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了雍正,覆了大清》 第1章 铁桿八爷党(求收藏)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康熙老皇帝在畅春园崩驾,四阿哥胤禛柩前即位,即奉大行皇帝移梓乾清宫。 紫禁城九门封闭,官兵林立,剑戟森森,京师一时显得危机四伏。 “八爷党”五雷轰顶,眼见著大势已去,尘埃落定,闷头下跪终是认了怂。 十一月二十日,十三阿哥胤祥、隆科多、马齐等一干朝野重臣护著胤禛,於太和殿奉遗詔即皇帝位,次年改元雍正。 此番消息传遍九城,而赵家胡同的赵不全不惊不喜,只蹲在院墙根儿底下,晒他那乾瘪的身子骨。 他眯眼袖手,脊梁骨靠著歪斜的土坯墙,侧耳听著隔壁周寡妇家鸡窝里的动静,可心里却盘算著下月的嚼穀。 昨儿个他把祖上传下来的一对青花瓷瓶当了,得了四两银子。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谁也保不齐这薄情寡义的雍正爷,会用些什么雷霆手段,他得手里攥著点现银,好备著应个急事儿,何况他赵家是“八爷党余孽”。 周寡妇家的鸡叫声停了,大概率是蛋已落了地。 赵不全咽了口唾液,想著是该赊还是该偷这个蛋,反正今儿必须给老子补补身子。 正琢磨著,院门被踹开,他爹赵大业铁青著脸从外疾步走了进来。 “老子在外跑断了腿,你个不肖子倒好,挺尸呢!” 赵不全压根没动身子,继续眯著眼: “爹,您这话说得,儿子这不是也在琢磨事儿呢不是。” “琢磨事儿?琢磨哪家的寡妇吧?” 赵大业一脚踢翻了他眼前的破瓦罐,里面装的几个铜板洒了一地: “你琢磨出个屁来!紫禁城一早变了天,你还有心思晒老爷儿!” 赵不全懒洋洋地起了身,一边捡铜板一边说: “变天就变天唄,咱老赵家小门小户的,碍著咱家那档子事了?” 赵大业气得吹鬍子瞪眼,指著他的鼻子喝骂: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十四爷远在西北带兵,八爷在朝堂上被人指著鼻子骂!当年咱老赵家跟著八爷鞍前马后的时候,受了八爷多大的恩惠!如今八爷落了难,被逼著纳头跪拜认了雍正爷,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赵不全紧忙著把铜板揣进怀里,挤眉弄眼地欲伸手捂他老爹的嘴: “我的亲爹啊!您老儿小点声不行吗?这话传出去,咱老赵家要被诛九族的!” 他话语顿住,见赵大业稍缓了心绪,这才缓声缓语安慰道: “您这话儿子就不爱听,什么叫八爷落了难?八爷是先帝爷的亲儿子,今上的亲兄弟,能落什么难?咱家跟著八爷鞍前马后,那图的是什么?图的不就是个前程么?明眼人都看得出,现在八爷自顾不暇,咱就別往上蹭了,再往上凑,那不是忠,那是蠢!” “放你娘的狗臭屁!” “我娘早死了,您骂她也听不见。” 赵不全使起浑不吝的劲头,压根没把赵大业的话放在心上,嬉皮笑脸地凑上前: “爹,儿子给您打盆水洗把脸,消消气,您这一大早的,哪来那么大火气,是又去八爷府上了?” 赵大业被弄得有火发不出,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长吁短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去了,没见著人,门上的人说了,八爷身子骨不好,今儿不见客,我托门子递了孝敬银子进去,回头就让人给扔了出来。” 赵不全赶忙蹲在他爹面前,压著声问: “递了多少?” “三十两。” “三十两!” 赵不全差点蹦起来,“死去的娘,败家的爹,你···” 他差点骂出口,还有后半句:年幼的弟,无助的姐! “咱家帐上拢共就剩五十两了,您一把就送了三十两?还让人给扔了出去?倒是显了您对主子的孝心···” 赵大业梗著脖子喊: “那是给八爷的孝敬!当年要不是八爷抬举,咱家能有几亩地?不是八爷赏了两根老山参,能救活你这条狗命?做人不能忘本!” 赵不全仰天翻起了白眼。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魂穿而来遇见的这个爹,是八爷党的铁桿死忠,脑门子上刻著“忠臣孝子”四个字,刀架脖子上也改不了。 自康熙五十一年,太子胤礽二次被废之后,八阿哥胤禩遭了康熙的忌,失了圣心,一干“八爷党”心有不服,转头拥了十四阿哥胤禎,可康熙临终闭眼都未见到老十四,到底遗詔是传了四阿哥还是十四阿哥,“八爷党”人心底始终留著疑影。 以至於胤禎从西北返回京城,大闹景山寿皇殿,见了雍正,仍是不跪。 可胜者王败者寇,胤禛已登了大宝,“八爷党”再能呼风唤雨、左右朝局,至此时已是晚矣。 赵不全的老爹赵大业却是一条胡同走到黑,只记得八爷的好,在此时仍一门心思要往八阿哥怀里扎。 自雍正二年起,雍正开始清算了“八爷党”,允禩被罢官夺爵,改名“阿其那”,允禵革了贝子,圈禁寿皇殿··· 这些事赵不全心里门清,可他爹赵大业不知道,他只好耐著性子蹲下来: “您就听儿子一句劝,这天下如今是谁的天下?是四爷的。四爷当了皇上,年號雍正,八爷的恩情,咱记在心里就成,那些往年陈穀子烂芝麻的事,该翻篇儿了!你这时候往上凑,张口闭嘴为八爷鸣不平,那不是表忠心,那是害八爷,是给今上递清算八爷的刀子。” “您递的这三十两,虽不算多大的数目,可八爷收著烫手,当今皇上知道了硌牙,您这是图什么呢?” 赵大业一怔,旋即恼羞成怒: “你懂个屁!四爷?四爷他算个什么东西?当年一朝为臣、一体办差时,尽使些见不得人的招术,雍王府的粘杆处,满京城扫听去,谁不知是干什么勾当的!这皇位本该是···” “你他妈···” 赵不全一把捂住他爹的嘴,终於气得嘴上骂出倒反天罡的话,双眼四下张望,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您可闭嘴吧!您要是想我死去的娘了,別拉著我···” 赵大业扒拉开他的手,狠瞪了他一眼,自顾著喘著粗气,闷头一言不发。 赵不全伸手擦拭了脸上的冷汗。 他娘的,这老东西是真敢说,魂穿谁家不好,可偏穿到这个冥顽不灵的八爷党余孽家里,还是在雍正刚登基这个节骨眼上,遇见这种愚忠至极的亲爹,一点法子没有,造孽啊! 雍正登基后,始终防著“八爷党”,日后的允禩、允禟、允?、允禵,一个一个往下擼,圈禁的圈禁,改名的改名,流放的流放,最后死的死,亡的亡。 就他爹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按理说入不了皇上的眼,可架不住他这“铁桿八爷党”如此忠诚。 赵不全蹲著一动不动,想法子要把老头摁住,免得再让他节外生枝,不知何时会捅出弥天大祸。 “爹,”他满脸堆笑,轻声哄著,“您信儿子一回,从今儿起,您就待在家里,哪儿也別去,外面的事,我来应付。” 赵大业斜著眼盯著他: “你?你能应付什么?” “儿子能应付的事儿多了去了。” 赵不全站起来,拍著膝盖上的土,“明儿个我去一趟旗里,给参领大人拜个年,听说他家侧福晋刚生了个小子,咱得隨个份子。” “隨份子?你哪来的钱隨份子?” 赵不全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四两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这不就是钱么?” 赵大业看著他手里的银子,大眼瞪了小眼: “你、你哪来的?” “当了俩花瓶。” “小王八犊子!那是太太的嫁妆!” “嫁妆能当饭吃?现世能救命,也算是值了!” 赵不全把银子又揣了回去,正色道: “爹,您就听儿子一句,这世道,什么忠啊孝啊,都是虚的,只一样是真的,活著!只有活著才能福寿延绵,才能三妻四妾、儿孙满堂,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大业死盯著眼前的这个儿子,打小不成器,贪財好色,油嘴滑舌,没一样拿得出手。 可今天这几句话,倒像闯荡江湖几十载,歷练了出来,也长了不少心眼儿。 “你···” 赵大业张嘴噎了许久,不知如何反驳儿子的话。 两人这边一时相对无言,胡同里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著紧一声慢一声的喊: “赵不全!赵不全在家吗?” 赵不全起身快步走到院门,拉开一条缝隙往外瞄了两眼。 胡同口站著两人,穿的是公门里的衣著,腰里別著腰牌,瞧著像顺天府的差人。 为首的差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赵不全?” “正是小的,赵不全,字明远,汉军正蓝旗的,祖上跟著世祖爷入了关,正经的旗人,如假包换。” 他一口气报完家门,脸上笑得那叫一个殷勤,“两位爷里头请,小的一早就烧了水,沏了茶···” “少废话!”那差人一摆手,“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2章 磕头认错 赵不全闻听要拿人,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可脸上面不改色,只一味地赔笑: “敢问两位爷,是哪位大人传唤小的?总得让小的知道,是犯了什么事儿,也好让家里准备准备。” 另一个差人在旁哼了一声: “准备什么?准备跑?放心,不是拿你,是有人要见你。” “哪位?” “见了就知道了。” 差人说著,已是转身出了院门,“快著点,少他妈的磨蹭。” 赵不全回头瞥了一眼院子中的老爹。 赵大业站在那儿,稳如老狗,全无刚才义愤填膺的气势,脸色发白,嘴唇哆哆嗦嗦,几欲张口,可半字未吐出。 赵不全倒未有胆怯之色,只是冲他爹摆了手,“没事,儿子去去就回,您在家待著,哪儿也別去。” 说著便跟著两个差人走出了赵家胡同。 这一路上,赵不全心神不寧,回忆著前尘往事。 他赵不全的这个名字,是老爹赵大业请人起的,这人就是牛鼻子老道张明德。 康熙四十七年,太子胤礽第一次被废,康熙下旨推举新太子,各皇子阿哥们个个摩拳擦掌,闹的乌烟瘴气。 “八爷党”夜访“佟半朝”佟国维,定了“民意有时也能影响圣意”的计策,拉出牛鼻子老道张明德为八阿哥胤禩相面,称其“丰神清逸、仁谊敦厚、福寿绵长”,暗示其有天子之相。 更是被民间杜撰出“王上加白”、“八大王,八王大”的典故,令人貽笑大方,康熙一句“怪力乱神”判了张明德凌迟处死,死的老惨了。 可那时张明德是八爷府的座上宾,说赵不全这名字有讲究,“全”者,圆满也;“不全”者,缺憾也。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赵不全生来就是补那个“一”的,是大富大贵的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爹赵大业深信不疑,千恩万谢,自此盼著老赵家富贵绵延。 若是一个名字就能改天换命,真真是榆木脑袋,痴人妄想。 如今赵不全眼见老赵家的靠山要倒,今儿又被顺天府的差人押了去,凭那怎看出有大富大贵的命? 老道张明德连自己会有杀身之祸、血光之灾都未算到,看来此人相术並不灵验。 日后若是有人要强拉著相面或命理解惑,大抵逃不过“名利”二字。 可是眼前谁要见他赵不全? 顺天府?步军统领衙门?还是原来雍正潜邸时的粘杆处? 一路上他自琢磨著心思,反而愈想愈发慌了神。 他赵不全一个破落户,哪能惊动那些人物? 跟著两个差人穿街过巷,七拐八绕的,在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前止了步。 宅子不大,灰墙灰瓦,院门外倒也没人守著,瞧著像是哪个富户的私宅。 可赵不全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这宅子院门的台阶被磨得鋥光瓦亮,想是登门拜访的人不少,门前是石板路,扫得比別处都乾净,宅子里住的必是讲究人。 他脚步未停,直接跟著差人进了门,穿过影壁,绕过迴廊,被领进一间不大不小的厅堂。 厅堂內陈设倒也简单,一桌两椅,一架书,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慎独”二字。 差人让他候著,转身离去。 赵不全在屋內杵著,大气不敢出,只是眼观鼻鼻观心,虽是没人盯著,可氛围压人。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屋外传了脚步声。 一人挑帘进来,身穿青布棉袍,头戴瓜皮帽,从这衣著打扮上瞧著,是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可赵不全一眼就认出了这人,他在后世的史书画卷中见过无数次。 戴鐸! 雍正潜邸时的旧人,九龙夺嫡的核心幕僚,算得上是身负从龙之功,可日后仍没逃出“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结局。 但赵不全不知戴鐸如今的官职,只晓得是雍正的心腹。 他膝盖一软,跪得乾脆。 “小的赵不全,给大人请安。” 戴鐸细看著他,笑容满面: “起来吧,不必多礼,我不是什么大人,就是个閒人。” 赵不全不敢起来,直愣愣挺著,跪在地上陪著笑: “大人说笑了,大人若是閒人,这满北京城里就都是忙人了。” 戴鐸没接话,踱步至椅子处坐下,端著茶杯浅呷一口,这才慢慢问道: “今儿叫你来,可知为何?” “小的愚钝,请大人明示。” 戴鐸放下茶盏,“你爹赵大业,今儿一早去了廉亲王府。” 赵不全额头上见了汗,心说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磕了个头: “大人明鑑,小的实在不知,小的一早起来,就在家待著,我爹出去的事,小的是等他回来才知道的。” “知道他去做了什么吗?” “知、知道。”赵不全没敢隱瞒,“他说是去给廉亲王请安,还···还带了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戴鐸挑著眉,“你们家,能有三十两?” 赵不全愣了片刻,不知这话该如何接下去。 戴鐸既然连他爹去了廉亲王府都知道,这三十两银子的事儿,八成也是瞒不住。 与其让人查出来,不如自己先招了,况且魂穿时间不长,与他爹赵大业的交情算不得深厚,且这老头钻了牛角尖儿,憋著劲儿要捅大篓子。 赵不全咬著后槽牙,又磕了一个脆生的头: “回大人,那三十两,是小的家里最后一点家底,小的昨日把祖传的一对青花瓷瓶当了四两,剩下的二十六两,是小的爹这些年攒下来的。” 他说著抬眼看了一眼戴鐸,嘴里发出了哭嚎: “小的爹···他糊涂啊,他念著当年廉亲王对他的一点点恩情,非要去表这个忠心,小的苦口婆心地劝,劝不住啊···” 戴鐸纹丝未动,只静静地听著:“你劝了?” “劝了,小的说,如今天下是今上的天下,廉亲王那点贤德,都是过去的事了,咱家这种小门小户,就別往上凑了,那不是表忠心,那是给皇上添乱,小的爹不听,没了法子。” 戴鐸默然无语,片刻后忽然问: “你识字吗?” 赵不全一怔,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个,忙答道: “识得几个,小时读过几年私塾。” “读过什么书?” “《三字经》《百家姓》,四书也翻过几页,算不得精通。” 戴鐸点著头,又转了话头: “你觉得你爹做错了?” 这个问题难住了赵不全:说他爹错了,显得不孝;说他爹没错,又对皇上不忠,最后自己落得个不忠不孝之名。 这戴鐸也忒不是东西,拿话下套。 他仔细斟酌著应了话: “回大人,小的不敢说我爹做错了,他是忠臣,他心里有他认定的道理,可小的觉得,这般的忠,也得分时候,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他往廉亲王府跑,那是给自己家招祸,也是给天家添堵,他不该去的。” 戴鐸忽然笑出了声: “你小子,虽伶牙俐齿、油嘴滑舌的,倒也算是个明白人。” 赵不全忙就坡下驴,接过话: “小的糊涂,小的就是瞎琢磨。” 戴鐸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著赵不全: “你回去吧,告诉你爹,以后安分守己地待著,没事別乱跑,这次的事,就算了,再有下次,就不是喊你来喝茶问话了。” 赵不全磕头磕得咚咚响: “谢大人!谢大人!小的回去一定好好管著我爹,绝不让他再出门。” “去吧。” 赵不全爬起来,倒退著出了门,可他忽然又站住了。 戴鐸蹙眉问: “还有事?” 赵不全咬了咬牙,又扑通跪下: “大人,小的斗胆,有一句话想问。” “问。” “大人今日召小的来,是不是···今上知道了小的家这点破事?” 戴鐸斜眼蹙眉凝视著他,没接话。 赵不全壮著胆子说:“小的想求大人,替小的给今上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赵家父子是糊涂人,做了糊涂事,从今往后,赵家父子只想做个安分守己的旗人,该交的粮一文不少,该当的差一天不落。今上用得上赵家的地方,赵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今上用不上的时候,赵家就缩著脖子做人,绝不给今上添乱。” 戴鐸听著,眉眼舒展开来:“你这个嘴啊···” 赵不全继续道: “小的不会说话,只是想活命,我这个爹,他糊涂了一辈子,临老了,小的不想看著他掉脑袋。” 戴鐸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行了,你的话我记下了,回去吧。” 赵不全又磕了个头,撅著腚爬起来,紧忙著退了出去。 腊月的天,风颳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可他愣是出了一身臭汗。 他站在胡同口,回头瞥了一眼那灰扑扑的宅子,心里五味杂陈。 雍正的心腹亲自见了他这么个破落户,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真的在盯著八爷党,盯著所有跟八爷沾边的人。 雍正爷新登极,凡百事务都要料理,却仍下了一道旨意:“为防奸党內外勾结,乘丧起乱,九城封闭十四天。” 满朝文武官员,但凡內心透亮点,都能猜到所谓“奸党”云云,“內”指的是新君雍正一生“三憾”:八阿哥允禩、九阿哥允禟和十阿哥允?。 而“外”无非是指西北带兵的大將军王,十四阿哥允禵。 康熙四十七年太子第一次被废,按康熙的想法,太子失德,秽乱宫闈,推举新太子,以便稳定朝局。 可不料推举结果大出意外,六部九卿,十八行省督抚提镇眾口一词,推举的竟是从来没单独办理过政务的“八爷”胤禩。 细查之下,才发觉八阿哥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早已暗结人心,联络老九、老十,不但在朝廷臣工之中一呼百应,就是大阿哥、十四阿哥也是同党,际会风云,文武兼备,在朝阳门外的八爷府跺一脚,整个九城都震撼! “九龙夺嫡”,雍正亲歷了腥风血雨,心里比谁都清楚“八爷党”势力的可怖,新朝刚立,人心浮动,牵一髮而动全身,只得暗中个个敲打击破,此时方为上上策。 他老赵家这般的汉军旗破落户,仅去了一趟廉亲王府,就被人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 自古帝王多疑忌,唯独雍正最惊心! 都说心软莫做官,何况是为了那个万万人之上的位置,看来是有道理的! 赵不全想通这个关节,心头顿时清亮了不少。 待回到赵家胡同时,天已是黑了下来。 赵大业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听见院门响,他蹭地站了起来,见到赵不全,这才鬆了口气,隨即又板起脸: “怎么样?没挨打吧?” 赵不全一屁股坐下,长长吐出口气: “爹,咱爷俩的命,今儿算是捡了回来。” 赵大业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赵不全把事情说了一遍,却刻意隱去了戴鐸的身份,只说是“衙门里的老爷”。 赵大业坐在一旁,脸上青白交错,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赵不全看著自己这个不爭气的爹,正色道: “爹,您听儿子一句,以后就別再往廉亲王府跑了,您要是再跑,儿子早晚死您前边,让您白髮人送了黑髮人,想抱孙子,就等下辈子。” 赵大业哑口无言,只长吁短嘆,跌坐在门槛上。 赵不全凑过来,挨著他爹坐下: “爹,儿子跟您说实话,今儿见儿子那位,是今上潜邸时的旧人。” 赵大业身子猛一抽,转头瞪大了眼睛。 赵不全接著说: “您想明白了?人家为什么找咱?因为咱是八爷的人,八爷的人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今儿个算是提了个醒,明儿个呢?后儿个呢?儿子倒不是怕死,可儿子终归不能这么死了吧,按您老想的,总归也要替八爷出口恶气不是!” 赵大业不说话,只两眼呆呆地盯著院子里的老槐树。 静默无声,赵大业沉默许久才开了口:“那你说,咱以后怎么办?” 赵不全张嘴露出一排大黄牙,嘿嘿直笑: “怎么办?活著唄,好吃好喝地活著,快活一天是一天,舒服一秒是一秒。儿子早想好了,明儿个给参领大人拜年,后儿个给佐领大人请安,最后去都统大人府上,也给管家送点礼。咱不求升官发財,只求个安生。” 赵大业直愣愣凝视了他半晌:“你···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 赵不全只是咧嘴笑: “爹,您就甭管了,儿子虽是贪財好色,平日里没个正形,可有一条,儿子心里有数。这世道,什么时候装孙子,什么时候充大爷,儿子门儿清。” 赵大业忽然觉得这个儿子,与以前全然不同了。 可到底哪儿出了岔子,他又说不上来。 夜色渐深,赵家胡同一片寂静。 赵不全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又浮现出周寡妇家那只下蛋的鸡。 那鸡真肥,燉一锅,够吃三天。 第3章 送礼,先敲了寡妇门 北京城的腊月,能把人耳朵冻掉。 赵不全起了个大早,因昨夜一宿没怎么睡。 昨儿个从戴鐸那儿回来,他心里始终像揣了只兔子,扑腾至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天不亮又醒了,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仔细盘算,旗里的参领大人那边,到底该送什么礼? 提起旗人这身份儿,赵不全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爹整日在外吹嘘,祖上是隨著世祖入的关,可他赵不全魂穿后还真仔细查了下。 他老赵家祖上虽算不的大族,可与明朝赫赫有名的抗清名將赵率教沾亲带故。 崇禎二年十一月,赵率教在遵化与后金(清)皇太极激战,力战殉国,明思宗朱由检追赠太子太师,建祠祭祀。 后来大清的八旗军入了关,他老赵家没那个气节,隨波逐流,投了大清,南征北战,也算是立了战功,这才入了汉军旗,吃上了铁桿庄稼。 但是赵率教嫡亲一脉一直不认他赵家这一支,言明他们家愧对列祖列宗,是大明的汉奸走狗卖国贼,背了骂名,始终不让入宗祠。 至赵不全这代时,大清的江山已固,能打仗的旗人剩不了多少,汉军旗的人也学了满人的习性,整日里遛鸟提笼,满人瞧不起,汉人说他们是二韃子,里外都受著气。 赵不全就因著这几个缘由,每每见了汉家子弟,学不来他爹那般的趾高气扬,他自觉得羞愧难当,有点抬不起头。 话虽至此,可怨不得他,魂穿而来,躯壳家境都是没得选,日子还得过,人还要活,眼巴前儿紧想著送礼的事。 他要送礼的正蓝旗参领叫阿尔善,五十来岁的老旗人,跟著康熙征过噶尔丹,腿上中箭受了伤,落下了跛脚的病根。 这人是个老油子,对上溜须拍马,对下能捞就捞,就是有一样还行,倒不怎么苛待底下人。 用他的话说:“咱们旗人,都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事情做绝了,总归是脸上掛不住的。” 就冲这句话,赵不全这时倒隨了他爹的性子,完全没计较是不是一个老祖宗,只觉得这位参领大人是个能走动的人物。 可走动归走动,礼数讲究的是周全。 这年根底下的,给上官拜年,送什么都有讲究。 送重了,人家疑心你另有所图;送轻了,人家觉得你不懂规矩。 赵不全琢磨了半天,最后决定送吃食。 吃食这东西,不显眼不扎手,收了也就收了。 关键是得送得巧,送得人家心里熨帖,有钱人送礼,把心思用到了“贵重”上;没钱人送礼,得拿眼睛盯著“新奇”二字,但凡年节受得起礼的家户,“贵重”的物件多了去,“新奇”的东西终归占了少数。 他想起昨个儿当花瓶的那四两银子,还剩三两六钱。 咬著牙拿出二两来,托人从正阳门大街的“天福號”买了两斤酱肘子,又从家里翻出两坛去年秋天醃的韭菜花,用大红纸封了口,瞧著倒真像那么回事。 赵大业看著儿子一顿忙活,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憋出一句:“你这是···送礼?” 赵不全把酱肘子用油纸包好,扎上麻绳,头顾不上抬: “嗯吶!” “送阿尔善?” “嗯吶。” “他···他能收这玩意?” 赵不全抬头冲他爹咧嘴一笑: “爹,您放心,阿尔善那人,我琢磨过,他平日里没少贪,家里缺的不是银子,缺的是面上那点虚荣。咱送的不是礼,在他眼里是咱老赵家的敬重,这礼全无不收之理。” 赵大业长嘆一声,闷头坐在了旁边。 赵不全知道他爹心里彆扭,他爹这人,一辈子信奉的是“忠臣不事二主”,认准了八爷,就念著普天之下只有八爷一个主子好,如今让他给別人低头,比刀架脖子杀了他还难受。 可赵不全顾不了那么多了,八爷现在虽是总理事务大臣,还被封了廉亲王,可离被改名圈禁剩不下多少光景,真到那时,这倔驴糊涂老爹一时兴起,捅出泼天大祸,那时候再巴结,就晚了! 他把东西包好,揣上剩下的一两六钱银子,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从罈子里摸出两个咸鸭蛋,用帕子仔细包了,也揣进怀里。 赵大业纳了闷: “这又是给谁的?” 赵不全也没掩饰: “周寡妇。” 赵大业黑著脸怒骂: “你、你还要脸不要?你是想成家,还是想娶个后母?” 赵不全已经出了院子,回头扔下一句话: “爹,儿子是否成家,倒没个准头,可娶后母这事,您就断了念想吧,昨儿个不是赊了人家一个蛋吗?今儿替您还人情,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赵大业站在院中,气得直跺脚。 ----------------- 周寡妇姓周,男人原是正蓝旗的披甲人,康熙五十六年跟著十四爷出征,在科布多那边儿染了时疫,自躺下就再也没起来。 撇下周寡妇和一个七八岁的丫头,守著两间破房,靠给人浆洗缝补过日子。 赵不全与她家做了五年的邻居,愣是没说过几句正经话。 倒不是他不想说,是周寡妇这人,见谁都是一张冷脸,如欠了她八百吊钱似的。 可周寡妇生得婀娜多姿,肤如凝脂,也算妥妥的美人,平日里地痞流氓没少敲她家的门,胡同里那些碎嘴婆娘背地里嚼舌根,说她命硬克夫,活该守寡。 赵不全听了只是笑,从未搭腔抱不平,真应了那句话: 寡妇门前是非多,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今儿个他站在周寡妇家门外,已是敲了三四遍房门,屋內一直没人应声。 正琢磨著是不是该走,门开了条缝,周寡妇那张冷艷的脸从缝里露出,见是赵不全,秀眉蹙紧: “有事?” 赵不全堆起笑,从怀里摸出那个帕子包,伸手递过去: “周家嫂子,昨儿个赊了您一个蛋,今儿个还您两个,一个是还帐,一个是···算是给您拜个早年。” 周寡妇一怔,低头看见了帕子,也没伸手接。 赵不全就那么举著,脸上仍是一成不变掛著笑: “嫂子放心,不是什么值钱物件,自家醃製的,就是昨儿个那蛋,我爹吃了,我就想著得还您这个···” 周寡妇盯著他问: “你爹身子骨怎样?” 赵不全没想到她会问起赵大业,忙应道: “还行,就是老毛病,一到这天寒地冻时就咳嗽。” 周寡妇接过帕子,说了句“等著”,隨手就关了门。 赵不全站在门外,摸著鼻子不知这算什么意思。 等了约一袋烟的功夫,门开的时候,周寡妇递出一个粗瓷碗,里面是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趁热吃。” 她话音未落,又要关门。 赵不全紧忙拦住: “哎,嫂子,这···这是怎么个说法?我是来还蛋的,不是来要蛋的。” 周寡妇站住转身看著他,那张冷艷的脸上,头一回有了別样表情。 “你那个蛋,是昨儿个的,这两个,是今儿个的。” 她稍顿,紧著说,“我周家不欠人情,也不让人欠周家的,你拿回去,咱两清。” 赵不全捧著那碗,直愣愣地没言语。 周寡妇旋即关上了门。 他回过神时,看了一眼那两个热乎乎的鸡蛋,骂了一句: “真他妈的没出息,前世灯红酒绿场所见的还少吗?!看来自古汉子都好色···” 第4章 旗门拜年巧遇 赵不全自周寡妇家出来后,揣好两个热鸡蛋,把备下的礼又检查了一遍。 油纸包的天福號酱肘子,两坛醃韭菜花,坛口封的红纸上写著“吉庆有余”四字,是他自己写的,字如其人,丑得伤风败俗。 赵不全知道他爹心中不痛快,过年给参领阿尔善送礼这事,依著他爹往日的性子,早该拍桌子骂娘了。 可今儿个只闷闷地跺了脚,愣是没太过言语。 这说明他爹认了,虽是心里彆扭,可如今这个家,儿子做了主。 赵不全送礼本是为了应个急,可今儿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要升天,北方的小年,倒也算歪打正著,是个喜庆的日子。 北方腊月二十三皇家要祭天,二十四祭灶,后世传了雍正抠门省钱,把祭天和祭灶合在了一天,可这说法眾说纷紜,大可能是民间杜撰。 参领阿尔善的宅子,在东四牌楼北边的一条胡同里,三进的园子,灰墙灰瓦,门脸儿倒不算阔气,比不得那些官宦世家,可门前那对石鼓磨得却是鋥亮,门槛也高,一看就是旗人里的殷实门户。 赵不全到时,胡同里已是排了一溜儿的人。 他站在胡同口踮脚张望,这阵势比他想的要大。 拜年的旗人,三三两两聚了一处,有提的食盒,有抱著绸缎,也有空手的人,想必是关係亲近的,用不得这些虚礼。 可人群里,大多是跟他一样,提著各色物件,站在寒风中,等著传唤。 赵不全“好色”,在周寡妇那儿耽搁了时辰,显是来的晚了,遂找了不起眼的角落蹲下,把备的礼放在脚边,袖手眯眼,仔细打量起了人群。 打头的几人,穿著讲究,皮袍子、貂帽,腰里繫著板带,一看就是佐领、防御那等有头有脸的。 中间一拨人,是些披甲人,衣著显得旧些,可精气神尚在,站著挺直,可没人交头接耳。 队尾倒是像他赵不全这样的破落户,衣裳上打著补丁,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手里的物件五花八门,拎鸡提鸭,抱布捧花,竟还有人抓了活鱼,想来没贵重的礼品,便都绞尽脑汁仔细琢磨了“新奇”二字。 赵不全看著抓鱼的那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大腊月天寒地冻的,抓著两条活鱼来拜年,也不知是哪个庄子上的,倒看出是个实在人。 他正看得起劲,全没留意身旁已是站了人,肩膀拍下来,这才回头看见一熟悉的脸。 刘全儿,八爷府的旧人,当年跟著他爹在八爷府一同当差,关係处得不错。 哪知雍正登极,他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出了八爷府,八成託了什么门路,竟进了步军统领衙门。 步军统领衙门是隆科多的地盘,隆科多是雍正的舅舅,如今正是得势。 “哟,刘叔!” 赵不全慌忙站起,打千儿作揖,“您也来了?” 刘全儿穿了一身灰布棉袍,精神不错,笑著应了话: “可不是,参领大人这边,一年总得来几趟,你这头一回?” 赵不全点头压了声音: “头一回,刘叔,您给指点指点,这···这有什么规矩没有?” 刘全儿四顾张望一番,拉著他往旁边挪了挪,压著声音道: “规矩倒是没什么大规矩,就只一点,见了大人,別多嘴,別抬头,让跪就跪,让起就起,大人要是问你话,你就老实回话,要不没问你,就甭张嘴应承。” 赵不全连连点头,接著问: “那···那送礼呢?是当面递上去,还是交给门子?” 刘全儿道: “交给门子就成,门子收了,记了帐,自然会递进去,你要是能进二门,再当面谢一遍,要是进不去,那就听天由命。” 赵不全心里有了数,又想起一事,忙又问道: “刘叔,您在步军统领衙门那边,近来可好?” 刘全儿敛容收了笑脸,四下看了看,凑到他耳边道: “正想跟你说呢,上头髮了狠,要排查八爷党的旧人,你爹那档子事,你可留点神,皇上顾念著往日情分也罢,朝局未稳也不可知,只衙门暗地里的安排,反正这事透著邪性,早做打算吧。” 赵不全赶忙感激地点点头:“多谢刘叔提点,侄儿记下了。” 刘全儿拍了拍他肩膀,“这事莫要传了他人耳中,对你我都不好。” 赵不全连忙点头应承了,两人又囉嗦了几句,刘全儿便直直地奔了前排去了。 他如今在步军统领衙门混得不错,大抵也沾了衙门口的光,自然能排到前面去。 赵不全又蹲回角落,心里这可翻腾开了。 步军统领衙门排查“八爷党”旧人,这话从刘全儿嘴里说出来,那应是真的。 他爹那趟廉亲王府,到底还是让人盯上了,虽说戴鐸那边暂时压下去了,可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如今步军统领衙门也关注了这事,那边是戴鐸,两条线同时下了手,看来雍正对“八爷党”是讳莫如深啊! 他正琢磨著,前面忽然有人喊:“赵不全!赵不全在吗?” 赵不全一个激灵站起,提著东西往前挤:“在!在!小的在!” 门子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穿青布棉袄,腰系条褡包,脸上始终堆著笑意,眼珠子乱转,上下打量了赵不全一眼,问道:“你就是赵不全?” 赵不全忙含笑递了东西上去: “正是小的,这是给大人备的一点年礼,不成敬意,劳烦您老给递进去。” 门子接了礼品,看了看,又掂了掂,脸上的笑容未减: “天福號的酱肘子?行啊,你小子倒是会挑。” 听话辨人,这门子是个好说话的,他忙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悄悄塞过去: “大冷天的,您老辛苦,喝碗热茶。” 门子接过铜板,没一点推脱的意思,敛笑往里努了努嘴: “等著吧,大人今儿个高兴,兴许能见你一面。” 赵不全忙道谢,退了一旁等著。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他看著前面的人进进出出。 有的进去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笑容满面,那是被大人赏了脸的。 有的进去半天不出来,那是关係亲近的,应是留饭了。 还有进去没多久就出来的,脸上半喜半忧,那是礼没送对,或是说了不中听的话。 赵不全倒没恼,毕竟求人办事,古往今来都是一个道理,只闷闷地蹲在墙角,把这些人一个个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也是他前世当驴友时养成的习惯,到了一个地方,先看人,再看路,最后才是观花望景。 人对了,什么都对,人不对,凭那般伎俩都是枉费心机。 不知过了几何,门子终於出来喊了他:“赵不全,进来吧。” 赵不全起身整了整仪容,跟著门子进了二门。 第5章 参领阿尔善 赵不全跟著下人穿过影壁,绕过一道垂花门,被引进了一间厅堂。 厅堂內暖烘烘的,地龙烧的通红。 陈设不算豪奢,可屋內处处透著精致讲究的样儿。 条凳上摆著官窑的瓷瓶,墙上掛著郎世寧的画,地下铺的是藏毯,连桌上的茶碗,都是成窑的青花。 阿尔善歪靠在炕上,手里捏著个鼻烟壶,正往鼻孔里吸的兴起。 身上穿著酱色绸面的皮袍,头戴瓜皮帽,帽檐上嵌了一块白玉。 五十来岁的人,脸盘方正,眉眼之间透著精明,可身段气势倒显得懒散不少,那也是旗人老爷们特有的懒散,天塌下来有皇上顶著,他们只管享福。 旁边站著个穿长袍的师爷,手里捧著册子,想必是记帐的主。 赵不全不敢细看,紧走了几步,跪地磕头: “正蓝旗披甲人赵大业之子赵不全,给参领大人请安,大人吉祥。” 阿尔善嗯了一声,眼皮微抬,斜眼瞥了过来,又低头吸那鼻烟,半晌才道: “起来吧。” 赵不全撅腚爬起来,垂手站著,眼睛盯著脚尖。 待阿尔善鼻烟尽了兴,这才把鼻烟壶放在炕桌上,开口问道: “你就是赵不全?” “回大人,正是小的。” “你爹赵大业,近来可好?” 他躬身回道: “回大人,家父身子骨还成,就是天冷气凉时咳嗽,也是老毛病,不打紧,在家养著呢。家父说了,往年逢这个年节,琐事缠身,少来给大人请安,心里头总过意不去,特意嘱咐小的,今年一定来给大人磕个头。” 阿尔善仔细地听著,脸上倒没有怒意,只缓声问道: “你说的也在理,往年这年节时,八爷府的门槛能被踏断了,少不得府內上下紧忙的很,丁点的功夫都腾错不出来,原是说的过去,可赵大业就不能知会一声,让你来磕个头?” 赵不全猛听这是计较著礼数,欲张口辩驳,阿尔善却又接著说道: “礼品物件提不提倒不打紧,那些本就是虚的,一年到头见不著几次,就为了能见面交交心,我今儿个把公务都推了,就看那些是懂事的,那些是仗著势了,坏了祖宗的规矩,一群乌鱉混帐王八···” 赵不全额头上冷汗冒了出来,眼见阿尔善话里隱隱骂他老赵家,只怕越说越起劲,到时热血再冲了头,那今儿个算是白来了,急忙紧言慢语接住: “大人,往年···往年家父糊涂,猪油蒙了心,一心扑在了別处,在您这边欠缺了礼数,今年他閒暇了下来,一直闷声自责,无顏面来见您,只得特意让小的先来给大人赔罪。” 往年他爹赵大业跟著八爷跑,倒真没把参领放在眼里,逢了年节,旗里倒还有人踏了他老赵家的门。 可世事难料,风云交替,如今八爷的死对头雍正继了位,他老赵家才想起还有个参领阿尔善,任谁都要先奚落一番。 他赵不全只得耐著性子听下去,麵皮能值几个钱,两句难听话砸下来,倒也少不了二两肉,任凭骂去,债多不压身,皮厚刀不利。 阿尔善静默了片刻,脸上终是露出笑容:“你个小兔崽子,倒是个会说话的。” 赵不全忙接了话,“小的不会说话,只会说些实话。” 阿尔善被他这话逗乐了,笑出了声,旋即摆了摆手: “行了,別站著了,你爹老糊涂,不懂礼数,旗里的人事多了去了,若都一一计较,我这身子骨早晚也扛不住,坐吧。” 赵不全心知算是过了这一关,紧绷的身子鬆懈了下来,欠著身子坐了旁边椅子上,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沿儿。 阿尔善端茶呷了一口,慢悠悠地问: “听说你昨个儿被人叫去喝茶了?” 赵不全放鬆的神经不由得又紧了起来,这事儿瞒不住,他也没想著瞒下去。 “回大人,是有这么档子事,是···是皇上潜邸时的旧人。” 阿尔善眯起眼:“戴鐸?” 赵不全不明其意,只乖乖地接著话:“是。” 阿尔善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问:“他跟你说了什么?” 赵不全斟酌著道: “回大人,那位爷···也没说什么要紧的话,就问了问家父去廉亲王府的事,小的实话实说了,他说往后安分守己,別乱跑,这次就算了。” 阿尔善听著,脸上没了笑容,倒是一脸的猜疑:“就这么简单?” 赵不全只能又跪了下来: “大人明鑑!小的不敢隱瞒,那位爷是问了话,小的也答了话,小的就是个小人物,哪有资格跟那些大人物攀扯交情?” 话虽是这样说,可赵不全心里骂个不停,实话好话说了一大通,可这阿尔善心里应是存了疑,始终不信他能安然归家。 可这算什么世道,上哪儿说理去,动不动就得下跪,全似赌咒发誓一般,可关键时刻却显得出奇效。 “上跪苍天神灵,下跪父母师长”,这话是古人说的,可古人的多行跪拜习俗繁杂,也是跪的最多的,略看高大上,细观既当又立。 阿尔善看著赵不全,略一沉默,摆手道: “起来吧,別动不动就跪,我又不是皇上。” 赵不全爬起来,又坐回椅子上,暗骂著:哪个孙子想跪,可你也是能信啊。 阿尔善端起茶碗,没喝,只是捧著,慢悠悠地说: “你那个爹,说中听是个忠臣,实则是猪脑袋一根筋,不见黄河不死心。如今这般局面,他再这么折腾,別说他自己,连你们一家子,都得跟著遭殃,你可明白这个理?” 赵不全连连点头: “大人教训的是,小的回去一定好好管著他。” 阿尔善嗯了一声,却又转了话头: “听说你在旗里干得不错?” 赵不全万没想到他能问起这个,忙斟酌著话: “回大人,小的只是在旗里掛了个名头,跑跑腿,传传话,算不得什么正经差事。” 阿尔善反而笑了笑: “能在旗里跑腿,也算是有著本事的,好好干,往后有你的好处。” 这话一出口,显见的阿尔善已是鬆了口,愿意认他做了自己人。 赵不全旋即又站起,熟练地跪下磕头: “多谢大人提携!大人这份恩情,小的记在心里,往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阿尔善笑著说:“行了行了,少说这些虚的,起来吧。” 赵不全爬得更加熟练,正要躬身退出,阿尔善又喊住了他: “对了,旗里过了年要清点人丁,准备补几个缺,到时我让人给你补个正经的名头。” 赵不全心里狂喜,却不敢表露得太过明显,只恭恭敬敬地躬身:“多谢大人!” 待他出了阿尔善府,心里这才彻底安稳了下来,可又隱隱觉得不对劲。 依著阿尔善的性子,不应因那点寒酸的礼品而原谅了他爹赵大业,更何况赵不全明著是现时抱的佛脚,倒真让阿尔善上了心,更是许了补缺的话,真真是有点意外。 可赵不全思来想去,大抵不会因“铁桿八爷党”的名头沾得光,反而八成因是戴鐸唤去喝茶,让阿尔善捉摸不定,隨即做了顺水人情,压了他老赵家又搭上雍正这条线的缘故。 精明!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阿尔善能在参领位置坐的这么久,惯是有原因的! 第6章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从阿尔善府上出来,已是过午了。 赵不全站在胡同口,长长地吐出胸口的浊气。 这一上午让他身心俱疲,若半句话应答出了错,便是前功尽弃。 人情世故,耍的都是心眼子。 可累归累,收穫倒也不小。 阿尔善那边算是搭上了线,刘全儿那边也是得了要紧的消息,旗里补缺的事有了准信。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没剩下几个银钱,门子那边只花了几个铜板,大头没动。 赵不全一边家走,一边盘算著过了年,旗里要补缺,要是能转成正经差事,哪怕是从九品,那也是实打实的旗务官员,至此在旗里就有了立足之地。 到那时候,若有人再想打他老赵家的主意,多少得掂量掂量了,人都是欺软怕硬的秉性,再不济也有著“打狗也要看主人”的说法。 可转念一想,赵不全心绪又沉闷了起来。 阿尔善这边刚搭上线,盯著他的戴鐸那边不知怎么个想法,这两头的平衡,怕是要费些心思。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索性走一步看一步,这世道,能活著已是不易,想多了倒徒增忧烦。 路过正阳门大街时,赵不全远远看见卖身葬父的一姑娘,可身边没了尸体,只是跪在那儿,面前摆著破碗,碗里稀稀拉拉几个铜板。 他驻足片刻,盯著姑娘。 姑娘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张嘴欲喊,赵不全紧忙摆了手,疾步离去。 现在穷苦的人太多,救是救不过来的,眼下自己过活的也是不如意,没得那个閒钱。 可刚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终究是人丑心善,动了惻隱之心。 前世有句话,让他赵不全记忆犹新,“这世界纵然千疮百孔、破破烂烂,但总有人在缝缝补补”,旋即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琢磨半天,又摸出几个,凑齐了二十个,转身回去,扔进那姑娘的碗里。 “別跪著了,回家去吧。”他轻声劝著,“大过年的,跪在这儿像什么话。” 那姑娘愣住了,双手捧碗,终是红了眼眶,只是水珠在打转,没得落下。 赵不全已转身走了,疾步如飞,生怕她喊出什么“恩公”之类的,他见不得这场景,更听不得这话,他如今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没得那个实力去再帮她。 待跑到无人处,他这才止住了脚步,大口大口喘匀了气息,低头看了看怀里,又少了二十个铜板。 他苦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赵不全啊赵不全,你他娘的真是个败家子。” 骂完自己,却是仰首挺胸地大步溜达了起来。 夕阳西下时,他才回到赵家胡同。 赵大业坐在院子里,面前放著火盆,见赵不全回来,只是抬头,並未言语,可眼神却骗不得別人,满是关切之意。 赵不全一屁股坐在旁边,长舒一口气: “爹,成了!” 赵大业一怔:“什么成了?” “阿尔善那边,成了。” 赵不全把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说到阿尔善许他补缺时,赵大业的脸色反而变了,可仍是闭嘴没答话。 赵不全看著他爹,“爹,你是不是觉得儿子没出息?” 赵大业默然无声,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是没出息,是……是原和我想的不一样。” 赵不全笑著说: “爹,您想的是忠臣孝子那一套,儿子想的是活著那一套,咱们爷俩,谁都没错,可如今这个世道,谁还拿你当忠臣孝子?咱老赵家百十年前就把气节丟了,紧顾著眼巴前的事,能活下来已是不错。” 赵大业浑浊的老眼眨了又眨,低头嘆了口气:“你是长大了。就因为咱老赵家这一支一直顶著那个名头,你爷爷临死还提这事,可那有什么法子,气节这东西,丟了容易,可若要再捡起来,难啊···” 赵不全嘿嘿一笑,倒显得有些尷尬无措,可正要说话,耳边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咳嗽声。 是周寡妇家的丫头小翠,咳得厉害。 他站起身,对老爹说了一句:“爹,我过去看看。” 赵大业欲言又止,终是摆了摆手:“去吧。” 赵不全出了院子,走到隔壁敲了敲门。 这次门开的畅快,周寡妇站在门里,脸色憔悴,双眼红肿,看见是赵不全,她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来了?” 赵不全踮脚张望了一眼,听见小翠还在咳:“孩子病了?” 周寡妇点著头,话未说出口,可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 赵不全二话不说,转身跑到胡同口,把那个坐堂的郎中硬拽了来。 郎中不明所以,必是不情愿的,赵不全只得塞了几个铜板过去,这才跟著进了周寡妇的家门。 折腾了半个时辰,郎中开了方子,说是风寒入里,得吃药发汗。 赵不全又跑去抓药,跑得满头大汗。 等他把药拎回来,周寡妇驻足在门口,仔细盯著他,眼眶愈发地红。 “赵不全,”她忽然开口,嗓子已是哭哑了,“你···你图什么?” 赵不全一愣,隨即浅笑著答道: “图什么?图您那两个蛋,图的是毕竟做了几年的邻居···” 周寡妇被他的话逗得哭笑不得,可泪珠终究没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 赵不全倒是慌了: “哎!嫂子,您別哭啊!我这人是个粗性子,您这一哭,让外人瞧了去,碎嘴婆娘嚼舌根,没得又辱了您的名声···” 周寡妇闻听,轻拭眼泪,接了药,轻声细语:“谢谢。” 赵不全摆著手:“谢什么,等小翠好了,让她给我纳双鞋底子就行。” 不等周寡妇再言语,他却先跑回了自己家,赵大业坐在院子里,只是摇头怪笑。 赵不全被他爹笑得发毛:“爹,您这么看我干什么?” 赵大业只是笑,稍缓了一下:“没出息的玩意!” 赵不全嘟囔道:“您別瞎想,我就是帮忙,没別的意思。” 他爹仍是笑,开怀大笑,状若得了失心疯。 赵不全懒得理他,往炕上一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今儿的事儿太多了。 阿尔善、刘全儿、戴鐸,外加周寡妇,一桩桩一件件,走马灯般在脑子里转。 他翻了身,还是想起周寡妇的眼神,那眼神他见过。 只是在前世里,有个姑娘就这么看过他,后来那姑娘成了他女朋友,再后来··· 爱意隨钟起,钟止意难平;纵有离別意,加钟抚忧伤··· 第7章 九爷的人 腊月二十四,扫房日。 赵不全做了一夜的梦,钟声也在耳中响了一晚,可仍是起了早,本有意按著习俗把家里两间破房拾掇拾掇,里外打扫乾净,也好迎接灶王爷上天言好事。 可扫帚刚拿到手,院门被砸的哐哐响,门框上的土簌簌而下。 赵不全暗骂那个挨千刀的,大早上这样敲別家的门,必是脑子被驴踢了。 心里虽是不痛快,可赵不全放了扫帚,快步走到了院门处,从门缝里往外瞄了一眼。 门外站著两人,身穿绸麵皮的袍子,料子瞧著不错,可穿在他俩身上,全没了人样。 歪戴帽,斜楞眼,嘴里叼著草根儿,妥妥的痞子泼皮相。 可腰系板带上掛著牌子,黄底红九字,隔得太远,瞧得不真切,可那款式顏色,赵不全倒是认识,那是宗人府给各王府包衣奴才发的腰牌。 九爷府上的人! 九阿哥胤禟,“八爷党”的钱袋子,“贤王”的铁桿兄弟,自康熙四十八年封了贝子,至此再没了晋封,是个重利不重名的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甚至在康熙四十七年,一废太子前,张明德为八阿哥相面之事被胤禟、胤禎供出,得了康熙的褒扬。 康熙遂下諭责备胤禩妄蓄大志,党羽相互勾结,下令锁拿了“八贤王”,胤禟不顾康熙盛怒,与胤禎一起保奏,康熙斥责其为“梁山泊的义气”,脸上还挨了两耳光,可这位九爷仍一心维护八阿哥,竟与胤禎怀藏毒药,愿与八阿哥一同赴死,真真是“重情重义”。 不知九爷的人,今日怎找到这儿来了? 赵不全脸上立马堆起笑,拉开了院门。 “哟,两位爷,一大早的,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 他拱手笑得殷勤,“快请进,快请进,小的给您二位沏茶···” “少废话。”打头的瘦高个儿一摆手,眼睛仔细打量著赵不全,“你就是赵不全?” “正是小的。”赵不全点头哈腰,“不知二位爷是···” 另一个矮胖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伸手摘下腰牌在他眼前晃了几下: “九爷府上的,认识吗?” 赵不全忙应道: “认识认识,九爷府上的爷,那还能不认识?二位爷快里面请,外面终是冷些···” “不进!”瘦高个儿扬手打断了他,“就在这儿说,你爹呢?” 赵不全面不改色: “家父身子不好,在屋里躺著,二位爷有什么吩咐,跟小的说也是一样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矮胖子向前跨了一步,凑至赵不全近前,压著声音道: “小子,跟你直说了吧,九爷近来手头紧,想跟你们这些旧人借点银子使使。” 赵不全一怔:“旧人?小的···小的跟九爷,好像没什么来往···” “少你娘的装糊涂。” 瘦高个儿冷笑一声: “你爹赵大业,当年跟著八爷吃香的喝辣的,得了多少恩惠。八爷亦善结交,开销颇大,那时九爷往八爷府没少送银子,你爹受了赏,那也是九爷递上的银子,如今九爷有了难处,你们这些得了恩的不该表示表示?” 赵不全闻听,脏话差点脱口而出,这都是什么世道,拐著弯的趁火打劫。 要不是顾忌著自己身子板不行,赵不全恨不得上前左右开弓,赏了他俩一千二百个大耳瓜子。 九龙夺嫡弄得康熙朝末年乌烟瘴气,“八爷党”、“四爷党”、“太子党”···爭得死去活来,老百姓个个心知肚明。 雍正一登基,原攀附在八爷周围闹腾的人,个个人心惶惶,八爷党也是风雨飘摇,除了他爹赵大业那样的“忠臣孝子”,死不悔改。 眼前这两个奴才,八成是瞅准了这个节骨眼,无非是想趁著主子还没倒,耍些手段捞银子罢了。 若真是九爷手头紧,也轮不到他们出来打秋风,自有凭据和章程,怎就红口白牙张口要钱,傻子才信呢。 赵不全心里有了底,敛容收了笑脸,换了为难的表情: “二位爷,不是小的不识抬举,实在是家里拿不出啊,您二位爷知道,自从家父出了八爷府,少了进项,旗里月餉发了停,停了发,不像您二位爷,还有点禄米,像小的这般的破落户,哪能攒出银子。” 矮胖子闷哼道: “破落户?破落户能拿出三十两去孝敬八爷?” 这消息传得倒是真快,都怪他那不爭气的爹,看来两人是有备而来。 赵不全嘆了口气,苦著脸道: “二位爷有所不知,那三十两银子,是小的最后的家底,我爹他这不是念著八爷的恩情,不顾自家的死活,如今银子没了,我们爷俩正愁著年怎么过呢,二位爷要是早来两天,小的还能凑几个,如今是真没有了。” 瘦高个儿盯著赵不全,忽然笑著说: “行,没有是吧?那我们进去搜搜。” 话音未落,两人作势就要往里闯。 赵不全身子一横,挡在门口,脸上带著僵笑: “二位爷,这不太合规矩吧?小的家里就两间破房,有什么好搜的?” 矮胖子一把推开他:“滚开!给脸不要脸!” 赵不全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看著两人闯进院子里,眼前硬挡是挡不住了,真让他们进去搜,搜出剩下的银子,事儿就大了,倒不是银子多少的事,是让他们觉得老赵家好欺负,日后隔三差五来一趟,凭哪门哪户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他咬了咬牙,忽然开口高喊:“二位爷,慢著。” 那两人站住回头看著赵不全,脸上显是有些意外。 赵不全走上前,已是没了笑脸,正色道: “二位爷,小的跟您二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二位今儿个来,小的明白,是九爷看得起小的,可家里是真没钱,您二位就是拆了房子,也搜不出几个大子。” 瘦高个儿双手环抱,冷笑道: “没钱?那总要给个说法!” 赵不全凑前一步,窃声细语道: “二位爷,小的虽然没钱,可小的有个主意,能让二位爷不白跑一趟。” 矮胖子来了兴趣,狐疑地看著他:“什么主意?” 赵不全接著道:“小的前些日子,被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叫去问过话,您二位知道吧?” 那两人对视一眼,没接话。 赵不全缓声继续道: “步军统领衙门那边,如今查得紧,家父的故交昨儿刚透出点信儿,小的虽是个破落户,可也在他们那儿掛了號。” “二位爷今儿个要是从小的这儿拿了银子,我爹那倔驴般性子的老糊涂,万一受不了这个气,捅给他的故交,步军统领衙门呈报上去,安个九爷府上的人敲诈勒索的罪名,您二位说说,这事儿对九爷怎么交代?至少也是损了九爷的声誉不是。” 瘦高个儿听出了赵不全的话外音,脸色已是变了:“你他妈威胁我们?” 第8章 老爹不是墙头草 赵不全一番阴阳怪调的言语,倒激怒了瘦高个儿。 两人怒目而视,双拳攥紧,急於近前揍他。 赵不全忙摆手: “不敢不敢,小的哪敢威胁二位爷?小的就是替二位爷著想,九爷如今是什么身份?那是皇上的亲兄弟。您二位是九爷府上的人,出来办差,顶得是九爷的名头,若对九爷名声有损,依著九爷的性子,您二位仔细著想想?” 矮胖子愣了愣,脸上的横肉抖个不停,一时接不上了话,看来已是听进了心里。 赵不全趁热打铁:“二位爷,小的虽是没钱,可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瘦高个儿盯著他,全然没了刚才的凌厉劲儿: “说。” 赵不全低头仰脸,状若神兮兮的: “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外头多少双眼睛盯著九爷呢?想必二位爷心里也是通透著,这般出来走动,得小心著点,万一让人抓了把柄,往上一递,九爷面上不好看,倒算不得什么,就怕捅到皇上那,若九爷吃了掛落,您二位怕是免不得有血光之灾啊!” 他顿了顿,脸上掛著关切之色,又紧忙补了一句: “小的听说,步军统领衙门那边,正愁抓不著人呢。” 这话一出,两人的脸色彻底变换了顏色。 瘦高个儿和矮胖子相顾无言,眼神里倒是露出惊疑。 赵不全看在眼里,遂又嘆著气,装出诚恳的样子: “二位爷,小的跟您二位说这些,没別的意思,就是替二位爷著想,您二位今儿个出来,想必也是急九爷之所急,免不得用错了法子,可总不能让人抓了把柄。” “康熙爷在时,咱们原也都是围著八爷,可现如今四爷即位,九城內风声鹤唳的,任谁昏了脑子也不敢办这种差事,您二位仔细著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儿?” 矮胖子脸上已是掛不住了,急忙近前狐疑地问: “兄弟,你···你跟步军统领衙门的人熟识?” 赵不全笑了笑,却没接这个话茬: “以小的这般的身份地位,哪认识什么大人物,就是被叫去问过话,听了几句閒言碎语罢了。” 几句话说出口,大抵是套出赵不全背后没有依仗,眼见得瘦高个儿咬著牙又要发作,看来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狠角色。 赵不全心中暗骂,嘴上却已转了口风: “可是,我那糊涂的爹早年也算凭著八爷的面子,在步军统领衙门结识了几个小人物,上不得台面,只閒暇时聚了喝喝酒而已。” 瘦高个儿和矮胖子对视一眼,没了下语,三人就这么站在院中,一时气氛压抑尷尬。 矮胖子终是忍不住,喉结滚动,开口说了话: “兄弟,九爷安排的差事,今儿个我俩也是行差踏错,用错了法子,此事也就兄弟一人知晓,莫要传了外人。八爷与九爷本是亲兄弟,府上门下的奴才亦如一家子,今儿个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 话说完,自顾著竟笑了起来,这才解了尷尬的氛围。 瘦高个儿见气氛略有融洽,这边赶忙接过话头: “日后若有用得著的,定不要客气,可去九爷府上寻我俩,但步军统领衙门那边若有了什么风声,兄弟也要记得早早跟我们通个气。” 赵不全连连点头:“一定一定,二位慢走,外头冷,仔细著身子。” 两人转身疾步而去,生怕被他人看见。 赵不全哑然失笑,前世今生也是见过不少见利忘义的主,可眼巴前这俩货,卖主求荣谈不上,至多算是满地跑的墙头草,生了贼心没贼胆,成不了大气候。 虽是成不了气候的两个“奴才”,可他仍没掉以轻心,“寧惹君子怀,不招小人怒”,祖宗留下的至理名言,凭放在哪个时间段,都是有道理的。 赵不全看著两人远去的背影,摇著头转回了院內,抬眼瞧见老爹赵大业已是站在院中,脸色依然铁青。 “爹?”他不知这怒气值“爆棚”的老爹怎地又生了气,紧忙上前问了话: “您这是又怎么著了?外头冷,快进屋···” “那两人是谁?”赵大业言语有些发颤,不知是气上心头,还是寒风入体。 赵不全关了门,伸手拉著赵大业就往屋內走:“九爷府上的奴才。” “九爷?”赵大业愣了片刻,“九爷的人,来咱家干什么?” 赵不全苦笑著应道:“干什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打秋风唄,说是九爷手头紧,让咱们孝敬孝敬。” 赵大业的脸上顏色变换:“九爷···九爷能遣人干出这种事?” 赵不全把他爹按在炕上坐下,又倒了碗热水放在了炕头,这才道: “爹,您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九爷自己未必知道这事儿,是他底下的那些顺风倒的奴才,瞅著如今风声紧,眼见著西风转了东风,想趁乱捞一把唄,就这么个事儿,您老儿跟著八爷那么多年,就知道闷头拉磨?这事儿都瞧不明白?” 赵大业捧起碗,双手微抖,应是心里冷了,可嘴上仍是死犟: “小兔崽子!甭小看你爹,想当年八爷得势的时候,在外办差,拋头露面,逢谁不高称一声赵爷,就是九爷见了也是有笑脸的···唉,那时九爷多风光,財大气粗,隨手赏人几十两银子,眼都不带眨的,可现如今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话说了一半,哀嘆连连,这老头仍念著旧事,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现今底下的奴才都没了规矩,顶著名头在外招摇撞骗,就不觉得亏著心呢?” 自从雍正坐了皇位开始,赵大全耳朵都快磨出了茧,老头十句话里八句是抱不平,剩下两句是骂雍正,他不止一次闷头回忆这老东西到底是得了“八爷党”多少好处,让他爹如此的“虔诚”。 他老赵家祖上,对大明朝但凡有半点这种至真至诚的“忠心”,不至於落得进不了宗祠,虽是跟著吃了香喝的辣,可至今已是三代人了,仍翻不过去那点事儿,终究是有人记著。 赵大全借了这身躯壳,也是没得法子,被叨叨烦了心时,恨不得半夜掐了赵大业,一早发丧,晚上就捧了牌子,把这老头供在桌子上。 “父辞子笑”嘛! 反正现如今这个爹只能管的住腿,管不住嘴,这大过年的,守著这个爹如守灵一般。 虽是这么想,可赵大全终究做不出这等事,毕竟前生受过“高等教育”,只得强压著恼烦接过话: “反正我爹不是墙头草,对大王八忠心耿耿···” 赵大业头点了一半,旋即手中碗飞了出去! 第9章 亲爹的骚操作 赵大业手中的碗飞了出去,擦著赵不全的身子落了地,碗片四溅,“煞是好看”! 赵不全见他爹又动了气,忙又嬉皮笑脸迎了上来: “爹,怎地那么大肝火?八大王、八王大、大王八,不都是牛鼻子老道张明德整出的事吗?!您就听不得一句八爷的不是?