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都猎魔人》 改文说明 38章到56章的內容,我全部改过了,换成了新的剧情,更准確说是原本放在后边的剧情 我一直在关注各位书友的评论,然后发现,上一个案子结束后,节奏太拖了 我原本的想法是一案子之后,试著拓展一下世界观,但真的写出来感觉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而且想补的东西越来越多,原本要写的案子越来越靠后 於是纠结了几天,又跟一些作者朋友聊了聊,决定还是直接一点,几万字全部改掉,换成后边要写的实力提升、获得魔药、新案子这样节奏更快的內容 我在今天更新的作家说、书友圈说明了,但很多书友可能不习惯看这些,很抱歉我没留意到,这里单独开一章说明一下 给各位书友造成的不便,深表歉意,最后感谢各位的支持 第1章 你不该来 圣歷301年10月17日,深夜。 伦德城,皮姆利科区。 雾带著湿漉漉的腥气从泰姆河漫过来,混杂著廉价煤炭燃烧的刺鼻味道,盘踞在狭窄弯曲的街巷里。 煤气路灯的光晕在浓雾中化成一团团浑浊的黄斑,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鹅卵石路面。 寂静中只偶尔传来远处码头含糊的汽笛,或是某条巷子深处醉汉含糊的嘟囔。 这里是城市的褶皱,被遗忘的角落。 圣吉尔斯诊所就藏在街巷的深处。 这是一栋三层的老砖楼,外墙的灰泥剥落了大半,墙角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叶子已经落尽,乍一看像是贴在砖缝里的枯瘦血管。 门是老橡木的,上方钉著一块铜牌,刻著“圣吉尔斯诊所”几个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 门內,昏暗而狭窄的走廊空无一人,掛號小窗与治疗室和手术室的门紧闭著,只有问诊室的门缝里还透著亮光。 问诊室不大,陈设简单而整洁。 一张橡木诊桌,两把椅子,墙角放著个塞满书的书柜,旁边立著个码放著棕色药剂瓶的药柜。 格兰瑟·安道尔医生就坐在诊桌后面,他四十多岁,五官端正,穿一件洁净的白大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正在翻阅一本《格雷氏解剖学》。 忽然,敲门声响起。 格兰瑟抬起头,放下医书: “请进。”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 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頎长,穿一件深灰色双排扣大衣,领口竖起,露出里面衬衫领和黑色领结。 一张脸轮廓分明,五官称得上英俊,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尤为惹人注目,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又像是能照亮每一个人內心的镜子。 格兰瑟医生的目光在那双眼睛上停留一瞬,又略微上下打量了一番。 大衣肩线精准利落,腰身微微收拢,精纺呢绒不见一丝褶皱。 领口竖起,衬衫领雪白,黑色领结系得一丝不苟,稍稍露出的马甲左侧的口袋里,垂出一条银质怀表链。 袖口处,雪白的衬衫露出一截,扣著风格简约的贝类材质袖扣。 深色西裤的裤线笔直,脚下是一双擦得鋥亮的牛津鞋。 这不是皮姆利克区的人,更像是会出现在梅费尔晚宴上的贵族子弟,或肯辛顿沙龙里面对淑女小姐侃侃而谈的年轻绅士。 所以这么晚了,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来到这间贫民窟深处的诊所呢……? 暗自意外著,格兰瑟医生的脸上没露出什么,只是微微頷首: “晚上好,先生。请问您是……?” “晚上好,医生。很抱歉这么晚打扰。” 年轻人微微欠身:“欧文。欧文·塞勒瑞斯。” “欧文先生么?幸会、幸会。” 格兰瑟医生露出和善的微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关係,我经常夜里出急诊,已经习惯了。” 欧文走了过来,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快速扫过诊疗室角落的书架,靠墙的药柜,擦得鋥亮的医疗器械,墙上掛著的杜伦大学医学院毕业证书,以及一张有些模糊的合影。 合影上,年轻的格兰瑟穿著学士袍,站在父母中间,笑容靦腆而踌躇满志。 “我听说过您。” 欧文收回目光,声音平稳地开口:“您这里门诊免费,急诊从不收取出诊费。去年冬天,您还连续七天守在贫民窟照顾流感病人,自己都累得病倒了,被不少人称作『圣人医生』。” “您实在是过誉了,那些都没什么,每一位宣读过希波克拉底誓言的人都会这样做。” 格兰瑟医生摆摆手,笑容里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而且比起我的事情,我想我们现在应该聊一聊:欧文先生,您哪里不舒服?” “说起来有些失礼,其实,我没有不舒服。” 欧文摇了摇头:“我来这里,是想諮询一些……医学问题。” “諮询?当然可以,答疑也在我的职责范围內。”格兰瑟医生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態,“那么,您的问题是什么呢?” 欧文点点头,目光落在格兰瑟的眉弓內侧,也就是皱纹肌所在的位置,缓缓开口: “我想请教一下,以您的专业判断,急性胸膜炎这种疾病,是否可能导致患者突然死亡呢?並且在死亡时,胸腔內的器官——比如心臟,会不会消失不见?” 格兰瑟医生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这不可能,欧文先生。急性胸膜炎的確存在致命的可能,但它绝不会导致器官『消失』,这完全不符合医学原理。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欧文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道: “那么突发性心肌梗死呢?是否可能导致死亡,以及心臟丟失?” 格兰瑟医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微蹙起:“同样不会。心肌梗死是心臟本身的病变,与器官丟失无关。先生,您这些问题的前提……似乎有些奇怪。” 欧文仿佛没听见他的质疑,语气不变:“主动脉夹层破裂呢?会导致死亡、以及心臟丟失吗?” 这一次,格兰瑟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欧文,眉头锁紧,几秒之后才再度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 “……不会,这同样不会导致器官丟失。欧文先生,我必须再次询问,您究竟是从哪里得来这些……想法的?” 欧文依旧没有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继续语速平稳地说出四种病情。 第四种,肺栓塞。 第五种,心臟压塞。 第六种,严重心律失常。 第七种,急性心包炎。 每一个病名都清晰乾脆,每一个问题都完全相同: 是否会导致死亡,以及,是否会导致心臟丟失。 格兰瑟医生不再出声了。 他坐在那里,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的和善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隱的阴翳。 诊疗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滯了。 良久,欧文打破了沉默: “看起来,医生先生明白我在说什么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像是怕冷一样,交叉藏进了大衣里。 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巨细无遗地扫过格兰瑟医生的脸,然后落在了后者的肩膀上: “我要说的事情很简单。您確实是位好医生,也发过並践行著希波克拉底誓言,最起码曾经如此。 “而我好奇的是,您这样一位医生,为什么要连续杀害七个无辜的人,然后把他们的心臟,献祭给……那种东西呢?” 话音落地,格兰瑟医生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致。 但下一秒,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著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先生,我不知道您到底在说什么。” 他摇著头,语气里充满了荒谬感:“看起来您並没有生病,只是產生了一些可怕的幻想。如果您没有其他事,请不要在这里打扰我的工作。请您离开。” 欧文看著格兰瑟,平静如水的目光像是要透过桌面、看到对方的双脚那样,缓缓下移: “其实,你没必要说什么,更没必要撒谎。 “因为,没有人能对我撒谎——” 他垂著眼眸,顿了顿,一字一句: “——恶魔也不行。” 格兰瑟医生的呼吸突然停顿了半拍,他盯住欧文,眼睛里开始浮现出血丝。 欧文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仅仅是慢慢抬起目光。 他和格兰瑟对视后,忽然换上了一种討论学术的语气,话锋一转: “你知道吗?你因为那桩学术丑闻被开除杜伦大学这五年,很多学院开设了一门新的学科: “心理学。 “这门科学有一个分支,叫做『微表情』。 “简单来说,就像是达尔文先生在《物种起源》里所说的那样,人类在进化中保留了许多本能反应,通过观察这些本能反应,可以一定程度上判断一个人是否说谎,甚至……判断他在想什么。 “比如『冻结反应』。 “我们的祖先在几百万年前就发现,面对大型猛兽或类似危机时,最好的对策是『装死』,所以如今的我们在危险突然降临时,才会瞬间全身僵硬,屏住呼吸。 “刚才听到那七种病状,尤其是后边几种,你的皱眉肌放鬆的同时,眉毛上扬,鼻孔张大,肩膀绷紧,呼吸停顿,这就是『冻结反应』的典型表现。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因此產生了恐惧,而你的身体出卖了你。 “冻结之后,本能驱使的下一个反应是『逃跑』。 “所以听到『那种东西』、『恶魔』的时候,你的双脚朝向了门口,並且你的上半身虽然极力保持镇静,肩膀却有极其轻微的震动,那就是腿部肌肉绷紧、脚尖转向逃离方向的连带反应。 “你想逃了,不是吗?” 这番话並不算长,再加上有条不紊的敘述,实际上也不过十秒左右。 话音落地,格兰瑟医生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很好。” 欧文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弧度:“我刚才其实只有70%的把握,但你现在低头確认自己脚的动作,將这个把握提到了90%。” 格兰瑟猛地抬起头,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但声音仍然还算镇定: “我从未听说过这些……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心理、什么表情?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了,我……等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隨即像是抓住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语速开始加快: “我明白了!你是谁派来的?布莱克那个混蛋?就因为上次的纠纷记恨我,所以找人来捣乱?想污衊我杀了人? “可笑!太可笑了!既然你那么说,证据在哪里?就凭你这些像巫婆占卜一样的胡言乱语? “年轻人,我警告你,说话要讲证据! “法律、法庭、苏格兰场,他们只认確凿的证据! “血跡、凶器、目击者……你有吗? “你有任何一件能拿得出来、能经得起法官质询的东西吗?” 格兰瑟医生越说越快,之前的慌乱和愤怒似乎被这番“依法办事”的言论冲淡了不少,一种属於专业人士的、面对无理取闹者的冷淡和倨傲,重新回到他的脸上。 他甚至稍稍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挺直了背,手指用力敲了敲桌面,语气变得冰冷而疏离: “没有证据,你这就是骚扰,是誹谤。我最后说一次,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不介意让警员先生们来教你,什么叫做『调查』和『秩序』。” 这强硬起来的指控和威胁来得骤然,然而欧文只是微微偏了下头,更冷了一样,插在大衣內的双手又往里伸了伸。 他的目光依旧平稳,仿佛格兰瑟激烈反应中的每一个细微抽搐,都只是他观察下又一例有趣的样本。 他轻轻点了点头,那姿態不像是在应对指控,反倒像是一位导师,在肯定学生提出了一个值得探討的观点: “你说的没错,心理学不像是医学那样已经被大眾所认可,这些『胡言乱语』目前的確无法作为呈堂证供。” 他略微停顿,余光扫过诊室墙角那个塞满书籍的书架: “但我依旧坚持,你很明白我並非在胡言乱语。 “你的书架上有《物种起源》和高尔顿先生的《人类官能及其发展的研究》,边角捲起,夹层有纸条,说明你反覆阅读过,还做过批註记录,所以你其实非常明白,心理学並非什么巫术邪说,而是跟医学一样的科学。 “你更明白的是,我如果真的能够看穿谎言,就可以用这种能力,找到你所有的犯罪证据。 “过去的半年里,你在深夜出诊期间,以手术意外为掩护,杀死了七个人。他们都是码头工人、流浪汉或者妓女,没有家属,没有背景,死了也没人追究。你用他们的死,供养著体內那个恶魔。 “血跡可以擦拭,凶器可以丟弃,但只要犯下罪行,哪怕有恶魔帮忙掩饰,也必然在世界上留下痕跡,无论其有形还是无形。 “所以…… 他略微后靠,藏在大衣里的双手一点点抽出。 他平静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泛著寒芒的邀请: “想试试吗,格兰瑟·安道尔? “试试我是否真的能看穿谎言? “试试我是否真的能找到所有的犯罪证据?” 格兰瑟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死死盯著欧文,眼睛里开始泛起血丝,胸膛剧烈而不规则地起伏,整个身子像一张弓那样朝后绷了起来。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死寂后,他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接著,嘴角以一种极其怪异的、扭曲的弧度,向两边拉开。 他笑了: “欧文·塞勒瑞斯先生,你……不该找到这里……” 他嘴角彻底裂开,露出了泛著非人寒光的利齿。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沙哑、扭曲,像是玻璃渣在喉咙里翻滚,还带著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杂音: “最起码……不该独自过来!” 第2章 恶魔手札 三个多小时后,苏格兰场,询问室。 房间狭窄,只有一张木桌,三把椅子。 墙壁刷著暗绿色的油漆,天花板上悬著一盏吊灯,灯罩熏得发黄,昏暗的光线在欧文平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独自坐在椅子上,闭著眼。 意识深处,一本巴掌大小的黑色手札正在缓缓翻页。 黑色硬皮封面,边角包著黄铜,封面中央有一个铜製的徽章,徽章上是一个“u”中间竖著插入一个“i”的图案。 其中一页,像是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书写那样,崭新的字跡一笔一划地浮现: 【圣歷301年10月17日,老师交给我的“清道夫委託”终於来到了最后一步。】 【“研究会”的同僚们已经做了该做的事,报告说明七名失踪者残骸上的灵性残留都指向那家诊所的医生,或者说,指向他“孕育”出的恶魔。】 【我花了三天时间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於今晚猎杀了它。】 【催生它的,是病態的不甘与慾念。】 【但我还没来得及找到它的真名。】 【真名是恶魔存在的根基,若未寻得真名而仅驱散形体,它们终將在欲望滋养下捲土重来。猎杀,就只是一场延期执行的死刑。】 【但今夜的委託到此为止,后续的“清道夫”流程自有“研究会”的其他成员接手,並且整件事明面上交给苏格兰场来收尾最为合適,这也是我主动报警的原因。】 【已收集不具名恶魔的残渣一份。】 【获得1点“记忆”。】 字跡定格。 欧文的注意力停留在“1点『记忆』”上。 意识里的黑色手札到底是什么,他並不知道,只知道是自己的金手指。 他是个穿越者,穿越前是名犯罪心理学专家,以顾问的身份参与过大大小小上百起案件。 一次协助办案后回家的路上,他被一辆失控的大运撞上,醒来时就出生在了这个世界。 一个类似十九世纪末维多利亚时代的世界,不过有天使,有恶魔,有契约者,有各种超凡力量。 机缘巧合下,他加入了一个名为“研究会”的隱秘组织,成为了其中的“清道夫”。 “清道夫”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其中之一,便是在其他成员发现恶魔后负责出手猎杀。 今晚那个医生,就是三天前,老师交给他的任务目標。 而意识深处那本黑色手札,就觉醒於他第一次猎杀恶魔之后。 他不知道手札到底怎么回事,但对封面上的符號並不陌生,那是希腊语中的“ψ”,意为“灵魂”,也是心理学的標誌。 於是,他管它叫“心理学手札”,或者更直白点,“恶魔手札”。 手札能够记录下他每一次猎魔,还能存取一些物品,不过最重要的作用,是通过猎杀获取“记忆点”。 “记忆点”的作用是强化属性,分为【生命】、【秩序】、【归属】、【尊严】、【知识】、【美感】、【未来】。 前六项是基础,最后一项【未来】是前六项之和。 基础属性每达到5,解锁一项技能;未来每达到10,解锁一项技能。 他的属性一开始都是0,猎杀过九只恶魔后,如今是: 【生命:4,秩序:1,归属:1,尊严:1,知识:1,美感:1,未来:9】 猎杀恶魔的经歷,道听途说的传闻,“研究会”前辈们耳提面命的血的教训,无一不告诉他,在这个恶魔与天使真实存在的世界,唯有活下去,才有资格谈別的。 既然如此,能够提升身体素质的【生命】自然是首选,更何况只要再加一点,【生命】就能到5,【未来】能到10,可以同时解锁两个技能,更能提高自保能力。 於是,他没有任何犹豫,將记忆点加在了【生命】上。 【生命:4→5】 【已解锁技能“生机固著”】 【被动强化躯体癒合能力,些微提升轻伤与体力消耗的恢復速度,略微变得不易疲劳;主动激活时,可在短时间內小幅提升被动效果,一定时间內多次主动使用会累积疲劳。】 【下一节点:痛觉閾值(需生命达到10)】 【未来:9→10】 【已解锁技能“命运低语”】 【在特定情境下会感知到模糊的预感。】 【下一节点:心灵迴响(需未来达到20)】 获得技能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內缓缓流淌,一阵温热的触感从意识深处涌出,顺著血管、骨骼、肌肉蔓延到四肢百骸。 紧接著,此前看似游刃有余的战斗积累下来的紧张渐渐消失,很快荡然无存。 这毫无疑问是【生机固著】的能力,很是实用,而且“些微”这个表述,似乎有些保守了。 隨后要解锁的【痛觉閾值】应该也是如此,顾名思义,效果大概是提高对疼痛的忍耐力。 他並非每次都能像今晚这样有惊无险,如果更能忍耐痛苦,很多时候说不定可以救自己一命。 至於【命运低语】…… 没什么感觉,看来眼下不是什么“特定情景”。 【心灵迴响】光从名字上看也不知道什么作用,【未来】这一属性所给的技能……说实话多少有些谜语人。 所以,到底什么才算是“特定情境”呢……? 欧文正琢磨著新技能,询问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两名警员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约莫三十出头,深蓝色警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眼神沉稳,显然是那种见惯了场面的老手。 后面的年轻些,二十三四岁,拎著个公文包,脸上还带著几分拘谨,进来后好奇地打量了欧文一眼,然后关上门,靠在门边的墙上。 中年警员在欧文对面坐下,掏出一根钢笔和笔录本。 他抬头看向欧文,公事公办地开口: “晚上好,先生,我是刑事调查部的警探。根据程序,现就今晚发生在皮姆利科区圣吉尔斯诊所的事件,对你进行正式询问。询问开始前,依照规定及惯例,我需要你进行宣誓。” 他说著,朝站在门边的年轻警员递了个眼色。 年轻警员立刻会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圣经》,快步上前,將它端放在桌面上。 中年警员庄重地朝《圣经》做了个祈祷手势,隨后看向欧文: “请你將右手放在这里,並跟隨我重复以下誓词。” 第3章 两把柯尔特 中年警员开始宣读一段冗长的誓词,內容大意是以全能上帝之名如实陈述,不得有半句谎言,否则愿受天罚,並依据维塔尼亚帝国的法律承担一切后果。 欧文听完,依言將手摁在《圣经》上,颇为熟练地宣读完整段誓言。 询问开始。 “姓名。” “欧文。欧文·塞勒瑞斯。” “年龄。” “二十。” “住址。” “贝克街13號。” “职业?” “学生。伦德国王学院文学院,逻辑与精神哲学系,精神哲学与心理学研究专业。大二。” “今晚为什么去圣吉尔斯诊所?” “老师吩咐的。” “老师?你是说国王学院的教授?” “不是。是弗朗西斯·高尔顿先生,我是他的弟子。几天前,老师告诉我,他一位朋友的孩子失踪了,我有一些查案的能力,老师就拜託我去调查一下。我查到了那个孩子的情况,顺势发现类似的失踪者……或者说,死者,我发现了其他六个死者。他们最后去见的人,都是格兰瑟医生。” 中年警员在笔录本上写画的笔尖顿住,他抬眼看向欧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你是说那个格兰瑟医生,他是凶手?” “是。”欧文迎著他的目光,“不过更准確地说,凶手是他和一个恶魔。” 询问室安静了几秒。 中年警员的表情凝重了许多,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靠在门边的年轻警员则不同。 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几分,喉结明显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背脊贴紧了墙壁。 那张年轻的脸上,好奇和惊惧交织在一起,像是想多看欧文一眼,又像是害怕多看这一眼会沾上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如今这个时代,距离第一只具名恶魔在泰姆河畔诞生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教廷的圣座十军常年驻守北极防线抵御地狱大军,各国皇室养著各自的超凡武装,报纸上隔三差五就有“恶魔伤人”的报导,恶魔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所以对普通人来说,他们既习惯了恶魔的存在,又依旧对这一存在恐惧到骨子里。 年轻警员此刻的表情,就是恐惧的写照,中年警员则代表了见多之后的习以为常。 最后还是后者打破了沉默: “……恶魔这一点,我们已经和特殊犯罪科的同僚確认过了。另外,我知道你,欧文先生。”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你一直在帮雷斯垂德总探长办案,没错吧?” “是。” “我记得总探长说过,你不是超凡者?” “不是。非要说的话,顶多算是个附魔者,不过能用附魔武器应该都算是附魔者,所以还是把我当做普通人吧。” 中年警员点点头,朝站在门边的年轻警员示意了一下。 年轻警员会意,从公文包取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手套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他拿著袋子走到桌前,从袋子里取出两把枪。 一把是左轮手枪,另一把也是左轮手枪。 柯尔特和平缔造者,柯尔特雷霆。 六发弹槽,枪管修长,银色枪身,深色胡桃木枪柄,枪身上布满繁复的刻痕。 刻痕亮著淡淡的银光,沿著纹路流淌,从枪管蔓延到弹巢,最后匯聚在枪柄。 每一把枪的枪管两侧,两行鎏金的斜体文字,若隱若现。 左边那把,一侧是简短的德文单词: “wahrheit”——【真理】。 另一侧是一行同样简短的赠言: “fur owen wolf selaris, von wilhelm maximilian wundt”——【致欧文·沃尔夫·塞勒瑞斯,威廉·马克西米利安·冯特赠】。 右边那把,一侧是简短的英文单词: “measure”——【测量】。 另一侧,是一行长长的赠言: “if you cannot measure it, you cannot understand it; if you cannot understand it, you cannot kill it.—— f.g.” 【如果你不能测量它,你就不能理解它;如果你不能理解它,你就不能杀死它。—— f.g.】 年轻警员小心翼翼地將两把手枪放在桌子上,又从纸袋里取出一些子弹,摆在两把枪旁边。 子弹也是银色的,弹壳上鐫刻著细密的符文纹路,在灯光下泛著微光。 他做完这一切,退后两步,重新靠回门边的墙上,目光却忍不住一直往那两把枪上瞟。 中年警员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枪械和子弹,又抬起头看向欧文: “你用来猎杀那个恶魔,就是这两把枪?” 欧文的目光也落在桌上。 那两把枪的確是他的,都是来自前辈和老师的赠礼。 恶魔手札有存取物品的功能,平时他將枪和子弹都放在里面。 今晚为了让整件事看上去就是“因为老师的委託而意外遭遇恶魔”的普通案件,他主动报警,自然要把手枪带在身上,手枪也就在进入询问室之前的搜身检查中被收缴封存。 “是。”欧文收回目光,看向中年警员。 “开了几枪?” “二十九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持枪证呢?带了吗?” “带了。在这里。还有一份雷斯垂德总探长签的特殊许可。” 说著,欧文从大衣內袋取出一个皮质证件夹,打开,拿出持枪证,以及一份摺叠好的文件,递了过去。 中年警员接过,仔细查看,尤其是那份特殊许可。 “我明白了。” 他將证件夹递迴,又將两把手枪推了过来,合上笔录本:“这个案子……就先到这里。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有……哦,总探长在吗?之前这种事一向是他负责,我是说跟我有关的事情。” “我知道。不过总探长大人不在,今晚的笔录我们会整理好,之后会交给他。后续如果还有需要问的,他会直接找你沟通。还有其他要补充的吗?” “没有了。” “好。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中年警员站起,朝欧文微微欠身:“需要我帮您叫辆马车吗?” “不用了,谢谢。” …… 凌晨一点多,一辆马车在贝克街13號门口停下。 这是一栋四层的老楼,典型的乔治亚风格,红砖灰泥,窗户整洁,门廊上方悬著一盏煤气灯,散发著暖黄色的光,门前的台阶擦得乾乾净净,铜质门把手鋥亮。 马车门被推开后,欧文从中走出,付了车资,穿过寂静无人的街道,轻手轻脚地开门,一路走上四楼。 第4章 贝克街13號 门口的信件篮里有一叠信,想来是哈德森太太放在这里的。 那是欧文的房东,和柯南·道尔笔下福尔摩斯的那位同一个姓氏,欧文第一次听到时还恍惚了一下。 五十多岁,丧偶,一个人守著这栋四层老楼,靠著收租过日子。话多,爱打听,但心地不坏,做事也利落。 拿起信,欧文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空间不小,一套深棕色皮沙发,一张橡木书桌,两把椅子,一个铸铁壁炉,炉膛里还有燃尽的炭火余烬。 墙边立著四个书架,其中一个塞满了《猎魔家族纹章图谱》、《契约者晋升途径与质点对应考》、《差分机构造与符文附魔原理》、《罗亚尔河大沸腾事件亲歷录》这样的书和文稿、期刊剪报。 另外三个则满是逻辑学、哲学、神学和心理学相关书籍,还有些通俗读物。 进门后,欧文脱下大衣,在门旁的衣架上掛好,走到书架正对的书桌前坐下。 书桌上,除了一盆蔫头耷脑的绿植,摆放的还是书、文稿、剪报,有《心理物理学纲要》、《生理心理学(节选)》、《“內省法”的实验操作细节》、《论心理学作为一门自然科学》……还有寄信人署名“弗洛伊德”的一封信。 欧文坐下后,顺手抚平一份卷了边的稿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询问室里的那些话,九真一假。 身份、年龄、住址、专业,帮雷斯垂德办案,包括高尔顿先生是他的老师,这都是真的。 唯独“老师的朋友的孩子”是假的。 老师並没有什么孩子失踪的朋友,整件事就是“研究会”的一次“清道夫委託”,或者说,给他这个学生的一次“考验”。 苏格兰场的人不会知道这一切,更不会知道他和老师的另一重身份。 就算他们去查,“研究会”的同僚也会把一切做得乾乾净净,不留任何破绽。 这就是最近两年多以来,他以“研究会清道夫”这一身份进行的“日常”。 闭目一阵,欧文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笔记本,开始书写。 这是“犯罪心理专家”的日常。 他写的是昨晚那桩案子的经过、分析与总结,重点是格兰瑟的犯罪心理分析。 每次处理完案子,无论大小,他都会做这样一份总结。 他没有对格兰瑟说谎,某种程度上,他的確可以看出一个人是否说谎,乃至到底在想什么。 他穿越前机缘巧合下系统学习了“微表情”技术,这种技术能通过持续时间不超过五分之一秒的无意识面部表情与肢体语言,判断被隱藏的真实情绪,从而系统地应用於刑侦领域。 他花了不少心血掌握了这门技术,穿越之后又花了十几年自我训练,如今,七种基本表情的特徵、常见肢体动作的心理映射、不同文化背景下面部行为代码的异同……这些东西早就成为了他认知的一部分。 但这个时代不认这些。 苏格兰场的探员们只相信脚印、血跡、口供、指纹——指纹的重要性还是最近几年因为高尔顿老师的研究才被意识到的,这种背景下,“微表情”真的会被当做巫术。 也正因此,他们乃至真正的猎魔人,经常错过真相、凶手,乃至潜藏在其中的恶魔。 好在,清道夫委託不需要讲证据。 或者说,同僚们已经將所有证据收集完毕。 他在诊疗室,只是职业习惯一般再確认一遍而已,现在的整理也是如此。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至於那个格兰瑟…… 欧文的笔尖顿了下,脑海里迴荡起了阵阵哭喊: “不……不是我……先生!求求您!不是我!” “是它!它在我脑子里……它说我没做错什么!” “您知道么,我……我本该是讲师,我有资格在上城区开诊所,我、我本该有马车、有僕人、有体面的病人……” “我……我不甘心!我……我不比他们差!” “我……都是它,都是它逼我的……我不是这样的!” “去年的冬天,我救了那个孩子,他的母亲跪下来吻我的鞋面……那时候……那时候……” “您饶了我……饶了我……” 那是他猎杀了那只恶魔后,格兰瑟躺在属於人类的红色血泊里,恐惧、祈求、以及不甘的哭喊。 除了这些,欧文还记得,自己当时手端双枪的回应: “抱歉,我不是神父,也不是法官,更不是你信奉的主。所以这些话,你应该留著对他们说。” 回忆著对话的同时,一张脸从欧文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不是后来那张扭曲狰狞的恶魔面孔,也不是眼神阴翳的那张。 是更早的委託报告里,以及问诊室墙上掛著的,那张戴著学士帽、容貌清秀而靦腆、眼神踌躇满志的脸。 门诊免费,急诊从不收费,连续七天守在贫民窟照顾病人……这些事欧文都查过,都是真的。 但是,那双救了很多人的手,杀死了七个无辜的人,这也是真的。 欧文见过不少这类人。 自视甚高,被逐出原本的圈子,流落到曾经看不起的角落。不甘心,每天做点好事,告诉自己“我还是个好人”。可每一次踏过泥泞的街道,每一次接触蓬头垢面的病人,都在提醒他那些“本该属於他的东西”。 扭曲的欲望,或者说,“恶魔”,就是这么来的。 欧文忽然想起桌上那封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来信。 在那封信里,这位未来的精神分析流派创始人、此刻的维也塞尔诊所医生,谈到了一个因为童年的偶然经歷而无法用杯子喝水的女人。 这毫无疑问与潜意识和创伤经歷有关,不过欧文此刻想的是,案例中的女人潜意识记住的是童年的某件事,那么…… 格兰瑟的潜意识里,记住了什么?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一刻的欣喜若狂? 宣读希波克拉底誓言时的责任感? 第一次拿起手术刀时的激动? 亦或是被驱逐出杜伦大学那天,导师失望的眼神,同学们遗憾与嘲弄的目光? 而等到恶魔那句“我不比他们差”钻进了他心里,一点点把他从一个曾经救死扶伤的医生,变成握著骨锯的凶手之后,那七个死者躺在手术台上时,看见的是医生,还是……那个恶魔? 欧文想这些,並不是同情格兰瑟。 他只是尝试著把那个扭曲的內心“画”出来,走进去,看清楚每一道缝隙怎么裂开,每一句“我不比他们差”怎么长成鳞片,记住里面的一切,走出来。 然后,在下一个恶魔诞生之前,更早地闻到那种气息。 第5章 【命运低语】 一个多小时后,大本钟沉鬱的钟声传来,凌晨三点了。 欧文圈下最后一个句点,放下钢笔,检查了一遍。 確认没有什么问题,他將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拿起从信篮里拿过来的那叠信,一封一封摊开。 前两封是学术期刊的徵稿函,然后是四本刊物的刊登通知与稿费支票,三份小型沙龙的邀请函,几封读者的来信。 这是欧文的“伦德国王学院大学生的日常”。 这个时代,心理学刚刚诞生,冯特在莱比西亚大学建立第一个心理学实验室才过去二十年,弗洛伊德还没写出《梦的解析》,但学界已经注意到这门学科的分量,並且因为“心灵”这种事很有话题度,上流社会也掀起了一阵热潮。 