,菜叶子绿的晃眼,上面的露水还没干。 朱见深不知不觉的放慢了脚步,呼吸都急促了些,眼睛死死的盯著这一切。 他以前在史书里,读过无数次关於明代北京城街市的描写。 什么百货云集,什么人声鼎沸。 可读那些文字的时候,感觉是那么的乾瘪,脑子里根本拼不出一个真实的画面。 直到此刻,他亲身站在这些街道上,看著人影晃动,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烟火人间。 一个卖针线的货郎,手里不停的摇著拨浪鼓。 “咚咚”的鼓声伴著他高亢的吆喝,从耳边擦过。 “绣花针,纳鞋底的粗针,大大小小样样齐全嘞!” 前面不远,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死死拽著她娘的衣角。 她肉乎乎的手指固执的指著那个糖葫芦摊,两只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街角的茶馆门口,摆著几条长板凳。 几个头髮花白的老头坐在那,一人捧著一碗粗茶,眯著眼晒太阳聊天。 隔的太远听不清说的啥,只见其中两个拍著大腿,笑的前仰后合。 朱见深站在原地,鼻尖闻著那股混杂了汗水和食物香气的味道,一阵恍惚。 像是回到了上一世的小时候,和妈妈逛庙会。 同样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叫卖声和欢笑声。 这里卖的东西和庙会不太一样,这里人的穿著更是大相逕庭。 但那股浓浓的烟火气,所有人都在为了生活奔波、忙碌的感觉,却一模一样。 朱见深用力的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拳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 他学习歷史这些年,古人只是史书中的符號、墨跡。 而如今,他自己成了古人,双脚踏在明朝市井中,看著明朝百姓活生生的在眼前。 那些冰冷的文字记载,在这一刻,全都鲜活起来! “沈公子,这边走。” 汤胤勣在前面停下,回头喊了一声。 他看见朱见深愣在街边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心说小太子也挺不容易,长这么大估计还是第一次与他的臣民离得这么近。 朱见深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缓缓鬆开拳头,快步跟了上去。 但他的目光,依旧在街道两旁的店铺和摊位上飞快的扫过,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三人沿著主街,接连穿过了两条繁华的街口。 喧闹声里,开始夹杂著丝竹管弦的声音。 一座三层酒楼拔地而起,相当气派,门头上掛著崭新的金字招牌,直挺挺的出现在眼前。 这便是今天京城才子们聚集的地方,年华居。 朱见深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了青石台阶。 第三十四章 文人雅集 三人迈进年华居的门槛。 迎面便是一座青砖影壁,上面题著两行大字: 蹉跎莫遣韶光老,人生唯有读书好。 落款是刘溥两个字。 朱见深瞥了一眼,收回目光,心里有了计较。 这间新开的酒楼,看来跟“十才子之首”关係不浅。 转过影壁,是个不大的天井。 天井里种著几丛翠竹,竹竿笔直,竹叶青翠。 风吹过,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井一角摆著一口石缸,水面浮著几片睡莲,底下养著几尾红白锦鲤。 缸沿搁著一把打磨光滑的竹舀,旁边立著木牌,写著“勿以手探”。 朱见深微微点头,確实够得上雅致。 这时,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小二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三位客官,里面请!” 汤胤勣上前一步,沉声开口。 “刘老先生定的烟雨轩。” 小二立刻弯下腰,伸手虚引。 “哦哦,您几位隨小的楼上请。” 他走在前面引路,脚步放的很轻。 楼梯拐角处掛著一幅山水画,落款依然是刘溥。 到了二楼最幽静之处,门上一块楠木小匾,上面用瘦金体雕著“烟雨轩”三个字。 小二推开门,汤胤勣刚要迈步,突然一顿。 