现如今九爷自己都未必保得住,底下人您也见著了,人心凉薄啊!” “八爷风光的时候,您是瞧见过,多少人挤破头地往前凑,现今八爷虽是顶著廉亲王的名头,可底下那些人呢?跑地跑,散地散,还有的更是反过头来踩一脚,不就是做给今上看的,就您还转不过这个弯儿···” 赵大业一动不动,额头上的青筋凸起。 赵不全重新坐回炕边,语气放缓了些: “今儿个那俩奴才,一开口就说咱家拿了三十两去孝敬廉亲王,您说他们怎么知道的?八爷府上的人说的?还是顺天府的人说的?不管是谁说的,有一条是明摆著的,咱爷俩已是掛了名了。” 提及刚才的两人,赵大业抬头盯著他,显得没了主意: “那···那你刚才怎么打发那两人的?” 赵不全起身走向屋外,回头说了句话:“跟您学的,扯虎皮拉大旗,人嚇人,嚇死人···” 赵大业低头没了言语,嘬著牙花仔细品著赵不全的话。 屋外飘了雪花,纷纷扬扬的,也是应了年关的景。 自康熙老皇帝在畅春园驾崩后,紫禁城九门封闭,这个冬天阴寒潮湿,大雪就几乎没停过,如给这九门大城穿了丧服一般,一片肃杀的景象,憋得人透不过气。 按著大清律令,国丧期间,近支宗室二十七个月內、远支宗室及在京大臣一年之內,皆不许嫁娶、作乐宴会;在京所有人员需著素服二十七天,不准祭祀,百日內不许嫁娶。 这般的规制,对於寻常百姓也还是过得去,可若是那些京城之內的青楼、戏班一干娱乐行业,已是被迫停演、停业,戏班解散,伶人流离失所,或是改行谋生,生计艰难维繫。 雪花愈发大了,赵不全盯著院中地上已是薄薄一层的积雪,竟把破砖烂瓦都盖住了,看著倒齐整了些。 赵不全站在屋檐下撒尿,尿水在雪地上滋出一个黄乎乎的窟窿,冒著丝丝白气。 他打了个寒噤,提上裤子,奔了灶房去。 往年这般时候,家里总得置办点东西,割二斤肉,买两斤面,称些杂拌儿糖,也算是有著过年的样子。 可今年至此,他爹赵大业骚操作不断,指桑骂槐、往八爷府扔银子,生活拮据倒还罢了,可现在却牵连进了你死我活的权斗之中,他赵不全没把握把这个年过得顺畅,他爹是个“不定时炸弹”。 “唉···”这声音是从屋內传出的,是他爹赵大业或许想通了。 自古慈母多败儿大抵不假,可孝子也有败爹,这情况应是存在的,眼巴前就只有这一个! 冷灶无吃食,家里连块肉都没有,总得置办点过年的物件,赵不全懒得理屋內的那个爹,跨步出了院门。 他爹自从廉亲王府回来后,日日跟死了娘似的,失魂落魄,半疯半傻一般,赵不全刚才又是一番的劝诫,这次后他也是暗下了决心,已没了心劲儿再安慰,这老头是一根筋,劝是劝不动的,纯纯属於赶著不走,打著倒退的主,隨他去吧,时也命也! 赵不全心头想著事,脚下却是没停,时长不大,雪花零星飘落,已是到了德胜门大街。 虽说国丧期间,百业萧条,可眼瞅著到了年关,总得过日子。 卖年画的、写春联的、吆喝小吃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各种声音混杂其中,起起伏伏,好不热闹,倒也有几分过年的气象。 赵不全在一处肉铺前止了脚步,盯著晃晃悠悠的半扇猪肉,吞咽了口唾沫。 “人的命天註定,胡思乱想无有用···”,赵不全前世最爱的吃食是红烧肉,如今今生猪肉看个够,天理?有天理还要捕快干什么?! “这肉怎么卖的?” “三十五文一斤!” 一嘴的山东口音,粗实的汉子使著刀子,在磨刀石上蹭来蹭去,赵不全看著心里发虚。 他仔细盘算了一下,一两银子能换个一千三四百文,买上二斤肉,再买两斤面,给赵大业打个二两酒,还有···还有周寡妇家的丫头,剩下的能买块糖。 拉进关係,从孩子下手,往往走的是捷径,赵不全轻车熟路,只是眼巴前没得展示的机会! 正琢磨著,街面自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闷雷压顶一般,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赵不全抬眼望去,大街之上,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剎那间如潮水般退至两旁。 “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声鞭响,伴著差役的喝骂。 街上的百姓顿时乱作一团,挑担的扔了挑子,摆摊的紧忙护著摊位,大人喊孩子哭,土匪进城啊?! 赵不全被人流裹挟著,挤到一家铺子的台阶之上,踮脚往北望去。 一队骑兵奔腾而来,当先的是两排顶马,清一色的黄马,马上骑士腰悬腰刀,手持长鞭,一边跑一边吆喝。 后面紧跟著几十个身穿棉甲亲兵,个个面色冷峻如霜,目不斜视。 抚远大將军王十四阿哥胤禎进京了! 康熙五十七年西北准噶尔部入侵西藏,拉藏汗上书康熙,请求大清派遣大军求援,康熙任命十四阿哥胤禎为抚远大將军,统帅西部大军,进军青海,討伐叛乱,並封十四阿哥为“大將军王”。 十四阿哥出征之时,康熙特许其以天子亲征之礼仪征伐,且在大军兵发西北后,下旨青海各蒙古王公,言之“尔等或军务,或巨细事项,均应谨遵大將军王指示,如能诚意奋勉,既与我当面训示无异”。 一时之间,十四阿哥胤禎圣眷隆厚,“八爷党”春风拂面,朝堂民间都以为康熙有意將皇位传於十四阿哥,而康熙派其领兵出征,令其军权在握,亦是为十四阿哥承继大位而积累资本。 然天不遂人愿,世事弄人,抚远大將军带兵在西北驱准保藏之时,康熙晏驾於畅春园,待硃諭送达西寧將军府时,十四阿哥扑伏於地,呼天抢地放声大哭,四哥胤禛承继大位是完全出乎其所料。 可是木已成舟,八阿哥、九阿哥等人也是困於九门大城之內,雍正在康熙驾崩第二日,即晋封镇国公延信为贝子,命其驰驛赴甘州掌抚远大將军印信,並密諭延信將胤禎所有奏摺、硃批諭旨及伊之家信全部收缴封固。 待十四阿哥抵京奔丧之时,儼然已无职无权。 此上事实明载於史书之中,赵不全这些日子被他爹折腾得头昏脑涨,竟是把这茬忘的一乾二净! 马蹄声愈来愈近,赵不全眯眼细看,只见马队中间,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之上,端坐著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 头戴暖帽,顶子红宝石,在这雪日之下仍是闪闪发光。 身穿石青色端罩,外罩黄马褂,腰系忠孝带,脸盘方正,浓眉如刀,冷眼扫视著街上眾人。 正是十四阿哥胤禎。 赵不全暗嘆这个跟雍正爭皇位的十四爷,倒真有几分英雄气概。 可他只轻声嘆了半声,剩下的半声却卡在了嗓子眼里,再也出不来。 因他看见一个人影从人群中衝出,脆生地跪在街心,正正地拦住了马队。 那人身穿灰扑扑的棉袍,头髮花白,脊背略弯。 乍一看,背影无比熟悉! 他爹赵大业! 赵不全五雷轰顶,头重脚轻,眼前黑云遮目,腿已是软了下来。 老天爷! 这老东西怎地跑到这儿来了?! 赵不全稳下心神,转头就跑。 今儿个老赵家要有灭顶之灾,他赵不全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得这么憋屈! “贤侄儿,別动!” 赵不全扭头看见了刘全儿。 刘全儿穿著步军统领衙门的公服,別著腰牌,脸色煞白,冲他直摇头。 “你爹作死呢?!步军统领衙门的人都在两边盯著,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难说···” 赵不全咬著后槽牙应了一句,心中已是拔凉拔凉的,知晓自己跑不掉的。 “怕死一世难出头,求稳一生难封侯···” “淦···” 第10章 街心哭诉表「忠心」 赵不全欲扔下他爹赵大业逃跑,却被刘全儿逮了个正著,没了別的法子,只能咬著后槽牙,恨不能打断他爹的腿。 待赵不全硬著头皮挤出人群,三步並作两步,也是脆生地跪在了赵大业的身旁。 他爹赵大业先是一怔,旋即感动至深地开口轻声说: “上阵父子兵,还是我的儿孝顺啊···” 赵不全杀他的心都有,后悔没早点掐了这老顽固,今儿是陪他一起死,多少也算落个好名声,总比逃跑背上“不孝子孙”的骂名强。 “爹,如能安然回家,儿子给你扯三尺绳,上吊的时候,我帮你踹脚下的凳子,早死早投生···” 赵大业梗著脖子探出头,当先的顶马勒住韁绳,手里的鞭子指著赵大业,正要喝骂,却被后面的胤禎摆手止住了。 胤禎勒马看著跪在地上的父子俩,赵不全低头盯著石板缝,心头是一团浆糊。 “十四爷!十四爷!” 赵大业磕头如捣蒜,脑门撞在石板上,咚咚作响,“奴才赵大业,给十四爷请安。” 胤禎蹙眉眯眼,没接话,只静静盯著眼前的两人。 旁边的隨行官员催马上前,低声道: “爷,皇命在身,不可耽搁,让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把这刁民拿了便是。” 胤禎瞥了说话之人一眼,脸颊上肌肉抖动: “皇命?汗阿玛晏驾,哪来的皇命!是四哥吧···” 话已出口,嚇得身旁的人躬身退了下去,其他人只得悻悻看著,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只见地上的赵大业老泪纵横,脸上的鼻涕与眼泪混了一处,狼狈不堪。 可他赵大业不管不顾,只是磕头哭诉: “十四爷!老奴是正蓝旗的披甲人,康熙五十七年跟著爷出征西北,经了大大小小多少战役,血海尸堆里滚出来,在科布多那边,您还记得吗?那回遇著准噶尔的伏兵,老奴替您挡了一箭,箭从这儿···” 赵大业指著自己的肩膀,“穿过去的!您亲手给老奴裹了伤口,后来老奴染了时疫,躺在帐篷里等死,是您下了死令救治,终把老奴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胤禎的脸色愈发的阴沉难看,牙齿咬得嘎吱响。 赵大业继续哭诉,全然不顾身旁赵不全对著他挤眉弄眼: “爷!老奴没出息,除了打仗,更没別的本事,日子过得愈发的难了,给十四爷丟了脸面,后来八爷接济著过日子,倒也能过得去,可老奴心里头,一天都没忘了十四爷!” 说著又磕了个头。 “听说十四爷回京,奴才就想见十四爷一面,给爷磕个头!奴才老了,如今也没了念想,只想著死前能见十四爷一面!” 话音落地,赵大业伏在地上,浑身颤抖,早已泣不成声。 赵不全跪在旁边,心里又酸又怕又气。 酸的是他爹这番话,竟是只想著胤禎,全忘了身边他这个儿子,待百年之后,扛幡摔盆的事,他这个爹全然不顾了,真真是“愚忠至极”,冥顽不灵。 这老东西说这些有什么用?十四爷能给他什么? 可赵不全明知十四阿哥自此后,便被雍正圈禁寿皇殿至死,打的是替康熙守陵的名號。 可现在胤禎憋著怒气,他爹这一哭诉,不定会让胤禎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大抵不过一死。 赵不全深吸一口气,也是磕了头,接著他爹的话头,哽咽著说: “十四爷明鑑!家父这几年来,日日念叨十四爷的恩情,说当年跟著十四爷在西北,虽是脑袋別在腰上,可跟著爷打仗,纵横战场,喝酒吃肉,日子过得舒畅,心里也踏实,如今见了十四爷一面,家父死而无憾!” 赵不全替他爹圆了场,捧著胤禎,言明是为了感恩,免得被人生疑。 胤禎闻听父子二人的言语,脸上的冷意渐渐消散,他勒著马,盯著赵大业,忽然开口朗声说道:“赵大业?那年科布多,你替本王挡了箭,本王说过,日后必有重赏,后来你染了时疫,虽是本王下了死令救治你,可后来···本王听说你死了。” 赵大业抬头,泪眼婆娑: “回爷的话,老奴被救活了,可待將养好了,大军已经开拔,老奴追不上,只好隨了病员回了京,老奴在京城替八爷当差,一直想著十四爷,可您在西北,老奴···老奴没那个本事去西北。” 胤禎静默片刻,翻身下马。 周围的亲兵和官员都愣住了,传旨太监急得直搓手: “十四爷!使不得!皇命在身,不能耽搁!” “滚!” 胤禎低吼一声,径直走到赵大业面前,伸手扶了起来。 赵大业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全靠著胤禎扶著。 胤禎盯著赵大业,看著他苍老斑驳的脸庞,双眼浑浊,破旧棉袍加身,忽然长嘆一声: “赵大业,你老了许多。” 赵大业哆嗦著嘴唇:“十四爷···您也瘦了。” 胤禎苦笑一声。 赵大全仍跪在地上,心中也是暗嘆,雍正諭旨命胤禎二十四天抵京,胤禎从西北一路奔丧,日夜兼程,几千公里的路程,路上被人盯著、防著,不瘦才怪! 胤禎正要说话,传旨太监又紧忙催了话: “爷!万岁爷等著呢!若再耽搁,奴才没法交代!” 胤禎猛回头盯著那太监,状若生吞活剥了他: “没法交代?你跟谁交代?跟四哥交代?” 他声音不大,可话里满是愤懣,“本王回京奔丧,路上被你们盯著,进城被你们跟著,如今见了自己的奴才,说几句便宜话都不行?” 那太监应声跪下,脸上已没了血色: “奴才不敢!十四爷息怒!” 胤禎冷笑一声: “不敢?你们已经敢了,本王在西北带兵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本王跟准噶尔拼命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如今本王回京,你们倒一个个成了催命鬼!” 他这话骂得狠,周遭寂静无声,没人敢接话。 赵不全跪在地上,內心连连叫苦,自魂穿以来,吃不好,穿不暖,日日担惊受怕,陪著这个爹如同西天取经一般无二,步步凶险,夜夜难眠,今儿个算是见到了西天“如来”,回不去了! 可眼前十四爷这话里话外,明著是骂太监等人,暗著骂雍正派人盯著他,跟著他,把他当贼提防著。 这些话若是传到雍正耳朵里,十四爷没事,顶多被训斥一番,可自己父子俩,怕是吃不了兜著走。 虽然雍正薄情寡义,可现时新朝刚立,为了笼络人心,对“八爷党”的几个弟弟並没明火执仗的圈禁处罚,显然是还有所顾忌,他赵不全应是还有辗转腾挪的余地。 想至此,赵不全悄悄抬了头,看了一眼盛气凌人的胤禎,又低下头嘟囔道: “十四爷息怒,十四爷息怒···奴才父子给爷添乱了···皇上也是为了您好···” 胤禎转头盯著赵不全,怒气冲冲问道:“你是谁?” 赵不全忙磕头:“回爷,奴才赵不全,是赵大业的儿子。” 胤禎打量了他一眼,又转眼看了看赵大业:“父子离心,如断弦,兄弟反目,似仇家···民如此,天家亦如此···” 赵大业止住了哭声,直愣愣发呆,只有赵不全明白胤禎话中隱意,无非是康熙的龙子凤孙爭夺皇位,相互倾轧,一如大阿哥胤褆在一废太子胤礽时,言语欲替康熙手刃胤礽,真真是狠绝之人。 现如今胤禎逢此大变之际,方才有所醒悟,却是早做了必死的心理准备。 赵不全心里透亮,眼前父子俩跪在街心,怕是乾清宫內的雍正早已瞭然於胸,倒不如学了那“佟半朝”佟国维的计策,让他爹捧著八爷、十四爷的冷灶,自己大义灭亲,在这场合表了心意,烧那雍正的热灶。 这是唯一的活路,至少眼前只这一个法子,“阳谋”无敌! “···爹,儿子没得办法,你自己硬要捧八爷党的脚丫子,儿子为了老赵家的百年大计,只得拿您为雍正祭旗了···阿弥陀佛!” 赵不全默念了几遍,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陡然抬头高声道: “十四爷,今日奴才父子拦您车驾,实为家父感念爷往日恩情,可奴才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第11章 行险棋,忠言逆耳 德胜门的箭楼在暮色之中拖下长长的影子,十四阿哥胤禎负手肃立於街心之中,赵不全一番话出口,惊得这位“大將军王”瞪大双眸,目中满是茫然之色: “说!” 赵不全回顾看著泪滴未乾的老爹赵大业,眼含欣慰,旋即咬牙说道: “十四爷!您自西寧一路归来,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忠孝之心,世人可见。如今先帝龙驭上宾,梓宫尚在景山寿皇殿,天下縞素,万民同悲,十四爷与皇上乃骨肉手足,有什么话但可往后放一放···” “住口!” 城门之上,白幡迎风猎猎作响,雪花飘落肩头,融消无声,胤禎冷眼蹙眉,厉声喝问: “你爹赵大业隨本王征战沙场,出生入死,为大清的江山撇家舍业,你又是何时被鬼魂迷了心窍,乱了心智,你凭的是什么身份,竟敢当街教训起本王来了,你是仗了谁的势?领的谁的意?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辱本王···” 完了! 赵不全有些后悔刚才的言语,完全低估了胤禎“夺嫡不成反被辱”的愤恨之心。 身旁的“亲爹”赵大业直愣愣地发呆,仍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只听得尾椎部一声闷响,你他妈的,竟然在自己儿子生死攸关的时刻放了个屁! 这个爹靠不住啊,寧肯放屁不求救! “狗奴才妄为人子,来人!” 胤禎已是咬牙切齿,转身高声唤了差役。 “此人当街辱没本王,拿下严加拷打审问,看他是受何人指使,胆大妄为,其心可诛!” 不远处的刘全儿闻听要拿赵不全,一个大跨步奔至身前,与步军统领衙门的三四个衙役,反手拧了赵不全的臂膀手腕,手上都用了十足的力道。 赵不全眼见“死局”已定,一不做二不休,不如直接捅了紫禁城的马蜂窝,闹到雍正耳朵里才是真真的好,依著雍正嫉恶如仇的性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十四爷!皇上待您如何,天日可鑑,先帝在天之灵,正看著您呢!十四爷纵有千般委屈,也请以皇考大事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以···” 赵不全还要张嘴大喊,誓要把事情闹大,可嘴里已被刘全儿塞了臭抹布,头脸被按在了石板地面上。 赵大业此时方如梦初醒一般,猛然嚎啕大哭,双腿匍匐向前: “十四爷!十四爷!看在老奴隨您征战多年的份上,就饶了这逆子吧···” 胤禎已翻身上马,抬眼盯著赵大业,缓声缓语地劝慰道: “你隨我多年,应知我的性子,子之过父之责,如若今日放了他,改日必为你再惹祸端,家中若遇难事,也可去八哥府上,改日得閒之时,本王再唤你近前说话,你回去吧···” 寥寥数语,如头顶鹅毛大雪一般,压住了赵大业的哭喊声,赵大业被差役架到了路旁,马队疾驰而去,赵不全也被差役押走了。 年关已至,片刻之间,老赵家分崩离析。 街上人群如潮水般又涌进街心,赵大业呆坐在地面之上,失魂落魄,手足无措··· ----------------- 步军统领衙门的牢狱,是在地下的。 赵不全被衙役推进去的时候,一股子阴寒的湿气扑面迎来,掺杂著臭味和尿骚味,还有血腥气。 墙上的松明火把忽明忽暗,油烟已是燻黑了半个墙壁。 他被推进了一个单人牢房,不是大通铺,单间! 歷朝歷代,凡是单间的牢房,要么是人物重大,要么是惹的事儿大的,大通铺是关混混儿的,单间是关要犯的。 赵不全遂了心愿,只不过是把自己送进了牢狱,而不是他爹赵大业。他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他伸手摸了摸肩膀,被刘全儿几个差役那几下拧得火辣辣的疼。 嘴里还有抹布的臭味,他啐了好几口,仍是觉得噁心。 天已黑了,牢里分不清时辰,只有火把的光,晃来晃去。 赵不全靠墙闭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乱转。 他赵不全一个汉军旗的二韃子,混到了年根底,竟被关进了步军统领衙门的牢房,任谁都是想不到的,都说“穿清不造反,菊花套电钻”,现在这般的情况,你能,你来! 外面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牢门前止住了,钥匙打开锁,刘全儿端著一碗热水,两个杂麵馒头进来,蹲身把碗放在地上。 “吃吧。” 赵不全没动,只拿眼紧盯著刘全儿:“刘叔,我爹呢?” “送回去了,你爹要死要活的,被你周家嫂子拦住了,你周嫂子说了···” 刘全儿话语顿了顿,“她说你要回不去,她给你收尸。” 赵不全闻言,心头一酸,像这般有情有义的寡妇不好找啊,嘴上却不饶人:“收什么尸,我不还没死呢!败家娘儿们···” 刘全儿嘆著气,挨著他坐下,低声说道: “不全啊,你今儿个那些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找死。” “我知道。” “知道你还说?” 赵不全端起碗喝了口水,烫得齜牙咧嘴: “我不说的话,我爹就真死了,我说了,至少我爹没什么罪过,仍在外面活著。” 赵不全这话说的,显得他至诚至孝,可那时扭头要跑,是被刘全儿完全看在眼里的,睁眼说瞎话,此一时彼一时而已。 刘全儿盯著他看了半天,显然不信他,摇了摇头:“你图的什么呢?” 赵不全咬了口馒头,嚼了半天咽下去: “刘叔,您说我爹图什么呢?当年跟著十四爷,一箭穿了肩膀,差点死在科布多,回来后又跟了八爷,命都不要了,张嘴闭口都是八爷他们,现在的情况您应是也看得通透,您说他图什么呢?” 刘全儿没答话。 赵不全接著说: “我爹能图什么呢,无非是念著八爷、十四爷他们的好,凭他那般的小人物,又左右不了朝局大势,终是为了名利唄,我图什么?只想活著,现如今进退两难,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谁也別笑话谁,忠言逆耳,十四爷听不进去而已。” 刘全儿默然无声许久,忽然似想通了: “你比你爹聪明,可咱们这般的身份地位,在这种地方,命不值钱,更没人在乎,我从八爷府出来,也是有著苦衷的···唉!” “我知道。” 赵不全把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所以你我都一样,生不易,活不易,生活不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一卷破席裹了,扔进乱葬岗,谁认得你,谁可怜你啊!这世道最捨不得的,无非是亲近的人,上面老的,下面小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囉嗦著世道的不公,小人物的无奈,外面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噔噔作响,在这阴寒的牢狱中,令人感到一股子杀伐之气。 牢头的声音远远传来:“大人,赵不全关在东头第三间。” 第12章 因祸得福,大「腚」要受苦! 牢头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嗯了一声,应了话,不紧不慢,透著威严。 刘全儿却是脸色骤变,噌地站了起来,急急地说道: “不全,九门提督来了。” 赵不全一愣,九门提督佟佳·隆科多! 佟佳氏一门是一个巨富和將才辈出的名门世家,祖上从龙入关,战功卓著,隆科多为號称佟半朝的佟国维之三子。 佟国维在康熙朝时,实为康熙之舅,孝康章皇后幼弟,孝懿仁皇后之父。 只因在康熙一废太子时,他支持推举八阿哥胤禩,被康熙训斥,遂退出仕途。 而隆科多在一废太子后,於康熙五十年被授予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三营统领,最终在康熙病危临终时,他被召至御前,接受顾命。 雍正即位之后,因隆科多拥戴有功,命其与大学士马齐总理事务,並承袭一等公爵位,加授吏部尚书,此时已位极人臣。 赵不全还没来得及反应,牢门已被打开,火把的明光涌进,整间牢房亮如白昼。 几个人影走进,赵不全眯眼细看,打头的是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方脸阔口,浓眉如墨,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看人时如刀子剜肉。 他头戴暖帽,顶戴珊瑚,身穿石青色补服,胸前绣著麒麟一品武官的补子,腰系金带,脚踏皂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赵不全在史书中见过隆科多的画像,可画像是死的,人是活的,活著的隆科多站在面前,那股子倨傲跋扈的气势,压得人喘不上气。 隆科多身后跟著两个隨从,都是便装,可腰里的腰牌却显出是粘杆处的人。 旁边的牢头躬著腰,一脸的諂媚。 隆科多站在牢门前,居高临下地打量著赵不全,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看一件物件,估摸著值几个银钱,从里到外透著权势滔天。 “你就是赵不全?” 赵不全跪地磕头:“回大人,小的赵不全,给大人请安。” 隆科多负手踱进牢房,四下环顾,眉头紧蹙,並未让赵不全起身。 这地方,他隆科多未必来过,只盯著赵不全继续问道:“是你拦了十四爷的马队?” 赵不全心知此事应已传进了乾清宫,不然如此这般权势的隆科多,不可能亲至牢房问询,闷头答话: “回大人,是小的。” “那些话,是你说的?” “是小的说的。” 隆科多眯眼笑了起来,“你倒是敢认。” 赵不全脸含至诚之色: “大人明鑑,小的不敢撒谎,话是小人说的,可小的绝无冒犯十四爷之意,更不敢对皇上不敬,小的只是···” “只是什么?” 赵不全咬著牙,索性赌他一把: “小的只是觉得,十四爷是皇上的亲兄弟,一奶同胞,打折骨头连著筋,何必当著满街百姓的面,闹得沸沸扬扬,这要是传出去,於十四爷声誉有损,更是愧对皇恩,小的虽是粗人,可也懂得家丑不可外扬。” 隆科多闻听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待隆科多收了笑声,低头又盯著赵不全:“谁教你说的这些话?” 赵不全一脸的茫然:“没人教小的,所谓忠言逆耳利於行,小的按著自己的心意,只是说了实话。” 隆科多脸显讥讽,冷笑一声:“你能琢磨出这些话来?” 赵不全忙道: “大人有所不知,小的虽是家里穷得很,可也是读过几年的私塾,《三字经》《百家姓》也是背过,四书五经翻过几页,小的爹常说读书明理,这点道理小的还是懂一点。” 隆科多这时又上下打量他一番,又问:“你读过书?” “读过几年。” “现任何职?” 赵不全苦笑:“回大人,小的现在没有正经差事,就在旗里跑跑腿,掛个名头而已。” 隆科多嗯了一声,负手又在牢房里踱了两步,靴底踩著稻草,沙沙作响。 “皇上已经知晓这件事了。” 赵不全全身冷汗涌出,闷头再磕: “小的该死。” “你確实该死。” 隆科多的话语不咸不淡,“当街拦十四爷马队,口出狂言,按大清律,仗一百,流三千里,你可知道?” 赵不全浑身一颤,只得没命地磕头: “小的知罪!求大人饶命!” 隆科多却不理会他的求饶,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罪是有的,可皇上说了,一介庶民,都能体谅朕的苦心,明兄弟和睦的道理,倒是那些习得孔孟之道,读了圣贤书的,一个个装聋作哑。” 赵不全直愣愣发了呆,一时没明白这话的深意。 隆科多见他发呆,倒显出讥誚: “赵不全,你运气好,皇上念你明事理,虽是言行轻狂,却是至真至诚之心。君子之行,可逝不可陷,可欺不可罔!心正,最是难得!” 赵不全脑中空白一片,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话语,马屁之词竟也想不起半句。 他只是愣愣跪地磕头,学著影视之中的话语: “皇上圣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隆科多看他这般的模样,轻声言笑: “你倒是个机灵的人,懂的圣恩。” 赵不全马屁之词脱口而出:“小的谢皇上隆恩!谢大人提携!谢···” 后半句的谢你家八辈儿祖宗没说出来,这边隆科多摆手止了他的话语。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皇上说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当街拦马队,总得吃点苦头,不然不长记性。” 赵不全瞠目结舌:“大人···” 隆科多已转身走出牢房,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 “著仗二十,受罚之后,去吏部报到。” 赵不全脑子转不过弯了,吏部?去吏部干什么? 打一棍给个甜枣? 二十杖?! 就他赵不全这身子骨,能受得住吗?! 赵不全没想吏部的事,只一味地暗骂雍正,既然让人爽了,何必还要打一顿,先甜后苦吗? 雍正是个孽待狂! 隆科多大步流星地走了,隨从和牢头紧跟著,脚步声渐行渐远。 牢房里又安静了下来,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赵不全愁眉苦脸,今世没受过这般二十杖的苦头,前世更是没受过,只有他在前世手拿皮鞭抽过几个风流女子的屁股,他的屁股任谁也没摸过,这次是逃不掉了。 霸王硬上弓,大“腚”不保! 想至此,赵不全浑身冷汗,腿软手抖。 刘全儿不知何时又溜了进来,蹲在他身边,脸色比他更是惨白: “不全,你···你可听见了?去吏部报到?” 赵不全双眼骤亮,紧盯著刘全儿。 救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13章 二十杖 赵不全双眼放光的盯著刘全儿,一时之间,牢房之中“春意盎然”。 刘全儿儼然感觉到赵不全炽热的目光,双手环抱胸前,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缩: “赵不全,你想干什么?大抵不过二十杖,你这是···因祸得福啊!” 眼见刘全儿往后退,赵不全自觉失了態,忙收了心神,苦笑一声: “刘叔,福?二十杖打完,我还能站著走路?” 刘全儿摆著手: “二十杖算什么?打死人的那是廷杖,衙门里的杖责,都是做样子的,关键是吏部!那是选官的地方!隆中堂让你去吏部报到,这是要给你补缺啊!” 赵不全並未接话,只是靠墙闭眼,脑子翻来覆去地转。 隆科多为什么要帮他?皇上为什么要饶了他?去吏部是福还是祸? “心正,最是难得···” 雍正这句话给他赵不全定了性,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无非借了雍正清算“八爷党”的光。 他赵不全赌对了,可千算万算没想到还有二十杖的责罚。 刘全儿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是嚇傻了,忙伸手推了推他: “不全?全儿!你没事吧?” 赵不全睁眼咧嘴一笑: “刘叔,我没事,我就是想这二十杖,值不值!” 刘全儿一愣:“值不值?” 赵不全撑著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 “我爹那老糊涂,替十四爷舍了命挡了一箭,如今落得了什么?名头?还是气节?当不了饭吃,今儿个当街说的那般的话,无非是逆势而上,顺势而为。” “替皇上说几句实话,换了二十杖,还搭上一个吏部的缺,这笔买卖还是划算的,···” 刘全儿哭笑不得:“你还有心思算这个?” 赵不全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又坐回地上,呲牙咧嘴揉著肩膀,刘全儿几人拧的那几下,比二十杖还疼,步军统领衙门这些人,下手忒狠,有事是真上啊! 半个时辰后,行杖的差役来了,隆科多的话传下去,大清的效率是“真高”! 两个彪形大汉,手提水火棍,站在牢房门口,如两尊门神一般。 刘全儿在一旁低声说:“不全,忍忍,二十下,很快!”. 赵不全没来得及言语,想让刘全儿行个方便,这阵仗谁经受过,嚇也嚇死了。 由不得他多想,刘全儿却伸手又过来,把他按趴在地上。 赵不全咬著牙,张口想骂刘全儿,可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嘴上占了便宜,“腚”上是要找补过来的。 棍子落下来的时候,赵不全才知道,什么“作样子的杖罚”,全是屁话。 第一棍下去,他就觉得腰以下的部分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第二棍打的他眼冒金星,第三棍他咬破了嘴唇,满嘴血腥味。 “妈妈也···” 他本不想喊,喊出来多少觉得丟人,可架不住屁股开了花。 二十棍打完,赵不全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屁股上的肉像被撕碎了一样,火烧火燎地疼。 他忍了二十棍,可嘴里一直没閒著,哭爹喊娘的,让行刑的差役抿著嘴直笑,毕竟他要进吏部补缺,最后几杖还是手下留了情。 赵不全心里骂雍正,咒十四阿哥,连他爹赵大业也是没放过,自觉地自己不容易,为了老赵家挨的这顿打,他觉得委屈,眼泪混著嘴唇上的血跡淌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 刘全儿赶紧扶著他起来,往赵不全嘴里灌了水:“贤侄儿!你怎么样?” 赵不全喝了口水,缓了半天,这才挤出一句话:“真他妈疼啊!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老子真他妈聪明···” 刘全儿红著眼眶,哭笑不得,全然没想到赵不全还有心调侃,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牢头这边走进来,手里拿著文书,递给赵不全: “赵不全,依著隆中堂的吩咐,这是你的放行文书,明儿个去吏部报到。” 赵不全手抖著接过文书,可还是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文书上写著他的名字,写著“著吏部选用”几个字,还盖著步军统领衙门的大印。 他把文书揣进怀里,撑著刘全儿的肩膀站起,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刘叔,”赵不全侧身问,“您说,我爹要是知道我挨了二十杖,会不会心疼?” 刘全儿一怔:“那肯定心疼。” 赵不全眼珠翻动:“那他愿不愿意替我分担十杖?” 刘全儿不明其意,直愣愣仰头接了话,却似触了自己的心事一般: “父者,子之天,莫说二十杖,若是今日杀头之罪,大抵也是会替你的···” 赵不全只顾著屁股,完全没注意刘全儿的表情,紧忙接了话: “那就请您帮我说句话,就说皇上口諭,让我再打他二十杖,言明是子不教父之过,让他体验一把···” 刘全儿闻听,瞠目结舌:“你···行,听你的。” 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他爹赵大业自他魂穿而来,上躥下跳,一刻不得閒,没少折腾,赵不全这廝憋著这口气,三尺绳子拿不出,二十杖还是下得了手。 外面的雪已是停了,天边露出鱼肚白,赵不全一瘸一拐挪出步军统领衙门,他站在衙门口,深吸一口气,想起隆科多那句话: “你记住,今儿个是皇上饶了你!” 雍正饶不饶不知道,隆科多却拿话挑明了,不是自己有多大本事,大抵是说得那些正中雍正的心意,树了標杆,拿来提点一些人罢了。 兄弟和睦? 雍正和“八爷党”要是能和睦,母猪都能上树。 可赵不全那些话,雍正不能说,说了显得忒虚偽,朝臣不能说,任谁没那个胆子,他赵不全说了,还当著满城百姓说了,舆论往往能杀人诛心! 他抬头看看天,雪后的天空,暗夜之下,却又灰濛濛的闪了亮光。 赵大业折腾一回,这二十杖的板子必须aa制,最不济也要ab制,总不能a不行,b也不出。 不要b脸! 赵不全一步一挪,忽又想起刘全儿的话: “···周家嫂子为你收尸···” 可她人呢?! 不知她的屁股,是否能受得了二十下! 第14章 寡妇门前 赵不全扶著墙,一步一挪,屁股上的伤火烧火燎,每走一步就像被针扎一般。 “二十杖···真他妈疼···” 他咬著牙骂了一句,心里把雍正、隆科多、十四阿哥,连带他爹赵大业,挨个骂一遍。 骂完了又觉得委屈,他赵不全招谁惹谁了? 虽是挨了二十杖,可吏部补缺的事也是没想到的。 吏部是什么地方?选官的地方,他赵不全若是没得那般闹腾,哪能这般轻易吃上皇粮。 想至此,他咧嘴笑著呲牙,屁股仍是疼的。 挪至赵家胡同口时,天已至子时。 赵不全远远看见自家院门虚掩著,里面灯光晃动。 推开院门,他爹赵大业坐在门槛之上,如石像一般,纹丝不动。 周寡妇站在旁边,手里端著一碗薑汤,眼眶也是红红的,小翠躲在她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著张牙舞爪的赵不全。 听见门响,赵大业抬头见赵不全走进来,三步並作两步衝过去,上下仔细地打量: “儿子!你···你没事吧?” 赵不全咧嘴一笑,露出那排大黄牙:“爹,没事!” 赵大业不信,盯著他的脸,又盯著他的腿: “你走路怎么一瘸一拐的?” “绊了一跤。” 赵不全轻描淡写地说: “步军统领衙门的门槛太高,没看见。” 他打定要打他爹二十杖的主意,终是没忍心说出口,怕他这个愣头爹再整出什么么蛾子,到时候只怕会要了他赵不全的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安定团结是头等大事! 赵大业还要追问,周寡妇已经走过来递了薑汤: “喝了吧,能驱寒!” 赵不全接了碗,一仰脖子灌了下去,辣得直咧嘴。 他递迴碗对周寡妇说: “嫂子,这大半夜也是劳烦您了,多亏您拦著我爹。” 周寡妇摇了摇头,眼眶红著,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来就好。” 小翠从她身后探出头,小声说道: “赵叔,我妈哭了好一阵子呢。” 周寡妇脸上白里透红,显得与往常“与眾不同”,拿手轻拍著小翠,佯装嗔怒: “胡说八道!谁哭了?” 赵不全笑著想伸手摸摸小翠的头,可手刚抬起,屁股上的伤就扯得他呲牙咧嘴。 他只好作罢,对小翠说: “赵叔没事,不过就是摔了一跤···” 小翠眨巴著大眼睛,看了看他,又转头看著周寡妇,忽然说: “赵叔,你骗人,摔跤摔不到屁股,我妈说了那是被人打了。” 赵不全一愣,周寡妇脸蛋更红了,拉著小翠就要走: “回家!別在这儿胡说!” 小翠被拽著,仍是回头喊了声: “赵叔,我妈给你煮了鸡蛋!” “闭嘴!” 周寡妇一把捂住小翠的嘴,连拖带拽地拉回了家。 院门关上,赵不全站在院中,看著周寡妇离去的背影,心里倒是暖烘烘的。 “爹,进屋说。” 赵不全扶著墙,往屋里挪。 赵大业赶紧过来搀扶著,赵不全倒还是硬挺: “不用,我自己走。” 赵大业不由分说,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扶进了屋。 炕上已铺好了褥子,还多垫了一层棉被,那是周寡妇铺的。 赵不全趴了上去,长出了一口气。 赵大业坐在炕边,看著他半天说不出话。 “儿子,爹···爹对不住你。” 赵不全趴著,侧头回了话: “我知道···” 赵大业仍是低著头: “要不是拦了十四爷的马队,你也不会···也不会挨了这顿打,是我糊涂,连累了你···” 赵不全想翻身坐起来,指著鼻子懟脸“开炮”,拿出得理不饶人那股子劲头,可屁股一疼,又麻溜儿地趴了回去。 “爹,您拦了十四爷,那是您的念想,可大小跟我商量著来,有些事跟您说不清楚,只一句话,以后听我的,有您享福的时候···” 赵不全不能说他是魂穿来的,大情小事他能知晓个七七八八,这事不能说,他爹这脑子也理解不了,能哄则哄,不能哄就坑他,吃一堑长一智,挨了疼总归会长记性,亦如此时的自己。 赵不全从怀里摸出那张文书,在赵大业面前晃了晃: “隆中堂说了,让我去吏部报到,您自己看看!” 赵大业接过文书,看了半天,忽然老泪纵横,直挺挺跪在了地上,朝著北边磕了头: “皇上圣明!皇上万岁!” 赵不全趴在炕上,看著他爹磕头,心里五味杂陈,有奶就是娘,这回没骂雍正,倒还跪著磕头,老赵家的基因惯性,没那个忠臣气节。 他爹这辈子,自以为认准了忠义二字,以前是八爷,现在认雍正,认的都不是人,是他自个儿篤定的道理。 这个道理,害了他一辈子,也救了他一辈子。 什么道理?见风使舵罢了,还是那句话,忠言逆耳! “爹,”赵不全说,“您起来吧,皇上能看见?” 赵大业抹著泪起了身,坐在炕边是又哭又笑: “不全,你出息了,你给咱老赵家长脸了。” 赵不全白眼一翻:“长什么脸,先把屁股养好吧!” 赵大业这才想起他的伤势,紧忙著说: “对对对!得养伤,我去给你请个郎中···” “不用!” 赵不全摆手: “这大半夜的,上哪请郎中,皮外伤,將养几天便好了,就是得上药,倒是个麻烦事儿···” “您也別忙了,先去歇著,明儿再说吧···” 赵大业確实累了,又哭又闹的,身子骨终是撑不住,看了看赵不全,犹豫了一下: “那···爹眯一会儿,有事喊我。” “去吧去吧。”赵不全低头摆了摆手。 赵不全趴在炕上,听著隔壁他爹房间的动静,確认赵大业睡下了,这才慢慢撑著胳膊坐起来,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周寡妇家的灯光仍是亮著。 赵不全下了炕,咬著牙,轻挪到周寡妇家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他又紧接著敲了三下,门开了条缝,周寡妇见是赵不全,先是愣了一下: “你怎么出来了?屁股不疼了?” “就是因为疼,这才没了法子,大半夜搅了您。” 赵不全脸上堆起笑: “嫂子,我···我想请您帮个忙。” 第15章 上药! 赵不全满脸堆笑,周寡妇上下打量著他,见他扶著墙,脸上没血色。 “什么忙?” 赵不全搓了搓手,难得有些羞涩: “嫂子,我屁股上那伤···得上药,可我爹那人,您也是知道,毛手毛脚的,让他上药,我怕他把我折腾死,所以···” 他话语顿了顿,抬头盯著周寡妇,一脸的诚恳: “嫂子,您能不能···帮我上个药?” 周寡妇的脸腾地红了,那股子羞涩,看在赵不全眼里,全忘了自己大腚还渗著血。 她盯著赵不全,眼神是又羞又恼: “赵不全,你···你胡说什么呢!” 赵不全忙摆手: “嫂子,我没別的意思!我就是信不过我那爹,您手艺好,心也细,我这不是···没了办法,病急乱投医嘛!” 周寡妇红著脸,轻咬著嘴唇,就是没了言语。 赵不全又赶忙补了话: “嫂子,您放心,我趴著,您上药我不看您,再说了,咱俩这么多年邻居,您还信不著我?” 周寡妇狠瞪了他一眼,脸上的红晕仍是没褪去,可眼神倒没那么凶: “你自己不会上?” 赵不全摆出苦瓜脸: “嫂子,我上哪儿够的著啊?我又不是猴子。” 周寡妇被他这话逗得差点笑出来,可硬是忍住了。 她咬著嘴唇想了半天,终於嘆了口气: “等著!” 门又关上了,仍是那般决绝! 赵不全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找周寡妇,夜黑风高,难道他真信不过赵大业,难说! 可他就是想见她,想跟她说说话,想让她··· 说不清楚! 过了许久,门开时周寡妇手里已端了碗,碗里有著捣碎的药膏,还冒著热气。 原来她早有了准备,赵不全只是拿话试探,顶级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態出现··· 她看了赵不全一眼,低声说道: “进来吧!” 赵不全七扭八拐地跟她进了屋,屋內烧著炉子,倒也暖烘烘的。 小翠不在,大抵是被她支了出去。 周寡妇指了指炕:“趴上去。” 赵不全乖乖地脸朝下趴了上去,头埋进了被褥里。 被子上有股皂角的味道,乾乾净净的,跟周寡妇身上一个味。 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应是周寡妇准备著膏药。 脑子里补著画面,忽然一双温热的手掀开了他的棉袍。 赵不全菊花一紧。 “別动。” 周寡妇的话语从身后传来,声音不大,有些颤抖。 赵不全紧绷著身子,一动不动,跟王八一样! 药膏涂上去,先是一阵凉意,紧接著就是火辣辣的疼。 赵不全咬牙忍著,丁点声音未发出。 周寡妇倒也是轻手轻脚,一点一点地涂著,生怕弄痛了他。 “你忍著点,”她低声叮嘱著,“这药活血化瘀,开始应是有点疼。” 屋子里寂静无声,炉子上的火噼啪作响。 赵不全趴在被子上,闻著皂角的气味,感受著那双手在屁股上轻轻涂抹,思绪却又飘回前世··· 他想拿言语打破这般的氛围,忒诡异了: “嫂子,昨儿个您真说要给我收尸?” 周寡妇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赵不全见没回话,幽幽地又说道: “刘叔跟我说了,他说您告诉他,我要是回不去,您给我收尸。” 过了半晌,周寡妇应了话: “赵不全,你以后···別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赵不全急问:“什么傻事?” “当街能说那些话?!” 周寡妇低声细语: “你以为你是谁?你是铁打的?这次是打了屁股,若是判了杀头的罪,谁能救得了你!” 这话说得实在,可她怎知那般情况之下,若是寻常的百姓,应只顾著磕头认错,大抵判的更重。 赵不全咧嘴笑道: “那有什么下次,您看这不是因祸得福了,要去吏部报到,当官了!” 周寡妇哼了一声: “当官?当官有什么好?你看看那些当官的,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赵不全一愣,倒没想到她会说出这般浅显易懂的话,他侧过头,本想看她,可趴著终是看不见。 “我男人,” 周寡妇接著说: “当年跟著十四爷出征,说是为国效力,光宗耀祖,结果呢?死在科布多,连尸首都没找到,朝廷赏了二十两银子,就这般地打发了。” 赵不全张了张嘴,想安慰她,可欲言又止,不知从何说起。 周寡妇继续轻声倾诉: “我男人临死前,托人带了一封信回来,信上说他不后悔,他说他是为国尽忠,死得其所,可我不这么想,他死了,留下我跟小翠,孤儿寡母的,受尽了欺辱,朝廷那些狗官都忙著爭权夺利,什么皇恩浩荡、雨露均沾,全是哄人的···” 赵不全趴在炕上,听著她说著心里话,可他心里却是堵得厉害,有话说不出。 他想起了他爹赵大业,捨命替胤禎挡一箭,可连他儿子都救不了,这世道都是笑话。 周寡妇轻声嘆气,手上又涂了一层药膏,凉丝丝的,舒服多了。 “趴著別动,等药干了再起来。” 赵不全乖乖趴著,身后传来她收拾药碗的声音。 “嫂子,您这被子真香。”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周寡妇红著脸笑骂道:“少贫嘴!” 赵不全嘿嘿直笑,忽然说道: “嫂子,我爹那边···您能不能帮我打个圆场?” “我爹想给我上药,若是知道您给我上了,他肯定要骂我,您就说认识个郎中,是您帮我请的。” 周寡妇斜了他一眼,嘴角微翘: “你倒是想的周全。” 赵不全趴在炕上,小翠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屋,见他趴在自家的炕上,先是一愣,然后咯咯笑了起来: “赵叔,你怎么趴著?” 赵不全扮著鬼脸: “赵叔在练功!” 小翠大眼睛眨了又眨,眼见著赵不全伸手又要摸她的头,忽然说道: “赵叔,你以后能当我爹吗?” 赵不全手一抖,差点从炕上滚下来。 周寡妇这次不止脸红了,脖颈儼然也是红的,伸手拉了小翠: “谁教你胡说的,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出去!” 赵不全屁股上的伤还是疼,可却已显得轻了许多,他轻挪著下了炕,关上房门,慢慢挪回自家院中。 赵大业鼾声如雷,他走进屋內,爬上炕,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又听见周寡妇家那只下蛋的鸡,咯咯地叫。 大抵又下了蛋了! 第16章 吏部的章程 赵不全这一夜睡得並不安稳,梦里儘是周寡妇家那只下蛋的鸡,咯咯叫个不停,可待他伸手去摸时,那蛋却又碎了一地,流出的不是蛋清蛋黄,而是殷红的血。 他猛然惊醒,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屁股上的伤仍是火辣辣的疼。 窗外天色已是大亮,晨光透窗而入,洒满屋內,炕前青白一片。 隔壁赵大业的鼾声停了,想必已是醒了,只是没来打扰。 赵不全趴在炕上,从怀里摸出那张文书,借著光又看了一遍。 “著吏部选用”五个字写的端端正正,下面盖著步军统领衙门的关防大印,硃砂殷红,透纸刺目。 吏部为六部之首,掌文职官吏的选授、考课、爵勛、封赏之政,自尚书、侍郎以下,设文选、考功、验封、稽勛四清吏司,其中文选司掌京外文职官品级及开列、考授、拣选、升调、註册之事,是最紧要的部门。 赵不全一个汉军旗的披甲人之后,閒散的旗人,整日无所事事,踢岔葫芦踹破瓢的主,无端吃了二十杖,换来了这张文书,究竟是能补个什么缺,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正琢磨著,院门被人敲响了。 赵大业已是开了门,刘全儿的声音传了进来: “赵老哥,不全大起了没有?” “起了,起了。” 赵大业忙不迭地应著: “刘兄弟快进来,外面冷得紧。” 赵不全撑著胳膊想坐起,屁股挨了炕沿仍疼得只抽冷气,只得又趴了回去。 刘全儿挑帘进来,手里倒是提著一个食盒,见赵不全趴著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哟,这是还趴著呢?” “刘叔,”赵不全苦著脸,“您就別取笑我了,这屁股怕是要烂了。” 刘全儿把食盒放在炕桌上,打开来才见里面,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碟酱牛肉。 “吃吧,衙门里的早饭,我顺道给你带的,屁股是不打紧的,最后那十杖,几个兄弟留了力道,只有些疼痛,倒没伤著筋骨,不妨事的。” 赵不全也不客气,趴著就张了嘴,一口粥入口,立马烫得呲牙咧嘴: “刘叔,您这么早过来,是有事?” 刘全儿挨著炕沿坐下,探头掩口低声说道: “不全,你今日要去吏部报到,有些话我得提前嘱咐你。” 赵不全侧头盯著他。 刘全儿道: “吏部那地方,门道里面套门道,你虽是旗人,可汉军旗在那边不好使,文选司的官儿们,眼睛长在头顶上,你手里那张文书是步军统领衙门开的,不算正经的选官凭照,到了那边,少不得要看人脸色。” 赵不全点著头问: “刘叔,您给说道说道,这吏部选官,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刘全儿原在八爷府当差多年,又在步军统领衙门混了些日子,对这里的门道倒是门清,他沉吟片刻,掰著指头细说道: “这选官补缺,头一桩要看的是出身,正途是进士、举人、贡生,次一等是萌生、监生,再次一等才是捐纳、议敘,旗人按说有自己的补缺路子,可由兵部、理藩院或是各旗都统衙门选补,可你手里这张文书是吏部的,那就是走文官的路子。” “文官里面,进士出身的最是金贵,那叫正途,放出去就是知县,三年考满就能升迁,举人次之,也能选个教諭、训导什么的,捐纳的最是让人瞧不起,那叫异途,纵是补了缺,在同僚面前也是抬不起头。” 赵不全听出了话外音: “刘叔,那我这算什么出身?” 刘全儿苦笑一声: “你这就更上不了台面,叫议敘,是因公保举,特旨选用的,说好听是皇上恩典,说难听的就是没根没基,在吏部那些人眼里,跟捐官差不了多少。” 清朝文人士大夫群体,最为信重“题补”制度,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后,常参与修书、撰文,被视为“储相”,升迁多通过题补,路径清晰、地位清贵,深受文人推崇。 而捐纳、军功等等这般的异途出身,虽可候补,但被正统文人轻视,认为其缺乏真才实学。 捐纳候补已经变成一种纯粹的身份標籤,而不再是仕途起点,对个人来说,是买个面子,对朝廷来说,是换点银子。 清朝的官位有限,人心复杂,既要维持秩序,也要兼顾出身、资歷与现实財力,不同出身的候补官员,在同一条队伍里站了几十年,有人等来一县一州,有人等来一生一世。 赵不全明白其中的道理,文人靠的是笔桿子,动的是脑子,挣得是声誉,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大多是张口闭口“魏晋风骨”,实则连五斗米都折腰的文人骚客。 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 赵不全笑著继续问: “那怎么办?总不能不去吧?” 刘全儿闻听,轻笑著说道: “去自然要去的,只是到了那边,谨小慎微,文选司的郎中、员外郎,都是些科举出身的进士老爷,最是瞧不起咱们这种靠关係上来的,你见了他们,得把姿態放低些,多拍马屁,別跟昨儿个在大街上似的,张口就是大道理,好为人师!” 赵不全连连点头应承,可若没昨日那番大道理,能有今日这张文书,此一时彼一时,到底不能一概而论。 刘全儿又叮嘱了几句,无外乎是“少说话、多磕头”之类的老生常谈,亦如赵不全在前世初入职场,家中长辈父母的“谆谆教诲”一般。 赵不全一一应了,待刘全儿走后,他咬著牙从炕上爬起来,让赵大业打了一盆热水,胡乱洗了把脸,又把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袍穿了,对著水盆照了照,觉得自己的脸长得还算周正,愈发地清秀,透著浓厚的文人气息。 赵大业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只憋出一句: “到了那边,別惹事。” 这傻爹倒说出这般话,让赵不全一时反应不及,从始至终,大事小情没少惹,自己跟著没少帮这傻爹擦屁股,终是自己承受了所有。 强词夺理! 赵不全没接赵大业的话,仰头揣著文书,如螃蟹一般,横著出了院门。 第17章 朝中无人难做官 北京城的腊月,天寒地冻。 赵不全缩著脖颈,亦步亦趋,缓缓向正阳门方向踅摸。 吏部设在紫禁城东侧,与户部、礼部比邻而居,都在千步廊一带。 待到他挪到吏部衙门前时,已是巳时三刻了。 吏部的门脸比顺天府气派得多,朱红大门,铜钉鋥亮,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台阶高得已过了赵不全的膝盖。 门房里坐著几个差役,穿著青布棉袄,围著火炉七嘴八舌閒聊。 赵不全堆起笑脸,上前缓慢打了个千儿: “几位爷,小的赵不全,奉步军统领衙门的文书,来吏部报到。” 几个差役扭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衣著寒酸,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脸上顿时起了不屑的表情。 打头的一中年差役接过文书略扫了一眼,鼻子里哼出声音: “议敘的?等著吧,文选司的人忙著呢,得空自然叫你。” 赵不全忙从怀里摸出几十个铜板,悄悄递了过去: “几位爷辛苦,喝碗热茶。” 那差役接了铜板,脸色缓和不少,伸手指了旁边的板凳: “坐著等吧,別乱跑。” 赵不全含笑道了谢,在板凳上坐下。 这一坐可要了命了,屁股刚挨著板凳面,伤口如被人用刀剜了一下,疼得他差点蹦起来,旁边的几个差役斜眼愣了他一眼,却没再言语。 可他又不敢站著,只得咬著牙,半边屁股悬空,半边虚虚地挨著凳子,那模样如母鸡下蛋,一起一落。 赵不全心里骂起了娘,坐在凳子上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衙门里人来人往,每每经过,都是侧眼瞄了他一眼,露出的多是戏謔之意。 来吏部办事的官员不少,穿补服的和穿公服的,三三两两进了大门,直奔文选司而去。 可也有一些如他一般的人,在门房等著,衣著打扮各不相同,绸缎布衣,志得意满,忐忑不安,凡此种种,每人都有著自己的心思。 赵不全打量著那几个穿绸缎的,腰里掛著荷包,手指上戴著扳指,一看就是捐官的商人出身,而在角落里坐著个三十来岁的书生,穿了一件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攥著一封文书,八成是候补的举人。 官吏之间,也分三六九等。 赵不全正看得入神,门房的差役喊了一嗓子: “赵不全!进来!” 一句话惊了他的心神,忙站起隨著差役进了大门。 穿影壁,绕长廊,进了厅堂,堂內的几个书吏正埋头抄写,靠墙有一排椅子,已经坐了几人,都是等著选官的。 差役指了角落一把椅子: “坐著等,叫你再进去。” 赵不全既来之则安之,只得又开始新一轮的煎熬。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个书吏手捧一本册子,高声念道:“赵不全!” “小的在!” “进来。” 里间是一间不大的官房,一张花梨木大案,案上摆著笔墨纸砚和一摞文书,案后坐著一位四十来岁的官员,身穿文官补服,补子上绣著鷺鷥,六品文官的规制。 脸庞清癯,颧骨高耸,带著一副铜边老花镜,正低头看著文书。 六品文官在吏部,多半是文选司的员外郎或是主事,他不敢怠慢,紧走了几步,跪地磕头: “小的赵不全,给大人请安。” 那官员头微抬,只是嗯了一声,仍是低头看著手中的文书。 赵不全跪在地上,丝毫不敢动弹。 屁股上的伤被这么一跪一扯,疼得他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过了许久,那官员这才抬头摘下花镜,上下打量著赵不全。 那眼神跟隆科多不同,隆科多看人像刀子剜肉,这位看人像用尺子量人,从头顶量到脚底,恨不得量出个尺寸来,双眼赤裸裸地死盯著他,全无顾忌与躲避。 “你就是赵不全?” 那官员开口言语,声音尖细,儼然如没了两个球球的阉人,却带著几分南方口音,赵不全猛一听,双臂上的鸡皮疙瘩骤起一片。 “回大人,正是小的。” “正蓝旗汉军?” “是。” “赵大业之子?” “是。” 那官员把手中的文书扔在桌上,身子靠了椅背,慢悠悠地说: “你这份文书,本官看了,步军统领衙门荐来的,说是议敘,因功保举,本官问你,你有何功?” 一句话切了要害,赵不全明知自己没丁点的功劳,只不过情急之下借了十四爷的光,可话已至此,不能不答,只得斟酌著措辞应了话: “回大人,小的前日在德胜门大街,拦了十四爷的马队,说了几句劝諫的话,皇上念小的至真至诚,特恩免罪,著吏部选用。” 这话已是说得无比婉转,抬了雍正的名头,可那官员听了,嘴角微微抽动,不知是笑还是讥讽: “哦?你就是那个当街拦十四爷马队的赵不全?” “正是小的。” 那官员静默后,接著问道: “你读过书?” “倒也读过几年私塾。” “可曾应过试?” “不曾。” “可有人保举?” “回大人,是隆中堂···隆科多大人传的话,说皇上让小的来吏部报到。” 那官员听到“隆科多”三字,脸色也是微变,可旋即又恢復了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 “赵不全,”他端起茶杯浅呷一口,“念你新人,本官就费点心神,与你说说这选官的规矩。” 赵不全忙道:“请大人明示。” 那官员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道: “自我大清立朝后,选官向有定製,凡满、蒙、汉军旗人补授文职,其初选也,由该旗都统咨送吏部,查其年貌、籍贯、三代履歷,无过犯者,方准銓选。” 话未说完,官员又低头看向文书: “你这是议敘保举的,算是特例,不循常制,可话说回来,特例也是要有个章程,你无出身,无保举,无考语,就凭步军统领衙门一张文书,本官怎么给你补缺?” 赵不全来时满含希望,补缺应是十拿九稳,毕竟是雍正和隆科多都开了口,可谁知在这六品官员处吃了闭门羹,可人家说的也是在理。 他只得恭恭敬敬应著话: “大人教训的极是,小的愚钝,还请大人多加指点。” 见赵不全態度恭顺,那官员语气倒是缓了几分: “本官不是为难你,这是吏部的规矩,也是朝廷的制度,你想一想,吏部每年要选多少官员?进士、举人、贡生,都排著队等缺呢,还有那些捐纳的,白花花的银子交上去,朝廷总得给个说法,你这议敘的,排在最后,不是本官不给你办,是办不了。” 赵不全听他文縐縐说了一堆,话倒是不假,乍一听也符合礼数。 可让总结出来,大抵不过是嫌他没根基、没背景、没银子,话糙理不糙,浅显易懂! 朝中有人好做官,此时的赵不全深有体会。 第18章 补缺不成,廉亲王相求 赵不全明白了这官员的话中隱意,既是没得官可坐,死也要死个明白。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文书,双手捧过头顶: “大人,小的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奢望什么好缺,只是皇上既有恩旨,小的不敢不来,求大人指点一条明路,小的感激不尽。” 那官员看了他一眼,手捋山羊鬍,点头讚许道: “你虽是出身不高,可倒是会说话。” 说著便从桌上那摞文书之中抽出了一份,伸手递给赵不全: “这是广东按察使司呈上来的一份文书,说粤东一县有个典史的缺,九品末秩,管的是缉捕、监狱的事,这缺小,倒也没什么人爭,你要是愿意,本官给你填上。” 典史?九品? 典史是未入流或从九品的小官,管的是一县的治安、牢狱,是正经的芝麻小官。 可广东远在数千里之外,他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一路走过去,怕是要了半条命,再者说,他爹赵大业在京城,若是他去了广东,这老东西又闹出什么么蛾子,他连救都来不及。 依著他爹赵大业的脾气尿性,隨赵不全奔赴广东任一九品末吏,怕也是要做思想工作的,这也不是最打紧的。 最最重要的是,他赵不全心里终有些不舍,不舍这个皇城根的破家业,还有隔壁的周寡妇,关係刚进了一步,有了肌肤之触,眼见得要前功尽弃,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怪他自己没出息。 可若是不去,这文选司的官儿翻脸不认人,怕是连这个缺都没有了。 赵不全终还是有些犹豫,那官员却又说道: “你若不愿去广东,还有一处分发,是直隶的一个巡检缺,也是九品,巡检管的原也是缉私捕盗,比典史还是苦些的,你自己斟酌选一个吧。” 赵不全知道主管缺额选官的主,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没得钱財顶上去,任是搬出皇上和隆科多也是无用。 “大人,小的斗胆问一句,京里有没有缺?” 赵不全不死心,仍是试著问了一句。 那官员脸色一沉,赵不全竟是不领情: “京里的缺?你倒是敢想,京官正途出身的都挤破了头,哪轮得到你?” 赵不全也是一怔,忙磕头: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人息怒,小的不是挑肥拣瘦,实在是家父年迈,身子骨不好,小的若去了外省,无人照料,心里终有些不安。” 那官员对这种说辞显是听得多了,只冷冷地笑了一声: “赵不全,本官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出身,能补个实缺就已不易,凭那般的能耐还挑三拣四?你当吏部是你家开的?” 这话说得极重,赵不全脸上和屁股都是火辣辣的,可他知道此时不是逞英雄的时候,若是顶了嘴,片刻之间屁股再开花,也是有可能的,只得磕头道: “大人教训的是,小的不敢挑拣,只是求大人开恩,让小的回去与家父再加商谈一二,明日再来回话。” 那官员没了耐性,急忙摆手: “去吧去吧,明日午时之前来回话,过时不候。” 赵不全又是撅腚磕头,一概的礼节一样没少,屁股都快扯开了花,待退出官房,一手扶腰,一手扶墙,自顾著低声喝骂: “什么东西,这大清朝明火执仗的买官卖官,大清不完,我他妈的吃一斤屎···” 骂归骂,今日吏部之行没得结果,回去再想办法。 站在千步廊的青石板路上,冷风一吹,赵不全回头看了一眼吏部那朱红的大门,心中五味杂陈。 原想著二世为人,知识储备高人一等,人情世故歷练得驾轻就熟,可真正遇人遇事,竟全无半点胜券在握之感觉,妥妥的有力使不出。 如今的身份地位,仍未有所改善,更是被那傻爹折磨得要伸颈掛绳。 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孟子说的对! 九品典史,巡检,都是最末等的小官,可对赵不全来说,却是个正经的出身。 万事开头难,有了这个出身,他就算是吃上了正经的皇粮,在旗里也有了立足之地,阿尔善那边倒也不算亏,以后人情往来,总有用得著的地方。 可若去广东,路途遥远,他爹赵大业怎么办?去直隶巡检,虽离京城近些,可那地方比典史还苦,他能受得了吗? 人都是这般的揍性,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般的患得患失,在旁人看去,最是没那破釜沉舟的气势,成不了气候! 他正琢磨个中细节,忽听身后有人喊他: “赵不全?” 赵不全回头望去,一身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正笑吟吟地盯著他。 这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眉眼之间尽显精明,腰间系一条铜扣皮带,瞧著不像是官员,倒像是哪个府里的师爷。 “在下是廉亲王府的幕僚,免贵姓陈。” 那人拱手道:“久仰赵兄大名。” 赵不全不免身子绷紧,八爷府的人?这时候找他作甚? “久仰大名”?话倒会说,言过其实,这名头在两天之前,扔进人堆里,没一个人会注意他赵不全。 虚偽!心里却是受用! 他脸上含笑,拱手回礼: “陈先生客气,哪来的什么大名。” 陈师爷轻声笑道: “赵兄过谦了,德胜门大街上的事,满京城都传遍了,赵兄一番忠言,连皇上都夸你至真至诚,这还不是大名?” 赵不全不知他真正的来意,只得含糊著应对: “陈先生谬讚了,情急之下不过是说了几句话,当不得夸。” 陈师爷四下环顾,却掩口低声说道: “赵兄,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前面有家茶馆,咱们去坐坐?” 赵不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八爷府的人找上门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躲是躲不掉的,倒不如看看八爷打的那番主意。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家名为“听雨轩”的茶馆,陈师爷要了一间雅间,点了壶龙井,又上了几碟点心。 待茶博士退了出去,陈师爷这边也是开了口: “赵兄今日去吏部,可是为了补缺的事?” 这般的消息都已传进了八爷府,只怕是现在满京城都关注著他赵不全,一举一动都被人盯著,这滋味不好受,让人如芒在背,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虽是这样想,赵不全脸上倒没变换顏色: “陈先生消息灵通,今儿確实去吏部报到。” 陈师爷笑道: “赵兄不必紧张,在下没有恶意,实不相瞒,在下是奉了廉亲王之命,来请赵兄帮个忙。” 廉亲王,八阿哥胤禩,皇上的亲兄弟,权倾朝野的“八爷党”核心。 竟求他这个无官无职的汉军旗破落旗人? 赵不全內心翻江倒海,脸上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廉亲王?小的···小的何德何能,使得廉亲王开口相求。” 第19章 不上套 赵不全受宠若惊,万没想到德胜门一闹,竟是引得九门大城之內,皇上王爷纷纷念了自己的名號。 这次是廉亲王遣人来,开口相求,且照面把他赵不全捧起来聊,想来所求之事不会太过简单。 赵不全兀自想著缘由,陈师爷眼见他话语谦虚,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伸手端起茶盏,眼中透出满意之色,轻吹茶沫: “赵兄有所不知,王爷近来有些烦恼,自皇上登极以来,时时刻刻念著整顿吏治、清查亏空,这本是利於千秋万代之事,可有些事,办得急了,难免会伤了兄弟情分,王爷忧国忧民,夹在中间,自是有苦难言啊!” 这话一出,赵不全便明了七八分。 雍正登极后,第一件事便是清查各省亏空,整顿吏治,白纸黑字,史册所载。 追踪缘由,归根结底还是雍正的好爹,康熙留的黑锅。 康熙自四十二年清除索额图一群“太子党”,天下便久已无事,康熙自觉地要宽仁大度,一心要做那古今完人,包容宽纵,一味简政施恩,弄得文恬武嬉吏治败坏,种种贪风愈刮愈炽。 到了康熙晚年,六部乱作一团糟,户部帐上的银子倒不少,可大都被各级官员借了出去,甚至户部官员监守自盗,借了朝廷的钱,在外放债取息,户部里的帐本摞老高,库房里现能拿出的银子少之又少。 都说官缺苦乐不均,俸禄一概菲薄,吏部除了一年冰炭敬常例,下头不孝敬,该升迁的压下不奏,不该黜降的就捏造罪名。 刑部愁的没人打官司,只要一件官司到手,必定把犯人证人左邻右舍都押到京里,熬油刮骨地折腾,老百姓说屈死不告状,不单是怕冤狱,更怕的是这种折腾,一人犯罪一村精穷,人命案子私和的便不知有多少! 赵不全这边刚从吏部出来,真真是体会了一回什么叫拿著鸡毛当令箭,话里话外无非是勾引著让上银子,可他哪有閒散余银。 如今尖酸刻薄的雍正登极,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烧到了银钱上,原也是该。 “八爷党”在康熙朝时,八阿哥胤禩落得“八贤王”的雅號,无非是权钱使得万般轻熟,权和钱少了一样,都不会让满朝的文武朝臣眾口一词要推他当太子。 雍正要查帐,“八爷党”的骨干大多在各省都有门生故吏,这一查,难免查到他们头上,到时候个个闷头奔了廉亲王府,哭鸡鸟嚎,又是要遭新帝雍正的心头大忌。 陈师爷见赵不全半天不应话,又悠悠接著道: “廉亲王的意思是,赵兄如今在皇上面前掛了號,又得吏部的文书,若能留在京城,在哪个部院当差,多少也能替廉亲王说句体己的话,可话虽是这般说,你也知廉亲王的性子,知人善用礼贤下士,全无亏待自己人的道理。” 说著话,陈师爷从袖里摸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赵不全面前: “这是五百两,算是见面礼,赵兄若是念了廉亲王的好,日后必有重谢。” 赵不全盯著那张银票,直愣愣地发呆。 五百两! 他老赵家掏了糠底子,加起来也不到五十两,有了这五百两,他能在京城买个像模像样的院落,能给他爹请个好郎中,能把周寡妇按了炕头··· 无功不受禄,天上掉了馅饼,接著大多是刀子,他赵不全不是赵大业哪个傻爹,脑子就是根直肠子,吃了什么吐什么,惯不会自己拿个主意。 现如今八爷党什么处境? 十四阿哥胤禎自西北返京奔丧,一道諭旨下来,剥得乾乾净净,只落得贝子的爵位,“大將军王”的封號也是康熙老谋深算,耍的手段,要说帝王之心不可测,用在康熙身上倒是再妥帖不过。 康熙五十一年,太子二次被废,皇子阿哥们刺刀拼得红了眼,康熙立马派十四阿哥手握重兵,八爷党有了盼头,自不会鋌而走险,对雍亲王胤禛也是一种制衡。 十四阿哥胤禎虽是重兵在手,可掌握西征十万大军粮草的却是雍亲王胤禛的奴才年羹尧,若是他日胤禛登极,有年羹尧掌握大军命脉,十四阿哥他逼不了宫,也造不了反。 “大將军王”名头再大,也是个“假王”。 雍正尚未正式登基之时,即命胤禩与胤祥、马齐、隆科多四人总理事务,示以优宠,十二月一日加封为和硕廉亲王,十二月十三日授为理藩院尚书,明面之上权势滔天,可雍正暗地里一直想方设法削允禩的实权,妥妥剩个空架子。 “花开蝶满枝,树倒獼猴散”,船沉水鬼遁,旗倒走狗藏,大厦將倾,尽显世態炎凉真面目,权势崩塌终见人心,这世间,最是捧高踩低的贱人多。 赵不全这时候收廉亲王的钱,跟自己要作死一般无二。 可若是直接拒绝,廉亲王那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以赵不全的地位身份,又得罪不起,就是皇亲国胄发了狠,整治他赵不全如捏死一只螻蚁。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赵不全算不上“君子”,顶多这具躯壳算是个“儿子”! 赵不全脸上露出为难之情: “陈先生,不是小的不识抬举,实在是小的如今这点微末本事,哪敢在廉亲王面前充大?再者说,小的今日去吏部,文选司的大人说了,要给小的补个外省的缺,怕是留不了京城。” 陈师爷闻听,仰头大笑: “这个赵兄不用多虑,文选司的赵文选,跟廉清王倒也是有些交情,只要赵兄点头,留京的事,在下可以安排。” 昔日的“八贤王”竟落得如此这般境地,万万使赵不全没想到的,虽是雍正后面清算了“八爷党”,可如今为求一线生机,低三下四遣人求一个仅在雍正口头掛了名號之人,大抵是走投无路,存了广撒网重捞鱼的心思。 这是要铁了心要拉他赵不全下水啊! 他斟酌了一下,缓声说道: “陈先生,小的有句话,多有冒昧,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兄请说。” 赵不全深吸气,慢声细语: “陈先生,小的是个粗人,可也懂一个道理,如今朝廷內外,群臣眾目睽睽之下,皇上洞若观火,廉亲王是皇上的亲兄弟,兄弟之间,也可当面促膝而谈,非要绕这么大的弯子吗?” 陈师爷闻听此言,脸上骤然变顏变色。 赵不全全然不顾,自顾著继续说道: “小的斗胆说句不该说的,如今皇上正在清查亏空、整顿吏治,新朝万象更新,这是为江山社稷著想,廉亲王身为宗室亲贵,理应带头支持才是,若是在这个时候,让他人知道廉亲王在吏部安插自己的人,皇上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 陈师爷脸上彻底掛不住了,蹙眉咬牙切齿,盯著赵不全怒声喝道: “赵不全,你这是在教训廉亲王?” 第20章 惹八爷,戴鐸指迷津 廉亲王府的陈师爷一声怒喝,嚇得赵不全连连摆手: “不敢不敢!小的哪敢教训廉亲王?!小的只是觉得,廉亲王是贤王,最是顾全大局,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小的这条命是皇上饶的,这身皮是吏部给的,小的只想安身立命,不敢掺和那些大事。” 陈师爷低头沉默无语,片刻之后,忽然笑了声: “赵不全啊赵不全,你倒是比你爹的脑子转得快啊!” 赵不全苦笑: “陈先生谬讚,小的只是胆小怕事。” 话已至此,陈师爷收起银票,陡然起身: “既然赵兄不愿,那在下也不勉为其难,只是有一句话,赵兄记著,这新朝初立,波譎云诡,大势未定,朝廷的水深得很,你一个小人物,想在这里面折腾,小心淹死!” 未等赵不全回话,陈师爷便拂袖而去。 赵不全稳坐雅间之內,半天未动寸步。 他低头看著桌上那壶凉透的龙井,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八爷党找上了门,他在雍正那儿掛了號的事,应是已传遍了京城,廉亲王想拉拢他,连他这种小人物都想利用,说明八爷那边的日子確实不好过。 可问题是,他赵不全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 无非是德胜门那番话,天时地利人和凑一起,搔到了雍正的痒处,得了好感。 可这能值几个银子,八爷若是真把他当枪使,早晚会想著法子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 赵不全哭笑不得,旋即也是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出了茶馆。 可刚至门口,迎面与一人撞在了一起。 那人身穿青布棉袍,头戴瓜皮帽,身材消瘦,面容清癯,双眼炯炯有神。 赵不全对此人眼熟无比,仔细一看,顿时愣在当场。 戴鐸! 这个最擅长察言观色,很会揣摩雍正心思的家奴,此时应在四川布政使的任上,上次唤赵不全喝茶之时,他已是心里存疑。 怎地今日又在茶楼遇见这个口无遮拦之人。 日后雍正起了杀心,大抵还是他戴鐸自作聪明,胡言乱语送了性命。 戴鐸也是认出了他,微微一笑:“赵不全?巧了!” 赵不全膝盖一软,又要跪,戴鐸一把扶住了他: “街上人多,別跪。” 赵不全只好站著,手护著屁股,脸上堆著笑容: “戴先生,您怎么在这儿?” 戴鐸並未搭话,伸头看了茶馆里面一眼: “刚才跟你说话那人,是廉亲王府的陈师爷?” 这些人都是闻著“腥味”来的,一个个长了狗鼻子,这般事都能让他戴鐸撞见,太过巧合就是故意,瞒是瞒不住,老实点头交待: “是。” 戴鐸並无惊讶之色,淡淡问道: “他跟你说了什么?” 赵不全把陈师爷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只是留了心眼,隱了五百两银票的事。 倒不是他贪那银子,而是觉得这事说出来,显得他跟八爷纠缠不清。 人嘴两张皮,谁说谁有理,若是遇了两张嘴的嚼舌根婆娘,一张嘴道是非,一张嘴会吃人,忠言逆耳,诸君更要慎之又慎。 戴鐸侧耳听完,闷头思索片刻,轻声问道: “你怎么回的?” 赵不全问心无愧,便敞开了说: “小的说,如今朝廷是皇上刚登基,廉亲王是皇上的亲兄弟,有什么事该当面说,不该绕那么多弯子,小的不便掺和那些事。” 戴鐸盯著他端详了许久,脸含讚许之色: “你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这比那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进士举人强多了,有些人张口闭口之乎者也,可却不知进退。” 赵不全不知这话是夸是贬,只是含糊应著。 戴鐸忽然转了话头: “今日去吏部,应了什么缺?可有什么结果?” 赵不全又把文选司那官员的话通达了一遍,苦起脸说道: “那位大人说广东有个典史缺,直隶有个巡检缺,让小的选一个,小的拿不定主意,想回去跟家父商谈一二。” 戴鐸听了眉头微皱:“典史?巡检?” 不待赵不全接话,又低声道: “赵不全,我教你一句话,这两个缺,你都別选。” 赵不全瞪眼一愣: “戴大人,这是为何?” 戴鐸拉著赵不全的衣袖,轻声道: “典史、巡检,都是末等杂职,你选了其一,这辈子就困在那一亩三分地里,翻不了身的,你如今在皇上面前掛了號,这是最难得的机缘,他人梦寐以求,你却机缘巧合,新朝初立,正是用人之际,你务必要善加利用。” 赵不全双手一摊,满脸愁容: “戴大人,小的也想去个好地方,可文选司的大人说了,小的出身太低,能补个实缺就不错了。” 戴鐸笑了笑: “文选司的赵文选,是不是?” “是。” “你明日再去,就说是隆中堂的意思,让你留在京城候缺,他若是不肯,你让他来找我。” 赵不全一怔,戴鐸这是要帮他? 忙跪下磕头,全顾不得大庭广眾之下,大“腚”痛意绵绵: “戴大人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 戴鐸忙伸手扶了他: “不必谢我,你德胜门的那些话,说的是极好的,皇上登基不久,正是需要你这样的人,敢做敢言,不是说你心正,最是难得嘛···” 他哈哈一笑,言语稍顿: “不过有一件事,你要切记。” 赵不全正色道: “请戴大人吩咐。” 戴鐸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今日拒绝八爷的人,这事做对了,可八爷那人,表面贤德,心里最是记仇,你驳了他的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自此后你在京城,务必小心谨慎。” 赵不全躬身细听之下,连连点头应承。 戴鐸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不全,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要清查亏空、整顿吏治吗?” 赵不全不知作何回答,这事戴鐸为何要告诉他? 戴鐸仰头望天: “大清的国库,空了!” 待赵不全反应过来之时,戴鐸已消失在人群之中。 国库空了?! 康熙晚年,连年征战,官吏贪腐成风,各省亏空严重,雍正即位之时,国库的確空虚。 可这话从戴鐸嘴里说出,分量自是不可同日而语,这戴鐸不知安得什么心,幸灾乐祸?好为人师? 雍正清查亏空,整顿吏治,不是为了与八爷党斗气,而是大清真的没钱了。 没钱,就要从官员身上找补,谁贪了,谁挪用了,都得吐出来。 八爷党在各省安插了多少人?那些人又贪了多少? 这一查,怕是真要翻天了。 赵不全觉得自己已是被卷进了朝堂爭斗之中,恰遇这多事之秋,半步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他缩了缩脖子,横著往赵家胡同走去。 屁股上的伤还是疼,可心里却比屁股更疼。 八爷党要拉拢他,戴鐸这边帮他,两边都不是好相与的,他赵不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第21章 雍正召见,有因必有果 回到赵家胡同时,天已是昏黑。 赵大业坐在院中等赵不全,见他瘸拐著走进来,忙迎上去: “怎么样?吏部怎么说?” 赵不全没答话,径直进了屋,趴在炕上,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爹,”他转头问道,“咱家还有多少银钱?” 赵大业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您就说,还有多少。” 赵大业转身翻箱倒柜,半天从炕洞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散碎银子,还有几个铜板。 他仔细数了数,低声道: “一两七钱。” 赵不全欲哭无泪,一两七钱银子,够干什么?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趴在炕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闹腾。 戴鐸让他留在京城候缺,可候缺不是白候的,得送礼打点,但凡想有个实缺,少不得银子铺路,就是仗了隆科多的势,也平白少不了一点。 廉亲王那边倒是给了五百两,可那银子是要命的,上贼船容易,下贼船难,何况在这个岔口,要钱还是要命,任谁都拎得清。 赵不全闷闷不乐,正掩面发愁之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赵大业起身忙去开门,片刻之后,便领著一个穿著公服,腰系明黄带子的人走进院落,一看便知是內廷之人。 来人二十来岁,头戴貂鼠帽套,身穿石青缎面羊皮褂子,直直地站在院中,扬著嗓子细声问道: “哪位是赵不全?” 赵不全正自胡思乱想,忙挣扎起来,屁股上的伤口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冷气,到底也顾不得了,只紧忙下地挪至院中,躬身答道: “小的便是。” 那小太监將他上下打量两眼,倒也不拿大,只从袖中摸出一个折好的纸捲儿来,递过去说道: “万岁爷有旨,著你明日辰时,到养心殿候见。” 赵不全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雍正要见他! 小太监见他面色发痴,愣愣地无动於衷,倒也是不恼,微微皱了皱眉,轻声提醒道: “还不领旨?” 赵不全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跪地磕头,这一跪又牵动伤口,虽是呲牙咧嘴,仍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接过那纸捲儿,口中道: “小的领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太监没再多话,转身离去,脚步轻盈,少了“累赘”之物,转眼便消失不见。 赵不全仍是没起身,手里攥著纸捲儿,手心浸出汗液。 赵大业在一旁,早已脸色青白交错,眼神发直。 赵不全爬起展开纸捲儿,上写九个大字: “明日辰时,养心殿候见。” 字跡端方,墨色乌沉。 两人盯著九个大字,好生长看,日落星稀,冷风瑟瑟。 择一业,谋事养命,等一运,扭转乾坤! 或许,就在明天! ----------------- 赵不全一夜未眠。 那张纸条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九个字的笔画都快被他盯出了花。 “明日辰时,养心殿侯见”,字跡端方严整,一笔一画皆如刻印,不见半分帝王应有的挥洒恣意,倒像是衙门里办差的书吏写出的公文。 可这恰恰是雍正的风格。 雍正御极十三年,批阅奏摺动輒逾千言,字字端楷,一笔不苟,从不潦草。 这份近乎偏执的一丝不苟,贯穿了他的一生,也贯穿了他与兄弟们的恩怨纠葛。 赵不全把纸条小心折好,揣进怀里,翻身趴在炕上,盯著漆黑黑的屋顶发呆。 养心殿。 那是雍正处理政务的地方,自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康熙老皇帝在畅春园崩驾之后,雍正並未移居乾清宫,而是以“不忍”为由,仍旧住在藩邸时的雍和宫,只是每日在养心殿召见大臣,处理政务。 后来索性將养心殿作为正式的御门听政之所,开了清朝皇帝以养心殿为寢宫的先河。 原来他只觉得这些陈年旧事,与他八竿子打不著,如今真要被雍正召进养心殿了,他赵不全才觉得腿肚子有些转筋。 不是怕,是慌。 二世为人的赵不全是什么身份? 汉军旗的閒散旗人,整日无所事事,连个正经功名都没有,挨了步军统领衙门二十杖,换得吏部补缺,又被雍正皇帝召见,这事儿说出去,整个九门大城之內,大抵无一人能信。 可雍正为何要见他? 赵不全思来想去,琢磨了半宿,也算理出个大概头绪。 德胜门大街那番话,虽是临时起意,可歪打正著,天时地利人和俱全,正中了雍正的下怀。 雍正刚登基,最怕的不是八爷党闹事,是朝野上下说他得位不正。 康熙驾崩之时,十四阿哥远在西北,八阿哥一干人等困在九门大城之內,到底是传位四阿哥还是十四阿哥,民间至今议论纷纷。 那日十四阿哥自德胜门离去后,諭旨一道紧著一道,一会儿“著允禵至乾清宫圣祖梓宫灵前见驾”,一会儿又“著允禵乾清宫西暖阁见驾”,竟是折腾起这位性情刚烈的老十四。 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气的允禵,全然不顾,你下你的旨,我走我的路,拔脚大步流星进了西华门,却不循常例由武英殿隆宗门入內。 弄得专门在隆宗门迎接他的上书房大臣隆科多飞跑回来,喘吁吁地跟著,口里说著“请安”,允禵只顾著走,哪里行得下礼? 连守在甬道旁的侍卫们都看得目瞪口呆! 待允禵走至大行皇帝梓宫前时,这才看见八阿哥廉亲王允禩和十三阿哥怡亲王允祥,两人分左右搀架住了他,可他却像傻子一样怔住了,一边是亲人相扶百感交集,一边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待允禵明白过来时,扑身倒地嚎啕大哭,一为哭康熙,二为哭自己。 大殿里跪了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以下至十七阿哥允礼,还有康熙的一大堆宫嬪,各类各色的女人足有五十人,听得允禵哭的声断气咽,一群人也是个个放了声儿。 可这些人每日前来跪灵已是一月有余,又累又彆扭又担心又都各怀了心事,早就过了新丧之哀,再也鼓不起哭兴来。 男人们低垂著头,有人偷看允禵拍棺大慟,有人互相交换著眼色,更是有人装著哀痛伏地假寐,无非都是装著样子凑数儿。 女人们天生会哭,白绢子握著嘴哭天抢地,唱歌儿似得念叨著,任谁也听不清到底说些什么,但是眼泪再也挤不出来了,只是声音透亮,直刺长空。 允禵闯梓宫,就是奔著惹事来的,存的是趟趟新君雍正到底有多深的“水”,试探昔日的“八贤王”还有没有胆量保他的心思。 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事难以善后,老八老十三各怀鬼胎,谁也不拉不劝,没人愿去触这个霉头, 允禵在棺前眼见愈发大放悲声,撕心裂肺地嚎啕,哭的殿中人人心里起栗,又拿头死命撞著金漆楠木棺材,大哭大叫,最终没了法子,“八贤王”请了德妃乌雅氏出面维持。 可碰见允禵这个犟种,撞死南墙不会走弯路,他本就是要大闹灵堂,骨子里不肯臣服胤禛,德妃含泪一再宽慰规劝,可老十四仍是红头胀脸,一副天不惧地不怕的模样,一句“世祖爷在位早已有了定製,后妃不得干政”,把德妃噎了半天没缓过来。 恰在此时,雍正领著一群人进了大殿,斗红眼的允禵却硬著脖子,歪头挑衅似的盯著雍正。 大殿大大小小百十號人,上有德妃乌雅氏,下有怡亲王允祥,还有领侍卫內大臣隆科多,一干皇亲贵胄,眼睁睁矗立在雍正身旁,竟无一人来解围。 老八、老九、老十自是巴不得老十四把这乾清宫搅得稀烂,一举弄混北京政局,再来一出“玄武门之变”,可他们儼然忘了身旁的隆科多,掌控这紫禁城宿卫关防,也是早做了打算。 隆科多在雍正来时已请示了怡亲王允祥,一旦诸王一哄而起闹事,只消允祥一个手势,立即著手一体擒拿。 雍正这时最需要的,是有人站出来说一句“兄弟和睦”的话,哪怕是假话,哪怕是做戏,也得有人说。 这话他赵不全说了,还是当著满街百姓说的。 十四阿哥允禵在乾清宫这般大闹,再与当时的场面横向对比之下,赵不全这话比一百个大臣上摺子歌功颂德都管用。 因为,这叫“民心所向”,叫“天下归心”。 名正则言顺! 齷齪的勾当,卑鄙的手段,阴狠的计策,以一“白”而遮“三丑”! 张明德死的不冤,谁让他口无遮拦,说出“王上加白”的话。 “洗白”大抵是这么个意思! 第22章 进宫奏对 赵不全想通了“天下归心”这一层的涵义,心里多少有了底,雍正无非是借他之口,以正言路。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雍正若只是想赏他,隨便赏点银子,给个小差事就打发了,何必亲自召见? 除非雍正新朝新制,都不循常例,別有用意罢了。 鸡叫头遍的时候,赵不全实在躺不住了,咬著牙爬了起来。 屁股上的伤经过將养,已是不那么疼痛绵绵了,可走路仍是螃蟹样。 他摸黑穿好了衣服,又把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袍仔细拍了拍,觉得实在不像样,有辱自己斯文败类的“气质”。 先敬罗衣后敬人,先敬皮囊后敬魂,这个世道太多以貌取人,雍正大抵逃不过这般的俗套。 可又没別的穿著可换,只得硬著头皮穿了。 还有一句话说的好:衣帽盖小人,言谈压君子。 凡以穿衣论人者,概不可交,切记切记! 赵大业也被吵醒了,披著衣裳出来,见他这副模样,摇头晃脑半天,憋出一句: “去了別乱说话。” 赵不全只咧嘴一笑: “您放心,没吃过猪肉,倒也见过猪跑。” 出了院门,天还没亮透,赵家胡同里静悄悄的,远处传来几声鸡叫。 赵不全脚步比昨儿个轻快了许多,走了半个时辰,已是到了天安门前。 晨光熹微之中,金水桥前的石狮子在薄雾里若隱若现,朱红的宫墙泛著暗沉的光泽。 赵不全站在金水桥前,仰头看著巍峨的城楼,心中忽生出恍惚感。 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走进六百年前的皇城內,去见一个被后世议论三百年的皇帝,只怕是阎王判笔忘沾了硃砂,孟婆熬汤兑了清水,因果往復,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他长嘆一声,旋即直奔了天安门,门前侍卫查验了纸条,验明身份,这才放他进去。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已在门內等著,见了赵不全,也不多话,只说了句“跟咱家走”,便在前面引路。 赵不全跟著小太监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甬道,端门、午门、太和门,每一道门都有侍卫把守,每一个转角都有太监候著。 晨光从殿宇的缝隙中透进,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整个紫禁城安静得如没了人烟,只有风吹过殿脊上的琉璃瓦,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太监在一座殿宇前止住了脚步,低声说道: “到了,候著吧。” 赵不全抬头望去,殿门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养心殿”三字,字跡遒劲,是顺治的御笔。 殿门前站著两个太监,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身穿蓝布长袍,腰系白布带子,面容肃穆,目不斜视。 赵不全不敢多看,敛容收神垂手立於阶下,等著传召。 辰时三刻,殿门打开,一身穿蓝袍的年长太监走出来,扫了赵不全一眼,尖声喝道: “赵不全,万岁爷召见。” 赵不全菊花一紧,鸡皮疙瘩掉一地,这没了球球的男人,说话都是轻飘飘的,声音钻入耳朵里,能搅了你的魂魄。 非阴非阳之物,治中调和,男不嫌女不避,倒也是稀缺的很。 赵不全膈应了半天,吐纳顺畅,整了整衣冠,跟著太监进了养心殿。 穿过屏风,绕过暖阁,太监在一道帘子前止步,隨身掀起帘子: “进去吧!” 赵不全低头弯腰,迈步跨过门槛。 殿內並不像他想的那般金碧辉煌,反而略显朴素,地上一色金砖墁地,打磨得光可鑑人,墙上几幅字画,条案上几件瓷器,都是素净的样式。 靠北墙一张花梨木的御案,奏摺堆满,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 赵不全不敢再抬头细看,因御案后坐著一人,雍正! 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触地,颤声高喊: “奴才赵不全,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不全撅著屁股,额头贴著冰凉的地面,因姿势太过標准,肌肉牵拉过猛,尾椎部疼痛剧烈,竟使得他身子猛然向前,臀部高高扬起,“狗吃屎”的具象化,却展示给了雍正。 殿內寂静无声,赵不全脸贴金砖,眼睛斜看向左后方,一时竟与一年近五十的太监四目相对,太监却盯著他高高撅起的浑圆臀部,嘴唇轻咬,舌尖微抿,嚇得赵不全急忙弓身收臀。 下流! 时间不长,御案后传来声音: “抬起头来。” 声音不大,却略显沙哑,惯常睡眠不足时,嗓子未开。 赵不全应声慢慢抬头,雍正清晰的模样映入眼帘。 这位新登基的皇帝今年四十五岁,可看著倒比实际年龄更老些。 脸庞瘦削,颧骨略高,双眼精光內敛,鼻樑挺直,嘴唇薄而紧抿,如刻薄的话就在嘴边一般。 雍正身穿石青色常服袍,外罩一件貂皮端罩,头戴黑色暖帽,帽檐之上嵌著一块白玉,整个人坐在那里,不怒自威,却又不像传说中那般阴鷙冷酷,眉宇之间儘是倦色。 雍正也在上下打量著赵不全。 他盯著赵不全看了许久,忽然开口问道: “你就是赵不全?” “回皇上,正是奴才。” “赵不全?!” 雍正又默念了一遍,轻声言笑: “这名字听起来倒是新鲜,谁给你起的?” 赵不全忙道: “回皇上,是家父请了一位相士起的,那相士说,全者圆满也,不全者缺憾也,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奴才是来补那个一的。” 雍正听了,轻笑了两声: “张明德?” 赵不全一怔,没想到雍正连这个都知道,只怕来之前,粘杆处早把他老赵家查了个底朝天: “回皇上,正是。” 雍正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浅呷一口,缓声说道: “张明德这个人,朕记得。康熙四十七年,他在八阿哥府上替人相面,说八阿哥丰神清逸、仁义敦厚、福寿绵长,还说什么王上加白、八王大之类的鬼话,先帝一怒之下,判了他凌迟,一个妖言惑眾的老道,能看出什么天命!”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却又夹杂著弦外之音,张明德替八阿哥相面的事,雍正记得如此清楚,含著庆幸得意之意,怕是仍耿耿於怀吧。 赵不全不敢接话,只低头顺著雍正的话语回道: “皇上圣明,那牛鼻子老道的话,原本就是信口开河、胡言乱语之词,当不得真的。” 雍正並未接赵不全的客套说辞,话锋一转: “在德胜门大街,你拦了十四阿哥的马队,说了些什么,再给朕说一遍。” 第23章 君前奏对 雍正话锋一转,急问赵不全在德胜门所说话语。 赵不全斟酌著措辞,把那日的话又复述了一遍,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刪减半分,只老老实实原模原样仔细说了。 雍正听完,默然无声。 “砰!” 猛然间,雍正手击御案,蹙眉横眼,高声怒喝: “十四阿哥千里奔丧,乍逢大变,悲痛之情透彻心扉,你却在当街眾目睽睽之下,说些离间你我兄弟之事,妄议天家家务,竟说出家仇不可外扬此等话语,若是无人指使,依你身份地位,哪来的胆识?!” 赵不全已是瑟瑟发抖,心惊胆颤,再一听雍正说出“离间兄弟”之词,瞬间冷汗涔涔而下,顾不上后股疼痛难止,匍匐向前: “万岁爷,以奴才的身份地位,怎会受人指使。况且奴才虽是粗人,可也浅读些书籍,懂得天家无小事的道理,皇上与十四爷一奶同胞,休戚与共。” 赵不全伸手拭去额头上的细密汗珠,继续说道: “当时我爹仓皇之间,拦了十四爷的马队,奴才骑虎难下,说出心中所思所想,实为十四爷想,为皇上想,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情急之下,奴才言语失当,万没有存僭越之心,请万岁爷明鑑。” 雍正脸上怒意稍减,仍是双眼如刀,盯著他继续问道: “外人?你说的外人是谁?” 赵不全心知乱中再出差错,此话说得不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只能硬著头皮,谨言缓语道: “回万岁,奴才是说那些个居心叵测之人,万岁爷初等大宝,朝局未稳,若是有人妄议万岁爷与十四爷的嫌隙,在外面兴风作浪,於万岁爷声誉不利,於社稷不利。” 雍正听了这话,蹙眉缓缓舒展,脸上的表情已是缓和不少,可言语仍是冷嘲热讽: “你倒是会替朕著想。” 赵不全忙道: “奴才不敢,奴才是替大清著想,是为万千庶民著想。奴才虽是没出息的白身,可也是旗人,也是大清的臣子,万岁爷承继大统,顺天应人,天子一言一动,关乎社稷安危,关乎天下大计。” 雍正起身,负手踱步至窗前,背对赵不全,久久不语。 窗外晨光透入,照在雍正的貂皮端罩之上,映出一层柔和光晕,可细看背影,倒显出雍正无比的孤寂。 “赵不全,” 雍正忽然开口低声问道,话语已无怒意: “你方才说,兄弟之间有何话不能当面好生相谈。朕问你,若是你有个兄弟,处处跟你作对,事事与你过不去,你还能好好说吗?” 赵不全知道雍正说的不是十四阿哥,而是八阿哥廉亲王允禩。可让他去评判,借他十个胆儿也不敢;可依著雍正的性子,又不能不答。。 他仔细斟酌著措辞,小心翼翼地答道: “回万岁,奴才没有兄弟,只有个老爹,可奴才想,一家人过日子,总有磕磕碰碰的时候,牙齿还有咬舌时,汤勺也有磕锅日,总不能因为咬了舌头,就把牙齿拔了。” 雍正转过身,双眼迸射怒火,恶狠狠地瞪视著他: “你的意思是,朕该忍?” 赵不全眼见雍正要发怒,可若依著他薄情寡义的性子,最是听不得虚情假意的空话套话,对阿諛奉承更是深恶痛绝,只好急忙解释道: “万岁爷恕罪,万岁圣明烛照,国事家事,还请万岁乾纲独断,奴才不敢妄议天家事务。” 雍正脸色铁青,阴沉沉的低声道: “你已经敢了!” 赵不全身子震颤,太明白雍正的性子,话说的愈轻,则愈发地狠绝,他只得跪在金砖地上,不住地磕头: “皇上恕罪!” 雍正忽然苦笑一声,低声喃喃自语: “朕登极不过月余,已经有人私下里说朕得位不正,说先帝遗詔传於十四阿哥,说朕篡改传位遗詔,这些话,你听说过没有?” 赵不全冷汗早已浸透內衣,他知道这些话,满京城都知道。 康熙六十一年冬至过后,康熙眼见著不中用了,时厥时醒,完全不能理事,畅春园附近的寺院客舍,挤满了六部尚书郎官、各省总督巡抚及外任的府县,日日进去请安,日日见不著皇帝,里里外外隨时能见康熙的,只有一个隆科多。 十一月十三日,畅春园忽然传出旨意,召皇四子胤禛、皇三子胤祉、七子胤佑、八子胤禩、九子胤禟、十子胤?、十二子胤裪、十三子胤祥,以及理藩院尚书、步军统领隆科多、大学士马齐,康熙此时已是油尽灯枯之势。 待马齐宣读完冗长的遗詔之后,皇十子胤?眼见康熙嘴已不能言,乍著胆子说出“到底万岁传位给谁”的话,康熙奄奄一息,八爷党一时群起发难,皇九子胤禟高声大喝: “阿玛圣明,十四阿哥文才武略都是出尖儿的,大清有福啊!” 此话已出,胤禛脸色铁青,怒目而视,皇八子胤禩趁乱立马再顶一句: “人人都听见了,皇上要传十四阿哥!” 十三阿哥胤祥轰然站起,双目通红,开口怒斥: “阿玛明言传位四哥,你们一个个昏了头、瞎了眼,当著阿玛的面矫詔,是何居心?你们要弒君吗?” 皇十子胤?见十三阿哥步步紧逼,陡然给他们安了矫詔弒君的帽子,旋即冷笑一声: “你算个什么东西,瘸子里面拔將军,倒显得你这疯狗出来乱咬!” 皇九子胤禟见老十齣手顶了十三阿哥,这边也是勇气大增,双腿跪地匍匐向前,一边磕头一边哽咽大哭: “皇上不要理四哥和老十三,他俩都是一时惊悸,昏了头了!十四阿哥正日夜兼程赶回给您请安,有什么话来不及说的,皇上直管吩咐,乱臣贼子们作不了反!” 康熙闻言,竟突然直直坐起,指著皇九子胤禟浑身发抖,然后轰然仰面躺下。 殿內顿时大乱,阿哥们全都站起,有哭有叫,御医一拥而入,围著康熙行针急救,掐人中、吸脓痰,乱忙半晌,扶脉御医大哭一声:万岁爷···驾崩了! 殿內殿外一时齐哭乱嚎,越发乱作一团。 马齐盯著这群道貌岸然的“爷”,款款说道: “各位阿哥节哀,跪回原位,眼下要先定大事,皇上的传位遗詔在乾清宫,隆科多会同侍卫,已经取了,少时就来。” “马齐,你要欺君乱政么?” 皇十子胤?高声怒喝,梗著脖子问道,“方才万岁亲口说传位十四阿哥,哪里又来的传位遗詔?” 十三阿哥胤祥张口便骂: “老十,你个蠢猪聋了,阿玛明明说传位四哥,你是要造反?” “十四阿哥!” “四阿哥!” “胡扯!” “放屁!” 殿內立时又是一阵嘈杂,眾人急等隆科多来传遗詔,可这位九门提督却迟迟未归。 原是佟佳·隆科多秉承了佟氏一门的家训“不能一条道跑到黑”,说白了无非就是首鼠两端。 这边畅春园內阿哥相斗,八爷党权倾朝野,十四阿哥拥兵在外,到时兵临城下勤王,他隆科多也是没有十足把握,八爷党若是早有准备,此时力挽狂澜,“宣武门之变”立时再现。 他隆科多届时才最有可能矫詔,以便佟氏一门立於不败之地,使家族世代富贵绵延、长盛不衰。 这些事情刚过一月有余,箇中险境,他赵不全自是无法体会,只是他爹赵大业閒暇时刻隨口閒说,与前世史书之中,多有出入,可此时雍正问起,只得磕头颤声说道: “奴才···奴才听说过一些閒言碎语,可都是別有用心之人散布民间,蛊惑民眾而已,断不可信。” 赵不全不敢撒谎,可也不敢说得太多。 第24章 吐「真心」,雍正要封官 雍正伸手一掌又拍在御案之上,笔墨纸砚被震得微颤: “朕登基以来,虽不过一月有余,然日夜操劳,不敢有半分懈怠,朕要整顿吏治,清查亏空,要还大清一个清明的天下,可有些人呢?他们不帮著朕也就罢了,还在背后使绊子、放冷箭。” “朕的亲兄弟,朕的八弟,要权要名,朕都给了,可在朝堂上,他说过一句支持朕的话吗?” 赵不全不敢接话,只低著头支起耳朵细听。 雍正口似悬河,像是谈心,又像是閒聊,可怎地会对他赵不全说这些话语? 可越是这样,雍正越说得激动,声音也是逐渐大了起来: “还有老九、老十,他们跟著八阿哥穿一条裤子,处处跟朕作对,朕让他们办差,他们推三阻四;朕让他们议事,他们阴阳怪气,朕念著兄弟情分,不好发作,可他们倒好,蹬鼻子上脸,愈发不像话!” 他说到这里,猛然站了起来,在殿內来回踱步。 “赵不全,”雍正忽然停下脚步,双眼盯著他,“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清查亏空吗?” 赵不全忙道: “奴才愚钝,请皇上明示。” 雍正冷笑出声: “康熙六十一年的户部库银,只有八百万两,八百万两啊!够干什么的?西北还在打仗,賑灾要银子,修河要银子,发俸要银子,处处都要银子!可银子呢?银子都到哪儿去了?都被那些贪官污吏、国之蠹虫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他说著从御案之上抽出一份奏摺,拍案大喝: “山西一省,藩库亏空二百三十万两!二百三十万两!朕问你,这些银子都去哪儿了?” 赵不全跪在地上,双腿不停颤抖,早忘了屁股上的疼痛,这雍正从“兄弟和睦”竟扯到了吏治败坏,不定一会儿又攀扯到那些事上,全然没有一点思路,凭空问起“这些银子”去向。 我他妈知道去哪儿了! 照这样无端的喝问下去,只怕今儿个进宫奏对是凶多吉少,不知还能不能走出皇宫大殿。 赵不全心中想著自身的安危,可雍正那头已是青筋凸起,脸色铁青,全然没有停下的意思,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想至此,赵不全心情愈发地沉重起来,张口劝慰,语气已带了泣声: “皇上息怒,龙体要紧。” 雍正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情绪,可那语气中仍是怒意冲冲,怎么都压不下去: “朕不能息怒,朕发誓要整飭吏治,要还天下清平,可这事难啊!难在哪儿?难在朕的那些好兄弟,个个门生故吏一大群,个个都有人替他们挡著。” 话语稍顿,脚步未停,雍正咬牙切齿继续说道: “朕要查亏空,他们就联名上摺子说新君宜宽仁;朕要裁冗员,他们就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废,他们不是顾念祖制,他们是怕查到自己头上!” 赵不全在下面跪了许久,双腿没了知觉,屁股上的结痂怕是已崩开了,本想挪动膝盖,稍缓气血,却一阵剧痛从尾椎骨处直衝脑门,顿时让他再也无法矜持闭口: “啊···” 接著眼泪顺著脸颊滑落而下,赵不全一阵挤眉弄眼,方才缓缓忍住了痛意。 雍正此时或许是说累了,重新坐回了椅子之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赵不全却在雍正喝茶的档口,发出一声似悲似痛的叫声,让雍正兀是一惊,可再细看,脸上还有泪水流下: “赵不全,为何流泪痛哭?” 赵不全暗骂一声,总不能说你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比他爹赵大业还能叨叨,跪麻了腿,崩开了痂,难道要笑吗?! “奴才一是哭自己,二为哭皇上。奴才仗著胆子,今儿个挖心剖肺地说些心里话,奴才是个没本事的人,也不懂什么权谋算计,眼见的皇上宵衣旰食、朝乾夕惕,为大清江山计,为万千黎民计,奴才哭自己没本事替皇上分忧···” 这话一出,连赵不全自己都忍不住要笑,可他眼含热泪,脸上赤诚悲慟之情,溢於言表,雍正却也是怒意渐消,这些马屁之词显然是使他心里受用。 “奴才识字不多,大道理倒也懂一些,万岁原在潜邸之时,与十三爷外出办差日久,民间老百姓都说:天不惊,地不惊,就怕四爷调回京,可官员又是一种口风: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四爷叫回话。奴才只知道谁为了大清的江山,谁是为了大清的子民,老百姓心中自有一桿秤。” “万岁爷顺天应人,承继大统,先帝將万里江山託付於万岁,可当今贪风炽盛,朋结党援大小官员不为利就图名,诉讼不平,捐赋不均,盛世之下,尚存隱忧。奴才哭得是皇上身负万千重担,奴才心疼万岁啊···奴才今日舍了命也要说出这番话,请皇上责罚。” 赵不全话音刚落,竟伏地嚎啕大哭起来,一为屁股是真疼,二是二世为人,哭自己的命运何其苦,要说有多少真是为了雍正而哭,大抵是掺杂了一些,或许有百分之一的份量。 一番话至真至切,诚意满满,就是御案后城府极深的雍正,也是敛容微动,眼中激动之色稍纵即逝。 一时之间,养心殿內落针可闻,赵不全低声抽泣,状若悲痛不已,雍正痴痴未动,只是盯著伏地痛哭的赵不全。 “赵不全,” 雍正开口唤了一声,言语之中多是疲惫: “恕你无罪,朕今日叫你来,不是听你歌功颂德,也不是要你替朕出什么主意。朕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满朝文武,见了朕不是磕头就是喊万岁,没一个敢跟朕说实话的。你刚才那番话,说的极好,是至诚的话语,朕心甚慰,甚慰朕心!” 雍正忽然情绪无比激动,站起再次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你爹原跟著十四阿哥,后来一直追隨八阿哥,现在还念著他们吗?” 赵不全豁了命说了刚才的话,全没想到他爹赵大业这个硬伤,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雍正摆了摆手,直接拦了他的回话: “你不必害怕,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朕不是要追究你爹,他也是个老实人,为大清国流过血,出过力,虽是糊涂,倒也可敬。” 赵不全完全没想到雍正会这么说,若是“八贤王”说出这般的话,倒是名副其实。 雍正继续说道: “朕告诉你,这朝廷之上,像你这般的人太少了,大多数人,要么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要么是闷葫芦,事不关己高高掛起;还有些人,明明知道朕的难处,却又装聋作哑,等著看朕的笑话。” 说著话,脚步停在了赵不全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 “赵不全,朕要给你一个差事···” 第25章 会考府当差 雍正居高临下盯著伏地的赵不全,眼中偶露期许之色。 “赵不全,”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入耳,“朕给你一个差事。” 雍正要给他差事,这事儿是赵不全不敢奢望的,可现在却是事实。 “奴才谢皇上隆恩!” 他倒先磕了个头,把话头接住,却又不急著问是什么差事,这时候问,显得毛躁,沉不住气,炕都上了,急在脱裤子这一会儿? 雍正走回御案之后,伸手从一摞奏摺中抽出一份,展开扫了一眼,又轻轻放下。 他的动作慢得出奇,可看在赵不全眼里,却是心里发毛。 雍正最是城府之深,“九子夺嫡”最终胜出,多半跟他性子有关。 “八爷党”明目张胆朋党勾结,笼络朝臣,老三胤祉另闢蹊径,走的是通过修书来博取康熙圣心的路子。 只有雍正“不爭是爭,爭是不爭”的思路,平日吃斋念佛,示以眾人仁慈的形象,不结朋党,只与老十三胤祥交好,每日晨昏三定,在康熙面前嘘寒问暖,且每逢办差,多以冷麵处事,落得“冷麵王”的绰號,以“天下第一閒人”自居。 康熙思来想去,雍正仁慈大度,断不会在日后加害他的兄弟,或可保全爱新觉罗家族的声誉,免得刀枪相见、血流成河,这方面也是占得有几分的分量,可令康熙万万没想到的是,日后迫害圈禁亲兄弟的,也是这个“狠辣无情,坚刚不可夺志”的雍亲王。 因此雍正越是愤怒,说话越是轻,动作越是缓慢,也越是心事重重。 “你方才说,心疼朕?” 雍正忽然变换了语气,內里夹杂著调侃戏謔。 赵不全一怔,忙接过话: “奴才说的是实话,万岁爷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奴才看在眼里,却是疼在心里。” 雍正嘴角抽动: “以后少说这些阿諛奉承之词,朕听得噁心。朕问你,光心疼有何用?凭你现在的身份地位,可能为朕分忧解难?” 赵不全再傻,也能听出雍正的画外音,无非是逼著他要赏。 “奴才愚钝,可奴才愿替皇上分忧。奴才虽没有本事,可有一条,皇上让奴才往东,奴才绝不往西;皇上让奴才打狗,奴才绝不撵鸡。” 雍正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可笑声一闪即逝,很快又恢復不苟言笑的模样。 “你这话虽是糙了点,可心却是真的,倒比马屁逢迎听得舒服。” 雍正靠在椅背上,显然是有些累了: “朕日夜思虑,觉得这天下的事,千头万绪,最要紧的有两桩,一是吏治,一是钱粮。吏治不清,则百姓受苦;钱粮不裕,则国本动摇,这两桩事,说到底是一回事,都是银子闹的。” 赵不全仍是低著头,这些话语本应是会同股肱之臣相商的事,可今日雍正偏偏同一个汉军旗的白身旗人,说了这般朝堂大事,他闹不明白,更是猜测不透。 雍正继续说道: “朕这些日子,翻看了户部的帐册,越看越心惊。康熙六十一年,天下各省,几乎没有一处不亏空的。有的省亏空几十万两,有的省亏空上百万两,最多的亏空两百多万两!” “这些银子都到哪儿去了?是被贪官揣进了腰包,还是被那些皇亲国戚挪用了?朕要查,要一个省一个省地查,一个县一个县地查!” 他说著话,声音不由得又是大了起来,赵不全生怕他又像方才那般激动,忙急声道: “万岁爷息怒!” 雍正压住情绪,端起已是凉透的茶盏: “朕已经下了旨意,设立会考府,专司清查各省钱粮亏空之事,会考府由怡亲王允祥主持,內阁大学士、吏部尚书、兵部尚书会同协理。” “朕要在三年之內,把各省的亏空清理乾净,把贪官污吏一个个揪出来,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追赃的追赃,一个也不放过,只防著他们自杀,不怕他倾家荡產!” 赵不全听到“会考府”三个字,心头俱是一震,听到后面的“不怕他倾家荡產”,这才感到雍正那狠绝的性子,说出来轻描淡写,可那是要死人的,全无一点怜悯的心思,还是十三阿哥允祥说的对: “无情最是帝王家!” 这话说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事,可若用在此时场景,倒也算是有几分的贴近。 雍正元年设立会考府,由怡亲王主持,专司清查各省钱粮亏空,这是雍正整顿吏治、追缴亏空的重要举措。 会考府存在了三年,清查了上千名官员,追回了数千万两白银,可也得罪了无数人,最后在雍正四年裁撤。 “赵不全,”雍正思索停当,“朕让你去会考府当差。” 赵不全一愣,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会考府? 那是亲王、大学士们待得地方,要的是真才实学,会算帐倒也是真的,更多的是要在达官权贵中周旋协调的能力,他一个汉军旗的白身之人,连个功名都没有,更不是恩荫世授,说起来令人笑话,去会考府能干什么? “奴才···” 他张了张嘴,却被雍正摆手止住了。 “朕不是让你去当什么大官,” 雍正猜透了他的心思,“会考府现在缺人手,缺的是跑腿办事的人,你去了先在怡亲王手下学著办差,跑跑腿,传传话,抄抄写写,等你歷练了出来,朕自会让你独当一面。” 赵不全这会子算是听明白了,这是让他去会考府当个小吏,从底层干起,如同“镀金”一般,这般的殊荣,也算是隆宠了吧。 赵大业他祖坟上应该是不止冒了青烟,大概是炸了! 虽说不是什么大官,可会考府是雍正亲自设立的,由怡亲王主持,那地方可是天子脚下,权力核心,能在那里当差,已是万分的庆幸。 原是前边赵不全想过:等一运,扭转乾坤! 心想事成! 雍正元年的赵不全开了个好头! 他心中狂喜,恭恭敬敬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奴才谢皇上隆恩!奴才一定尽心办差,绝不负皇上厚望!” “別急著谢恩,朕把丑话说在前边,会考府的差事,不是那么好办的。那个地方,要查的是各省的帐目,要得罪的是大大小小的官员,有的是皇亲国戚,有的是门阀世家,有的是封疆大吏,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你若是怕得罪人,趁早跟朕说,朕给你换个差事。” 赵不全咬了咬牙,雍正向来爱说反话,此时若是请辞,怕是再无出头之日,雍正也会瞧得轻了。 “万岁爷,奴才不怕得罪人,奴才只怕一件事,怕辜负了皇上的信任。” 雍正双眼直视著他看了半晌,目光如炬,直愣愣地笼罩著赵不全。 赵不全倒也不躲避,就那么跪著,任由雍正拿眼审视。 过了许久,雍正才收回目光,脸上终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好!” 雍正点头讚许: “朕就喜欢你这份胆气,你记住,在会考府当差,有四句话要牢记: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朕要的是实心办事的人,不是那些沽名钓誉之徒。” “你只要实心任事,朕不会亏待你,朝廷不会亏待你,可你若是打著朕的旗號招摇撞骗,或是跟那些贪官污吏勾勾搭搭,朕绝不会轻饶。” 雍正说得出,做的出,赵不全忙道:“奴才记下了。” 雍正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背对赵不全,静默无声。 窗外透进的晨光照在他的身上,將雍正的背影拉得很长。 “你去吧,” 雍正显出疲惫,“明日去会考府找怡亲王,他会安排你的差事,朕已经跟他说过了。” 赵不全磕了三个头,倒退著出了养心殿。 走出殿门时,冷风拂面,他才发现內衣已经干了,站在阶下,仰头看著灰濛濛的天空,今儿在养心殿奏对,如梦一般,恍惚而真实。 会考府,怡亲王,清查亏空。 赵不全苦笑一声,进了一趟皇宫,屁股又裂开了,这时他又想起周寡妇那双手,皙白滑嫩,上药的膏药还有,可人不好找。 前世若是让女人心甘情愿的摸屁股,大抵是要费些钱財的。 除非你娶了她! 第26章 调戏寡妇,不要脸 出了宫门,赵不全站在天安门前,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再次生出恍惚感。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他还在养心殿里跟雍正皇帝说话,听著皇帝发牢骚,被皇帝训斥,被当面勉励。 现在他又回到这市井之中,看著挑担的小贩,赶车的脚夫,遛鸟的旗人老爷,一切如常,似无事发生一般。 可他知道,一切或许都与以前不同了,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雍正御笔的纸条还在,紧紧地揣著。 口袋里那一两七钱银子也在,叮噹作响。 银子还是那么点银子,可人若是经歷了些事,脑子的思维模式再也回不去了。 赵不全捂著屁股,仍有些瘸拐,缓慢地走向赵家胡同,可走到半途,忽然想起还没吃早饭,肚子才有些咕咕乱叫。 从早上至现在,他就喝了刘全儿带来的那碗小米粥。 口袋里只剩下那点银钱,犹豫了一下,终还是没捨得买吃的。 一两七钱银子,得省著花,谁知道会考府的差事有没有俸禄,万一没有,他老赵家还得靠这点银子艰难度日。 走到赵家胡同的时候,已是快到了午时,赵不全远远地看见自家院门敞开著,赵大业仍坐在门槛上,直愣愣地一动不动。 看见赵不全回来,赵大业急切奔至面前,上下打量著他。 “怎么样?皇上说了什么?得了什么差事没有?” 赵大业满眼担忧,急切切地声音发颤。 赵不全径直进了院子,一言未答,待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时,伤口挣开,疼得他齜牙咧嘴。 “爹,” 他掏出那张雍正御笔的纸条,在赵大业面前晃了晃: “皇上让我去会考府当差。” 赵大业一愣: “会考府?那地方是干什么的?” “专管清查各省亏空的,”赵不全把纸条小心揣好,靠在墙上,“由怡亲王主持。” 赵大业脸色变换不定,急忙忙问道: “怡亲王?十三爷?” “对,就是十三爷。” 赵大业闷头不语,他跟著八爷、十四爷混了半辈子,跟十三爷虽说没什么过节,可毕竟是两个阵营的人,自带了身份烙印,如今自己的儿子要去十三爷手下当差,他心里多少总有些彆扭。 一家人侍奉二主,传出去对名声必不是好的,离“三姓家奴”还差得远呢。 赵不全倒也看出了他爹的心思: “爹,您就別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如今皇上格外开恩,咱老赵家能有个正经差事,已是烧了高香,您还能再挑三拣四?八爷顾不上的人太多了,似咱家这般的人家,或许八爷根本就没放心上。” 赵大业张嘴想反驳,可最终嘆著气点了点头。 赵不全起身刚想进屋,回头看了一眼隔壁周寡妇家的院墙。 墙不高,他能看见那边屋顶上的烟囱,正冒著裊裊炊烟。 这个时辰,周寡妇应该在做饭吧?小翠应该在院子里玩耍吧? 他想起周寡妇给他上药时的情景,那双手的触感,那股皂角的气味,心里有些痒痒的。 “爹,”他转头对赵大业说道,“我过去看看周嫂子。” 赵大业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你屁股不疼了?” “疼,可正是因为疼,才要去看看。” 赵不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周嫂子给我上药,我还没谢人家,做人总不能忘恩负义,您说是吧?” 赵大业被他这套歪理噎得说不出话,只得摆了摆手: “滚吧!天天想不完的娘们,没出息的东西!” 赵不全懒得理他爹,他爹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 走到周寡妇家门前时,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三下,门开了条缝,缝隙一如既往地狭小,仅容一个脑袋露出。 周寡妇见是赵不全,眉头微蹙: “有事?” 赵不全满脸堆笑,从怀里摸出那张雍正御笔的纸条,在她面前也晃了晃。 男人都是一样的德性,哄女人无非两样东西,一是钱,二是权,除了升官发財,大抵有第三种,白衣胜雪少年郎,眉眼如画映晨光。 赵不全也有白的地方,雪白的屁股如今结痂,而且“丑”的伤风败俗,嘴倒是还行! “嫂子,您看看这个。” “这是···这是皇上的御笔?” “可不是嘛,”赵不全晃了一下,把纸条仔细折好揣起,挺著没有三两肉的胸脯: “皇上让我去会考府当差额,从今儿起,我也是吃皇粮的人了。” 周寡妇愣愣地盯著他看了半天,而赵不全此时才注意周寡妇的容妆。 红唇如初绽桃花,梳妆慵懒,髮髻微斜的娇態跃然纸上。 “朱唇一点桃花殷,宿妆娇羞偏髻鬟“,赵不全看得呆了,双眼赤裸裸地在周寡妇身上游走。 “你屁股不疼了?” 赵不全赶忙收了心神,没想到她会问起,紧忙应道: “疼,怎么不疼!疼得要命,这不,我想著您给我上药,还没谢您呢,特意过来看看。” 周寡妇哼了一声: “看什么看?我有什么好看的?” 赵不全嬉皮笑脸,双手有些无处可放: “嫂子,您这话说的不对啊,孔圣人说过,食色性也,可见看好看的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周寡妇脸上焦红,啐了他一口: “呸!你什么时候读过孔圣人的书?別在这儿胡扯!” 赵不全倒一本正经地说: “嫂子,您可別小瞧人,我虽是读书不多,可《论语》还是翻过几页的,孔圣人还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可见好色是人之常情,圣人都不例外,我这不过是效仿圣人罢了。” 周寡妇被他这番歪理说得又羞又恼,伸手就要关门。 赵不全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门板: “別別別!嫂子,我开玩笑的,我是真心来谢您的。” 周寡妇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鬆了些。 赵不全趁机把门推开,探头探脑往院里张望。 小翠正蹲在院子里玩石子,听见了动静,抬头看见赵不全,立马跑了过来。 “赵叔,” 小翠仰著小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妈说你屁股被人打了,你好了没有?” 赵不全摸著她的头: “好了好了,赵叔的屁股结实著呢,打不坏的。” 小翠歪著头想了想,忽然说道: “赵叔,你屁股好了,是不是就能当我爹了?” 赵不全咧著嘴,转眼看向周寡妇,她脸红成了猴屁股,伸手拉过小翠,在小翠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胡说八道!谁教了你这些?” 小翠噘著嘴,一脸的委屈: “隔壁王奶奶说,赵叔老往咱家跑,是想当我爹,王奶奶还说,我妈也想让赵叔当我爹,就是不好意思说。” 周寡妇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一把捂住了小翠的嘴,连拖带拽地把她拉进了屋。 赵不全站在门口,笑得前仰后合,屁股上的伤都被他笑疼了。 “知父莫如女”,缘分这东西最是奇妙,躲是躲不掉的,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可大多人不知道还有一句: 鰥夫房顶炊烟少! 过了好一会儿,周寡妇才从屋里出来,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 她站在门口,瞪著赵不全,那眼神又羞又恼,可却有些期许,欲迎还羞。 “赵不全,”她低声念道,“你別听小孩子胡说。” 赵不全摆摆手,正色道: “嫂子,我没听进去,我就是想跟您说,皇上让我去会考府当差,往后怕是要忙了,不能常来看您,您跟小翠有什么事,只管去找我爹,让他帮忙就是。” 周寡妇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不少,可嘴上还是不饶人: “谁要你来看?你忙你的去,別整天往我家跑,让人看见了说閒话。” 赵不全嘿嘿一笑: “嫂子,孟子说过,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授之以手,权也。可见男女之间帮帮忙,是合乎礼法的。我跟您做邻居,相互帮衬,那也是权宜之计,谁爱说閒话谁说去。” 周寡妇被他这番引经据典的歪理说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屋。 不一会儿,她手里端著一碗热腾腾的红糖水走了出来。 “喝了再走,”她把碗递过来,“补补身子。” 赵不全接过碗,仰脖灌了下去,甜丝丝的,暖烘烘的,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他抹了抹嘴,把碗顺手递迴,压著声音说: “嫂子,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什么话?” 赵不全凑近了些,脸色严肃地说: “我琢磨著,王奶奶说得对。” 周寡妇愣愣地看著他:“什么说的对?” “就是那个···我想当小翠他爹的事。” 不要脸! 第27章 改元雍正 雍正元年的正月初一,来得格外肃穆,紫禁城新桃换旧符。 天还没完全透亮,赵不全就醒了,往年都是被城外的鞭炮声吵醒了,可今岁逢了国丧,军民男去冠缨,女去首饰,需要素服二十七天。 在京官员及百姓百日內不得嫁娶、作乐,紫禁城內,天子脚下,自是要求极为严格,可外省的倒不是一板一眼的照做,但受“上行下效”影响,士绅阶层怕惹事端,主动简化年俗以示哀悼。 他趴在炕上,年节少了爆竹声,气氛更是压抑,少有喧闹,与去岁的“普天同庆”全然不同,自感悵然若失,从今儿开始,这天下就要改叫雍正元年了。 自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崩驾,当月二十日雍正即位,但年號要等到第二年正月初一才正式启用。 这是规矩,古往今来新皇帝登基当年仍用先帝年號,以示孝道,待到次年元日,方才改元。 按照礼部擬定的仪注,雍正元年正月初一黎明,世宗宪皇帝诣寿皇殿大行礼。 是日,內外照例停止举哀,这是雍正登基后的第一个元旦,先帝梓宫尚在景山寿皇殿,一切庆典从简,不得作乐。 朝廷有这样的规矩,国丧期间不得演戏,这些都是陈年旧例,名伶戏班大都停演,或寻了其他的行当谋生,可仍是有些富豪权贵之家,存著侥倖的心理,请了戏班子,被他人捅到了顺天府,紧接著雍正一连下了几道旨意。 国丧期间几处演戏的从严惩处,下大狱、流放寧古塔,戏班子的人也是受了牵连,更是自此后,雍正朝立了规制,平日里各省文武官员和京师各有司衙门职官,一概不许养戏班子,一概不许唱堂会。 文恬武嬉固然助长颓风,但官员平日家中喜庆婚筵也就是图个喜庆热闹,可雍正是个刻薄寡义的性子,一句“不看戏女人就不生孩子了”,弄得朝野上下官员大眼瞪小眼,全没人再提这事。 赵不全翻了个身,想起了昨日在街上看到的情景,新君御极,又是改元大庆的日子,被国丧大礼拘得发急的人们顿时如囚鸟出笼,撒了欢儿了。 家家户户换了“新桃符”,贴得却是白纸黑字的春联,门楣上掛著白布,国丧未过,喜庆之中带著几分肃杀。 卖年画的摊子稀稀拉拉,倒是卖素色纸张的多,老百姓要糊窗户、裱灯笼,都用不得大红大绿。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雍正御笔的纸条,口袋里还有一两七钱的银子,嘆气咬牙爬了起来。 今儿是会考府报到的日子,误不得。 赵大业比他起得早,在灶房里热了一碗剩粥,又蒸了两个窝头,端到桌上闷声道: “吃了再去。” 赵不全坐下喝了一口粥,立时烫得嘴歪眼斜。 赵大业坐在对面,看著他欲言又止半天: “会考府是十三爷管著?” “嗯。” “十三爷那人,”赵大业吞吞吐吐不知想说什么,“听说是个厉害的。” 赵不全抬头看了他爹一眼,忍不住笑了: “爹,您就別操这些心了,十三爷厉害不厉害,跟咱有什么关係?我是去当差,又不是去打架。” 赵大业无非还是顾忌自个的身份,连雍正都知道他原先跟著老八、老十四,而他儿子赵不全今儿要跟著怡亲王办差,终是怕自己儿子受委屈,处处被人挤兑、穿小鞋。 不过这般想,原也是有些道理,十三阿哥跟著雍正与“八爷党”斗了十四年,发生的事太多,箇中扭打辱骂如家常便饭一般。 自康熙四十七年后,史料上对於十三阿哥胤祥的记载是少之又少,大抵是康熙自此对胤祥多加冷落,或是恶语相向,而后雍正即位之后,为保自己这个十三弟的声誉,修了史书,刪了“恶名”,这才使得后世史料中关於胤祥的记载出现了十三年的空白。 吃过饭,赵不全换了一身乾净的棉袍,虽还是那件打了补丁的,可赵大业昨晚帮他洗了,又用熨斗烫平,瞧著倒比往日齐整了些。 北京城的正月初一,比平日里更显得安静,鞭炮声没了,街上行人更是稀少,家家户户闭门守岁,偶尔有几个穿新衣的孩童在巷口玩耍,见了赵不全,也是不认生,笑嘻嘻地喊了一声“过年好”。 赵不全摸了摸口袋,摸出几文钱,一人给了两个,孩子们欢呼著跑了。 他站在巷口,看著那些孩子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小时候过年,也是这般的满街跑,手里攥著长辈给的压岁钱,捨不得花,又忍不住想花。 那时候总觉日子过得太慢,恨不得一夜之间长大,可如今真的长大了,才知道小时候的日子,才是最金贵的。 “大人,过年好啊!” 一声招呼打断了赵不全的思绪。 他扭头一看,是胡同口卖豆腐脑的老孙头,正挑著担子迎面走来。 老孙头五十来岁,乾瘦乾瘦的,满脸褶子,可精神十足,见了赵不全,放下担子就作揖。 赵不全忙摆手: “孙大爷,您別叫我大人,这大过年的,別折煞我了。” 老孙头笑道: “可不能这么叫了,我听刘全儿说了,皇上召您进宫了,如今要当差了,叫声大人原没有错的。” 赵不全苦笑: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咱爷俩儿还是依著往日那般,叫我不全最是中听的。” 老孙头凑近了些,低声说道: “赵家小子,咱也算是多少年的街坊了,您说句实话,是不是应了皇差了?若是日后发达了,別忘了老孙头就是了···” 人都是这般的势利心,真真无药可医。 自他老赵家一日不如一日时,这老孙头挑担走街串巷卖豆腐脑,也没见閒聊搭话接济一二,甚至在胡同里走了对脸,转头仰脸装作熟视无睹,现今却远远喊著“大人”,真是可笑至极。 昔日苏秦落魄,妻不下机嫂不造饭,待到一身掛九国相印时,妻嫂匍匐道旁,望尘行礼,老孙头与苏秦妻嫂这般的女人,一般无二,都是妇人眼界。 赵不全对这般人也是见得多了,没理由的计较: “孙大爷,发达还是早著呢,眼前是要进了会考府,做些查帐的事务,都是些大老爷们,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老孙头一怔,眼珠乱转: “我在京城卖了三十年的豆腐脑,什么样的大官没见过,贪的、廉的、清高的、下作的,都在我这儿吃过豆腐脑,就连现今最得势的隆中堂,往日我这豆腐脑也是送过府里。” 提起隆科多,老孙头满是褶子的脸上“春光乍泄”,撇著大嘴接著说道: “小子,我跟你说,这官场上的事,说到底就四个字,得人钱財与人消灾,你去会考府,那就是断人財路,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你想想,人家能不恨你吗?” 这他妈哪跟哪啊!? 还没报到应差,差点让老孙这老傢伙给说死,一时间四面楚歌,话里话外倒显得他见识长,好为人师! 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不死终出头! 死者为大! 第28章 会考府报到 赵不全频频点头,装作受教的模样,可心中却打定主意要快跑,这老孙头东拉西扯,不定又说出什么“混帐”的话,让人“死去活来”,也是怪嚇人的。 熙朝晚年,吏治败坏,各省亏空成风,户部收“部费”成了明规则,按现在的说法,就是行贿。 没有好处费的,哪怕是正常开支,户部也不准奏销;有了好处费的,哪怕亏空上百万,也是一笔勾销,这买卖,比老孙头卖豆腐脑可好做的多了。 如今雍正设了会考府,就是要断了这些人的財路,充盈国库。 会考府的衙门设在东交民巷,离吏部不远。 赵不全到的时候,天刚亮透,衙门口已站了不少人,都是来报到的。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新掛的匾额,“会考府”三个字,字跡端方,一笔不苟,一看就是雍正御笔。 赵不全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一个身穿七品补服的官员正笑吟吟地走过来,见了赵不全,拱手道: “这位就是赵不全赵兄吧?” 赵不全一怔,不认识这人。 那官员自我介绍道: “在下翰林院编修刘统勛,奉旨到会考府帮办差事,久仰赵兄大名,昨日在吏部就听说了,赵兄在德胜门一番忠言,连皇上都夸您至真至诚。” 赵不全一脸错愕,刘统勛为乾隆朝的一代名臣,更何况他有个鼎鼎大名的儿子刘墉“刘罗锅”,刘家自顺治帝始,便入仕为官,也算是书香名门、官宦世家。 今日却在会考府遇见,也算机缘巧合。 赵不全紧忙还礼道: “刘大人客气,在下就是个粗人,当不得夸。” 刘统勛笑道: “赵兄不必谦虚,仕途官场我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可像赵兄这般敢说话的,还真不多。” 赵不全心中连连暗嘆,若不是被逼到那般的绝境,任谁也不会提著脑袋说些孟浪之词。 他在德胜门说的几句话,消息传得可真快,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连翰林院的人都议论。 看来这九门大城之內,真是个没有秘密的地方。 两人正相互寒暄,衙门口又来几人。 赵不全抬眼望去,只见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身穿五品补服,三角眼精明外露,一看就是个老於世故的主。 后面跟著两个年轻人,穿的是从六品的补服,应该是候补的笔帖式。 那五品官员走到门口,扫了一眼赵不全和刘统勛,目光却在赵不全的身上仔细打量,脸上立马显出了笑意,拱手道: “二位也是来会考府报到的?” 刘统勛也是拱手应道: “正是,在下刘统勛,翰林院编修,这位是赵不全赵兄。” 那五品官听了“赵不全”三个字,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更盛: “哦?这位就是赵兄?久仰久仰!在下户部主事曹文斌,也是奉调来会考府的。” 赵不全忙行礼: “曹大人客气,在下初来乍到,还望大人多多关照。” 曹文斌摆摆手: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以后都是同僚,不必见外,赵兄在德胜门的事,在下听说了,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年头敢说真话的人不多了。” 赵不全心里苦,面上却只是谦虚几句。 不大一会儿,兵部的、刑部的、工部的又来几人,都是各部院抽调来会考府帮办差事的。 眾人站在衙门口,三三两两地聊天,气氛倒是热络。 赵不全注意到这些人对他格外热情,不管是五品的主事,还是从六品的笔帖式,见了他都是拱手问好,一口一个“赵兄”,说的无比亲切。 有几个甚至从怀中掏出荷包、鼻烟壶之类的小物件,说是鑑赏,却又藉机要送给赵不全。 赵不全推辞不过,只好收了一两样。 他低头看著手里的东西,玛瑙鼻烟壶,雕工精细,一看就值不少银子。 这个世道,真是个个都是人精,一双千里眼,两只招风耳,专盯著谁得了势、谁受了宠,心里算珠打得冲天响,爭名夺利,使的一个七窍玲瓏心。 不过几日的功夫,他赵不全从一个白身破败的旗人,走在大街无人多看一眼,到被皇上召见,眾人一个个笑脸相迎,恨不得跟他称兄道弟。 “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世態炎凉,古今一般。 赵不全正自感慨时,衙门的门开了。 一身穿蓝袍的太监走出来,扯著“公鸭嗓”尖声叫道: “各位大人,怡亲王有请。” 眾人急忙休整衣冠,鱼贯而入。 会考府的衙门不大,可规制齐全。 进了大门,迎面是一面影壁,过了二门只见大堂正中悬著一块匾额,上写“稽核钱粮”四字,雍正御笔亲书。 大堂两侧是左右二司,左司负责办理奏销事务,右司负责呈堂存案。 赵不全跟著眾人进了大堂,正中设一公案,摆著笔墨纸砚和一摞文书,旁边站著几个书吏,正低头整理。 那太监接著道: “王爷说了,今儿是元旦,皇上在寿皇殿行礼,王爷要陪祭,不能来衙门,各位大人先安顿下来,明日王爷再来分派差事。” 眾人齐声应了一声,静待太监再行吩咐。 “会考府的规矩,王爷也是交代了,每日卯时到衙,酉时散衙,所有奏销案卷,一律登记造册,不得遗漏,有疑难的,呈堂公议,议不决的,奏请皇上定夺。各位大人都是各部院抽调来的,各有专长,王爷说了,要人尽其才,各司其职。” 赵不全听著,这规矩定的严,卯时到衙,酉时散衙,一天十二个时辰,要在衙门里待七八个时辰,可不是闹著玩的。 不过想想雍正自己,每日批阅奏摺到深夜,动不动就在奏摺上写几百字的批语,平均每天批阅十件奏摺,比他这小吏倒是辛苦多了。 自古皇帝不长寿,道理原也很多,其中之一便是“熬夜”! 打祖龙算起,活过七十大寿的皇帝满打满算只有三位,武则天、李隆基和宋高宗赵构,孙权、慕容垂、朱元璋这些都是七十岁宾天,其他如梁武帝、吴越武肃王、楚武穆王、前蜀高祖几个都是淹没在歷史的烟云之中,忽必烈活了七十有九,另当別论。 皇帝有的是享福太多,子女玉帛將息著,声色狗马掏虚了身子,有的是妄想长生,討不死药,炼九转丹,反而戕害了性命。 八旗入关入住中原后,大清各个皇帝也没有活过七十的,康熙也只活了六十九岁,乾隆那是以后的事,“短命”应是爱新觉罗家命中注定。 第29章 会考府审帐,陈师爷「二进宫」拜访 太监交代完,又领了眾人参观了左右二司,分派了各自的班房。 赵不全被分到了左司,跟著一姓王的笔帖式学习办差。 王笔帖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员,在户部干了二十多年,对钱粮奏销的规矩门清。 他上下仔细打量著赵不全,淡淡地说道: “你就是赵不全?” “正是在下,王大人,以后还请您多指教。” 王笔帖式哼了一声: “指教不敢当,你既然来了会考府,就得守会考府的规矩,我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你见过皇上几次,在我这儿,你就得老老实实学,认认真真办差,明白吗?” 赵不全忙道: “明白明白。” 王笔帖式点了点头,从桌上抽出一份卷宗,隨手扔给他: “你先看看这个,这是山西巡抚德音报上来的奏销册子,里面有山西藩库的收支帐目,你看看有什么问题,看完了给我回话。” 赵不全接过卷宗,打开便顿时傻了眼。 那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什么“某年某月某日,支银几两,用於何事”,一笔一笔,记得倒是清楚,可这么多数字堆在一起,如同天书一般,看得他头昏眼花。 他赵不全在前世虽是受过高等教育,可学的不是財务,哪看得懂这些? 可既然来了,只能硬著头皮也得看。 赵不全坐在班房里,一页一页地翻著那份奏销册子,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虽然不懂財务帐目,可有些东西是明摆著的。 比如有一笔帐,写著“康熙六十一年三月,支银一万两,用於修缮巡抚衙门”,可后面又有一笔,写著“康熙六十一年五月,支银一万两,用於修缮巡抚衙门”。 三个月內修了两次衙门,花了二万两白银。 即便是康熙南巡期间,涉及大量临时性修缮与行宫建设时,曹寅、李煦才各捐银二万两修缮扬州宝塔湾行宫,而这已是接驾工程的花费,堂堂一个巡抚衙门的修缮费用竟如此离谱。 他正琢磨著,王笔帖式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卷宗,轻声问道: “看出什么了?” 赵不全指了指那两笔帐: “王大人,您看这个,三个月內修了两次衙门,花了二万两银子,这是不是问题?” 王笔帖式接过卷宗,轻扫了一眼: “你眼力倒是不错,这笔帐我也觉得有问题,可你知道为什么德音敢这么报吗?” 赵不全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 王笔帖式压低了声音: “因为户部的人收了德音的好处费,山西的亏空不是一天两天了,现任德音还有前任苏克济每年都要报一笔银子,说是修衙门、修城墙、修水利,其实都是虚报,户部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银子就进了各自的腰包,如今皇上设了会考府,就是要查这些烂帐。” 赵不全恍然大悟。 王笔帖式又接著道: “你既然来了会考府,就要做好得罪人的准备,这些帐目每一笔都牵扯著人的利益,你查出来了,人家就恨你,你查不出来,皇上就怪你,这里头的分寸,你得自己仔细掂量。” 赵不全沉思片刻,急切地问道: “王大人,您在户部干了二十多年,这种事见得多了吧?” 王笔帖式似哭似笑: “见了多了,可我告诉你,见得多了反而更怕,你知道为何?” “为什么?” “因为见得多了,就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有些人你以为他贪,其实他是在替別人背锅;有些人你以为他清廉,其实他比谁都贪。” 王笔帖式嘆气连连: “这官场上,没有绝对的黑与白,只有灰。你要想在会考府待下去,就得学会在这灰色地带里走路,走得太左了,摔下去;走得太右了,也摔下去,只有走中间,才能活得长久。” 赵不全听著这番话,心里翻江倒海。 他原以为会考府的差事,就是查帐、追赃、抓贪官,乾净利落。 可听王笔帖式这么一说,才明白这里头的门道,比他想的复杂得多。 雍正说“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话听起来教人向善,逼格很高,上嘴唇碰下嘴唇,说的是轻巧,真要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正想著时,一书吏进来喊了一声: “赵不全,有人找你。” 赵不全一愣,谁会到会考府来找他?能知道他在会考府办差的人,本就不多。 待他出班房走到衙门口时,门外站著一个中年人,正笑吟吟地盯著他。 赵不全一眼就认出了来人,廉亲王府的陈师爷。 无事不登三宝殿,三番五次来找他,必是打定主意才来的。 “陈先生,您怎么来了?” “赵兄,恭喜恭喜!听说您在会考府当差,在下特来道贺。” 自大將军王允禵奉旨带兵出征后,康熙的儿子们窝里炮闹家务,稍知养晦之道的人谁敢沾惹这种破家灭门的是非,也只有他爹赵大业,一天天闷头转向,张口闭口“八爷”、“十四爷”的,倒显出他爹的忠贞不二。 赵不全前次已是拂了“八贤王”的脸面,今儿陈师爷二进宫,不定又打了什么心思,只得兵来將挡水来土屯。 “陈先生客气,不过是个跑腿的差事,不值一提。” 陈师爷从袖里摸出一个红封,环顾四周,悄悄掩著递过来: “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思,算是给赵兄的贺礼,赵兄初到会考府,少不得要打点上下,这点银子聊表寸心。” 赵不全盯著那个红封,並未伸手去接。 这个红封怕是有命接,没命消受。 “陈先生,”赵不全斟酌著小心说道,“小的无功不受禄,王爷有什么吩咐,但说无妨。可王爷的厚意,小的就心领了。如今在会考府当差,上有十三爷管著,下有各位同僚看著,不好收这些东西。” 陈师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赵兄多虑了,八爷能有什么事求著你?不过是点见面礼,又不是什么大事。” 赵不全晃著脑袋: “陈先生,小的把话说直白些,如今会考府刚立,皇上盯得紧,十三爷也盯得紧,这时候收了八爷的东西,传出去对八爷名声不好。” 陈师爷盯著他看了半天,脸上早已没了笑容,最后只是一声嘆息: “赵不全,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说完此话,不等赵不全言语,陈师爷收起红封,连拱手都省了,直接转手离去。 他不清楚廉亲王为何要拉他下水,无职无权,想破脑袋也是猜不透。 赵不全转身也是回了衙门,路过左司班房时,王笔帖式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地问: “外面找你那人,是廉亲王府的吧?” 赵不全心中一惊:“王大人怎么知道?” 王笔帖式放下手中卷宗,缓声缓语念叨了起来: “我在户部干了二十多年,京城里这些王府的人,哪个不认识?我劝你一句,离他们远点,八爷那边如今看著风光,其实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你要是跟他们搅在一起,迟早要出事。” 赵不全满脸惊疑,这般话从一个笔帖式嘴中说出,只怕是紫禁城里又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儿。 “多谢王大人提点。” “提点什么,不过是看你是个新来的,倒也是个实诚人,不想看著你吃亏罢了。这份山西的奏销册子,你今日得看完,明日王爷要过目的。” 赵不全应了一声,坐回椅子上,继续翻看密密麻麻的帐目。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照进班房內,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金黄。 雍正元年正月初一,就这么过去了。 赵不全在会考府坐班,养心殿內的雍正连颁了十一道諭旨,训諭各级文武官员。 那十一道諭旨內,有整顿吏治的,有清查亏空的,有严惩贪腐的,每一道諭旨都像刀子,砍向熙朝留下的积弊,也砍了不少人的脑袋。 窗外暮色渐起,北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满天星斗落入凡尘。 赵不全合上卷宗,起身走至窗前,看著窗外灯火,一句话闪入头脑之中: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九门大城之內的灯火,每一盏晃动的烛影之下,都藏著人的欲望,人的算计。 而他赵不全,如今也游进欲望与算计的奔腾大河之中,若想上岸,得先学会游泳! 他嘆著气,转身走出衙门时,忽见一个人影在对面胡同口,直直地朝这边张望。 那人身穿灰布棉袍,身形瘦小,瞧著有些眼熟。 待赵不全眯眼细看时,那人已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那人影,好像在哪里见过。 第30章 街角遇旧识,初闻李荣保 正月初一的暮色来得倒是早,赵不全从会考府衙门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在衙门口,看著对面胡同口消失的那个人影,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人影瞧著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兀自摇头苦笑,自打德胜门那档子事之后,他赵不全有点杯弓蛇影的心理,看谁都像盯著他,这毛病得改,不然迟早把自己嚇出病来。 正月初一的紫禁城,宵禁比平日鬆了些。 按大清的规矩,元旦、冬至、万寿节三大节,京城九门通宵不闭,准许百姓燃放烟花爆竹,以示普天同庆,今岁是遇了康熙崩驾的缘故,烟花爆竹自是不许放的。 赵不全走在回家的路上,街巷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映著门楣上的白纸对联,倒显出几分诡异的“喜庆”。 他摸著口袋里的玛瑙鼻烟壶,还有几块散碎银子,都是今日在会考府报到时,那些同僚硬塞给他的“见面礼”,这世道还真是“贫贱则亲友不別,富贵则恩怨分明”。 正走著,忽听前面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赵不全止住了脚步,侧耳细听,像是有人在爭吵,又像是在哭诉。 他本不想多管閒事,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管不好还得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 可那哭声里夹杂著几句哀求,声音尖细,倒確实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赵不全犹豫了一下,咬著牙还是拐进了那条巷子里。 巷子不深,两盏灯笼掛在屋檐下,照得半明半暗。 赵不全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一户人家的门洞底下,正在低声抽泣。 旁边站著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手里拎著一个包袱,正骂骂咧咧地说些污言秽语。 “哭什么哭?你当你是谁家的小姐?李家的案子已经结了,能把你卖出去就算不错了!再哭就把你卖到窑子里!” 那瘦小的身影抖得更加厉害,哭声却渐渐压了下去。 赵不全走近了些,借著灯光细看。 是个十五六的姑娘,身穿掉色的蓝布棉袄,头髮散乱著,脸上满是泪痕。 赵不全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汉子见赵不全走过来,上下仔细打量了他半天,脸上挤出笑容: “这位爷,您是要买人?这丫头虽然瘦了些,可手脚还算利索,洗衣做饭都能干,您要是看上了,二两银子就成。” 赵不全没理他,蹲下身看著那姑娘。 姑娘抬头泪眼朦朧地看了赵不全一眼,两人同时双眼瞪大,愣在当场。 “恩公!” 女孩声音又细又颤,似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赵不全这才想起,是前几日在正阳门大街卖身葬父的那个姑娘,当时他掏出了二十个铜板,让她別跪著,回家去,可巧今日却在这般的场合再见了面。 “是你,”赵不全皱眉疑问,“你怎么在这儿?” 姑娘的眼泪又涌出来,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旁边的汉子抢著道: “这位爷认识她?那就更好办了,这丫头是李煦家的使唤丫头,李家被抄了,上头让把人卖了,可在扬州没人敢买,如今被押了京城。” 眼看赵不全没有接话的意思,汉子嘬著牙花,轻嘆一声: “跟您交个实底,我花了一两银子买来的,本想留作儿媳妇,可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只好再卖了出去。您要是看上了,给二两银子就成。” 赵不全听到“李煦”二字,不由得心中大惊。 李煦不是別人,是康熙的奶兄,苏州织造,曹寅的姻亲,与曹家並称“江南三织造”,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 康熙六次南巡,大多由李曹两家接驾,耗资巨万,与曹寅都是亏空了无数银子,原本在熙朝时就已细查亏空之事,康熙念著旧情,一直没动他李曹两家,更是让曹寅兼任两淮盐政,公开支持曹寅挪用银钱填补亏空。 可雍正一登基,看到李煦为皇商王修德关外挖人参而上的奏摺,遭了雍正的忌,立刻翻脸不认,假借缘由抄了李煦的家,所有家產充公,家属奴僕一律变卖。 李煦的案子是雍正整顿吏治、清查亏空的第一刀,砍的就是熙朝旧臣,多少掺杂著清除“八爷党”羽翼的嫌疑。 这一刀下去,江南官场震动,人人自危,而李煦的家人奴僕,或卖或遣,流落四方,悽惨无比。 赵不全看著那姑娘,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蹲下身,轻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奴婢叫袭人。” 姑娘抽泣著说: “原是太太身边的使唤丫头。” “你家太太呢?” “太太···太太被卖了,卖到李荣保大人府里了。” 袭人说著,眼泪如断了线般: “恩公,求您行行好,买下奴婢吧,奴婢什么都能干,洗衣做饭,缝缝补补,什么都行,奴婢不要工钱,只要一口饭吃就行···” 袭人?袭人! 这名字在赵不全脑中翻腾了起来,《红楼梦》中史湘云的贴身丫鬟不也是叫“袭人”吗?!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李家原是书中“金陵史家”的原型啊! 赵不全静默片刻,抬头看著汉子: “这丫头,我要了。” 汉子大喜: “二两银子!” 赵不全摸出怀里那块玛瑙鼻烟壶,抬手扔给他: “这个不止二两,你拿著,把人给我。” 汉子接过鼻烟壶,对著灯笼仔细照了照,见是玛瑙的,雕工精细,顿时眉开眼笑: “行行行,爷您带走,这丫头的卖身契在这儿,您收好!” 赵不全接过那张皱巴巴的卖身契,看了一眼,揣进了怀里。 他低头对袭人说: “別哭了,起来跟我走。” 袭人抹了把眼泪,抱著包袱站起,跟著赵不全慢悠悠出了巷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赵不全不说话,袭人也不敢出声,只顾低头跟著。 走了好大一会儿,赵不全忽然止住了脚步,回头问她: “你方才说,你家太太被卖到了李荣保家?” “是,” 袭人怯怯地点著头: “李荣保大人家的管家来买的,花了十二两银子,太太走的时候,哭了好久···” 李荣保全名富察·李荣保,他这个家族,鼎盛一时,英武赫赫的父亲,赫赫有名的哥哥们,整个家族光环能晃瞎人眼。 他爹米思翰,熙朝时康熙的心腹,三藩之乱的大功臣,正经的户部尚书,说是清廷的“摇钱树”也不虚。 家里兄弟几个,名字前都带个“马”字,硬气的很,他爹米思翰四十四岁早死,而那时李荣保刚出生,父爱这块大蛋糕一口也没吃到。 李荣保虽是世袭了一等男及云骑尉,可老大马斯喀、二哥马齐、三哥马武轮流当家,他这个“带帽子”的弟弟只能等著发派,世职让哥哥们先代管,那会儿子的旗人,辈分比情分大。 康熙四十八年,宫里闹“復立皇太子”风波,朝中大员个个小心翼翼,可李荣保二哥马齐犟驴失言,把康熙气得差点当场嗝屁,大怒之下要查抄他富察氏整个家族,重判死刑。 那是叫一个满城风雨,一时间富察氏家一下子成了过街老鼠,李荣保也跟著遭殃,爵位、世袭全被一擼到底,连旗人扎根儿的佐领身份都丟了个精光。 明面上这官场危机好像没太伤筋动骨,毕竟朝廷最后一刀没落下来,马齐还是被宽大处理,李荣保免了死,可这捧给他的,是一碗凉透了的面。 然后他富察氏家族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哥哥们全线回归,就连捅了篓子的二哥马齐,也在今岁雍正登基后,委以重任。 可李荣保还是李荣保,甭管家里多大风浪,他还是平平庸庸,儼然像是被拴在马桩上的驴,一个圈画到底,里外就那两步远。 高处不胜寒,低谷未必稳。 雍正登基之后,清算熙朝旧帐,李煦先是被抄了家,轮到“米思翰系”的子孙时,哥哥们在官场畏手畏脚,其他大佬们个个挤眉弄眼,就是不带他李荣保耍。 表面上看著风平浪静,谁又知水底下全是鲶鱼,李荣保想翻身,难如登天。 可谁知他的女儿在乾隆朝成了皇后,儿子富察·傅恆更是权倾朝野,走上了巔峰,那自是后话,赵不全魂穿来了,也是保不齐的事。 命运这东西,时也! 第31章 袭人 赵不全领著袭人边走边想,史料上標註的是李鼎妇人巴氏,被分到了察哈尔总管李荣保家中为奴的。 袭人口中的太太应是巴氏,李煦的儿媳妇。 说起这个巴氏,也是个有主意的主,出身满洲八旗的旗人,以旗人的身份下嫁给了李鼎。 李鼎的岳父班第,是三等侍卫,岳祖父鲁伯赫,则是坐到了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后任镶黄旗护军统领。 而在李煦家族遭难之初,李鼎与妻子巴氏却想出要用僕人来顶替自己入狱,只是此事不久便败露了,李鼎则供出此事是妻子巴氏的主意。 巴氏自己逃回了京城的娘家,即便是班第家再显赫,也是不敢违了雍正之命,內务府旋即把巴氏抓了起来,送进了刑部大狱,最后入李荣保家为奴。 真真应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句俗语。 赵不全想了想,又问: “你家老爷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袭人摇著头: “奴婢不知道,只听说朝廷来人抄家,把府里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老爷被押到北京来了,太太和我们都被卖了。奴婢的爹原是府里的花匠,抄家时被打了一顿,没几天归了西,奴婢没钱葬父,只好···” 赵不全嘆了口气,知道这丫头说的是实情。 李煦的案子是雍正钦定的,从抄家到定罪,乾净利落,不给任何人翻案的时机。 究其原因是李煦奏请欲替王修德等挖参,因此被废其官、革其织造之职。 而深层原因还有雍正下旨“收回所有的密折”,不论是谁都要交回,李煦处一共交回五百九十九件密折,但是后世存下来的仅有四百一十三件,另外的一百八十六件不知所踪。 那这一百八十六件密折便只有一种可能,被雍正毁掉了,因上面写了一些对雍正不利的內容。 赵不全心里翻来覆去地瞎琢磨,不知不觉到了赵家胡同。 院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赵大业听见动静,从屋里迎了出来,看见赵不全身后跟著个姑娘,顿时愣在当场。 “这···这谁家的丫头?” 赵不全把卖身契往他爹手里一塞: “买来的。” 赵大业接过卖身契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你哪来的银钱?” “用鼻烟壶换的。” “鼻烟壶?你哪来的鼻烟壶?” “同僚送的。” 赵大业被一连串的回答噎得说不出话,瞪著眼看赵不全,又转眼看了看袭人: “你···你买个丫头干什么?” 赵不全一边往里走一边道: “伺候您啊,您不是老说没人给您端茶倒水吗?这不就有了。” 赵大业气得直跺脚: “我说的是让你娶个媳妇!不是买个丫头!” 赵不全懒得理他,回头对袭人说: “別愣著,进来吧,家里简陋,你將就著住,西厢房空著,回头收拾收拾就能住人。” 袭人红著眼眶,应声跪了下去: “恩公大恩大德,奴婢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赵不全忙把她扶起来: “別跪別跪,我这儿不兴这个,你以后就叫我大哥,別叫什么恩公,听著彆扭。” 袭人抹著眼泪点了点头,跟著赵不全进了院子。 赵大业站在院子里,看著赵不全的背影,嘴里嘟囔道: “败家子,败家子啊···” 可嘟囔归嘟囔,他还是去西厢房收拾了铺盖,又端了一碗热粥给袭人。 袭人接过碗,眼泪又是掉了下来,赵大业嘆著气,也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第二日天还灰濛濛的,赵不全就起了床。 袭人比他起的更早,已是在灶房里烧了热水,蒸了窝头。 赵不全洗漱完毕,坐在桌前吃饭,袭人站在一旁,垂手侍立。 赵不全看了她一眼: “坐下一起吃。” 袭人摇头: “奴婢不饿。” “不饿也得吃,”赵不全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你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坐下!” 袭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低著头小口小口地喝粥。 赵不全一边吃一边问: “你在李家待了几年?” “回全哥,奴婢六岁就进了李府,在太太身边伺候,到现在已经十年了。” “十年,”赵不全点点头,“那你对李家的事,知道得多吗?” 袭人抬头怯生生地看著赵不全: “奴婢···奴婢知道一些,可不敢乱说。” “你跟我说说,不打紧。” 赵不全放下筷子,明知故问: “李家被抄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袭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开了口: “奴婢也是不太清楚,只听太太说的,是万岁爷···哦不,是当今皇上,说老爷亏空了国库的银子,要查。可太太说,老爷亏空的银子,那是替先帝办差花掉的,不是自己贪了。” “先帝六次南巡,哪一次不是李家和曹家接驾?银子花得如流水,先帝爷心里有数,所以一直没追究,可如今换了皇上,就不认这个帐了。” 赵不全听了,知道这些都是事实,如今雍正上台,翻脸不认人,拿了李煦开刀,说好听是整顿吏治、追缴亏空,说难听就是杀鸡儆猴。 可李煦这只鸡,杀得也是太惨了些。 袭人又道: “奴婢还听太太说,老爷在被抄家之前,曾给皇上上过一道摺子,说了些什么话,皇上看了很不高兴,没几天,抄家的旨意就下来了。” 赵不全忙问: “什么摺子?” 袭人摇头: “奴婢不知道,太太没说。” 赵不全不再追问,三口两口吃完了饭,起身准备去会考府。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袭人,这丫头正蹲在灶房里洗碗,瘦小的身影在晨光之中显得无比单薄,穷人的命往往都是由不得自己··· 李煦抄家,李荣保,富察家族,江南织造,会考府··· 这些事看似毫不相干,可细细一想,却又像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扯一个动一串。 他兀自摇了摇头,这里面掺杂著太多的诡秘是非,不是他这个破败旗人能管得了的。 赵不全把这个念头暂且按下,推门出了院子。 第32章 山西亏空案 赵不全到了会考府衙门时,里面冷冷清清的,昨日报到的那些人,大多还没来。 只有几个老吏员在班房里生火取暖,围著炉子喝茶閒聊。 王笔帖式名叫王文轩,此时也坐在角落里,手捧著一本帐册,眉头却拧成了疙瘩。 赵不全凑过去打了个千儿: “王大人,您倒是来的早。” 王文轩抬眼看了他一下,嗯了一声,又转眼继续盯著帐册: “睡不著,索性早些来,你来看看这个。” 他把帐册推过去,手指点著一处: “山西巡抚德音报上来的奏销册子,昨儿你看了,觉得那两笔修衙门的银子有问题,可你还没看出更大的毛病。” 赵不全接过帐册,顺著王文轩的手指往下看。 “康熙六十一年全年,山西藩库共支银一百四十七万两,其中用於公务之需的,有四十二万两。” 王文轩冷笑一声: “什么叫公务之需?这四个字就是一口大筐,什么都能往里装,修衙门是公务之需,买笔墨纸砚是公务之需,就连给京官送冰敬炭敬,也是公务之需。” 赵不全翻了翻,发现这四十二万两“公务之需”里面,最大一笔是十二万两,只写著“解京备用”四个字,连个具体用途都没有。 “这十二万两,解到京里给了谁?” 王文轩左右看了看,压著声音: “给了户部,山西每年都要解一笔银子到户部,名曰部解,没有这笔银子,山西的奏销就別想过关,可这笔银子到了户部,到底进了谁的腰包,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赵不全想起了吏部文选司的遭遇,那个六品官话里话外勾引著要银子,看来这“部费”规矩,不单是户部,六部皆然。 两人正说著,户部主事曹文斌和两个笔帖式进了衙门。 曹文斌一身簇新的七品补服,笑容满面,见了赵不全就是拱手: “赵兄早啊!” 赵不全还了礼,曹文斌凑过来,眼睛轻瞟了一眼桌上的帐册,笑容收敛了几分: “哟,王大人也在看山西的册子?” 王文轩不冷不热应了一声: “曹大人来得正好,您是户部出来的,这山西的帐,您应该最熟。” 曹文斌乾笑了两声: “熟什么熟,我在户部就是个跑腿的,里面大老爷们多的是,我哪管得了那些大事。” 话虽这么说,可赵不全注意到,曹文斌的眼睛一直在那本帐册上打转,眼神有些闪躲。 又过了半个时辰,会考府的人陆续到了衙门。 巳时(9点)正,门外传来一声高喊: “怡亲王驾到!” 眾人慌忙起身,整肃衣冠,鱼贯而出,列队迎接。 赵不全站在队列中间,踮脚往前看。 只见一队侍卫打头,后面跟著一顶四人抬的暖轿,轿子停下,走出一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面如冠玉,身穿石青色棉袍,外罩貂皮端罩,头戴暖帽。 虽是面带病容,可一双眼睛四射精光,扫过眾人之时,如刀锋过面。 怡亲王允祥,雍正最信任的弟弟,会考府的主持人。 原都说他是“拼命十三郎”,雍正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可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亲眼见一面来得真切。 允祥下轿扫过眾人脸面,旋即大步走进衙门,身后跟著几个幕僚和书吏。 允祥在主位坐下,端著茶盏呷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都到齐了?” 领班的太监躬身道: “回王爷,应到二十三人,实到二十三人。” 允祥点了头,放下茶盏: “昨儿是元旦,皇上在寿皇殿行礼,本王陪祭,没能来衙门,今儿应该是年假期间,本不应都给你们叫来,可皇上也是未歇一天,会考府新立,诸多事务等开印时,也是延误了。本王今日也算头一天办差,有几句话,本王要先交代清楚。” 他说著站起身来,负手踱步: “会考府是皇上亲自下旨设立的,专司清查各省钱粮亏空,这个差事,说听了叫稽核,说难听了就是查帐、追赃、得罪人。在座的各位,有的是从各部院抽调来的,有的是候补的,还有的是皇上特简的。” 他说到“皇上特简”四字时,双眼瞟了赵不全一眼。 “不管你们是从哪儿来的,到了会考府,就得守会考府的规矩,本王的规矩只有一个:实心办差,不徇私情。谁要是想在会考府里混日子,趁早自己请辞,別等本王开了口,那时候脸上才是不好看的。” 堂上鸦雀无声,眾人都低著头,大气不敢出。 允祥走回主位坐下,从桌上拿起一份奏摺,展开后,脸色已是阴沉起来: “山西巡抚德音的奏销册子,本王倒是看了。康熙六十一年,山西藩库亏空二百三十万两,二百三十万两!一个省,一年的亏空,比户部库银的四分之一还多!” 这位兵营里滚大的十三阿哥,行事做派都是军武的风气,声音不大,字字入耳,让人不寒而慄。 “德音的摺子里说,这些亏空都是歷年积欠,非一朝一夕之故,这话说的轻巧,可本王想问一句,这二百三十万两银子,到底去了哪儿?” 允祥把奏摺摔在桌上,眼中露出了杀意: “查!一省一省地查,一府一府地查,一县一县地查!查不出来,谁也別好过!” 赵不全站在队列里,额上已是渗出了水珠,这位怡亲王看著文质彬彬,可发起怒来,比他爹赵大业嚇人多了。 允祥发完火,又恢復了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今儿先分派差事,山西的帐,是最紧要的,本王亲自盯著,直隶、山东、河南的帐,交给户部的曹文斌,江南、浙江的帐,交给翰林院的刘统勛,其余各省,由左右二司分派。今岁的年假必是少了几日,都提著点心劲儿,以后都有大把的前程。” 他说著却转向赵不全: “你就是赵不全?” 赵不全忙出列,跪地磕头: “回王爷,正是奴才。” 允祥打量了他一番: “起来说话。” 赵不全闻言爬起来,垂手站著。 允祥道: “皇上跟本王提起了你,你那档子事想必也是传遍了四九城,倒是个有胆识的人。可会考府不是德胜门大街,由不得你孟浪,嘴尖牙利要用对地方,你初来乍到,先在左司跟著王文轩学,等熟识了差事,再派你正经差事。” 赵不全忙跪地: “奴才谢十三爷栽培。” 允祥摆手笑道: “起来吧,你倒是会顺杆爬,脑子是机灵。別谢我,是皇上慧眼识珠。你要真想在会考府待下去,就得学会真本事,本王不看你说什么,只看你做什么。” 他说完起身带著幕僚进了后堂,眾人这才鬆了口气,三三两两地散了场。 赵不全回到左司班房,王文轩已是坐在那里,面前摊著一摞帐册。 “王大人,”赵不全凑过去,“十三爷方才说的山西亏空,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文轩嘆著气,轻声慢语道: “山西的亏空,不是一天两天了,康熙四十五年的时候,山西藩库就有亏空,可那时户部睁一眼闭一眼,也就过去了,到了康熙五十年,亏空越来越大,巡抚苏克济想了个法子,让各府州县分摊,把亏空压了下去,可这法子治標不治本,亏空不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 赵不全皱眉接著问: “那德音呢?他上任之后没查?” 王文轩冷笑连连: “德音?他自己就是亏空里的一分子,上任不到三年,山西的亏空又多了八十万两,这么大的窟窿,银子都去哪儿了?天知道。” 赵不全意识到山西的亏空案,怕是要掀起一场大风波了。 第33章 密查山西三知府 会考府赵不全与王文轩两人自顾著研究山西的奏销帐册,怡亲王也是亲自盯著山西的亏空。 因是“年假”期间,会考府也是轮流班值,果不其然,没过几日,雍正就在养心殿召见了怡亲王允祥、大学士马齐、吏部尚书隆科多,商议山西亏空之事。 赵不全自然不在召见之列,就是母猪上树、太监十月怀胎,大抵才能轮到他,可消息还是从会考府的幕僚那里传了出去。 雍正看了山西的帐册,气得脸色铁青,当场拍了桌子: “二百三十万两?!朕登基不过两月,就给朕留了个这么大的窟窿?这些人是要掏空大清的国库吗?” 马齐跪在地上,头皮差点磕破: “皇上息怒,山西的亏空,臣等一定严查!” 雍正蹙眉冷笑: “严查?你们查了多少年?查出了什么?朕告诉你们,这次亏空,不是做样子,都免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思,谁贪了,谁挪用了,都得吐出来,吐不出来的,抄家!杀头!” 隆科多跪在地上,伸手拭去额头汗水: “万岁圣明,奴才以为,查亏空当从大员查起,擒贼先擒王,山西的亏空,最大的几笔,都在平阳、太原、大同三府。” 雍正见隆科多也是跪著,忙敛容伸手前扶: “舅舅,別这样,你起来,以后见朕免了这奴才二字。” “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雍正却又是笑出了声: “朕既然这样称你,你就当得起。” 见隆科多起身来,雍正又道: “朕可要说舅舅几句了,若是那些个汉臣,凡事小心谨慎,也还罢了,你现在是上书房领班大臣,又是九门提督,朕的至亲至信的大臣,凡事要替朕多想著点,多担待著点。” 雍正言语稍顿,又转回刚才的话头: “平阳知府冯国泰,太原知府李清钥,大同知府欒廷芳,这三个人,朕记得都是康熙五十一以后补的缺,在任上都有七八年了,七八年了啊!就是头猪,也该餵肥了!” 他说著从御案上抽出一份名单,递给隆科多: “传旨给年羹尧,让他派人密查这三人的家產,查清楚了再议。山西巡抚德音,纵容下属贪赃枉法,他难逃干係!” 隆科多接过名单,躬身道: “臣遵旨!” 雍正紧忙又说道: “还有一件事,李煦的案子,刑部审了半个月了,怎么还没结果?” 马齐赶忙接过话: “回万岁爷,李煦的案子,牵扯的人太多,刑部正在加紧审理。” 雍正冷脸怒斥道: “加紧?朕看他们是看人下菜碟,现今没把朕的意思当回事,是故意拖延,一个个就知道打秋风,满脑子金银財宝,一身的铜臭味,真要狠狠杀杀他们这些歪风邪气,不行就换人!” 雍正依著性子,越说越上劲,话头眼看著是止不住了: “先帝在时,纵容你们也是惯了,下面一群马屁精,真真敢说实话的有几个,都是读的圣贤书,一肚子男盗女娼,倒不如那些大字不识一二的庶民,前几日那个赵不全,朕就喜欢这样说真话的,歷练歷练就能造福一方。” 养心殿里一时间落针可闻,几个都躬身立耳聆听圣训,雍正自觉地话说的多了,旋即又缓了缓: “告诉刑部,限他们十日结案,李煦亏空国库银两,罪无可赦,按律当斩,就这样还有人上摺子为他请愿,说他是先帝旧臣,数次接驾有功。可功过不能相抵,朕今儿也放出话,给那些人面子,李煦可免一死,流放打牲乌拉,家產全部抄没,家属分给有功之家为奴,其他人等一律变卖。这件事,不许再拖。” 马齐和隆科多对视一眼,齐声道: “臣遵旨。” 不多日,这些消息就传到了会考府,赵不全当值,在会考府的班房里抄写帐册。 王文轩也从外面进来,一脸的幸灾乐祸: “听说了吗?皇上要拿冯国泰、李清钥、欒廷芳开刀了,山西巡抚德音怕也难逃干係。” 赵不全放下笔: “这三人,很贪吗?” “贪?” 王文轩嗤笑出声: “岂止是贪,简直是明抢,无法无天,也不知是仗著谁的势了。” 说著话,王文轩翘起二郎腿,轻声说道: “冯国泰在平阳当知府八年,家里的田地从几十亩变成了上千亩,商铺从两间变成了二十间,李清钥在太原,把藩库的银子借出去放高利贷,一年利息就是几万两,欒廷芳更绝,在大同学著户部的规矩,收部费,下面州县要奏销,先给他送银子。” 赵不全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事,朝廷不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 王文轩长嘆一声: “以前户部的人收了他们的好处,替他们瞒著,巡抚苏克济一手遮天,他自己更是不乾净,哪敢查他们?要不是皇上登基后要整顿吏治,这些人还在位子上坐著呢。” 赵不全听得冷汗直冒,大清朝都烂成这般模样,怎么还能延续百年的国运呢? 正说著,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赵不全探头张望,衙门口站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身穿四品补服,脸色却是铁青阴沉,正跟门口的差役爭执。 “我要见怡亲王!你们凭什么拦我?” 差役陪著笑: “冯大人,王爷说了,今儿不见客,您还是请回吧。” 赵不全猛地一怔,冯大人?平阳知府冯国泰? 冯国泰显然不肯走,声音倒是更大: “我千里迢迢从平阳赶来,就是要想王爷稟报山西的实情的,你们拦著不让我见,是什么意思?”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怡亲王允祥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双眼含著怒意,面无表情地盯著冯国泰: “冯国泰,你不在平阳当你的知府,跑到北京来做什么?” 冯国泰见了允祥,气势顿时矮了三分,忙跪地磕头: “十三爷,下官有要事稟报,山西的亏空,下官有话要说。” 允祥冷笑道: “有话要说?那就回山西跟德音说,会考府不是给你伸冤的地方。” 冯国泰脸色一变: “十三爷,下官不是伸冤,下官是···” “是什么?” 允祥打断他: “是想告状?还是想递降表?冯国泰,本王劝你一句,老老实实回平阳待著,该干什么干什么,皇上要查亏空,自然会查个水落石出,你若是心里没鬼,怕什么?” 冯国泰张嘴想说什么,被允祥蹙眉瞪了一眼,终究没敢说出口。 他磕了个头,喊了一声: “十三爷···” 旋即爬起来,灰溜溜地走了。 赵不全站在班房门口,眼看著冯国泰远去的背影,这事儿隱隱透著蹊蹺。 堂堂一个平阳知府,千里迢迢跑到京师重地,嗓门大得像头驴,如这般没有规矩的求见亲王,不像是来喊冤交“投名状”的,倒是像来探探朝廷的口风。 他身后站著什么人?是八爷党还是別的依仗? 赵不全正低头沉思著,忽听身后有人喊他: “赵不全,有人找。” 第34章 借据 门房差役喊了赵不全,衙门口站著个年轻的后生,身穿灰布棉袍,冻得缩脖端肩,手里还拎了个包袱。 “您是赵不全赵爷?” 见赵不全出了衙门,后生忙凑近问道。 赵不全点头: “我是。” 后生把包袱递了过来: “这是周嫂子让我给您带的,说是您落在她家的东西,衙门里事务忙得紧,怕您有急用,这才让我直接送到了衙门。” 赵不全狐疑地看了一眼后生,就是在周寡妇家被摸了屁股,上点药,怎会落什么物件呢? 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新纳的鞋底子,还有两个热乎乎的鸡蛋。 他愣了一下,这周寡妇,嘴上说不要他去看,可背地里却给他纳了鞋底子。 寡妇的心,海底的针,不亲手摸一下,任谁都不知道这“针”扎不扎人! 后生又道: “周嫂子说了,让您好生办差,既入仕为官,虽是皇上的恩泽,可也是事业的上升期,別整天想著没用的。” 赵不全哭笑不得,这周寡妇一个妇道人家,却也能说出这番贴心可人的话,在这个世道,这样的女人不好找啊。 他揣好鸡蛋,拎著包袱回了班房。 王文轩看见他手里的鞋底子,打趣道: “哟,有人给纳鞋底子了?是谁家的姑娘?” 赵不全嘿嘿一笑,都说“寡妇不嫁,门前结瓜”,可他不计较,隨口应道: “隔壁的寡妇。” 王文轩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你小子,倒是有艷福,寡妇疼人啊···” 赵不全不接这个话茬,坐下来继续抄写帐册。 脑子里始终縈绕著冯国泰的事,眼见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收了东西就准备回家。 可刚走出会考府的大门,一个人影从暗处闪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不是別人,是刘全儿。 刘全儿脸色发白,拉著赵不全的袖子,把他拽到墙角,低声急道: “不全,出事了。” 赵不全心头一紧,急问道: “什么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全儿四下环顾,凑到他耳边: “下午路过你家,如今你在会考府当差,本想著与你爹閒聊几句,可刚到院门,听到院子里你爹扯著嗓子喊冤,不大会儿,从屋里出来一人。” 刘全儿神秘兮兮地又看了看周围: “你猜是谁?” 赵不全脑子已是嗡嗡乱响,这哪有功夫打哑谜: “我上哪猜去,您还是快说吧!” “廉亲王府的陈师爷!见他出了屋,我紧躲了远远的,这个陈师爷笑著出了院门,嘴里嘟囔著:给脸不要脸···离得远,其他的话没听真。” 赵不全脸上已是慌了神,急匆匆拉著刘全儿就往家跑。 刘全儿也是紧跟著,边走边说: “这个时候,你爹能有啥把柄落在廉亲王手里?” “不知道,前儿三番五次要拉我下水,我都给拒了,这狗屁陈师爷,没他妈安好心···” 两人疾走似跑的往赵家胡同赶,一路无话,不大功夫就到了胡同口,两人止步,直喘粗气。 胡同里静悄悄的,各家各户都掩了门,只有谁家的狗隔著院墙叫了两声,倒是显得傍晚愈发冷清。 赵不全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他爹赵大业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双手抱著脑袋,脊背弯成了一张弓。 听见门响,赵大业抬头看来,那张老脸青白交错,眼珠子红得跟母兔子似的,嘴唇仍是哆哆嗦嗦,吐不出半个字。 赵不全几步跨过去,蹲在他爹面前: “爹,您怎么了?” 赵大业没说话,只是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那双手颤抖不已,纸片在他手里簌簌作响,如同深秋將落的树叶飘下。 赵不全接过纸片,凑著院子里那点天光细看。 这一看不打紧,只觉得五雷轰顶,寒冬腊月兜头一盆冰水浇下,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那是一张借据。 白纸黑字,写的端端正正: “康熙五十八年三月,正蓝旗汉军披甲人赵大业,因家中急需,借得山西藩库纹银三千两,三月后还清,以家中祖宅抵押,立此借据为凭。” 下面签著赵大业的名字,还按了手印,名字旁边的花押,看著倒也有几分眼熟。 赵不全头昏眼花,仿佛被人背后敲了一闷棍。 三千两!山西藩库! 他爹赵大业一个破落的旗人,刨了祖坟,卖了祖宗也凑不齐这么多银子啊! 不管这事合不合规制,可什么时候借过三千两?还从山西藩库借得! 这他妈的不是纯属放屁吗! “爹,” 赵不全强压著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可话音已是变了调: “这是怎么回事?” 赵大业抬头看著那张借据,此时老脸上满是绝望: “我···我不知道啊!今儿下午那个陈师爷来的,说是八爷让他来看看我,敘敘旧。我寻思著人家是王府的师爷,不能怠慢了,就让人进了屋。坐了没一盏茶的功夫,他从袖子里掏出这张借据来,说···说是我康熙五十八年借的山西藩库的银子,如今朝廷要查亏空,这笔帐得有个说法···” “您借没借过这笔银子?” 赵不全急得声音都劈了叉。 “我哪儿借过三千两银子!” 赵大业一下子也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你爹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多银子就是当年八爷赏的那一百两!三千两?我就是把自个儿卖了,也不值三千两!再说山西藩库的银子,我一个在京城的旗人,八竿子打不著,怎么能从那儿借出银子来?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赵不全攥著那张借据,脸色铁青,可又不知道怎么问他爹赵大业。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墨色乌沉,那个手印虽然有些模糊了,可仔细看还能辨出纹路来。 最重要的是,那签名的笔跡,確实有几分像他爹的字。 赵大业虽然读书不多,可年轻时也好生练过几年字,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自称一派,旁人想模仿,倒是也不难,可真要细看,总有几分似是而非的感觉。 “陈师爷怎么说?” 赵不全强稳住心神,急急地追问道。 赵大业哭丧著那张歪把子脸: “他说···他说这笔银子是当年山西巡抚苏克济孝敬八爷的,走的是藩库的帐,可明面上不能写八爷的名字,就借了我这个八爷府上的旧人的名头,他说这不过是走个过场,等风头过了自然就销了帐,让我不必担心。” 赵大业喉结滚动,吞咽了一下口水,继续说道: “陈师爷说如今朝廷要查亏空,会考府那边查得紧,这笔帐要是翻出来,银子倒是不多,可八爷面上终是不好看,所以···所以让我认下来,暂时顶了这个窟窿。” “认下来?” 赵不全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说让我认了这笔帐,户部若是问起,就说是我借的,慢慢还上就是了。还说他已经在吏部打点了关係,只要我认了这笔帐,必给我补个缺,明著是朝廷每月从俸禄里扣还,三五年还清,事后八爷会把这笔钱一齐补给咱老赵家。” 赵不全听完这话,不怒反笑,笑声在暮色里听起来格外瘮人。 “刘叔,这个爹我不想要了,要不你领走?” 刘全儿应该不缺爹! 第35章 愚忠!(求月票) 赵不全一句哭笑不得的话语,顿时也让身旁的刘全儿愣了片刻。 他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了两步,猛转身盯著他爹赵大业,急言急语地问: “爹,您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不是借据,这是咱老赵家的催命符!” 赵大业被他这副模样彻底嚇傻了,只是闷头不语。 赵不全指著那张借据,强忍著怒气: “三千两银子!您知道三千两是什么数吗?大清律,官员贪赃一千两以上就要杀头!