因此,他顺势凭藉专业素养写一些论文和相关文章,赚点外快补贴生活费和学费,偶尔去参加一些沙龙见见世面,进行一些必要的社交。 这方面的信件都不算急,他打算明天再回復。 他將它们放在一边,拿起最后一封。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看来是托人顺路捎过来的。 不过,信封上有寄信人的名字。 雷斯垂德。 苏格兰场总探长。 这个名字和哈德森太太一样,都和柯南·道尔笔下的角色重名,不过並非同一个人。 三年前,欧文第一次把一封关於“犯罪心理画像”的信寄给雷斯垂德时,本以为后者会像小说里那样,需要他把每个细节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结果对方只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把他“画”出来的那个凶手按在了斯皮塔菲尔德区的廉价旅馆里。 后来合作多了,欧文逐渐看清了这个人。 雷斯垂德和小说里一样,並不是什么推理天才,但他有一样东西比推理能力更珍贵。 他知道自己不懂什么,也知道该找谁。 技术鑑定不懂?去找皇家学会的专家。法医学不懂?去找医院的病理医生。犯罪心理不懂?来找欧文·塞勒瑞斯。 就凭这一点,他確实有能力担任总探长一职。 欧文其实有点意外雷斯垂德的来信,他先是想到对方已经知道了诊所的事情,这才特意询问,但又觉得时间不够写信寄信,而且除非紧急情况,没有人会大晚上让人捎信。 於是带著疑惑,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欧文: “又有案子了。连环杀人案,三个月四起,死者皆被剖开胸腔,心臟缺失。手法越来越熟练,越来越精准,不像是普通疯子能干出来的。 “我记得你明天没有课,我和一位帮手会去贝克街找你,方便的话,我们谈一谈这起案子。 “那位帮手是阿洛伊修斯家族的长女,她的一位表妹是第四名死者。他们家族是干什么的,你应该听说过。 “另外,她对你有些疑虑,可能会问些问题。 “雷斯垂德。” 欧文仔细看完最后一个字,將信纸放在桌上。 他知道阿洛伊修斯家族。 主营赛马,面上是再体面不过的生意人,上流圈子里提起阿洛伊修斯这个姓氏,立马就能想到首相的“御用赛马师”、今年的德比赛绩、社交季那些出手阔绰的沙龙。 但他知道另一面。 从旧历时代开始,阿洛伊修斯家族就在暗地里世代猎魔,比教廷的圣座十军还早了十几年。苏格兰场这些年处理过的超凡事件,但凡棘手一点的,都请过他们帮忙。甚至,他们训练的那些赛马……也不是凡品。 而在阿洛伊修斯家族这一代年轻一辈里,据说有一位天才,十来岁就成了契约者,还没成年就开始独立猎杀恶魔,“研究会”中不少人、乃至他的老师都曾交口称讚。 所以……就是明天要来的这位? 她的表妹是第四名死者,也就是说,这案子……跟恶魔有关? 就在这时,欧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意识深处,“恶魔手札”忽然自动翻开。 空白的页面上,新的字跡无声浮现: 【圣歷301年10月18日,我收到了苏格兰场雷斯垂德总探长的来信。】 【已经有四人陆续被害,死者皆被剖开胸腔,心臟缺失。】 【表面看似乎是一起连环杀人事件,但我似乎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不仅仅是一个刑事案件。】 【这是一只正在成长的恶魔。】 欧文愣住了。 自从觉醒恶魔手札后,他一共猎杀了十只恶魔。 每一次猎杀,手札都会忠实记录一切,但那一定是他已经完成过的事情,就像是昨晚那样。 现在,它第一次在猎杀开始前就给出了“预告”,明確指向了发生在明天下午的会面,或者说那起他甚至还没亲眼看到卷宗的案子。 欧文的呼吸顿了下,隨即长舒一口气,缓缓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阴影里。 【命运低语】 看起来,这就是所谓的“特定情境”了……? 欧文刚想到这里,手札翻开了新的一页。 【我以为过去已死,未来未生。】 【错了。】 【对於攀附在灵界褶皱里的那些东西而言,听过它们在黑暗中呢喃,我的灵性……或许就被污染了。】 【聆听深渊之后,深渊也会聆听到我。】 【这是我本该知道的代价。】 感知著这行字,欧文心中渐渐明悟。 如今,“地狱之门在北极”、“恶魔是外部入侵的邪恶大军”这类官方敘事深入人心,有效维持了社会的表面稳定,也让绝大多数普通人坚信,恶魔虽然可怕,但主要威胁在遥远的冰原,身边偶尔出现的恐怖事件,不过是防线不幸的“疏漏”,是概率极低的厄运。 但真相併非如此。 圣座十军確实將地狱大军驱逐到了北极,並在那里与之对峙,但他们永远无法根除恶魔的源头。 因为恶魔並非从天外而来,它们源於人心每一次剧烈的动盪、每一份扭曲的欲望。 越是“文明”的都市,欲望的泥潭便越是深不见底,孕育怪物的温床便越是肥沃。 每年都有大量“零星恶魔”在各地出现,只是绝大多数根本来不及惊动教廷,就被独立猎魔人、地方超凡者武装、或者像阿洛伊修斯这样的猎魔世家处理掉了。 那些真正零星漏网的,就成了东区某作坊的“吸血鬼”,发疯的仓库守夜人,俱乐部晚宴上突然变得丧心病狂的体面绅士…… 所以,欧文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或穿过雾气瀰漫的窄巷时,偶尔也会在想,会不会迎面撞上一只刚从某个绝望者的噩梦里爬出来的东西。 第6章 超凡的学者 而现在,恶魔……可以被“预测”了。 能提前知道即將面对什么,就能够准备得更充分,在这个超凡与危险並存的世界更好地活下去。 更重要的是,这对自己的猎魔之路意味著一种根本性的改变。 欧文猎杀恶魔的途径主要有两条。 一是接受“研究会”內部指派的“清道夫委託”,这一类通常基於同僚们前期详实的调查,目標明確,但为了避免引起教廷注意,频率有限,而且很多时候要做些猎杀之外的事情。 二是通过苏格兰场,尤其是雷斯垂德总探长这条线,介入一个个诡异的案件。 后一种情况往往更复杂,凶手可能是被恶魔蛊惑的凡人,也可能是正在蜕变中的宿主,甚至有时忙活一番,最终发现只是人类犯罪,与恶魔无关。 但无论是哪种途径,都带有相当的被动性和不確定性,而【命运低语】为他点亮了一盏明灯。 能提前“感知”到恶魔的存在,意味著他可以將精力更精准地投向真正有价值的目標,不用再被动等待委託或碰运气似的筛查案件,甚至可以在恶魔完全成熟、酿成更大惨剧之前,主动猎杀。 而且,恶魔手札毫无疑问是他最强大的底牌,而属性的强化、记忆点、新技能的解锁……这一切都建立在成功猎杀恶魔的基础上。 【命运低语】的预知能力,无疑能极大地提升他“狩猎”的效率,让他能够更快地变强,强到可以无视任何恶魔的存在,在这个世界安然度日。 欧文思索著,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封信上。 三个月四起……心臟缺失……手法越来越熟练……正在成长的恶魔…… 有趣。 他对明天的会面,开始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穿行在渐淡的浓雾中,驶向贝克街。 前车是苏格兰场的公务马车,布鲁厄姆款式,四轮,两匹马拉动,车厢不大但线条流畅,车门上漆著银白色的苏格兰场標识,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微微反光。 后车则是一辆帕卡德式的私人马车,车身更宽更长,深黑色的漆面泛著镜面般的光泽,车厢两侧镶嵌著银色的家族纹章: 一面古老的银盾,盾面上鐫刻著交叉的猎魔弩与银剑,下方缠绕著月桂枝,不懂的人只以为是寻常贵族的纹饰,懂的人自然知道,那是阿洛伊修斯家的標记。 苏格兰场那辆马车內。 面对面两排座位,黑色皮革软垫,带著新近打蜡的光滑触感。 雷斯垂德靠窗而坐,目光落在窗外,神情放鬆中带著一丝期待。 案子压了三个月,换作平时他早就焦头烂额了,但现在,马车正驶向贝克街,驶向那个每次都能让他看到奇蹟的地方。 三年来,无一例外的,那些让苏格兰场束手无策的案子,到了欧文手里,总能被撕开一道口子。 有时候是普通凶手,有时候是恶魔,不过对那位年轻人来说区別似乎不大,他一定能找到他们,或者说,它们。 就比如昨晚那一起。 他早上一进办公室,桌上就摆著一份新鲜的笔录,他翻过一遍,只花了几秒钟就签了字,让下属归档结案。 他还记得下属脸上的惊愕,但他却觉得理所应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见过欧文从一堆互相矛盾的口供里找出唯一的真话,也见过他用那双平静的眼睛逼得嫌犯自己承认罪行,早就清楚对方的能力。 至於恶魔,对普通人確实是个致命的威胁,原则上他也不该轻慢。 但那个年轻人可是弗朗西斯·高尔顿的爱徒。 那位老先生是连皇家学会会长都要尊重的人物,据说隨便哪项研究拿出来都能让学术界震动好几年,在超凡者之间同样地位超然,人家收的学生,本来就不能用常理衡量。 当然,他知道那些上司、那些同僚背地里没少议论,堂堂总探长去请教一个毛头小子,丟不丟苏格兰场的脸? 但他更知道,很多閒话是一辈子破不了几个案子的人说的。 他要做的,是把案子破了,把凶手抓住,给死者一个交代。 至於面子…… 雷斯垂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面子能破案吗? 夏洛蒂坐在车厢里的另一排座位上。 深蓝色宽檐礼帽,同色骑马外套,荷叶边装饰的白衬衫配黑色领结,蕾丝边的淑女遮阳伞放在身侧,一头金髮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望著窗外,眼神有些飘忽。 她在想几天前的事。 那一天,同样是上午,雷斯垂德为了確认一些指纹方面的问题,前往萨里郡的哈格雷肖特庄园拜访一位老人。 作为家族派来协助案子的代表,她自然也是跟著。 到了庄园后,他们被请到了书房,那间屋子很大,大得惊人。 一面墙是落地窗,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远处的丘陵。 靠墙是一排排高大的橡木档案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柜门上贴著分类標籤:身高、体重、握力、反应时、视力、听力…… 墙角立著一个人体测量仪,铜质的刻度杆泛著幽光。 壁炉上方有一行拉丁文铭文:“一切皆可测量。” 那位老人就坐在书桌后,七十多岁,穿著浅棕色的晨衣,对著一组放大的指纹照片,手持一根银质卡尺,专注地测量。 夏洛蒂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著那位老人。 她知道老人是谁。 弗朗西斯·高尔顿,皇家学会会员,指纹学的奠基人,人类与心理测量学的开创者,查尔斯·达尔文的表弟,以及,她父亲都要敬畏的超凡者。 她的家庭教师教过她“进化论”,她也读过那本《物种起源》,虽然很多地方一知半解,但里面的观点与思维方式,让她印象极深。 她记得家庭教师说,达尔文的学说改变了整个世界看待生命的方式,父亲则说,高尔顿先生的成就,丝毫不亚於他的表兄,而这对表兄弟在超凡之路上的成就,丝毫不亚於学术上的。 等见到了高尔顿本人,夏洛蒂完全相信了曾经听过的话。 她见过不少学者,那些在大学里埋头做学问的人,要么拘谨得不敢与人直视,要么倨傲得恨不得把“我比你聪明”写在脸上,超凡者也差不多。 但那位老人不一样。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指纹照片上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变得极为专注。 那种专注,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第一次教她使用猎魔弩时的样子。 全神贯注,心无旁騖,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一件事。 她不懂指纹,但她懂那种专注。 第7章 夏洛蒂感到不服气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终於放下卡尺,抬起眼。 “雷斯垂德探长,”他的声音苍老但清晰,“现场留下的痕跡有限,凶手套了手套,或是有著其他措施,总之,他很小心,没有留下完整的指纹。我能做的,就这些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夏洛蒂注意到,他喝茶的时候,目光落在茶杯里泛起的涟漪上,嘴唇微微动著,像是在数什么。 数完,他才继续说下去: “不过,关於这个案子,我倒是有一个建议。” 雷斯垂德微微前倾:“您请说。” 高尔顿放下茶杯,看向雷斯垂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还是和之前一样,去找欧文吧。” ……欧文? 夏洛蒂当时內心一动,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也是这么想的。”雷斯垂德笑了,“等回去之后就去找他。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高尔顿先生。” 高尔顿摆了摆手,脸上浮现出一种神情。 那种神情夏洛蒂见过,父亲提起她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去吧。”高尔顿说,带著隱隱约约的自豪,“案子这种事,很多方面,我不如他。” 夏洛蒂愣住了。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弗朗西斯·高尔顿这样的人物……说他不如自己的一位学生?不如那个……欧文? 她当时差点忍不住就要追问,但清楚那样太过失礼,於是等坐上离开庄园的马车时,她才询问雷斯垂德: “总探长先生,我有一个困惑,那位欧文先生……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高尔顿先生会那样说?” 雷斯垂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著说: “讲起来很复杂。不过我可以明確地说,他有一些很特殊的能力,能够帮我破案。很多案子里,整个苏格兰场加一起都不见得有他有效率。” 他顿了顿,朝庄园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至於高尔顿先生说的那些话……您刚才也听见了。” 夏洛蒂沉默了。 当时,她也是和现在一样,靠在马车座椅上,望著窗外掠过的景色,心里却翻涌著各种念头。 能让高尔顿说出“我不如他”的学生…… 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母亲拉著她去克拉里奇酒店参加一场午后沙龙。 当时的大厅里坐满了穿著考究的夫人小姐,水晶吊灯下,银质茶具反射著柔和的光。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听那些太太们谈论新来的法国女裁缝、即將举办的赛马会、某位伯爵夫人最新款的裙撑,姑娘们则是低声交换著某位近卫骑兵团军官的近况、猜测一些年轻贵族度假归来的確切日期、或是热切地议论皇家歌剧院最新上演的浪漫主义戏剧。 然后,她隱约听到一位年长的夫人对母亲说:“您听说了吗?现在有一种新的学问,叫『心理学』,据说是研究人们在想什么的。” 母亲露出困惑的表情:“研究……您是说倾听人们在想什么吗?这不应该是牧师做的事吗?” 那位夫人笑著摇头:“不,不是那种。是……像医学一样,要……对,要做什么实验,总之,最近很多人都在谈论这个。” 她当时只是隨意听了听,没往心里去。 研究人在想什么? 那跟那些降灵会上的通灵术、吉普赛人的占卜、后街小巷里女巫的水晶球有什么区別?看来不过是最近不知为何又流行起来的时髦谈资罢了。 可现在,高尔顿那位令人敬畏的老人,研究的好像就是……心理学? 那自己之前可能是想错了,心理学……或许真的是一门学问,一门她完全不懂、却可能很重要的学问。 而接下来要见到的那个连高尔顿都推崇的年轻人,研究的肯定也是这个。 研究心理学的年轻人。二十岁。和她同辈。 她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感觉。 有好奇,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让高尔顿说出那种话的? 有期待,她想知道这个“心理学”到底能做什么。 还有一丝微妙的、不愿承认的…… 不服气。 她是阿洛伊修斯家的长女,年轻一辈最强的猎魔人。 她十二岁完成契约仪式,十五岁独立处理第一起恶魔事件,十七岁单枪匹马猎杀了一只中位恶魔。 她一定是个天才,不仅是別人这么说,她也一直篤定这一点。 但接下来要见的那个同龄人……好像也是个天才? 而且是一个明明还没有他大,就让同行的巨擘发自內心地承认自己不如他的天才? 这可是她都办不到的事情啊。 总之,夏洛蒂感觉,她越发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那个欧文·塞勒瑞斯了。 然后接下来的几天,她做足了功课。 她不是一个坐等答案的人,既然要见那个人,试试对方的深浅,就要先弄清楚“心理学”到底是什么。 她去了图书馆,借了《心理物理学纲要》、《生理心理学原理》、《心理学原理》等等一大堆据说很前沿的著作。 结果读得一头雾水。 “內省法”?“心物一元”?“意识流”? 这些词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完全不懂,而那些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比家族猎魔档案里的符文还要难懂。 她又去拜访相关人士,通过家族的关係接触了几位在大学里教书的学者。 学者们一聊起心理学就两眼放光,滔滔不绝,但她听完只觉得更糊涂。 有一位老先生甚至拿出一个什么反应时测量仪,非要给她测一测“心理活动的速度”,她配合了,但完全不明白这跟抓凶手有什么关係。 她还让伦纳德去打听这位欧文·塞勒瑞斯是什么来头。 伦纳德回来说:是个从伯明威奇来的年轻人,家里人在码头区和纺织区做工,不算赤贫,但也绝不是什么体面人家,十多岁时靠著几篇文章引起了高尔顿先生和一些学界人士注意,获得了推荐信和经济资助,然后进了国王学院。 伯明威奇。码头区。纺织工。 一个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年轻人,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只凭著几篇文章,就让高尔顿这样的人亲自过问、亲自推荐? 学的还是那么难懂的心理学? 夏洛蒂发现她越了解越不懂了,不管是心理学,还是欧文。 心理学这东西,和她熟悉的猎魔体系完全是两码事。 猎魔靠的是契约、感知、战斗经验,这些都是可以触摸、可以训练的东西。 但是心理学……靠的是什么? 看书?观察?分析? 这些……也能抓到凶手? 第8章 总探长,您真的没开玩笑? 马车拐过一个转角。 距离贝克街越来越近了。 夏洛蒂终於忍不住了,她收回目光,也收回思绪,看向对面的雷斯垂德。 她那双蓝色眸子里满是真实的困惑,她斟酌著措辞,语气得体地开口了: “总探长先生,说起来,这几天我做了一些功课,想了解一下那位欧文先生研究的『心理学』到底是什么。但说实话,我越看越糊涂。 “那些书里写的,和我知道的任何东西都对不上。我的意思是说,观察、分析、『內省』……这些也能抓到凶手? “我知道这涉及到案子,有些东西可能不方便说。但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您儘可能跟我讲讲,那位欧文先生,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雷斯垂德一下子回神,看向了夏洛蒂。 他並没有因为欣赏风景的兴致被打扰而感到不耐,目光里反而浮现出一丝讚赏。 这位阿洛伊修斯家的大小姐,和他见过的大多数贵族子弟不一样。 那些人进苏格兰场,要么捏著鼻子嫌气味难闻,要么趾高气扬地要求“你们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仿佛警察局是给他们家看门的。 还有一种是假装认真请教的,他们看似发问,实际上只是为了等他讲完,来一句“我明白探长你的意思了,但是我觉得”,然后开始夸夸其谈,炫耀自己在刑侦推理方面的“造诣”。 夏洛蒂不是那种人。 她从代表家族参与这起案子后,一直跟著他跑前跑后,看现场、听匯报、见那些浑身酒气的线人,一句抱怨都没有。 她没有颐指气使,没有居高临下,问问题是真的在问,不是在质疑,更不是在命令。 甚至最近几天,为了见欧文,她还到处打听、了解心理学,做足了功课。 而此刻,她明明是困惑的,是想要答案的,却依然保持著教养和克制。 她说的是“能不能请您跟我讲讲”,而不是“你必须告诉我”。 这份涵养,很难得,起码相比自己见过的那些贵族来说,相当难得。 雷斯垂德心里这样想著,面上只是微微頷首: “夏洛蒂小姐,您说得对,一个学哲学的学生,哪怕他是高尔顿先生的弟子,正常情况下也確实不应该出现在刑侦案子里。我非常理解您的困惑。 “只不过,欧文·塞勒瑞斯,不是正常情况。” 夏洛蒂心里一动:我当然知道他不正常。如果正常,我这几天怎么会折腾那些看都看不懂的东西?如果正常,我现在怎么会坐著马车准备去见他? 但她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等著。 “我和您说过,他有著一些……特殊的能力,只是没有细说,或许现在可以说一说了。” 这一番开场白后,雷斯垂德靠向椅背,像是在整理思绪那样,目光又落向窗外: “三年前,西区有个案子。连环入室抢劫案,死了三个人。苏格兰场查了一个多月,毫无头绪。我每天看卷宗看到凌晨,嫌疑人排查、线人网络、指纹比对……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就是抓不到人。 “虽然这么说有些甩开责任的嫌疑,但事实上,这种临时起意的入室抢劫,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难侦破的一类。因为你根本无法弄清楚那些该下地狱的混蛋为什么要抢劫杀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做那种猪狗不如的事情时在想什么。” 他转回头,看著夏洛蒂: “然后,我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收到了一封信。” 夏洛蒂一直认真倾听,此刻,她眼神微微一动:“信……那位欧文先生写的?” “没错。而那封信里,没有写『凶手是谁』。它写的是,凶手『可能』是怎样一个人。” 雷斯垂德加重了“可能”两字: “年龄、职业、相貌、生活习惯、成长经歷、目前状態,甚至住在哪个区、穿什么衣服、用什么怀表。整整两页,整整两页的『可能』。 “大概是被案子折腾得有些神志不清了,我当时明明半信半疑,却神使鬼差地按照信里说的范围去查。 “结果,一天半之后,我在斯皮塔菲尔德区的一间廉价旅馆抓到了凶手。 “而那个凶手,年龄、职业、相貌、习惯、经歷、状態……甚至被抓那天穿的衣服,用的那块表,都和信里描述的,一字不差。”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夏洛蒂看著雷斯垂德,她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佩服,而是……困惑。 更深的困惑。 连环杀人案这种案子,苏格兰场不可能让外人接触卷宗,更不可能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去看现场。 也就是说,那时候还没成年的那个年轻人,当年没有去过现场,没有见过凶手,没有接触过任何相关的人…… 然后就“猜”出了凶手的一切? 这……已经不是“天才”能解释的事了啊。 除非是…… 夏洛蒂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契约者。 她的家族世代与超凡打交道,而她自己就是契约者,十二岁就完成了契约仪式。 因此她见过太多,有的契约者能与天使对话,有的能驱使恶魔的力量,有的能看见別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过去、未来,这些在普通人听来如同神话的故事,对她而言不过是饭桌上偶尔会提起的日常。 如果是契约者,那一切就能解释了。 一个十六岁的契约者少年,拥有某种预知或回溯的能力,看到了凶手的模样、习惯、经歷,然后写下来寄给苏格兰场。 这很罕见,但不是不可能。她见过更离奇的事。 但她之前打听的时候,已经通过雷斯垂德和伦纳德確认过了,那位欧文先生……不是契约者。 所以,这究竟是……? 夏洛蒂困惑不已地看著雷斯垂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总探长,按照您的说法,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可能——那位欧文先生是契约者。可我知道他不是。 “所以我想不通,一个十六岁的普通人,没去过现场,没看过卷宗,没见过凶手,却能凭空写出凶手的一切,包括相貌、习惯、经歷。 “而他现在,只是一个二十岁的文学院学生,学的是『逻辑与精神哲学』,不是契约者,没有任何超凡力量,却可以帮我们破案…… “总探长,您……真的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第9章 犯罪画像 雷斯垂德看著夏洛蒂,沉默片刻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不满,只有一种过来人的无奈。 “夏洛蒂小姐,”他说,“您现在脸上的表情,和三年前的我,一模一样。” 夏洛蒂愣住了。 雷斯垂德靠向椅背,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那天的场景: “我看完那封信之后,我想的是,这怎么可能?该不是哪个看多了三流小说家写的四流侦探小说的小孩子在胡闹吧? “后来案子破了,我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时我想的还是这怎么可能?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办到的? “再后来,我第一次见到欧文本人。 “十六岁,穿得整整齐齐,站在我面前,像个准备参加晚宴的小绅士。 “我问他:『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说:『您问的是哪一部分?』 “我想了想,说:『全部。』 “他想了想,然后花了大概……大概十分钟吧,把他那些『猜测』还有原理从头到尾给我讲了一遍。 “『投射』、『认同』、『退行』、『超我』、『范式』、『俄狄浦斯情结』……一堆我听都没听过的词,还有什么『犯罪心理画像』——他管这叫『画像』,也叫『侧写』,通过这些『画像』和『侧写』,就能从案发现场的痕跡里,把凶手的模样『画』出来、『写』出来。 “听完之后,我脸上的表情……” 他集中目光,看向夏洛蒂: “就和您现在一样。” 夏洛蒂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想起高尔顿书房里的场景,那位老人专注测量指纹时的神情,以及那句“有些方面,我不如他”。 心理学……或者说,犯罪心理…… 科学…… 测量…… 画像…… 十六岁…… 不是契约者…… 忽然,她感觉到一丝笑意从心底升起。 有趣。 这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她看向窗外驶过的景色,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某间屋子里,面前摊著一叠纸。 他没有去过现场,没有见过凶手,没有任何超凡的“眼睛”。 他只是……想,或者说,“画像”。 然后,凶手的模样、习惯、经歷,就那样从空白处浮现出来。 就像达尔文从化石堆里推演出人类进化的奥秘。 就像高尔顿从指纹的纹路里读出一个人的身份。 就像附魔师从符文磨损的程度推断出武器的使用年限。 就像猎魔人从现场的灵性残留物里判断出恶魔的类別。 她忽然对那个即將见到的年轻人生出了更多的期待,以及更清晰的好胜心。 她是阿洛伊修斯家年轻一辈最强的猎魔人,放眼整个伦德……不,整个维塔尼亚帝国,也没有多少人在她这个年纪做出同样的成就。 如果这个欧文,真的能用“观察”和“分析”就做到这种程度…… 那她倒要用自己那双足以追猎恶魔到天涯海角的眼睛,亲眼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拐进贝克街,在13號这栋四层老楼前停下。 苏格兰场马车的车夫勒住韁绳,跳下马车,拉开车门。 雷斯垂德下车,夏洛蒂跟著下来。 后车上,两名年轻男子先后下车,他们都戴著高顶礼帽,穿著剪裁精良的黑色燕尾服和同色背心,白色衬衫配深色领结,皮鞋鋥亮,帽徽和纽扣上都绣著跟车厢上一样的银盾徽章。 其中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站姿如军人般笔直,双手横抱著一只黑色皮革长匣。 匣身足有一尺宽、一米多长,表面鐫刻著繁复的炼金封印符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另一位瘦削一点,年轻一点,空著手,双手自然交叠在身前,一双浅灰色的眼睛看上去很是机灵。 见到夏洛蒂,两人同时欠身行礼:“大小姐。” 夏洛蒂微微頷首:“你们在外面等著。” 两名男僕齐声应是后,抱匣的那位退到门廊一侧,站姿依旧笔直。另一位则依旧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机警地扫过街道。 夏洛蒂跟著雷斯垂德来到门廊。 雷斯垂德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圆脸妇人,繫著围裙,脸上带著热络的笑容:“哎呀,雷斯垂德先生!好久不见!欧文先生在楼上等您呢。” “哈德森太太,您气色越来越好了。”雷斯垂德笑著寒暄两句,侧身让夏洛蒂先进。 两人进门,上到四楼。 四楼只有一扇门。 雷斯垂德敲门。 门开了。 夏洛蒂的目光,先於开门者,掠过了整个房间——这是她的习惯,也是从父辈祖辈那里受到的教诲。 確认是否会直面恶魔,永远是阿洛伊修斯家族的人来到一个新环境要做的第一件事,第二件是確认周围是否存在出现恶魔的可能,而她进门前已经做完了第一件。 房间不大,但舒適。 深棕色皮沙发,橡木书桌,两把椅子,铸铁壁炉,炉膛的炭火烧得正旺。 然后是那几面书架。 夏洛蒂一下子认出其中一些书籍。 《猎魔世家考辨——从法伊塔到德尔比昂》、《契约者分类与位阶判定指南》、《基础恶魔学(第三版)》…… 她嘴角微微翘了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眼底滑过。 都是些市面上能买到的入门甚至外行读物,放在她家族藏书室里连角落都排不上,只有那本《基础恶魔学》还算內行,而那本书她7岁时就翻烂了。 看来这位高尔顿先生的爱徒,和那些对超凡世界充满嚮往的年轻人一样。 从未亲歷过真正的血腥与残酷,却期望读几本所谓的“超凡者”书籍,看几份猎奇向的报导,就以为自己在接触“另一个世界”的秘密,能在“合適”的时候侃侃而谈了。 不过也是,一个平民出身的年轻人,没有家族传承,没有內部渠道,能接触到的东西也就这些。 夏洛蒂心中不禁生出一点点微妙的优越感。 然后她又看到了另外一些书。 不是那种用来装点门面的精装烫金大部头,而是翻到卷边的真正读物,以及书桌上的书稿、泛黄的手抄本、厚得离谱的期刊合订本、剪报和信件…… 冯特,费希纳,铁钦纳,威廉·詹姆斯,弗洛伊德…… 那些名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这些名字她这几天硬著头皮啃过,他们所著的每一本书里的每一页都让她头疼欲裂。 此刻,它们就在眼前,或整齐或凌乱的摆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嘲弄她刚刚那点优越。 第10章 卷宗 夏洛蒂能够看懂的那些“超凡”书籍,应该確实是一个年轻人对另一个世界的好奇,这无可厚非,而且並不是所有人都出身猎魔世家,能够从小就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她没什么值得优越的。 她看不懂那些,才是能够让高尔顿先生说“我不如他”的原因。 他是真的在研究这些东西。夏洛蒂心想。不是夸夸其谈,不是赶时髦,是真的……沉浸在里面。 这么想著,她的目光从书架移向门边,迎上一双平静的目光。 第一印象是:很年轻,比她想像中年轻得多。 雷斯垂德说他二十岁,但那张脸看上去还要更年轻些,不是说稚嫩,而是一种纯粹的乾净。 五官分明但不张扬,称得上英俊,如果出席一些晚宴或是沙龙,肯定会引起不少夫人的瞩目、小姐的低低尖叫。 眉眼间没有这个年纪常见的浮躁,也没有刻意装出的深沉。 深棕色头髮梳得很整齐,一丝不苟,但又不显得刻意。 穿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剪裁合身但不花哨,衬衫是纯白的,领带是暗红色的,打得很规整,袖口露出的那一截白色没有一丝褶皱,皮鞋擦得很亮,但没有夸张的反光。 每一处细节都妥帖,但又不过分讲究,不像那些刚进社交场的年轻人,恨不得把所有能体现“我有身份”的东西都堆在身上。 真的……很乾净。 这么想著,夏洛蒂听到雷斯垂德笑著开口: “哦!我亲爱的欧文!有一段时间不见了,你看上去气色还是那么好!我就不自我介绍了,而我身边这一位……” 话音转了过来: “就是我在信里提过的夏洛蒂·阿洛伊修斯小姐。阿洛伊修斯家的长女,年轻一辈最强的猎魔人。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苏格兰场、整个伦德城、整个维塔尼亚帝国的共识!” 这份介绍里的称讚稍显浮夸,不过夏洛蒂没有反驳。 这是事实,她当得起。 於是,她只是微微頷首,然后等著那个年轻人脸上出现“原来如此”的表情,等著他说出“久仰”或者“失敬”之类的话。 然而欧文只是上前一步,对她行了一个標准的绅士躬身礼。 动作流畅自然,无可挑剔,既表达了尊重,又没有一丝因平民面对贵族而可能產生的侷促或諂媚。 他欠身时,语气很平静: “很荣幸见到您,夏洛蒂小姐。” 没有见到预想中的场面,夏洛蒂並没有什么不適,反而因为欧文那份不卑不亢的得体,觉得很舒服。 她禁不住微笑回应: “幸会,欧文先生。总探长对您讚誉有加,能够见到您这样的俊才,同样是我的荣幸。” “总探长先生总是过於慷慨。