他侧过身,让出正中的位置,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见深没客气,双手负后,抬脚先进了屋。 屋里已经坐了八个人。 雅间不算大,但很別致。 南面是一整排雕花木窗,窗扇半开,正对著一个小花园。 假山立在小池边,几株杏花开的正盛,粉白花瓣落了几片在水面。 池边种著垂柳,柳枝刚抽新芽,嫩绿的顏色在微风里轻摆。 远处天际线灰濛濛的,空气里带著水汽,一副要落雨的样子。 正好应了“烟雨”二字。 屋里摆著十张小桌,一人一席。 桌上已摆好青瓷酒盏、筷子、碟子,还有几碟翠绿的时令小菜。 一个六十出头的清瘦老者坐在主位上。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三缕长髯修剪的整整齐齐。 汤胤勣一进门,那老者立刻站了起来。 他双手抱拳,笑著招呼。 “汤公子来了,快入座。”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互相打著招呼。 一个五十来岁的文人满脸堆笑,接过了话头。 “汤公子如今是东宫率帅,是咱们这些人里最出息的人物了。” 汤胤勣笑著拱了拱手,没接这话。 老者的目光扫过汤胤勣,落在前面的朱见深身上。 他看著这个穿青色士子衫的少年,眼中带著探究。 “这位是……” 汤胤勣上前一步,开口介绍。 “这是某的內弟,姓沈,单名一个明字。今日带他出来长长见识。” 汤胤勣转过身,指著主位上的老者,对朱见深说话。 “这位便是刘溥刘老先生,太医署的名医,京城闻名的诗画大家。” 朱见深抬起双手,规规矩矩的拱手一拜。 “见过刘老先生。” 刘溥连忙欠身回礼,动作甚至比刚才对汤胤勣还要客气几分。 他活了六十多年,眼力不差,刚才汤胤勣进门时那个让路的动作,绝不是对內弟该有的礼数。 汤胤勣指著刚才说话的那个五十来岁的文人。 “这位是苏平苏先生,诗名满京城。旁边这位是苏正苏先生,苏平先生的胞弟。” 苏平笑著拱手,苏正也跟著拱手。 朱见深一一回礼,动作沉稳,不急不躁。 汤胤勣手又指向刘溥右手边的一个男子。 那人四十来岁,穿著石青色锦袍,腰间繫著白玉带。 “这是王贞庆王公子。” 朱见深拱手,王贞庆微微欠身。 “这位是沈愚沈先生,以行医为业,诗词极佳。” 汤胤勣指著一个四十出头、面容和善的男子。 沈愚温和的笑了笑,朱见深再次拱手。 “这位是王淮王先生,博极群书,京城有名的藏书家。” 一个五十来岁、头髮花白的男子捋著鬍鬚点了点头。 “这是蒋忠蒋先生,国子监才子,精通天文律歷,诗文一绝。” 一个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的男子站起身拱手。 最后,汤胤勣的手指落在刘溥左手边的一个少年身上。 “这位是李东阳李公子。” 朱见深转头,认真的看向那个少年。 他穿著月白色的袍子,面容清秀,眉目疏朗,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的笔直。 十一岁,当世神童,名动京城。 朱见深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就是未来的大明首辅。 李东阳也同时抬起眼皮,看了朱见深一眼,隨后微微点头。 介绍完毕,刘溥笑著做了个手势。 “沈公子,请入座。” 朱见深被安排在了末座。 位置正好就在李东阳的旁边。 两个十一岁的少年,一个穿青衫,一个穿月白,並肩而坐。 等朱见深坐定,张敏安静的站在了他的身后,微低著头。 刘溥这才重新落座。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掀开茶盖,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再次从朱见深的脸上扫过。 只这一眼,他的手指猛的一紧。 不到两个月前,太子回宫。 他在太医院值房当差时,听同僚提起过太子的样貌。 后来他有一次进宫请平安脉,远远的望见过太子的身影…… 居然与眼前这个“內弟”极为相似。 再联想到东宫左卫率汤胤勣进门时那个让路的动作。 刘溥的心臟猛的抽紧,跳动的速度乱了章法。 一层细密的冷汗,直接从他的额头上渗了出来。 但他毕竟见惯了风浪,脸上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他垂下眼皮,將茶水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掩饰住发颤的嘴角。 眾人全部落座,小二端著木托盘,开始上菜。 