您一个白身的旗人,从藩库里借出三千两银子,这是什么罪?” 一阵疾风骤雨的急问,让赵大业无所適从,刘全儿在一旁也是慌了神,也不插不上话: “这是监守自盗!是要杀头的!就算不要您的命,充军发配也是轻的!什么慢慢还,什么补缺扣俸禄,全是放屁!这是让您替人顶缸,替您那个贤王主子把这块黑锅背起来!” 赵大业嘴唇上的血色褪尽: “不···不能吧?八爷···八爷不能这样对我···” “八爷?” 赵不全对这个爹已全不抱希望,他就是个执迷不悟、撞南墙不知回头的大犟种。 “我的亲爹啊!您醒醒吧!八爷现在自身难保,皇上盯著他,满朝文武盯著他,他恨不得把所有跟山西亏空有关的证据都抹乾净!您是他府上的旧人,又是顶著铁桿八爷党的名头,不用您顶缸用谁?用刘叔吗?” 刘全儿在一旁身子猛一缩,他从八爷府出来,必是有人给他参谋,不然刘全儿不会把自己摘的那么乾净。 赵不全真想把八爷党的下场给他们说清楚,可他俩能信吗? “您送进府里的那三十两银子扔出来是白扔的?那是探路的石子儿!如今石子儿扔出去,听了个响,这就该拿您填坑了!” 赵大业瘫坐在门槛上,如被抽去了脊梁骨,两眼发直,呆呆地盯著地面。 “可···可我当年在八爷府上当差,八爷待我不薄啊···那年你差点没命,是八爷赏的山参救的你···八爷他···” “此一时彼一时而已,熙朝勛贵老臣李煦都被抄了家,您以为就是简单的亏空?里面掺杂的事儿多了去了!八爷赏您老山参,那是抬举您,让您给他卖命!” 赵不全越说越气,声音也是越发地大了: “贤王的名头不是白叫的,小恩小惠收了您的心,让您死心塌地的,如今要您的命,您还指望著八爷念旧情?爹,您也是活了半辈子的人了,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旧情!” 刘全儿一直没敢插嘴,这时候也是实在听不下去了,悄悄拉了赵不全的袖子: “不全,你小声些,隔墙有耳···” 赵不全蹲下身,盯著他爹,声音放低: “爹,您跟我说实话,当年苏克济孝敬八爷的事,您知道多少?” 赵大业抬头回想,可眼神四处躲闪: “我···我隱约听说过一些,苏克济在山西当巡抚那些年,每年都要往京城送银子,说是孝敬八爷、九爷、十爷他们的。可是具体有多少,走什么帐,我一个跑腿当差的,哪能知道底细?” 话语稍停,赵大业蹙眉回忆起来: “只是有时候八爷府上的人手不够,让我帮著接过几回银子,可那都是封好了的箱子,我只管搬进去,从没打开看过···” “接过银子?” 赵不全急忙问道: “接过几次?” “三···三四次吧,” 赵大业声音越来越小: “都是康熙五十几年的事,具体哪年我也记不清了,每次都是二三百两的箱子,从马车上卸下来,搬进八爷府的后院,我以为是哪位大人孝敬八爷的冰敬炭敬,就没多想···” 赵不全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想死的心都有。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他爹不是普通的“八爷党余孽”,这是实打实参与过山西亏空案的人证! 那些银子从山西藩库挪进来,千里迢迢送到京城,进了八爷府,他爹赵大业亲手搬进来的。 如今朝廷要查亏空,八爷那边想把屁股擦乾净,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底下的知情人一个个按沉到水下。 他爹赵大业,就是现成的替罪羊,马上要被烤成羊肉串了,还在“咩咩”乱叫! “不全,” 赵大业忽然抓住赵不全的手,手是冰凉的,还在不停地颤抖: “我···我是不是闯了大祸了?” 赵不全看著他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著他浑浊的老眼里头一次露出恐惧和茫然,心里那股火气忽然泄了大半。 他能骂什么? 他爹一辈子就认死理,忠臣不事二主,跟了八爷十四爷,就死心塌地地跟著,凭谁不能说一句不是,这份忠心,搁在前朝叫“气节”,搁在本朝叫“不识时务”,可不管是怎么个叫法,他爹是真拿命往前冲。 他爹本以为八爷党能夺得大宝,到时老赵家凭著“忠心不二”,或许能迈进权贵阶层,从而进入赵氏宗祠岂不是轻而易举。 可“八爷党”弄巧成拙,霸气侧漏,康熙二十几个儿子拉帮结派,爭皇位闹家务,朝臣商贾牵连甚多,雍正大开杀戒,他爹赵大业一心要作死,这次或许就遂了他的心愿。 赵不全长嘆一声,起身把借据小心折好,揣进了自己怀里。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他伸手把他爹从门槛上拽起来,扶进屋里,按在椅子上。 “爹,” 赵不全收了激愤的心,一字一顿: “这件事您听我说,打今儿起,不管谁来问,不管谁来找,您就说您什么都不知道,那张借据上字不是您签的,手印也不是您按的,山西的银子跟您没有半文钱的关係,您可记住了?” 赵大业幽幽地又说道: “可···可那字跡···” “字跡倒也像您的,可不一定是您写的。” 赵不全打断他的话头: “这世上会模仿笔跡的人多了去了,八爷府上的师爷哪个不是练了一手好字!要仿您的字,比吃饭还容易,至於手印,您都说了,在八爷府当差那些年,经手的文书不少,留个手印在哪儿不是难事。” 赵大业愣愣地看著赵不全,一旁的刘全儿咬著嘴唇也不想接话。 赵不全起身,又在屋里踱起了步子。 八爷那边既然出了借据,就是铁了心要把他爹赵大业拖下水,今儿陈师爷亲自登门,说的那些话半是哄骗半是威胁。 无非是如果认了帐,就画了看不见的大饼;如果不认帐,那三千两的窟窿就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会考府一查,赵大业就是侵吞藩库银两的罪人,杀头充军都是轻的。 “八贤王”!? 第36章 贤德之下藏狠心(求月票) “不全,” 赵大业哑著嗓子忽然开口问: “要不···要不我去找八爷说清楚?当面问他,我赵大业跟了他这么多年,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赵不全怒目盯著赵大业: “不能去!” 赵大业一怔。 “你要是去了廉亲王府,那就是自投罗网,八爷见了您,面上一定会安抚您,说什么这是误会、底下人办差了事,这些糊弄您的话,让您安心回家等著。可您前脚出门,后脚就有人把您盯死了,等过几天,这事儿闹到会考府,您就是八爷亲自交出去的人证,那借据就是铁证如山!到时候您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的!” “那···那我怎么办?” 赵大业眼见要哭出声。 赵不全看著这个既熟悉又不“熟悉”的爹,鼻子一酸,险些也落下落来。 “爹,您別慌,这件事还没到绝路上,咱们还有法子。” 赵大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攥著赵不全的手: “什么法子?” 赵不全转头看向一旁的刘全儿: “刘叔,劳烦您帮我盯著点,要是有生人在胡同里转悠,您赶紧给我递个信儿。” 刘全儿连连点头应道: “你放心,我盯紧了。” 赵不全又继续道: “这张借据我先收著,谁也不给看,八爷那边既然出了这张东西,就是一定还有后手,咱们得先摸清楚,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是真想让您顶缸,还是拿这张借据逼咱老赵家做些別的事。” 赵大业茫然地看著他: “別的什么事?” 赵不全没接他爹的话,起身踱步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胡同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这张借据一出,他老赵家就是被人架到了火上。 八爷那边是催命的阎王,雍正这边是索命的判官,他赵不全夹在了中间,一步踏错,便是生死难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窗外夜色渐深,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灶房里透出昏黄的丁点烛光,那是袭人在热晚饭。 那光映在赵大业花白的头髮上,映在他佝僂的脊背之上,映在这件破旧的屋內,明明暗暗,像极了这世道人心的写照。 赵不全冷冷地开了口: “八爷这些年,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都说是靠一个贤字。可什么是贤?贤者,德才兼备之谓也。德在才先,无德之才,谓之奸。八爷今日所为,与贤字还沾边吗?” 刘全儿和赵大业呆呆地看著赵不全,满脸惊疑,不相信这话是从赵不全嘴里说出的。 赵不全转身出了屋,站在院中,仰头看著天上的星星,夜空清冷得如结了冰,星星一颗一颗地嵌在上面,又远又冷。 袭人从灶房里探出头,怯生生地问: “全哥,晚饭好了,要不要端过去?” 赵不全摆手说道: “等会儿,让我爹缓一缓。” 袭人应了一声,又缩回了灶房。 刘全儿不知何时走到了赵不全身边: “不全,这件事你得早做打算,拖下去不是办法,八爷那边既然出了这张借据,就不会善罢甘休,你要不要···跟十三爷透个风?” 赵不全摇著头道: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会考府正在查山西的亏空,我爹这件事要是现在抖出来,不管是真是假,先被停职查办的就是我,到时候连自保都难,更別提救我爹了。” 刘全儿皱著眉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不全闭目静思片刻: “我先去摸摸底,陈师爷今儿来,说的那些话,什么认帐、补缺,这里面做了文章。八爷那边如果真想让我爹顶缸,直接把这借据往会考府一递不就完事了,何必费这个周折?他们来找我爹,说明有更深的打算!” 刘全儿急忙问: “什么打算?” 赵不全没接话,只是隱隱地有个猜测,可现在还不太確定。 八爷那边三番五次地找上门,前儿是送礼拉拢,如今又拿他爹的性命相要挟,这不像是简单地找替罪羊,倒像是逼他就范。 可逼他就范做什么? 他赵不全一个小小的会考府书吏,能有什么用处? 会考府正在清查各省亏空,雍正手段凌厉,李煦一抄家,整个朝堂之上,人心惶惶,如今山西成了重中之重,关键是山西亏空最大的几笔,都跟八爷党脱不了干係。 如果八爷能在会考府里安插一个自己人,哪怕是一个小小的书吏,能提前知晓朝廷查帐的细节和动向,能帮著动些手脚,那价值可就不只是一点银子的事了。 他软硬兼施,以他爹的命要挟,耍了一手连环计! 赵不全想通这一层,全身的汗毛直立,冷汗涔涔而下。 人性之恶,藏於內,掩於表,最是伤人! 刘全儿在旁边等了半天,见他不言语,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不全,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赵不全回过神,露出一丝苦笑: “刘叔,您说我这命,怎么就那么苦呢?因德胜门那档子事,挨了二十杖,如今刚混了个差事,屁股还没暖热乎,又摊上这么大的事,上辈子是不是造孽了?” 刘全儿全没听出赵不全的调侃之意,一本正经地回道: “这世道,小人物活著,本就不易。” “是啊,”赵不全顺著刘全儿的话头喃喃道,“可再不易,也得先活著不是,只有活著,才有指望。”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对刘全儿说: “刘叔,明儿个您帮我打听打听,那个陈师爷,最近跟什么人走得近,常去什么地方。” 刘全儿点了点头: “你放心,这些事包在我身上。” 赵不全紧接著又道: “还有一件事,您认识的人多,帮我找个会仿人笔跡的行家,我要看看这张借据上的字,到底是仿的,还是有人逼著我爹签的。” 刘全儿一怔,旋即明白了赵不全的意思,他不信他爹赵大业说的话。 “我认识一个老吏员,在刑部待了三十年,专管核对笔跡,去年刚告老,我去找他。” “有劳刘叔了。” 刘全儿摆了摆手,眼见没了他事,打了招呼转身出了院子。 灶房的袭人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一碗稀饭,两个窝头,一叠咸菜,简简单单的,却又热气腾腾。 赵不全把他爹按在桌前坐下,把筷子塞进了手里: “爹,吃。” 赵大业低头看著那碗粥,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压抑而沉闷,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在灶房里迴荡,听得人心头髮酸。 袭人嚇了一跳,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劝慰。 赵不全没动,只是坐在他爹身旁,默默地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过了好大一会儿,赵大业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抹了把眼泪,哆哆嗦嗦地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粥。 赵不全看著这个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耿直无比,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小伎俩,曲曲绕绕的话半句说不出口,无非是为了他老赵家留个好名声,为赵家的子孙留点念想,豁了命的去爭那点虚无縹緲的王权富贵,爭那些雾里看花的“花团锦簇”。 赵不全有些可怜这个隔世的爹,可“穷不怪父,孝不比兄,苦不责妻,气不凶子”,这些类似的话他前世看过无数遍,听过无数遍,真真做起来,却是难啊! 吃完饭,赵不全扶著他爹回了屋,看著他躺下,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不全,”赵大业忽然开口问道,“你说,八爷···真的会这样对我吗?” 赵不全本不想再提这事,或许他爹赵大业只为求一句安慰,大抵是自欺欺人罢了。 “爹,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赵大业没再说话,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大一会儿,被子里传来压抑而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赵不全转身出屋,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明月当空,清清冷冷,月光洒下,老槐树枝杈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月如玉,影如墨,碎了一地! 第37章 开印(求月票) 正月十八,天还没亮,赵不全就醒了。 这一觉睡得並不踏实,自从他爹赵大业整出借据这么大事后,这几日脑子一直昏昏沉沉的,没个安生静气的时候。 那张借据压在了枕头下,“咯”著他后脑勺生疼,可又不能扔,更不敢隨便给人看,甚是难受。 他就这么翻来覆去地熬了半个月,眼瞅著年也过了,节也过了,该来的终归要来。 自打陈师爷登门“拜访”之后,廉亲王那边倒是也消停了。 没人来,没信来,连个鬼影子都不见,来也匆匆,去也冲冲。 赵不全起初还悬著心,可日子一长,反倒觉得不对劲,暴风雨前的寧静,最是熬人。 八爷那边不出招,他就摸不清底细,只能干等著,等著那杀人不见血的“明枪暗箭”。 这半个月过得匆匆,赵不全白日里在会考府当差,晚上回去陪著犟种爹说话。 赵大业经了那事后,没了往日的精神头,整日闷在屋里,不出门不见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个新婚小媳妇一般。 周寡妇来送过两次鸡蛋,他爹也没露头,是袭人接的,老赵家的“女管家”。 周寡妇问了句“赵叔怎么了”,袭人惯会答“身子不爽利”,一个月总有几天心情不好,不论男女。 赵不全看著心里也急,可这事儿不能跟周寡妇明言,说了就多一个人担惊受怕的,不说的话,只能自己扛著。 他儼然把周寡妇当成了自己的娘们,自己的娘们自己疼,全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自作多情。 他赵不全本想著有了正经差事,也是该考虑吐出心声,先立业后成家,虽然他长得“伤风败妇”,可万一周寡妇“眼瞎”呢! 可如今他老赵家摊上这么大的事,只得缓一缓再说,不然人答应没两天,老赵家一家两口蹲了大狱,她周寡妇怕是要顶著“克夫”的名头,寡妇一辈子了。 好事多磨! 今儿个是正月十八,按大清的规矩,各府都在今日开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起这“开印”,倒是有讲究的。 每年腊月十九、二十左右,各衙门封印,表示一年公务告一段落,官员们可以歇一歇了。 这封印的日子不是隨便定的,得由钦天监择吉日,奏明皇上,然后各衙门统一行事。 封印期间,除了军国大事、人命盗案等紧要事务,一般的公文奏效都暂停处理,清承明制,算是给大小官员一个喘息的空当。 到了次年正月,再择吉日开印,重新理事。 这开印的日子也是有讲究的,一般选在正月十八、十九、二十这几日,取的是“发”的彩头。 开印之前,各衙门还要举行简单的仪式,摆香案,供果品,由主官率属官行三跪九叩,然后郑重其事地將印信启封,用印於红纸之上,算是新的一年公务正式开始。 今年因为国丧,仪式从简,不奏乐,不设宴,但该走的流程一样也不能少。 会考府因是新设官衙,各处事务繁杂,年假就少了几日,赵不全到会考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衙门口已是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都在窃窃私语。 今儿个不比往常,各人都换了乾净的官服,连平日里最不讲究的王文轩,也换了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袍,头戴一顶黑缎小帽,瞧著倒比往日精神不少。 “王大人,早。” 赵不全上前打了个千儿。 王文轩回头见了他,点了点头,连忙回了礼数: “早,今儿开印,十三爷要来,別迟了。” 赵不全应了一声,跟著眾人进了衙门。 会考府的大堂今日布置得与往日不同,正中设了香案,上铺明黄缎子,摆著香炉、烛台、果品,供的是谁的牌位,赵不全没看见,反正不是老赵家的。 香案两侧各站著四个书吏,手捧印信、文册,肃然而立,真像开追悼会一般,庄严肃穆,就是中间少躺了一人。 辰时正,怡亲王允祥的车轿到了。 今日允祥穿的是石青色蟒袍,外罩黄马褂,头戴珊瑚顶子的暖帽,腰间繫著金镶玉的皮带,脚蹬皂靴,走起路来龙行虎步,威风凛凛。 他身后是幕僚和侍卫,一群人进了大堂,在香案前止步站定。 “都到齐了?” 允祥环顾四周,朗声问道。 领班的太监躬身道: “回十三爷,会考府上下四十七人,除告病二人外,全部到齐。” 允祥点著头,整了整衣冠,率先跪下。 身后四十六人齐刷刷地跟著跪倒,一时间大堂內鸦雀无声,只听得衣袂窸窣之声。 “万岁万岁万万岁!” 允祥高呼,眾人跟著三呼。 三跪九叩之后,允祥起身从书吏手中接过会考府的大印,郑重其事地在预备好的红纸上盖了下去。 那印是满汉合璧的,“会考府印”四个字端端正正,硃砂殷红,透纸三分。 “开印!” 太监的公鸭嗓扯得震天响,尖细之声蹂躪著每一个在场的“汉子”们。 至此,雍正元年的公务,算是正式开了头。 仪式结束后,允祥並未立马离开,而是径直走到大堂正中的公案后坐下。 眾人见状,知道王爷有话要说,便都垂手站好,仔细聆听开年上官的训话。 允祥端起茶盏先浅呷了一口,慢悠悠地开了口,做派像极了赵不全前世那该死的“领导”: “今儿开印,皇上有旨意。” 眾人闻声又跪,大清的官,都他妈腿软头硬,跪的快磕的响。 允祥从袖中抽出一份明黄绢面的摺子,展开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以凉德,嗣承大统,夙夜忧勤,惟以整顿吏治、清查亏空为第一要务。各省藩库,钱粮亏空,积弊已深,若不痛加整顿,国將不国。” “著会考府会同各省督抚,逐省逐府逐县,彻底清查,凡有亏空者,不论官品高低,不论亲疏远近,一律勒限追缴。限满不完者,革职拿问,家產抄没,按律治罪。其有自杀以图灭跡者,亦必追逮其亲属,务使贪墨之徒,人財两空,以为后戒。钦此!” 这道旨意念完,大堂內静得能听见蚊子喝水、苍蝇劈腿的声音。 眾人跪在地上,一个个面色凝重,如同是停了心跳、止了呼吸。 雍正这道旨意,字字如刀,“不论官品高低,不论亲疏远近”,这就是六亲不认的步伐;“自杀以图灭跡者,亦必追逮其家属”,这是连死人都不放过,不怕你死,就怕你死了银子追不回来。 总之一句话:眾生平等,拿钱换命! “人財两空”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可真要做起来,那是必会血流成河。 允祥念完旨意,將摺子放在桌上,抬眼扫了堂下的眾人: “都起来吧!” 第38章 明期限,朝廷追亏空(求月票) 允祥一声“都起吧”,眾人撅腚爬了起来,垂手立在堂下。 “皇上的意思,你们都听明白了。” 允祥背靠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说: “各省的亏空,不是小数目,户部那边已经整理出了清单,十八个省,没有一个是乾净的,山西二百三十万两,直隶一百八十万两,山东一百五十万两,就是连最富庶的江南財赋之地,也有不下百万两的亏空,这些银子都去了哪儿,你们心里有数,本王心里也有数。” 他说著起身负手踱步: “皇上有旨,亏空在十万两以下的,限三个月还清;十万两以上、五十万两以下的,限半年还清;五十万两以上的,限一年还清,届期不还者,按律治罪,抄没家產。” 眾人听得心惊肉跳,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认识的那些官员,哪个能还上,哪个还不上。 赵不全脑子里也是翻涌滚烫,十八省的亏空,户部整理出了清单,而这清单之上,有没有他爹赵大业的名字?那三千两的借据,是八爷府上私造的,还是户部的帐上真有这么一笔? 他正胡思乱想,允祥却又道: “户部那边,也有不少借据,有的是官员借的,有的是皇亲国戚借的,还有的是打著各种旗號挪用的,皇上说了,不管是谁,欠了朝廷的银子,就得还,还不上的,拿家產抵,家產不够的,拿人头抵。” 允祥说到这里,言语顿了一下,眼光瞟了眾人,直直地盯上了赵不全。 “赵不全。” 赵不全浑身一激灵,忙出列跪下: “奴才在。” “你在左司跟著王文轩学了半月有余,山西的帐册,看的怎么样了?” 赵不全斟酌著措辞应道: “回十三爷,奴才愚钝,虽没精通,倒也算是学了皮毛,山西的奏销册子,奴才翻了七八遍,有些眉目,可要说通透,还是有些差距。” 允祥頷首点头: “山西的亏空,是各省里最大的,皇上盯著,本王也盯著,你既然在左司,就多用心,有什么疑问或发现,直接报给本王。” 赵不全忙磕头: “奴才遵命。” 允祥摆了摆手,赵不全爬起回了队列,心臟仍在怦怦直跳。 允祥话说得平常,可赵不全听出了弦外之音,十三爷这是点他,让他把山西的帐查细一些。 可山西的帐,牵涉著八爷、九爷、十爷,牵涉著前任山西巡抚苏克济,现任巡抚德音,还牵涉著他爹赵大业那张借据。 这可真是赶鸭子上架,不上也得上了。 允祥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各司其职、实心办差之类的话,说完便起身带著侍卫走了。 眾人鬆了口气,三三两两散回各自班房。 赵不全回到左司班房,王文轩已是坐在那里,面前摊著一摞帐册,正埋头抄写。 听见赵不全进来,他头也不抬地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十三爷方才点你的名,说的话可知何意?” 王文轩抬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紧接著又说道: “十三爷看重你,你好好干,前程少不了。” 赵不全苦笑道: “王大人,您就別打趣我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哪有什么前程?” 王文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轻声缓语: “不全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官场上,最怕的是得罪人,是没人愿意得罪你,十三爷点你的名,说明你在他眼里是个有用的人,有用的人才有价值,有价值的人才有人保,这个道理,你慢慢就明白了。” 赵不全若有所思地点著头,只是拿起桌上的帐册翻看起来。 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帐册上,方才允祥的话,加上雍正的旨意,让他心里越发不安。 户部那边的借据清单,到底有没有他爹的名字?八爷那边半个月没动静,是在等什么?难道等他主动上门求饶,还是暗中布置什么? 他想了一上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午时散衙,赵不全出了会考府,正要往家走,忽听身后有人喊他: “赵不全!” 那声音他认得,是刘全儿。 刘全儿自胡同口跑过来,脸色不甚好看,气喘吁吁的。 “刘叔,怎么了?” 刘全儿四下张望,拉著赵不全走到背人的墙角: “不全,我打听出来了,那个陈师爷,最近跟九爷府上的一个管事走得很近,两人隔三差五就在前门大街的听雨轩茶馆碰头。还有刑部那边,李煦的案子已经结了,判了流放,家產全部抄没,家属分给了有功之家为奴。” 李煦的案子是意料之中的事,可陈师爷跟九爷府上的管事走得近,这就值得琢磨了。 八爷和九爷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陈师爷跟九爷府的人来往,不稀奇,可在这个节骨眼上走得这么近,必是商量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还有,” 刘全儿又道: “你让我找的那个会仿笔跡的老吏员,我找到了,姓孙,叫孙德茂,在刑部待了三十年,专门管核对笔跡的,去年刚告老,现在住在南城的菜市口那边。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说可以帮忙看看那张借据,不过要收点辛苦钱。” 赵不全忙问: “多少?” “二两银子。” 赵不全摸了摸口袋,囊中羞涩。 这些日子在会考府当差,俸禄还没发,家中靠著那点散碎银子过了年,如今加上袭人来了,又是多了一张嘴,哪里拿得出二两银子! “刘叔,” 赵不全咬了咬牙,“您先帮我垫上,等发了俸禄我立马还您。” 刘全儿倒立马摆摆手: “垫什么垫,那老孙头是我的旧相识,先欠著,等你有钱了再给。” 赵不全感激地点头应道: “那就有劳刘叔了,您什么时候能约他出来?我想儘快让他看看那张借据。” 刘全儿想了想: “明儿个吧,明儿下午,我约他在听雨轩茶馆见,你下了值直接过来。” 赵不全应了,又嘱咐刘全儿几句,让他留意陈师爷的动向,这才各自散去。 回赵家胡同的路上,赵不全心里愈发地沉重。 今儿个开印,雍正旨意一下,追缴亏空的事又提上了议程,各省的官员,欠了银子的,只怕要开始四处拆借、变卖家產了。 还上银子的,或许能保住一条命,还不上的,那就是抄家杀头的下场。 而他爹赵大业,莫名其妙背了三千两银子的债,若是真按在了他爹头上,就是把老赵家的骨头熬出油,这个窟窿也是补不上的。 第39章 已无退路 赵不全与刘全儿確定了明儿的事,又闷头想了一下,抬眼见胡同口停了一顶轿子。 轿子不大,青布帷幔,看著是顶不起眼的,可轿旁站著两个膀大腰圆的僕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赵不全抬脚刚想走,可轿帘一掀,从里面走出一人,青布棉袍,瓜皮小帽,笑容满面。 陈师爷! 赵不全眼见著陈师爷笑眯眯地走过来,心里的一块石头反倒落了地,该来的终归要来。 这半个月的消停,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寧静罢了。 “赵兄,別来无恙啊!” 陈师爷拱手笑道,亲热地如同见了亲兄弟。 赵不全膈应地挤出笑容,拱手还礼: “陈先生客气,您这是···” 陈师爷四下环顾,低声道:“赵兄,借一步说话。” 赵不全跟著陈师爷走到胡同口的背风处,两个僕人很识趣地退到远处,背过身去,既不看不听,也不让人靠近。 陈师爷从袖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在手里掂了掂,递到赵不全面前: “赵兄,这是王爷的一点意思,五百两银票,通源號的,见票即兑。” 赵不全盯著荷包,双手纹丝未动。 陈师爷见他不接,也不勉强,將荷包放在旁边的石墩上,笑吟吟地说: “赵兄,王爷说了,您是个明白人,知道怎么选。如今您在会考府当差,王爷替您高兴,王爷的意思是,您既然在会考府,就该多为王爷分忧。” “山西的亏空案底,您帮王爷摸清楚,哪些帐目查到什么程度,哪些官员被盯上了,哪些证据已经被会考府掌握了,这些事,您留心著,该传的话传出来,该压的压下去,王爷不会亏待您的。” 赵不全他猜的没错,八爷那边想要的,不是他爹的命,是他在会考府的这个位子。 廉亲王看起来位高权重,可眼前的处境,以八爷党的聪明才智,也是早已发觉阴云密布。 九阿哥允禟被雍正打击迫害已经是逐渐升级,朝廷已传出雍正以遵循旧制,欲派遣王公往赴军前为名,將允禟发遣西寧。 这不过是雍正惯使的手段,阴狠毒辣、明升暗降而已。 如今逼迫赵不全就范,拿他爹的借据做把柄,逼他做內应,在会考府替八爷党通风报信、上下其手,不过是紧躲著雍正的耳目,一时的权宜之计,说的直白点,也是苟且存生而已。 这一手,也是不可谓不毒。 “陈先生,” 赵不全儘量压著內心的怒气: “那张借据,我爹说他没签过。” 陈师爷的笑容冻结在脸上,很快又恢復了和煦的模样: “赵兄,这话可不能乱说,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怎么能说没签过呢?你爹怕是记性不好,忘了这档子事了。” 赵不全摇头: “我爹说了,他没借过三千两银子,也从没在什么借据上籤过字,这笔帐,我老赵家不认。” 陈师爷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两人之间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他盯著赵不全,眼中冷意迸发。 “赵不全,” 陈师爷咬著牙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爷抬举你,给你脸面,你別给脸不要脸。” 赵不全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陈先生,我不是不识抬举,可那张借据,我爹確实没签过,您回去告诉八爷,我老赵家感激八爷当年的恩情,可这笔帐,我们不认,就是官司打到皇上那儿,我们也是不认的。” 陈师爷抚掌冷笑: “官司打到皇上那儿?赵不全,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算个什么东西!皇上会为了你一个小小的会考府书吏,去跟王爷打官司?你未免把自己太当回事了。” 赵不全不说话,只直挺挺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陈师爷见他不为所动,语气中竟软了几分: “赵兄,您是个聪明人,何必把事做绝呢?王爷说了,只要您听话,在会考府里帮著照应照应,那张借据的事,王爷替您爹担著,您想想,三千两银子,您老赵家能还得上吗?可王爷一句话,这事儿就过去了,您得了好处,王爷也得了安心,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赵不全紧咬牙关,今天如果答应了八爷,就如一二年当太监,四九年入国军一样,全是“傻大木”的愚蠢操作。 “陈先生,我再说一遍,那张借据,我老赵家不认,您要是觉得能拿这张借据去告官,您儘管去,可我要把丑话说在前边,这借据是怎么来的,谁写的,谁按的手印,经了谁的手,到时候一五一十地查起来,恐怕对王爷是真不好。” 陈师爷的双眼喷了火,实在是没想到赵不全这个骨头竟如此难啃: “赵不全,你这是在威胁王爷?” 赵不全赶忙摇头: “不敢,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两人双眼对视,空气凝固。 胡同里听著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被风吞没。 陈师爷大声笑起来,听得人心里毛楞楞的: “赵不全,你有个好爹啊,你爹赵大业,当年在八爷府当差,经手过多少银子,心里没数吗?山西的银子,江南的银子,四川的银子,哪一笔不是从你爹手里过的?你以为就这一张借据?你要是这么想,那可就太天真了。” 赵不全的脸上,血色褪尽。 陈师爷见他变了脸色,得意地笑著凑近,贴耳细语: “赵不全,我劝你好好想想,你爹的命,你老赵家的命,都在你手里攥著呢。王爷说了,只要你听话,大家相安无事,你要是不听话,哼!別怪我没提醒你!” 他说完也不等赵不全回话,转身就走。 待走到轿旁,回头又看了赵不全一眼,眼神中满是轻蔑和不屑。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消失在胡同尽头。 赵不全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如被人施了定身法。 正月十八的风还带著冬天的寒意,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他棉袍下摆猎猎作响,可他浑然不觉。 他低头看著石墩上那个荷包,鼓鼓囊囊的五百两银子。 只要他伸手,这银子就是他的,可这银子拿在手里,烫手,硌心,要命! 赵不全伸手拿起那个荷包,在手里掂了掂,苦笑一声,把它揣进了怀里。 不是他要收这银子,是现在不能完全撕破脸。 八爷那边既然出了这张牌,他得先接著,再想办法破局。 硬碰硬,他赵不全一个小小书吏,硬刚不过廉亲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可要是让他乖乖听话,在会考府里做內应,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那是一条不归路,走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第40章 茶馆鉴笔跡 “听雨轩”茶馆在正阳门大街南头,门脸不大,可里面却別有洞天。 楼上楼下十来间雅座,四面通风,借了“八方来財”的隱喻,冬暖夏凉,是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常去的地方。 赵不全上回来这儿,是被陈师爷堵著说话,这回来却是要看笔跡,境遇不同,心境自也不同。 他要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壶龙井,不为喝茶,只为趁了身份。 茶博士端茶放下,他只愣愣地盯著窗外,无心品茗,烦事扰心,全无二十岁小伙的那种劲头。 今儿是正月十九。 昨儿开印,雍正的旨意一下,他老赵家的天就更阴沉了。 八爷那边五百两银票揣在怀里,他没跟他爹赵大业说这事,也没跟刘全儿提,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刘全儿倒看起来实诚,可如今闭口不谈自己为何出了八爷府,三缄其口,赵不全想来这是別人的私事,有时也不便打听,可他仍存了疑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可至亲至近之人,往往伤人最深。 他赵不全至今是怕了! 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挑担赶车、遛鸟喝茶,各色人等,各行其道。 赵不全看著这些人,心生羡慕,他们不知晓朝堂上的齷齪事,不知晓皇上跟王爷之间的明爭暗斗,不知什么亏空什么借据,他们只知今天能挣几个铜板,晚上能喝一碗热粥,明儿还能活著。 这日子虽是清苦,倒也安稳,庶民百姓,最为知足! 可安稳二字,何其难! 他正胡思乱想时,楼梯传来脚步声,刘全儿上来了,身后跟著一乾瘦老头儿,六十来岁的年纪,花白鬍鬚,灰布棉袍穿在身上,头戴旧毡帽,手拎蓝布包袱,双眼精光內敛,看人直愣愣的。 “不全,这位是孙德茂孙老爷子。” 刘全儿拱手介绍道: “刑部待了三十年,专管核对笔跡,满京城扫听,应是没人比老爷子更懂行的了。” 赵不全早已起身拱手作揖: “孙老爷子,久仰久仰,晚辈赵不全,今儿个劳您大驾,实在是过意不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孙德茂抬手止了虚礼,开口直奔了主题: “客气话就不必了,刘全儿与我也算是老相识,他既然开了口,我自然是要来的,你的东西呢?” 赵不全闻听,这老爷子倒也是爽利的人,办事不拖泥带水,旋即摸出那张借据,双手递了过去。 可心里多少还是没底,这张借据关乎他老赵家的前程荣辱,往大了说,也关乎他老赵家的命。 孙德茂接过借据,並不急於看,而是先在桌上铺了一块白布,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铜边的放大镜,还有几样赵不全叫不上名字的工具,一样一样摆好,专业人干的专业事,干了一辈子,想来也是“职业病”。 做完这些,孙德茂才把借据放在白布之上,俯下身,眯起眼,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细看。 茶馆里静得出奇,隔壁雅座有人在高谈阔论,隔著薄薄的木板墙,声音传来,影影绰绰的,隱约听得一些话语: “···二两银子要买两个贡生?不才一把铁算盘算尽天下才士,从来没碰到过这么结实的铁公鸡!···” 赵不全一心全扑在了借据上,耳边虽也听到“买贡生”的字眼,可他凝神静气,两眼直勾勾只盯著孙德茂的动作。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孙德茂直起身,摘了放大镜,眉头已然拧成了疙瘩。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包袱里掏出一本旧册子,翻了几页,对照著看了一会儿,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孙老爷子,怎么样?” 赵不全忍不住问道。 孙德茂瞥了他一眼,静默半刻,指著借据上的签名,一字一顿地说: “这笔跡,是你爹的!” 赵不全全身如遭雷击,汗毛立起,脑中“嗡嗡”乱响,脸色瞬间转白: “不可能!我爹说他没签过!” 孙德茂轻摇著头,指著借据上的几处笔锋,娓娓道来: “你看这里,赵字的走之底,起笔重,收笔轻,这是你爹写字的特点,还有这个大字,最后一捺往上挑,带了个勾,一般人写不出这个习惯,再看业字,下面那一横故意拉长,这些都是个人的运笔书写习惯,模仿不来的。” 他爹的笔跡他认得,不说是从小到大,至少见了不少他爹写过的字条、文书,他半闭著眼大抵能认出来。 可他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他爹明明说没签过,可笔跡却是真的。 是他爹说了谎,还是这里面另有隱情? “老爷子,” 赵不全强压著翻涌的心绪: “您再看看,有没有可能是仿的?” 孙德茂又拿起放大镜,凑近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仿的笔跡,再像也是有破绽,可这张借据上的字,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刻意模仿的痕跡,我在刑部干了三十年,鑑定过的笔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真偽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张···” 他看了一眼赵不全,话语稍顿: “是真的。” 赵不全身子软下去,摊靠在椅背上,没了言语。 刘全儿在旁边也是脸色发白,欲言又止,伸手拍了拍赵不全的肩膀,半字未吐。 孙德茂收起工具,把借据叠好递还赵不全,轻嘆一声: “小伙子,这世上的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笔跡既然是你爹的,那就是他签的,至於为什么签,签的时候知不知道內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话顿时让赵不全又提起了精神,字跡是真,他爹未必知晓內容。 “孙老爷子,” 赵不全急急地又问: “有没有可能这字是签在別的地方,被人剪下来贴上去的?或签的时候是一张白纸,后来才添的字?” 孙德茂捋著鬍鬚,微微点头: “你说的还是有可能,不过要確认,就得做进一步的查验,看纸张有没有拼接的痕跡,看墨色是不是同一时间写上去的,这个活儿,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完的。” “那麻烦您帮忙查验,银子不是问题。” 孙德茂摆了摆手: “银子的事不急,我今儿个先带回去,明儿给你结果。” 他把借据小心地夹进一本册子里,又用蓝布包袱包好,拎在手中,起身道: “小伙子,我劝你一句,不管这借据是真是假,你心里都得有个准备,这世上最怕的,不是坏人太坏,是你以为的好人不那么好。” 赵不全怔怔地坐著,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孙德茂也不再多说,冲刘全儿点头转身下了楼,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楼梯口。 茶馆里又安静了下来,隔壁雅座的高谈阔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街上的人声也像是隔了层纱,闷闷的,听不真切。 第41章 亲爹被人打了 孙德茂鑑定完笔跡,晃晃悠悠地下楼走了,临走一句“不管是真是假,都要有个准备”,让赵不全半天没缓过劲儿。 刘全儿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看著赵不全,欲言又止了几次,最终还是开了口: “不全,你也別太往心里去,孙老爷子说了,这字可能是签在別的地方,被挪过去的,你爹那人我还是了解的,他不是那种会撒谎的人。” 赵不全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话说的对,刘全儿是了解他爹,可自己儿子不更了解自己爹吗? 茶已经凉了,苦涩涩的,从喉咙一路凉到心里。 他放下茶杯,起身从袖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冲刘全儿拱了拱手: “刘叔,今儿个的事,多谢了,我先回去,明儿再来找孙老爷子。” 刘全儿也站了起来: “我送你。” “不用了。” 赵不全摆手转身出了雅座。 他下楼走出茶馆,冷风拂面,激得他猛打了个寒颤。 正月十九的天,虽说已经立了春,可北京城的倒春寒比冬天还难熬,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街上尘土飞扬,行人缩脖端肩,匆匆而过。 赵不全正要抬脚往赵家胡同走,却见一人影从街对面跑来,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手里拎著一个包袱,跑得气喘吁吁。 “全哥!全哥!” 是袭人。 赵不全忙迎上去: “怎么了?” 袭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煞白,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著: “全哥···全哥你快回去,赵叔···赵叔被人打了!” 赵不全一把抓住袭人的胳膊: “被人打了?谁打的?怎么回事?” 袭人被他抓的生疼,可顾不上喊疼,只是哽咽著说: “赵叔他···他今儿一早出了门,说是要去找八爷说清楚,奴婢拦不住他,他就走了,过了一个时辰,胡同口有人喊,说赵叔被人抬回来了,奴婢跑出去一看,赵叔躺在门板上,浑身是血···” 赵不全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他鬆开袭人,转身就往赵家胡同跑,跑了两步又折了回来,把袭人手里那个包袱接过来,胡乱背在身上,扯著她一路狂奔。 路上的行人见这两人跑得急,纷纷避让。 赵不全脑子里只一个念头,他爹被打回来了,被谁打的?八爷府的人! “袭人,我爹伤得重不重?” 袭人被他拉著跑,踉踉蹌蹌的,喘著粗气: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赵叔身上都是血,脸也肿了,嘴里一直在骂···骂八爷···” 赵不全咬著牙,没再问其他的,只顾著拼命跑。 两人跑到赵家胡同时,胡同口已是围了一堆人。 街坊邻居三三两两聚在了一起,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看见赵不全回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几个平日里跟赵大业相熟的老街坊走过来,七嘴八舌说著什么,赵不全一句也没听进去,只顾往院子里冲。 院门是敞开的,院子里站了几人,都是胡同里的邻居,周寡妇也在,她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著一碗热水,泪水涟涟,嘴唇紧抿。 看见赵不全进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没说出,只侧身让开了门口。 赵不全衝进屋內,一眼就看见赵大业躺在炕上。 他爹那张本就苍老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开裂,血跡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 身上的棉袍也被扯烂了几处,露出了里面的棉花,棉花上也是血跡斑斑。 赵大业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两只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著屋顶,嘴里还在轻声低语。 炕边站著郎中,正是上回给周寡妇家丫头看病的那位,姓王,在胡同口开了个小药铺。 王郎中正在给赵大业清理伤口,旁边放著一碗黑乎乎的药膏和一摞乾净的布条。 “王大夫,我爹怎么样?” 赵不全衝过去,蹲在炕边,言语之中已带著哽咽。 王郎中头没抬,手上动作倒也没停: “皮外伤居多,骨头倒没断,可这一身伤也不轻,左肋下被人踹了几脚,淤青了一大片,得养些日子,还有这嘴,裂了这么大个口子,得缝两针。” 赵不全看著他爹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心臟似被攥著,喘不上气。 他伸手想去握他爹的手,可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爹,”他咬著后槽牙问道,“谁打的?” 赵大业听见儿子的声音,浑浊的眼中忽然有了光。 他转头看著赵不全,嘴唇颤抖了几下,发出微弱而断断续续的声音: “不全···八爷···八爷他···他不认我,他说他不认识我···让门上的奴才···把我打出来了···” 赵不全只觉得一股灼烧的热气从脚底衝到了头顶,烫得他浑身发抖。 八爷! 那张借据不还够,如今把他爹又打了! “爹,您怎么去的廉亲王府?我不是说了让您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吗?” 赵不全的声音大得出奇,连他自己都没觉察。 赵大业的眼泪顺著肿胀的脸颊滑落,混著血跡,滴在枕头上: “我···我想去找八爷说清楚···那张借据不是我签的···我想当面问他···我跟了他这么多年···怎么能这样对我···” 赵不全咬紧牙关,闭上双眼,强忍著已是滔天的怒气。 他能说什么?说他爹糊涂?说他爹蠢?说他爹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这些话他以前说过,而且不止一次,可说了有什么用?他爹不听,不听,就是不听。 人钻了牛角尖,怎么都走不出来的,他爹这种老实巴交的,惯不会变通的,一次不通,次次不通。 “不全,” 赵大业忽然抓住了赵不全的手,那手冰凉有力,还在不停地颤抖: “八爷···八爷变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见了老奴,总是笑著说话···今儿个他坐在轿子里,连轿帘都没掀开···就说了句不认识此人,就让门上的奴才把我赶出去···那些奴才下死手啊···” “爹,您別说了,” 赵不全反握住他爹的手,缓声缓语: “先养伤,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赵不全摇了摇头,眼泪决了堤: “不全···爹糊涂了一辈子,给你添麻烦了···爹就是想著能让老赵家···” 赵不全眼泪落下,握著赵大业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王郎中在一旁忙活了半天,终於把伤口处理好了。 他洗了手,对赵不全说道: “赵家小子,你爹的伤不打紧,將养些日子就好了,这些天別让他动,別让他吃辛辣的东西,也別让他生气,药膏一天换一次,我明儿再来看看。” 赵不全起身从怀里摸出些散碎银子,塞进王郎中手里: “王大夫,多谢了,这点银子您先收著,不够我回头再补。” 王郎中推辞了两下,最终还是收了,拎著药箱出了屋。 第42章 王文轩指点迷津,困境透转机 赵不全送走了王郎中,转身回屋,蹲在炕边,看著他爹。 赵大业闭著眼睛,可眉头仍是拧著,脸上的伤痕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愈发的狰狞可怖。 “爹,睡吧。” 赵不全轻声说。 赵大业没应声,可眼角的泪水渗出,顺著脸上的沟壑,一滴一滴地落在枕上。 院子里的街坊邻居都散了,周寡妇还站在那儿,手里的那碗热水早已凉透,可她还是端著,见赵不全出来,她把碗递过去: “喝了吧。” 赵不全接过碗,明知水是凉的,一仰脖子灌进肚子里,可他觉得心肺灼烧。 “嫂子,今儿个多谢您了。” 周寡妇摇著头,嘆声说道: “你別太熬了,你爹那边,有需要帮忙的只管说,袭人是个小丫头,到底有些事拿不得主意。” 赵不全兀自点头应承,半句话说不出。 周寡妇转身出了院子,临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满眼忧愁。 都说刀兵四起之时,一碗粥掰成两半分,一盏灯照著两家路,可这大清朝,看起来是江山已固,承平日久,紫禁城的琉璃瓦金碧辉煌。 可庶民百姓的日子,从来不由己。 盛世也好,乱世也罢,寻常人家的悲欢,不过是时代洪流里的一粒沙,北风骤起,照样要缩脖討生活;米价涨了,照样要勒紧裤腰带;衙门里的差役来了,照样要赔笑脸递上几文茶钱。 没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就像没人问过运河里的縴夫愿不愿意弯腰一样,没人问过煤山脚下的窑工愿不愿意走出黑暗。 周寡妇的男人殉了国,朝廷发放了二十两银子,可周家的天塌了,顶樑柱没了,无奈周家男人的命就值那二十两,一文钱都不会多。 都说太平犬莫论世事,可这大清太平盛世里的人,又有几个不是在夹缝里活著?只是这夹缝再窄,寻常百姓终究是人心挨著人心,断不会像大爷党、三爷党、四爷党、八爷党那些人一般,尔虞我诈,行奸诈路,做阴毒事,耍著“狼心狗肺”的下作手段。他们个个都是七窍玲瓏心,斗得死去活来之时,谁又能想到撑起擎天高楼的“瓦砾”。 袭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赵不全的身后,抬眼见他泪如雨下,双手揉搓著衣角,怯怯地说道: “全哥,晚饭好了。” 赵不全转脸拭去泪水,抬手轻摇: “我不饿,你先吃吧。” 袭人张嘴想劝,可一个小丫头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掩面回了灶房。 赵不全在院子里站了许久,腿早就麻了,等挪动双腿回屋时,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全无半点思路。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著,隔壁他爹的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声紧接著一声,只怕要把肺咳出来。 这一夜,赵不全又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赵不全就起了床。 他先去赵大业那屋看了一眼,他爹还在睡,脸上的伤已经消肿了些,可那青紫的顏色看著仍是嚇人。 赵不全没惊动他,轻手轻脚地出了屋,洗把脸胡乱吃了几口粥,旋即奔了会考府。 今儿个会考府有差事,不能不去。 他爹的事急不得,八爷那边下了狠手,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自己不能乱了阵脚。 到了会考府,赵不全如往常一般进了左司班房,坐下翻看帐册,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帐册上,一上午翻来覆去地看了同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王文轩坐在对面,手里捧著一本帐册,眉头紧锁。 他偶尔抬头看了赵不全一眼: “不全,” 王文轩身子前倾,低声问道: “你这几天不对劲,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家中有了烦心事?” 赵不全愣了一下,抬头看著王文轩。 这位王大人虽说平日里不苟言笑,可对他赵不全倒是不错,从他进会考府第一天起,就是王文轩手把手教他看帐册、辨真偽,如今他爹出了事,他一个人扛著,实在是有些扛不住了。 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或许王文轩能出出主意。 “王大人,” 赵不全翻腾著思绪,斟酌著用词: “我···我跟您说句实话,家里確实出了点事,我爹被人坑了,牵扯进了山西的亏空案。” 王文轩脸色猛地一变,急忙环顾左右,见周围没人,这才凑近压低声音: “山西的亏空?你爹怎么牵扯进去的?” 赵不全把那借据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八爷的名字,直道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王文轩听完,脸上已是青白交错,半天没说出话。 “不全,” 王文轩忽然拉住赵不全的袖子,贴耳低语: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別声张。” 赵不全狐疑地问道: “什么事?” “山东巡抚黄炳,前些日子上了密折,揭发山东仓谷案的亏空,別问我消息从哪来的,我也不会告诉你,你可知道那亏空有多大吗?” 赵不全茫然地摇著头。 “康熙四十五年至五十三年,山东以存贮粮食为名,鼓励地方官员捐献穀物,以备灾年賑济之需,累计收银达三百一十万两,这个事听起来是为民著想,可实际上只有九十三万两买了粮食,剩下的二百多万两···” 王文轩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 “都被官员私分了!” 赵不全倒吸凉气,二百多万两白银! 王文轩继续说道: “这案子最大的两个主犯,一个是登州知府李元龙,另一个就是当时的山东巡抚蒋陈锡,蒋陈锡这人你可听说过?” 赵不全闷头想了想,虽是前世看了史书,可细枝末节,他还是没有研究通透,只得摇了摇头。 “蒋陈锡是熙朝的旧臣,当过山东巡抚、云贵总督,政绩不错,康熙爷对他评价甚高,可这次被黄炳揭发出来,他在山东巡抚任上侵吞了捐谷银两,数目不小,如今朝廷正在追查这件事。” 赵不全有些不明白: “王大人,这跟我有什么关係?” 王文轩盯著他看了半晌,嘴角上翘: “不全,你可知蒋陈锡有个弟弟?” 赵不全又是一愣。 “蒋陈锡的弟弟叫蒋廷锡,是熙朝的进士,如今皇上眼前的大红人,当年在潜邸的时候,蒋廷锡就跟著四爷了,现在是礼部侍郎,深得圣眷。” 话至此,赵不全仍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他蒋廷锡自己的亲哥哥被揭发贪污,就是隆宠再盛,依著雍正的性子,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哪怕是宠臣的哥哥,该查应也是要查的,也得按朝廷的法度来办。 可王文轩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文轩见他仍是一脸迷糊相,索性把话挑明了: “不全,我的意思是,蒋廷锡是皇上眼前的红人,他亲哥哥出了事,人虽是不在了,肯定要想办法保住他哥哥的名声。怎么保?无非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能赔银子解决的,就不会闹到杀头抄家的地步,可这案子牵扯的人多,山东上下多少官员都卷进去了,光靠蒋廷锡一个人,未必兜得住。” 赵不全还是没听明白。 王文轩嘆了口气,拍著他的肩膀: “也怪我没说明白!蒋廷锡圣眷正盛是其一,其二还要看现时的朝野大势,和咱们这位雍正爷的性子。咱们这位雍正爷,文比不过三爷,武比不过十四爷,贤德名声更是与八爷相距甚远,前几年龙子凤孙闹家务,怎地四爷能登基?况且四爷那时身边真正能用的,大抵不过是十三爷和如今西北掌兵的年羹尧,箇中缘由你自己细想想···” 说到此,王文轩眼中露了怯意,顿了话语。 这话若是传出去,官职免了是小事,身家性命大抵是没了。 “总之一句话,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抡才大典早早提上了议程,蒋陈锡这案子怕是大不了,必会是个折中的法子,保了天家脸面,也免冷了宠臣的心,待到那时,二百万两银子的亏空都能压下,你老赵家那三千两银子算不得什么!” 赵不全瞬间通透,醍醐灌顶,可仍是有些疑问: “王大人,这理是这个理,可待到那时,我找谁最为妥当,还请大人指点迷津啊!” 王文轩手捋鬍鬚,浅笑出声: “十三爷值个名头,主持会考府逐般事务,可真正坐班办差的是太子太保、吏部尚书朱軾朱大人,此人刚直不阿,名头更在蒋廷锡之上,到时你据实陈述,必有结果!” 赵不全闻听王文轩的分析讲解,豁然开朗,心头困惑瞬时消散。 可细品王文轩的话中意,按下心头喜,这不是让他“要挟”雍正吗?! 第43章 朱軾与蒋廷锡 王文轩的一番话,让赵不全在暗夜中有了一丝光亮,“要挟”或者“威胁”雍正,不过是权宜之计。 可王文轩的话不无道理,雍正在潜邸之时,用人向来走极端。 外间只道他刻薄寡恩,御下如履薄冰,却不知那不过是看人下菜,入了他眼的人,他捧起来便是不遗余力,恨不能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镶在对方帽檐上。 前有年羹尧,后有隆科多,十三阿哥怡亲王允祥更是不必多说,个个都是得了雍正的无上恩宠,年羹尧在熙朝直到坐上四川巡抚之时,才入了雍亲王的旗下,可日后权倾朝野,恃宠而骄,大抵也是雍正“溺爱”出来的! 雍正更是以“舅舅”称呼隆科多,直接导致隆科多整出了个“佟选”,逐渐在一声声的恭维之下迷失自我。 说白了,雍正用人全凭他个人的性子。 一腔圣意,如同烈火,烧著的人只觉得暖,远远看著的人只觉得烫。 而王文轩提及的朱軾和蒋廷锡,雍正也是这般的恩宠有加。 朱軾这位熙朝旧臣,二十九岁踏上仕途,翰林院待了三年,外放湖北潜江知县,四年內大治潜江,百姓路不拾遗,丰衣足食,旋即惊动康熙,从知县到学政,半年之內被破格提拔,连升八级。 而在康熙五十七年,朱軾任浙江巡抚之时,便与当时的雍亲王胤禛有了交际,此年浙江洪灾,胤禛奉旨南下,待朱軾身为封疆大吏宴请胤禛时,却只有两荤两素,甚至竟无酒招待。 