也感谢您的称讚。” 欧文依旧语气平静地回应过后,侧过身。 三人进门。 夏洛蒂在沙发上落座,欧文在她对面坐下。 雷斯垂德还没来得及落座,房门被敲响了。 哈德森太太端著一套银质茶具进来,托盘上还有一小碟黄油饼乾,她笑眯眯地把东西放在茶几上,麻利地斟了三杯红茶。 “请慢用,先生们,还有这位小姐。”她朝夏洛蒂多看了一眼,眼神里带著平民对贵族特有的那种好奇,但没多问,等三人道谢后,欠身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 雷斯垂德这才把自己扔进扶手椅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那副寒暄时的笑容收了起来。 “好了,两位都是痛快人,我就不兜圈子了……哦对了,欧文,昨晚皮姆利科区那案子,笔录我看过了,我得先谢谢你又帮我们解决了一件麻烦。” “您太客气了,总探长先生。” 欧文点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偶然遇上罢了。要感谢的话,也应该感谢我的老师高尔顿先生,是他让我去查那些失踪者的。” “高尔顿先生?”雷斯垂德恍然,“难怪……我明白了,回头去拜访他老人家的时候,我一定会郑重道谢。” 两人话音落地,夏洛蒂懵住了。 皮姆利科区?案子? 高尔顿先生吩咐的调查?就在……昨晚? 这位欧文先生……平时都是这么办案的?偶然? 她的脑海里冒出一连串问题,尤其是看欧文刚才开口的样子,神情平静得像刚吃完一盘鬆饼,禁不住就想要开口询问。 然而雷斯垂德已经把茶杯放回托盘,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欧文面前,语气干练地开口了: “这就是我在信里说的案子。” 一句话说完,他就不出声了。 这是三年合作养成的习惯,欧文看卷宗的时候,他不打扰。 夏洛蒂见状,也收起一切好奇,保持了沉默。 欧文同样没有多话,甚至连点头示意都没有。 他伸手拿起档案袋,解开封口的细绳,取出里面的卷宗。 最上面是一张硬质卡纸的封面页,印著苏格兰场的標识和手写的案件编號,隨后是案件综述,包括死者姓名、年龄、职业、案发时间、地点、初步勘验结果,右下角是经办警员和雷斯垂德本人的签名。 欧文对这些標准內容已经再熟悉不过,不过他依旧仔细读过,才翻到了第一起案件。 伴隨著现场勘察记录,一张照片映入眼帘。 背景是某间廉价公寓的阁楼。 逼仄,昏暗,铁架床上的被褥凌乱地堆在一旁,床单皱成一团,拖到地上的部分已经被血浸透,呈现一种黏稠的黑褐色。 血跡从床沿蔓延到地板,在木地板的缝隙间凝固成细密的纹路。 死者是一名年轻女性,仰面躺在床上。 照片是黑白冲印的,但那些明暗对比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她的胸腔被利器剖开,切口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腹部,边缘参差,不像外科手术那样精准,更像是某种笨拙而执著的尝试。 肋骨被强行撑开,露出空荡荡的胸腔內部。 心臟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她的脸侧向镜头,十九岁的面容僵硬在临死前的惊恐里。 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发出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呼喊。 旁边附著一行字跡潦草的现场记录:“死者:珍妮·桑德斯,十九岁,女僕。贝斯纳尔格林区。现场发现空牛奶瓶一个,內有残留液体,初步检测为牛奶与血液混合物。死者心臟缺失。” 第11章 它也不想停下来 看到这里,欧文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残忍,他见过更残忍的,而无论多残忍的场面,都不会影响他的分析。 事实上,在看这张照片的时候,他的大脑已经和往常一样,开始了作案手法、现场痕跡、行为模式等犯罪心理画像的初步推测。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进行推测时,意识深处,那本黑色封皮的手札自动翻开了,新的文字一笔一划地浮现出来。 【圣歷301年10月18日,我看到了那份卷宗。】 【第一枚果实。贝斯纳尔格林区。十九岁。女僕。】 【他选择她,因为她“低”。】 【唯有一个足够卑微到低於尘埃的容器,才能承接最初的重量。】 【牛奶。不是给死者的。是给他的。】 【他要用“纯洁”掩盖第一次用刀锋划破同类的血肉时,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噁心、罪恶感。】 【初次“分娩”,总是最艰难的。】 【他还不够强大。】 【它也不够。】 欧文的心跳开始微微加快。 【命运低语】。 当他看完雷斯垂德的来信时,它第一次生效,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连环杀人案。 现在,它再次生效了,而且更进一步。 它不只是告诉他“这里有恶魔”,还在他做出正確判断时,把这些判断固定了下来。 欧文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底涌起的那股难以抑制的欣喜。 他太清楚这种“低语”意味著什么了。 做犯罪心理画像,或者说跟心理学有关的工作,最难的是什么? 不是分析本身。 而是在分析出的诸多可能性中,確定哪个是对的。 就像微表情技术確实能够判断一个人是否在说谎,不过很多阅歷深厚的人都能做到,甚至不需要专业训练。 真正的问题是,对方为什么要去撒谎,谎言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语言、表情、神態、动作等一切痕跡,到底指向哪一种可能? 在前世那个世界,他有资料库可以比对,有高速摄像机可以反覆分析,有同行评议可以验证,有计算机帮他处理海量数据。 但在这个世界,哪怕它是超凡的,心理学的发展也才刚刚起步,相关科技水平远不及后世,他只能靠自己的眼睛、脑子、经验。 然而人的眼睛会累,脑子会忘,经验会有偏差,那么,判断就可能出错。 这也是为什么,过去三年他帮雷斯垂德办案,每一次都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反覆推敲,反覆验证,才能在眾多可能性中找到那个正確的方向。 但现在…… 恶魔手札帮他验证了信息,成为他可以绝对相信的依据,比任何科技都要可靠。 他……可以放手断案了。 思绪翻涌著,欧文忍不住深呼吸了下才压住心中的波澜,然后,继续翻页。 他要確认刚刚的分析。 第二起,照片背景是一间体面的学生公寓。 书桌上摊著翻开的课本,死者仰倒在扶手椅上,胸腔同样被剖开,切口比第一起乾净了许多。 现场记录:“死者:菲利普·汉密尔顿,二十二岁,牛津大学学生。现场发现空蜂蜜罐一个,內有残留液体,初步检测为蜂蜜与血液混合物。死者心臟缺失。” 手札上的文字继续浮现。 【第二枚果实。牛津大学。二十二岁。】 【他渴望的、年轻的、饱满的且被“那个”世界乐於接纳的形状。】 【献祭的猎物,从“脚下”变成了“眼前”。】 【蜂蜜。他开始品味了。】 【罪恶感在舌尖融化,留下的只有回甘。】 【仪式感。曾经多么美妙而遥远的一个词。】 【他正学著如何优雅地吃掉自己渴望的一切。】 【然后,填饱它。】 第三起,背景,肯辛顿区的公寓。 死者倒在书房旁,胸腔被剖开,切口精准得近乎冷酷。 现场记录:“死者:索尔兹伯里·艾略特,四十一岁,伦德大学古典学讲师。现场发现空红酒瓶一个,內有残留,检测为红酒与血液混合物。死者心臟缺失。” 【第三枚果实。讲师。】 【书。他读过这个人的书。在无数个无人问津的深夜。】 【现在,他终於可以“品尝”作者了,作者的名字在他的血管里……活过来了。】 【红酒。上流社会的血。】 【他饮下。连同那具躯壳里,尚未冷却的“身份”。】 【他闭上眼,想像自己正在变成“那种人”。】 【他正学会分辨:每一种身份,都有属於自己的……“熟成”的年份。】 【它也开始迈向熟成了。】 第四起,照片上是肯辛顿花园的某个角落被封锁线围起来的现场。 没有尸体,只有斑驳的血跡和凌乱的脚印。 现场记录:“死者:玛丽·阿洛伊修斯,十八岁,阿洛伊修斯家族成员,贵族。现场除血跡外未发现其他物品。死者心臟缺失。” 【第四枚果实。】 【血统。】 【他尝到了“生来如此”的滋味。】 【他说,他正在成为他们。】 【它说,快了,再快些。】 【他停不下来。】 【它也不想停下来。】 手札到此为止。 卷宗也翻完了最后一页。 欧文收回意识,合上手札,但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復下来。 完全確定了。 手札,或者说【命运低语】,真的能帮到他。 从今往后,他不再需要花费几天几夜才能验证一个判断。 而是这一次案件、以后每一次案件,他都能以对常人来说匪夷所思的速度锁定凶手的范围,甚至直接锁定凶手本人,以及他们背后的恶魔。 这样一来,他寻找与猎杀恶魔的速度越来越快,变强的速度,也会越来越快。 更重要的是…… 既然【命运低语】能在他做犯罪心理画像时帮他验证判断,那么能不能用在其他方面呢? 比如微表情、內隱联想、精神分析,还有其他那些他前世花了无数心血磨出来的能力? 再比如……恶魔的真名? 每一个恶魔都有一个“真名”,深植於催生它的宿主的人生经歷与核心执念之中。 知晓真名,才能真正猎杀恶魔,否则后者就会像荒原上的野草一样,无法被真正赶尽杀绝。 但寻找真名太难了。 它可能是一句未被回应的祈求,一个刻骨铭心的创伤场景,一段被遗忘的誓言。 它藏在宿主的记忆深处,藏在那些最隱秘、最痛苦、最不愿示人的角落里。 第12章 嫌疑区域 如果能用犯罪心理画像勾勒出宿主的心理结构,用微表情在对话中捕捉那些一闪而过的破绽,用那些他前世磨炼出的能力深入那些被压抑的潜意识…… 如果手札能在这些过程中,帮忙验证哪一个判断是对的…… 那自己不仅能极快地锁定凶手、找到那个孕育恶魔並被其侵蚀的人,甚至可能在面对恶魔本体时,直接找到它的真名,然后,彻底杀死它。 一念至此,欧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晌午的阳光正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意。 或许,从现在开始,他的猎魔之路……可以完全放开手脚了。 …… 雷斯垂德原本正默不作声地看著欧文。 三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这套流程:欧文看完卷宗,先分析一通,把凶手的心理结构、成长经歷、生活习惯讲得头头是道,然后他再去跑腿验证。 这也是他很欣赏欧文的一点。 这小子只做自己懂的事,只做专业的事,只会分析、推测凶手的情况,查案、侦查、排查、缉拿这些,他从不插手。 所以每次合作,雷斯垂德都会趁欧文看卷宗的时候,在脑子里把案情再过一遍,方便待会儿欧文开口时,他能跟得上思路,回应对方的需求。 但今天…… 他留意到了欧文的脸上出现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以往这小子看卷宗,那张脸平静得让他这个跟各种恶徒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傢伙都觉得发冷。 不是冷漠,是那种……比冷漠更可怕的“毫无波澜”。 就好像那些惨不忍睹的照片、那些血淋淋的描述,落进他眼里,跟某篇枯燥的学术论文或者明天要上的课表,没有任何区別。 可刚才他分明看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短暂地浮出来,又被压了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在办案时,从欧文脸上看到情绪波动。 雷斯垂德禁不住瞥了一眼旁边的夏洛蒂——难道是因为这位贵族大小姐? 这么一想,倒是合理。 夏洛蒂·阿洛伊修斯,二十二岁,金髮蓝眸,容貌生得极好,那张脸放在任何一个沙龙里都足够让人多看几眼,教养更是没得挑,更重要的是,她不是什么只会在社交季里转圈的贵族花瓶,而是整个伦德乃至帝国最有潜力的猎魔人新星。 这样的姑娘,走到哪儿都足够耀眼。 这几天办案,他已经撞见过不止一次了。 警局的年轻探员,有贵族家的少爷,甚至还有两个自称“恰好路过”的契约者,那些自恃身份的年轻人,借著各种由头往她跟前凑,明里暗里的示好。 她都接住了,也都挡回去了,不给人希望,也不让人难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欧文再沉稳,也不过是才二十岁。 年轻人嘛,面对这样的夏洛蒂小姐有些坐立不安,不是很正常的事? 这么想著,雷斯垂德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浮起一丝看破不说破的笑意。 但这笑意刚浮起来,他又觉得不太对。 他见过欧文和一些贵族小姐打交道的场面。 有的比夏洛蒂更漂亮,有的家世更显赫,有的言辞更风趣,然而欧文对她们的態度从来都一样,礼貌,谦逊,保持距离,从不炫耀,更是从没有过任何“反常”。 如果说欧文会因为一个女孩就打破自己一贯的作风…… 雷斯垂德不太相信。 那……到底是为什么? 不过眼前的案子还压著,不是琢磨这些风花雪月的时候,他没有再往下想。 就在这时,他看到欧文看了眼窗外,看过来,开口了: “总探长,凶手有可能的活动范围,你心里应该有初步判断吧?” 雷斯垂德本能一般立即坐直身体,毫不犹豫地开口: “有。 “第一起案子手法生疏,不像有前科的老手,更像是第一次作案。 “这种人通常不会离住处太远,他需要在自己熟悉的范围里才有胆量动手,不会选需要倒两趟马车的地方。那么根据第一起案发地点与被害人身份来看,凶手很有可能位於下城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但有意思的是,虽然他第一次作案手法生疏,反侦察意识却很强。 “现场没留下指纹,没留下任何能直接锁定身份的东西。 “这一点,我专门去拜访过您的老师高尔顿先生,请他帮忙检测。老先生也表示无能为力。” 听到“高尔顿”这个名字,欧文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由衷的敬意。 对於任何研究心理的人来说,高尔顿都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是他第一个系统地將统计学引入对人的研究,把智力、天赋、心理特质等等原本被认为无法测量的东西,变成了可以量化、可以分析的数据,而心理学能成为一门真正的科学,很大程度上正是从这种“测量”开始的。 而对欧文来说,这个名字的意义远不止於此。 一个伯明威奇劳工家庭出身的年轻人,想要进入伦德国王学院这样的地方,若是没有特殊机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高尔顿帮他打开了这扇门。 不仅是这扇,还有另一扇通往超凡的门。 因此,他才能在今天跟雷斯垂德这样的总探长商討案情,自由出入苏格兰场与各种上流场合,与常人难以接触的大人物谈笑风生,以及,踏上超凡之路。 暗自敬仰感激著,欧文不自觉点了点头: “老师也这么说么……我明白了。总探长,请您继续。” 雷斯垂德继续说下去: “而后面的三起案子,凶手的手法明显进化了。切口越来越精准,反侦察意识越来越强,选择的作案地点也越来越偏离下城区。 “但我们仍然认为,他住在下城区的可能性更大。一个人第一次作案时选择的地方,往往离他藏身的地方最近,这是改不了的。而且后续的位置改变,很可能是他在有意识地进行误导。 “所以,综合这几起案子的作案地点、交通路线、以及下城区各区域的房租水平和人口构成,我们圈定了五个可能性最大的区域。” 说到这里,他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伦敦地图,摊开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依次点过: “圣吉尔斯。霍尔本。克莱肯韦尔。斯皮塔菲尔德。以及,第一起案件的所在地,贝斯纳尔格林。” 第13章 贝斯纳尔格林 欧文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没有立即说话。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看向雷斯垂德: “在我的印象里,贝斯纳尔格林有个很大的印刷工业区,大大小小的印刷厂、装订坊、油印坊有几十家。另外几个区虽然也有类似的地方,但规模小得多。圣吉尔斯基本没有,那边是贫民窟,全是破房子和廉价公寓。没错吧?” 雷斯垂德立即点头:“没错。你对这些地方倒是挺熟。” 欧文同样点点头: “我们去贝斯纳尔格林。” 欧文话音落地,雷斯垂德不由得愣住。 这……不对吧? 以往这小子再怎么快,也要把分析讲完,才会去好几个现场实地勘察,验证那些分析。 然后才是圈定嫌疑人范围,锁定一个区域,进入排查阶段。 等到排查完就可以锁定凶手了,余下的就是他和苏格兰场的事情。 然而,光是前面那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好几天。 可现在呢? 看完卷宗,问了几个地名,听完他的初步判断,就……直接跳过分析、勘察、排查,锁定了贝斯纳尔格林? 这小子……今天確实不对劲啊。 疑惑著,雷斯垂德却没有犹豫。 因为他更清楚另一件事。 三年来,欧文让他白跑过吗?没有,一次都没有。 所以说,如果这小子真的已经確定了方向,那他跟著走就是了,出不了问题的。 於是,毫不犹豫地,他麻利地开始收拾地图: “好,听你的。” 欧文则帮忙拿起卷宗,他这会儿穿得本就妥帖,隨时可以出门,不需要任何额外准备。 收拾完毕,他正要与雷斯垂德一同起身。 “……等等——” 旁边传来一个意外的声音。 欧文一愣,看向声音的方向。 雷斯垂德也愣住了,转过头。 是夏洛蒂。 此刻的她还保持著出声的神態,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很明显,雷斯垂德和欧文都已经做出了决定,而在这起案子里,前者是苏格兰场总探长,后者是顾问,无论从专业角度还是从案件主导权来说,都比她这个“协助者”更有发言权。 此情此景,按照社交礼仪和从小接受的家教,她应该安静地跟著,看,听,学,然后不懂就问,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要多余插手,不可以添乱。 可她实在忍不住。 欧文不出声地查看卷宗时,她脑海里反反覆覆回放著,都是雷斯垂德在马车上说的那些话。 “十六岁凭空写出凶手的一切”、“从没去过现场就把案子破了”、“犯罪心理画像”……当然,有些可能是她自己脑补的。 但无论是亲耳听到还是脑补,那些话和想法把她的期待拉得太高了,高到她不知不觉间,已经在等著看一场表演: 看这个年轻人如何在几分钟內,风轻云淡地把卷宗里的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然后指著某个方向说“凶手就是他”。 结果呢? 他看卷宗的时候,没有她想像的那种风轻云淡,她分明看到他脸上一开始闪过某种神情,像是惊讶,又像是恍然。 隨后倒还算平静,却仍旧有过皱眉的时候,完全没有那种胸有成竹的意味。 等到看完,他合上卷宗,问了雷斯垂德一圈地名,说要去其中一个下城区。 就……就这样? 没了? 理智告诉夏洛蒂,也许人家已经得出了结论,只不过没必要跟她这个外行说。 而且看雷斯垂德那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说不定这就是人家以前办案的正常流程。 可那股被高高吊起的期待落空之后,留下的就是这种不上不下的烦躁。 更何况,死者里有她的表妹。 玛丽·阿洛伊修斯。 这个名字,三个月前她从未听过。阿洛伊修斯家族直系旁系加起来上千號人,她还没能记住每一个名字,而玛丽和她的血缘关係早已远得可以忽略不计,如果不是这次遇害,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有这个表妹存在。 但照片,卷宗里的那些黑白照片,还有那间冰冷的停尸间。 她的表妹就那样躺在花园的草地上,躺在一方不到两米的白布下面,胸口被人用刀剖开,心臟被人活生生挖出来,被人像品尝某种美味一样吃掉。 夏洛蒂见过很多惨烈的死状,那要么是敌人,要么是恶魔,要么是心甘情愿踏上这条残酷而血腥道路的猎魔人。 可玛丽不是。 她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一个她从未见过、但和她流著同样血脉的女孩。 夏洛蒂不知道自己能为这个素未谋面的表妹做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 把凶手抓住,让他接受应有的惩罚。让表妹的父母知道,有人还在追查这件事。让整个阿洛伊修斯家族知道,死去的那个女孩,没有被遗忘。 这是她作为阿洛伊修斯家长女的责任。 这也是为什么这三个月来,她跟著雷斯垂德跑前跑后,看现场、听匯报、见那些浑身酒气的线人,一句抱怨都没有。 她以为会慢慢找到答案。 可三个月过去,除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血腥画面,她什么都没得到。 直到听高尔顿先生和雷斯垂德提及欧文,她才隱隱约约地期待,或许能在这位年轻人身上看到希望。 可现在,这个“天才”什么希望都没有给就要走,她实在是难以克制地失望。 然后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口了。 现在,欧文和雷斯垂德都看著她。 夏洛蒂脸上微微一热。 但她很快稳住自己,微微欠身,用最得体的语气补救: “抱歉,失礼了。我並非对两位先生的决定表示质疑,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欧文。 既然已经开口,不如把话说清楚。 “总探长之前告诉我,您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不到现场就能把案子分析清楚,把犯人一下子揪出来。所以我以为会先听到您的分析,然后再去现场验证。结果现在……” 她没有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 她很失望,那种期待了半天、结果发现“就这”的失望。 闻言,欧文不由自主地和雷斯垂德面面相覷了下,隨后,他看著夏洛蒂的表情,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儿了。 他刚才只顾著想手札和案子,忘了今天来办案的不只有雷斯垂德,还有这位阿洛伊修斯家的大小姐。 拋开贵族大小姐的身份不谈,人家是这起案件里被害人的家属,而他刚才的表现,似乎有些过於自说自话,把人家晾在那里了。 那看来……还是需要解释一下的。 第14章 「调味」 手札的事绝不能提,但依旧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尤其是有了【命运低语】之后,自己以后的表现只会越来越惊人,得趁现在铺垫一个能一直用下去的说辞。 思索著,欧文正要开口,雷斯垂德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咳咳——” 雷斯垂德轻轻咳嗽一声,先转向欧文,语气里带著点无奈的笑意: “来的路上,我和夏洛蒂小姐聊了聊我们初次相遇的经歷。可能时间过去太久,我有些细节记不清了,讲得不对,让她有些误会。” 说完,他转向夏洛蒂,耐心而诚恳道: “夏洛蒂小姐,非常抱歉,我想我需要解释一下。 “首先,欧文不是『一下子』把犯人揪出来。他是根据现场痕跡和行为模式,推测出凶手的心理结构,也就是他可能是怎样一个人,有著怎样的成长经歷、生活习惯、心理动机、所处环境。这是他的专业。 “其次,他也不是『不到现场就把一切想清楚』。当年那案子,他是瞒著我还有苏格兰场,自己偷偷跑了好几个现场,確定了很多信息之后才写的信。” 说到这里,雷斯垂德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份调侃: “幸好他当时跑得快,没被我抓到,不然『破坏现场』的罪名就能把他关起来,那样一来,我们第一次见面可就不会那么愉快了。” 夏洛蒂听著,脸上浮现出恍然的神情。 原来如此,看来……她想多了。 也是,心理学既然是科学,那就不是那种神神叨叨的东西,它需要分析,需要勘察,需要推测,不可能凭空变出答案。 但同时,另一些情绪也浮了上来。 失落。还有一丝焦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失落是因为,那种“几分钟內揭开真相”的幻想破灭了。 焦急是因为,如果是需要分析、需要勘察、需要像科学那样一步步验证,那……到底要多久?她印象里的那些科学,可是动不动就要好几天、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的。 她忍不住想问:那这个案子,什么时候才能破?她什么时候才能给表妹、给表妹的父母、给家族一个交代?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欧文说话了。 “总探长说的没错,但……並不完全。” 雷斯垂德和夏洛蒂都是一愣,看了过来。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欧文平静道:“这几年我在犯罪心理方面下了很多功夫,现在……確实可以更快地做出判断。” 雷斯垂德怔了一下,隨即眼中浮现出惊喜。 三年来,这小子从没让他失望过,哪一次不是他说“试试”,结果就成了?哪一次不是他说“可能”,结果就准了? 那么现在他说“可以更快”,那就是……真的可以更快! 於是,他开口时,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兴奋: “真的吗,欧文?!那实在是太好了!” 夏洛蒂看著这一幕,心里那簇刚刚熄灭的期待之火,又悄然燃了起来。 她说不清自己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股压在心头的好奇,想知道心理学这东西到底能有多神? 也许是因为对表妹的那份责任,她太想给家族一个交代了。 也许只是因为这个年轻人说这话时的语气,太平静,太篤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相信他。 总之,她盯著欧文,等著他继续说下去。 欧文继续道: “而我更习惯把事情做成再说,所以我才想要直接出发去贝斯纳尔格林。而且,我之所以这么急,是因为从我初步的判断来看,这个凶手正在加快作案频率。 “我们在这里多停留一分钟,他可能就在筹备下一案,甚至……已经动手了。 “至於我的判断以及相应的分析,我想,我们可以路上再说。” …… 十几分钟后,苏格兰场的马车上。 欧文拿著卷宗坐在一侧,他身旁坐著雷斯垂德,夏洛蒂坐在对面。 雷斯垂德一言不发,眉头微微皱著。 欧文那句“甚至已经动手了”,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对这个年轻人没有任何怀疑,欧文说可能,那就是很可能;欧文说紧急,那就一定是十万火急。 所以一踏出贝克街13號的门廊,他就吩咐车夫去传话给附近执勤的警员,传令將他所有能动用的部下,加上这次参与办案的特殊犯罪科,全部赶到贝斯纳尔格林待命。 现在该做的都做了,只剩等。 等欧文开口。 夏洛蒂同样在等这个。 而將卷宗翻开后,欧文看向两人,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开口: “四起案件,连环杀人,剖胸取心,手段残忍。而前三起的现场都有饮品,分別是牛奶、蜂蜜、红酒,我想两位应该都注意到了这些。我们一个一个来。 “第一起案件里,死者是女僕,饮品是牛奶。而我想问的是: “牛奶象徵什么?或者说,提到牛奶,两位能联想到什么?” 说著,他翻开第一起案件的照片,推到车厢中央的胡桃木小桌板上。 看著照片,雷斯垂德没有出声,露出深思的表情,这正是他弄不懂而想要请教欧文的地方。 夏洛蒂则是不自觉顺著欧文的话,想了想: “……营养?牛奶……我记得很多学者说过,很有营养……” “没错。或者放在这件案子里,牛奶象徵著……『纯洁』。” 欧文补充之后,接著问: “一个凶手,杀人后吃心臟,需要用『象徵纯洁』的牛奶来『调味』,这说明什么?” 这次两人都没有立刻回答。 雷斯垂德皱起眉,盯著那张照片。 夏洛蒂则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適从心底升起。 调味。 这个词用在厨房里,用在餐桌上,用在任何与食物有关的地方,都很正常。 但此刻,它从一个杀人凶手对死者尸体的处理方式中冒出来,就显得格外……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欧文那边並没有等他们回应,他继续道: “说明第一次杀人时,凶手还没有接受『自己是个食人魔』这个事实。他对『吃人』这件事有强烈的抗拒心理,所以需要用一种『纯洁』的东西,来中和內心的罪恶感。” 中和。 这个词一下子加剧了夏洛蒂心中的不適感。 她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著困惑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彆扭: “欧文先生,请、请等一下。您刚才说『调味』……这不是厨师做饭才会用到的词吗?您把它用在一个杀人凶手的身上,是不是太……” 她说不下去了。 第15章 交感巫术 欧文看著夏洛蒂,那双眼睛依旧平静,语气也依旧平稳,像在解释一道数学题: “我明白您的意思,夏洛蒂小姐。您的困惑很正常。 “事实上,这是因为每一个杀人凶手,尤其是连环杀人凶手,都具有不同程度的反社会人格,这导致他们的认知体系和正常人不一样。 “所以我们,或者说我在进行犯罪心理分析的时候,不能站在常人的角度,而要站在凶手的角度,竭尽全力去思考: “如果我是他,我杀人的时候,会怎么想。 “而我想到的正是,正常人的观念里,只有做饭才需要调味,但对於『作为凶手』的我来说,杀人、处理尸体,未尝不需要『调味』。” 夏洛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欧文则还在继续: “当然,这个说法听起来確实很反常理,所以我可以举一个温和一些的例子。 “我接触过的一些化学家和医学家,他们在配製某些药剂的时候,偶尔也会用『调味』这种比较调侃的方式,来形容调节配方比例的过程。 “所以用『调味』来形容凶手调节內心罪恶感的过程,虽然反常,但对於那些部分认知已经畸变的凶手来说,感觉確实就像厨师调味一样。”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夏洛蒂看著欧文,心里那股彆扭的感觉没有消失,又多了另一种东西。 他……欧文的敘述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是谈论一个连环杀手,倒像是谈论一个实验对象,一个需要被剖析的標本。 她其实也能做到这样的冷静。 她可以在教堂的阴影里猫上几天几夜,等那些残忍而邪恶的东西现身,毫不犹豫地开枪、劈砍、追击,直到对方彻底消散。 等回到家后,她还能坐在父亲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一五一十地稟报整个过程,不带一丝颤抖。 但她面对的那些都不是人类,而是恶魔。 她没办法想像,自己带著欧文这样近乎非人的抽离口吻,去描述一个人类。 但与此同时,她又某名感觉,他的话,某种程度上,好像……很合理。 她禁不住顺著对方的话开始思索,隨后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道: “这么说的话,正常人面对尸体,肯定不会想到调味。如果一个人看到尸体,第一反应是『这里需要调味』,他……就算不是凶手,也会有……杀人的可能?” 她话音落地,欧文眼中闪过一抹讚赏。 “虽然不准確,但是……可以那么理解。这在心理学中,被称作『內隱联想』。” 他顿了顿,解释道: “一个人面对某种情境时,大脑会自动调用与此情境相关的认知框架以及词语。 “比如正常人面对一个小女孩,或是小男孩,脑海里只会有『可爱』、『纯真』、『顽皮』等词语或说概念,但对於某些有著邪念的人或说恶徒来说,可就未必了。 “类似的,正常人的认知框架里,这种案件对应的是『逝去』、『恐惧』、『悲伤』。但如果一个人的认知框架里对应的是其他领域,比如餐饮,虽然未必说明他是凶手,却可以作为一种参考。” 说著,他翻开第二起案件的照片,看向夏洛蒂: “那么按照我刚才所说的,第二起,牛津大学的学生。现场有血液和蜂蜜的混合物。蜂蜜象徵什么?” 夏洛蒂这次没有犹豫太久,有了刚才的经验,她隱约摸到了一点门道。 “蜂蜜的话……甜蜜,美好。”她说,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比牛奶……更上等一些?” “没错。” 欧文点点头:“蜂蜜一直是奢侈品,普通人家捨不得吃。而且它象徵著『甜蜜的生活』、『美好的体验』,也象徵著某种程度的『精致』。 “这就意味著,如果说第一起案件,凶手还需要用『纯洁』来中和內心的罪恶感,那么到了第二起,他已经逐渐接受了自己的行为。证据就是,他开始赋予它『仪式感』,他不再需要用『纯洁』来中和什么,而是开始追求『美好的体验』。 “他开始享受这个过程了。” 夏洛蒂皱了皱眉。 享受。 这个词从欧文嘴里说出来,和刚才的“调味”一样,带著那种让她不適的抽离感。 但这一次,她已经能分辨出那不適的来源。 不是欧文的问题,是那个凶手的问题。 欧文只是在陈述事实。 她轻声问:“所以……他从『不得不做』,变成了『想要做』?” “可以这么理解。” 欧文说:“这是一种心理上的『適应』和『深化』。第一次作案时,罪恶感还在,需要用外物来对冲。到了第二次,罪恶感减弱了,『体验感』上升了。他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某种满足。” 说著,他翻开第三起,抬起眼,看向两人: “第三起,伦德大学古典学讲师,现场有血液和红酒的混合物。红酒象徵什么?” 这次,夏洛蒂还没出声,一直沉默思索的雷斯垂德开口了: “红酒的话……上流社会的东西,体面人喝的。毕竟对一般人来说,威士忌、白兰地或者啤酒是首选,红酒太过奢侈了,不是谁都可以点得起。我还专门去请教过,这起案子里的红酒是產自法伊塔的圣芝品牌,这一瓶价格大概有七八金镑,抵得上我快一周的薪水了。” “没错。我也是这么判断的。” 欧文点点头:“也就是说,到了第三起,凶手已经完成了心理上的蜕变。