大菜一道道的端上来,每人面前摆好一份。 刘溥强压下心头的惊骇,举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开场白。 眾人举杯饮酒,屋里的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苏平是个话多的,几口酒下肚,便放下了酒杯。 他看向汤胤勣,眼神里透著好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汤公子,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汤胤勣放下筷子,笑道:“苏先生但说无妨。” 苏平身子往前探了探,刻意压低了声音。 “那两首诗。『咬定青山不放鬆』,还有『苔花如米小』。” 他顿了顿,眼睛死死盯著汤胤勣。 “真是当今太子殿下亲口所作?” 这话一出来,桌上的气氛瞬间安静。 碗筷碰撞的声音停了。 刘溥端著茶盏,目光在汤胤勣和朱见深之间快速扫过,又赶紧垂下了眼皮。 汤胤勣没有立刻答话。 他慢条斯理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酒杯顿在桌上。 借著这个动作,他的余光扫向末座。 朱见深正低著头,小口的喝著茶水,脸上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汤胤勣收回目光,声音沉稳。 “苏先生不必疑虑。太子殿下吟诵这两首诗的时候,某就在身边。”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竹石》是殿下在东苑演武场上作的。那日某先写了一首咏梅的诗词,殿下听完,隨口便吟出了这首咏竹诗。” 他停顿了一下,接著往下说。 “至於《苔》,那是某跟殿下閒聊时,提及京中有人写了咏苔蘚的诗句,极为悲凉。殿下听后没作评判,直接便念了这四句出来。” 汤胤勣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敲在眾人心上。 “某当时听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殿下这诗,写的根本不是苔蘚,而是志气。” 屋內寂静无声。 王淮放下酒杯,嘴唇微动,轻声念诵。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他抬起头,声音带著几分颤抖。 “五年的幽禁,不仅没消磨掉志向,反而磨出了这等心性。大明能有这样的太子,实乃万民之福。” 第三十五章 治本之策 苏平跟著长嘆一声。 “是啊,储君如此,社稷有望。” 但他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 “只是如今改朝换代,换了一批人掌权,这天下也没见有什么起色。” 王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愤懣。 “谁说不是呢,于少保那样的国之柱石,说流放就给流放了。新上去的那些人,干事的本事……呵呵。” 沈愚放下筷子,慢悠悠的接话。 “我行医多年,走南闯北,接触的百姓最多。老百姓才不关心朝廷谁做主,他们只关心地里能不能打出粮食,锅里有没有菜饭。” 他嘆了口气。 “可就是这么点指望,也常常落空。” 王贞庆靠在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面,冷冷的插了一句。 “当官的不谋其政,百姓的日子自然难熬。” 苏平有些激动,用力的拍了一下大腿。 “不做事倒还罢了!最可恨是那些贪官污吏!” “朝廷拨下十万石賑灾粮,一层层扒皮,到了州县能剩下一万石都算有良心!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王淮跟著嘆气,连连摇头。 “贪墨还是其次。关键是现在很多官员,压根不通政务。” “上头的政令一到下面,就全变了味道。知人善任,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太难。”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变得沉重,话题死死的扣在了官场腐败上。 蒋忠突然直起身子,提高了音量,年轻气盛的衝动显露无疑。 “太祖皇帝当年整顿吏治,剥皮实草,那是何等的雷霆手段!” 