事后胤禛记忆深刻,待雍正刚登基,便下旨火速召为父守孝的朱軾回京,虽守孝不满三年,可雍正依然让朱軾“夺情”。 赐朱軾宅邸,任命其为南书房大臣,加吏部尚书衔,协理会考府差事,隆宠鼎盛至极。 关於熙朝蒋陈锡贪墨之事,前几日便由山东巡抚黄炳密折呈给了雍正,可王文轩怎么得的消息,紫禁城內没有秘密。 赵不全两人私语了半天,可此时养心殿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滚热,御案后的雍正脸色铁青。 他手里的奏摺已经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脸色阴沉一分。 奏摺便是山东巡抚黄炳早几日呈上的。 黄炳这人,康熙五十七年的进士,在山东做了几年道员,去岁腊月刚升了巡抚,此人办事还算勤勉,可没想到上任不过月余,就给雍正递上来一份要命的东西。 奏摺上大意与王文轩所说一般无二,山东各府州县官员,各有沾染,与山西窝案相差无几。 雍正把奏摺摔在御案上,起身在屋內来回踱步。 “来人!” 宫廷总管太监苏培盛应声而入,躬著身子: “万岁爷。” “去请怡亲王、朱軾、张廷玉,即刻进宫。” 苏培盛应著倒退出去传旨。 雍正则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御案后坐下,又拿起奏摺盯著上面的“蒋陈锡”三字。 蒋陈锡是熙朝的旧臣,当过山东巡抚、云贵总督,政绩是不错的,康熙老皇帝在世之时,也对他多有褒奖。 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关键他有个弟弟叫蒋廷锡。 蒋廷锡字扬孙,康熙四十二年的进士,自幼擅长诗文书画,尤工花鸟,熙朝时就已名动天下。 可雍正记住蒋廷锡,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在潜邸之时蒋廷锡就跟著他了。 当年九龙夺嫡,蒋廷锡虽未公开站队,可私下里没少给雍正出谋划策,也是笼络了一批士林官宦之家,如今登基之后,蒋廷锡被授为礼部侍郎,每日在南书房行走,是雍正最为倚重的汉臣之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现在面前一封密折,揭发蒋廷锡的亲哥哥在任贪腐二百万两白银,让雍正投鼠忌器。 雍正不是不想查,也不是不敢查蒋陈锡,是不敢在这个时候查。 登基不过两月有余,他已经在追查山西的亏空了,山西那边千头万绪,整个山西省官员盘根错节,更是牵涉朝廷重臣,甚至有“八爷党”的影子。 如果再加上山东的案子,朝堂上那些墙头草会怎么看? 他们会说新君刻薄寡恩,不顾旧臣情面,上台就翻旧帐,那些原本就不服他的人,更会藉机生事。 假如引起朝野冬烘道学先生议论,八阿哥引风吹火一哄而起,这布满乾柴的朝局就会变成一片火海,那时就是“洪洞县里没好人”。 雍正深知自己德行並不能服眾,只是因康熙赐予的权柄威压著眾人,勉强维持到眼下这个局面,已经很不容易。 一事不慎,朝野庞大的“八爷党”势力和他们管领下的五旗贵胄联合攻訐,雍正这个“皇帝”就会化为南柯一梦,眼见他高楼起,眼见他瞬间又倾覆。 可若是不查,那他雍正整顿吏治、清查亏空的旨意就成了放屁。 山西查了,山东不查,凭什么? 就凭蒋廷锡是宠臣? 这话传出去,他雍正帝君威严扫地,吃了吐,吐了吃,大抵要沦为笑话传与后世。 人活一口气,狗活一张皮,雍正皇帝爭气又爭皮! “万岁爷,怡亲王、朱大人、张大人到了。” 苏培盛的声音响起。 “进来。” 怡亲王允祥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吏部尚书朱軾和南书房大臣张廷玉,三人进殿,跪地请安。 雍正摆手急说: “都起来吧,赐座。” 三人谢恩落座,今日被召进宫来,看皇上的脸色,都知道不是寻常的事。 雍正倒没急著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暖阁內寂静无声,地龙木炭燃烧噼啪乱响,窗外风吹殿脊呜咽。 “给怡亲王看看。” 雍正放下茶盏,拿起御案上的那份奏摺,递给苏培盛。 允祥把奏摺从头细看了一遍,脸色阴晴不定,眉头越皱越紧,看完奏摺直接递给了朱軾。 朱軾倒比允祥看的更为仔细,他是吏部尚书,掌管天下文官的选授考课,蒋陈锡的履歷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奏摺要是属实,蒋陈锡虽已死,可家族蒙羞是在所难免。 张廷玉是南书房大臣,雍正的所有密折都经了他的手,黄炳这份奏摺他其实早就知道,密折先到南书房,他整理之后才呈给皇上的。 可他知道归知道,当著雍正的面,还是要装作第一次看到的样子,就像看见上级说了一通的连篇废话,仍有人拧眉肃脸握笔急写一般,形式与痕跡一样都不能少。 张廷玉看得很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待看完又毕恭毕敬地放回御案之上。 “都看完了?” 雍正低声问道。 三人躬身齐声应道: “臣看完了。” “黄炳的密折,说蒋陈锡在山东巡抚任上,侵吞捐谷银两,数目巨大,你们怎么看?” 养心殿暖阁之內顿时又安静下来,三人都在斟酌措辞,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第44章 山东仓谷案,蒋廷锡协理 雍正起身负手,在暖阁內踱步,脸色也是渐渐阴沉起来。 他停下脚步,扫了凳上三人一眼,蹙眉沉声: “怎么?都哑巴了?朕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坐著喝茶的!” 朱軾是吏部尚书,这事跟他最是相关,他不能不先开口: “皇上,黄炳的密折,臣以为应当慎重,蒋陈锡乃前朝重臣,歷任封疆,素有名望,可现在已是逝去,黄炳初任山东巡抚,根基未稳,所奏之事,是否属实,还需核查。” 雍正冷笑出声: “核查?黄炳是朕派去的巡抚,他的密折朕不信任,朕还能信谁的?” 朱軾被雍正噎得半天无话,竟躬身不敢再有言语。 旁边的怡亲王允祥眼见雍正又犯了急性子的毛病,急忙凑前。 他是怡亲王,又是会考府的主持人,说话倒比朱軾硬气不少: “皇上,臣弟以为,朱大人说的不是全无道理,黄炳的密折,臣看了,数额確实惊人。可这里面有个问题,捐纳存粮的事,是先帝时定下的规矩,各州府县经手的人多,帐目也杂,究竟是真的被官员私分了,还是帐目不清、以讹传讹,得查了才知道。” 雍正听了允祥的话,脸色稍缓了些。 张廷玉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著,这时候忽然开了口: “皇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张廷玉起身,不紧不慢地说道: “臣以为,山东仓谷案,不在查不查,在怎么查,皇上下旨整顿吏治、清查亏空,这是朝廷的大政,不能因一人、一案就摇摆不定,传出去,倒显得朝廷无信。可蒋陈锡毕竟是前朝重臣,又是蒋廷锡的兄长,贸然查办,朝野震动,未必是好事。” 雍正盯著张廷玉,斜眼蹙眉: “你的意思是,不查?” 张廷玉摇头道: “臣的意思是,查!但要查的巧妙,既不能让贪官漏网,也不能让臣下寒心,臣以为可以先让黄炳將涉案的帐目、人证、物证整理清楚,呈送会考府核查。” 说到会考府时,张廷玉斜斜地看了允祥一眼,又继续说道: “会考府那边,怡亲王盯著,查出来的结果,自然公正可信。等查实了,再按律处置,该追赃的追赃,该革职的革职,既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允祥在一旁听了,心里暗暗点头。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廷玉这话说的倒是两全,其实在场的人都明白,黄炳的密折上能列出详细的数目,蒋陈锡贪腐的帐目证据怕是早已搜集完毕。 可雍正刚登基,当务之急是以稳为主,蒋陈锡已然逝去,此事也是发生在前朝,更是夹杂著蒋廷锡这个能臣干吏,张廷玉这话既不得罪蒋廷锡,也不违背雍正的旨意,还把会考府抬了出来,让会考府去背这个锅。 高,实在是高。 允祥在旁边小几上慢慢嚼著点心,心里却道: “油滑!这也是条老泥鰍!” 雍正围著御案紧踱了两步,旋即转回,在椅子上坐下,左右权衡张廷玉的主意。 张廷玉说的对,山东的案子必须查,不查的话,他整顿吏治的旨意就成了笑话,朝廷砍向吏治的刀举得高,若是轻轻放下,新君登基的第一把火就熄了。 “蒋廷锡,”雍正开口问道,“你们觉得,他知道他哥哥的事吗?” 这话问得实在是刁钻。 三人面面相覷,谁也不敢答。 若说知道,那就是给蒋廷锡安上包庇的罪名,可皇上明显有惻隱之心;若说不知道,且不说蒋廷锡是否有失察的过失,怡亲王、吏部尚书也必有失察之责。 不管怎么答,都是坑。 养心殿暖阁內,气氛顿时显得格外诡异,若等雍正再发飆,在场的三人都得吃掛落。 允祥缓缓说道: “皇上,臣弟以为,蒋廷锡在朝为官多年,一向谨慎,他哥哥在山东的事,他未必清楚。况且蒋陈锡任山东巡抚之时,蒋廷锡还在翰林院,两人虽为兄弟,可各自办差,不相统属,就算蒋陈锡真有不妥之处,蒋廷锡也未必知情。” 雍正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起身踱步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正月的北京城,连空气都是冷的,可养心殿里烧著地龙,暖烘烘的,这冷暖之间,就像雍正的心境,一边是整顿吏治的决心,一边是笼络人心的顾虑。 雍正站在窗前静默了很久,久到朱軾和张廷玉都有些坐不住了。 可允祥倒还是稳得住,他是雍正的亲兄弟,知道皇兄的脾气,越是犹豫的时候,越不能催。 过了许久,雍正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那份奏摺,又看了一遍: “衡臣,传旨,山东仓谷案,交会考府核查。怡亲王允祥主理,吏部尚书朱軾、户部侍郎蒋廷锡协理,黄炳將涉案帐目、人证、物证整理清楚,限期一月,送京备查。” 允祥和朱軾齐声应道: “臣遵旨。” 雍正又道: “蒋陈锡虽是故去了,可家族儿孙那边暂时不动,查实之前,不许声张,不许走漏风声,谁要是把这事传出去,朕拿他是问。” 三人又应了一声。 雍正摆了摆手: “朕乏透了,今儿不再议事,你们去吧。” 允祥、朱軾、张廷玉起身行礼,倒退出了暖阁。 三人走出养心殿,站在殿前的台阶之上,冷风一吹,朱軾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说道: “皇上的意思,你们听明白了吗?” 允祥没说话,张廷玉也不说话。 朱軾愣愣地看了两人一眼,苦笑道: “说是协理,可让蒋廷锡协理他哥哥的案子,这不是···” “朱大人,” 允祥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慎言!” 朱軾一愣,隨即明白过来,拱了拱手,三人各自散去。 允祥上了轿,吩咐轿夫去会考府,他在轿子里坐著,闭著眼睛,脑子里翻腾著方才的事。 皇上让蒋廷锡协理山东仓谷案,这一手,高明,也狠。 高明的是,让蒋廷锡参与进来,既显得皇上信任他,又能让他亲眼看看他哥哥的罪证,到时候是杀是剐,蒋廷锡也无话可说,无冤可伸,堵的不止他的嘴,还要堵他的心。 狠的是,蒋廷锡要是想保全他哥哥家族名声,就得在雍正的旨意范围內想办法转圜,可这办法,哪里是想就能想出来的? 山东仓谷案,二百万两的亏空,就算蒋陈锡把家底掏空了,把蒋陈锡挖坟掘墓、挫骨扬灰了,也未必能填上这个窟窿。 雍正让蒋廷锡协理,明著是给面子,暗著是让蒋廷锡自己掂量,是要家族名分,还是要官位,或者两个都不要。 就看他蒋廷锡怎么选了。 允祥想著,摇了摇头,皇上的心思,他自认能猜到七八分,可剩下的那两三分,他永远也猜不透。 第45章 三任巡抚,贪了二十三年 允祥的轿子在会考府门前停下,这位新君的铁桿拥躉,行事也是风风火火,今儿个在养心殿又领了烫手的差事,马不停蹄地直奔会考府。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在木兰围场发生了帝帐夜警事件,太子胤礽大晚上拿刀划破康熙的大帐偷窥康熙,结果被康熙发现,把老头子嚇了个半死。 康熙怀疑太子意图不轨,图谋弒父夺位,旋即斥责太子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惟肆恶虐眾,暴戾淫乱”,一道旨意圈禁了太子,十三阿哥胤祥也被牵连。 胤祥和大阿哥胤禔一起被圈禁,这要拜诚亲王三阿哥胤祉所赐。 老三表面只搞学问,可暗地里派人盯著老大和其他皇子,眼见太子被废,三阿哥胤祉的心思也活泛了起来,向康熙检举了有人魘镇太子,老大倒了血霉,可除了老大魘镇太子之外,老四胤禛也是横插了进去,魘镇这事儿胤禛也脱不了干係。 得亏关键时刻老十三胤祥出来替老四胤禛顶了罪,这才被康熙圈禁了不到一年。 可老十三自此失了康熙的宠爱,加上自身的身体出了毛病,便死心塌地跟了四哥胤禛。 如今雍正得了大宝,也算是歷经磨难,守得云开见月明。 都说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早,可允祥如果再被雍正卸磨杀驴,那雍正是真真的狠辣无比,枉他还整日吃斋念佛,大抵不过念成了欢喜佛,在年羹尧妹子肚皮上没少磨蹭。 允祥下轿大步走进会考府衙门,刚进大堂坐定,书吏就来报: “十三爷,左司的王文轩和赵不全求见,说有要事稟报。” 允祥一怔,全然没想这两人能有何事,这般的急切: “赵不全?那个在德胜门拦了十四爷马队的?” “正是。” 允祥低头轻声说道: “让他们进来。” 王文轩和赵不全走进大堂时,允祥端著新沏的龙井细品,看见两人进来,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吧。” 王文轩谢了座,欠著身子坐下,赵不全不敢坐,垂手站在一旁。 允祥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勉强,只是慢悠悠地问: “说吧,什么事这么急?” 王文轩从袖中抽出一份摺子,双手呈上: “十三爷,这是左司这些日子核查山西奏销册子的匯总。康熙六十一年全年,山西藩库共支银一百四十七万两,其中能对上帐目的,只有八十一万两,剩下的六十六万两,要么没有凭证,要么凭证不全,要么···” 他抬眼看了看案后的怡亲王,继续说道: “要么凭证是后补的。” 允祥接过摺子,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六十六万两,” 允祥手指收拢攥紧,在案上轻捶了一下: “一个省,一年六十六万两的窟窿,这些银子可查出来流向?” 王文轩摇了摇头: “回十三爷,暂时还查不出来,山西的帐目,从康熙三十八年往后,一年比一年乱,尤其是西北用兵那几年,军需粮草、马匹、器械,一笔一笔都是从山西调拨的,可调拨了多少,用在了哪儿,剩下的去了哪儿,帐上全是一笔糊涂帐。” 允祥放下摺子,身靠椅背,双眼望向大堂的屋顶,似在回忆著前尘往事。 “你们可知道,” 他缓缓诉说: “山西这个地方,在朝廷版图上有多重要吗?” 王文轩和赵不全都不敢接话,也不知怡亲王怎地会扯到这上面,两人支起耳朵静静听。 “山西,北接蒙古,南通中原,西连陕西,东邻直隶,自先帝爷西北用兵以来,山西就是大军的粮草命脉,粮从哪儿来?从山西调,草从哪儿来?从山西征。马匹、器械、餉银,哪一样不是从山西过的?” 允祥眼见要长篇大论,学著雍正也是起身,负手踱步: “康熙三十八年,先帝爷第一次征噶尔丹,山西就开始承担军需供应,那时候的山西巡抚是谁?是噶礼!” 他说出“噶礼”这两字时,牙齿咬著,脸颊上的肌肉抖动。 “噶礼这个人,” 允祥声音很低,如在自言自语: “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贪起来也是一把好手,他在山西巡抚任上干了十年,把山西藩库的银子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在江南任两江总督时,更是肆无忌惮,终是贪得无厌,毁灭人伦,被先帝爷赐死,可他留下的烂摊子,却没人替他收拾。” 赵不全立在一旁,听得是心惊肉跳。 噶礼的名字他是听过的,熙朝有名的贪官,可没想到他在山西干了十年,贪赃枉法,竟还升官任了两江总督,可想而知熙朝吏治败坏成何等模样,大清不亡,天理难容。 允祥继续说道: “噶礼之后,山西巡抚换了苏克济,这人比噶礼聪明,不像噶礼那样明目张胆地贪,而是巧立名目,今儿修个城墙,明儿修个衙门,后天又说什么军需急用,一笔一笔地从藩库里往外支银子。” 说到这儿,允祥转头盯著堂下的两人,双目尽显忧愤之色: “康熙五十二年,先帝爷让户部查过一次山西的帐,那时是四哥主理,查出了一百多万两的亏空,可那时朝廷正忙著西北的战事,顾不上追究,苏克济就这么矇混过去了。” 他说著转头看了看王文轩: “苏克济在山西巡抚任上待了几年?” 王文轩想了想: “回十三爷,苏克济康熙四十八年接任,到康熙六十年底因丁忧去职,前后十三年。” “十三年,” 允祥牙齿咬得咯吱响, “十三年里,山西的亏空从一百多万两涨到了二百三十万两,多出来的一百万两,都去了哪儿?天知道!” 赵不全脑子里也是飞快地算了帐。 噶礼十年,苏克济十三年,再加上现在的德音,德音虽然上任不到三年,可山西的亏空又多了八十万两。 三任巡抚,前前后后二十三年,把山西藩库当成了自家的金库,想拿就拿,想借就借,借了还不还,卸任还升官,查了还不认。 难怪雍正要设会考府,要清查亏空。 这大清国的家底,都快被这些人掏空了,或许已经掏空了。 “帐目的事,继续查,那六十六万两的窟窿,一笔一笔查,查到谁头上就是谁,不用怕得罪人,皇上说了,不怕他们贪,只要能把银子追回来,抄家剐了,株连九族也要银子!” 王文轩躬身道: “臣遵命。” 允祥冲他摆手道: “你先去吧,赵不全留下。” 第46章 摊牌 怡亲王挥退了王文轩,留下赵不全。 王文轩愣了一下,转头盯向赵不全,两人都没料到怡亲王会单独留下赵不全。 王文轩不敢多问,起身行了大礼,倒退出了大堂。 地龙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盎然,可赵不全却觉得后背丝丝凉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允祥並未著急问话,而是重新沏了一壶新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坐吧。” 赵不全谢恩,欠身坐下,屁股沾了半边椅子。 “说吧,什么事?” 赵不全闻听,十三爷这话问得奇怪,不是他单独留下自己,反而直接问“什么事”,好像已经知道他赵不全有话要说。 “十三爷,奴才在会考府跟著王大人学了这些日子,虽说算不得精通,可帐目上的事,倒也能看出些门道了。” 允祥“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赵不全继续道: “王大人教的仔细,十三爷又给奴才这个机会,奴才心里感激不尽,奴才想著既然吃了这碗皇粮,就得实心办差,不能辜负了皇上的恩典,也不能辜负了十三爷的栽培。” 马屁拍的不显山不露水,使得允祥脸上显了笑意: “甭跟你十三爷来这套!” 赵不全脸上仍是正色,至真至诚: “奴才说的都是实话,以前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整日无所事事,是皇上给了奴才差事,是十三爷给了奴才机遇,这份恩情,奴才记在心里,一刻也不敢忘。” 允祥靠在椅背上,双眼直直地盯著赵不全,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赵不全,你今儿个留下,不会就是为了说这些奉承话吧?” 赵不全身子一紧,知道不能再绕弯子,旋即咬牙从椅子上站起来,双腿跪得快,额头磕得响: “十三爷明鑑,奴才今儿有件事要说,不敢瞒著十三爷。” 允祥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 “说。” 赵不全並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在脑子里打著腹稿。 他爹赵大业的借据,这事他瞒了多日,也就跟王文轩说了只语片言,今儿他决定说出来,不是因为衝动,而是因为他想明白了,瞒是瞒不住了,与其等八爷那边把借据递到会考府,不如他自己先跟十三爷坦白了。 至少赵不全能篤定的是,怡亲王不会站在廉亲王那边的立场上,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而十三爷允祥就是赵不全的朋友。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借据,双手捧著,举过头顶: “十三爷,这是有人拿来威胁奴才的。” 允祥接过借据,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皱。 “谁拿来的?” “廉亲王府的陈师爷。” 允祥手指捏著借据,双眼始终盯著赵不全: “你爹赵大业,康熙五十八年从山西藩库借了三千两银子?” 赵不全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十三爷,奴才爹说他没借过,可奴才找人看过这笔跡,是奴才爹的字。” “那到底是借了还是没借?” 赵不全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淌下来,滴在金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他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十三爷,奴才爹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银子,別说三千两,就是三百两,他也拿不出来,这笔银子一定不是他借的。可笔跡又是他的,奴才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什么可能?” “奴才爹在八爷府上当差那些年,经手的文书不少,签过不少字,按过不少手印,有人拿了这些签了字的空白文书,往上填了內容,造了这张借据。” 允祥仔细听完,並没有马上开口质评。 他盯著那张借据看了半晌,然后把它放在桌上,用手指慢慢抚平。 “你知道这张借据意味著什么吗?” 赵不全磕了个头: “奴才知道,三千两银子,按大清律,杀头的罪。”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不全抬头看著允祥,这个“拼命十三郎”脸上不喜不悲,气定神閒,双眼仍是直勾勾盯著他,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决定著他爹的命,也决定著他老赵家的命。 “十三爷,” 赵不全一字一句,倒也显得不卑不亢: “奴才斗胆求十三爷帮个忙。” 允祥还是看著他,连半个字也未吐出。 赵不全继续说道: “奴才想请十三爷替奴才查清楚,这笔银子,到底是不是从山西藩库里挪出来的,如果是,挪给了谁,经了谁的手,最后进了谁的腰包。奴才爹只是个跑腿当差的,就算真有什么不妥之处,也是受人指使,奴才不求別的,只求一个公道。” 允祥沉默无声,这时方再次盯著借据细看。 “赵不全,” 他轻声缓语,身子斜斜地靠在椅背上: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意味著什么吗?” 赵不全双腿轻挪,又是一个响头: “奴才愚钝,请十三爷明示。” 允祥起身,负手走到门口,背对赵不全: “你爹在廉亲王府上当过差,这是事实,你爹的字跡出现在借据上,这也是事实。你爹接过山西送来的银子,这还是事实,这些事加在一起,不是你说一句受人指使就能撇清的。” 允祥转过身,看著赵不全: “你让本王替你查,可查出来的结果,未必是你想要的,万一查出来,这笔银子真的是你爹借的,或者真的是你爹经手的,那怎么办?” 赵不全咬著嘴唇,额头触地: “十三爷,奴才爹的命,就攥在十三爷手里了,奴才信得过十三爷。” 允祥双眼瞪大,盯著赵不全忽然笑出了声: “你倒是会押宝,这会儿子將你十三爷的军呢?” 他走回公案后,拿起那张借据,又仔细端详了一下,折好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这张借据,本王先收著。” 赵不全没想到允祥会直接把借据拿走,这是证物,也是他爹的催命符,被允祥拿走,是好是坏,他心里没底,可也没其他的办法。 允祥见他不说话,眉头一挑: “怎么?信不过本王?” 赵不全回过神,忙磕头: “奴才不敢,十三爷肯替奴才保管这张借据,奴才感激还来不及。” “起来吧。” 赵不全爬起来,垂手立在了一旁,心里七上八下的。 允祥端起茶盏,咬著字说道: “这件事,本王知道了,你先回去办差,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声张,也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奴才明白。” “你爹的伤,找个好郎中看看,別落下病根。” 赵不全心头一热,眼眶有些发酸。 他没想到十三爷连他爹被打的事都知道,看来这位怡亲王的消息,比他想的还要灵通。 “多谢十三爷。” 他跪下又磕了个头。 “去吧!” 赵不全起身退出了大堂,待走出会考府的大门时,冷风迎面扑来,太阳已西斜了,把衙门口的影子拉得老长。 借据交出去了,可结果是什么,他不知道,十三爷会怎么查,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和他爹的命,就攥在怡亲王允祥的手里。 这种把命运交给別人的感觉,不好受! 赵不全缩脖回了赵家胡同,而会考府大堂內,允祥独自坐了许久。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张借据,眉头拧成了疙瘩: “来人。” 苏拉应声进来:“十三爷。” “去把王文轩叫来。” 第47章 养心殿內议「借据」 苏拉转身出去,不大一会儿,王文轩进了大堂。 “十三爷,您找我?” 怡亲王允祥把借据推到他的面前: “你看看这个!” 王文轩拿起借据,越看脸色越难看,赵不全嘴里遮遮掩掩,大抵说的就是这借据上的事,可他佯装惊诧: “这···这是山西藩库的借据?三千两?” “你看看笔跡。” 王文轩凑近了些,一本正经地仔细端详,眉头皱起,嘴上並未说实话: “下官看不出来是何人笔跡。” “这是赵不全他爹笔跡,赵不全说他爹没借过,是被人陷害的。” 王文轩没接怡亲王的话头,只是小心翼翼地问: “十三爷,您打算怎么办?” 允祥双眼盯著王文轩,正色道: “先查清楚这笔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山西的帐,你继续查,重点查康熙五十八年三月前后的支出,看看有没有三千两的支出,走的是什么名目,经了谁的手。” 王文轩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低头应道: “下官明白。” 允祥又紧忙追问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赵不全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王文轩一怔,想了片刻,谨慎地答道: “赵不全这个人,虽说出身不高,可脑子倒也活泛,办事也勤勉,最重要的是,下官觉得这个人懂的感恩,德行不错。” “感恩?” 允祥仰头看向大堂外的天空,喃喃自语道: “感恩的人,有时候比聪明的人更让人难以琢磨。” 王文轩不明白允祥的话中意,垂手肃立,一言不发,谨守著少言少语的习惯,这也是他混跡官场总结出的道理,所谓言多必失,他也是吃过亏的。 允祥见王文轩一问一答,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旋即摆了手: “去吧,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王文轩应声退去。 大堂里又安静了下来,允祥端起凉透的茶水,也不让下人更换,一口一口细品著凉茶,双眼盯著桌上的借据。 三千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可借据背后,藏著多少齷齪的勾当,远远不止三千两。 “八爷党”一根藤上掛著的人太多,牵扯著朝野士林、富商大贾,动一发而牵全身,山西亏空、会考府这些事缠在一起,如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如今赵不全他爹的一张借据,挑开了“八爷党”的线头,顺藤摸瓜,一个个拽下来,对於皇上四哥也是利好的事。 至於赵不全这根线,能不能把这团乱麻解开,就看皇上怎么考量了。 允祥从会考府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回亲王府,而是径直往紫禁城的方向去了。 轿子在东华门前停下,守卫的侍卫见是怡亲王的轿子,不敢阻拦,连忙让行。 允祥下了轿,大步流星地往养心殿去,苏培盛早得了消息,在殿门外候著,见了允祥,躬身说道: “十三爷,万岁爷还在批摺子,说您来了直接进去,不用通报。” 允祥整了整衣冠,迈步进了养心殿。 东暖阁里灯火通明,雍正坐在御案后,眉头蹙紧,手里捏著一份奏摺。 待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允祥,他的脸色才稍缓了些。 “来了?” 雍正放下奏摺,靠在椅背之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坐吧。” 允祥谢了恩,在锦凳上坐下,他没有急著开口,而是等著雍正先问。 这是他的习惯,在皇上四哥面前,他从不主动开口,除非是皇上问起,不是他不想说,是不敢。 跟了雍正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位四哥的脾气,越是亲近,越要守规矩,越是信任,越要知进退。 雍正皇帝是个冷人儿,不吃酒不贪色,玩乐吃喝上没多大嗜好,平日里借著吃斋念佛的名头,把心思全用在了朝廷事务和原先的爭帝位上。 那年木兰围场废太子之夜,当时胤禛苦口婆心求他胤祥保全太子,原以为十三阿哥仗著恩宠有加,康熙不会对他多加责备,可万没想到,一番疾风骤雨的痛斥,让胤祥昏头转向,全没了主意。 事后返回京城,三阿哥胤祉背后耍了计谋,太子失德归於大阿哥胤禔魘镇作祟,细查之下,竟牵连出四阿哥胤禛,一时无法,又让胤祥替胤禛顶了罪名,圈禁高墙之內。 虽是时间不长,可胤祥那时身体出了问题,腿部生了毒疮,每逢阴冷湿潮,必是痛得彻夜难眠,胤祥原也是被康熙赐號“拼命十三郎”的主,可自康熙五十年后,康熙对诸皇子信任大减,十三阿哥胤祥隆宠更是急转直下。 熙朝时期的胤祥可谓经歷了大起大落,有过辉煌,更有过落寞,他的性子更是在康熙晚年受到长期的压抑磨礪,那个“拼命十三郎”早已死在了熙朝,再想还阳,谈何容易! 四哥胤禛登基之后,胤祥更是谨小慎微,一言一行皆在內心斟酌半天,如今遇到赵不全这等的小事,身为怡亲王的允祥仍是要皇帝四哥拿个主意,不敢妄下结论。 雍正放下茶盏,轻声问道: “十三弟,这么晚了还进宫,可有急事?” 允祥从袖中摸出那张借据,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放在御案之上: “皇上,这是今日会考府的左司书吏赵不全呈上来的,他说有人拿这张借据威胁他,要他爹认下一笔三千两银子的帐。” 雍正拿起借据,仔细看了一遍。 一双眼睛在借据上左右审视了半天: “赵不全?就是德胜门拦了老十四的那个?” “正是。” “他爹是谁?” “赵大业,正蓝旗汉军披甲人,跟著老十四在西北打过仗,回来后在廉亲王府上当过差。” 雍正仔细盯著借据,可头却未抬起,眉头越皱越紧: “老八的府上?你怀疑这件事跟允禩有关?” 允祥没有直接回话,而是斟酌著措辞: “皇上,赵不全说他爹没有借过这笔银子,可臣找人看过笔跡,那借据上的签名,確实是赵大业的笔跡。臣以为这件事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赵大业真的借了这笔银子,现在想赖帐,要么是有人拿了赵大业签过字的空白文书,在上面填了內容,造了这张借据。” “你觉得是哪种?” 允祥沉默了片刻,按照打好的腹稿缓缓说道: “臣以为后一种可能更大,赵大业在允禩府上当过差,经手的文书不少,留下签名和手印不是难事,况且三千两银子对於赵大业一个破落的旗人,也不是小数目,就算是真借了,也还是还不上的。造这张借据的人,目的不在银子,应是有著其他的目的。” “目的?” 雍正起身盯著允祥,双眼如刀,刀刀直逼心臟: “什么目的?” 允祥知道雍正猜到了他想说的话,借据的事,表面上是赵大业欠了银子,可背后牵扯的是“八爷党”,是山西的亏空,是那些年从山西藩库源源不断送往廉亲王府的银子。 只要顺著这张借据往下查,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把“八爷党”的那些烂帐翻个底朝天。 可这话他允祥不敢明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雍正的性子太过於好大喜功,老十四梓宫闹了一场,后来家宴老十允?那混帐,火烧猴屁股一般上躥下跳,弄得好好的家宴乌烟瘴气,把雍正好生安抚笼络哥哥弟弟的场面,搅得七零八落。 皇上四哥是恨得牙痒痒,这次抓了凭据,不定要怎么整治老八、老九他们。 有些事,他允祥可以做,但不能明说,有些话,可以想,但不能讲,尤其是在“八爷党”这件事上,雍正心里有自己的算盘,別人替他拨拉,那就是犯了忌讳。 所谓君臣父子,先君臣,后兄弟,位序最为重要。 “臣的意思是,” 允祥斟酌了半天,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张借据牵扯到山西藩库的银子,而山西的亏空正是会考府目前清查的重点,臣以为应该顺著这张借据往下查,查清楚这笔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好以正视听。” 雍正踱步疾走,时不时地看一下御案上的那张借据: “老十三,你可知朕为何要设会考府吗?” 第48章 雍正要「双標」 允祥见皇上四哥话说得莫名其妙,只得躬身向前,以不变应万变: “皇上要整顿吏治,清查亏空。” “对,也不全对。” 雍正起身,在暖阁內踱起步来,一步一顿,看样子又要敞开心扉,冠冕堂皇地诉苦。 “朕登基不过两个月,可这两个月里,朕看到了什么?朕看到了一个烂透了的江山,户部库银只有八百万两,可各省的亏空加起来,不下千万。这些银子去了哪儿?被那些贪官污吏揣进了自己的腰包,被那些皇亲国戚挪用了去挥霍,被那些打著各种旗號的人分了、吞了、吃了。” 他的声音愈发地大起来,脸上的表情越说越狰狞,从平静到激动,最终是愤怒。 “朕要查亏空,不是跟谁过不去,是跟这大清的江山过不去。不查,国库空了,拿什么发俸?拿什么賑灾?拿什么打仗?朕不能眼看著祖宗的基业毁在朕的手里。” 允祥低著头,任由这个四哥倾诉,一言不发。 雍正走回御案后,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笔墨纸砚跳起: “所以,朕今天把话说明白了,追缴亏空这件事,上至皇亲权贵,下至八旗子弟,任谁都不能例外,谁欠了朝廷的银子,谁就得还,还不上的,抄家!杀头!死了的,让他的子孙还!朕不怕得罪人,朕怕的是这大清国的江山,毁在朕的手里!” 允祥儼然听出了这个皇帝四哥的话外音,他今天不该多此一举,反引起了猜忌,还是那句话,自古帝王多猜忌,唯有雍正最惊心! 想至此,允祥起身躬著身子忙道: “皇上圣明!” 雍正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怒不可遏,这会儿又恢復了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赵不全这件事嘛,” 端著茶盏到了嘴边,可却又不喝,显出无奈的样子,话头转到了別处: “十三弟,这些日子朕与你都劳乏了,朕一头守灵,一头办事,你也是跟著腿脚不停,水米半分不打牙,累得七死八活的。今儿这里一个外人没有,我们兄弟谈谈心,若一拘君臣大礼,有多少心里话也都憋了回去···” “苏培盛,给十三爷在茶几上摆些点心,带上宫人太监都在东配殿侍候。” 苏培盛领著太监们一阵忙乱,茶几上摆了茶食,悄悄退了出去。 养心殿暖阁內顿时沉寂下来,允祥目不转睛地看著这位昔日的冷麵王,今日的九五之尊,不知他又要说些什么,昔日的恩恩怨怨,怕又要嘮叨个没完没了。 “朕已经做了两个多月的皇帝了,” 雍正望著外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怔怔地,仿佛在倾诉,又像自言自语,长嘆一声: “再过二十多天,恩科已筹备停当,大赦文书的詔諭也是早早地颁布,新钱样子呈送议定,也快流通天下···” “当皇帝的苦,朕早已看到了的。” 雍正斜眼看了看下首的允祥,款款继续说道: “朕在藩邸四十五年,目睹大行皇帝手创大业的艰难,所以朕从来没有打过帝位的主意,万万没想到,皇考会將这万里江山託付给朕。朕在藩邸几十年,托先帝福,富贵荣耀不减今日,而安逸舒適不及当时的千百倍,两个月来每念及此,不禁潸然泪下!朕余下的时日,再也休想逍遥自在了···” 说著,不知那句话牵动情肠,雍正竟真的落下眼泪。 “朕的这些肝膈肺腑之语,就是说煞,也有人不信,但朕的心,天知道。” 允祥坐在下首,眼见著雍正夹七夹八的说些有的没的,忙跪了下去,叩头泣声道: “皇上布达腹心,坦诚相见,臣弟感激无地!皇上但有传令,臣弟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很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雍正眼含欣慰之色,忙弯腰伸手去扶允祥,嘴上仍是不忘絮叨: “十三弟这话,朕万不敢当,朕也没有使令,指使十三弟肝脑涂地,朕只是想,朕比不了皇考他老人家,要靠兄弟帮衬,可眼下也就十三弟能体会朕心,任是三哥、八弟他们都撒手撇閒,只觉得这大清的江山就是朕的,与他们全无一点关係,真真是让朕寒了心。” 允祥没想到这个四哥愈发与潜邸时不同,原来还是冷麵热心,可现在却时时刻刻竟是些虚头巴脑的话,不是说些没想到承继帝位,又是愧对先帝所託的话,倒显得这些人硬逼著他登了大宝,好像“黄袍加身”,左右为难一般。 雍正诉尽衷肠,可允祥一言不发,一语不答,兀自低眉顺眼地静听,这时雍正如那树桩上拴的瞎驴,转了一十八圈,最终还是闷头伸嘴向那磨盘里的粮食舔去: “朕虽生性认真,但並不刻忌,得饶人处且饶人,朕也能饶人,可今儿十三弟提起那个赵不全的事,应当別论。” 前边一大坨“噁心”的话语,原来都是为这儿做了铺垫。 “十三弟,不是朕斥你的不是,一个破落的汉军旗之人,怎地让你一个亲王上了心?现今朝廷轰轰烈烈整飭吏治、追缴亏空,遇到一个那般低下的汉人,你就泛滥了惻隱之心?要朕看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然朝廷法度何在,朕的脸面何在!” 这话一出口,让允祥不住地有些倒胃口,前边蒋陈锡贪腐二百多万两白银,只因顾念著蒋廷锡,抓耳挠腮还让几人商议,整的如娘们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 今儿一说是破落的汉军旗人,竟冠冕堂皇立起了牌坊,真真是“双標”,令人噁心! 不要一点十三脸! 雍正自觉地站了道德制高点,嘴里泛起了白沫: “赵不全他爹欠了银子,就得还,还不上的,按律治罪,这是朝廷的法度,不能因他做事办差一味想著朝廷,就网开一面,他爹是他爹,他赵不全是赵不全,全无半点关係,朕要拿这件事立个规矩,在亏空面前,没有亲疏远近,没有高低贵贱,只有朝廷的法度,如若赵不全念著朕,就不该找你这个亲王求情,大义灭亲才是正道!” 允祥张嘴想替自己辩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个皇上四哥,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谁也收不回来,就是错了,他雍正硬著头皮不去舔起来。 可他允祥心里早已是翻江倒海,皇上说要拿赵大业立规矩,可这规矩立给谁看?是立给赵不全看,还是立给八爷党看?是立给天下人看,还是立给他允祥看? 允祥没敢往下想! 雍正实在有些看不下去,见自己的十三弟半句话不说,便问道: “怎么?你觉得朕说得不对?” 第49章 君心难测,怡亲王深夜议事 雍正一句疾言厉色的问话,嚇得允祥忙抬眼不知所措: “臣不敢!皇上的话,句句在理,臣只是觉得,赵不全他爹这件事,还有待查证,借据是真的,可银子是不是真的从山西藩库里挪出来的,挪给了谁,经了谁的手,这些都要查清楚,万一查出来,这笔银子不是赵大业借的,而是別人借的,只是借了他的名头,那···” “那就查!” 雍正眼见允祥仍是据理力爭,斜斜盯著他,抬手打断了允祥的话, “查清楚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朕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可有一条,在查清楚之前,赵大业的嫌疑不能洗脱,他是老八府上的旧人,他签了借据,他经手过山西的银子,这些都是事实,事实摆在这里,就得认!” 允祥彻底沉默了,他知道雍正说出这样的话,儼然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再说无益! 皇上四哥要借著这件事,敲山震虎,让那些欠了朝廷银子的人看著,连一个小小的破落旗人都得砸锅卖铁还朝廷的亏空,其他人都逃不掉! 可允祥心有不甘,毕竟赵不全毕恭毕敬把借据递给了他,若是四哥下狠心,摁住赵不全放血,那他怎么面对赵不全,拳拳诚意,將心比心,他允祥做不出来。 “皇上,” 允祥今儿全然不顾雍正的脸色,就是撕破脸皮,也要一心做正人君子: “臣以为,赵不全这个人,还是可用的,他在会考府当差这些日子,办事还算勤勉,人也聪明,他爹的事,该怎么查怎么查,朝臣士子,万千庶民,都是大清的子民,可不要因为这件事,寒了八旗子弟的心!” 雍正全然没有想到,这个紧跟自己的“拼命十三郎”,忍得了熙朝时泼天的冤屈,今儿会为了一个破落汉军旗人,顶著盛怒也要出头。 想到此,雍正盯著允祥看了许久,忽然嘴角翘起,似笑非笑: “你倒是会替人说话。” 允祥跪下,闷头自言: “臣不是替赵不全说话,臣是替朝廷著想,会考府现在最缺人手,赵不全虽然出身不高,可胜在踏实肯干,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大有用处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雍正“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脸色骤变: “苏培盛!换茶!” 一声呼喝,嚇得偏殿的太监卑躬屈膝地赶忙换茶,可忙中出错,茶盏倾倒,泼洒的茶水洇湿了御案,雍正抬手一巴掌: “滚!拉下去杖二十!” 苏培盛在一旁低声骂著,一时间养心殿暖阁內乱鬨鬨的。 过了好一会儿,雍正闭眼靠著椅背,脸上满是倦色,眼角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 允祥看著这位四哥,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皇上今年才四十五岁,可看上去,比先帝六十岁那年还要苍老。 “行了,起来吧。” 雍正转身走出御案,伸手扶起允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是温和,可看在允祥眼里,却比刚才的冷脸还让人害怕。 “这张借据,朕先收著,赵不全他爹的事,你继续查,查清楚了再报。” 雍正折好那张借据,然后放进了一个檀木匣子里。 允祥应道: “臣遵旨。” 雍正摆摆手: “朕乏了,你也去吧。” 允祥行礼退出暖阁,走出养心殿,冷风迎面,苏培盛倒也跟了出来,躬著身子: “十三爷,您慢走。” 允祥点了一下头,大步流星地往东华门走去。 他走在宫里的甬道之上,脑子里却翻腾著方才的事。 皇上说要拿赵大业立规矩,话是这么说,可他知道,皇上真正的目的不是赵大业。 这规矩立给谁看,允祥心里清楚,无非是立给“八爷党”看的,也是立给他允祥看的,他允祥是怡亲王,是皇上的亲弟弟,可更是皇上的臣子。 在亏空的这件事上,没有兄弟,只有君臣,君可以法外开恩,那是雷霆雨露,臣不能有窝藏之心。 允祥苦笑著出了东华门,上了轿子晃晃悠悠往怡亲王府走去。 现如今借据没了,可事情还在,他允祥从今往后,对赵不全他爹的事,就不是他能做主的了。 轿子一刻不停地到了王府门前,管家迎了上来,躬身道: “王爷,您回来了。” 允祥摆手说道: “去把幕僚们都叫来,我有事跟他们商量。” 管家应著,转身隱去。 允祥走进书房,窗外的夜晚,月明星稀。 片刻之后,书房外传来了脚步声,幕僚们到了。 允祥整了整衣冠,正襟危坐,脸上也是恢復了不冷不热的模样。 “进来吧。” 怡亲王府的书房內,烛火烧得通明。 允祥坐在主位之上,手里端著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盯著茶沫出神。 下首坐著三个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了,姓周的管刑名,姓钱的管钱粮,姓孙的管文书,三人见王爷脸色不好,都不敢先开口。 “今儿个深夜叫你们来,是想商量一件事,会考府查亏空,查了些日子,各省的帐目报上来了,数目都不小,牵扯的人也多,找你们来,也是先拿拿主意,皇上那边的意思是,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一个也不能放过,可本王在想,这么多人,这么多案子,总不能一概而论。” 允祥一口气说了召他们来的意思,浅呷了一口热茶,旋即盯著下首三人。 周世清是三人中最年长的,也是跟著允祥时间最长的,说话比別人放得开些。 他捋著鬍鬚,斟酌了一二就开口说道: “王爷的意思是,分门別类,区別对待?” 允祥闻听,頷首点头: “对,有些人亏空,是为了应付上面的差事,拆东墙补西墙,银子还在帐上转,没进个人腰包,这种人罪不至死。可有些人,明火执仗地贪,把国库的银子当成了自家的,这种人杀一百回都不冤。” 钱名世管著钱粮,对各省的帐目最为熟悉,这时候接过了话头: “王爷,臣这些日子翻了翻各省的奏销册子,发现亏空大致分为三种,第一种是真正的贪腐,银子被官员私分了,查无对证;第二种是挪借出去了,银子虽被临时挪用了,可帐上还掛著,只要催的紧,还能追回来;可第三种是虚报,明明只花了一两银子,报帐时报了十两,多出来的九两,要么进了私囊,要么孝敬了上官。” 允祥静静地听著,慢言细语接过话: “第一种严查严办,抄家追赃,绝不姑息;第二种限期归还,可以分期,可分三年五载,根据亏空数目来定;这第三种···” 他顿了顿,双眼扫过三人: “这第三种最为麻烦,虚报的花样多,牵扯的人也杂,查起来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能查清楚。” 孙家栋这时候应著允祥的眼光开了口: “王爷,臣以为虚报的案子,可以抓大放小,数目大的,严查;数目小的,让官员自己认帐,限期补缴,这样既能追回银子,又不至於把摊子铺的太大。” 允祥低头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个主意不错,就这么办,贪腐的严办,挪借的限期归还,可以分期,虚报的抓大放小,让官员自己认帐补缴,你们把这个思路整理成条陈,本王明儿个呈给皇上看。” 三人齐声应了。 允祥闭目静默,思来想去,缓缓开口问道: “还有一件事,会考府左司有个书吏,叫赵不全,你们听说过吗?” 第50章 三千银两待查清,赵大业悬樑归西 坐在下首的三人面面相覷,旋即对视了一眼,周世清开口说道: “听过说,就是德胜门拦了十四爷的那个,这事传遍了九城,听说皇上亲自召了他,给他个心正的评语,也算是机缘巧合,得了圣恩了。” 允祥闷“嗯”了一声: “你说的不假,但他爹牵扯进了山西的亏空案里,被人拿了一张三千两的借据要挟,这事本王已经稟报了皇上,皇上的意思是依著朝廷法度办理,不能因人而异。” 钱名世皱著眉头: “王爷,赵不全他爹这事,臣倒也是听了些閒言碎语,赵大业原是跟著十四爷西北打过仗,后进了八爷府,可要说他从山西藩库借了三千两银子,臣是不信的,以他的身份地位,怎能借到山西藩库里的银子?况且他借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允祥看了他一眼,没有质评。 周世清是个老成持重的人,这时候缓缓说道: “亮工说的在理,臣斗胆说一句,赵不全他爹这件事,不管真假,对王爷来说,都是一个机会。” 允祥蹙眉狐疑道: “什么机会?” 周世清伸颈掩口低声道: “王爷想一想,赵不全他爹是八爷府上的旧人,这张借据应是牵扯著八爷,顺著这条线查下去,说不定能查到山西藩库亏空里面的事,跟廉亲王八成有关係,就算不能把廉亲王怎么样,至少也能让皇上那边···” 话未说尽,可在场的人都清楚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揪著“八爷党”,贴脸开大,到时候事不大,可也噁心人。 允祥闭眼沉思: “这件事,本王自有分寸,你们先把手头的事做好,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三人见怡亲王不愿再谈这个话题,便不再多说,一个个起身告退。 允祥独坐书房,烛火摇曳,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 会考府的衙门一早却是迎了怡亲王允祥,昨夜他没睡好,今儿早早到了会考府,第一件事就是把赵不全叫到了后堂。 赵不全进门时,眼下乌青,一看也是一夜难眠。 他跪地请了安,允祥没那么客套话,直入主题: “起来吧,你爹的伤,好些了吗?” 赵不全谢恩垂手立在一旁,低声回应允祥的问话: “多谢十三爷掛念,家父的伤好多了,只是还不能下地。” 允祥頷首温言道: “那就好,你爹的事,本王已呈稟了皇上,大意也是按朝廷法度办,在事情未查清之前,並不能网开一面。” 赵不全脸色明显白了几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允祥见他脸色有变,知道他有所误会话中意,忙又补充道: “你先別急,听本王把话说完,皇上的意思,不是说拿你爹怎么样,而是说欠了银子的,该还还是要还的,可若查清楚后,自然也是没事的,这件事本王让人已经下手查了,不会让你爹不明不白地背锅的。” 赵不全眼眶微红,跪倒在地: “十三爷大恩大德,奴才没齿难忘。” 胤祥却踱步至他赵不全面前,伸手扶了他,拍著肩膀笑道: “你先別忙著谢,本王把丑话说前边,查归查,可要是查出来你爹真的欠了这笔银子,或者是你爹经手流向了別处,那本王也帮不了你,至少本王不会冤枉了你老赵家。” 赵不全咬了咬牙: “十三爷放心,奴才爹虽然糊涂,可这事还是分的清轻重,不敢在这个岔口撒谎,他说没借过,就一定没借过,至於经手这事···” 他顿了顿,简单思索了一下: “奴才爹在八爷府上当差那些年,確实接过几次山西送来的银子,可那都是封好了的箱子,他只管搬进去,从没打开看过,就算真有什么事,他也是受人指使,罪不至死。” 允祥沉思片刻,缓声说道: “你这话也有道理,这样吧,本王让人查查这笔银子的来龙去脉,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的证据,你回去安心办差,別的事不要多想,银子倒也不算多,总是有办法的。” 赵不全额头触地,磕了个响头: “多谢十三爷!” 允祥没再说其他的,摆手道: “去吧。” 赵不全退出了后堂,长长吐出胸中的浊气。 十三爷肯帮他查看,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虽说查出来的结果未必是他想要的,可至少他爹的事终是有了个说法,不再是没头没尾的一笔糊涂帐。 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些,迈步走向左司班房,路过大堂时,看见王文轩正坐在那里翻看帐册,便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王大人。” 王文轩抬头见是他,点头问道: “十三爷找你有事?” 赵不全把允祥的话简单说了一遍,王文轩听完,沉声说道: “十三爷肯帮你查,这原是好事,不过i心里最好也有个准备,查出来的结果,未必是你想要的。” 赵不全满脸苦笑,无奈地说道: “这个我知道,可不管结果如何,总比现在这样不清不白地顶缸强。” 王文轩也是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赵不全在会考府忙了一整天,直到酉时才散衙。 他收拾东西出了衙门,正月的天,黑的早,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挑担的经过,也是行色匆匆。 赵不全走在路上,可心里却还是想著借据的事。 十三爷答应帮他查,可查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期间,八爷那边会不会再出什么么蛾子?原先陈师爷让回话,这茬子事,他赵不全全然忘了,至今也没再见陈师爷。 脑子里想著事,赵不全脚步倒是也快,待走到赵家胡同口时,远远地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一堆人,灯笼的光晃晃悠悠的,照的人脸一片惨白。 赵不全紧忙加快脚步,人群见了他,让开一条路,可没人说话,只是眼含同情和怜悯之色盯著他。 赵不全衝进院子,一眼就看见袭人跪在正屋门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她身上的蓝布棉袄沾满了土,头髮也是散乱了,脸上泪痕涟涟,待看见赵不全时,袭人双腿匍匐地扑过去,抱著赵不全的双腿,声音撕裂,划破夜空: “全哥···全哥···赵叔他···赵叔他···” 赵不全脑子里空荡荡的,一把推开袭人,衝进里屋。 里屋里没点灯,黑洞洞的。 可借著院子里透进来的微光,他隱隱看见一个人影悬在屋樑上,摇摆晃荡,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赵大业死了! 第51章 魂断赵家院,心死不还阳 赵不全挺身立於正屋前,双腿如陷入泥地之中,半步也迈不动。 正月十九的夜,云遮半边月,星黯树影晃。 院子里星月照著屋外的人,几盏灯笼的光透进来,照在屋內房樑上的人,光影之下,忽明忽暗。 屋外一人,屋內一人,自此阴阳两界相隔。 赵不全认得那件灰扑扑的棉袍,白日里他还看见他爹穿在身上,破了好几个窟窿,被他骂了几句,说要攒了银子给他爹做件新的。 如今那人穿著旧袍,掛在屋樑上,再也不需新的了。 他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踩著什么,低头看去,是那把用了十多年的破凳子,四腿朝天,歪倒在地。 赵大业就是踩著这把凳子上去的,凳面上还留著半个脚印,灰扑扑的,就像赵大业这辈子,灰扑扑的来,灰扑扑的去。 “爹···” 赵不全嗓子里只挤出这一个字,尾音拉的长长的,在赵家院子里静静地迴荡。 他伸出手,想去触摸那悬著的人影,可终究差了寸余。 那人在半空中盪著,风吹进来尸体轻轻转了半圈,赵大业那张青紫肿胀的脸正对了赵不全,眼睛半闭,嘴角渗出的血跡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痂。 赵不全盯著那张脸,忽然想起在德胜门大街,他爹跪在街心,哭得像个孩子,额头磕在石板之上,咚咚作响。 那时他还恨他爹糊涂,恨他爹愚忠,恨他爹拖累了自己。 如今这张脸不会动了,不会说话了,不会再喊“八爷”了,再也不会骂他不肖子了。 他双腿折成九十度,直直地砸在地面上。 膝盖砸在青砖地上,生疼,可他赵不全浑然不觉。 他跪著仰头,看著悬在半空的赵大业,眼泪早已在脸颊上奔涌,无声无息,一滴一滴砸进砖缝內。 袭人不知何时也爬了进来,跪在赵不全身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翻来覆去念叨著“赵叔”。 王郎中也被街坊四邻叫了来,站在门口,看了看悬樑的人,嘆了口气,转身出去吩咐人准备门板。 胡同里的老街坊们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有人去借梯子,有人去撕白布,有人翻箱倒柜找香烛纸钱。 赵不全直挺挺跪在屋內的地上,如一截蛀空的枯木,没有一点活气。 一个念头一直在他脑子里陀螺一般的转著,翻江倒海,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爹死了! 白日里还喘气的人,还躺炕上骂八爷的人,还拉著他的手喊“不全”的人,现在掛在屋樑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刘全儿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他拨开人群衝进院子,看见屋內的情景,浑身颤抖地愣在当场,脸上无半点血色。 他跟赵大业是多年的交情,从八爷府先后出来,虽说后来各走各路,可情分还在。 昨儿他还跟赵大业喝了碗茶,赵大业拍著他的肩膀说“兄弟啊,还是你通透,早从那地方出来了。” 如今这人也走了。 刘全儿咬牙强忍著,泪水悬在红彤彤的眼眶里。 他走过去蹲在赵不全身边,伸手拍了拍赵不全: “不全,节哀。你爹···你爹他走了,你得挺住,后事还得你来张罗。” 赵不全没应声,仍是直愣愣跪著,盯著赵大业的尸体。 刘全儿嘆著气,起身张罗著把赵大业从樑上解下来。 几个街坊搬来了门板,铺好了白布,刘全儿踩著凳子,把绳子割断,赵大业的身子落了下来,刘全儿和另一个街坊手忙脚乱地接住,轻轻放在门板上。 赵大业的身子已经凉了,僵硬得像块木头。 赵不全爬过去,趴在他爹身边,伸手去摸赵大业的脸。 凉! 像腊月里的井水,像冬日里的石板,凉透了,凉得他手指发颤。 他摸著他爹额头上那道还没消肿的伤痕,那是八爷府的人打的;摸著他爹嘴角那道已经结痂的口子,那也是在八爷府门口被人踹的;摸著他爹花白的头髮,几天前还没这么白,几天前还黑著大半。 “不全···” 刘全儿蹲在他身边,声音发哽: “你爹他···留下了一封信。” 赵不全泪眼婆娑,直愣愣盯著刘全儿。 赵大业棉袍口袋里露出一个信封,边角没有封口,想来是写好了揣在身上有些时辰了。 赵不全接过信封,手抖得厉害,几次未能抽出里面的素笺。 刘全儿在旁边伸了手,可又急忙缩了回去,不忍心替他看,也不敢替他看。 待赵不全抽出信纸才看清,素笺边角有些折皱,墨跡却还算新,有几处被洇花了,洇成墨团,看不出原本的字。 信不长,可赵不全看了很久。 袭人跪在赵不全身后,早已止住了哭声。 院里院外的街坊也都安静了下来,只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 周寡妇站在院门口,双手攥著衣角,嘴唇紧抿,眼泪无声地掉落。 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曳,照在赵不全冷硬的脸上。 “不全我儿: 爹这辈子,没出息。 咱老赵家这一支,从你太爷爷那辈起就背了骂名,说我们愧对列祖列宗,是大明的汉奸走狗,爹一辈子想把这个名头摘了,想让咱老赵家的后世子孙堂堂正正进了宗祠,不让人戳脊梁骨。可爹没本事,折腾了大半辈子,不但没摘了这骂名,还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你娘死得早,爹没给你攒下什么家业,更没给你成家,反倒给你留了一屁股烂帐,那三千两银子的借据,爹真的没借过,字是爹签的。 是爹糊涂,害了你。 跟著十四爷、八爷那么多年,本以为八爷是贤王,以为跟著他们总有个出头之日,可那日竟被门上的奴才打了出来。 我这才明白,在他们眼里,爹不过是一条狗。 爹只恨自己瞎了眼。 八爷不是好东西,四爷也不是。 什么贤王,什么仁君,都是哄人的。 爹活了这么大半辈子,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些皇子皇孙,没一个好东西,他们嘴里喊著忠孝仁义,背地里乾的全是男盗女娼的勾当,他们爭来爭去,爭的是权,爭的是势,谁能正眼看咱这穷苦人,死活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本想去顺天府告那张借据是假的,可凭咱老赵家的身份地位,无凭无据的,谁会信呢?