他不再需要用『纯洁』来中和罪恶,也不再满足於『美好的体验』。他开始赋予这个行为『象徵意义』。 “红酒代表著他渴望但够不著的东西,他用红酒,说明在他心里,自己的行为已经变成了『通过吃下去,获得他渴望的一切』。” “吃下去……获得一切?”夏洛蒂的瞳孔微微缩紧,“这……这太疯狂了,这……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欧文的声音平稳地响起: “很遗憾,夏洛蒂小姐,人类之中,確实会有这样的人。或者说,我们的祖先,就是这样的人。 “四年前,詹姆斯·乔治·弗雷泽先生出版了一本著作,名为《金枝》。 “这本书阐述了他对原始宗教、神话、巫术、仪式和原始人心理的研究,里面提到一种原始观念,『交感巫术』。 “而这种巫术的心理认知结构之一,便是吞併强大的敌人,获得对方的力量。 “这是一种『身份认同的畸形投射』,几百万年的进化並没有消弭掉这种原始心理,反而保留了下来,然后…… “成为凶手在这四起案件中的一种认知: “他无法通过正常途径获得他渴望的身份,於是他用最原始的方式,『成为对方』。” 第16章 向上爬的凶手 夏洛蒂从没听过欧文所说的那位学者和著作,但也不知是面前这个年轻人侃侃而谈时流露出的自信,还是说她隱隱想到了过往经歷中类似的事,总之,她禁不住相信了对方的判断。 然后她脱口而出一个问题: “既然是这样,他……我是说那个凶手,您刚才说他会通过……吃人,获得渴望的一切,那么……他到底想要什么?” 欧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三张照片並排放在桌板上: “女僕,伺候別人的人,底层。 “大学生,有前途的年轻人,中產家庭的孩子。 “讲师,知识阶层,受人尊敬的学者。 他抬起眼,看向夏洛蒂: “第四起,您的表妹,贵族。 “他不是隨机选择目標。 “他在『向上爬』。 “每一个死者,都代表他渴望但得不到的『身份』。 “上流社会、体面身份、受人尊敬的地位,这,就是他想要的。” 夏洛蒂怔怔地看著桌上並排的四张照片,脑子里嗡嗡的。 女僕。大学生。讲师。贵族小姐。 牛奶。蜂蜜。红酒。什么都没有。 第一次,他需要中和罪恶感。 第二次,他开始享受这个过程。 第三次,他赋予它象徵意义。 第四次…… 她看向第四张照片。 那是玛丽最后停留的地方。 她听到自己不受控制地出声了: “第四起……什么都没有。欧文先生,这……意味著什么?” 欧文看了她一眼: “意味著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这种『交感巫术』。 “他不再需要任何外物来『调味』,因为『吃下去』本身,就是他想要的全部。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號,意味著凶手的心理很可能已经彻底固化,他的作案间隔会越来越短,对下一个目標的渴望会越来越强烈。 “这也是为什么我之前会说,他可能就在筹备下一案,甚至……已经动手了。” 车厢里又一次安静。 马蹄声和车轮声显得格外清晰。 几秒后,雷斯垂德看著欧文,沉声打破了寂静: “所以,欧文,在你看来,凶手是一个……渴望进入上流社会,但被拒之门外的人?” “不止是被拒之门外,是反覆尝试、反覆失败、最终绝望的人。” 欧文补充了一句,隨后,他沉吟几秒,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那样,接著说下去: “男性,二十五到三十五岁。 “天资聪颖,受过良好教育,来自外省,家境贫寒,但不是赤贫,至少供他读完了基础教育,或者让他有机会接触到书籍,或是家族有足以资助他的亲人。 “这些判断是因为凶手的作案手法明显在进化,从慌乱到从容,从粗糙到精准,这说明他有学习能力,有反思能力,还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他大概率读过一些刑侦方面的內容,甚至是专业的论文,否则现场不会没留下指纹以及其他能明显暴露身份的痕跡。 “他对死者的选择有明確的阶层意识,说明他对社会阶层有相当程度的理解,这种理解不是底层工人能凭空得来的。他不仅读过书,读过论文,还想过事,研究过那些『比他高的人』。 “多次尝试考取大学,很可能是名牌,比如牛津或者剑桥,还尝试过以其他人身份躋身进去,比如助教、书记员、辅导员助理,均告失败。因为他如果没有失败,不会做出杀人的事,起码不会用这种方式杀人。 “他失败后,流落伦敦,住在某个下城区——极有可能是贝斯纳尔格林,那里房租便宜,三教九流混杂,容易藏身。 “目前从事的工作,大概率是印刷厂的排字工、报社的搬运工、出版社的装订工,或类似职业。这一类工作能接触到书籍、文字,满足他对『知识』的渴望,同时不要求学歷。他能读到那些他渴望却够不著的东西,比如大学教材、学术期刊、甚至是关於那些死者的文章。 “独居,不与人来往,但衣著整洁,因为他的经歷让他无法和那些『比他低的人』为伍,不愿意被当作普通工人,他必须维持著『我是体面人』的假想,避免『认知失调』。 “他很可能有收藏癖,很可能保留著所有大学的拒绝信,以及关於那些死者的剪报、文章,甚至偷拍的照片。住处会有大量书籍,远超普通工人的藏书量。 “他最近可能换了工作,或者正准备换,或者有了意外收入。因为第三起案件用了红酒,卷宗显示红酒不是死者的,那么很可能是他带到现场,並且是特意带去的。红酒不便宜,现场勘察也没有財务丟失的报告,说明他的经济状况在改善,可能是工作收入,也可能是通过其他手段得来的钱財,比如盗窃。 “他目前的心理状態: “恨『不够优秀的自己』,更恨那个拒绝他的世界。 “他吃心臟,是因为他真的相信,或者说,强迫自己相信,『吞併他们,就能成为拒绝了他的他们』。 “至於身高、体重、外貌等等特徵,我虽然也可以做出一些粗浅的推断,但那不是我的专业,而且卷宗上,我的老师高尔顿先生、总探长还有各位警员已经根据步幅、毛髮、衣料等现场痕跡有了结论,我就不献丑了。” 欧文这番话很长,但因为有条不紊地陈述和略快的语速,实际上只用了一分钟左右。 等他话音落地,车厢里陷入一片寂静。 夏洛蒂怔怔地看著对面那张平静的脸,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 某个下城区——比如贝斯纳尔格林。 某条街道,灰扑扑的,隨处可见的街头小贩、流浪汉、养鸽人、织工…… 路边堆著垃圾,空气中混著煤烟和劣质肥皂的气味。 街角的印刷厂昼夜不休,机器的哐当声隔著两条街都能听见。 穿著油腻工装的男人们在厂子里进进出出,粗著嗓子骂脏话,往地上啐唾沫。 那个人,就住在印刷厂旁边的某间廉价公寓里。 房间很小,窗户糊著旧报纸,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收拾得很乾净,他受不了脏乱,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和楼下那些粗人没什么两样。 地板上和桌上整整齐齐码著一摞摞书,文学的、哲学的、古典学的,还有一些翻烂了的大学入学考试指南。 书脊上贴著图书馆的標籤,他买不起新书,只能借。 书页间夹著密密麻麻的纸条,那是他读书时做的笔记,字跡工整得像他每天排出的印刷体。 墙上贴著一幅牛津大学的风景画,也可能是剑桥的,不过大概都是从某本杂誌上剪下来的,用图钉按在床头,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抽屉里锁著几封信,也可能是十几封、几十封,剑桥的拒绝信,牛津的拒绝信,伦德大学的拒绝信…… 信纸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但每一封都保存完好,摺叠得整整齐齐。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拿出来一封一封地读,读那些客套而冰冷的措辞。 然后,继续读他的书。 继续在那间狭窄的公寓里,维持著他“体面人”的假象。 继续恨那个“不够优秀的自己”,恨那个拒绝他的世界。 第17章 凶手和恶魔,真的有什么区別吗? 夏洛蒂忽然觉得自己能闻到那间公寓的味道。 旧书的霉味,劣质煤油灯的刺鼻烟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印刷厂的油墨味……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从画面中回过神来。 对面的欧文正看著她,那双眼睛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茶余饭后的閒聊。 她愣怔了一会儿,神使鬼差地开口了: “……欧文先生,我从雷斯垂德总探长这里得知,您不是契约者。但我想,若是您能够通过契约仪式的话,一定会成为极为强大的猎魔人,甚至比我还强大。” 话音落地,欧文看向她的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了若有所思。 “凶手和恶魔,”他说,“真的有什么区別吗?” 夏洛蒂一愣。 欧文接著说下去,语气依旧平静: “或许只是我自己的观点。但我想,很多时候,人心如魔。甚至……人心之险恶,更甚於恶魔。 “就像这个杀害了您表妹的凶手。 “因为自己的无能,连续杀害了四个无辜的人,他跟恶魔……真的有什么区別吗?” 夏洛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父亲偶尔会在喝过几杯之后,说起一些旧事,而祖父还有更老的那一辈人,好像也说过。 他们说几百年前,第一只“具名恶魔”出现后,有一些人认为,恶魔也好,天使也好,或许都源自人心,源自人的欲望。 但这种事从来没有人证实过,而这么说的人都被当作“异端”,被教廷抓起来,送上了火刑架。 从那以后,除了一些见多识广的猎魔人私下里谈论,再也没人那么说了。 可现在,欧文的意思是……恶魔跟人没有什么区別? 甚至说的就是,恶魔……源自於人心? 还是说,他只是见多了穷凶极恶的歹徒,这会儿……仅仅是有感而发? 欧文没有等夏洛蒂继续想下去。 他转向雷斯垂德: “我的判断就是这样。一会儿到了贝斯纳尔格林,就要辛苦总探长,將具备我分析的那些特徵的嫌疑人,全部圈定出来。” 一直没怎么开口,此刻,雷斯垂德立马应声: “放心。现在区域锁定了,范围锁定了,你给我三个小时——不,两个小时。只要两个小时,我就能把所有符合条件的嫌疑人抓到你面前。全部。” 在“全部”一词上加重了语气,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既然说到这里,有件事,欧文,我必须提醒你。 “你应该看出来了,这个案件……很可能跟恶魔有关。 “你之前虽然跟我见过几次,但都没有深入参与到跟恶魔有关的超凡事件里。这次行动有特殊犯罪科跟著,不过那边的情况你也清楚。 “总之,虽然你和夏洛蒂小姐是第一次见面,但待会儿如果真的碰到什么事,我顾不上的时候,我建议你找她帮忙。” 闻言,欧文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心里却是微微一动。 特殊犯罪科…… 他確实跟对方打过几次交道。 那是苏格兰场的一个独立部门,里面的人专门负责应对超凡事件,有少数契约者,余下的则都是晋升者、附魔者。 但他们更像是专职战斗的“特殊部队”,而非负责查案的警探,不仅探案能力有限,而且因为掌握超凡力量的缘故,个个眼高於顶,有时候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因为跟主持侦查抓捕的人產生矛盾,把事情搞得更糟。 以往碰到这种情况,他的做法很简单。 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他的职责只是找出凶手,目的是伸张心中的正义、实践自己的才能、获取恶魔手札的记忆点数,余下的和他无关。 只不过,他虽然有些手段,可毕竟不是超凡者,以往遇到意外,还真要靠那些不算怎么靠谱的特殊犯罪科。 但现在……雷斯垂德特意让夏洛蒂来保护他? 这样说来,这位大小姐……好像比特殊犯罪科强很多? 她……到底有多厉害? 欧文心里琢磨著,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多谢总探长,多谢夏洛蒂小姐。” 话音落地,雷斯垂德安心地笑了下。 夏洛蒂同样笑著,而她的心里,之前不知何时消失的不服气与好胜,夹杂著一丝微妙的不爽,悄悄浮了上来。 从第一次听到“欧文·塞勒瑞斯”这个名字开始,她就有意无意留意他。 一开始是疑惑与质疑,一个平民出身的年轻人,不是契约者,凭什么被高尔顿那样的人物还有雷斯垂德这位苏格兰场总探长推崇? 然后是好奇与期待,那些雷斯垂德口中神乎其神的“犯罪心理画像”,到底能有多厉害? 再然后见面,再到现在,她渐渐变得佩服,变得震撼。 那些闻所未闻的分析方式,那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敘述,让她没办法不佩服,没办法不震撼。 所以刚才那个称讚,她是发自內心的。 出身阿洛伊修斯家,从小被当作家族年轻一辈最强的猎魔人来培养,骄傲和自信早就刻进了骨头里,“比我还强大”这种话,已经是她能想到的、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更何况,这还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评价去称讚一个人,或者说,一个同龄的异性。 所以当雷斯垂德让欧文遇到危险时来找她,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想看看欧文会是什么反应。 会惊讶吗? 会像她刚才佩服他那样,也对她露出佩服的神情、说出佩服的话吗? 结果…… 没有惊讶,没有佩服,没有任何她期待的反应。 这个人……就只是“多谢”? 然后目光就移开了,落在窗外的街景上,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普通的寒暄,而不是有可能面对恶魔的警示? 夏洛蒂感觉自己的期待像一拳打在棉花里,空落落的。 她看著欧文那张平静的侧脸,忽然有一种抓起身旁的蕾丝边淑女伞,將它当做拳头一样打在那个侧脸上的衝动。 只是那样太不淑女,也太不符合她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了,於是她只能闷闷地在心中生出一点赌气的意味。 好啊,你不在意是吧。 那接下来如果真的碰到那个凶手,碰到那个恶魔,我一定要让你看看,什么叫做来自阿洛伊修斯家天才猎魔人的“问候”。 到时候……看你还在不在意! 第18章 第五次「分娩」 两个多小时后,贝斯纳尔格林,格林街。 这里並不宽敞,街道只能容下两辆马车並行,两侧是三层或四层的旧楼,上层用来居住,底层挤满二手衣铺、炸鱼和薯条店、廉价酒馆等店铺。 其中一家酒馆门口蹲著几个穿粗布工装的男人,他们叼著菸斗,大声说笑,眼睛不时往街中段瞟。 街中段,一家旧纺织屋改建的印刷厂,此刻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彻底围了起来。 最外围有裹著披肩的女人,光著脚的孩童,拄著拐杖的老头,更多的是穿著工装的男人,以及几个穿著体面大衣、像是附近工厂管事的人,他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伸长脖子,低语著,看著印刷厂的方向。 靠里一点是七八个记者,他们手持笔记本或是相机,有的还支起了三脚架,镁光灯不时亮起,把围观人群的脸照得惨白。 最里面,二十多名穿黑蓝色制服的警员,他们分散在印刷厂外围、街角、巷口,来回巡逻,把试图往里探头的路人推回去,把拎著相机的记者拦在警戒线外。 更惹眼的,是更靠近印刷厂的那些附魔者。 他们穿著动力鎧甲,胸甲厚重,漆黑的金属表面刻满繁复的符文,机械关节处不时发出低沉的气压声,背后的动能装置嘶嘶冒著浅红色的蒸汽,腰间是大腿粗细的金属罐,罐体铭刻著密密麻麻的封印纹路,里面装的,是被世人称为“恶魔之血”的“红水银”。 他们两人一组,站得笔直,面甲遮住了脸,像一尊尊蒸汽与金属铸成的雕像那样,驻守在厂外大门两侧、后巷入口、对面屋顶等最关键的位置。 印刷厂內部比外面更暗,同样也有警员。 机器已经停工,巨大的印刷机沉默地蹲在阴影里,像沉睡的野兽,警员们就像驯兽师或是猎人那样,训练有素地穿插在它们之间。 穿过车间,经过两排堆满油印纸的过道,一间废弃的铅字库。 门上的油漆满是龟裂,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里面面积大约八十平米,墙上的煤气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整个空间,地面上堆放著废铅字架、坏掉的印刷机、成捆的废纸,墙角堆著十几个铅字架,一格一格的铅字在灯光下泛著暗淡的金属光泽。 仓库最里侧,有一扇紧闭的门。 那原本是管理员平日待的房间,或者工头们偶尔谈事的地方,此刻,它被徵用为临时审讯室。 门口站著两名衣著特殊的警员,他们深蓝制服外罩著轻型装甲,看上去比外面那些附魔者朴素,装甲上的符文却明显更加繁复,整个人的气息也更为晦涩深沉。 两名警员身旁,站著欧文、夏洛蒂,以及夏洛蒂身后的两名男僕。 夏洛蒂的目光,一直落在临时审讯室的门上。 不久前,她还在马车上听欧文分析那个凶手的心理,那些话像一把钥匙,在她脑子里打开了一扇她从不知道存在的门。 原来,人心是可以这样被“读”的,罪犯是可以这样被“画像”的。 而现在,雷斯垂德用两个小时把整个贝斯纳尔格林翻了一遍,七个符合“画像”的人,此刻就坐在她面前这间临时审讯室里。 七个人里,有一个是凶手。 杀了四个人、包括她表妹的凶手。 夏洛蒂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身旁的欧文。 那个年轻人同样看著临时审讯室的门,目光极为平静,不像是等著在辨別凶手,更像是在准备一场论文答辩或是学术会议。 如果是一开始见面,夏洛蒂感觉自己会认为欧文太过冷漠或是在走神。 但她现在已经明白,这就是个冷静到过分的年轻人,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一定在酝酿著足以震惊她的思索。 她原本不想打扰那份思索,但神使鬼差地,她压低声音开口了: “欧文先生,如果我打断了您的思考,我很抱歉。只不过我真的很好奇,您能確定,凶手……就在那七个人之中吗?” 欧文转头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夏洛蒂打断了什么,毕竟他刚才其实並没有在思考。 或者说,有样东西,已经帮他完成了太多思考。 【圣歷301年10月18日,贝斯纳尔格林,印刷厂。】 【案件进展前所未有的顺利。】 【七个人。】 【其中一只,披著人皮。】 【它还没被揪出来,它还在等。】 【等一个机会,完成第五次……“分娩”。】 命运低语。 它又来了。 这一次,它不只是告诉他“这里有恶魔”,不只是在他做对判断时帮他验证。 它在告诉他,那个东西还在等,还在计划,还在……饿。 只不过手札的事当然没办法告诉夏洛蒂,於是望著这位贵族小姐,欧文沉吟了片刻: “按照我目前的推测,凶手的確极有可能在这七个人里。只不过具体是哪一个,我需要进行询问才能確定。” 夏洛蒂心里一动: “询问?像……审讯那样?那需要多久?” “审讯么?倒也不是。”欧文摇摇头,“我会用一些心理学的方法。至於时间……如果顺利的话,大概十多分钟。” 十多分钟……? 夏洛蒂下意识想说“这怎么可能”,毕竟她亲眼看著雷斯垂德为了整个案子忙碌了三个月之久却毫无进展,欧文再怎么出色,怎么可能在十多分钟之內揪出凶手?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投射”、“认同”、“內隱联想”、“交感巫术”…… 马车上那番分析和从未听过的词还在耳边,她大半没听懂,但她听懂了结果。 凶手在贝斯纳尔格林,在印刷厂,在七个人里。 现在,他们就在贝斯纳尔格林,在印刷厂,在七个人面前。 如果欧文是对的,那这十多分钟之后,她就能得到答案,知道谁是杀了表妹的凶手,然后,向他或“它”,献上来自阿洛伊修斯家天才猎魔人的……“问候”。 想到这里,夏洛蒂不自觉握紧手中的淑女伞,看向欧文,追问: “那么,欧文先生,您说的心理学的方法,具体是什么样的?我能问问吗?就是……您要怎么问?” 她的语气里带著真诚的好奇,还有极为浓厚的期待。 而她话音落地,临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雷斯垂德走了出来。 第19章 特殊犯罪科 雷斯垂德的脸上有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一见到欧文,他低声而快速道: “欧文,全都准备好了,特殊犯罪科待会儿过来,你是现在开始,还是……” 说到一半,他顿了下,目光在欧文和夏洛蒂之间徘徊了下,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怎么,看你们的样子,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没打扰你们吧?” 这是一个稍显曖昧但无伤大雅的调侃,夏洛蒂从小到大不知见过了多少,该怎么回应早就轻车熟路。 於是她只是微笑了下,得体地欠了欠身: “总探长您说笑了,我只是在好奇,欧文先生接下来会怎么审讯。” 雷斯垂德眼中闪过一丝奇特的光芒。 “审讯么?夏洛蒂小姐,我想您可能有些误会。欧文用的方法,和苏格兰场不是一回事。” 否认之后,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该怎么说呢,比起审讯,欧文更像是在……聊天?对,您如果看了,一定会觉得很像聊天。不过是不那么普通的聊天,而聊完之后,他就能告诉你,谁是无辜的,以及,谁是凶手。 “至於原理嘛……” 他摊了摊手: “我至今也没完全搞懂,还是让欧文自己说吧,我就不乱解释了。” 夏洛蒂立马看向欧文,目光里的好奇更浓了。 亲眼看过欧文如何把四起案件摊开在她面前,用她在现场见过、在卷宗里读过、在她脑子里只是散落碎片的一切,拼成一个“正在往上爬的食人魔”,她已经相信了欧文的能力。 那现在呢? 雷斯垂德说他会“聊天”,聊完之后就能知道谁是凶手,那……会是什么样子的聊天? 她想像不出来。 但她愿意相信,如果他能从几个案发现场就“画”出凶手的模样、经歷、住处那些他从没亲眼见过的东西,那“知道人们在想什么”,对於他来说,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夏洛蒂的目光,欧文看得很清楚。 那双蓝色的眼睛很真诚,里面没有试探,没有质疑,只有一位少女面对未知事物时的那种不加掩饰的纯粹好奇与期待。 他有些犹豫起来。 他接下来要用的,是跟昨晚揭穿格兰瑟时一样的“微表情”的技术。 然而这个时代,心理学才刚刚诞生,弗洛伊德还在维也纳写那些没人重视的病例,荣格还是巴塞尔大学的医学院新生,“潜意识”还是个没人听过的词,“微表情”这个概念要到几十年后才由保罗·艾克曼正式提出…… 这种背景下,他现在说“我能通过你脸上不到五分之一秒的表情看出你在说谎”,在不懂行的人听来,跟巫术没什么区別,他很难解释。 既然如此,与其解释,不如展示,三年前他就是这么让雷斯垂德明白的。 那就让这位夏洛蒂小姐亲眼看著,亲身体会,然后自己得出结论好了…… 这么想著,欧文正要开口。 突然,印刷厂外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是蒸汽引擎的声音。 三人同时转头,透过仓库的窗户向外看去。 格林街那头,一辆黑色的蒸汽动力汽车打头,后边跟著两辆中型蒸汽卡车,正从雾中驶来。 车身鋥亮,机械部件在阳光下泛著冷光,引擎盖两侧喷出的蒸汽在空气中拉出长长的白线。 车队在警戒线前猛地停下。 蒸汽车的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子跳了下来。 四十多岁,精瘦,鹰鉤鼻,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深灰色大衣剪裁考究,领口別著一枚银色徽章。 徽章上是六翼剑交叉的图案,剑身缠绕著荆棘。 那是苏格兰场特殊犯罪科的標誌。 中年男子下车后,蒸汽卡车的车厢门同时打开,约三十人跳了下来。 清一色佩戴著银色六翼剑徽章,大部分人穿著蒸汽鎧甲,不过比起已经在场那些附魔者警员,他们的蒸汽鎧甲上的符文更繁复,红水银罐更大,机械关节处隱约有著金色的纹路,走动时发出比普通鎧甲更低沉的气压声。 他们一部分迅速在警戒线外列队,另一部分则直接进入印刷厂,动作利落,显然是老手。 剩下的六个人穿著警服,外面罩著轻便装甲,跟著那个鹰鉤鼻男子,大步走进仓库。 男子一进门,目光锐利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雷斯垂德身上。 他脸上浮起一丝笑容,皮笑肉不笑的那种,径直走过来。 “啊哈!总探长,您动作真快!早晨我还听说您要去贝克街,这会儿就直接扑到贝斯纳尔格林,还大张旗鼓地动用了那么多人手,我差点没跟上!没有耽误总探长大人您深思熟虑的部署吧?如果真是那样,我实在是太抱歉了。” 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嘲弄意味显而易见。 但雷斯垂德只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依旧保持著礼节: “格雷探长,您说笑了。” 然后他侧过身,向欧文、夏洛蒂抬手示意: “这位是格雷·哈蒙德探长,苏格兰场特殊犯罪科的负责人。” 格雷的目光跟著扫向两人,更准確地说,他只是看向了夏洛蒂。 然后不等介绍,他脸上那层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立刻换成热切,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快步上前,微微欠身: “很荣幸又与您见面了,夏洛蒂小姐!令尊大人近来可好?今年的德比赛马会,我还远远见过他一面,风采依旧啊!” 夏洛蒂微微頷首,礼节性地笑了笑:“家父很好,多谢掛念。” 格雷又欠了欠身,这时,雷斯垂德刚朝著欧文说了句“这位是欧文·塞勒瑞斯先生”,他已经转向欧文。 然后,他好像点了一下头,又好像没有,那动作太快,快到让人不確定它是否真的发生过。 总之,他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般扫了一眼,视线就从欧文身上滑了过去,落向三人身后那间废弃的铅字库。 “哎呀,总探长一向行动迅速,不然怎么会是总探长呢?然而幸好我终究还是跟上了。只是我听说,您让人把七个印刷工『请』到了这里?怎么,是要在这儿开临时法庭?” 这话的嘲弄意味更浓了。 不过更重要的是,苏格兰场绝对没有什么审判权力,他这么说,相当於一下子给雷斯垂德扣了个莫名其妙的“越权”帽子。 第20章 欧文觉得无法容忍 雷斯垂德的脸色有些不悦起来,语气开始变硬,但措辞依旧称得上得体: “格雷探长,我想你误会了。四起连环杀人案,死者包括一位贵族小姐。首相大人、內政部还有总监大人授权我全权协调,採取一切必要手段。而我的判断是,这七个人是符合凶手特徵的嫌疑人,有必要请来协助调查。有什么问题吗?”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格雷的笑容没有消失,而是变得意味深长: “协助调查?那为什么不把他们带到苏格兰场?为什么在这破印刷厂?” 他抬手,指向街边探头探脑的居民,又指向那些举著相机的记者: “您看看那些人,还有那些记者!您把人扣在这种地方,明天报纸就会写『苏格兰场私设法庭、滥捕无辜』!到时候,总监大人他们怎么办?內政大臣怎么想?唐寧街那边要是问起来,您打算怎么解释?” 一口气把事情说得很严重之后,他停顿一下,目光直直刺向欧文,靠近两步,上下打量,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鄙夷: “不过嘛,总探长您会这么做,应该不是您自己的主意。 “让我猜猜,这位年轻的先生,应该就是高尔顿先生的爱徒、传说中的欧文·塞勒瑞斯吧?帮您破过十几起案子的那个……『天才顾问』?研究的是什么来著?”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六名下属,语气里带著明显的嘲讽: “你们谁记得那个词?” 六个人心领神会,有人点头,有人附和: “心理?心理学?好像是吧,格雷探长。” “心理学啊,嘖嘖,旁人连听都听不懂的学问啊,欧文先生果然『才华横溢』。” 格雷把“才华横溢”这个词咬得很重,像在咀嚼什么笑话,然后他转回头,看向雷斯垂德,嘴角的嘲讽更浓: “所以总探长,现在这番『请人』的妙计,就是出自这位欧文先生的手笔?” 说话间,他斜睨著欧文,等著看这个年轻人侷促、慌乱、或者强装镇定的样子。 但欧文只是看著他。 目光平静,没有辩解,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迴避,就那样看著他,仿佛在说: “是我,怎么了。” 这种平静比任何反驳都让格雷不舒服,他脸色一沉,准备再说些什么。 然而雷斯垂德同样沉了沉脸色,上前半步: “格雷探长,注意你的言辞。欧文先生协助苏格兰场破获的案子,卷宗都在档案室,你可以隨时调阅。如果你有疑问,我们可以回去当面核对。” 闻言,格雷耸肩,语气里带著不屑: “卷宗?卷宗是人写的。总探长您写的东西,我当然信。但別人信不信……” 他话没说完。 夏洛蒂抬起手。 她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而她身后那名年长的高大男僕立刻上前一步,朝著格雷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 “格雷探长。” 格雷一愣,转头看向他。 男僕依旧欠著身,姿態恭谨,但那双眼睛平静地看著格雷,没有丝毫躲闪: “在下托马斯,阿洛伊修斯家族的家僕。恕我直言,我家大小姐奉家族之命,前来协助苏格兰场办理此案,理应对这起案件有建议权。 “我想说的是:欧文先生的能力,大小姐已经亲眼见证过了;让欧文先生参与案件,也是大小姐的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恭谨,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那么恕我冒昧,请问格雷探长,您刚才那番话,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您是在质疑我家大小姐的眼力与判断?亦或是……质疑阿洛伊修斯家族的决定?” 话音落地,格雷的脸色变了。 他很清楚,自己是苏格兰场特殊犯罪科的负责人,警衔比雷斯垂德低一级,但因为直接处理超凡事件,权限上比较特殊,有“协助侦破”的义务,但没有“完全听令”的必要,並且可以直接跟助理总监匯报。 苏格兰场自上而下分別是总监、副总监、助理总监、副助理总监、各部门部长,然后就是分管警区的总探长们。 能够跟助理总监这个级別直接匯报,某种意义上权限比总探长还高一点,他敢顶撞雷斯垂德就是因此,別说闹到助理总监那里,就算是闹到副总监、总监乃至更上层,他也不怕。 他敢嘲讽欧文就更简单了。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平民,学识再好、再受业界前辈赏识,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有点儿脑子的毛头小子”,嘲讽就嘲讽了,又能怎样? 但阿洛伊修斯? 明面上,这个家族的赛马產业能做到邀请女王陛下和首相大人参加赛马会,能和亲王、首相夫人一起出入白金汉宫的沙龙。 暗地里,这是最古老的猎魔世家之一,各路达官贵人遇到麻烦事,阿洛伊修斯家不是首选的委託对象,排名也绝对靠前。 这样的家族,他根本得罪不起。 格雷乾笑一声,语气立刻软了几分: “托马斯先生说笑了,我怎么敢质疑?只是……按规矩办事,隨口问问、隨口问问。” 但他眼中的不满和屈辱更盛了,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欧文,语气里带著压抑的挑衅: “所以,欧文先生,既然阿洛伊修斯小姐和总探长都这么信任您,我倒要开开眼界。那七个人不是被『请』进去了吗?不如您现场给我们展示一下,您的『能力』,到底是怎么用的? “如果真能从这七个人里找出凶手,我亲自向您道歉。如果找不出来……” 他没说完。 但那种“不会轻易饶过你”、“小心『干扰办案』的罪名”、『就会让你好看』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懂。 欧文看著格雷,原本不想出声。 不需要什么专业能力,他就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 对雷斯垂德不服,对夏洛蒂表面恭敬实则鄙夷,但又不敢得罪那两位,最起码不敢明目张胆地得罪,所以把不满发泄在自己这个“平民顾问”身上。 至於理由,无非就是爭权夺利那些弯弯绕绕,他只是躺枪而已。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 前世当顾问,很多老资歷看他不顺眼时,也是这种眼神,这种语气。 他其实懒得理会。 但雷斯垂德和夏洛蒂都在维护他,如果什么都不做,等於落了他们的面子。 更重要的是,对方最开始那番冷嘲热讽,將他的老师高尔顿先生也算了进去。 这是他最无法容忍的。 於是他开口了。 第21章 格雷探长感到恐惧 “格雷探长。” 欧文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格雷正斜睨著他,听见这声招呼,他没有出声,却挑了挑眉,嘴角依旧掛著那抹嘲讽的笑。 欧文看著格雷,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更准確地说,落在他的眉眼之间。 然后,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读一份报告,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进格雷的耳朵里: “您刚才看我的时候,您在想的应该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伦德城里一抓一大把的大学生,仗著读过几本书就以为自己能插手刑侦案件?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和疯子打过交道,和恶魔打过交道,凭什么要听一个书呆子指手画脚?』 “您看雷斯垂德总探长的时候,您在想:『一个普通人,没有契约,没有超凡,凭什么坐在总探长的位置上?