他握紧拳头,用力砸在桌面上。 “如今就该效仿太祖,杀!杀一批巨贪,我看下面还有谁敢再伸手!” 苏平连连点头。 “对!就应该用些重典,杀一儆百!” 屋里的附和声刚起,末座上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声音里还带著一丝孩童的稚气,语速却很稳。 “蒋兄这话有几分道理。可当年太祖爷的雷霆手段,把大明的贪官杀绝了吗?” 屋內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转向了声音传来的角落。 那里坐著一个穿青衫的少年,手里正端著茶杯,正吹著上面的浮沫。 大家刚才只当他是跟著表哥来开眼的半大孩子。 谁都没想到,在这种纵论国事的场合,他居然敢插嘴。 苏平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挑起。 王淮侧过半个身子,上下打量著朱见深。 蒋忠张开了嘴,话卡在喉咙里,脸涨的有些红。 李东阳偏过头,目光深邃的看了旁边的少年一眼,依然没出声。 刘溥手里端著的酒杯晃了一下,几滴酒水洒在了桌面上。 他没抬头,但左手已经死死的握紧。 朱见深迎著这群名士的目光,神色自若。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直视著蒋忠的眼睛,语气平缓的开了口。 “朝廷派出的巡按御史,代天巡狩,一年一换。防的就是他们在地方上待久了,跟地头蛇沆瀣一气。” “可地方上的按察使,动輒一待就是三年五载。他们跟当地的乡绅豪商早就盘根错节。御史去了人生地不熟,刚铺开工作就要走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反问了一句。 “再退一步讲,御史负责查百官,那谁来查御史呢?不受管束的权力,早晚会烂到根子里。” 蒋忠被这几句话堵的胸口发闷。 他堂堂国子监才子,刚喊完杀一儆百,就被个毛头小子当眾驳斥。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服。 “那依小公子之见,这贪腐的顽疾,该当如何去治?” 朱见深目光扫过全场,淡淡一笑: “若要我说,治本之策,要从三处下手。” 他不慌不忙的竖起了一根手指。 “其一。按察使、副使、僉事等地方监察大员,绝不能在一地久任。” “硬性规定三年一轮调,跨省转任。在山东任满三年,立刻去山西。在山西满三年,即刻赴河南。” “时间不长不短,让他刚坐热凳子,就挪地方,没时间去跟地方豪强织网结派。” 朱见深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拔高了一分。 “其二。巡按御史出京,朝廷必须另派一名副使隨行。” “正使查贪官,副使盯著正使做事。两条线皆可直达天听。” “正使拿了银子,副使一清二楚。副使想要包庇,正使手中有权。互相牵制,谁的手也不敢乱伸。” 他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百官的俸禄,必须增加。” 他看了一眼蒋忠。 “洪武年间的三品大员曾秉正,罢官后穷的凑不出回乡盘缠,居然把四岁的亲生女儿卖了。” “当官当到这个地步,不贪的人妻离子散,贪的人脑满肠肥。这到底是人的操守坏了,还是朝廷的俸禄定少了?” 朱见深收回手,做了一个乾脆的总结。 “先涨俸禄,让官员靠正道能养家餬口。再用前两条死规矩管住他们的手脚。这才能治標治本,若光靠杀剐,肯定是杀不完的。” 言罢,屋內落针可闻,眾人皆陷入沉思。 过了好一阵,王淮慢慢的点了点头。 “按察使三年轮调,御史配副使牵制,涨俸禄养廉……”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猛的抬起头,满眼精光。 “小公子这三条对策,招招直切要害!前两条截断了官商勾结的退路,最后一条给了不贪也能养家的出路。” 王淮看向朱见深的眼神,彻底变了。 “老朽听人议论朝政大半辈子,今日是头一遭,听见有人把这千古难题拆解的如此明白!” 苏平重重的呼出一口气,连连附和。 “后生可畏!小小年纪看事如此毒辣。这三条哪怕只推行一条,也是天下之福。” 蒋忠手里端著酒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想在鸡蛋里挑骨头,可那三条规矩严丝合缝,实打实的全是乾货,根本无从反驳。 