官官相护,蛇鼠一窝,告到哪儿都是枉然。 思来想去,爹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我死了,那张借据就死无对证了,他们再想拿借据要挟你,没了主儿,总不会把死人从坟里挖出来对质吧。 不全,別怪爹狠心。 这一辈子,爹没什么本事,临了了,也就这一点用处了。 你的路还长,这世道,谁都可以信,谁都不能全信,那些当官的,当王爷的,他们说的话,听听就是了,別往心里去。照顾好袭人,无父无母,也是怪可怜的,还有隔壁你周嫂子,她是个好人。 我到了那边,见了你娘,会跟她说的,说咱们儿子出息了··· 爹给你磕头了。 赵大业 绝笔。” 信的末尾,字跡已经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最后几笔歪歪扭扭,应是握笔的手在抖,又或是眼泪滴在了纸上,洇开了墨跡。 赵不全手捧信纸,双手抖个不停。 信纸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如枯叶滑落枝头,也如他爹这辈子飘摇不定,终究没落到个好下场。 他方才还泪如决堤洪水一般,可看了这封信,眼泪反倒止住了,流不出了。 眼眶乾涩,喉咙发紧,喘不上气,可眼泪怎么都掉不下来。 但是,血顺著赵不全的嘴角,早已在地面洇开一片。 第52章 人死不復生,活人行章程 刘全儿蹲在赵不全身边,把信也是看了个大概,脸上青白变换不定,嘴唇颤抖著几欲脱口,最终只是一声长嘆。 他起身走到院门口,仰头看著夜空,半天未动,谁都不知道这个也是八爷府的旧人,作何想,只从背影看到他双肩耸动,风吹过,似有呜咽之声。 院里院外的都在看著赵不全,等著他哭,等著他闹,等著他像寻常人家的孝子贤孙一般,捶胸顿足、嚎啕大哭,甚至以额抢地,匍匐抽泣。 可赵不全什么都没做,就直挺挺著身子,跪在赵大业身前,双手捧著素笺,像丟了魂。 周寡妇看在眼里,终於忍不住,从院门口走过来,蹲在赵不全身边,伸手去拿那封信。 赵不全手指攥进肉里,周寡妇轻轻掰了两下,才把素笺从他手里抽出来。 周寡妇看完內容,任由泪水轻轻滑落,或是已见过太多这世间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別,她將素笺叠好,放在赵不全口袋內。 “不全,” 她轻声说道: “赵叔走了,你不能倒,后事要办,该报丧的报丧,该买棺的买棺,你要是倒了,赵叔走得不安心。” 赵不全没应声,缓缓抬头,看著他爹那张青紫肿胀的脸。 他爹走的时候,穿的还是那件旧棉袄,膝盖上打著补丁,鞋底子是磨穿了的,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 这个人,一辈子没穿过几件新衣,一辈子没过几天舒心的好日子,临了了,自己伸颈抹脖,再无烦心事。 赵不全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不大,闷闷的,在屋內缓缓迴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不全!” 刘全儿转身喊了一声,脸上泪痕隱显。 赵不全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撑著膝盖站起,腿是早就跪麻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周寡妇在一旁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赵不全低头看著门板上的赵大业,伸手轻轻把那双半闭的眼睛合上。 “爹,您走好!”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似怕惊醒梦中人。 “您说的那些话,儿子都记住了,那三千两的帐,儿子替您平了,剩下的帐,儿子慢慢替您找四爷、八爷討!”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吃了什么饭、喝了多少酒,可刘全儿和周寡妇在一旁同时变了脸色。 “不全,” 刘全儿走过来,蹙眉瞪眼: “你可別乱来,那是···” “刘叔,” 赵不全轻声打断他, “麻烦您帮我请个仵作来,我爹是上吊死的,得让人验过,才好办后事,袭人,你去胡同口置买些白布香烛,该烧的纸钱也买些,钱在床头的柜子里。” 他顿了一下,转眼看向周寡妇: “嫂子,劳烦您帮我找件乾净的衣裳,我爹···不能穿这身走。” 三人面面相覷,各自去了。 刘全儿转身出了院子,袭人和周寡妇都按著赵不全的要求,忙了起来。 赵不全一个人站在屋內,低头看著他爹。 门板上的赵大业,脸已经僵了,表情却不像活著时那般愁苦,眉眼舒展。 赵不全想起小时候,他爹抱著他坐在门槛上,指著天上的星星说“不全啊,爹这辈子不行了,可你不一样,爹给你改了名,你是补那个一的,大富大贵的命”。 那时他爹笑得开怀,脸上褶子堆在一起,像秋天盛开的菊花。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年正是康熙四十七年,八爷党意气风发,“王上加白”的讖语传遍九城,张明德那牛鼻子老道都说是十爷请的,可他爹说过,那人背后却有四爷胤禛的影子。 不管谁请的张明德,最终还是被活颳了,至於他爹,以为跟对了人,以为老赵家终於要出头了。 等了十四年,等来的是一张借据,一顿毒打,一根上吊绳。 “爹,” 他伸手摸了摸赵大业花白的头髮,手指从那道伤痕上轻轻划过: “您说的对,四爷不是好东西,八爷更不是好东西,可您有一句话说错了。” 他蹲下身,凑在赵大业耳边,温声细语: “这世道,不是谁都可以信,是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 夜风吹进屋內,灯笼的火苗忽长忽短。 赵不全他爹赵大业上吊的消息,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赵家胡同。 街坊四邻三三两两地聚集在院门口,低声议论著。 有人嘆息,有人抹泪,有人摇头不语,也有人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世態炎凉四个字,写在每个角落,刻在每张脸上。 刘全儿跑得最快,以他步军统领衙门的身份,不多时就从南城请了仵作来。 那仵作姓马,五十来岁的年纪,瘦高个儿,花白鬍鬚,拎著一个破旧的箱子,进了院子倒没什么多余的话,蹲在门板前仔细查验了一番。 “颈前有勒痕一道,斜行向上,至耳后消失,勒痕闭合,皮肤呈紫褐色,是自縊。” 马仵作简单明了,动作也是不拖泥带水,起身继续对著赵不全说道: “没有挣扎抵抗的痕跡,绳索繫於樑上,脚下有翻倒的凳子,確係自縊身亡,无可疑之处。赵爷,可以办后事了。” 赵不全边点头,边从怀里摸出些散碎银子,塞进马仵作手里。 马仵作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了,拱手行礼拎著箱子走了。 按大清的规矩,非正常死亡须官府查验方可收殮,这也是为了防著有人谋杀偽作自縊。 马仵作这一验,赵大业的死就算是过了明路,顺天府那边备个案,后事才能办得顺当。 袭人从胡同口买了白布香烛回来,怀里还抱著一大摞纸钱,小丫头跑得满头大汗,脸冻得通红。周寡妇从屋內翻出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是赵大业前两年做的,一直捨不得穿,压在了箱底,如今倒是用上了。 赵不全接过衣裳,蹲在门板旁,替赵大业换衣裳。 刘全儿要过来帮忙,赵不全摆摆手。 他慢慢解开赵大业身上那件破棉袄的纽扣,赵不全没见过他爹的身子,他爹赵大业总是穿著衣裳,从不当著他的面脱。 如今他看见了,看见了他爹身上那些旧伤疤,肩膀上有一个铜钱大小的窟窿眼儿,那是康熙五十七年在科布多替十四爷挡箭留下的,伤口早已癒合,可疤痕狰狞可怖。 穿好了衣裳,赵不全又把他爹的头髮拢了拢,用一根白布条扎好。 做完了这些,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看著门板上的赵大业。 这个人乾乾净净的。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这句话赵不全前世读过无数遍,读过就过了,没往心里去过。 如今站在他爹的尸体前,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他转身走到院子里的香案前,点燃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又蹲下身,把纸钱一张一张放进火盆。 火舌舔著纸钱,灰烬在夜风中翻飞,如黑色蝴蝶,在院中盘旋,然后渐渐消散在夜色深处。 “不全,” 刘全儿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打算怎么办?你爹的后事,得有个章程,该停灵几天,该请什么人,该用什么仪仗,你心里有数没有?” 赵不全往火盆里又添了一沓纸钱,火苗躥起老高,映著他俩明暗交错的脸。 “按旗人的规矩办,” 他说, “停灵七天,请喇嘛念经,出殯那天立幡烧纸,一样不能少。”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明儿一早我去会考府,跟十三爷稟报丁忧的事。” 刘全儿一怔: “你···你要丁忧?” “我爹走了,我是他儿子,不守孝还能怎样?” 赵不全语气如一潭死水, “大清律上写的明白,父母丧,丁忧三年,虽说是二十七个月,可那也是三年,我在会考府不过是个吏员,可该守的规矩还得守。” 赵不全说完话,抬头看著头顶的月亮。 月亮缺了一角,像他爹这辈子,像他赵不全这个名字。 全者,圆满也,不全者,缺憾也。 他爹给他改了这个名字,盼著他来补那个“一”,盼著他大富大贵,盼著他让老赵家光宗耀祖。 可他爹不知道,这世上的“一”,从来就不是用来补的,是用来抢的。 谁也不比谁高尚。 第53章 披麻戴孝 是夜,赵家胡同里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按旗人的规矩,人死了不能停在炕上,须得在正屋內搭一个太平床,其实就是两张长凳架起一块门板,铺上白布,把尸体放在上面,要是冬天还行,若是炎热天气,气味难耐。 赵不全他爹赵大业的尸体,就停在这太平床上,头朝南,脚朝北,面朝上,身上盖著白布单。 袭人跪在太平床边,往火盆中一张一张地烧著纸钱,嘴里不停地念叨。 她是李府出来的丫头,虽没见惯生离死別,可李煦被抄家,也是见了世態炎凉的大场面,如今赵大业走了,还是有些发懵,烧纸的手一直抖个不停。 周寡妇没走,直接坐在了正屋的门口,手里捧著针线笸箩,低头缝著一件白布孝袍。 遇到这般的家中丧事,不但需要男人外场跑腿协调逐般事宜,院中內里也是少不了女眷,这般的针线笸箩活计,也只能妇女行针布线,男人是要干大事的。 周寡妇家的小翠被她打发回了屋,早早睡下了,小孩子家,见不得这些。 赵不全站在院中,仰头看著风中猎猎作响的丹旐(zhao)。 “不全,” 周寡妇抬眼喊了一声,“孝袍缝好了,你试试。” 旗人丧礼、规制与汉不同,“旗人用丹旐,汉人用铭旌”,丧家须於大门外设丹旐一面,赤锦为表,下缀黑幅,悬於木桿之上,男左女右,以告四方。 可他老赵家早已败落,哪里有赤锦? 刘全儿寻了旗里管事的老孙头,在赵家院落一顿翻找,最终没了办法,老孙头咬牙將赵不全床头仅剩的一块旧红绸裁了裁,又找了半匹黑布,由周寡妇缝了个不成样子的幡。 远远看去,倒也像是那么回事,只是那红绸旧的发白,风一吹起,竟露出底下补了又补的麻线。 赵不全他爹赵大业是上吊死的,朝廷命令“旗民丧葬,概不许火化”,违者照违制律治罪,连佐领都要连坐。 可那是体面人家的规矩,赵大业算得什么?一个被逼的上了吊的破败旗人家户,他的死原就是上不得台面的。 旗人忌横死,凡是上吊之人,按祖制“须火化,不能土葬”,说是火化,实则不过草草了事,连口像样的棺材都省了。 按照旧俗,停灵是不能的,横死之人连屋门都不许进,更不消说抬到堂前受香火。 胡同里的街坊四邻七嘴八舌,借著话头刚刚规劝赵不全,说要把赵大业尸体抬出去,言明是规矩:棺材不走门,门是给活人走的。 赵不全只认得这是他爹,什么门给活人走,屁话! 这躯壳是大清的子民,可內里是新社会的接班人,脑子里没那些弯弯绕绕,任由那些满脑迷信礼制的人说去。 赵不全一边自顾著吩咐人,在赵大业头前摆了只破碗,里面盛了些陈米,算是“倒头饭”,一边顺手接过周寡妇缝好的孝袍,脱了身上的棉袍,披上试了试。 孝袍是粗麻布做的,领口和袖口都没锁边,毛糙糙的,穿在身上,磨得皮肤生疼。 赵不全腰间系了一条麻绳,脚上换了一双白布鞋,头上缠了一圈白布,麻绳繫著,垂下来两条白布条,拖在脑后。 这是斩縗(cui),五服中最重的丧服,子为父服。 周寡妇替他系好麻绳,又往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顿时又红了。 赵不全走到太平床边,跪下烧了一沓纸钱。 袭人跪在他身后,小声问: “全哥,明儿要报丧,都报给谁?” 赵不全想了想,掰著指头数: “我爹在旗里的那几个老兄弟,胡同里的街坊,还有···阿尔善参领那边报个信,毕竟他是咱正蓝旗的参领,知会一声是规矩,会考府那边,王文轩大人和十三爷都得报。” 他顿了一下,咬著后槽牙继续说道: “赵氏宗祠那边,既然不认我们老赵家,没必要上杆子求人家,八爷府那边也是不报,都是些乌龟王八蛋,眼睛都是长在头顶的主,活著时候都没正眼瞧过咱,死了更没必要被噁心一通。” 袭人应了一声,低头在本子上记著。 赵不全看著火盆里的纸钱烧成了灰烬,轻声说道: “这些事,回头还是让刘叔跑吧,你就在院子里守著就行···” 袭人只顾著瞪眼听著,全然没注意刘全儿拎著一罈子酒,近了身旁。 “不全,喝一口暖暖身子!” 赵不全接过酒罈,揭开盖子,仰脖就是一大口。 烧刀子入喉,火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刘叔,” 他放下酒罈,抹了把嘴,“明儿报丧的事,还得您里外照顾著,我想去会考府之前,先去找个人。” “谁?” “陈师爷。” 刘全儿脸色一变: “你要做什么?不全,你可別乱来!” 赵不全苦笑出声: “刘叔您放心,我有分寸,就是想当面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问问他,我爹这条命,八爷打算出多少银子买。” 刘全儿张嘴想劝,可看著赵不全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个人了。 以前那个嬉皮笑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赵不全,好像在这一夜死了。 眼前这个赵不全眉眼还是那个人,可骨子里仿佛换了魂。 或者说,他赵不全本来就是换了魂,只是今夜,被撕开了那层皮而已。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赵不全起身就要出门。 他在太平床前跪了一夜,膝盖肿了,腿麻得站不住。 袭人扶著他站起来,在院子里活动了好大一会儿,才勉强迈开双腿。 按旗人的规矩,停灵期间孝子须日夜守灵,一日三餐在灵前上供,第七日设奠,谓之起南。 赵不全想了一夜,最终还是先去会考府,他先在赵大业灵前上了一炷香,又烧了纸钱,这才换了一身素服出门。 素服也是白布做的,外罩一件青布棉袍,腰系白布带,头缠白布条,脚穿白布鞋。 从今儿起,他要守制二十七个月,不得嫁娶,不得作乐,不得穿著鲜衣华服,不得参加宴饮,在京旗员丁忧,照汉官例,以闻讣之日始,不计闰,守制二十七月。 赵不全走出赵家胡同,冷风依旧,云层低沉,似要下雪。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人经过,看见赵不全一身素服,知道是家里死了人,都远远地避让。 赵不全到会考府时,天刚亮透,会考府衙门还没几人,门房的差役见他一身素服,愣了一下,没敢拦。 书吏快步向后堂批阅文书的怡亲王通报,不多时,赵不全被人引了进去。 赵不全进门就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十三爷,奴才爹昨夜···走了。” 允祥手中的笔悬停在半空,墨水滴落,半晌仍是没有放下。 “走了?怎么回事?” 赵不全把赵大业上吊的事说了一遍,略去了遗书里的那些话,只说他爹想不开,悬了梁。 允祥听完,阴沉著脸,仰头闭眼,靠在椅背上,半天一语不发。 “你爹也是打过仗的,见过生死的人了,怎么就想不开了?” 赵不全不想说別的,直愣愣抬头盯著允祥,急言急语道: “十三爷,借据的事,奴才爹已经用命给了交代,奴才求朝廷能还我爹一个清白,別让他死了还背著三千两的债,奴才爹是个实在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临了被人逼成这样,奴才···奴才心里不平!”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不由控制地带了哭腔。 允祥默然点头,沉吟片刻,慢悠悠地说道: “人死帐消,这事如今倒也好办了。你先回去办丧事,会考府这边,本王给你假期,守制的事按规矩办,该上报的上报,该备案的备案,旗里本王让人支应一声,领些丧银,会考府这边也去领些银子···” 赵不全见十三爷话语停顿,没了下文,这才磕头: “多谢十三爷。” 允祥頷首示意,赵不全起身退了出去。 十三爷给了银子,到底是没答应抹去他爹赵大业背债的名头,人人心里都打著算盘,皇亲贵胄尤其拨弄的震天响。 天更阴了,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像撕碎的纸钱,落在他的白布孝帽上。 赵不全迈开步子,向著廉亲王府的方向走去。 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他的背影在雪幕中逐渐模糊不清,如墨点在宣纸之上慢慢洇开,越来越淡,越来越远,终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第54章 王府门前弄「名声」 赵不全从会考府出来时,天上的雪花竟成了鹅毛之势。 他没有返回赵家胡同,而是直接拐上了东安门大街。 素服青袍在风雪中翻飞,白布孝帽早被雪水浸透,贴在额头上,冰冷刺骨。 他要去的地方是东安门北侧,那里有座王府,廉亲王府。 亲王府的规制,赵不全从前只是耳闻,今儿也算是头一遭亲眼瞧见。 隔著半条街望去,朱红的大门面阔五间,深广宏敞,门钉金漆在雪幕之中仍是隱隱发光。 正门两侧各有一扇角门,唤作“阿斯门”,平日里正门不开,大小人等出入皆走角门,只待王爷出府、接旨、迎客之时,正门方才洞开。 门前的石狮子被雪覆了半身,愈发显出森严气象,府门外的横路对面,正对著的是一面高大的青砖影壁,將街对面的窥探挡得严严实实。 更惹眼的是门前那通石碑,上刻“官员人等至此下马”,字跡遒劲,一丝不苟。 自大清八旗入关以来,这便是规矩,不论你是几品的官,到了王府门前,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步行而入,谁也不敢逾越。 赵不全在街对面的风雪中站立。 他没有下跪,没有哭喊,也没有上前。 他就挺直著身子,垂手定立。 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积了薄薄一层,素服积雪,宛如人间白无常。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府门前有了动静。 角门开了,出来一个穿著灰鼠皮褂子的没卵子的“汉子”,是王府里跑腿的,五十来岁,乾瘦,手里还捧著个手炉,缩著脖子跺了跺脚上的雪,抬眼朝街对面张望。 他一眼就看见了赵不全,整条街就他一人站在那儿,想看不见都难。 太监皱了皱眉头,朝身后招了招手,角门里又钻出两个如他一般的“汉子”,缩脖端肩地跟在了后面。 三人下了台阶,踩著积雪朝赵不全缓缓而来。 打头的老太监上下打量了一眼赵不全,看著他素服白帽,眉头拧得更紧。 “你是哪个府上的?大雪天站在这儿,成何体统?” 赵不全看了那太监一眼,一言不发,而是绕过他,径直朝府门前走去。 太监愣了一下,旋即在身后扯起公鸭嗓: “站住!你什么东西,凭著谁的势力,就往里闯?” 赵不全不理会这群“不来事”的“娘们”,脚下的步子反倒快了几分。 两个小太监见状,抢上前来伸手要拦。 赵不全不闪不避,径直往前走,两个小太监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被他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地让开了道。 打头的老太监在后面追著喊,如同一只鸭子登著两条细腿“嘎嘎”乱叫: “来人!来人!有人闯府!” 角门里又涌出几个太监和王府的包衣奴才,七手八脚將赵不全拦在了影壁前。 一个管事的太监上前,横眉竖眼,指著赵不全的鼻子就骂: “你是个什么东西?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廉亲王府!你也配站在这儿?” 赵不全这才停下脚步,转身面朝那管事的太监。 “劳烦通稟,” 他声音不大,却又字字入耳, “正蓝旗汉军披甲人赵大业之子赵不全,替父前来给八爷谢恩。” 那管事的太监一怔,旋即冷笑出声: “谢恩?谢什么恩?八爷是你隨便能见得?” 赵不全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自顾自地退了两步,走到王府门前的石狮子旁,就在那通“下马碑”跟前,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雪地里,对著紧闭的朱红大门,伏下身子,额头触地。 那管事太监和几个奴才面面相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大雪天里有个人跪在府门前,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 赶吧,人家没闹事,就是跪著;不赶吧,一身的素服白帽,眼瞅著晦气,这成何体统? 赵不全不抬头,不答话,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管事太监又骂了几句污言秽语,见他不为所动,只好命两个小太监去拖。 可赵不全跪得死沉,像钉在了地上,两个小太监使足了吃奶的劲儿,愣是没拖动分毫。 僵持了片刻,管事的太监没了法子,只得转身进了角门,往后院稟报去了。 赵不全仍是跪著,雪是越下越大,在他身上越积越厚,素服孝帽愈发地白了。 渐渐地,街面上有了行人,自古华夏之人多喜看热闹。 先是几个挑担的货郎,见王府门前跪著个人,远远地停下来张望,接著是赶车的脚夫,牵著驴车经过,也不走了,歪著脑袋往这边瞧。 几个穿绸缎的旗人老爷从胡同里出来,本来要去茶馆喝茶,见这阵仗,索性驻足在街对面的屋檐下,袖手眯眼,等著看热闹。 不到半个时辰,王府门前就聚了二三十號人。 京城的百姓,最爱看的就是热闹,什么热闹最大?王爷府前的热闹最大,平日里这些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寻常百姓连府门前的台阶都靠不近,今儿个有人跪在那儿,这得多大的事啊! 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可没人知道这跪著的人是谁,为何跪在这儿。 赵不全仍是一动不动地伏身在地,他嘴唇已经冻得发紫,手指冻僵,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寒冷。 他要的就是引起人群的围观,越多越好! 不知过了多久,角门里传来了脚步声。 赵不全抬眼透过指缝看见几个人影走来,打头的是个穿青布棉袍的中年文士,面白无须,眉眼精明,正是廉亲王府的陈师爷。 陈师爷一出来就认出了跪在地上的赵不全,脸上先是一怔,旋即堆起了满脸的笑容,快步走下台阶,弯腰来扶赵不全。 “赵兄,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大雪天的,跪在这儿受了寒气可怎么好?” 赵不全纹丝未动,仍是跪伏在地,额头贴著石板。 “陈先生,” 他冷言冷语地说道: “小的替家父来给八爷谢恩,我爹当年在八爷府上当差,受八爷大恩,无以为报,如今我爹走了,临了还念著八爷的好,让我一定来给八爷磕个头。” 他这话说的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像是发自肺腑。 可陈师爷听在耳朵里,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他赵大业是被谁逼死的,陈师爷心里比谁都清楚。 “赵兄,” 陈师爷低声细语继续劝慰: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您先起来,有什么话咱们进去说。” 赵不全摇头: “不进去了,我爹只是个跑腿当差的,没那个福气进八爷的府,我就在这儿磕几个头,替我爹还了八爷的恩情,就走。” 说著,他当真磕了三个头,额头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街面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已经聚了五六十號。 有人开始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茶馆里的茶博士端著茶壶站在门口踮脚张望,杂货铺的掌柜也是踮著脚往外瞧,连胡同口卖冰糖葫芦的老头儿都推著车子过来了。 陈师爷额头上见了汗,人围观起来,到时候他是必定要挨训斥的。 他蹲下身子,在赵不全耳边低语: “赵兄,有什么事咱们好商量,您別在这儿闹,传到上头去,对谁都不好。” 赵不全抬头看著陈师爷,眼睛通红,不知是哭的还是冻的。 “陈先生,” 他的声音陡然变大,站在街对面也能听见。 “我爹临死前,让我谢谢八爷,他说八爷待他不薄,当年赏过他老山参,救过我的命,他说八爷是贤王,是好人,他这辈子能跟著八爷,也是值了。” 陈师爷张嘴欲接话,赵不全急忙又高声大喝: “我爹他还说,八爷的门人不认他,把他从府里打出来,他不怨八爷,他说是他自己不爭气,给八爷丟了脸面,怨不得旁人。” 这话一出,街面之上顿时嗡嗡声四起。 “打出来?谁把谁打出来了?” “听著像是这人的爹,在八爷府上当过差,被打出来了。” “打出来就打出来,怎么这人还来谢恩?” “你听清楚了没有?人家说的是谢恩!” 陈师爷的脸面上仅存的那点笑容也是没了。 赵不全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谢恩,可字字句句都是在说一件事,他爹是被廉亲王府逼死的。 跟隨多年,临了被赶出府门,受尽屈辱,含恨而终。 这不是什么谢恩,这是极致的控诉。 当著满街百姓的面,把廉亲王逼死旧仆的事,一五一十地抖了出来。 陈师爷起身就往角门走,他得立刻稟报王爷,这件事要是闹大了,面子里子都没了。 赵不全跪在雪地里,对著那扇朱红大门,磕了一个又一个头。 雪花落在他身上,积了厚厚一层,远远看去,像一座坟塋。 所谓名声,便是口口相传,先得有人“声明”! 第55章 「贤王」不「贤」 陈师爷一路小跑进了后院,穿过迴廊,直奔正殿。 廉亲王允禩此刻正在后堂,手里捧著一本摺子,眉头紧锁。 他今年四十二岁,面如冠玉,眉目之间自带一股雍容气度,可此时眼下乌青,双眼中透出的不再是精明和谨慎,眼神疲惫。 雍正登基之后,封了他做廉亲王,又授理藩院尚书,明面之上位极人臣,可他自己心里最是清楚,这个皇帝四哥对他是什么心思。 几日之前,雍正刚刚下旨“安郡王爵不准承袭”,詔书中更是指责安郡王岳东“諂附辅政大臣,每触忤皇考”。 这詔书之中,半句话都没提他廉亲王的事,可允禩已是隱隱觉得如芒在背。 安郡王岳东是何人? 岳东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第七子阿巴泰的第四子,也就是努尔哈赤的孙子,在清朝入关之后,跟隨肃亲王豪格攻破了大西政权,在顺治六年,晋封多罗贝勒。 顺治八年,晋封为多罗安郡王,掌理工部事务,参与议政王大臣会议,到了顺治十四年,岳东更是被晋封为和硕安亲王。 此后到了康熙朝,虽位高却权不重,儼然就是个救火队长一般,平三藩之时,封其为定远平寇大將军,可康熙却在胜利板上钉钉之际,迅速將岳东调回京城,夺其军权,重回宗人府掌印,无非是防范他功高震主。 更为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岳东死后十一年,康熙在诺尼一家之言的情况下,竟然勃然大怒,认定岳东“诬陷无辜,理应反坐”,取消其諡號,降爵为安郡王。 这事太过蹊蹺,康熙借题发挥打压岳东的根本原因,大抵是顺治在病逝之前想要传位给岳东,却遭到孝庄太后和诸王的极力反对。 康熙对这位差点抢了自己皇位的堂伯,自然是戒心重重。 而到了雍正登基之后,又是一道旨意下来,剥夺了岳东后世子孙的爵位承袭。 这次的根源是在九龙夺嫡之中,与雍正爭的头破血流的廉亲王允禩。 廉亲王允禩的嫡福晋郭络罗氏,是岳东的外孙女。 郭络罗氏自幼在安亲王岳东膝下长大,她的几个舅舅更是十分疼爱这位被雍正称为“悍妇”的八福晋,更是“八爷党”的核心支持者。 八福晋与胤禩的结合,给了生母出身低微、却有夺嫡野心的“八贤王”胤禩极大的支持,与其说胤禩娶了一位出身高贵的女子为嫡福晋,不如说胤禩是安亲王府招进的贵婿。 当雍正登基,胤禩的党羽前往王府祝贺其被封亲王之时,郭络罗氏毫不掩饰地嘲讽道: “有何喜可贺?恐不能保此首领耳!” 这句话无疑是对雍正皇权威严的公然挑战,它预言胤禩將性命不保,让雍正感到无比愤怒和羞辱。 如今赵不全又在王府门前,当眾抖落出逼死王府旧人之事,只怕这个睚眥必报的雍正,也要学了康熙,一番借题发挥之下,他允禩的脑袋能保多久,谁也说不好。 陈师爷进来时,允禩抬眼看了看他,见他脸色有异,放下手中摺子: “怎么了?” 陈师爷凑上前,低声把赵不全跪在府门前的事说一遍,末了又添了一句: “王爷,那赵不全说的那些话,街面上的人都听见了,传扬出去可不得了。” 允禩听完,脸上已是显了怒气。 他当然知道赵大业是谁。 自己府上的旧人,跟了多年,忠心耿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前些日子他让陈师爷拿著借据去威胁赵不全,本想著逼那小子就范,在会考府里替自己办事,可万万没想到赵不全不买帐,反倒是犟驴赵大业寻了短见,闹出了人命。 赵大业上吊的事,他听说了。 可一个破落的披甲人,死了也就死了,不值得他费什么心思。 倒是这个赵不全,满脑子的弯弯绕绕,竟敢跑到府门前来闹,这让他有些意外。 “那赵不全说了什么?” 允禩问道。 陈师爷说话吞吞吐吐: “他说···替他爹来给王爷谢恩,说他爹受了王爷的大恩,临死还念著王爷的好,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王爷的门人不认他爹,把他爹从府里打出去,他爹不怨王爷,怨他自己不爭气。” 允禩静静地听完,眉眼拧在了一起,脸色阴沉铁青。 这个赵不全,比他爹精明多了。 明著是谢恩,暗著是把廉亲王逼死旧仆的事往街面上捅。 “声誉”这东西,就是人人相传,不管是真是假,说的人多了,假的也变成真的,特別是关於京城这些天潢贵胄的事,在民间传播得尤为快速,再遇见那些捕风捉影、添油加醋的主,“八贤王”这个名號估计会变成“大王八”。 “打发他走。” 允禩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 “別让他跪在府门前,成什么体统。” 陈师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允禩叫住。 “给他点银子,让他好好安葬他爹。” 允禩低头思索道, “传我的话,就说···太爹在府上当差多年,劳苦功高,本王心里记著。至於那些门人不懂规矩,把旧人往外赶,以至於殴打之事,本王不知情,已经重重责罚了他们,让他节哀。” 陈师爷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王爷的意思,这是要把事往底下人身上推,把他自己摘乾净。 他应了一声,快步出了后堂。 陈师爷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赵不全还跪在那里,周围的人又多了些,乌泱泱的怕不有了上百號人。 茶馆、酒肆、澡堂子里的閒汉们都跑出来看热闹了,连对面胡同里几个卖胭脂水粉的婆子都支开了窗户,探出脑袋往下瞧著。 陈师爷眼见著人是越聚越多,再不稳妥处理,自己的屁股大概率要挨板子了。 走到赵不全身边时,他脸上笑得春光乍泄,弯腰去扶。 “赵兄,您快起来,王爷说了,您爹在府上多年,劳苦功高,王爷心里一直掛念著,至於那些门人不长眼,把您爹赶出去的事,王爷也是不知情的,已经重重责罚了他们。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让您拿回去好好安葬您爹。” 他把荷包递过去,话语温柔如沐春风,而声音不高不低,围观的人群自然也能听清。 赵不全看著那荷包,身体四肢纹丝未动。 “陈先生,” 他缓声说道: “我爹临死前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八爷待他恩重如山,这辈子都报答不完,他不怨八爷,不怨任何人,是他自己命苦。” 赵不全抬头直直地盯著陈师爷,泪水夺眶而出,声声悲泣。 “可我想问问八爷,我爹到底做错了什么?他跟了十四爷、八爷多年,一心不为二主,平日更是听不得別人说一句八爷的不是,处处维护八爷、十四爷,可到头来连府门都进不去,被府上的人打得浑身是伤,回了家就···就···” 他边哭诉,边嘴里不停地念叨: “我爹做错了什么···” 周围的看客们安静了下来,上百號人,竟没有一个人说话,雪花飘落在地,冷意刺入人心。 陈师爷站在那里,手里的荷包举著,尷尬得像一根戳在雪地里的木桩。 赵不全缓缓起身,膝盖冻得几乎站不稳,踉蹌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他没有接那荷包,只是对著那扇朱红大门,又深深鞠了一躬。 做戏要做全套,只有大哭大闹、哭天抹泪这般的行为,才是下下策,也是最没用的。 赵不全深知见好就收,围观的人再多些,只怕会招了顺天府衙门的差役,到时候就没那么好收场了。 “八爷,我爹给您磕的头,我带到了。” 他张嘴轻声自语,在寂静的雪幕之中,人人听得真切: “他这辈子没別的念想,就盼著您好,如今他走了,您···您多保重。” 说完这句话,他决绝地转身离去,拖著僵硬的双腿,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隨即又被新雪填平。 人群让开一条路,上百双眼睛盯著他的背影,目送他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都散了吧,有什么好看的,再不走,就让顺天府拿人了啊···” 人群四散而去,可里面夹杂著一些怒骂之声,还有一句: “···什么狗屁八贤王···” 第56章 养心殿,雍正斥允禩 陈师爷回到后堂时,允禩正在吃一碗燕窝粥。 “打发走了?” 允禩头也不抬地问。 陈师爷躬身回道: “走了,可···” “可什么?” “王爷,那赵不全在府门前说的话···奴才瞧著,怕是···怕是瞒不住啊!” 允禩放下粥碗,伸腰拢背,眨了眨眼。 瞒不住?肯定瞒不住的! 这消息用不了半天就会传遍四九城,甚至会传到养心殿。 到时候皇帝四哥问起来,他廉亲王怎么解释? 说自己不知情,说底下人胡作非为? 这话骗得了別人,骗不了这个多疑的四哥。 允禩说什么不重要,关键是雍正愿意信什么。 “传我的话,” 他轻声言语, “府上的人从今儿起,不许再提赵大业的事,谁要是往外传一个字,我剥了他的皮。” 陈师爷身子一震,急忙告退,却又被叫住。 “还有,备轿,待会儿宫里若传我,我得有个准备。” 这是要等著挨训了。 消息传得比赵不全走得还快。 京城的茶馆、酒肆、澡堂子,就是最好的传声筒。 国丧期间,大清的子民没了“娱乐项目”,个个閒得在家昼夜不停地人工造儿子,福晋、媳妇的肚子磨的鋥光瓦亮,汉子们累的七荤八素,今儿难得有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必是三三两两聚一处,闷头挤成“吃瓜”大军,嘴上欲言又止,可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冰天雪地的,老百姓的日子不好过,谁知王公大臣、皇亲国戚也有烦心事。 不到两个时辰,从东城到西城,从正阳门到德胜门,人人都知道一件事: 廉亲王府逼死了旧仆,那旧仆的儿子跪在府门前討说法,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磕了几十个头。 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是假的,有人替八爷抱不平,有人说八爷这事做得不地道。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不管怎么说,廉亲王府的名声,这一回算是沾了灰。 赵不全回到赵家胡同时,天已经快黑了。 袭人已经把灵堂布置好了。 白布幔帐,香烛纸钱,赵大业躺在门板上。 “袭人,” 赵不全忽然开口, “明儿一早,你去请个裱糊匠来,扎些纸人纸马,再扎一顶轿子,我爹活著的时候没坐过轿子,到了那边,让他坐个够,再扎个师爷···” 袭人红著眼眶应了。 赵不全又站了片刻,转身去了灶房,舀了一碗水,仰脖灌进了肚子,整个身子冰的直哆嗦。 他回到灵前跪下,一沓一沓地烧著纸钱。 -----------------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廉亲王允禩就被召进了养心殿。 卯时三刻的天还没凉透,允禩穿戴整齐,坐了轿子急急地进了宫,一路上轿帘掀开敞著,任凭冷风吹拂,他面无表情,端坐如钟。 进东华门,过箭亭,穿景运门,到乾清门广场,然后下轿,步行进养心殿。 允禩身后跟著两个太监,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的步子。 养心殿东暖阁內,地龙烧的火红,雍正已经坐了许久。 御案上的茶盏换了三次,每一盏都是凉透了被撤下去,换上新茶,又凉透。 苏培盛在一旁伺候著,大气不敢出。 这个宫廷总管太监今岁已是年过五十,在熙朝之时,在懋勤殿任职二十年,行事始终小心谨慎,处理事务勤勉不懈,后又被康熙帝从懋勤殿首领太监升任为宫廷太监副总管。 而他最初的愿景並非是要当太监,苏培盛入宫之前也是立志要和天下读书人一样,走科举入仕之路,奈何在读书的路上一直不顺遂,年近三十还是个童生。 科举走不通,年龄从来不是科举的主要障碍,而家庭条件才是最主要的因素,很不幸,苏培盛的原生家庭可以用“赤贫”来形容,家里还有几个弟弟要养活,而苏培盛家乡大兴县,又是盛產太监的地方,在谋生无望的情况下,入宫当太监就成了必选项。 三十岁託了关係冒著极大的生命危险当了太监,这也是需要勇气的,心理身体都要忍受痛苦,一般人没那个忍耐力。 苏培盛入宫之前读过书,积攒了一定的文化知识,如果放在科举考场之上,倒也不算什么,但放在宫中太监这“文盲”群体中,就显得鹤立“鸡”群了。 入宫没多久,就被康熙发现,此人学识不凡,旋即重点培养,在之后的二十年內,从小首领被提拔为大內副总管,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二把手。 雍正继位当夜,康熙贴身心腹太监总管赵昌,被连夜处死,家產籍没,子女为奴,无非是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隱秘之事,苏培盛取而代之,被雍正提拔为大內总管太监,从而踏上了他的人生顶峰。 苏培盛伺候康熙多年,而今这位四爷雍正,在潜邸之时,便是鸡蛋里挑骨头的主,愈是沉静不语,愈是要怒气衝天。 允禩进殿时,雍正仔细看著摺子,听见了脚步声,却没抬头,也没说话,把允禩晾在了一边。 眼见这位皇帝四哥要发火,允禩急忙下跪,额头触地,咚咚作响,口称: “臣弟允禩,叩见皇上。” 雍正头也不抬,仍是一页一页缓慢翻看著摺子,摺子上的字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可他就要翻,让跪在地上的人多跪一会儿。 暖阁之內极为安静,摺子翻动的声音清晰入耳,折辱“八贤王”儼然成了雍正的个人癖好,手段伎俩,无所不用。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雍正这才抬头,看向跪倒在地的允禩。 “廉亲王,” 雍正蹙眉瞪眼,声音却又是缓声细语, “朕听说,昨儿个有人跪在你府前,闹的满城风雨,到底所为何事啊?” 允禩並未抬头,也是不急不躁地应道: “回皇上,確有此事,是一个叫找不全的汉军旗人,他爹曾在臣弟府上当过差,家道中落,生活潦倒,一时糊涂,跪在臣弟府前,无非是为了几两银子,臣弟已经让人安抚了他,给了一些丧葬钱···” 不待允禩说话,御案后的雍正一声冷笑: “安抚?给银子?” 雍正起身负手,踱步至伏地的允禩面前, “允禩,朕问你,他爹赵大业,是怎么死的?” 允禩额头触地,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回话仍是四平八稳: “回皇上,臣弟听说···是自縊身亡。” “自縊身亡。” 雍正低声喃喃,旋即大声斥问: “为什么自縊?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上吊?” 允禩沉默片刻。 “臣弟不知。” “不知?” 雍正急言令色,显然怒火中烧: “允禩!你是真的不知,还是假装不知?朕听说,赵大业前些日子去了你府上,被你的门人打了出来,打的浑身是伤,回到家就上了吊。你堂堂一个亲王,府上的门人把一个跟了你多年的旧人打成那样,你告诉我你不知道?你要欺君吗?” 允禩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雍正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火气,走回御案之后。 “八弟,朕不是要追究你什么,可你也要明白,你是朕的亲兄弟,是廉亲王,是总理事务大臣,你的一言一行,是朝廷的脸面,天下人都看著。你府上的旧仆被门人打死打伤,传出去,外人惯不会说是你门人混帐,说你廉亲王薄情寡义也罢,说朕用人不当也好,天下庶民百姓、士林文人眾口鑠金,积毁销骨,朝廷威严脸面將置於何地?” 他端起茶盏,掩面浅呷一口,又重重放下。 “朕登基不过两月有余,朝局未稳,人心未定,正是要上下同心、励精图治的时候,你倒好,给朕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来,让朕的脸往哪儿放?你廉亲王府缺那点银子?” 允禩並未喊冤,也未叫屈,仍是磕头: “臣弟知罪。” “知罪有什么用?” 雍正仰头后躺,缓缓闭上双眼,连声嘆息: “朕不是要你认罪,朕是要你明白,小不忍则乱大谋,从今以后,管好你的人。朕再安排一些差役在你王府,免得再有这等人寻衅滋事,你也好一心辅助朕,料理好国家大事。” 允禩又是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臣弟遵旨。” 雍正抬手轻晃: “去吧,朕也是乏透了。” 允禩应声起身,大跨步退出暖阁。 走出养心殿时,晨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波澜不惊,不喜不怒,可双手攥成拳头,青筋凸起。 允禩大步流星往东华门走去。 身后的养心殿里却传出雍正的声音,像是对苏培盛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传旨,赵大业那个儿子···叫什么来著?” 苏培盛躬身应道: “回万岁爷,叫赵不全。” “赵不全,” 雍正默念了一遍, “待他处理完殯葬之事后,传至养心殿见朕,朕要让太下人看看,朕公正法明,替他做主,断不会让至孝心正之人,受半点委屈。” 苏培盛应了一声。 雍正又急忙补了一句: “告诉廉亲王,从今儿起,他府上的人再敢仗势欺人,朕拿他是问,定不轻饶。” 这话传出去的时候,允禩已经上了轿子。 轿帘放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可轿子走得很稳,轿夫的脚步也是不紧不慢,一如往常。 第57章 赵家出殯 正月廿八,赵大业过了“头七”,也算与赵不全告了別。 人世间走一遭不容易,出生时父母长辈聚了人,欢天喜地热闹著庆贺来到人间,待走的时候又是子孙后辈轰轰烈烈、哭天抹泪的送最后一程,循环往復,任谁都逃不出这生死轮迴。 华夏子孙受了千年儒家薰陶,尊一个死者为大,所以人死后的规矩蛮多的,死后每七日一祭,谓之“烧七”,三七、五七、百日最为隆重。 可赵大业的棺木在院里停了整七日,到第八日上便出了殯,不是他赵不全不想多停几日,是他老赵家受不起那么多的规矩。 规矩是由財阀权贵定的,压根与穷苦人家不挨边,多停一天,就多一天的银钱支出,庶民百姓谁在乎那个礼数,吃饱穿暖活下去才是紧要的事,总比一捧黄土落凡尘,风吹扬沙再无人的强。 皇权官宦、富商大贾,家大业大,可后世子孙爭起名利来,下手也是忒狠毒,往往都是不死不休。 待到家主驾鹤西去之时,不孝子孙又是一个个悲天抢地,哭得死去活来,可此时不是谁哭得悲痛,谁就必定至真至孝,可往往世人都这么认为,到底流传下来,最终只是借了死人的事,成就活人的脸面,都不如寻常百姓家,久病床前端一碗粥汤来得实在。 虚偽! 那般的场景,亦如康熙梓宫前,百十號人跪在一个屋子里,眾多皇子、嬪妃嚎啕大哭,哭自己或哭別人,真真哭康熙的,不多! 赵不全是独子,没人跟他爭家產、爭爵位,况且他爹赵大业这两样都没有,所以他赵不全不像康熙的儿子们,哭得那么“伤心欲绝”。 赵大业的坟地在德胜门外土城北边。 这一片原是正蓝旗的圈地,康熙年间拨给旗下兵丁做坟塋用,地界荒得很,遍地黄土,风一吹便是漫天尘沙。 几家汉军旗的破落户都在这儿埋人,远远望去,大大小小的坟头散落在枯草丛里,几棵老槐树光禿禿地戳在那儿,枝杈间架起了几个老鸦窝,黑压压的,偶尔呱呱叫两声,在旷野里传得很远很远。 赵不全前几日就请了风水先生来看了地。 那先生姓乔,在南城花儿市开了正经的铺子,专给人看阴宅,不像雍正那般整日里吃斋念佛,却喜好给大臣们看手相、批八字,行些道家易经之术,诵经礼佛大抵是活脱脱的掩人耳目而已,倒是没少撞钟,“敲”年氏的皙白肚皮。 乔大师手里拿个罗盘围著土城转了半日,最终点了这一处,说是“坐北朝南,背有靠山”,只不过抬眼瞧去,那靠山不过是土城北边的一道土岗子,高不过丈余,可乔大师说得玄乎,什么“前有照,后有靠,左青龙,右白虎”,絮絮叨叨念了一大通。 赵不全没怎么听进去,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终了塞了二两银子的谢礼,就把坟地定了。 他不信这些,可他爹信。 他爹活著的时候常说,老赵家这一支是背了骂名的,连祖宗祠堂都进不去,死了若是没个好的风水地安置,往后子孙更是没有出头之日。 赵不全心想,好坟地若是带来子孙富贵,那歷朝歷代的皇陵还不是一摞压一摞,怎地就会覆国换代了,可既然他爹信,那就按信的来,默守一个信者有。 他这辈子至今还没顺过他爹几回,这最后一回,总要遂了他爹的心愿。 出殯的队伍从赵家胡同出发,到德胜门外,少说有四五里路。 旗人的规矩多,因为皇帝是旗人,出殯时在棺前立一桿大幡,高二丈余,上悬正蓝旗的旗幡,中间绣著一条大龙,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些无非都是彰显旗人的身份,与汉人区別开来,不论你生前多么落魄,可身为旗人,死了这杆幡不能少。 槓夫十六人,穿的是蓝布驾衣,腰系白带,抬著棺木在前面走。 棺木是赵不全花了十五两银子在西四牌楼的棺材铺买的,柏木材质的,不是顶好的,可也不算寒磣。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大业活著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能用上柏木的棺材。 出殯的队伍不大,毕竟赵大业生前没攒下什么人缘。 走在最前头的是刘全儿,手里举著引魂幡,幡是白布做的,三尺来长,上书“赵公讳大业之灵引”几个字。 后面跟著吹鼓手,两个吹嗩吶的,一个打铜锣的,都是刘全儿从前门大街雇来的,再后面就是棺木了,棺后跟著赵不全,一身斩縗重孝,腰系麻绳,足蹬草鞋,手里拄著一根哭丧棒,柳木棍子上缠著白纸条,他爹生前没少用这棍子打他,如今这根棍子倒成了送他爹上路的物件。 赵不全身后是袭人,小丫头也是一身粗麻布孝袍,头上扎著白布,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虽不是赵家的人,可赵不全算是收留了她,按规矩,她也算半个家里人,该穿的孝还是要穿的。 周寡妇没来,寡妇不送葬,除非配阴婚,她只是站在胡同口,远远地目送著出殯的行列消失在街角,手里攥著一块白帕子,双手不断地揉搓,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出殯的队伍走得慢,从赵家胡同到德胜门,走了將近一个时辰。 一路上,赵不全一声没哭。 他走在赵大业的棺木后,低头迈步,如同行尸走肉,任凭嗩吶声在耳边呜呜咽咽地响,任凭路边的人指指点点地议论。 脸早已被寒风吹得通红,两只眼睛乾涩涩的,如两汪枯井,早已滴水不见。 刘全儿走在前边,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几次。 到了坟地,太阳已近正午。 坟坑是昨日就挖好的,五尺深,三尺宽,六尺长,正正噹噹。 槓夫们把棺木用粗绳系住,小心翼翼地吊进坑里。 赵不全站在坑边,低头看著那口柏木棺材落在黄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伸手捂住心口,说不清楚什么东西在心里碎了,一阵疼痛感袭遍全身。 “不全,该填土了。” 刘全儿走过来,言语声很轻。 赵不全没应声,只是蹲下身,从坟坑边抓了一把黄土,攥在手里,黄土又从指缝里纷纷滑落。 土是凉的,棺材里的人也是凉的。 他指缝间落下的黄土,飘落在棺盖上,一阵沙沙的声响,如冬天的雪粒打在枯叶之上。 槓夫们动了手,铁锹翻飞,黄土纷纷扬扬地往坑里填,不大一会儿,棺木就被埋了大半。 赵不全仍蹲在那儿,双目赤红,纹丝未动,任凭扬起的黄土落在他的孝帽上、素服上,他身旁早站了两人,按照往常人家,这时应该匍匐在地,脚蹬手挖,难捨亲人,可他眼泪都没一滴。 袭人站在他身后,早哭得几乎站不稳,刘全儿扶了袭人一把。 坟填平了,槓夫们用铁锹拍了拍土,又堆起一个三尺高的坟头,以便赵不全想他爹时,能准確找到,免得烧纸送错钱,闷头哭错坟。 刘全儿在坟前摆了供桌,桌上摆了馒头、水果、香烛,又烧了一沓纸钱,纸灰隨风而起,打著旋儿上了天。 赵不全起身走到坟前,双膝跪地,在黄土上砸下两个不深不浅的坑。 他盯著坟前那块新立的小木牌,上面写著“赵公讳大业之墓”七个字,是王文轩帮著写的。 字写得端端正正,不歪不斜,像他爹这个人,一辈子本本分分,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除了这最后一次,伸脖上吊。 “不全···” 刘全儿忽然高喊一声,显然也是透著意外, “阿尔善参领来了。” 第58章 眾人弔唁 刘全儿一句阿尔善参领来了,让赵不全猛回头看去。 只见土城方向走来一顶蓝呢轿子,轿后跟著两个跟班的,穿著青布棉袄,一路小跑紧跟在轿旁。 轿子在坟地不远处落了,轿帘一掀,走出的正是正蓝旗参领阿尔善。 赵不全完全没想到阿尔善会来。 他爹赵大业在旗里不过是个閒散的披甲人,无官无职的,借用雍正的话,“死了也就死了”。 阿尔善一个参领,正三品的官,犯不著亲自来弔唁一个破落户,可阿尔善不但来了,还带了一份奠仪,封在红纸包里,鼓鼓囊囊的,看著分量不轻。 赵不全起身整了整孝袍,迎了上去。 “大人,您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还带著乾涩沙哑。 阿尔善忙摆手示意,让赵不全不必多礼。 他走到坟前站定,对著那块木牌鞠了一躬。 赵不全跪下还礼,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响头。 “起来起来,” 阿尔善伸手扶他,看了一眼坟头,轻嘆一声: “不全啊,你爹的事,我是听说了。和你爹打了一辈子交道,我也算是知根知底的,虽是糊涂了些,可也是本分老实了一辈子,在旗里也没得罪过人,如今···唉···我···我这个做参领的,心里头也不好受。” 他说著,向后边跟班的一招手,跟班的机灵,双手递过来那个红封,塞进赵不全手里: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甭跟我推辞,拿回去好好过日子,你爹没了,你还年轻,有的是大好的前程,还得替你们老赵家传宗接代呢。” 赵不全低头看了看那个红封,没有推辞,也没有打开。 他攥在手里,冲阿尔善又磕了个头: “大人,劳烦您费心了。” 阿尔善又嘆了口气,在坟前站了片刻,眼睛直直地看著远处,忽然低声说道: “不全,有句话,我本不该说的,可我还是想提点你两句。” 赵不全敛容抬头看著他。 阿尔善捋了捋鬍鬚,缓声说道: “你爹的死,说起来是因那张借据,可那张借据是谁造的,谁在背后指使,你我心里都有数。你现在是在会考府当差,皇上面前掛了號,雷霆雨露,俱是皇恩,以后你得把心放正了,你的路还很长,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有些家务事不是你我能掺和的。” 他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看著赵不全继续道: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怕你闹事,是怕你出事,你爹没了,你若再有个好歹,你们老赵家可就真绝户了。” 赵不全明白阿尔善说的“家务事”指向谁,无非就是“九龙夺嫡”,虽是大局已定,可余波未消,京城之內仍是波譎云诡。 他垂眼愣了片刻,点头应道: “大人,小的记下了。” 阿尔善看了他一眼,似乎想看到赵不全脸上一如常人的悲伤之色,可他不悲不喜,不怒不恨,一潭死水。 待阿尔善转身走至轿子前时,又回头说了一句: “你爹的坟,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来找我。” 赵不全又跪下磕头道:“谢大人。” 轿帘放下,轿夫抬起,晃晃悠悠地在黄土路上留下两行脚印,从坟前一直延伸至土城那边,消失在哭草丛中。 赵不全起身拍著膝盖上的土,回头却看见从土城方向又来了几人。 打头的是身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赵不全一眼就认出来了。 王文轩! 王大人今日没穿官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素色棉袍,腰里繫著白布带,算是来弔唁的礼数。 他身后跟著两个会考府的书吏,一个捧著托盘,托盘里放著香烛纸钱,另一个拎著一个食盒,里面大概是一些供品。 王文轩走到坟前时,眼圈早已红了。 他蹲下身,从托盘里抽出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在坟前的香炉里,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赵不全跪在一旁还礼,额头磕在地上,更是咚咚作响。 “不全,” 王文轩起身拉著赵不全的手,声音明显带著哽咽, “你爹是个好人,一辈子没害过人,人已经没了,你节哀顺变。往后的日子比树叶还稠,眼巴前把事先办了,其他的事从长计议,以卵击石这种道理,你也是懂得,自己仔细著揣摩,莫要衝动行事···” “都说是人死帐消,可现今遇见这般的···” 话说了一半,赵不全心里明镜一般,急忙打断了王文轩的话头: “王大人,今日不说这些,改日我温酒再与您长谈。” 王文轩嘆著气从袖子里摸出几两碎银子,硬塞进赵不全手里: “不全,这是我跟几个同僚一点心意,你爹的后事,操持起来不容易。” 赵不全捏著那几两碎银子,低头看著,並未推辞。 他知道推辞不掉,王文轩这人,面上看著冷淡,可心里热,刀子嘴豆腐心。 王文轩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书吏,三人急忙从食盒里端出供品摆在坟前,又烧了一沓纸钱,他在坟前站了许久,一言不发,可双眼隱隱透出恐惧之色。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这个世道的恐惧。 赵不全看见了,可他没问,有些事,看懂了就行,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王文轩走后,又来了几拨人。 胡同里的街坊四邻来了几人,是平日里跟赵大业走得近的。 王郎中来时提了一壶酒,在坟前浇了半壶,自己喝了半壶,喝的老泪纵横,说什么“赵老哥,你走了,以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刘全儿把他扶到了一边歇著,可他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反反覆覆就是那几句话。 赵不全跪在坟前,一拨一拨地还礼,磕头磕得额头都肿了,可他必须磕。 这是他爹最后一次受人的礼了,往后就没人记得他了,没人念叨他的名字了。 他就是这荒坟里的一座孤坟,风来吹风,雨来打雨,谁来记得? 赵不全正磕著头,忽然听见刘全儿拔高声音: “不全,你看谁来了?” 赵不全抬头顺著刘全儿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人头戴瓜皮小帽,走路的姿势有些彆扭,如前几日赵不全屁股开花时,一瘸一拐的。 是陈师爷。 廉亲王府的陈师爷。 他竟然来了。 陈师爷走到坟前,脸上依然是硬挤出的笑容。 他弯腰冲坟头鞠了一躬,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双手捧著递到赵不全面前。 “赵兄,” 他这次的声调比平日里低了不少, “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您收著。” 赵不全没有接,只拿眼看著。 陈师爷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有些掛不住了。 他又向前凑了半步,低声解释: “赵兄,那天在府门前的事,您別往心里去,王爷已经处置了那几个不长眼的东西,小的也是挨了板子,您看···” 他侧身指了指自己的屁股,“走路都还疼著呢。” 赵不全看了他一眼,仍是冷眼无语。 陈师爷的额头上见了汗。 他在廉亲王府待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办过,可此刻站在赵不全面前,被那双赤红的眼睛盯著,竟显出有些心虚。 这二十板子是允禩赏的,赵不全闹的。 那日赵不全跪在府门前,当著一街百姓哭诉了一番,消息传到了养心殿,雍正借题发挥,难听话说了一箩筐,允禩面上沉稳从容,可从宫里回来,脸色铁青,摔了几只茶盏,二话不说,先拿了陈师爷出了气,二十板子打得皮开肉绽。 陈师爷趴在炕上养了两日,刚能下地,允禩就传话让他来赵家弔唁,还说“银子带够,別让人挑礼”。 他不明白允禩为什么对一个破落的旗人这般忌惮,可他知道允禩的脾气,有果必有因,主子不如意,他就得脱乾洗净,让主子把火气发泄出来,这是他十几年来得出的“真理”。 “赵兄,” 陈师爷撅起臀部,殷勤地又把红封往前递了递, “您收著,別让小的为难。” 赵不全伸手接了过来,所谓“惹君子不惹小人”,陈师爷不是正人君子,逼得急了,终归是对自己不好。 他把红封揣进怀里,冲陈师爷微微点头: “替我谢王爷。” 陈师爷鬆了一口气,又说了一些“节哀顺变”“保重身体”之类的客套话,便匆匆告辞了。 刘全儿走过来,看了一眼一瘸一拐远去的陈师爷,啐了一口: “什么东西!” 第59章 刘全儿漫谈雍正与廉亲王(推荐票、月票) 赵不全没说话,只是把陈师爷送的红封又摸了出来,捏了捏。 