我格雷·哈蒙德是特殊犯罪科的负责人,处理过多少超凡事件,面对的东西比他危险十倍,凭什么要听他的调度?就因为他资歷老?就因为他会写报告?』 “您看夏洛蒂小姐的时候,您心里想的是:『贵族大小姐不在家好好待著,跑来凑什么热闹?这是办案,不是参加沙龙,她懂什么刑侦?什么年轻一辈最出色的猎魔人?不过是仗著家族的姓氏,来这里添乱罢了。』 “以上是我对您的想法的一些猜测,如果有什么错误的地方,格雷探长,您可以指正。” 话音落地,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铅尘在光柱里浮动的声音。 雷斯垂德愣住了。 夏洛蒂愣住了。 格雷身后的六名下属,有的张著嘴,有的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而格雷本人,他站在那里,那层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神色。 有被说中的恼怒,有被当眾揭穿的难堪,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震惊。 雷斯垂德最先回过神来。 他太熟悉这一幕了。 这三年里,他第一次见识欧文这个能力的时候,也是这种反应。 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然后是……一种被看穿的毛骨悚然。 他当时问欧文怎么做到的,欧文说了一堆什么“微表情”、“非语言信息”、“面部动作编码系统”之类他听不懂的词。 他后来慢慢明白了,欧文有一种本事,能从人脸上那些一闪而过、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微表情里,“读”出对方真实的想法。 但他从没见过欧文用这本事对付凶手以外的人,或者说,从没见过欧文用这本事懟人。 今天这是头一回。 他看著格雷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忽然有些想笑。 他知道格雷一直不服自己。 一个超凡者,却要听他一个“普通人”的调度,不可能服气。 格雷也从没掩饰过这点,以往办案时没少明里暗里给他添堵。 平时碍於都是苏格兰场的同僚,上边还有一堆头头脑脑压著,他不能把脸皮撕破,但心里哪能没点不舒服? 现在好了,欧文这一番话,直接把格雷那点小心思全都抖落在太阳底下,他看著那张早就烦透的脸一阵花花绿绿,心里就像痛饮了一整瓶调和苏格兰威士忌那样畅快。 他快意著,不著痕跡地看向欧文。 这小子平时可不是这么咄咄逼人的性格啊,没想到看著挺温和,真动起气来,嘴是真的不饶人。 而之所以这么强硬,或许有自己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夏洛蒂小姐。 但更多的,应该是因为格雷刚才那番话里,把高尔顿先生也捎带进去了。 老师被轻视,这才是这小子最在意的。 高尔顿先生,真是教出了一位好学生啊。 爽快而感慨的同时,雷斯垂德心中还生出一丝警惕。 不管是因为什么,欧文今天这一出,等於替他出了一口积压多年的恶气,这份情他得领。 而格雷那睚眥必报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这傢伙今天丟了面子,往后肯定会想办法从欧文那里找回场子。 不过那又怎样? 他再怎么说也是分管一片警区的“总探长”,格雷再怎么超凡,头衔也只是“探长”,比他整整低一级,就算能越过副助理总监向上匯报,很多事情也得按规矩来。 再说,难道就你被助理总监看好? 都在局里混跡几十年,谁上面还没点门路啊? 去副总监大人家里吃过饭、跟总监大人一起去俱乐部这种事,很值得炫耀吗? 总而言之,只要他雷斯垂德还在苏格兰场总探长这个位置上,格雷就別想动欧文一根手指头。 另一边,夏洛蒂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浮起一丝微妙的感觉。 欧文能把格雷心里那点齷齪心思一件件抖落出来,她感觉这其实不算什么,她其实也能看得出来。 从小跟著父亲见人识人,格雷这种人的小心思,她闭著眼睛都能猜出七八分。 眼高於顶,自恃超凡,看不起普通人,也看不起靠家世出头的“贵族花瓶”。 她示意托马斯开口,正是因为清楚这种人的嘴脸,也懒得跟这种人废话。 但欧文…… 他说的那些话,好像和自己看出来的差不多,但又有些不一样。 不是那种“见多了就懂”的阅歷,更像是有一套方法、能把人心拆开来看的方法。 这……另一种“心理学方法”?但是……又不像是之前“画像”那样让人惊艷啊…… 不过,比起这些,她现在更在意另一件事。 欧文把格雷得罪死了。 格雷是什么人,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这种人最记仇,欧文今天当眾让他下不来台,日后他肯定会想办法找回来。 高尔顿先生虽然德高望重,但不可能时时刻刻护著欧文。 格雷又是特殊犯罪科的负责人,在苏格兰场经营了二十年,还是超凡者,这种人想给一个平民大学生使绊子,简直不要太容易。 得想办法护著他。 不仅是为了报答他揪出杀害表妹的凶手,虽然那確实很重要。 而是……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算了,说不清也所谓,反正她看不惯这样的人被格雷那种人欺负。 格雷这时也终於反应了过来。 他张著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每一个反驳都那么苍白无力。 因为欧文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说中了他心里真实的想法。 他怎么知道的? 他凭什么知道? 格雷死死盯著欧文,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但那张脸太静了,静得像一面镜子,照出的只有他自己的慌乱、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他不愿意承认的……恐惧。 第22章 凭您刚才的表情 格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情绪,硬撑著扯出一个冷笑: “一派胡言!我根本就没那么想过!你凭什么说我那么想了?就凭你那张嘴?” 眾人心思各异的时候,欧文没有看向別处。 他只看著格雷。 此刻,听到反驳,他神情不变,微微抬起下巴,指向格雷的脸: “凭您刚才的表情。” 眾人都是一怔,不约而同看向格雷的脸。 欧文的目光依旧落在格雷脸上,语气依旧平静得像在讲课,一个一个点过去: “您看我的时候,单眼微眯,单侧嘴角上挑,那是轻蔑的经典特徵。 “您看雷斯垂德总探长的时候,眉头下压,嘴角下拉,那是不服和不屑。 “您看夏洛蒂小姐的时候,脸上笑著,但眼角没有皱纹,眉毛没有上扬,那是虚假笑容。 “当然,您可以否认我上面说的一切,但我想提醒您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格雷的手上: “您的右手,这会儿正好在揉您的鼻子。” 格雷一愣,低头一看。 他的右手確实就放在鼻子上,食指和中指搭在鼻樑上,轻轻揉搓。 他茫然了,他完全不明白这个动作有什么问题。 夏洛蒂和雷斯垂德的目光也落在他手上,同样是一脸困惑。 欧文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紧不慢: “从生理学和解剖学的角度来说,男性的鼻子有著更丰富的毛细血管,这些毛细血管形成了类似海绵体的结构。这就导致当男性撒谎或是想要掩盖什么时,会有更多血液涌入鼻部,刺激周围的神经末梢,產生瘙痒感。 “所以,男性在撒谎或是想要掩饰什么的时候,很容易下意识地摸鼻子。 “而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恰好是您说『我根本就没那么想过』的时候。” 格雷的手僵在那里。 他想把手放下来,却神使鬼差地抬了起来。 他也想要开口,因为他觉得摸鼻子这个行为,根本没有欧文说得那么“神乎其神”。 欧文没给他出声的机会,他的目光落在格雷的肩头与眉间: “当然,您反应过来之后,可能会说『我只是鼻子不舒服』、『这破地方的空气太差了』诸如此类的话。 “但问题在於,就在您想说这些的同时,做了两个动作。 “您把手抬到眉骨之间,並且单肩抖动了一下。 “前一个动作会让您看不到我,也就是试图建立视觉阻碍,这是不自信的表现。单肩抖动,是感到羞愧时才会出现的微动作。 “把这一切加起来,只能说明一件事: “我刚才说的那些,您看不起我,看不起雷斯垂德总探长,对夏洛蒂小姐表面恭敬实则鄙夷,全都是真的。 “您在被我拆穿后,试图撒谎,试图掩饰真相,试图证明我不过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在胡言乱语。 “但很可惜,您做不到。” 仓库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著格雷,或说目光在格雷与欧文之间徘徊。 良久,格雷终於回过神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否抖动了肩膀,但他的手和欧文说的一模一样,真的放在了眉骨之间。 这会儿迎著所有人的目光,他又想把手放下来,但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想去看著欧文,但又不敢。 没有人愿意面对一个能看穿自己的人,那感觉就像赤身裸体站在人群里。 问题是,这个年轻人……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格雷不知道。 他同样不知道,他明明查过雷斯垂德的卷宗,那些和欧文有关的案子他全都看过,为什么那里面只写著“经顾问分析”、“根据画像与侧写推断”,从没提过欧文有这种能力? 这个疑问,其实很简单。 欧文之前仅在极少数人面前使用过微表情技术,苏格兰场里知道他有这个能力的,只有雷斯垂德。 不是不想更广泛地应用,而是出于谨慎与素养。 他前世虽然精於此道,但这个时代没有足够的技术,他其实没办法做出最精確的判断,所以他只在面对凶手时用,只在雷斯垂德这样信得过的人面前用,只作为一种辅助参考,从不敢完全依赖。 因为一旦判断失误,就是一条乃至更多人命。 但现在,恶魔手札的存在,改变了一切。 【圣歷301年10月18日,贝斯纳尔格林印刷厂。】 【临时审讯室外,发生了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特殊犯罪科负责人格雷·哈蒙德试图挑衅,我想要做出一点小小的回敬。】 【幸好,我对他的判断没有问题。】 【他不会真的闭嘴,但暂时,他应该不敢开口。】 只要与恶魔相关,他的判断就可以被验证,那些从前只能作为“参考”的微表情分析,如今可以成为可靠的路径。 更重要的是,他只要从现在开始,在合適的时机展现出这些能力,別人只会觉得“哦,这就是心理学的本事”,不会想到,他还有一本神秘的手札。 不过,手札也提到了“暂时”,於是欧文脑中飞速思索著,再度开口了: “格雷探长想要看看我的能力到底怎么用,现在,我已经展示过了。 “接下来,我会用同样的能力,去辨別那七个人是否在说谎,以及,他们为什么说谎,从而全力找出凶手。” 他的目光扫过雷斯垂德和夏洛蒂,最后落在格雷身上: “这样说可能有些失礼,只不过,我用这个能力的时候,確实有一个条件。 “我希望任何人都不要出声打扰我,包括雷斯垂德总探长、夏洛蒂小姐,当然,也包括您,格雷探长。” 话音落地,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话表面上是对所有人说的,但实际上,雷斯垂德和欧文合作多年,早就知道他的习惯,肯定不会打断;夏洛蒂刚才那番表现,分明已经站在了欧文那边。 剩下那个可能“多嘴多舌”的,只有格雷。 而就在格雷脸色一僵的当口,夏洛蒂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著贵族小姐特有的那种从容: “欧文先生请放心,我一定保持沉默。” 她说著,微微抬手: “托马斯,伦纳德。” 两人立刻齐齐欠身:“大小姐请吩咐。” 夏洛蒂语气淡淡道: “待会儿你们不方便进审讯室,但如果有谁打扰了欧文先生的审讯,我会告诉你们。 “然后,麻烦你们和外面的警员先生们一起,將那个扰乱审讯的人……请出去。 “记得客气一点,免得有谁说阿洛伊修斯家族仗势欺人,那样我是会被父亲责骂的。” 第23章 审讯 夏洛蒂话音落地,两名男僕立刻微微欠身,声音平稳: “遵命,大小姐。” 格雷的脸色彻底变了。 “请出去?” 他,格雷·哈蒙德,苏格兰场特殊犯罪科的负责人,堂堂超凡者,要是被一个贵族家的僕人“请”出审讯现场,他以后还怎么在苏格兰场混? 可他能说什么? 反驳?说“我不会打扰”?那不等於承认自己本来打算打扰? 发火?对谁发火?对夏洛蒂?人家从头到尾都没提他的名字,他要是跳出来,就等於自己对號入座,更何况他根本不敢。 於是,他只能憋著。 憋得脸色涨红,又憋得变成青白。 他原本还想著,等会儿欧文审讯的时候,找机会插几句嘴,搅搅局。 毕竟这案子牵扯到贵族,內政部盯著,首相盯著,据说连白金汉宫那边都有人在关注。 他要是能在这个案子里做出点成绩,把雷斯垂德挤走,往上爬的机会就来了。 而欧文,就是他最好的突破口,一个二十岁的学生,懂什么审讯? 结果呢? 结果他还没开始,就被这个学生扒了个乾乾净净。 现在,连这位贵族大小姐都站到了欧文那边,那他还想什么往上爬?不被“请出去”就不错了。 格雷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欧文……先生,你……您说笑了。既然大家都相信您,我自然也相信您。您放心问就好,有谁打扰,我肯定会將那个人清理出去。”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憋著一股火,等著看欧文待会儿出丑。 虽然,他已经不太確定自己还能不能看到那个“丑”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欧文没有看他。 他转向雷斯垂德。 雷斯垂德立马心领神会,语气乾脆: “隨时可以开始。” 欧文点头,转身,看向那扇紧闭的审讯室的门。 “那么,”他说,“开始吧。” …… 被徵用为临时审讯室的仓库內。 房间面积约二十多平米,分为里外两间,外间站著一排警员。 警员们面前,放著一张旧木桌,一排木椅子。 椅子上,坐著七个人。 他们穿著粗布工装,袖口沾著油墨,手上留著常年排字留下的老茧,年龄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多岁不等。 他们有的低著头,盯著自己的鞋尖;有的不停搓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跺脚;有的偷偷抬眼,快速扫一眼门口,又飞快垂下;有的一动不动坐著,喉结不停滚动。 他们是印刷厂的排字工、装订工、学徒。 他们两个小时前还在干活,工头突然来说今天歇工,然后就有一群穿制服的警员过来,把他们从工位上带走,关进这间屋子里。 不许说话。 不许出去。 不许问为什么。 他们带著紧张、茫然、恐慌、困惑等情绪,坐立不安地等到现在。 现在,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个看上去不到二十的年轻人,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暗红色领带,乾净得不像是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他身后跟著一个穿深蓝色骑马外套的年轻女人,然后是今天下午来过厂里的那位总探长,最后是一个眼神锐利、但表情隱约带著几分难堪的鹰鉤鼻男人。 七个人的神色更加不安了。 他们看著那四个人穿过房间,走向最里侧那扇半开的门,那是管理员平日休息的小房间。 门关上了。 片刻后,总探长伸出头,朝外面摆了摆手。 一名警员点点头,走向长椅,目光在七个人脸上扫过,落在最边上那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身上: “你。过来。” …… 临时审讯室的里间比外面小得多。 一张旧木桌,五把椅子,墙上同样掛著一盏煤气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连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门通向外间。 欧文在桌边坐下,背对门口。 雷斯垂德在他身后坐下,隔著一米多,夏洛蒂坐在另一边。 格雷犹豫了一下,没有坐,他站在门边,双手抱胸,那姿势像是在说“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敛了许多,或者说,不敢再明目张胆表露出什么不屑与鄙夷。 门开了。 两个警员带著一个人走进来。 三十出头,满脸胡茬,粗布工装上沾著油墨。 他进来后,缩著脑袋偷瞄了一圈屋里的阵仗,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看出了屋里的人身份不凡,他眼神躲闪著,飞快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地上,再也不敢抬起来。 “过去,坐下。”一个警员低声对他说了一句,朝欧文对面的那把椅子抬了抬下巴,然后和另一个警员站在了门口。 那人僵硬地走过去,站在椅子旁边,没有坐。 欧文看著他,目光平静,没有催促,没有威压,只是看著。 几秒后,那人像是要笑一样,嘴角抽搐了下,结结巴巴地开口: “先、先生,您、您好,我……我还是站著吧。您有什么要问的,您就问吧,我站著答就行。” 欧文微微摇头,语气平静: “坐下吧。我喜欢跟人平等地聊天,如果你坚持要站著,那我也只好站著了。” 说著,他作势要起身。 那人嚇了一跳,下意识去看雷斯垂德——那位总探长面无表情,没有表態。 再看那位气度不凡、明显出身贵族家庭的小姐——她正看著欧文,目光里带著好奇,没有看他。 最后看了一眼双手抱胸那位——被瞪了一眼,仿佛在质问他为什么敢东张西望。 他赶忙慌乱地坐下,但只敢用半边屁股沾著椅子边,双手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压在腿下,最后攥在一起,搁在膝盖上。 欧文重新坐稳,看著他的眼睛。 “怎么称呼?” “……约书亚,先生。约书亚·布朗。” “多大年纪?” “三、三十一。” “在印刷厂做什么?” “排字工……干了八年了。” “成家了?” “成、成了。有老婆,还有两个孩子……” “和家人一起住?” “不、不是,他们在威尔特,我自己住在这边,就是……格林街后面那条巷子,租的一间屋。” 他答得很快,像是急著证明自己配合,眼睛始终垂著,偶尔抬一下,又飞快移开。 欧文点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约书亚,最近发生了几起案子,你应该听说了吧?” 第24章 如果你是凶手 约书亚一愣,点头:“听……听说了。厂里人都在传。” “传些什么?” “就是……有人死了。死了好几个。有人说是……说是……” 他说不下去了。 欧文替他接上: “说是四个人被杀了,还被剖开了胸口,挖走了心臟。对吗?” 约书亚的脸白了一瞬,喉结剧烈滚动一下,用力点头。 欧文看著他,目光落在他额头上,那里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 “约书亚,接下来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不用紧张,也不用想著怎么回答才『对』。你只需要回答你心里最直接的想法。” 约书亚点头,攥著的手更紧了。 欧文停顿一下,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故事,一个他仿佛真的亲眼看见过的故事: “第一起,就在贝斯纳尔格林,一个十九岁的女僕。她被剖开胸口,心臟被挖走。现场有牛奶和血液的混合物。 “第二起,牛津大学,一个二十二岁的学生。同样的死法。现场有蜂蜜和血液的混合物。 “第三起,伦德大学,一个四十一岁的讲师。同样的死法。现场有红酒和血液的混合物。 “第四起,肯辛顿花园,一个十八岁的贵族小姐。同样的死法。现场什么都没有。” 他每说一句,约书亚的脸就白一分,呼吸变粗一分,胸口的起伏和嘴唇的发颤也更激烈一分。 欧文则一直盯著他。 额头。眉间。眼角。鼻翼。嘴唇。喉咙。还有那两只紧紧攥在一起的手,以及全身上下每一处细微动作。 “所以,约书亚。” 欧文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如果你是凶手,你杀了他们之后,会吃掉他们的心臟吗?” 吱嚀—— 约书亚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同时,他瞪大眼睛看著欧文: “吃……吃掉……?!” 然后他哆嗦著嘴唇,说不下去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欧文却还在继续问,他问得很慢,每个词都清清楚楚,像在跟人聊天: “假如你是凶手,吃掉心臟的时候,你会配一些饮品吗?” “搭配饮品的话,你会配什么?” “牛奶?蜂蜜?红酒?” “还是什么都不配,直接吃?我的意思是,生吞?” 每问一句,约书亚就抖一下。 他的眼睛死死闭著,双手抱著头,蜷缩在椅子里。 等到“生吞”一词出现,他浑身剧烈一颤,整个瘫进了椅子里。 欧文终於停下了询问。 他端详了约书亚几秒,转向门口那两个警员: “行了,可以了。带他出去,让他在外边等著,不要走远,也不要跟任何人交流。” 警员愣了一下,看向雷斯垂德。 雷斯垂德微微点头。 警员上前,把瘫软的约书亚从椅子上扶起来,架了出去。 门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夏洛蒂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留了几秒,脑海里迴荡的是刚才约书亚的反应。 嚇得半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尤其是被怀疑为凶手的时候。 换作是她来审问,肯定会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如果不是有问题,为什么会怕成那个样子呢? 特別是这里有苏格兰场的总探长,以及特殊犯罪科的探长,还有那么多警员,害怕……应该说明他很有问题吧? 但欧文放他走了。 为什么? 她忍不住去看欧文。 那个年轻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多看门口一眼。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面前空无一人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刚才那个人。 他到底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隱约感觉到,刚才的审讯里,欧文看到的,和她看到的,不是同一件事。 这时,欧文抬起头,看向雷斯垂德: “下一个。” …… 第二个进来的人,二十七八岁,瘦削,眼神闪烁。 同样的流程。 姓名,年龄,工作,家庭。 然后是那四起案子。 然后,“如果你是凶手,你会吃掉他们的心臟吗?” 那人愣住了,脸色发白,连连摆手:“不不不,先生,您別开这种玩笑!我怎么可能……说起来很可笑,但是、但是……但是我连鸡都不敢杀……” 欧文看著他,目光在他眼角、鼻翼、嘴角停留片刻: “行了,可以了。” …… 第三个,三十出头,沉默寡言。 同样的流程。 听到那个问题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先生,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没杀过人,也没想过杀人。您问的这些,我答不出来。” 欧文: “行了,可以了。” …… 第四个,二十三四岁。 听到问题时,他直接跳了起来:“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根本不认识那些人!我这几天就在印刷厂,哪儿也没去!” 他涨红著脸,声音都在发抖。 “行了,可以了。” …… 第五个,三十岁左右,脸上有一道旧疤。 他听到问题时,没有摆手,没有沉默,也没有跳起来。 他只是看著欧文,眼神很直,说:“先生,您这么问,是怀疑我吗?” 欧文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他也看著欧文。 三秒后,他移开目光,低头说: “……我没杀人。” 欧文安静了几秒: “行了,可以了。” …… 第五个人被带出去了。 门关上。 夏洛蒂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眉头微微皱起。 她在努力回想刚才每一个人的反应。 有的嚇得发抖,有的沉默不语,有的跳起来喊冤,有的反问欧文…… 在她看来,包括最开始那个约书亚,每一个都很可疑,如果她来负责审讯,肯定会把每一个都留下来细细盘问,就像是她猎魔时那样。 不是说人被说穿心事会著急、面对害怕被拆穿时会发抖、走投无路时会用反问掩盖真实想法吗? 尤其是沉默寡言那个,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不敢说话? 既然如此,那些人……难道不该被留下来吗? 但欧文没有那么做。 他就那么看了一眼,问了一些问题,然后,放人。 他是怎么判断的? 夏洛蒂努力思考著、回忆著,她想著欧文关於“心理学”、“犯罪画像”、“微表情”等一切言论,最终却只能无可奈何地承认了一个事实。 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第25章 这个人有问题?! 在夏洛蒂眼里,那五个人……好像都差不多,真要让她审讯,她肯定会全都留下,然后……也不见得问出什么。 然后她悄悄地去看了雷斯垂德和格雷,从他们拧眉和揉太阳穴的动作看出,他们也看不出什么。 她心里平衡了一些——看来不止她一个人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然后她开始期待起来。 不是期待凶手被揪出来,虽然那確实是她的目的。 而是期待,欧文接下来会怎么做。 前五个走了,接下来,还有两个犯罪嫌疑人。 不出意外的话,凶手……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那么,他接下来……会找出那个凶手吗? …… 门开了。 两个警员带著第六个人走进来了。 那人走进来时,夏洛蒂下意识看向他的脸。 三十出头,清瘦,五官很普通,和之前那五个差不太多。 粗布工装上沾著油墨,袖口也有,不过指甲修剪得还算整齐,没有那种排字工常见的黑边,这跟之前那个反问欧文的人有点像。 他跟著警员走进来,目光偷偷扫过屋里的人,先是雷斯垂德、夏洛蒂、格雷、门口的警员,然后落在欧文身上。 然后他垂下眼,跟著警员走到那把椅子前,站定。 “坐。”欧文说。 那人站在椅子旁边,没坐。 他看了看欧文,又看了看雷斯垂德,犹豫了一下: “先生,我……我站著就行。您有什么要问的,您就问吧。” 欧文微微摇头: “坐下吧。我喜欢跟人平等地聊天。如果你坚持要站著,那我也只好站著了。” 说著,他作势要起身。 那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慌乱,急忙摆手:“別別別,先、先生,我……我坐,我坐……” 他坐下。 和之前那些人一样,只敢用半边屁股沾著椅子边,双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攥在一起搁在膝盖上。 欧文重新坐稳,看著他的眼睛: “怎么称呼?” “……埃德蒙。先生,埃德蒙·格雷夫斯。” “多大年纪?” “三十二。” “成家了?” “没有。” “一个人住?” “是。” “地址?” “地址……格林街后面,租的一间屋,离厂里很近。” “在印刷厂做什么?” “排字工。”埃德蒙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也帮忙校对。” 欧文点点头,语气和之前一样平静: “埃德蒙,最近发生了几起案子,你应该听说了吧?” 埃德蒙点头,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听说了。厂里人都在传。” “传些什么?” “就是……有人被杀了。死了好几个。听说死得很惨……” 他说著,喉结滚动了一下。 欧文看了眼他的喉结,然后看著他,把案子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第一起女僕,第二起学生,第三起讲师,第四起贵族小姐。 埃德蒙听著,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微张开。 听到第四起时,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他瞪大眼睛看著欧文,大张著嘴巴,声音发抖: “这……这……先生,所以今天把我们叫来,就是为了这个案子?您……您是怀疑我们中间有凶手?” 欧文没有回答,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盯著埃德蒙。 盯著他的额头,他的眼角,他的嘴角,他的鼻子,他的喉咙,他的手。 欧文盯著,又问: “你刚才说,你帮忙校对。识字?” 埃德蒙依旧是一脸吃惊的样子,闻言愣了一下,或许是没料到会有这么个问题,一时间没有出声。 另一边,夏洛蒂心中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就像前五个犯罪嫌疑人那样,这个埃德蒙从进门开始,她就一直在留意,留意他的装扮、进来时的反应、回答问题时的样子…… 直到刚才,她都觉得这个埃德蒙跟前几个人差不多,该紧张的时候紧张,该害怕的时候害怕,该坐下的时候也只敢用半边屁股沾著椅子,就连刚才听到欧文讲述那些案子时的反应,也和第一个约书亚如出一辙。 这种判断下,她本以为对於这个埃德蒙,欧文最后应该也会和之前一样,来一句“行了,可以了”便放走,甚至在心里暗暗猜测,也许凶手……会是最后一个。 可就在这么想的时候,她听到欧文问了一个之前从未问过的问题: “你刚才说,你帮忙校对。识字?” 夏洛蒂不明白这个问题意味著什么。 但目睹审讯到现在,她隱约明白一件事。 欧文的每一个问题,都有他的目的。 他问了五个人,五个人的问题都一样。 现在,到了第六个人,问题变了。 这说明……这个人有问题?!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牢牢锁定在埃德蒙脸上。 埃德蒙脸上的吃惊还没完全退去,但他终究还是开口了: “识、识一些。小时候在教区学校念过几年书,后来又跟著教区的牧师学了一些。” “后来还继续读过书吗?”欧文点点头,口吻很平常,像在閒聊。 埃德蒙的表情微微一顿。 很短。不到一秒。 “……也读一些。”他说,“厂里印什么,就跟著读什么。小说、歷史什么的。” “我听说,你考过大学?” 埃德蒙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又恢復了: “……考过。考过……四次,都没考上。” “谁资助你考的?” “叔父。就是……那位牧师。” “他现在还在吗?” “……去世了。” “什么时候的事?” 埃德蒙垂下目光,沉默了几秒,然后盯向欧文的眼睛: “大概……五年前吧。时间有些久了,记不太清了。不过我去了葬礼。回家乡的时候,每次也都会去祭拜。” “他怎么去世的?” “……意外。一个不幸的意外。” 埃德蒙眼睛依旧直直地看著欧文,没有躲闪: “冬天路滑,摔了一跤,摔破了头。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欧文回看著他,然后话锋一转: “还是说回案子。” 埃德蒙一愣。 “还是『假如你是凶手』,”欧文说,语速明显比之前快了,“杀完四个人之后,你会考虑杀第五个吗?” 埃德蒙张了张嘴。 欧文没等他开口,继续问: “如果会的话,第五个人会是什么人?大人,还是小孩?” “……先生,我……” “小孩的话,是女孩,还是男孩?” “先生,您……” “男孩的话,是皇室的?教廷的?贵族的?” 埃德蒙的脸色开始变了。 他张著嘴,想插话,但欧文的话一句接一句,根本不给他空隙。 “哪个家族?威尔逊?汉密尔顿?马尔博罗?塞西尔?” “先生……” “伯爵?子爵?侯爵?” “先生……?” “那肯定需要一个关押的地点。公寓?印刷厂?地下室?” 哐当——! 埃德蒙猛地站起身。 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涨红著脸,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著欧文,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先生?!您这么问,难道是把我当成凶手了?!我从来没有……” 说著,他仿佛为了加强话语的可信度,用力摁了摁桌面: “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我……” 他没能说完。 欧文也站起来了。 他从桌边站起来,转身,步伐平稳地向门口走去。 更准確地说,走到夏洛蒂身后的位置。 他站在她身后,让她挡在自己和埃德蒙之间。 他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到让每一个人都听见: “雷斯垂德。” 带著点茫然和思索,雷斯垂德本能一般看向欧文。 “动手。” 第26章 演得太用力了 欧文话音落地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秒。 雷斯垂德的反应最快。 三年来养成的信任让他没有任何犹豫,他脸上还带著茫然与思索,身体已经猛地站起,右手眨眼间抽出了腰间的配枪,指向刚刚露出惊愕的埃德蒙,厉声喝道: “埃德蒙·格雷夫斯!我现在以涉嫌谋杀的罪名逮捕你!你不必开口,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將被记录,並可能在审判中作为证据!” 雷斯垂德话音落地的瞬间,门口的两名警员同时动起来。 他们训练有素地冲向埃德蒙,一人拧住他的右臂,一人按住他的左肩,將他摁在了桌子上。 