他鬱闷的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再看向那青衫少年时,眼神里多出了三分钦佩。 李东阳侧过身子,十分认真的打量起朱见深的侧脸。 这位同龄人,脑子里竟然装著这种治世手段。 主位上。 刘溥僵硬的坐在那里,额头的汗珠已经顺著脸颊滑到了下巴上。 他心里早就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会错了。 能有这份气度,这等远见的十一岁少年。 只有当今东宫里的那一位“神童”了。 太子微服出宫,这已经是捅破天的罪过。 现在居然还坐在他的雅间里,跟一群文人討论朝廷弊政! 万一这帮人喝高了,再说出几句对上位不敬的胡话。 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祸! 刘溥放下酒杯,强挤出一丝笑容: “诸位,春光正好,美酒佳肴在前,咱们谈论点风雅的。朝堂上的事,不聊也罢。”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也扬高了些: “老夫有个提议,既然在『年华居』的『烟雨轩』相聚,就不能辜负了这番景致。不如从这酒楼和雅间的名字里,各取一字定个韵脚,来场小诗会,以诗助兴,如何?” 苏平马上应和:“刘老先生这主意好!『年华居』的『年』,『烟雨轩』的『烟』,这两个字正好都在一先韵里。” 王淮也跟著点头:“用『年』和『烟』为引,定一先韵,各拈一字赋诗。既有雅趣,又应景。” 刘溥取出一叠签子,摆在桌上,脸上的笑意更浓: “正是。老夫这就在签上写些一先韵里的字,年、烟、天、前、边、船等等,诸位各抽一签,以字为韵脚,赋诗一首,助助酒兴。” 汤胤勣猛的一拍大腿。 “极好!小二,笔墨伺候。” 第三十六章 诗会爭锋 小二端著一个黑漆木托盘,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给每张桌子前都送上了笔墨纸砚,磨好的墨,还散著一股松香。 主位上,刘溥伸手拿过一叠崭新的竹籤,仔细的挑出十根。 他提起狼毫笔,在墨砚里蘸饱了墨,手腕悬空,一笔一划的在签子上写字。 年、烟、天、前、边、船、泉、川、眠、田。 十个字,全在一先韵里,字跡端正。 写完,他放下笔,把十根竹籤拢成一叠,背面朝上,推到桌子中间。 “诸位,请抽籤。” 刘溥笑著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在眾人身上扫了一圈。 苏平离的最近,第一个伸手抽出一根,翻过来一看,嘴角立刻就扬了起来。 眾人挨个伸手取签,抽到常用字的,眉梢都带著喜色。 抽到略生僻字的,只能摇摇头,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闭上眼睛开始苦思。 朱见深坐在末座,不急不忙,等所有人都抽完了,才伸手拿起桌上的最后一根竹籤。 他低头看了一眼,签面上是一个端正的“年”字。 刘溥见所有人都拿到了签,朗声说: “诸位,请吧。” 雅间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柳枝的沙沙声。 有人提笔落墨,有人抱胸沉思,有人在纸上涂抹,还有人盯著窗外发呆。 没过多久,刘溥率先把毛笔搁在笔洗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是组局的人,自然要由他来开这个头。 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青色道袍,亮出手里的竹籤: “老夫今日做东,就先献丑了,抽了个『天』字。”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看向窗外的烟雨、杏花,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 “烟雨濛濛三月间,杏花开遍小窗前,老夫醉臥春风里,不问人间多少天。” 最后一个字落在“天”上,正好押韵,语调悠长。 苏平第一个叫好,举著酒杯,满脸讚嘆。 “好诗!刘老先生这首诗意境淡泊,真有陶渊明那味儿了!” 王淮跟著点头附和,捋著花白的鬍子笑呵呵的开口。 “最后这句尤其好,『不问人间多少天』,道尽了出世的洒脱!” 王贞庆、苏正、沈愚、王淮几人,也陆续起身,念了自己苦思冥想的诗句。 有的写景,有的抒情,各有千秋。 眾人听完,点头的点头,称讚的称讚,推杯换盏间,屋內的气氛也热络了起来。 