薄薄一层纸,里面应是银票,少说也有几百两。 他把红封攥在手里,转身蹲在坟前,把红封放在香烛上点了。 刘全儿愣了: “不全,你这是···” 赵不全只是盯著已成灰烬的银票,飘散在枯草间。 坟前的人渐渐散了。 日头偏西,风起云涌,从土城那边裹著黄土,吹打在人脸上,生疼无比。 “刘叔,回吧。” 刘全儿扛起铁锹,拎起篮子,一行三人踏著夕阳往回走。 待三人回到赵家胡同时,天已经有些昏黑了。 院门口的丹旐还在,被晚风吹得哗哗作响,袭人推开院门,进去点了灯。 赵不全仰头看著那面旗人专用的丹旐,这面丹旐掛了整整七天,明天就该摘下来了,掛上寻常的布帘,过寻常的日子。 他正发愣,袭人忽然从屋里跑出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的。 “全哥!全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的声音带著惊慌, “宫里···宫里来人了!” 赵不全一愣。 说话之间,院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太监站在门口,身穿长袍,腰系白布带,不是寻常太监的装束,而是素服。 而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小太监,每人手里捧著一个匣子,缩著脖子站在寒风中。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白幡和灵堂布置,盯著赵不全,好一阵子的上下打量。 “哪位是赵不全?” 赵不全听见“男女不清”的话语,身子就是一紧,此时却上前一步,拱手道: “在下便是,公公有何吩咐。” 那太监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绢面的摺子,双手捧著,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赵不全接旨!” 赵不全疑云顿起,急忙跪下,额头触地。 刘全儿和袭人也是不明所以,跟著慌忙跪在了赵不全的身后。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太监展开摺子: “上諭:会考府书吏赵不全,丧父守制,忠孝可嘉,朕念其在会考府办差勤勉,素秉志诚,特加恩旨:著赵不全百日服闋后,仍回会考府当差,原职留用,以观后效。钦此。” 太监的声音在男女之间左右摇摆,不紧不慢,一字一句,念得倒是清清楚楚。 念到最后“钦此”二字时,他还特意拖长了声调,儼然学著戏台上的念白。 赵不全伏在地上,听完旨意,磕了三个响头: “奴才领旨谢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起身双手接过那捲明黄摺子,捧在手里,轻飘飘的。 太监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荷包,递了过来: “这是万岁爷赏的银錁子,万岁爷说了,最是看重你这种至真心正的,少不了你的前程。” 赵不全跪地又是磕了头: “多谢万岁爷恩典。” 太监脸上乍现笑容,衬托著夜色,怪是嚇人的。 待太监们离了赵家院子,重归寂静。 刘全儿起身凑到赵不全的身旁,满眼羡慕地盯著明黄摺子: “不全,你爹的坟埋对了地方···” 赵不全满脸的黑线,但是这“明黄摺子”上肯定有他爹赵大业一半的功劳。 刘全儿贪婪地又盯了片刻,转眼仰头: “雍正爷原是跟八爷最是关係融洽的,可今儿怎么就水火不容了呢?!” 赵不全听著没来由的话,把明黄摺子递给了袭人,摆手让她送进了屋里,伸手又引著刘全儿坐在矮凳上: “刘叔,您这话从何说起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是恨极了八爷啊!” “不全,我是康熙三十七年进的八爷府,那时八爷与现在的皇上,还有五爷、七爷一同受封为贝勒,康熙老佛爷对八爷倍加恩宠,此后更是让八爷与诚亲王一同办理政务,协助裕亲王料理广善库,重建东岳庙等事宜。” 刘全儿愣愣地说起往事,满脸的神往,赵不全在一旁静静地听著,这些事他不知道,脑子里半点印象都没有。 “那时的八爷为人亲切隨和,待人处事更是体贴细致,灵活温润,不拘泥於规制和名分,因此广有善缘,不仅与大爷交好,在一眾兄弟之中,与九爷、十爷更是交情非比寻常,八爷府与潜邸时的皇上比邻而建,两人情义不比他人浅薄,而且与眾多王公朝臣亦相交甚厚。” 赵不全耐心地听著刘全儿细语,这时轻声问道: “皇上与八爷关係甚厚,可听您说,怎么没有十四爷?” 刘全儿低头看了一眼赵不全,脸色却换了顏色: “十四爷那时尚小,自幼跟著现在的皇太后长大,而皇上和八爷都是由孝懿仁皇后抚养,自是两人关係最为亲近,这孝懿仁皇后的弟弟,便是现在跺一脚,四九城都要震颤的隆中堂。” “可是八爷性子好朋喜友,不仅亲近同宗贵胄,更是在江南士林口碑极好,而雍正爷却又奔了那般地性子,终是性格迥异导致两人生了嫌隙,十四爷个性爽直,自小崇敬八爷,与八爷情投意合···” 刘全儿说著重重嘆了气,接著继续说道: “哎,皇上与十四爷一奶同胞,可咱们这位皇太后却一门心思偏向十四爷,反而冷落了不在身前长大的四爷,皇上四爷的性子你现在大抵也清楚,说是嫉恶如仇也好,说得心胸狭窄也罢,反正潜邸时的皇上与十四爷一直不对付,两人见面大多是脸上带了面具,虚情假意的让旁人都觉得太过做作。” “十四爷与八爷、九爷、十爷一起打得火热,四爷眼里进不得沙子,特別在康熙四十七年,太子被废后,对太子之位覬覦已久的大爷,眼见无望承继大统,竟猪脑子一般,向康熙老佛爷死命举荐八爷,並说出相人张明德称八爷必是大贵之人,如今看来却是害人不浅。” 赵不全听见“张明德”三字,眼中陡然一亮,脱口而出: “那张明德给我改的名字,那时满京城都知他是八爷府的座上宾啊!” 刘全儿悠悠地说道: “牛鼻子老道张明德是四爷荐的,给八爷看相解惑、批八字,一番胡言乱语惹得康熙老佛爷龙顏大怒,八爷被斥柔奸成性,妄蓄大志,党羽相互勾结谋害太子,並將八爷锁拿治罪。自此后,四爷与八爷势如水火,形同陌路。” 赵不全听到这里,后来发生的事大致也清楚了,两人两派斗了十四年,雍正一朝得位,满“八爷党”受罪,就是自己的亲兄弟也不行。 刘全儿断断续续又说了一些往陈旧事,赵不全有一搭没一搭地接两句,两人聊了许久,头顶的月亮明了又暗,清了又昏,鸡叫三遍后,才悻悻然回了屋。 赵不全躺在炕上没一点睡意,满脑子翻腾著刘全儿的话,刚才他旁敲侧击试了几次,想套出刘全儿出八爷府的缘由,可刘全儿顾左右而言他,半句话都不漏。 或许刘全儿的把柄也握在八爷手里,或许他想把一些事烂在肚子里。 但是赵不全有著自己的目的,他爹赵大业上吊那天,二世为人的他就彻底换了心思,身在、心死、魂还阳! 他赵不全想当官! 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第60章 守制 赵大业出殯的第三日,赵不全便摘了院门口的丹旐。 按照那繁多规矩来的话,丹旐本该掛满七七四十九日,可他老赵家不是那等体面门户,胡同里的街坊也不计较这些。 倒是隔壁周寡妇来拦了一回,说“你爹苦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连这点体面都不给他”,赵不全倒是也没应声,只是把那面红绸面的丹旐叠好,收进了赵大业生前睡的那口旧箱子里。 “留著,” 他转眼对著袭人说了一句: “等我死的时候再用。” 袭人嚇得脸上顿时褪了血色,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嘴里不住地念叨“全哥长命百岁”。 赵不全被这丫头一番操作逗得哭笑不得,可嘴角扯了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想起他爹活著的时候,也爱说“长命百岁”这四个字,逢年过节都要拉著他给祖宗牌位磕头,嘴里嘟囔著没完没了,大抵不过是“保佑赵家子嗣延绵,富贵永存···”这类的话。 如今祖宗牌位前多了一块新的,黑漆底子,金字写著“先考赵公讳大业之位”。 牌位是王文轩帮著写的字,刘全儿掏钱请的匠人,用的是柏木,跟他爹的棺材一个料。 赵不全跪在牌位前,烧了三炷香,又烧了一沓纸钱。 “全哥,” 袭人在身后小声唤他, “刘叔来了。” 赵不全没回头,只自顾著“嗯”了一声。 刘全儿的脚步声在院里响起,紧接著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应是放下了什么东西,过了稍片刻,刘全儿进屋也跪到了赵不全身旁,衝著赵大业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赵老哥,” 刘全儿的嗓子仍是有些沙哑, “你放心走,这边我照应著,我刘全儿这条命是你救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下辈子有缘再续。” 赵不全侧头看了他一眼,刘全儿眼眶红红的。 这话赵不全听她说过不止一遍。 当年在八爷府,赵大业替刘全儿挡过一回祸事,具体是什么祸事,赵大业从来不肯细说,只含含糊糊提过一嘴,说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后来刘全儿便认了赵大业做兄长,有个年节时都要来走动,比亲兄弟还要亲上几分。 “刘叔,” 赵不全开口说道: “我爹欠的债,我来还。” 刘全儿一愣,显然有些意外。 “那三千两借据的事,朝廷至今也没个官面的说法,现在重孝在身···” 刘全儿盯著赵不全: “不全,不是刘叔瞒你,那事牵连甚眾,如今你爹因这事没了命,还是等朝廷给个说法吧。” 赵不全没再问,他也知道刘全儿的性子,能说的话不会藏著,不能说的事,打死也撬不开嘴。 这毛病跟他爹一个死样,赵大业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认定的人刀架脖子上也不改口。 迂腐!他爹就是这么死的。 “刘叔,” 赵不全换了个话头, “我想请你帮我办件事。” “你说。” “我爹生前在八爷府当差那些年,经手过不少文书,您帮我打听打听,那些文书现在都在哪儿,经了谁的手。” 刘全儿脸色急变: “你还是要查借据的事?” “不是查,” 赵不全声音很轻, “是替我爹收个尾,他这辈子最怕欠债,我不能让他到了那头,还背著这不明不白的名声。” 刘全儿瞪眼直视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从前的赵不全不是这个德行,嬉皮笑脸、油嘴滑舌,整日里除了琢磨哪个寡妇生得俊,就是盘算怎么偷鸡摸狗。 刘全儿不止一回跟赵大业嘆气,说“你这儿子,怕是废了。” 可自从赵大业出了这档子事,赵不全也跟著像换了个人。 刘全儿在步军统领衙门当差这些年,见过不少狠角色。 有杀人不眨眼的,有城府深不见底的,有面上笑嘻嘻背地里捅刀子的。 可赵不全这种,他头一回见,不声不响,不哭不闹,把他爹的后事料理得妥妥噹噹,转身又开始摸那张借据的底。 这不是老实人的本分,这是狼崽子的隱忍。 “不全,” 刘全儿低头嘆了一声, “刘叔这条命是你爹救的,你要做什么,刘叔都跟著,可就一样,你得答应我,不管查到谁头上,別衝动。” 赵不全转头看著他爹的牌位: “刘叔放心,我比谁都惜命。” 两人有一言没一语地閒聊了半天,太阳悬西时,刘全儿才离开赵家院子。 守制的日子过得慢,刘全儿时不时来一趟,两人无非是閒扯些陈年旧事,打发著时间。 赵不全按著规矩,在家居丧百日,不得剃头,不得嫁娶,不得宴饮作乐,他每日除了给赵大业上香烧纸,便是在院子里坐著发呆,偶尔盯著袭人看个半天。 袭人这丫头是李府出来的使唤人,可手脚麻利,心思也细,家里打理得更是井井有条,每日变著法子给赵不全做些吃食. 今儿是小米粥配咸鸭蛋,明儿是杂麵馒头蘸韭菜花,后儿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条鯽鱼,燉了一锅奶白的鱼汤。 赵不全喝著奶白的鱼汤,忽然想起了周寡妇。 那日出殯,周寡妇站在胡同口,后来袭人跟她说,周嫂子那几日嘴里老是念叨赵叔的名字。 “全哥,” 袭人小声谨慎地问道: “周嫂子对赵叔···是不是···” “別瞎说。” 赵不全打断她, “我爹是正经人。” 袭人撇著嘴,没敢再吱声。 他爹守“寡”多年,周寡妇也是寡妇,两人做了多年的邻居,说没有那点意思,那是哄鬼。 可赵大业这个人,一辈子让“规矩”二字套死了,凡事都要守著“规矩”,不论是对是错,而且谨守旗人不能娶汉人寡妇的祖制;朋友妻不可欺,周寡妇的男人是他当年在西北打仗时同袍,这是义气。 规矩和义气,让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敢,最多不过是过过嘴癮罢了。 守制满一个月那天,王文轩来了。 王大人一身的素色棉袍,手里提著两包点心,进门先给赵大业的牌位上了香,磕了三个头,这才坐下来跟赵不全说了话。 “不全,会考府那边,十三爷让我给你带句话。” 赵不全放下茶碗,正襟危坐。 “十三爷说,你爹的事,他已经呈稟皇上,皇上的意思是人死帐消,借据的事不再追究,但你爹经手的那些文书,还得查清楚。” 赵不全眼皮跳了两下: “查清楚什么?” “查清楚那些银子的去向。” 王文轩压著声音, “山西藩库的银子,一笔一笔都有去处,你爹经手的那几笔,到底进了谁的腰包,得有个交代。” “交代给谁?” 王文轩静默片刻: “不全,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不能说透,但你得明白,十三爷这是在保你。” 赵不全盯著茶碗里的茶沫,笑出了声: “王大人,我懂。” 第61章 百日服闋,重回会考府(求月票) 自从赵不全生了往上爬的心思以后,话倒也没原来多了,整日里学著文人骚客,捧著一知半解的书籍,也是摇头晃脑。 这些书籍,是王文轩送来的,无非是《论语》之类的,赵不全看得头昏脑涨,最终放在院子里的凳子上,学了后世子孙的话,风吹那页看那页,看了那页撕那页。 百日服闋,斩縗换成了寻常的棉袍,腰间的麻绳解了,脚上的草鞋也换了。 可头上的白布条还得缠著,按制斩縗三年是对旁人说的,他老赵家既是在京的旗人,百日即可。 袭人给他找了块白布,洗净熨平,每日替他缠在帽檐里面,露出寸许的白边,算是不忘孝道的礼数。 “全哥,今儿是你头一日回衙门,吃了饭再走。” 袭人从灶房里端出一碗小米粥,两个窝头,一叠咸菜。 这丫头在李家待了十年,练出了一双巧手,粥熬得浓稠正好,窝头鬆软香甜,连咸菜丝都切得细如髮丝,看来大户人家里还是能歷练人,学的东西也是多的。 赵不全坐下喝粥,抬眼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新芽,树是他爹栽的,掐指一算也是有七八个年头了,树干还是歪歪扭扭的,跟他赵不全这个人一样,前面十多年活得没个正形。 “袭人,” 赵不全开口问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你这些日子,去没去周嫂子那边看看?” 袭人点头应道: “去了,前两日还去了一趟,周嫂子家里的鸡又下了蛋,要给全哥送几个,奴婢说全哥不吃鸡蛋,就没让她送。” 他赵不全什么时候不吃鸡蛋了? 隨即反应过来,这个袭人是在替他挡事,从小在李煦这般的大户人家长大,脑子自是活泛得很。 他爹活著的时候,赵不全就隔三差五去周寡妇家蹭吃蹭喝,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他如今虽是没什么身份,可到底是在会考府当差的,多少得顾忌些脸面。 “不吃就不吃吧,那也挡不住什么事。” 赵不全把最后一口粥灌进肚子里,抹了嘴起身出门。 晨光四射,散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东交民巷的石板路被照得青白一片,会考府的衙役换了春装,青布夹袍,腰系铜扣皮带,瞧著比冬日里精神了不少。 门房的差役见赵不全走进来,愣了一下,脸上马上堆起了笑意: “哟,赵爷,您回来了?多日不见,瞧著倒是清减了不少。” 赵不全从怀里摸出几十个铜板,顺手塞进差役手里: “这些日子劳烦各位照看,一点心意,兄弟们拿去喝茶。” 差役喜笑顏开,做样子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了。 赵不全跨进大门,穿影壁绕长廊,直奔左司班房。 一路上遇见几个同僚,有户部、刑部、兵部的,都是会考府抽调来的,这些人见了他,有的拱手问號,有的拍著肩膀寒暄,有的拉著他手说“节哀顺变”,还有几人从袖子里摸出一些物件,递给赵不全。 他都谢绝了,如今不比从前,收了也就收了,可此时是戴孝在身的人,收了这些东西,传出去也是不好听的。 况且他爹赵大业那条命就是被银子和物件买去的,他赵不全这辈子,不想再被人拿东西堵嘴了。 左司班房里,王文轩已经坐了许久,面前摊著一摞的帐册,眉眼拧在了一起。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是赵不全,凝视了半天才说了一句: “来了!” 赵不全跪下给王文轩磕了个头: “王大人,这些日子承您照看,我爹的后事办得周全,全仗您里外张罗。” 王文轩起身扶他,嘴里不住地念叨: “起来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他扶著赵不全在椅子上坐下,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嘆著气说, “瘦了,瘦了不少,这些日子还是要仔细著身子骨。” 赵不全没接这话,只是伸头看了一眼帐册: “王大人,山西的帐,查的怎么样了?” 王文轩立马敛了笑意,起身把门掩上,坐下低声说: “不全,这些日子查的山西亏空,比咱们想的还要大。” 他从桌上那摞帐册里抽出一本,翻开几页,指著上面的数字: “康熙六十一年全年的支取帐目,这些都是咱们上次就查出来的。” 他手指往后翻了几页,声音更低: “可这些日子,又查出来康熙六十一年之前的亏空,六十年亏空了七十三万两,五十九年亏空八十一万两,五十八年亏空九十二万两,一年比一年多。” 四年时间,山西藩库的亏空加起来就有三百万两白银,这还只是帐面上查出来的,那些没上帐的和做平的,还有一些被一笔勾销的,想一想就觉得大清的蠹虫太厉害。 “王大人,” 赵不全轻声问道, “这么多的亏空,到底是谁干的?” 王文轩苦笑著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条。 他把纸条推到赵不全面前: “你看看这个。” 赵不全拿起纸条,上面写著几行小字,墨跡有些褪色,可仍能辨认出来: “康熙五十八年三月,山西藩库解银三千两,送京城八贝勒府。经手人:赵大业。” 赵不全手指有些颤抖,纸条差点从手里滑落,他爹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写在上面。 “这是我在山西巡抚衙门旧档里找到的,” 王文轩接著说, “这种纸条还有好几张,都是记录山西藩库往京城送银子的,有的送了八爷府,有的是送九爷府,还有送到了十爷府,每张纸条上都写著经手人的名字,你爹的名字出现了三次。” 赵不全脸色如常,可拿著纸条的手指却有些抖动。 “不全,” 王文轩拍著他的肩膀, “你爹不是贪官,他是被人做了局,拉出来顶了锅,他经手的那些银子,虽不是他贪了,可是他替人搬进去的,这个道理,你懂,我懂。三千两的银子虽是不再追究,可这些纸条拿出去,说不说得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赵不全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起身说: “王大人,这张纸条,我能不能留著?” 王文轩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留就留著吧,反正也是抄录的副本,原件还在山西巡抚衙门。” 赵不全正要说话,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班房的门被人推开,一个书吏探进了半个身子,气喘吁吁地说: “王大人,赵爷,十三爷来了,让大伙儿都去大堂。” 赵不全与王文轩对视了一眼,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往大堂走去。 第62章 远赴山西,钦差田文镜(求月票) 怡亲王允祥今日穿的是石青色蟒袍,外罩黄马褂,头戴暖帽,腰系金带,端坐在大堂正中的公案后,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他身后站著的几个幕僚和侍卫,也都是神色肃穆。 大堂里黑压压跪了一片,都是会考府的属官书吏。 允祥没有叫起,而是从袖中抽出一份明黄绢面的摺子,展开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山西一省,积亏甚巨,朕夙夜忧焚,寢食难安,今命內阁侍读学士田文镜,驰驛前往山西,会同巡抚德音,查办賑灾事宜。会考府左司书吏赵不全、翰林院编修刘统勛,隨同前往,协理帐目,钦此。” 赵不全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乱响。 去山西賑灾,查亏空。 他抬头正好迎上允祥的目光,这位亲王面无表情,赵不全来不及细想,连忙磕头领旨: “奴才领旨。” 允祥抬手一挥: “都起来吧,刘统勛、赵不全,你俩留下,其余人先退下。” 眾人鱼贯而出,大堂里只剩下允祥、赵不全,还有翰林院编修刘统勛。 赵不全与刘统勛见过几次面,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山东诸城人,他父亲刘棨累死於四川布政使任上,刘氏一门算是书香门第,康熙五十六年的举人,雍正元年的进士,点翰林不到一年就被派到了会考府帮办差事。 此人年纪虽轻,可办事老成持重,帐目上尤其精通,是王文轩跟赵不全说过许多次的人物。 “坐吧。” 允祥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赵不全和刘统勛谢了恩,欠著身子坐下。 允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轻声缓语地说: “皇上的意思,你们俩想必都听明白了,山西的亏空,不是小数目,光靠会考府在北京查帐,查来查去都是纸上谈兵,皇上下令田文镜去山西,一来是賑灾,二来是查帐,你们两个跟著去,这是我的呈荐,到了山西,一切都听田文镜的调度。” 赵不全和刘统勛齐声应道: “奴才(臣)遵命。” 允祥又道: “赵不全,你爹的事,皇上知道,皇上说了,你爹虽有不妥之处,可罪不至死,这次派你去山西,也是想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替朝廷办几件实差,也好堵住那些嚼舌根人的嘴。” 赵不全忙跪地磕头: “皇上圣恩,奴才没齿难忘,奴才一定尽心办差,绝不辜负皇上和十三爷的栽培。” 允祥点头,转而看向刘统勛: “刘统勛,你在会考府也是待了些时日,帐目上的事,王文轩说你是一把好手,这次去山西,你要协助田文镜把山西藩库的帐目理清楚,一笔一笔地查,查到谁头上就是谁,不用怕得罪人,朝廷给你撑腰。” 刘统勛躬身道: “臣谨记十三爷教诲。” 允祥又交代了几句话,无外乎是“路上小心”“办事谨慎”之类的老生常谈,赵不全和刘统勛一一应了,待允祥起身离去,两人才轻快地鬆了口气。 刘统勛转头看著赵不全,笑著说道: “赵兄,咱们又要共事了。” 赵不全也笑了一声,可那笑容倒是显得有些苦涩: “刘大人,我倒是盼著咱们能在京城里安安稳稳地坐著喝茶,可偏偏要去山西那个风口浪尖上。” 刘统勛没想到赵不全会说出这般话语,眼睛里鄙夷之色一闪而逝,旋而却又嘆了口气: “风口浪尖也好过浑水摸鱼,咱们既然吃了这碗皇粮,就得替皇上分忧,替朝廷出力。” 赵不全看著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翰林,心里已是有了佩服之情。 他佩服的不是刘统勛的才学,而是这份坦然。 刘统勛是正经的进士出身,点翰林入南书房,將来的仕途不可限量,他赵不全连个功名都没有,出身学识无论在何时,都决定了仕途的下限和上限。 两人出了会考府衙门,站在东交民巷的石板路上。 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赵不全伸手遮了遮眼,眯眼远望,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遛鸟的,各色人等,各安其道。 “刘大人,” 赵不全转脸看向刘统勛: “您见过田文镜吗?” 刘统勛摇了摇头: “没见过,只听说过,这位田大人是熙朝的监生,在州县做了二十多年的官,去年刚从四川调回京城,听说是个刚直不阿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二十多年的州县官?” “可不是嘛。” 刘统勛侧身低声道: “田大人是熙朝的监生出身,比不了进士,在官场上,监生做到州县已是顶天了,可他偏偏不服气,硬是一步一步爬了上来,就是有一点,已过了花甲之年。” 赵不全这时却想到在吏部文选司的遭遇,那个六品官说他是“议敘”出声,排在进士、举人、贡生和捐纳之后,如今田文镜虽是监生出身,可人家在州县熬了二十多年,凭的是那份执著。 田文镜在熙朝混了四十年,仅仅从八品混到了五品,的確是有点惨,可隨著雍正的继位,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田文镜一向直言不讳,而雍正恰恰喜欢这种坦诚无私之人,这时已经六十二岁的田文镜便抓住机会,一跃而起,扶摇直上九重天。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这才拱手道別。 赵不全回到赵家院落时,天已近黄昏。 袭人正在灶房里做饭,听得见院门响,探出脑袋: “全哥,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赵不全径直走进正屋,在赵大业的牌位前跪了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王文轩给他的那张纸条,放在香烛上点了,火舌舔著纸片,灰烬飘落在香炉中,一股青烟裊裊升起。 赵不全在牌位前跪了许久,袭人在门口站著,她不敢进去,也不敢出声,只把身子缩在门框后,偷偷地抹著眼泪。 这孩子自从被赵不全从他人手里买回来,就把赵家当成了自己的家,把赵不全当成了自己的亲哥哥,如今赵大业死了,赵不全跪在牌位前,脸色阴沉得可怕,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个家还能撑多久。 “全哥,饭好了。” 赵不全闻听袭人喊声,这才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袭人,” 他一边走向灶房一边轻声说: “我要出趟远门,山西那边有事,我不在家这些日子,你把门看好,有什么事找周嫂子,或者找刘叔也行,別一个人什么事都扛著。” 袭人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一脸的难以置信: “全哥要去山西?去多久?” “不知道,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半年。” 袭人呆呆地盯著赵不全,愣了片刻,闷头转身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赵不全坐下吃饭,看见袭人站在一旁,红著眼眶,一言不发。 “坐下吃。” 赵不全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袭人摇头道: “奴婢不饿。” “不饿也得吃。” 赵不全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在我这儿没那些规矩,你来了就是一家人,坐下。” 袭人咬著嘴唇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喝粥,眼泪掉进碗里,她也不擦。 赵不全盯著袭人,忽然想起了周寡妇。 他回来的时候,周寡妇家的远门紧闭著,从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 他本想去敲门,想跟她说一声自己要出远门了,可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算什么?一个破落的旗人,一个戴孝在身的人,一个连自己都顾不过来的人。 有什么资格去敲人家寡妇的门? 第63章 田文镜养心殿奏对(求月票) 田文镜、李卫、鄂尔泰並称为雍正时期的“三大模范督抚”,可此三人最属田文镜出身最低。 早在康熙二十年左右,田文镜便以捐纳的形式,取得“监生”的资格,说的直白一些,无非就是说,他田文镜能进国子监读书,走的也是偏门,不是正儿八经考进去的,而是花钱买的资格。 虽是得了监生的名头,日后却能成为封疆大吏、权倾一方,可田文镜走得不算是正途,多被士林学子有所不齿,更是发生与李紱(fu)的“田李互参”事件,这些都是后话。 康熙二十二年,二十一岁的田文镜以监生的身份在福建长乐县做县丞,一干就是九年,直到康熙三十一年,他才升任山西寧乡知县,这个七品县令,田文镜又干了十三年。 所谓厚积薄发,这段二十二年的底层县衙磨礪,儼然成了他后来得势的资本。 昨日会考府內,怡亲王宣读了雍正的旨意,田文镜授命钦差,负责山西賑灾及核查亏空之事,赵不全与刘统勛协理同行。 此事的起因原是山东巡抚黄炳上奏,山东粮食歉收,同时从直隶、河南又有大量灾民涌入山东境內,雍正一边安排各地賑灾,一边向各地封疆大吏询问受灾情况。 此时川陕总督年羹尧进京覲见雍正,被问起之时,年羹尧提出山西灾情严重,希望朝廷能够早做賑恤,以免百姓遭殃,雍正得了年羹尧呈报,一纸旨意询问山西巡抚德音。 面对雍正的讯问,山西巡抚德音竟回復自正月至今,山西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听闻皇上的牵掛,无不感激涕零,並请雍正放心,山西收成极好,无需朝廷賑灾。 山西全境被德音描绘成一派四海昇平、海晏河清的盛世之景,年羹尧与德音各执一词,而生性多疑的雍正不知该信何人。 马齐旋即呈稟雍正,礼部派往陕西祭告华山的田文镜刚刚回京,而去华山必经山西,不如召田文镜一问便知山西境况。 雍正元年四月十四日,这位六十一岁的內阁侍读学士,第一次被召入养心殿面圣,虽已入花甲之年,可身子骨硬朗的很,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不见半点老態。 雍正上来直问田文镜: “田文镜,你前往华山告祭,前后四十五日,路上可曾经过山西?” “回皇上,臣去时走的是直隶大道,回时走的是山西境內,经过平定、乐平、孟县等处。” 雍正身子微微前倾,蹙眉瞠目: “那你跟朕说说,山西的情形如何?” 田文镜並未立刻应话,而是低头略一沉思,他在州县做了二十多年官,见过太多达官权贵,说了太多的假话、套话、奉承话,可眼前的雍正,潜邸之时,便以“冷麵王”的称號闻名,薄情寡义,心狠手辣。 “皇上。” 田文镜战战兢兢,面色却坦然, “平定州、寿阳县、徐沟县、祁县等处雨泽歉少,民间生计维艰,而地方官非但不恤,竟仍在征比钱粮,將欠粮户关押逼索。自去岁入秋以来,雨雪稀少,今春又逢春旱,麦苗枯死,秋禾难种,百姓以草根树皮充飢,饿殍载道,惨不忍睹。” 他伸手擦拭额头汗珠,话语稍顿,又继续说道: “臣亲眼所见,平定州城外,路有饿殍,民有菜色,有人卖儿鬻女,有人拆屋卖瓦,有人举家外出逃荒,臣问他们,官府为何不賑济?他们说,巡抚大人说山西无灾,不许报灾,不许賑灾,反而催征钱粮如故。” 田文镜说完最后一字,暖阁內寂静无声,雍正闭眼斜靠椅背之上,脸色阴沉铁青,颧骨上的肌肉微微颤抖,显然是在强压著怒气。 田文镜跪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 过了许久,雍正睁眼缓缓而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山西巡抚德音说山西无灾,年羹尧说山西有灾,你说山西大旱,三个人,三张嘴,说的三样话,田文镜,你告诉朕,朕该信谁?” 田文镜头在金砖地上磕得咚咚响,而言语却又平静如常: “皇上,臣不敢说皇上该信谁,臣只说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之事,山西大旱,这是事实。百姓嗷嗷待哺,这也是事实。臣若不说,是臣欺君,臣说了,是臣忠君之责。至於皇上信与不信,还请皇上乾纲独断,臣不敢妄议。” 雍正目光如炬,盯著伏地的小小侍读学士。 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巧言令色的官员,还有太多在他面前磕头如捣蒜的奴才。 可像田文镜这般不卑不亢、不諂不媚的,还真是头一遭。 雍正负手起身,令他想起康熙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 “为君难。” 那时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如今坐在这个九五之尊之位,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为君难”。 下面的人,个个都说自己忠,个个都说自己廉,可到底是谁忠谁奸,谁廉谁贪,他看不透,也猜不透。 山西大旱,德音身为山西巡抚,一方封疆大吏,言之凿凿敘说四海昇平,可田文镜不过是一內阁侍读学士,他犯得著冒著欺君之罪说假话吗? “田文镜,” 雍正转身面对田文镜,脸上的怒意消散: “你直言无隱,深属可嘉,若非忠国爱民之人,何能如此。” “衡臣。” “臣在。” 张廷玉在一旁躬身应道,在案前援笔濡墨,等著雍正发话。 雍正来回踱步,口中急言急语: “山西巡抚德音,尔前奏山西全省无灾,称雨雪及时、麦收有望,今据访闻,平阳、潞安、汾州诸府属邑,自春徂夏,点雨未沾,赤地千里,饥民流离载道。尔身为巡抚,职在扶绥,竟匿灾不报,反以丰稔欺罔朝廷,尔之良心安在?” “著即据实回奏:县乡几分受灾,粮价涨落若干,饥民几何,一一开列明白,不得再有片语遮掩,倘若一字含糊,或仍以无灾搪塞,定以欺君之罪论处,绝不故贷。” 张廷玉文思机敏,雍正说完,詔书一挥而就,双手呈过旨稿。 雍正一边看著旨稿,一边对这跪伏在地的田文镜说道: “田文镜,如果朕派你去山西賑灾,兼查亏空之事,你是否能秉公而行?” 田文镜肩膀微耸,额头触地: “臣以项上人头作保,绝不负君恩。” 雍正拍手称讚,连声说道: “好!你到山西,第一件事是賑灾,第二件事是查帐,德音匿灾不报,催征钱粮如故,这是欺君之罪,可他到底是无能还是无德,是贪赃还是枉法,你替朕查清楚。还有山西藩库的亏空,苏克济在任上十三年,亏空了多少银子,这些银子去了哪儿,你也替朕查清楚。” 田文镜正要开口,雍正抬手止住了他: “朕把话说明白,山西的案子,不论牵扯到谁,你只管查,只管报,朕在背后给你撑腰,谁要是敢挡你的路,朕拿他开刀。” 田文镜声音有些哽咽: “皇上圣恩,臣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雍正抬手示意他起身。 田文镜站起,垂手肃立於暖阁內,双眼盯著脚面。 雍正看了他一眼,忽然询问: “田文镜,你在州县做了二十多年的官,可曾怨过?” 田文镜一愣,显是没想到皇上会问这个问题。 他沉吟片刻,缓声应道: “回皇上,臣不怨,臣能在州县做官,已是皇恩浩荡,臣只恨自己才疏学浅,不能为皇上分忧,不能替百姓造福。” 雍正頷首,没再多问。 第64章 离京(求月票) 赵不全一早起了床,今日要会同田文镜、刘统勛一路西去。 袭人倒比他起得更早,灶房里已经烧了热水,蒸了窝头,还煮了两个鸡蛋。 她把鸡蛋用帕子包好,塞进了赵不全的包袱里,又把窝头用油纸裹了,也塞了进去。 “全哥,路上饿了吃。” 她眼眶红红的,话语说的断断续续,都是些注意安全,仔细著身子的话。 赵不全看了看那个包袱,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袭人往里塞了多少东西。 他本想说“不用带这么多”,可看著袭人那张倔强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袭人,” 他开口安抚道: “此去山西,时日不定,你在家若遇了事情,与周嫂子多商量著来,刘叔那边也是能帮忙的。” 袭人点著头,半天挤出一句话: “全哥,你早点回来。” 赵不全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他走到胡同口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赵不全。” 那声音冷如冰霜,是周寡妇。 赵不全站住回头看去,周寡妇站在她家院门口,手里攥著一块帕子,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头髮盘起,脸上略施脂粉,眉眼间透著掠人心魄的嫵媚。 她看著赵不全,嘴唇抿动,柔声说道: “路上小心。” 赵不全心里五味杂陈,要说难以割捨吧,周寡妇与自己不过邻里关係,可个中情绪却难以言表。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周寡妇的声音,很轻很柔,怕被风吹散一般: “早点回来,我等你。” 赵不全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可嘴角翘起,旋即快步离去。 ----------------- 刘统勛和赵不全在正阳门外与田文镜会合。 赵不全头一回见这位大名鼎鼎的田大人,六十出头的年纪,花白的鬍鬚,脸庞方正,颧骨高耸,双眼精光內敛,看人时直愣愣的,眼神直剜人心。 今日奉旨西去,身穿青布棉袍,外罩黄马褂,脚蹬朝靴,一板一眼,不苟言笑。 “你就是赵不全?” 田文镜上下打量了赵不全一眼。 赵不全拱手道: “下官便是。” 田文镜嗯了一声,又看向了刘统勛:“想必你就是刘统勛了。” 刘统勛拱手道:“正是下官。” 田文镜点头转身看向城门处的仪仗,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俩,怕不怕?” 赵不全和刘统勛对视一眼,都不明白他问这话是何意。 田文镜回头看著他们,侃侃而谈: “山西现在是个马蜂窝,德音匿灾不报,催征钱粮如故,百姓嗷嗷待哺,苏克济在山西做了十三年的巡抚,亏空了上百万两的银子,这些银子去了哪儿,你们也都心知肚明,咱们这次去山西,就是要去捅这个马蜂窝,我也在皇上面前下了断言,差事办好了,朝廷有赏,差事办砸了,咱们三个的脑袋,怕是保不住啊。” 这些话从田文镜嘴里说出,波澜不惊,可听在赵不全耳朵里,却后背凉颼颼的。 刘统勛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 “田大人,下官不怕,下官读圣贤书,学的是忠君报国,至於脑袋保不保得住,那是后话,但一心为公,无私而刚,皇上定会明察秋毫。” 田文镜看著刘统勛,重重点了点头。 三人在吏部、户部领了勘合、火牌、路引,又將钦差关防、王命旗牌一一清点,装入黄綾包袱,由旗牌官小心捧持。 赵不全没经过这等的差事,只是跟在刘统勛后面,小心翼翼,言听计从,並无太多的话语。 正阳门外早有鑾仪卫派下的仪仗在门外候著,雍正明旨设的排场,就是要做给满朝文武官员看的,只为狠剎官场贪腐之风。 一对“肃静”牌高擎在前,一对“迴避”牌紧隨其后,接著便是“钦差大臣”四字官衔牌,蓝底金字,在晨光之中熠熠生辉。 再后面是黄伞两把、青伞两把、乌伞两把,又有金瓜、鉞斧、朝天鐙各一对,排列得整整齐齐。 最前边四个差役各执铜锣一面,按例钦差大臣出京,须鸣锣十三响,意为“大小文武官员军民人等齐闪开”,那锣声一棒接著一棒,沉闷而威严,震得街边的铺户纷纷关门闭户,百姓退到屋檐底下,伸著脖子张望。 仪仗中间,是一顶八抬绿呢大轿,轿顶四角垂著流苏,轿帘紧闭,轿槓由八名壮卒稳稳抬著。 轿后跟著一队佩刀侍卫,乃是兵部特派的护军校尉,一个个腰杆笔挺,目不斜视。 再后面便是隨员与僕从的骡马车乘,驮著文卷、帐册、关防箱笼,以及賑灾所需的银两帐目,轆轆而行,尘土飞扬。 出城之际,顺天府的差役早已沿途清道,五步一岗,十步一哨,閒杂人等一概不许靠近。 路旁有不知情的百姓小声议论: “这是哪位大人出京?好大的排场!” 旁边的人忙扯他袖子: “嘘!钦差大臣,比总督还大,莫乱说话,小心脑袋!” 说话之间,那十三棒锣声远远传来,一棒重似一棒,敲得人心头髮紧。 田文镜坐在轿中,闭目养神。 已是六十出头,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四十年,从县丞做到內阁侍读学士,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致仕以颐养天年,万没想到一次告祭华山,竟让雍正另眼相看,委以钦差重任,竟在此刻平步青云。 看来“莫欺少年穷”这句话还是有些瑕疵,“莫欺少年、中年、老年穷,至死方休,死者为大”。 而田文镜早已是官场老油子,特別在那“穷山恶水出刁民”的年月,绝非老实巴交、脑袋一根筋的主,能在基层混了二十多年,在应对庶民、乡绅权贵、上级官员上面,大抵还是有些手段的。 此去山西,賑灾是面上的事,朝廷追缴亏空之事弄得官宦贵胄,一个个怨声载道,抄家下狱可谓是屡见不鲜,就连雍正的弟弟履郡王允裪也难逃追缴。 山西巡抚德音匿灾不报,背后牵连著多少人情和银子,谁也说不清,或许更是牵连著朝野重臣和皇亲国戚。 田文镜想著这些恼烦之事,掀开轿帘一角,望了望外面渐行渐远的京城,晨雾未散尽,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雾中若隱若现。 刘统勛骑了一匹瘦马,与赵不全並轡而行。 赵不全歪著脑袋看了看这位年轻的翰林,朗声笑道: “刘兄,此去山西,可不是翰林院修书般清閒,刀光剑影是看不见的,但人头落地的凶险,未必没有。” 刘统勛神色不变,淡淡而谈: “赵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延清(刘统勛字)虽不才,但求无愧於心。” 赵不全嘿嘿一笑,不再言语。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出了永定门,顺著官道一路向西。 后人翻出今日的邸报,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雍正元年四月十五日,钦差大臣田文镜奉旨出京,前往山西查办賑灾、清查亏空事宜。” 轻飘飘的一句话,压下去的,却是山西官场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地震。 第65章 驛站一巴掌(求月票) 从正阳门出来,官道上偶有的积雪也是化尽了,露出了底下灰扑扑的黄土路面,马蹄踩上去,扬起一路尘烟,呛得人直咳嗽。 田文镜原来的八抬大轿只是仪仗仪式,出了门就换了马车。 钦差出行,自有钦差的体统。 一顶八人抬的蓝呢大轿,虽是明面上看的威风凛凛,可行经速度也是忒缓慢了一些,田文镜在驛站换了车马,一行人这才轻装上阵,前面四名青衣侍卫护行,马车上插著明黄色的钦差旗幡,上书“钦差”二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赵不全骑在马上,走在车驾的左侧,被那扬起的尘土呛得直抹眼睛。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刘统勛,这位翰林院编修倒是端坐在马背上,面色如常,只是身上那件棉袍已被土染成了灰白色。 “刘大人,” 赵不全压著声问道: “您骑术不错啊,在翰林院还练这个?” 刘统勛抚掌大笑: “翰林院不教骑马,可我是山东人,打小在乡间长大,骑马赶驴是家常便饭,倒是赵兄,您这骑术···” 他没说下去,可赵不全听出了话外音,他赵不全的骑术確实不怎样,屁股在马背上顛了一个多时辰,已经疼得直抽冷气。 他老赵家也是马上得的功名,才吃上铁桿庄稼,骑射也是看家的傢伙什,可到了赵不全这一辈,甭说汉军旗,连满蒙上三旗的旗人都整日遛鸟提笼逛园子,骑射根本早就丟了,连马鐙都踩不稳当。 “我这叫···循序渐进。” 赵不全嘴硬, “骑马这事儿,讲究的是心平气和,不能急。” 刘统勛只是咧嘴大笑,並未再出言嘲讽。 队伍沿著官道一路向西,过了卢沟桥,进了良乡地界。 正午时分,田文镜在车上吩咐了一声“打尖”,队伍便在路边的一处驛站停了下来。 这驛站名叫“长辛店驛”,是京西第一站,往来的官员商贾都在此歇脚。 驛站的规制不小,三进的院落,马厩能容下百十匹骡马,正厅里摆著七八张桌子,几个驛卒正在门口懒洋洋地晒著太阳。 长辛店驛位於京西南永定河古渡口附近,距京城四十余里,乃自京城出广安门西行第一处驛站,素有“京西第一驛”之称,元代已有之,不仅是距离京城最近的驛站,更是南北通衢之咽喉要道。 因其地当衝要,官差、行商各色人等往来络绎不绝,街上商贾旅客云集,店铺酒肆林立,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混杂其间,车马声啸,热闹非凡。 驛站之运作,赖於勘合、火牌制度,官员奉公差遣,由兵部给以勘合,役卒则给以火牌,凡乘骑马匹、廩给口粮,皆按勘合火牌所填之数给付。 勘合之內,须填写官役姓名、品级及马匹数目,如有多填,降一级调用。 而田文镜一行人,以钦差大臣之名至驛站,其待遇较寻常官员优渥,驛站须提供上等公馆住宿,供应丰富廩给,马匹配备亦较寻常为多。 然而大清驛站积弊之一,即家人多向驛站需索,有所谓抄牌礼、过站礼、门包、管厨等项,名类甚繁,自数十金至数百金,多者更不可知,此虽非法定规制,实为官场陋规,难以尽除。 田文镜的钦差队伍一到,驛丞便慌忙迎了出来。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跑起来一身的肉直颤,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 “下官长辛店驛丞孙德茂,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田文镜从车驾上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孙德茂一眼,淡淡地说道: “备些茶饭,歇息半个时辰就走。” 孙德茂连声应著,回头朝驛卒们吼了一嗓子: “还不快去!钦差大人用膳!把上房收拾出来,茶要最好的龙井,饭要刚出锅的!” 驛卒们一鬨而散,赵不全和刘统勛也下了马,活动著僵硬的腿脚。 赵不全扶著腰,一瘸一拐地往驛站的院子里走,刘统勛跟在后面,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兄,你这骑术,確实需要循序渐进。” 赵不全白了他一眼,懒得搭话。 驛站的茶饭端了上来,不过是最寻常的粗茶淡饭,可赵不全饿了大半天,吃得倒是香甜。 田文镜坐在上首,只喝了一碗粥,便放下了筷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摺子,皱著眉头细看。 赵不全偷眼瞄了一下,见那摺子上写著“山西賑灾章程”几个字,是田文镜在途中草擬的,这位田大人做事倒是认真的,连路上的工夫都不肯浪费。 正吃著,驛站的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赵不全放下碗,侧耳细听。 像是有人在爭吵,嗓音是越来越大,中间还夹杂著几句骂人的话。 “你算个什么东西!知道老子是谁吗?就是你们县丞见了老子,也得乖乖磕头!赶紧把上房给老子腾出来,耽误了老子的事,砍了你的脑袋!” 赵不全眉头一皱,看向孙德茂。 这位驛丞此刻脸色已经白了,慌忙起身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念叨: “坏了坏了,这位爷怎么这时候来了···” 田文镜只顾著看摺子,淡淡说了一句: “去看看怎么回事。” 赵不全应了一声,起身跟了出去。 驛站的院子里,站著四五个人,打头的是三十来岁的男人,身穿宝蓝色绸麵皮袍,腰系金扣皮带,头戴貂皮暖帽,脚蹬朝靴。 这一身行头,少说爷值个上百两银子,可穿在他身上,却显得不伦不类,肚子腆得老高,脸庞肥大,一双三角眼提溜乱转,嘴角叼著一根牙籤,正拿鼻孔看人。 身后跟著几个跟班的,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腰间別著短刀,一看就不是善茬。 孙德茂正躬著腰,满脸堆笑地跟那人解释: “张爷,您老消消气,今儿实在是不凑巧,上房住著钦差大人,小的不敢挪啊,要不您老將就一下,住西厢房?西厢房也是刚收拾过的,乾净著呢···” “放你娘的屁!” 那人一巴掌推开孙德茂, “钦差?什么钦差?老子刚运了五百石粮食回来,这是给朝廷解忧的功劳!就是皇上知道了,也得赏老子个顶戴!你让那什么钦差搬到西厢房去,上房老子住定了!” 赵不全站在廊下,把这话听了个真切,他把眉头拧成了疙瘩。 五百石粮食,从山西运回来。 山西大旱,百姓嗷嗷待哺,粮食比金子还金贵,这人此时运粮回京,不用说,一定是趁著灾荒运到京城高价卖出,一进一出,发国难財,吃人血馒头。 “这位爷,” 赵不全走上前去,脸上挤出笑容, “在下会考府书吏赵不全,奉旨隨钦差大人赴山西賑灾,上房已经住了钦差大人,不方便挪动,您老要是不嫌弃,西厢房也是乾净的,您先將就一会儿,我们暂时歇息。” 那人上下打量著赵不全,见他穿著半旧的青布棉袍,头上缠著白布条,显然是戴孝的打扮,嘴角顿时露出鄙夷之色。 “戴孝的?晦气!” 那人啐了一口,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说话?让你们钦差出来,老子当面跟他说!” 赵不全脸上的笑容没变,可牙已经咬得咯吱响,眼神中寒意迸射。 “敢问这位爷尊姓大名?在哪个衙门当差?” 那人挺了挺肚子,一脸的倨傲: “老子姓张,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张德胜!在户部掛了个名字,专管漕运的!你一个小小的书吏,也配问老子的名號?” 赵不全不认识什么张德胜,可他知道户部確实有一帮子皇商,专门倒买倒卖,借著朝廷的名义大发横財,这些人背后都有靠山,有的是王爷,有的是权臣,寻常官员根本不敢得罪。 可赵不全不是寻常官员,这几日加上他爹赵大业的丧事,肚子里憋著火气。 “张爷,” 赵不全仍是笑著, “在下斗胆问一句,您从哪儿买的这五百石粮食?花了多少银子?运到京城打算卖给谁?卖多少钱一斤?” 张德胜脸色一变,三角眼眯了起来: “你问这些做什么?你是户部的还是刑部的?老子做的是正经买卖,关你屁事?” 赵不全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可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爷,山西大旱,百姓吃草根树皮,卖儿鬻女,您这时候却把粮往京城运,这叫正经买卖?这怕是叫发国难財吧。朝廷有明令,灾荒之年,粮食不得出省,您这五百石的粮食怎么运出来的?是哪个衙门批的文书?” 张德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身后的几个跟班已经把手放在了刀柄上了。 “你他妈找死!” 张德胜指著赵不全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出来, “老子告诉你,这粮食是九爷批的!九爷!你知道九爷是谁吗?当今皇上的亲兄弟!你一个小小的书吏,也敢管九爷的事?信不信老子一句话,让你脑袋搬家?” 九爷!允禟! 赵不全冷笑一声,无非就是“八爷党”唄! 不提九爷还行,这九爷入了耳,赵不全五指却攥成了拳头。 “九爷批的?” 赵不全点头继续说道: “那好,在下到了山西,一定好好查查,这五百石粮食是怎么从山西运出来的,到时候若是查出来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张爷在九爷面前替在下美言几句。” 张德胜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赵不全话中话,这是要告状,要查他,要查九爷。 “你···” 张德胜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赵不全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查九爷?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得罪了九爷是个什么下场!” 他一挥手,身后的几个跟班便冲了上来。 赵不全没动,他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看著几个彪形大汉衝过来,脸上仍带著笑。 眼看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就要伸手来抓赵不全的衣领,赵不全忽然右手从背后抽出,抡圆了,一巴掌实实在在扇在了张德胜的脸上。 “啪!” 那声音清脆响亮,在驛站的院子里迴荡。 第66章 打的就是九爷的人(求月票) 张德胜被赵不全一巴掌扇得在原地转了一圈,脸上的肥肉像波浪一样抖动,然后一头栽倒在地,嘴角渗出了血。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几个跟班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再往前冲。 张德胜趴在地上,捂著立马肿起的半边脸,满眼的不可置信。 他张德胜在京城混了几十年,仗著九爷的势,连各部堂官见了他,都要给几分薄面,而今天居然被一个戴孝的小书吏扇了耳光。 “你···你他妈敢打老子?” 张德胜从地上爬起来,眼睛充血,如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老子跟你拼了!” 他又要往前冲,赵不全抬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比刚才更响,张德胜被打得一个趔趄,撞在了身后的跟班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赵不全甩了甩手,他自己的手掌也疼。 他低头看著狼狈不堪的张德胜,脸上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张爷,这一巴掌是替山西的百姓打的,您从山西偷运出粮食,山西百姓饿著肚子,您的心不会痛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张爷,在下劝您一句,趁早把那五百石粮食运回山西去,该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別在这发国难財,不然的话,等到了山西,在下把这事儿往摺子上一写,皇上看了,怕是九爷也保不住您。” 张德胜的脸此时已肿成了猪头,嘴角的血流了一脖子。 他倒是想骂,可看见赵不全那张笑眯眯的脸,不知怎地,心里一阵阵寒意袭来。 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可这人不怕他,不怕九爷,背后的依仗不是九爷能惹得起的,捂著脸愣在院里,三角眼又是一阵转动。 “你···你等著!” 张德胜爬起身,踉踉蹌蹌地往外走,几个跟班慌忙跟上, “老子去告诉九爷!让九爷扒了你的皮!” 赵不全看著他们的背影,笑道: “张爷慢走,路上小心,別摔著!” 张德胜头也不回地跑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孙德茂站在一旁,脸白如纸,嘴唇紧咬,半天挤出一句话: “赵···赵爷···您···您闯大祸了,那张德胜是九爷的人,九爷最是护短,您打了他的人,九爷岂能善罢甘休?” 赵不全斜斜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会他,转身回了正厅。 田文镜仍坐在那里看摺子,刘统勛端著茶碗,似笑非笑地看著赵不全进来。 “打完了?” 田文镜淡淡地问道。 赵不全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凉茶: “打完了!” “打了几巴掌?” “两巴掌。” “疼不疼?” 赵不全愣了一下,旋即苦笑出声: “手疼。” 田文镜放下摺子,看了赵不全一眼,脸含笑意,却咬著牙说道: “手疼就对了,下次打人,別用手掌,用鞋底子,鞋底子厚,打起来手不疼,还响亮脆生。” 赵不全和刘统勛同时愣住了,然后同时哈哈大笑。 这位田大人,看著不苟言笑,可骨子里也是个妙人。 田文镜收起摺子,起身整了整衣冠: “行了,歇够了,上路吧,到了山西,有的是仗打,不差这一两个。” 赵不全跟著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张德胜离去的方向,兀自低头又是一阵猛笑。 九爷的人。 他爹的死,九爷也有一份。 队伍重新上路,赵不全骑在马上,看著官道两旁的田野。 春寒料峭,麦苗刚刚返青,一片一片的嫩绿,在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村庄升起裊裊炊烟,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倒是显出一派祥和气象。 可他知道,过了直隶进了山西,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山西大旱,赤地千里,百姓饿殍遍野。 德音作为封疆大吏,主政山西,却匿灾不报,催征钱粮如故,那些贪官污吏,那些皇亲国戚,把山西藩库的银子当成自家的钱袋子,想拿就拿,想借就借,借了还不还,蛇鼠一窝,戕害黎庶,若山西官员排著队,全部拉出去斩了,只怕有冤屈之人,可隔一人拉出去斩一个,肯定有漏网之鱼。 允禟身为康熙第九子,八爷党的钱袋子,他在江南勾结盐商,光是扬州的当铺就开了十二家,漕运码头一半的货船都得给他交“过路费”。 他的商业版图遍布天下,钱多到连户部都查不清他到底有多少银子,雍正一登基,就盯上了这个“移动金库”,但还没来得及处置,允禟又趁著天下大灾之年,打起了粮食的主意。 山西缺粮,便勾结地方官商,倒买倒卖,囤积居奇。 “八爷党”不知道山西在闹饥荒? 他们什么都知道,更是知道每一两银子能买多少粮食,知道每一石粮食能倒卖出多少私利,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山西的灾情。 可“八爷党”不在乎,一是为了自己的锦衣玉食,更是站在一旁,看著皇帝四哥的笑话。 在他们眼里,权力爭斗才是最为紧要的,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不是人,是一笔笔会走路的银子。 他以为自己是天潢贵胄,谁也动不了他。 似这等的禽兽,杀一万遍也死不足惜。 天灾固然可怕,可天灾只能毁掉庄稼粮產,毁不掉人心。 真正可怕的是人祸,是德音那样瞒报灾情的官员,是允禟这样趁火打劫的皇子,他们坐在高堂之上,穿著綾罗绸缎,吃著山珍海味,却眼睁睁地看著百姓饿死,非但不管,还要从死人身上再榨出几两油来。 这样的人,披著人皮,內里却是一颗禽兽的心,活著便是苍生的灾祸,死了才是天下的幸事。 赵不全越想越狠,牙齿咬得酸疼,旋即攥紧韁绳,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加速向前奔去。 身后传来刘统勛的喊声: “赵兄!慢点!等等我!” 赵不全没回头,只是大声笑道: “刘大人,您这骑术,也得循序渐进啊!” 刘统勛在后面骂了一句,赵不全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官道上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看著前方灰濛濛的天际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借著雍正的刀,杀遍山西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