埃德蒙愣住的时间不到半秒,然后他剧烈挣扎起来,涨红著脸喊道: “你们、你们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放开我——!”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夏洛蒂下意识站起身,手已经握紧了那把淑女伞。 但看到雷斯垂德的人已经控制住局面,她又把伞悄悄往下放放,然后紧紧盯著埃德蒙。 而一直站在门边,格雷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双手抱胸的姿势僵了一瞬,隨即脸色一变,上前一步: “等等!雷斯垂德,你什么意思?!这不合规矩!没有確凿证据,你不能就这样抓人!” 他朝著雷斯垂德叫了几句,转向欧文,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意和一丝幸灾乐祸: “还有欧文先生,你到底在乱说什么?!你刚才那些问话我们都听到了,他什么都没承认,也没有任何证据!你凭什么说他是凶手?” 欧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夏洛蒂身后,目光平静地看著被两名警员按住、仍在挣扎的埃德蒙。 然后他转向格雷: “格雷探长说得对,仅凭我个人的判断,確实不能作为任何证据。” 格雷一愣,脸上的幸灾乐祸更浓了:“那你……” “所以,在拿出证据之前,”欧文打断他,“我需要先解释清楚,为什么是他——埃德蒙·格雷夫斯。” 【圣歷301年10月18日,贝斯纳尔格林印刷厂,临时审讯室。】 【我找到了凶手。】 【埃德蒙·格雷夫斯。五年前杀死资助自己考大学的叔父。三个月內连续杀害四人。近日绑架了一个小孩子,作为第六名被害者。】 【我在他身上,暂时还没有感受到任何恶魔的气息。】 【是因为我没有契约者的灵性?还是因为他体內那个东西,比我想像的更擅长隱藏?】 【但也许,这根本不重要。】 【一个杀死恩人、连续杀害四名无辜者、绑架孩童的人,即便没有孕育出恶魔,他与恶魔,又有什么区別?】 【我要小心它。】 欧文感知著手札上的內容,尤其是最后一行,往夏洛蒂身后又藏了藏,將她牢牢护在身前。 此情此景,他没有大男子主义的矫情。 那两名警员就不谈了,雷斯垂德是普通人,一对一都不见得是他的对手,格雷又没办法信任,其他警员赶过来需要时间,房间里唯一能真正及时保护他的,就是这位阿洛伊修斯家的大小姐。 然后,他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人,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从第一个嫌疑人开始,我给每个人陈述了那四起案子的经过,前五个人听到这些描述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恐惧。 “什么叫恐惧?脸色发白,额头冒汗,浑身发抖,沉默了很久,直接跳起来,反问,这些都是恐惧的表现。 “因为正常人听到残忍的谋杀案,第一反应是因为同类的死而害怕,是社会化之后怕被怀疑、被牵连的害怕。” 他转向被按住的埃德蒙: “但埃德蒙先生,你不一样。 “你听到那些描述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惊讶。 “下顎下垂,嘴巴微张,眼睛睁大,眉毛抬起。这,就是標准的惊讶表情。” 话音落地,挣扎的埃德蒙似乎没明白欧文在说什么,停顿了下,然后继续挣扎。 夏洛蒂则皱起眉,回忆起刚才的画面。 埃德蒙听到欧文那些问话时,確实……好像是愣住了,或者说惊讶了? 但……这有什么问题吗?如果说正常人听到凶杀案,除了恐惧,惊讶好像也不是不行……不对,不太对,但是……总之,应该是哪里不太对…… 夏洛蒂开始感觉自己有些脑子不够使了。 而欧文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那样,恰到好处地继续说道: “面对杀人这种反人类反社会行为不表现出代表『排斥』的恐惧,本身就有一定的问题,但更大的问题在於,你的惊讶,维持得太久了。 “真正的惊讶是一种非常短暂的表情,出现后会在不到一秒內消失,转变为其他情绪,比如困惑、恐惧、愤怒、或者平静。但你在我陈述完四起案子之后,脸上还有那种『我很惊讶』的表情,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在演。 “你怕我们看不出来你很『惊讶』,怕我们看不出来你『不知道』这些案子,怕我们『误会』你是凶手,所以你努力维持著『惊讶』的表情,想增加自己的可信度。 “但你演得太用力了,直到现在你还试图表现出惊讶,你不觉得累吗?” 话音落地,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雷斯垂德站在原地,手里的枪口还指著埃德蒙,但他的余光已经转向欧文。 他听著那些话,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这三年,他不是没见过欧文的“审讯”,最初他听到“微表情”这种能力或说技术的时候,只觉得这些东西玄之又玄,欧文解释了,他还是一知半解。 但每次案子破完,他再回头看就会发现,欧文说的那些“理论”,每一个都准得可怕。 所以现在,听著欧文这番话,他没有质疑,没有困惑,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子,又在用他那套我看不懂的本事了。 夏洛蒂站在欧文身前,听著他那些话,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她追踪一只潜伏在贫民窟的下位恶魔,需要向周围的住户打听线索。 那些人听说“有恶魔”后,表情和动作她至今还记得。 有的脸色惨白,额头冒汗;有的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有的直接跪下来,求她保佑。 那是恐惧。 纯粹的恐惧。 第27章 你,就是凶手 后来,夏洛蒂找到了恶魔的宿主。 那是一个落魄的马车夫。 她问的时候,那人脸上出现的,不是恐惧,而是另一种表情。 当时她没多想,只觉得那人不对劲,后来果然揪出了他体內的恶魔。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马车夫那个表情,就是欧文说的,“维持太久”的“惊讶”。 只是她不懂心理学,完全凭藉本能察觉到不对劲,多问了几句,马车夫自己露出了破绽,她才完成了猎杀。 回忆著,夏洛蒂深吸一口气,瞥向欧文的余光,多了佩服,震撼,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安心。 这个人,不仅真的能帮她抓住杀害表妹的凶手,还能看穿人的心思,甚至是……恶魔的心思。 另外一边,格雷站在原地,皱著眉,努力消化欧文那些话,但显然没消化进去。 片刻后,他上前一步,脸上重新浮起毫不掩饰的质疑: “欧文先生,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什么惊讶恐惧,什么演戏用力?这都是你一家之言!这世上有人天生反应慢,有人天生表情丰富,你凭什么说惊讶久了就是演的? “再说我们苏格兰场办案,哪有说表情维持久了点就能定罪?荒唐!极大的荒唐!” 说著,他看向雷斯垂德,冷笑一声: “总探长,您就任由他这么胡来?没有证据,没有口供,就凭他看几眼表情,就把人抓了?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苏格兰场的脸往哪儿搁?上边问起来,我们怎么说?就说『我们请了个会看脸的年轻人,他说谁是凶手谁就是』?您真的是……” 他的话没说完。 欧文忽然抬起右手。 他的动作毫无预兆,手腕一翻,一把柯尔特雷霆,凭空出现在他掌中。 枪口抬起,指向天花板,扣动扳机。 咔噠。 击锤落下。 所有人瞳孔骤缩—— 然后—— 没有枪响。 房间里陷入诡异的死寂,只有煤气灯嘶嘶的轻响,和眾人轻重不一的紧促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格雷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色铁青,上前一步: “你干什么?!这里是审讯室!你胆敢——!” 他声音里的惊怒毫不掩饰,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同时右手已经抬起,指向欧文。 欧文看著他,微微点头: “对,这才是惊讶。” 格雷一愣。 欧文把枪放下,枪口垂向地面,语气平静地解释: “我开枪那一瞬间,你脸上闪过的是真正的惊讶,下顎微垂,眼睛睁大,眉毛抬起。 “更关键的是,不到一秒,惊讶就转变成了愤怒。 “脸色铁青,靠近,质问,三者同时出现,没有时间差,这才是真正的愤怒。 “而他之前……” 欧文指向了埃德蒙: “站起来质问我的时候,握拳、掀椅、起身、开口、摁桌子,分了五步完成,那和他之前的惊讶一样,是演出来的愤怒。” 然后,他盯著埃德蒙,没再给任何人打断话语的机会。 他的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 “一个偽装出来的惊讶或许还有解释的余地,比如你知道这个凶手是谁,你想帮那个人隱瞒,所以你装出惊讶,装作自己不知道这些案子。 “真要是那样,你顶多是从犯或是阻碍侦查,甚至是清白的,毕竟极少数经歷丰富的人的確不会畏惧凶杀。 “但问题是,你的愤怒也是假的。 “你当然有著真正的情绪,那个情绪名为『恐惧』,而那份『恐惧』,源於你的叔父。 “那位资助你读书、供你考了四次大学的牧师叔父。 “你说是意外,冬天路滑,摔破了头。 “但你心里清楚,你杀了他,亲手。 “你被我揭穿了这一点,所以你『恐惧』。 “证据就是,你的脚尖。 “你的脚尖现在正朝著门口方向,但之前不是这样的。 “你的脚尖一开始是正常的外八字,你很放鬆,哪怕你一直装著紧张。 “因为,你不认为我这样一个毛头小子能发现你做的那些事。 “但在我提到你的叔父时,你的脚尖开始朝外了。 “这是几百万年进化出来的人类本能,『恐惧』之后的第一反应是冻结,然后是逃跑,最后是战斗。 “你怕被人发现弒亲的真相,你想逃了。 “还有目光。 “你每次说谎,眼睛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我,这叫做『监视反应』。 “人们常说,说真话的人心无畏惧,会直视对方的眼睛。但事实上,人说真话的时候,不可能一直直视对方。因为人们需要看向內心,去检索那些真实的记忆,这时候根本没办法控制视线,目光看上去一定是飘忽的。 “只有说谎的人,才需要一直盯著对方。 “你需要確认,確认我有没有相信你的谎言。 “那么,从头至尾假装惊讶,对弒亲一事感到恐惧,身体反应从閒適转变为逃跑,被质疑是凶手后假装愤怒,盯著审讯者確保自己的话被相信了…… “同时具备这么多特徵,埃德蒙·格雷夫斯,你来告诉我,我还有什么理由可以不认为: “你,就是凶手。” 欧文的话,终於告一段落。 雷斯垂德的表情是恍然大悟,他见过太多次了。 夏洛蒂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除了恍然大悟,还有……惊艷,一种“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的惊艷。 格雷则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那两名警员,除了摁著埃德蒙的用力,脸上就只是“他在说什么”的茫然,嘴巴开开合合,像是两条只知道吐气的金鱼。 至於埃德蒙,他被脸朝下摁在桌子上,看不到表情。 然后,欧文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开始说起最后一件事。 “不过,格雷探长说得对,微表情、本能反应、眼神监控……我刚才说的这一切,依照法律都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只能作为佐证。” 此话一出,雷斯垂德和夏洛蒂顿时露出惊愕的神情,下意识想要询问。 埃德蒙那边挣扎了一下,像是要为自己分辨什么。 格雷则听到“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后愣了一下,转瞬眼睛猛地一亮,一种“抓到破绽”的光,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嘴角已经开始上扬,那是准备开口、准备反击、准备把刚才丟的面子一次性找回来的表情。 但欧文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也没有给任何人机会。 第28章 我不是侦探 欧文看向埃德蒙,目光里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迅捷而清晰地沉声道: “但是很巧,埃德蒙·格雷夫斯,我们的凶手先生,自己准备好了证据。 “我来这里之前跟雷斯垂德总探长、夏洛蒂小姐说过,你已经完成了心理上的蜕变,或许已经在筹备下一次作案。 “只是我確实没想到,你的动作会这么快。 “就在这几日,或许是昨天,或许是今天,你又动手了。 “格林街后面那条巷子,第三个路口右转,一栋三层公寓,地下室。 “男孩。十岁左右。贵族出身。塞西尔家的。大概率是伯爵。” 说到这里,他看向眼中浮现出一点茫然的雷斯垂德,加重了语气: “我是在说,他,埃德蒙·格雷夫斯,绑架了一个小贵族。 “总探长,你现在派人过去,应该还能赶上。 “不然人家嚇出个三长两短,我们这里除了夏洛蒂小姐,所有人捆在一起,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而那位小少爷,就是这起案件的铁证。”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连呼吸都忘了的那种死寂。 又是雷斯垂德最先反应过来。 他没有吩咐门口的警员,那两个警员已经衝过来按住了埃德蒙,现在正抬头看著他。 他转向格雷,带著充满威势而不容置疑的声音,雷鸣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格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格雷浑身一震,还没反应过来,雷斯垂德已经抬手一指被摁在桌上的埃德蒙,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你和你的人控制住他!我现在去救人!”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衝出门外: “特殊犯罪科以外所有人!全体集合!备马!备车!最快的!通知周边区域所有巡逻队,紧急支援!” 门外,脚步声骤然迸发,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有人奔跑,有人喊话,有人吹响警哨,尖锐的哨声在走廊里来回激盪。 金属碰撞的叮噹声、蒸汽装甲的嗤嗤声、命令的吼声、应答的短促喊声、车夫的长鞭破空声、马蹄的急促踢踏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突然煮沸的水。 有条不紊的混乱。 训练有素的沸腾。 格雷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终於反应过来。 他猛地探手向腰间,抽出一个银色的金属口哨,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用尽全身力气吹了下去。 眨眼之后,门外响起沉闷而急促的脚步声,特殊犯罪科的警员一下子衝过来十多个,为首的正是那六个一直守在仓库外的。 格雷朝埃德蒙一扬下巴,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急切,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懊恼: “把他给我銬起来!快!” 几名穿著蒸汽鎧甲的警员立刻衝上去,其中一个从腰间取下手銬,咔噠一声扣在埃德蒙手腕上,剩下的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埃德蒙没有动。 他就那么被摁著,像一具失去生气的木偶。 格雷瞪著埃德蒙,他看不到对方的脸,但那种“气息”,他太熟悉了。 二十多年刑侦生涯,他见过太多犯人被捕时的样子,挣扎的、喊冤的、痛哭的、沉默的……但到最后,都会变成这样。 认命。 所以这个人……还真的就是凶手? 意料之外地惊愕著,他意识到一件事。 雷斯垂德,那个没有契约、没有超凡力量、被他看不起的“普通人”总探长,从听到欧文的话到衝出这扇门,用了多久? 一秒?两秒?反正不会超过五秒。 而他自己愣在那里了多久? 他一直觉得自己比雷斯垂德强。 他是超凡者,是特殊犯罪科的负责人,处理过那么多恶魔事件,面对过那么多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雷斯垂德算什么?一个普通人,靠熬资歷熬上来的总探长,凭什么指挥他? 但现在,他忽然不確定了。 不是战斗,十个雷斯垂德捆在一起,也不是他格雷·哈蒙德的对手。 而是办案,雷斯垂德听到“有人被绑架”,第一反应是衝出去救人;他听到同样的话,第一反应是愣住,然后才想起来该做什么。 格雷的脸色微微沉了沉。 但他很快把那股情绪压下去,目光重新落在埃德蒙身上。 门外,雷斯垂德那边的人声、车声、马蹄声,正在远去。 他的嘴角动了动。 確实,雷斯垂德反应是快,要是真有什么被绑架的贵族小男孩,那確实是那个总探长的功劳,总探长大人之后多半会获得也不知道是不是塞西尔家族的感谢。 但是,凶手现在在这里。 是他格雷的人控制住的,而不是雷斯垂德。 既然如此,首功……就该是他格雷·哈蒙德的。 那么,该怎么跟助理总监、总监,乃至首相大人还有陛下匯报呢? 格雷的眼睛越发亮得惊人起来。 突然,一阵动静打乱了他所有的小算盘。 他不满地瞪视过去,然后恼怒起来。 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数名超凡者警员控制之下,埃德蒙·格雷夫斯,动了。 他艰难地扭过头,把脸从木桌上抬起来,转向欧文的方向。 按著他的警员下意识加力,想把他摁回去。 但他不管不顾,脖子梗著,眼睛死死盯著欧文。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被按住的憋闷,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苏格兰场的,那里的人我都调查过,那些人穿什么制服,戴什么徽章,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腔调……你不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是……侦探?” 欧文一直盯著埃德蒙,闻言,他摇了摇头: “我不是侦探,只是个大学生而已。” 埃德蒙愣住了。 那张清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扭曲的怨毒。 “呵呵,大学生……” 他喃喃重复,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大学生好啊,受人尊敬,是上等人……什么大学的?” 欧文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伦德国王学院,文学院,逻辑与精神哲学系。” 是夏洛蒂。 她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微妙的骄傲,仿佛她才是那个被介绍的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欧文回答,更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种语气。 但想了想,她感觉或许是因为见识了欧文那神乎其神的能力后,此刻看到埃德蒙的惊讶,她有一种“我知道的比你多”的舒服感觉,忍不住就想要抢答一下。 然后,她还补充了一句: “而且还是皇家学会会员、弗朗西斯·高尔顿先生的学生。” 第29章 你跟我……没什么不同 埃德蒙的眼睛直了一下。 “伦德国王学院……文学院……逻辑与精神哲学……高尔顿先生的学生……” 他喃喃著,像是在咀嚼这几个词,想把里面的某些东西榨乾。 然后,他脸上那个复杂的表情凝固片刻,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而是一种……近乎癲狂的自嘲笑容。 他低下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带著一种锈蚀的味道: “我……考了四次。剑桥,两次。牛津,一次。伦德大学,一次。 “四次……全都被拒了。 “我读了每一本我能找到的书,哲学,文学,歷史,神学……我把那些大学入学考试的指南翻烂了,把那些教授写的书读了一遍又一遍……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总有一天……”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能进国王学院? “你凭什么能让高尔顿收你当学生? “你凭什么——?!” 最后一句,他猛地抬头,声音撕开喉咙,带著压抑了许久的不甘和怨毒,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於咬断了铁栏。 嘶力竭的嘶吼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震得按著他的警员情不自禁地身躯一颤,手上的力道下意识鬆了几分。 格雷也被那目光逼得后退半步。 脚跟落地的那一刻,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在一个凶手的目光面前退缩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耳光扇在脸上,他恼羞成怒,猛地朝前踏了一步。 “够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格雷的声音同样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把他嘴堵上!带走!別在这发疯!” 一名警员连忙从腰间掏出一块布,就要往埃德蒙嘴里塞。 但埃德蒙扭过头躲开,目光依旧死死盯著欧文。 他的声音被按著,闷闷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模仿著一种官方的口吻,语调平板,毫无感情,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我们遗憾地告知您』、『您的申请未获成功』、『希望您在其他领域有所发展』……每一封我都留著!我读了四年!读了四年那种话!你们知道吗?!你们……根本不懂!” 格雷脸色铁青,猛地抬手一指: “快点!没听到我说吗?!堵上!把他嘴给我堵上!” 那几名警员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按埃德蒙的脑袋,那块布终於塞进了他嘴里。 格雷怒视著埃德蒙,重重地哼了一声。 哼声未落,他余光一瞥,正好看见身旁的欧文,正朝夏洛蒂身后缩了缩。 格雷不由得愣了一下,然后,一丝嘲弄从眼底浮起。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不过是个杀人凶手喊了几嗓子,就怕成这个样子。 就算会那个什么看表情的本事又怎样?胆量跟不上,照样难成大器。 雷斯垂德那个老东西,居然会相信这种人?看来这个总探长,仕途也是到头了。 这些念头在心里转了转,格雷脸上又浮现起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整整领子,朝欧文走近一步。 “欧文先生,今天真是辛苦您了。不过凶手既然抓住了,您就可以自便了。雷斯垂德总探长那边,该给您的感谢和报酬,一定不会少。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苏格兰场吧。” 他自问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大度,又没那么刻意,同时把“你的事到此为止”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然后他朝手下挥手: “带走!回我们科室!连夜审讯!” 警员架起埃德蒙,往门口走。 嘴被堵上后,埃德蒙没有再挣扎。 他像一具断了线的木偶,任由人架著,一步一步向外挪。 然而经过欧文身边时,他猛地扭动身体,甩头,嘴里的布团被吐了出来,落在地上。 他看向欧文。 目光相对。 本就已经完全藏在了夏洛蒂身后的欧文,又朝后退了一步,手中的柯尔特雷霆消失一瞬,再度出现时,此前空洞洞弹巢里,泛著铜黄的光泽与银光。 埃德蒙缓缓张口,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你跟我……没什么不同。你只是……还没饿到那个份上。” 话音落地—— 轰——! 埃德蒙的身体炸开了。 不是血肉横飞。 是浓烈的黑雾从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 架著他的两名警员瞬间被震飞,一人撞在墙上,蒸汽鎧甲凹陷,红水银罐破裂,淡红色液体混著白汽四溅;另一人倒飞出门外,砸在外间的铅字架上,铅字哗啦啦倾泻一地。 黑雾瞬间瀰漫整个小屋,雾气中,升起一个巨大的轮廓。 身高超过三米。 通体漆黑,皮肤像焦炭一样龟裂,裂缝中透出暗红色的光,仿佛地底的熔岩在皮肤下流淌。 四条手臂,每条末端都是利爪,爪尖滴著黑色的液体,落在地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小坑。 胸口裂开,露出四颗黑雾凝结成的暗红色心臟,它们每一颗都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连接著蠕动的黑色血管,像四只困在笼中的野兽,疯狂地收缩著。 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头”,肩膀之上,是数张扭曲的人脸叠加在一起。 年轻女僕的脸,英俊大学生的脸,儒雅讲师的脸,娇美贵族少女的脸…… 它们重叠、扭曲、挣扎,每一张都在张嘴,每一张都在嘶吼,声音重叠在一起,像唱诗班唱错了调子: “你们……不能抓我……” “我还没完成……还没完成……” “我还要吃……还要吃……” “吃了他们……就能……成为他们……” 埃德蒙,变成了恶魔。 格雷站在门口,距离恶魔不到五米。 他的脸上闪过惊骇,下一瞬,他抽出腰间的配枪,声音像炸雷,穿透了整个屋子、仓库、乃至整个印刷厂: “战斗队形!契约者,召唤!晋升者,魔药!附魔者,半数压制、半数疏散平民!夏洛蒂小姐!带这个欧文撤离!立刻!” 他话音未落,左手已经掏出一个金属筒,拔掉保险栓,朝恶魔脚下砸去。 嘭——! 耀眼的光芒瞬间驱散部分黑雾,恶魔发出嘶吼,踉蹌后退一步。 与此同时,训练有素的反应瞬间爆发。 三名轻装警员同时抬起右手,五指虚抓空气,像是在撕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 嘶啦。 空气裂开了。 三道漆黑的裂缝凭空浮现,边缘参差不齐分布著数十条黑线,显得如同一张长著两排森白牙齿的巨口。 “巨口”张开后,“口腔”里没有舌头,有的只是炽烈的白金光芒。 虚影,从里面走出来。 第30章 探长上了! 第一个虚影通体银白,身后四翼舒展,每一片羽毛都是燃烧的圣焰,手持一柄等身高的银色长枪,枪身鐫刻著繁复的铭文。 第二个两翼张开,双手持剑,剑身缠绕著锁链,锁链末端是燃烧的鉤爪。 第三个同样两翼,但身形更为凝实,左手持天平,右手持火焰,面容隱在兜帽的阴影中。 三道虚影从裂开的“嘴”中降临,同时抬手,银光锁链从手中射出,眨眼缠向恶魔的四肢! 与此同时,另外三名轻装警员同时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圆筒,打开后,往嘴中倒入里面顏色不一的液体,瞳孔瞬间变成银灰色。 隨后,他们一起拔出腰间警棍,抖开手銬,那些看似普通的橡木棍瞬间亮起密密麻麻的符文,顶端炸开一团圣光,化作屏障,手銬则迎风暴涨,变成两道燃烧的光环,呼啸著飞向恶魔。 另外还有十多名附魔者警员在急速靠近。 轰隆隆地奔跑过来时,他们身上那些蒸汽鎧甲表面那些繁复的符文开始逐一亮起,从膝盖到大腿,从胸甲到肩甲,像有一条光河在金属表面流淌。 腰间的金属罐开始发出暗金色的微光,罐体上的封印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缓缓游动。 背后的动能装置喷出的蒸汽从浅红渐变成暗红,在雾气中拉出一道道灼热的轨跡。 他们举起蒸汽臂上的炼金炮,炮口亮起符文光芒。 轰!轰!轰! 镀银炮弹接连轰向恶魔。 圣光符文屏障展开,阻隔黑雾蔓延。 镀银子弹如暴雨倾泻,在恶魔身上炸出点点银光。 这些攻击落在那具焦黑的躯体上,炸出一道道黑雾四溅的伤口。 恶魔发出刺耳的嘶吼,四条手臂疯狂挥舞,庞大的身躯在连绵的打击下接连后退。 然后,它胸口的裂缝中,那四颗心臟,剧烈跳动起来。 咚——咚——咚—— 每跳一下,它身上那些被银光撕裂的伤口就涌出浓郁的黑雾,雾气翻涌,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它后退的脚步稳住了,甚至开始向前挪动。 这时,格雷已经把欧文、夏洛蒂和那两名男僕推到了门口,见到恶魔那边的情况,他脸色一沉,朝手下吼道: “不要浪费火力!” 话音未落,他配枪一甩。 砰——! 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射向恶魔的一颗心臟。 恶魔仿佛提前感知到了危险,在格雷扣动扳机的瞬间,它猛地侧身,子弹擦著它的一根手臂,在上面撕开一道黑雾蔓延的口子。 “该死!” 怒骂一句,格雷接著怒吼: “看到了没有?!心臟!瞄准心臟!打不准的给我保持火力压制,別让它衝出去!外面还有平民!” 说完,他猛地转向欧文和夏洛蒂,双目圆睁: “你们傻愣著做什么?!全都出去!这里交给我!” 不等回应,他再次甩手。 砰——! 又是一枪。 恶魔这次连躲都没躲,子弹直接贯穿了它的肩膀,但它毫不在意,四条手臂同时挥舞,黑雾翻涌,逼退了几名契约者警员。 见状,格雷骂了一句更难听的脏话,然后配枪往腰间一插,右手五指虚抓空气—— 嘶啦。 一道比之前那些警员召唤时更巨大、更狰狞的“巨口”在他头顶撕裂开来,一道虚影从炽烈的白金光芒中走出。 虚影有著四翼,但要比那些警员们召唤的凝练太多,它不再是朦朧的光晕,而是有著清晰的轮廓,甚至能让人看到一张冷漠而威严的面容。 它手持一柄等身长的银剑,剑身缠绕著流动的符文,剑尖向下,静静悬浮。 格雷猛地朝恶魔衝去,同时右手探出——那虚影竟然將手中的长剑递给了他! 长剑入手的瞬间,他继续前冲,距离恶魔还有数米的时候,挥剑。 剑光闪过,恶魔的一条手臂齐肘而断,黑雾如血喷涌! 一瞬间,恶魔发出悽厉而非人的嚎叫,剩下的三条手臂疯狂挥舞,想要抓住这个突然爆发的男人。 但格雷不退反进,第二剑横扫,剑锋在恶魔胸口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逼得它连退三步! 格雷的勇猛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战场。 “探长上了!压制!全力压制!”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三名契约者警员的天使虚影同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银光,锁链缠得更紧、勒得更深;晋升者们的炼金器械疯狂运转,圣光屏障层层叠加,將黑雾压缩得越来越稀薄;附魔者们的炼金炮轰鸣不断,镀银炮弹雨点般砸向恶魔,在它身上炸出密密麻麻的银光坑洞。 而格雷,他没有回头,没有怒吼,甚至没有多看自己的手下一眼。 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目光死死盯著恶魔的胸口,盯著那四颗跳动的心臟,盯著每一次跳动时黑雾涌出的节奏。 与此同时,他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门口的方向。 夏洛蒂拉著欧文正朝外退去,而那两名男僕一前一后护著他们,已经快要退出仓库了。 很好,碍事的总算走了…… 这么想著,格雷深吸一口气,再次前冲,第三剑刺出,剑尖直奔恶魔胸口。 …… 欧文他们完全到了印刷厂外。 格林街上,特殊犯罪科余下的警员们正在疏散群眾。 蒸汽装甲轰鸣中,裹著披肩的女人被推向街角,光著脚的孩童被母亲拽著跑开,穿工装的男人骂骂咧咧地后退。 记者们的闪光粉还在亮,但拍的不再是印刷厂,而是被警员推搡的背影。 见此情形,夏洛蒂略一皱眉,朝身后摆了一下手: “伦纳德。” 那名年轻的男僕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大小姐。” “这些警员太粗鲁了。”夏洛蒂的目光扫过那些推推搡搡的场面,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悦,“去协助一下。” “是。” 伦纳德直起身,把手放到嘴边,几声鸟叫般的声音从他唇间传出,清亮,短促,在嘈杂的街道上却格外清晰。 欧文原本还盯著印刷厂的方向。 他所在的“研究会”,歷史比任何一个猎魔人家族、教廷的圣座十军、各大皇室的超凡者武装,都还要更为悠久。 但他毕竟不是超凡者,之前那些“清道夫委託”解决的都是不具名的劣魔,而苏格兰场这边威胁程度大的恶魔,雷斯垂德都会为了他的安全不让他接触,像今天这样的大阵仗,他还没亲眼见过。 所以出来之后,他的心思还在那里面的战斗上。 直到听见那几声鸟叫。 第31章 探长倒了! 欧文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夏洛蒂。 她刚才那话的意味……好像这周围还有她家族的人? 然后他就看见了。 一个,两个,三个…… 蹲在地上修鞋的工匠,倚在墙上抽菸的男人,挎著篮子卖花的年轻女子…… 大概七八个,也可能十来个,鸟叫声响起后,他们身上原本的畏缩、麻木、迟钝,像褪去的雾气一样消失了,他们变得脊背挺直,目光锐利,动作干练得像换了一个人。 