苏平念诗的时候,嗓门是所有人里最大的。 他站的笔直,手里端著那根写著“边”字的签子。 “半生踪跡江湖远,一枕功名梦里圆,醉倒不知身是客,醒来明月照窗边。” 末字稳稳落在“边”上,他念完便把签子一放,端起酒杯环视眾人。 王淮捋著鬍鬚笑了起来,声音里带著欣赏。 “『醒来明月照窗边』,这句写的好,清冷孤高,有隱者风骨。” 苏平笑著连连摆手,身子微微前倾,很是谦虚。 “王先生过誉了,不过是借著酒意胡诌的,当不得真。” 蒋忠念诗时,特意放慢了语速,字正腔圆,想显摆他国子监才子的身份。 他亮出那根写著“泉”字的签,声音抑扬顿挫。 “幽涧泠泠漱石山,松风吹鬢不知年,偶从野老谈农事,归去柴门听晚泉。” 末字收在“泉”上,他微笑著落座,眼神却有意无意的朝朱见深那边瞟。 苏平轻轻拍手,点头称讚,给足了蒋忠面子。 “蒋公子这首诗清雅脱俗、寧静高远,难得。” 蒋忠微微欠身,嘴上谦虚,脸上却写满了得意。 汤胤勣站起身,身姿挺拔,声音沉稳,带著武將的浑厚。 他捏著手里的“川”字签,目光清亮,直接开口。 “醉后不知归路远,一蓑风雨任流年,醒来忽见桃花落,始信人间有別川。” “川”字刚落,苏平就忍不住笑了,指著汤胤勣连连摇头。 “汤公子如今真是文武全才!这诗里既有武人的豪迈,又有文人的风雅!” 汤胤勣抱拳回礼,动作乾脆利落,爽朗的回了一句。 “苏先生別取笑了,我这点粗浅文字,都是死记硬背来的。” 这时,李东阳缓缓起身,不紧不慢的整理了一下月白色的衣袖。 他亮出手中的竹籤,声音清越,十分悦耳。 “晚辈抽了个『烟』字,才疏学浅,让诸位前辈见笑了。” 他站定身姿,目光直视前方,不疾不徐的念出刚写的诗。 “杨柳阴阴细雨间,画楼人醉海棠天,谁家燕子衔泥去,湿透香云半缕烟。” “烟”字的尾音散去,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所有人都停了动作,默默咂摸著最后一句的意境。 苏平第一个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响亮。 “好一个『湿透香云半缕烟』!李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这神童的名號,半点水分都没有!” 王淮也跟著重重点头,眼中是藏不住的惊艷,看著李东阳满是讚许。 “『画楼人醉海棠天』,这句的画面感太强了!小小年纪能有这等佳作,將来必成大家!” 隨著两人的夸讚,眾人也七嘴八舌的赏析。 半晌后,才將目光从李东阳身上移开,一股脑落在了末座的朱见深身上。 十根签,九个人吟诵完毕,就剩这位一直没出声的沈公子了。 苏平端著酒杯,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 “沈公子,大家可都等著呢,该你了。” 朱见深坐在椅子上,动也没动,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神色平静。 蒋忠端著青瓷酒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悠悠的摩挲。 他想起刚才討论时政,被这个半大孩子当眾打脸的场景,心里的不服气又冒了出来。 他皮笑肉不笑的看著朱见深,语气里满是调侃。 “小公子要是觉得时间不够,做不出好诗,也不打紧,不如让你那文武双全的姐夫代劳?” 这话听著是给台阶,实际上是暗讽他肚子里没货,想找回点面子。 王淮也跟著笑了起来,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慰口气说: “沈公子別为难,诗词这门学问,不是人人都精通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你年纪还小,今天就是来长见识,以后日子还长,慢慢学就是。” 朱见深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的扫过蒋忠和王淮的脸。 他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二位先生的好意,心领了,不过……” 他伸出右手,將那张一直叠的整齐的白纸慢慢展开,铺在桌面上。 “在下已经写好了。” 他拿起倒扣的竹籤,竖在胸前亮了一下字面。 “我抽了个『年』字。” 他没有起身,依旧端坐在小椅上,脊背挺的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