他们从街头巷角那些不起眼的角落走出来,一言不发地插入混乱的人群。 有几个特殊犯罪科的警员留意到了,他们先是一愣,下意识抬手想拦。 然后那些“平民”亮出藏在袖口或衣领下的什么东西,警员们愣了一下,纷纷让开,任由这些人加入了疏散工作,甚至隱隱以他们为首的样子。 欧文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看向夏洛蒂。 夏洛蒂偏过头,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欧文先生很惊讶?” 欧文点点头,没有否认。 他能看出那些“平民”都是阿洛伊修斯家的人,只是他確实没料到,这个家族在一个下城区都能安排这么多人手。 “其实很多家族都会这样做,不然传递消息、物资周转都很不方便。” 夏洛蒂看著那些正在疏散群眾的家族人手,微笑道:“另外,欧文先生不会真的以为,两个小时就把那七个人找出来,全靠苏格兰场吧?” 欧文微微一怔,很快明白过来,雷斯垂德在贝克街保证的时限確实比以往短不少,看来其中相当一部分底气,来自身旁这位阿洛伊修斯家的大小姐。 只不过他並不在意这个,毕竟苏格兰场那边的事他一向不过问。 这算是他和雷斯垂德的默契,他只管找出凶手是谁,至於情报怎么来、线索怎么查、嫌疑人怎么带过来,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於是他点点头,语气平淡: “那总探长真该好好谢谢夏洛蒂小姐。” 夏洛蒂等了片刻:“……没了?” “……什么没了?” 夏洛蒂咬了下嘴唇。 刚才那一刻,她其实是有些小得意的——看吧,我家族的实力,比你想像的强多了。 她还想告诉他,这些情报网是她家族经营了几十上百年才铺开的,那些人是家族从小培养的暗桩,能在两个小时里把整个贝斯纳尔格林翻一遍,靠的就是这些人日復一日地蹲在街头巷角。 但那点得意和炫耀都不是她的最终目的。 她最终目的是,想看看这个一直平静得让人没辙的年轻人,知道了阿洛伊修斯家的能量后,脸上会不会露出点別的表情。 惊讶?佩服?哪怕多问两句也好啊。 结果他就这么……“没了”? 而她转念一想,好像確实没了。 情报网啊、暗桩什么的,都是家族的能力,不是她自己的,那说出来岂不就是没什么意思。 於是那股小小的得意,一下子变成了一种憋屈的鬱闷。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从见到欧文开始,这个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都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她见过的同龄人,要么对她的身份毕恭毕敬,要么对她的美貌和身手暗中倾慕,要么被她用话一堵就脸红脖子粗。 但欧文…… 这个人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扔进去的每一颗石子,都只是静静地沉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他……真的只有二十岁吗?怎么能冷静到这种程度啊…… 夏洛蒂无语著,百无聊赖地看向印刷厂的方向。 里面正在传出阵阵轰鸣,枪声,爆炸声,恶魔的哀嚎,还有格雷那穿透力极强的怒吼,混成一锅煮沸的水。 她深吸一口气,假装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自然而然地转移著话题: “……我是说,雷斯垂德总探长的能力我已经见过,相当出色。而这位格雷探长虽然性格不怎么样,倒也算恪尽职守……” 话音未落—— 轰——!!! 印刷厂的屋顶,木屑、碎瓦、纸片、铅字架像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带起一大团翻滚的黑色烟雾,又在半空中炸成漫天的碎片雨,哗啦啦砸向四周的街道。 欧文和夏洛蒂猛地抬头,他们身后的托马斯和伦纳德同时踏前半步,一个护在夏洛蒂侧翼,一个手已经按在腰间。 正在疏散群眾的警员们僵住了,被推搡到一半的平民们忘了逃跑,阿洛伊修斯家的那些便衣人手同时停下动作。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印刷厂的方向,望著那片坍塌的屋顶,锁定在那团黑色烟雾上。 烟雾中,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升起。 它站在破碎的屋顶上,残破的木樑在它脚下嘎吱作响。 四条手臂向两侧张开,像一只巨大而残缺的黑色蜘蛛。 昏暗的日光从雾气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它龟裂的皮肤上,那些裂缝里的暗红色光芒此刻更加炽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沸腾。 它的胸口裂开著,三颗心臟每一次跳动,都有什么东西顺著那些蠕动的黑色血管,输送到全身,而在它的皮肤裂缝里,黑雾,蒸腾而起。 它的左爪抓著一个人。 格雷。 他浑身浴血,银色长剑不知掉在哪里,配枪也不见踪影,那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此刻破烂不堪,像被野兽撕碎的破布,一缕缕地掛在身上。 他的头无力地垂著,看不清表情。 他在挣扎。 他的双手正一下一下地抠著恶魔的爪子,试图掰开那几根比他手臂还粗的手指。 他的腿在蹬,虽然蹬不到任何东西,但就是不肯停下来。 恶魔低下头,看向爪中的格雷。 那四张叠加在肩膀之上的人脸同时露出嘲弄的表情,四张嘴同时咧开,露出四排森白的牙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咀嚼什么。 然后,它像甩掉一块沾在手上的垃圾,挥爪。 格雷的身体从屋顶越过街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向街边那排特殊犯罪科的蒸汽车。 欧文瞳孔一缩。 他承认,这个格雷自恃超凡者身份,眼高於顶,从露面那一刻起就没给过任何人好脸色,但无论如何称得上是一个恪尽职守的探长,知道恶魔出现时布置警力、疏散无辜者、带头衝上去。 这种人性格或许有问题,但本心绝对不坏,於是欧文下意识想要去接住那个破烂不堪的身影,不自觉往前踏了一步。 就在这时,他身旁响起一声清叱: “伦纳德!” 第32章 恶魔的瞥视 是夏洛蒂的声音。 她话音还没落地,一道黑影已经从她身后射出。 伦纳德。 那个年轻的男僕像一支离弦的箭,又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瞬间衝出十几米,隨后高高跃起,半空中张开双臂,精准地接住了格雷下坠的身体。 砰—— 两人一起滚落,砸在一辆蒸汽车的车顶上,钢铁车顶凹陷下去一个深坑,玻璃哗啦一声震碎,碎片四溅。 然后,整条街像是被惊醒,炸开了喧囂。 “探长!!快去救探长!!” “让开!都让开!!医护员!医护员在哪?!” “上帝啊!那是……是恶魔!真正的恶魔——!!” “妈妈——!妈妈——!!” “跑啊!快跑!!往街那头跑!!” “我的孩子——!谁看见我的孩子了——!!” “拦住那个!別让平民往厂房那边乱跑!!” “別拍了!你们他妈的別拍了!!” 混乱。 彻底的混乱。 欧文没有混乱。 两世为人,几十年的阅歷,他自问也算见过一些大场面,但他的心跳还是快了几拍。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震撼。 他见过特殊犯罪科怎么对付恶魔的,七八个附魔者,配两三个晋升者,最多再派一个契约者警员压阵,什么样的恶魔都能拿下。 但今天不一样。 二三十个附魔者,里面起码七八个晋升者,还有三个契约者警员,再加上格雷本人压阵,这么多超凡力量堆上去,竟然还是压制不住。 埃德蒙·格雷夫斯……到底变成了什么东西? 他紧紧握住柯尔特雷霆,另一只手里则握著和平缔造者,两把左轮都已装满符文子弹,他想要抬起枪口,对准屋顶上那个巨大的黑影。 就在这时,屋顶上,像是有所感觉那样,黑影突然扭过头。 四张脸,八只眼睛,同时看向欧文。 没有目光的交匯,没有视线的落点,甚至没有任何物理意义上的光线传递。 轰——! 一股黏稠、冰冷、充满恶意的“注视”,像一团有生命的黑色沥青,隔著满街的混乱与硝烟,狠狠砸进欧文的脑子里。 欧文的呼吸骤然停滯,肺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空气进不来,也出不去。 坍塌的屋顶、混乱的街道、硝烟、人群等等眼前的一切瞬间扭曲、旋转,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 然后是声音。 无数破碎的、尖锐的、重叠的絮语,直接在他的颅骨內嗡嗡作响。 “……洒、洒掉了……夫人会打死我的……” “……甜的,嘿嘿,甜的,你……吃下去就知道了……” “……知识……智慧……地位……在血管里发酵……” “……什么都没有,都是……假的……是空的……” 还有更多声音,更多不属於他的记忆碎片,裹挟著冰冷、飢饿、嫉妒、以及一种扭曲到极致的欲望,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扎进欧文的意识,搅拌著他的思维。 这一剎那,一个名词蹦进欧文的脑海。 “灵性污染”。 也可以说,“恶魔的瞥视”。 超凡,没有世人想的那么神圣。 它们只是欲望,是极度扭曲的人心与灵性的衍生物,是对秩序的褻瀆,对凡俗理智的毒药。 所以,仅仅是被这种存在“注意到”,便足以让普通人精神崩溃,或埋下疯狂与畸变的种子。 那个恶魔之前没有真的注意到他,或说被格雷他们吸引了注意力,但现在,它注意到了,它……瞥视过来了。 欧文感到太阳穴在突突狂跳,视野边缘开始闪烁不祥的黑点与暗红色的光斑,喉咙深处泛起铁锈与腐肉混合的噁心味道,握枪的手,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 那四张叠加的脸上,嘲弄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怨毒与嫉恨,与此同时,四张嘴一起张开,无声地开合。 “你跟我……没什么不同……” “你看穿了表象……你嗅到了味道……” “你也饿……只是你还没闻到……灵魂腐烂时的香气……” “来吧……过来……和我们……一起……” ……不——! 凭藉著最后一丝理智,欧文发出了本能而无声的咆哮。 他的大脑艰难地转动起来,试图抓住逻辑、推理、高尔顿先生的教导、冰冷的证据链等等一切熟悉的锚点。 但那道目光太沉重了,画面太扭曲了,声音太吵了,他能感受到自己的一切思维正被拖向黑暗而翻涌著恶意的泥潭,却只能眼睁睁地看,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一种更原始的本能被触发,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恐惧,转化为了愤怒。 混乱,指向了一个简单的目標。 攻击,摧毁那个“注视”的源头。 几乎是凭著肌肉记忆,欧文猛地抬起了双臂。 右手柯尔特雷霆,左手和平缔造者,两把左轮的枪口死死对准了屋顶上那个扭曲的黑影。 枪身上的符文应激般亮起微光。 他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视线模糊,呼吸灼热,脑子里塞满了尖叫和混乱的影像。 但他只有一个念头:开枪。 打断那“注视”。 让那东西……永远闭嘴。 就在理性即將被淹没、扳机即將被扣下的剎那—— 一只手,带著温热的触感,按在了他紧握柯尔特雷霆的右手上。 一瞬间,一道温暖而清澈的激流,顺著接触点猛地灌入。 欧文脑中那些翻腾的扭曲恶意,像是被滚水浇到的积雪,嗤啦一声,迅速消融退却。 眼前扭曲旋转的景象猛地一定,色彩和线条重新归位,世界恢復了它原本的模样。 肺部骤然鬆开了,他猛地吸进一口混杂著硝烟的冰冷空气,呛得咳嗽起来。 惊呼、哭喊、命令声……耳边恢復了街面上真实的嘈杂,那些直接烙印在脑子里的恶魔低语消失了,只剩下隱隱的耳鸣和剧烈心跳的余韵。 他侧过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是夏洛蒂。 她不知何时已经微微侧身,背对著他,挡在他面前。 她的一只手仍稳稳拿著那柄淑女伞,另一只手则按在了他握枪的手上。 她的手温暖而稳定,带著一种奇异而令人心安的力量。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冷静,驱散了他意识中最后一丝寒意。 她的话语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狩猎老手提醒新人注意事项般的自然: “您……真的非常优秀,欧文先生,我对您的理智与勇气,深表敬佩。 “只是接下来,確实並非目前的您所能涉及的战场,所以请您稍歇片刻。 “至於那些灵性的污秽,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就好。” 第33章 天才猎魔人的「问候」(加更) 欧文这边,他清晰感到那股支撑著他的温暖渐渐褪去,但“污染”带来的混沌与冰冷依然被扫荡一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紧握的左轮,看看不再颤抖的双手,接著抬起头看向前方。 夏洛蒂动了。 她抬起右手。 那把被她一直握在手里的淑女伞,“活”了。 伞面骤然炸开,伞骨开始旋转,整把伞像发条上满的机械那样,咔咔咔咔地一层一层地展开、重组、伸展,变魔术一样生出无数金属叶片、齿轮、活塞、槓桿。 隨后,金属撞击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叶片变形,齿轮咬合,活塞推进,槓桿抬起。 然后,十二根枪管,绕著伞骨,朝前探出头来,它们泛著幽蓝的光,每一根的末端都鐫刻著细密的符文,排列成一个完美的圆环。 最后,一把一米多长、水桶来粗的“加特林淑女伞”,出现了。 夏洛蒂单手端著它,枪口对准屋顶上的恶魔。 她镶嵌著蕾丝的荷叶边裙摆像真正的荷叶一样在风中轻轻摆动,金色的髮丝散落在肩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午后的茶会。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按了按深蓝色宽檐礼帽的帽檐,准確地说,是把那层薄如蝉翼的黑色丝质淑女面纱拉了下来。 她微微侧身,拉下面纱的手放下,捏起裙摆的一角,朝著印刷厂房顶,行了一个標准的提裙礼,动作轻盈而一丝不苟。 “欧文先生说得对,昂著头跟人说话,果然不舒服,还是平等比较好。” 她的声音轻柔,带著贵族小姐特有的那种矜持和优雅。 “既然如此,埃德蒙·格雷夫斯先生,可否请求您下来一趟,我们心平气和地商量一件事。” 枪管上铭刻的细密符文开始依次亮起淡金色的光芒。 “商量商量,到底怎么样才能够……” 枪管开始旋转。 “请您去死。”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枪口的火焰绽开了整条街的夜色。 子弹在空中织成一道炽烈的光河,银色的弹道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像一条从地面射向夜空的瀑布,逆流而上,直衝屋顶。 恶魔的身形在光河中剧烈震颤了一下,隨后像一只被水枪射中的苍蝇,被铺天盖地的子弹带去的衝击力,硬生生地从它自己冲开的那个大洞里推了下去,倒栽葱般坠落。 子弹没有停,它们如同长了眼睛,顺著恶魔坠落的轨跡,直挺挺地扫了下去。 砖石崩碎,木屑飞溅。 印刷厂那面本就残破的墙壁,被弹道犁出一道倾斜的沟壑,巨斧劈开般齐刷刷断成两截。 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愣住了。 不远处,那些特殊犯罪科的警员们张著嘴,愣在原地。 有的手里的炼金炮还举著,但忘了开火。 有的刚掏出的圣光符文警棍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挥出去还是收回来。 有的呆呆地看著那条被犁出来的沟壑,又呆呆地看向夏洛蒂,然后又看向那条沟壑,然后又看向夏洛蒂,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平民那边,尖叫声没了。 他们一个个停下了此前的一切慌乱言行,注目礼一般看向那个端著加特林的金髮小姐,满脸的难以置信。 但有人没有愣住。 夏洛蒂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托马斯单手抱著那只一直带著的黑色长匣,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绒毛扇。 扇子做工精致,白色羽毛蓬鬆柔软,一看就是淑女们在午后沙龙里用来优雅扇风的物件。 托马斯扇动绒毛扇的姿势也很优雅。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颇有节奏。 风轻柔地拂过夏洛蒂的脖颈,驱散了加特林枪管散发出的滚滚热浪。 另一边,伦纳德不知从哪掏出了一把扫帚。 他弯下腰,动作嫻熟地將那些乒铃乓啷落下的滚烫弹壳扫成一堆,腾出空地,方便新的弹壳落地。 有几个弹壳蹦得高了,直直朝著夏洛蒂的荷叶裙边飞去。 伦纳德头也不抬,手一伸,稳稳接住,顺手丟进弹壳堆里。 扫,接,丟。 扫,接,丟。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万遍。 阿洛伊修斯家的便衣人手也没愣住,他们趁这个机会,迅速把平民往更远的地方拖。 他们的动作麻利,表情镇定,仿佛对自家大小姐这番作风早已习以为常。 確实,不过是自家大小姐在“问候”而已,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 夏洛蒂还在“问候”。 而像是不满托马斯和伦纳德的工作效率那样,她空著的手朝两名手下一挥,撇下他们,另一只手单手端著加特林,一步一步向前,独自逼近印刷厂。 面纱遮住了她大半面容,仅露出了精致的下巴和一点红润的嘴角。 而那露出嘴角的上扬幅度,正在逐渐超脱淑女的標准。 “埃德蒙·格雷夫斯先生。”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带著点午后茶会閒聊的语气,但每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轰鸣的枪声。 “您这样躲在暗处,实在不够体面。作为一名绅士,应该站出来和人说话才对。” 轰——! 好像讚同夏洛蒂的话那样,烟尘中,恶魔猛地窜起,四条手臂撑住地面,挣扎著想要站起来。 子弹直接把它摁了回去。 “不对,不对。姿势不对。要挺直腰身,双臂自然下垂,您这样四肢……六肢著地,像什么样子?” 恶魔挥爪。 子弹瞬间把爪子撕成碎片。 “对著一个淑女胡乱挥手是会被人耻笑的,您不知道吗?” 它想咆哮。 子弹精准地灌进了它的嘴里。 “绝不能在淑女面前大声喧譁,这一点,连三岁小孩都懂。您还不如三岁小孩吗?” 问候著、指点著、教训著,夏洛蒂一步一步穿过烟尘。 裙摆在废墟上轻轻扫过,金色的髮丝在夜风中飘扬。 面纱后那张脸上,原本优雅的淑女式微笑,早就彻底变了。 变成了一种疯狂。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我这会儿很开心”的疯狂。 她消失在印刷厂里。 枪声持续轰鸣。 而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欧文那张似乎永远平静的脸上,终於出现了她一直想看到的表情。 第34章 献祭 惊讶。震撼。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几种情绪混在一起,让欧文那张完全称得上英俊的脸,此刻看起来有点……愣。 他愣愣地看著夏洛蒂消失的方向,然后,默默地抬起手里的柯尔特,对著印刷厂那条被犁出来的沟壑比划了一下。 枪口还没那条沟壑的十分之一……不,连百分之一的宽度好像都不到。 他默默地把枪放下。 默默地退出弹巢里的子弹。 默默地收回恶魔手札。 然后他抬起头,喃喃自语: “……时代变了啊。我怎么忘了,现在……其实已经有加特林机枪了啊。” 感慨著,他脑子里转著的却是另一回事。 夏洛蒂出手前的几秒钟……不,可能连一秒都不到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让他清晰体会到了老师的种种教诲到底意味著什么。 他经歷了两年多的清道夫训练,完成了不少委託与苏格兰场的案子,能够独自对付一些劣魔,可以称得上一只脚迈入超凡序列的“附魔者”,这些都没错。 但本质上,他仍旧是个普通人,无法对付真正的“具名恶魔”。 最直接的证据,便是刚刚仅仅是直面了一次瞥视,他的精神与灵性就摇摇欲坠,理智如同沙子做的堡垒,第一个浪头拍来时就所剩无几,根本无法战斗。 这就是他现在的实力,或者说,在超凡世界的位置。 对比之下,夏洛蒂比他强太多了。 確实,那位贵族大小姐看上去和他一样,也在用鐫刻著符文的炼金武器。 但人家那把伞就算给他,他也用不了。 它变形的方式,那种金属流动、重组、伸展的过程,他前世今生两辈子的知识加在一起,也想不出这是什么原理,更谈不上应用。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把伞的分量。 假如质量守恆定律对那柄“淑女伞加特林”依旧起效,那么不管什么状態,它的分量绝对不轻。 然而夏洛蒂拿著它就跟拿片羽毛似的,现在单手端著扫射,手臂纹丝不动,身子也像是没有受到什么后坐力的影响。 这种臂力和身体素质就算说不上力拔山兮,徒手跟下位恶魔掰掰腕子,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么看来,这位大小姐的名声……真不是白来的,两人之间的差距,也確实太大了。 而顺著思考下去,能培养出这样的大小姐,还有托马斯、伦纳德那样训练有素的男僕,街头巷角冒出来的便衣人手,阿洛伊修斯家族的实力可见一斑。 然而这只是一个猎魔人家族,其余家族、教廷、皇室、更加隱秘的势力,肯定都有著属於自己的力量与独到之处。 这个超凡世界,他接触到的还只是冰山一角,面对那样的庞大世界,他还很是渺小。 意识到这一点,欧文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感到什么气馁。 不过没关係。 差距存在,但並非天堑。 而畏惧源於未知,对抗则始於了解。 他有恶魔手札,能为他指引方向,验证路径。 他还有弗朗西斯·高尔顿这样的引路人,有研究会积累的知识可以探寻。 他对心理学的研究以及因此结识的学术网络也並非毫无价值,那个圈子里,对“心灵”、“意识”、“潜意识”的探索,就藏著解开超凡最深处秘密的钥匙。 那么凭藉这些,他早晚可以在超凡中走出一条路,也总有一天,他也会真正躋身顶级之列,不再因为一次“瞥视”带来的污染,就毫无还手之力。 突然。 嘭——! 印刷厂破碎的大门里,一道身影倒飞了出来。 瞥到那眼熟的金色髮丝时,欧文中断了一切思绪,不受控制地瞳孔一缩。 ……夏洛蒂?! 怎么可能?! 刚才那个端著加特林、把恶魔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人,竟然……败了? 欧文的目光追著那道倒飞的身影,心开始下沉。 他经歷过专门应对“恶魔瞥视”的训练,即便如此,仍旧无法抵抗埃德蒙化成那个恶魔的灵性污染,说明对方一定有著下位乃至更强的实力。 而夏洛蒂毫无疑问是现场最强的人,余下所有人加在一起都不见得有她一个人能打,如果她都败了,这里绝对会被一个下位恶魔屠杀到血流成河! 確实,警员们肯定已经通知了教廷等方面,圣座十军或是其他超凡者部队肯定会来。 但那需要时间,等他们赶到,这里的尸体早就凉透了! 而他虽然有著一些自保手段,却也仅限於自保,根本救不了任何人。 於是,整个案件里,他第一次感到焦急从心底浮起来。 “夏洛蒂小姐!”他忍不住惊呼出声,“您怎么样?!” 倒飞出来的確实是夏洛蒂,她人在半空,稍调整了下略显狼狈的身姿,便轻盈地如同一只海燕那样,稳稳落地。 隨后她站直身体,隨手把枪管已经泛红的加特林往后一拋,伦纳德立即接住。 然后她朝托马斯的方向一伸手,后者上前一步,將一直抱著的那只黑色长匣递到她手中。 她这才头也不回地回应道: “多谢欧文先生关心,我没事。而且……我知道它为什么能击败格雷探长了。” 听到夏洛蒂没事,欧文鬆了口气,转而为后半句话一愣。 他正要开口问为什么,余光里,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印刷厂里冲了出来。 四只手臂疯狂挥舞,肩膀之上那四张扭曲的人脸正在同时嘶吼,它们的表情比之前更加狰狞,更加扭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它们体內燃烧。 但欧文的目光落在它的胸口。 那里裂开著,原本的四颗心臟——准確地说,在楼顶的时候只有三颗了,此刻则只剩两颗。 与此同时,夏洛蒂的声音响起,这次带著猎魔人特有的那种冷静和精准: “它献祭了那些心臟,这是具名恶魔才有的能力。不出意外,这种能力源於『罗弗寇』这一质点。 “正常情况下,它只有下位水平,格雷探长那种级別的契约者足够应对。 “但每献祭一颗心臟,它的实力就会往上跳一截。它之前献祭了一颗才能击败格雷探长,刚才又献祭了一颗,我没反应过来才被它得手。 “要是將四颗心臟全部献祭,它就算达不到中位恶魔的实力,恐怕也差不了多少了。” 第35章 犹豫 欧文心中一凛。 顾名思义,不具名恶魔虽然也有著真名,但那只是个统称,它们只是欲望的残渣凝结成的低劣造物,纵使力量强大,但是智商低下,跟野兽没什么区別,那些东西,他用两把柯尔特就能解决。 对应的就是具名恶魔,比如眼前这个下位恶魔,它们有著更强的实力,更诡异的能力,更扭曲的心性,以及,更接近“质点”的力量。 至於中位……那更是另一个层次了。 如果说下位恶魔还能靠人数堆、靠火力压,中位恶魔就是需要真正的强者才能对付的东西。 就像是圣歷178年,一只中位恶魔在法伊塔的卢泰城地下深处甦醒,它仅仅是呼吸,瘟疫便顺著下水道蔓延,罗亚尔河七日赤红如血,等到教廷的圣座十军前往镇压时,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三万,这就是“大沸腾事件”。 高尔顿老师也反覆告诫过他,以他现在的实力,独自撞见中位恶魔,不要犹豫,跑,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跑多远跑多远。 中位恶魔,根本不是他现在可以对付的。 但他这会儿並没有跑,甚至没有慌。 因为他看到夏洛蒂没有慌。 她就站在那里,背对著他,语气里没有任何恐惧、退缩、紧张。 她只是在解释过后,手指扣住黑色长匣的搭扣,轻轻一按。 咔噠。 匣盖弹开。 夏洛蒂伸手进去,取出了…… 一柄锤头。 或者说,看上去像是一柄锤头。 小臂来长的黑色金属柄,锤头呈六边形,朴实无华,像个沉睡的铁疙瘩。 夏洛蒂握紧锤柄。 嗡—— 跟那把“淑女伞牌加特林”一样,锤头开始变形。 锤柄向后延伸,从单手可握变成需要双手才能挥动的长度。 锤头像一朵金属花绽放,层层金属片叠加重组,凝成两片巨大的斧刃,一左一右,对称张开。 锤身上开始显出符文,符文沿著新生的刃面流淌,亮起淡金色的光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到两秒。 一柄两米来长的银色巨斧,出现在夏洛蒂手中。 夏洛蒂单手提著它。 下一瞬,金色的髮丝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像一道离弦利箭那样,她整个人毫无徵兆地“射”了出去,眨眼间跨越十几米的距离,迎面撞向刚刚衝出来的恶魔。 巨斧横扫—— 噗——! 一条手臂齐根而断!黑雾喷涌! 恶魔的嘶吼还没出口,第二斧从上而下,劈落! 噗——! 又一条手臂! 恶魔踉蹌后退,剩下的两条手臂疯狂挥舞,试图格挡—— 第三斧上撩! 噗——! 第三条手臂! 第四斧再度下劈—— 噗——! 最后一条手臂! 四斧,四条手臂。 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恶魔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夏洛蒂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根纤细的手指,一把掐住它的脖子,將它按在印刷厂的墙上。 轰——! 砖石崩碎,烟尘四溅。 “埃德蒙·格雷夫斯先生。” 她歪了歪头,面纱后的脸上,那个疯狂的微笑,又出现了: “现在,我们可以心平气和而平等地说话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恶魔肩膀上那四张扭曲人脸中的一张。 那是张本该很可爱的脸。 圆润的鹅蛋脸,白皙的皮肤,一双眼睛在安静时像保持平衡的水盆,羞涩时像池塘里打著朵的荷花上的露水。 但现在,那双眼睛瞪得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空洞地望向不知名的方向,嘴巴张到了人类不可能有的弧度,柔软的栗色捲髮黏在黑雾凝结的额角上,一缕一缕,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那的確是她的表妹的脸。 是她不愿相信、却无法不承认的,玛丽·阿洛伊修斯的脸。 夏洛蒂的笑容凝固了。 这是第一次,她在杀死的恶魔身上,看到亲人的脸。 情感在脑子里喊:砍下去。一斧头砍下去。替那个以往从未见过的表妹报仇。 理智在同一时间开口:不能砍。这是一个案件,苏格兰场参与的案件。父亲正在跟內政部沟通,跟首相府沟通,甚至可能惊动了白金汉宫。贵族小姐的死,不是一斧头就能了结的事。需要程序,需要交代,需要让所有人都觉得阿洛伊修斯家做事体面。她不能给父亲添乱,不能给家族添乱。 夏洛蒂的犹豫,不到半秒。 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 猎魔的时候,怎么能犹豫?! 危机在脑海中炸开的同一瞬间,恶魔胸口处,那两颗剩余的心臟跳动得更加剧烈了,两颗心臟之间,第三颗心臟突然“长”了出来。 不是黑雾凝结出的暗红,是真正的、鲜活的、像刚刚从活人胸腔里挖出来的那种红。 它跳动了一下。 另外两颗像蜡一样软化、流淌,变成顏色不可名状的液体,顺著漆黑的血管蠕动,极速渗进那颗新生的心臟里。 那颗心臟开始膨胀,开始畸变,表面裂开一道缝,裂缝里,无数个细小的光点像是昆虫复眼一样,不停闪烁起充满污秽感的光芒。 紧接著,第二道裂缝,第三道…… 心臟变成了一颗长满眼睛的肉瘤。 恶魔残破的躯体开始畸变。 断臂处没有长出新的手臂,而是长出无数细小的节肢,像蜈蚣的脚,一节一节,密密麻麻,在空中疯狂挥舞。 脊背裂开,树木发芽般探出几十上百带著吸盘的触鬚,触鬚是深黑色的,表面泛著幽蓝色的生物萤光,像深海鱼类的诱饵,每条触鬚的末端都长著一张脸,或是女僕的,或是大学生的,或是讲师的,还有她表妹的。 焦黑皮肤下的暗红色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蓝色的萤光,幽蓝萤光从裂缝里透出来,从节肢的关节处透出来,从触鬚的吸盘上透出来,把整条街染上一层诡异的冷光。 恶魔还被她摁在墙上。 但它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恶魔,它变得像一只从深海爬上岸的昆虫,像一个从地狱深渊里挣扎出来的噩梦。 节肢和触鬚还在增多,突然,它们同时抬起,对准了夏洛蒂。 夏洛蒂呼吸一窒。 不过不是因为那些节肢、触鬚和畸变的恶魔,而是因为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枪响。 她经过严格的枪械训练,一下子认出枪声来自什么样的枪械。 柯尔特雷霆。 第36章 3点「记忆」?!(加更) 夏洛蒂的余光清晰地瞥到,一枚.41口径的子弹,弹头上铭刻著常见的泛用型猎魔符文,拖著银色光芒,一点一点穿过空气,从她身侧经过,直奔恶魔的胸口。 不是错觉,而是在此刻的她的眼中,那颗子弹真的慢了下来。 而就在这颗子弹的后方,光芒炸裂。 八翼。 每一片羽毛都是燃烧的火焰,银白色,像月光凝结成的实体,静静燃烧,散发著凛冽的寒意。 身披圣洁的长袍,长袍下是鏤金的甲冑,每一片甲叶上都鐫刻著繁复的祈祷文。 面容隱在光芒中,看不清眉眼,只有一双眼睛,平静,悲悯,毫无感情。 四条手臂,分別握著短剑,盾牌,长枪,战斧。 四条手臂齐挥。 短剑斩落,盾牌推进,长枪贯穿,战斧劈下。 恶魔的畸变躯体像被撕碎的纸片,黑雾溃散,节肢断裂,触鬚化为灰烬。 埃德蒙·格雷夫斯的本体,再度出现,昏迷著从墙上滑落,倒在废墟中。 盯著地上的罪魁祸首片刻,夏洛蒂转过身,看著远处的欧文,单手提著巨斧,另一只手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標准的提裙礼。 “多谢您及时的提醒,欧文先生。” 顿了顿,她看向欧文手里那把还在冒烟的柯尔特雷霆: “另外,您刚才那一发,射得很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夏洛蒂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欧文脸上。 那张从见面起就一直平静得像湖水的脸上,此刻终於浮现出了惊讶、震撼,还有一点点愣神。 她扬起了嘴角。 被我的战斗震撼到了吧? 也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就算被高尔顿先生推崇,就算会那些神乎其神的心理学,终究也只是个普通人。 亲眼看到有人端著加特林把恶魔从屋顶轰下来,四斧砍断四条手臂,会惊讶才是正常的。 既然也会惊讶,会露出这么有趣的表情,那我刚才辛苦那么久…… 哼,值了。 …… 欧文確实在惊讶,而且夏洛蒂的战斗方式也的確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那种端著加特林扫射时,面纱后露出的纯粹而毫不掩饰的疯狂微笑,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刻在他脑海里。 但此刻让他真正愣住的,不是这个。 【圣歷301年10月18日,贝斯纳尔格林印刷厂,我协助猎杀了一只下位恶魔。】 【它在吃,吃那些它永远无法成为的人。】 【但它错了。吃下去的,只会变成更多飢饿。】 【它或许源於“罗弗寇”,那个永不满足的贪婪之喉。也可能是“阿斯莫德”,以食心为仪式的残酷虐杀者。又或者是“亚多拉玛雷克”,那个吞噬財富与身份的饕餮。我无法確定。它们本就同源,只是飢饿的方向不同。】 【它的真名根植於埃德蒙·格雷夫斯的记忆深处,藏在那些拒绝信的卷边,藏在叔父死去那晚的雪地,藏在每一个对著镜子练习“我是剑桥学生”的深夜。】 【我尚未寻找到它的真名。】 【或许之后可以想办法再接触他。接触这个名为埃德蒙·格雷夫斯的……共生者。】 【已收集下位恶魔的残渣一份。】 【获得3点“记忆”。】 下位恶魔的残渣?还有……3点“记忆”?! 欧文的心跳漏了一拍。 按照手札的规则,恶魔越强,他与之战斗甚至猎杀后能够获得的记忆点就越多。 他之前在密室、地下室、废弃厂房里悄无声息解决的劣魔,每一只都只是“不具名”的存在,每一个只能获得1点。 至於魔犬、魔鼠那种更低级的东西,手札大概是觉得那种东西不值得“记忆”,解决了也不会有任何收穫。 而他平均一个星期会接到一到两次委託,两三次委託才会遇到一次实力足够的恶魔,换算下来,他刚才只朝著一个下位恶魔开了一枪拿到的3点记忆,抵得上他快一个月的收穫。 意识到这点,他不自觉地望著夏洛蒂。 那位大小姐正站在不远处,单手提著银色巨斧,金色的髮丝在夜风中微微飘扬,面纱下的嘴角,还噙著一点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有点疯狂的微笑。 欧文的眼底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热切。 能白捡一样获得3点记忆,完全是沾了这位大小姐的光。 恶魔手札毫无疑问是他在这个世界立足的资本,越快获得点数,自己就会越强。 所以说,如果……他能跟著她一起去猎魔呢? 有她负责正面战斗,他只需要跟这次一样,在旁边开两枪,蹭一下助攻,岂不是可以继续白捡记忆点? 他眼底的热切越发浓郁了。 但转瞬,他就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 首先,夏洛蒂愿不愿意让他跟著还是未知数,人家是贵族大小姐,实力非凡,凭什么带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就算人家愿意,以他现在的实力跟著去猎魔,哪怕只是下位,大概率也是拖后腿。万一战斗中她顾不过来,他被恶魔隨手一拍,那就得当场领盒饭。 更何况,高尔顿老师早就给他安排好了成长路径,他其实完全不用急,那么比起突发奇想去抱大腿,不如按照原先的路,一步一步来,循序渐进。 一念至此,欧文深吸一口气,把那道热切压回了心底。 另一边,夏洛蒂走了过来。 路过托马斯时,巨斧在她手中变形、收缩,重新变回那个朴素的锤头,她单手將其拋过去,托马斯双手接过,放回黑色长匣,“咔噠”一声扣上。 见状,欧文也將柯尔特塞回怀里。 然后他看著夏洛蒂,语气已经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夏洛蒂小姐过奖了。就算没有我那一枪,以您的实力,应该也能反应过来。” 夏洛蒂略一顿足,目光在欧文脸上扫了一圈。 那张脸又恢復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略有些失望,她还想多看一会儿他惊讶的样子,毕竟在那张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其他表情,感觉起来……格外有趣。 不过她没有失望太久。 她走近两步,轻轻摇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欧文先生,其实……有没有您那一枪,我確实都能反应过来。但您那一枪的『提醒』,比您想像的重要得多。因为刚才……我犯了一个猎魔人最不该犯的错。” 欧文微微一怔:“什么错?” 第37章 圣座十军 “犹豫。” 夏洛蒂说著,转头,目光落在远处昏迷在地的埃德蒙身上,声音很轻地清晰道: “我把它按在墙上的时候,看到了我表妹的脸。那一瞬间,我想砍下去,替她报仇。但另一个声音告诉我,不能砍,需要程序,需要交代,不能给父亲添乱,不能给家族添乱。 “但是猎魔的时候怎么能犹豫?就那么半秒,它就献祭了所有心臟。” 她抬起手,像是在责备自己那样隔著面纱揉了揉眉心,然后放下手,看向欧文,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您那一枪,是在我最需要被『拉回来』的时候响的。所以,多谢您。” 欧文微微一怔。 犹豫? 他下意识地回想刚才那一幕。 恶魔突然畸变,无数节肢和触鬚从体內探出,那张狰狞的脸上长满复眼般的裂缝,他根本没有思考,本能地拔枪、瞄准、射击。 就在子弹飞出去的同一瞬间,夏洛蒂身后光芒炸裂,八翼天使的虚影浮现,四条手臂齐挥,短剑斩落、盾牌推进、长枪贯穿、战斧劈下,恶魔土崩瓦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用时不会超过一秒。 却没想到,这位大小姐……竟然还有时间犹豫? 不,更准確地说,她能在犹豫的同时,依然保持著战斗的本能反应,然后在察觉恶魔反扑的瞬间反应过来,及时召唤天使虚影,完成猎杀,那么这份实力,比他想像的还要深厚。 而且,手札给了3点记忆,该不会……的確把我那一枪判断为“提醒”吧? 也就是说,只要能“蹭助攻”,真的可以白捡记忆点? 想到这里,欧文忽然意识到自己盯著夏洛蒂看了太久,连忙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认真点头: “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夏洛蒂这会儿正饶有兴致地端详著欧文的脸,因为她隱约看到,那张脸上好像又有了些惊讶,只可惜持续太短,她不能確定。 不过她没怎么失望,而是轻笑著摇摇头,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 忽然。 踏踏踏踏踏—— 整齐划一。沉重有力。密集迅捷。匯聚在一起仿佛一道沉闷的轰鸣,地面都仿佛被震得微微发颤。 那是几十乃至上百匹战马同时行进才能发出的动静。 夏洛蒂和欧文同时看了过去。 街角拐出一队骑士。 头盔上弯起一对对狰狞的牛角、鹿角、斧刃、飞翼,面甲缝隙里漏出沉如寒潭的目光。 银色的鎧甲在傍晚的夕阳中泛著耀眼的橙红,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鋥亮,肩甲上鐫刻著黑色的十字。 白色的罩袍披在鎧甲之外,袍摆隨著战马的步伐轻轻飘动,上面缀著同样醒目、肃穆、如同信仰本身的黑十字。 街上的人们也察觉到了这队骑士的到来。 原本还在慌乱奔走的特殊犯罪科警员们停下了脚步,看著那些骑士们,僵住了。 阿洛伊修斯家的便衣人手们也停下了动作,他们原本正在將平民往更远的地方拖,此刻同时站直身体,望向街角。 平民们更是如此。 被推到街角的女人们捂著嘴,瞪大眼睛;光著脚的孩童从母亲怀里探出脑袋;几个老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像要迎接什么神圣的存在。 慌乱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安静。 两秒后,像被点燃的火药桶,惊呼声在整条街炸裂开来: “条顿骑士团!是条顿骑士团来救我们了!” “圣座十军?!他们竟然出动了!” “那可是圣座十军啊!天哪,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真正的圣座十军……” “感谢主!感谢圣座十军!我们有救了!” 人群中的慌乱彻底消失了。 平民们纷纷上前,又纷纷后退,伸长脖子踮著脚,满脸的敬畏与惊嘆。 几个年轻人甚至试图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被身边的家人死死拽住。 几个妇人下意识地在胸前画著十字,嘴唇翕动,念著祷告词。 几个老人甚至朝地面趴过去,像是要行跪拜礼。 便衣人手们望向那些白袍黑十字的目光里,浮现尊敬和敬重。 特殊犯罪科的警员们脸上,敬畏与安心同时浮现。 欧文站在人群中,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圣座十军。 人类一方最精锐的力量,超凡世界的顶级存在。 他们是教廷为对抗地狱大军组建的十支骑士团,每团对应卡巴拉生命树的一个质点,大团长皆为质点天使契约者,掌握“真名解放”这种极为罕见的顶尖能力。 十团之中,第一团圣殿、第二团医院、第四团翼骑兵、第五团龙骑士、第六团米利提亚,这五团如今轮值北极壁垒,联合各国其余超凡武装力量,镇守“地狱之门”。 轮值留守本土的,则是第三团条顿、第七团圣墓、第八团雅各、第九团拉萨路、第十团布雷德,负责带领各个猎魔势力,处理防线以南出现的恶魔。 其中,条顿骑士团的主要成员大都源自德尔比昂和普鲁赛尔地区,总部虽在德尔比昂,但大团长需频繁往返大陆各国首都处理外交事务,因此在伦德城常年有驻军,而且距离这里最近。 现在想来,应该是特殊犯罪科的人看探长都败了,有机灵的传信过去,条顿骑士团这才出现在这里。 不过,这边都打完了,这会儿才到,你们这“事后到场”也太標准了吧? 而且什么感谢圣座十军……真正解决掉恶魔的,难道不是我身边这位吗? 欧文心中浮起一丝微妙的情绪。 確实,自从恶魔出现后,无论是前身还是如今的圣座十军,无数骑士在与恶魔的战斗中牺牲。 尤其是正面战场上,可以说北极壁垒的每一寸冻土下,都埋著圣座骑士们的白骨。 战功赫赫,牺牲眾多,奉献卓绝,这些他都承认,也由衷尊敬。 但问题是,他不信教,非要说的话,他信仰的是科学,所以面对那些狂热的目光、虔诚的祈祷、激动的泪水,他能理解,却无法共情。 更关键的是,就在几分钟前,这些人还被阿洛伊修斯家族的便衣从废墟里拖出来,尖叫著、颤抖著、满脸惊恐。 然后,是夏洛蒂端著加特林把恶魔从屋顶轰下来,四斧斩断恶魔的手臂,召唤天使完成了最后一击。 而现在,那些获救者转瞬就跪拜起刚到的条顿骑士团,仿佛刚才那场战斗跟那位大小姐毫无关係。 这……好像有点不公平吧? 第38章 犯罪心理研究组(已修改) 一念至此,欧文禁不住偏过头。 恰在此时,身旁响起了夏洛蒂的声音: “既然那些『铁罐头』来了,这里就没有我们的事了。欧文先生,我们去找雷斯垂德总探长,看看那边那个孩子怎么样了吧。” 欧文微微一愣。 那些铁罐头? 这个称呼…… 他迅速扫了一眼夏洛蒂的表情。 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眉眼间,没有敬畏和热络,也没有反感,有的只是一种……刻意的疏远。 就像面对一个不得不承认其存在、但不想有任何交集的陌生人。 这在贵族礼仪至上的社会非常反常,尤其是对方是圣座十军,是教廷最精锐的力量,是任何贵族家族都该礼遇的对象。 更何况,是她出手击败了恶魔,接下来按理应该跟条顿骑士团交接、沟通、匯报情况。 但她……一副要走的样子? 她……不是很待见圣座十军? 或者……单纯不待见条顿骑士团? 有意思。 想到这里,欧文並没有再深思下去。 一来,他帮雷斯垂德办案,本就是私人顾问的身份。 现在雷斯垂德不在场,他一个平民,真要上去跟条顿骑士团行礼、寒暄、自我介绍、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儿,想想都觉得麻烦。 二来,圣座十军不仅属於战斗序列,还兼具政务职能。 条顿骑士团的职能是罪业惩戒、內部执法、异端审判,他们在教廷体系內对应的部门是裁决司,专门负责审讯、调查、清洗。 这种部门出来的人,出了名的不好相处。他一个大学生,既不是契约者,也不是教会的人,凑上去只能自討没趣。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骑士团也好,夏洛蒂乃至整个阿洛伊修斯家族跟圣座十军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也罢,都不是他现在该关心的事。 他现在真正该关心的,是雷斯垂德那边的情况,以及,那3点“记忆”该怎么用。 於是,面对夏洛蒂的建议,他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点点头: “好。” …… 一天后,剑桥大学,一栋三层红砖小楼。 楼的外墙爬满了暗绿色的常春藤,门廊左侧掛著一块铜牌,上面工整地雕刻著两行字: 剑桥大学心理物理实验室; w.h.r.里弗斯博士,医学人类学讲师。 屋內是一个將近八十平米的大房间,左侧靠墙是一排档案柜,柜门上贴著反应时、触觉閾限、皮肤电、脉搏波形等標籤,柜顶堆著期刊合订本,书脊上可以看到《心灵》、《智慧》、《精神与哲学史》等字样。 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实验台,长近三米,上面摆著希普计时器、感知觉测量仪、色轮、记纹鼓、毛细血管静电计等,每件仪器旁都放著记录本,密密麻麻写著日期和数据。 右侧则是塞满精装书和手稿的大书架,书架旁边有一张较小的书桌,上面放著一台显微镜和几本摊开的实验记录本。 欧文坐在书桌前,对著桌后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沉声道: “……所以,犯罪心理研究组要做的事,按照我目前的构想,具体来说是三个层面。 “第一个是数据採集。比如反应时、皮肤电、呼吸频率、脉搏波形等生理指標。 “第二个是测量。除了內省法和质性分析,我考虑加入两套量表。一套是內隱心理量表,另一套是『反社会及反人格心理表徵量表』,这部分我会根据实践经验与相关理论进行编撰,也会请高尔顿老师把关。 “第三个是记录。我听说有几位机械师正在研製一种『诡影仪器』,不是普通的摄像机,是能捕捉灵性轨跡的那种。 “在犯罪现场架设一台能记录案发时残留灵性波动的设备,或许就能判断,当时站在那里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只正在蜕变的恶魔。 “至於剩下的部分,比如去现场找脚印、采指纹、排查嫌疑人,那是苏格兰场这类机构要做的事。 “当然我们也可以帮忙,只不过我们的首要任务,仍旧是分析案件中的行为模式、动机结构和心理痕跡。从凶手留下的『行为证据』里,反推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就是我的全部构想。” 说完,欧文便静静坐在那里,等待对面中年男子的回覆。 男子正是这间心理物理实验室的负责人里弗斯,同时也是研究会的成员之一。 他从欧文开始敘述起,脸上就一直带著欣慰,等到敘述结束,他重重点头。 “欧文,你做得非常好,甚至可以说完全超出了我、乃至高尔顿先生的预料。” 他说著,见到欧文要开口,抬手摆了摆: “你不用谦虚,这几年你帮苏格兰场破的案子,每一份报告我们都看过,很清楚你做了什么,也清楚其中的意义。” 说到这里,里弗斯的语气变得略微深沉起来: “裁决司那一套,你是知道的。 “有著教廷背书,他们有权將所有嫌疑人全部抓起来,就比如昨天那起案子,如果他们一开始就插手,恐怕整个印刷厂的人都要被关起来。 “说真的,我们並非不能理解,毕竟超凡者犯罪的麻烦程度和危害性太大了。 “有些契约者能屏蔽灵性感知,有些能力可以偽装成普通人,裁决司的侦测符文在他们身上毫无反应,很多时候连我们也无可奈何。” 带著无奈的语气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加重了: “但这不意味著我们只能牺牲普通人才能猎杀那些超凡罪犯,因为不管他们有什么手段,如何屏蔽侦测,仍旧无法抹除作为『人』的本能反应。 “心跳加速时脉搏会变,撒谎时皮肤电会跳,面对指控时瞳孔会收缩、呼吸会停滯——这就是你这条路的意义,不是替代超凡手段,是在超凡手段失效的地方,把真相挖出来。” 欧文听著,没有说话,心中却是微微点头。 他原本没有想那么远,他去破获那些案子,最初只是因为前世的本行,之后则是手札需要记忆点,这样可以在面对超凡时多一些自保的筹码。 但里弗斯说的是整个研究会对这件事的判断,这意味著破案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事,研究会认可了这条路,而且要帮他彻底铺好。 第39章 剑桥大学的密室(已修改) 果然,里弗斯继续接著道: “所以,你的构想,我完全支持,也会全力推动,从现在起,你就是剑桥大学心理物理实验室『犯罪心理研究组』的创始人。 “设备,场地,经费这些你不用操心。至於招募什么人,你自己定。之后,你的每一份报告都可以作为学术成果发表,每一个结论都署这个实验室的名字。 “更之后,你可以像医学、化学、生物学领域一样,成立一个专门提供犯罪心理顾问服务的事务所或公司。 “到时候,任何案子,你都可以名正言顺地接下来。” 欧文听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胀。 他这些年在伦德城里东奔西走,以“私人顾问”的名义帮雷斯垂德破案,以“清道夫”的身份替研究会猎魔,每一次都谈不上名正言顺,毕竟这个时代对心理学这门新兴学科的认可度,仅限於上流社会沙龙里的时髦谈资,远远谈不上真正的重视。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时候未到。 然而,也不知道这些年发表的论文、与冯特和弗洛伊德等人的通信、报纸期刊上那些关於“犯罪心理画像”的文章,是否產生了什么蝴蝶效应,印象里,维塔尼亚第一所心理学实验室虽然的確是里弗斯创办的,时间却应该在几年后。 但总而言之,它现在成立了,並且有了“犯罪心理专项研究组”,以后,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接案子、猎魔了。 不过欧文並没有把这种情绪展示出来,只是微微頷首,声音平稳道: “我明白了,里弗斯先生。我会继续努力。” 里弗斯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將窗帘拉上,房间里的光线一瞬间暗了下来。 隨后,他又走到书架旁,手指在某本书脊上按了一下。 书架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扇暗门。 暗门的材质是深色金属,表面鐫刻著细密的符文,中央有一个形状怪异的凹槽。 里弗斯从怀中取出一把同样造型奇特的钥匙,钥匙的齿形与凹槽完全吻合,他將钥匙嵌入凹槽,转动。 符文亮起暗金色的光芒,门后传来齿轮咬合、金属构件滑动、某种沉重机括正在运转的沉闷响动。 然后,门开了。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嵌著煤气灯,光线比房间里的昏暗得多。 里弗斯没有回头,径直走下台阶。 “跟我来。” 欧文的呼吸微微屏住了。 他清楚,里弗斯接下来要谈的,是研究会的事了。 这些年,灵性辨別、符文识別、恶魔学基础、实战格斗——他在组织接受的训练里,有相当一部分,都是在这位看似文质彬彬的医学博士指导下完成的。 而每一次,里弗斯都会给他一些新的东西,让他有所成长、有所收穫,现在看来,又是一次新的训练。 一念至此,他禁不住感到了一份热切,却还是能按捺住性子,深呼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下去。 楼梯很长,石阶向下延伸,每一级都被打磨得平整而防滑。 两侧墙壁嵌著煤气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线被滤成一片柔和的昏黄,刚好能照亮脚下的路。 欧文跟在里弗斯身后,走了大概两分多钟,然后眼前豁然开朗。 大概一百多平米的空间,层高接近四米,墙壁是整块灰色花岗岩,表面密密麻麻刻满符文。 符文沿著墙面延伸,从地板一直蔓延到天花板,形成一张覆盖整个空间的网络。 在煤气灯的光照下,符文的刻痕里隱隱流淌著淡金色的光,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一样,沿著刻痕缓缓移动。 天花板上有通风口,隱约能听到机械风扇的低沉嗡鸣,空气乾燥而带著地下室特有的凉意。 空间被划分成三个区域。 近处是一张石质实验台,檯面上放著一台黑色金属箱,表面嵌著多个刻度盘和拨杆;一个黑色的方盒子;一面银质圆镜,镜面不是反射影像,而是缓缓旋转著一团灰白色的雾气。 台子旁边还有个架子,上面整齐码放著几十个拇指大小的水晶管,装著各色液体或粉末,每一支管子上都贴著標籤,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写著名称和日期。 台子一侧是一排黑色金属档案柜,柜门没有任何標籤,只有编號,柜体鐫刻著与墙壁相同的符文,只不过光芒黯淡一点。 中间是一片空地。 地板表面有烧灼的痕跡和利器切割的裂口,四周的地板上,嵌著一圈半径二三十米的银色符文环。 这一圈符文的光芒比墙上更亮,形成隱约的光圈,將整片空地笼罩其中。 欧文只是打量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研究会的標准训练场,他之前跟著组织的教官进行对练都是在这种地方,只是没想到剑桥大学这栋老砖楼底下竟然也有一个。 以往那些教官大多腰宽体阔,看上去就十分能打。 眼前这位医学博士文质彬彬的,跟任何一位在大学里埋头做学问的学者没什么两样,不像適合对练的样子。 然而,这位学者其实是一个超凡者,这一点欧文倒是知道,只是从未见过对方出手,对方也没主动说过到底什么实力,他也就没问。 所以说,今天是要进行实战训练吗? 这时,里弗斯已经走到了实验台旁,转过身。 “听你之前的描述,昨晚到现在应该一直在忙碌。现在感觉怎么样?如果状態不好,你可以先休息一会儿,我们待会儿再开始。” 虽然不知道里弗斯要做什么,但欧文还是立马摇头道: “多谢里弗斯先生,不过我状態很好,不用休息。” 他昨晚到现在確实很忙。 食心魔案收尾后,他与雷斯垂德完成了案件交接,与夏洛蒂道別,又应付完条顿骑士团例行的问询,回到贝克街已是深夜。 隨后,像格兰瑟·安道尔那起案子一样,他连夜將埃德蒙·格雷夫斯的犯罪心理报告整理归档,接著又处理了伦德国王学院的论文与演讲,以及之前要交给里弗斯的“犯罪心理研究组”相关匯报。 等醒来后,他上午在国王学院做完分享,下午便从伦德赶到剑桥,为这间实验室的筹备工作忙到现在。 若是从前,这样连轴转下来,他此刻应该感到明显的疲惫,甚至会有头痛和注意力涣散。 但现在,他只觉得精神饱满,身体轻盈,仿佛刚刚享受了一场充足的睡眠。 【生机固著】。 第40章 灵性测量仪(已修改) 这个在【生命】属性达到5点时解锁的技能,效果简单而实用。 它確实没办法让自己变成不知疲倦的机器,却足以让他的工作效率提升数倍,將普通人需要数天才能恢復的精力消耗,缩短到一夜安眠就能补回的程度。 不仅如此,食心魔案件中获得的3点记忆,他全部加在了【生命】上。 他不是没想过加其他属性、解锁其他技能。然而格林街那场战斗,给他敲了一记警钟。 面对恶魔的“瞥视”,他几乎毫无还手之力,那种黏稠、冰冷、充满恶意的“注视”砸进脑子的感觉,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距离真正的超凡还很远,而【生命】属性带来的体质增强和技能,是目前最能直接提升他生存能力的途径。 特別是【生命】属性已经到8了,再有2点就可以解锁【痛觉閾值】,与其好高騖远,不如先老老实实把这个技能点出来。 更何况,专注提升【生命】,依旧可以解锁【未来】属性的技能。 食心魔案件中,【命运低语】已经证明了它的价值。 它本身没有什么战斗力,但能在关键时刻提供至关重要的信息。 无论是佐证心理学能力的准確性,还是预警超凡存在的逼近,这种“信息优势”在很多时候比单纯的力量更有用,也能提高猎杀恶魔的效率。 猎杀效率的提高,意味著能更快地变强,距离一直期待的真正超凡,更进一步。 而研究会,同样是他提升实力的重要一环。 有【生机固著】的支持,他没理由浪费时间等待。 里弗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嘱咐,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石质实验台旁,打开那台黑色的方盒子。 顶盖掀起,露出一组组细密的黄铜齿轮与符文刻痕,还有缠成一圈圈的铜线。 齿轮、符文、铜线中央,是一对透明的蛇形管。 其中一根蛇形管內注满了淡金色的液体,另一根空荡荡的。 空著的管身一侧有一排细小的刻度,从下到上標註著0到1000的数字。 设备正面有一个刚好能伸进一根手指的凹槽,凹槽內壁是银质的,刻著一圈细密的符文。 欧文认出了这东西。 灵性测量仪。 超凡发展到现在,关於灵性与天赋的测试已经有了相当成熟的体系。 早些年教廷还垄断著一切,但后来隨著技术扩散,许多地方都有了这类仪器,研究会自然也不例外。 欧文已经不是第一次使用这个仪器了,朝里弗斯看了一眼,见他点点头,便走到仪器旁,將拇指伸入凹槽。 指尖微微一痛,他本能想缩手,但忍住了,隨后在【生机固著】被动癒合的效果下,痛感很快消失。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摸了摸拇指。 指腹光滑,没有任何伤口。 他看向仪器。 透明蛇形管里的淡金色液体开始发生变化。 从淡金色逐渐变成琥珀色,又从琥珀色变成融化的黄金般的顏色。 隨后,液体朝著那根空荡荡的蛇形管流过去,液面渐渐沿著刻度攀升。 先到10,再越过20、越过50,继续上升,最终停在“102”的位置。 102。 欧文看著那个数字,不自觉微微张开了嘴。 这是“灵性指数”,衡量超凡潜质的標准。 一般来说,没有任何超凡天赋的成年人,基准范围是10到20。 能够驾驭超凡设备,至少需要50。 想要服用魔药,需要100以上。 而契约者的最低门槛,是500。 自从知道这是个存在超凡的世界,他就从未停止过变强的想法。 起初的想法,自然是成为契约者,为此他进行了不少次天赋测试。 在这个超凡力量体系已建立数百年的时代,测试已经有了成熟的体系,结果出错的概率可以忽略不计。 也正因此,过去那种“原本被当做废柴、后来一鸣惊人”的传说早已绝跡。 而他的测试结果是……毫无天赋。 得知这个结果后,失望是有的,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態。 成不了契约者,成为依靠魔药的晋升者,或者能熟练应用各种装备的附魔者,也是条路。 任何超凡道路都需要资源,於是他凭藉远超时代的学识,开始走“学术致富”的道路,十几岁就开始向各种学术刊物投稿。 那些文章无一例外都被採纳、刊登,这並不奇怪,毕竟他领先了一百多年的见识,又是前世吃饭的专业,不刊登才奇怪。 他没想到的是,那些文章误打误撞被高尔顿老师看中,他又因此加入了研究会。 得知了这个神秘组织的一些隱秘后,他再度兴起了成为契约者的希望。 毕竟,存在了几百年,组织掌握的能量一定超乎世人的想像,说不定就有什么特殊途径,能让没有天赋的人获得契约力量,或至少拥有抗衡之力。 带著这种希望,他尝试著询问高尔顿老师。 老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告诉他循序渐进,先把基础打好。 他当时以为那是安慰,毕竟十几年了没有天赋,加入研究会就有,好像不太现实。 不过他並没有完全灰心,忙於各种训练、学业、清道夫委託、查案之余,偶尔也会藉助组织的仪器自己测试。 上一次,是刚刚获得恶魔手札的一周后,当时测量的结果是33。 结果这才三个月过去,这个数字直接就来到了102? 照这个速度下去,成为契约者……真不是没可能? 欧文感到胸前有些发烫起来。 与此同时,里弗斯定定地看了会儿灵性测量仪上的数字,然后將之收好,转身走向那排黑色金属档案柜。 他打开其中一扇,从里面取出一本记录本,翻到其中一页。 翻动著记录,他带著一种复杂而惊嘆的语气开口了: “我第一次给你测量,是圣歷298年4月。灵性指数,18。 “第二次,299年12月。指数22。 “第三次,300年10月。指数29。” 一口气说完三次记录,他的目光落在欧文身上: “而刚才——102。 “说真的,欧文,我知道理论上灵性是天生的,就像眼睛的顏色,骨骼的结构,但那只是『理论上』;我同样知道,人格的成熟、气质的整合、自我认知的深化能够反过来重塑灵性的结构,但那也只是『理论上』。 “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你这样的成长速度……我还是头一次见。” 第41章 魔药(已修改) 闻言,欧文的欣喜情绪渐渐淡去,心中微微一动。 他可以確信,自己的灵性变化应该的確太过迅速,但绝对不完全来自“人格成长”,更多则是因为恶魔手札。 只不过觉醒之后的第一次测量,发现灵性指数没有太大变化后,他一直忙於各种案件和委託,没有来检测过。 现在看来,或许应该早点抽空多测量几次,就能知道手札能带来多少提升,甚至每一种属性可以提升多少灵性指数了。 不过转念想想,这也不算坏事。 研究会里,里弗斯专门负责各种检测,正因此才有自己一年一度的指数数据。 要是测量次数太多,很容易就能看出数字暴涨源於最近三个月,虽然能够想办法解释,但终归还是种不必要的麻烦。 於是,欧文定了定神,思索片刻,自然而然地询问道: “里弗斯先生,这样的成长速度……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里弗斯摇了摇头,语气里仍旧带著惊嘆,但已经平静不少: “我说的其实是,这种速度我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实际上我们自己还有外界一些记载也有类似记录。 “而且我们都应该清楚一件事,每个人的潜力都是无穷的,『天生』这个词,往往只是『我们还没弄明白』的另一种说法。 “恰好有一类人,天生灵性指数不高,但每次接触超凡、尤其是猎杀,灵性都会隨之增长。这种人极其罕见,因为灵性低意味著面对恶魔时更加危险,往往还没来得及成长就死了。 “但如果能活下来,成长就会惊人得快。” 说到这里,里弗斯合上记录本,放在一边,看著欧文,微笑起来: “你距离上一次检测已经过去快一年了,这一年间,你的基本功一直很扎实,各种训练也从未落下,这些本就能提高你的灵性。 “更重要的是,你完成了多少清道夫委託?猎杀了多少恶魔?又处理了多少牵扯超凡的案子?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没猜错的话,你就是我刚刚提到的这种人。” 欧文愣住了。 里弗斯提到那种通过猎杀可以快速成长的人,他在研究会档案里读到的某些记载,从一些前辈那里也听过类似案例,只是他从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但现在想想,自己或许还真的有那种才能,只不过以往没有发现,有了手札之后信心倍增,这才让频繁的猎杀从量变引起了质变。 “我明白了,里弗斯先生,”若有所思著,欧文重重点头,“我会再接再厉,不辜负各位的期望。” 里弗斯看著欧文的表情,微微点头,满意地笑了一下,然后渐渐露出凝重的目光,语气也变得郑重其事起来: “所以,原本给你安排的测试,现在要换一个了。” 欧文一怔,隨即明白过来。 里弗斯每年都会给他安排一次例行测试,灵性检测只是其中一环,通常还会配合一些机械装置,测试反应速度、判断力、动態视觉之类。 但这一次,显然不同了。 而里弗斯那边说完之后,走到实验台另一侧,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中取出一个小型金属盒。 盒子表面刻著几道细密的符文,他用拇指按住盒盖上某个位置,符文亮起暗金色光芒,“咔噠”一声弹开了。 盒子里,柔软的黑色绒布上,嵌著一支拇指大小的水晶管。 管身透明,两端银质封口密封。 管內的液体是清澈的淡蓝色,悬浮著极其微小的银色光点。 光点缓缓漂浮,像是液体里藏著一片微缩的星空。 里弗斯把水晶管取出来,托在掌心。 “心灵澄澈。霍普金斯先生几个月前刚刚研製出来的。” 欧文正端详著水晶管,闻言看向里弗斯,下意识道: “霍普金斯先生……剑桥大学生理学那位教授?” “没错,他现在的主攻方向是研究营养学和代谢分析,並且在考虑筹建这边的生物化学系。” 里弗斯点点头,解释道: “除此之外,他还负责研究会『生命途径』序列的一些工作。 “这管『心灵澄澈』的主材料是星尘水晶粉末和冥想者草根,辅以月长石碎屑和蜂王浆,配方本身不算复杂,但配比和萃取工艺需要非常精確的手感。 “这一管,是他亲手配的,待会儿你需要服用下去,完成测试。” 欧文的目光落在那管淡蓝色液体上,胸口再度一热。 魔药。 他这些年接触超凡,依靠的一直是高尔顿老师和冯特先生赠予的两把附魔武器、一些炼金术式以及各种道具。 不是他不想用魔药,而是和任何药剂一样,魔药本身就有三分毒性,或说有著各种副作用,他以往的灵性指数根本承受不住。 而承受魔药的最低灵性指数要求是100,现在,他可以了。 这些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但欧文没有被这股热意冲昏头脑,他压下翻涌的思绪,看著那管淡蓝色液体,声音平稳地开口: “这支药剂的作用呢?” 察觉到欧文还能保持冷静,里弗斯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作用是让你进入一种特殊的意识状態——极致的专注,思维清晰,感知敏锐。在这个状態下,你的反应速度、判断力、动態视觉等都会大幅提升。” 欧文心中一动:“……心流?” “没错。” 里弗斯点头道:“霍普金斯先生设计这款魔药的灵感,正是来源於大洋彼岸那位詹姆斯先生在《心理学原理》中描述的『心流』,那种最纯粹、最不受干扰的状態。” 欧文有些惊讶起来。 在他的知识体系里,“心流”是形容一个人做事极端专注时的状態,一些顶尖的运动员或士兵在关键时刻会进入这种高度集中的状態,那时的各项能力確实会大幅度提升。 只不过这种状態可遇而不可求,而且需要在某个领域浸淫很久,还要有一定的天赋和契机,他从没想过,在这个世界,居然有人能研製出主动获得心流的魔药。 他立刻意识到了这意味著什么。 他的格斗、冷兵器、枪械等水平,这些年在研究会的训练下,已经达到了相当不错的水准。 跟契约者当然没法比,但在同等装备条件下,面对附魔者甚至一些服用过魔药的晋升者,他並非没有胜算。 而如果有这管魔药,他不光对附魔者和晋升者更有把握,即便是面对一些下位契约者,或许也能拥有自保能力,甚至將其击杀。 第42章 活下来,才是第一位的(已修改) 对应到恶魔,也是一样。 像是格兰瑟·安道尔那个恶魔医生,孕育出的只是不具名的劣魔,他靠著两把柯尔特就能解决。 埃德蒙·格雷夫斯却是能在短时间內媲美中位恶魔的下位恶魔,只凭著“瞥视”就能让他无法动弹,而有了“心灵澄澈”,或许那就不再是只能仰望的对手。 想到这里,欧文深吸一口气,压下思绪,继续问: “副作用呢?我是说,这个『心灵澄澈』。” 里弗斯眼中的讚赏更浓了。 “你想的没错,確实有一定副作用,不过因人而异。 “如果灵性和意志足够强,药效结束后只会感到一些疲惫,休息片刻就能恢復;但如果反过来,灵性、意志不够,就会陷入精神透支状態,往往还会伴隨剧烈头痛、注意力涣散,严重的话可能暂时失去意识。 “你现在的灵性指数,刚好能够承受最低剂量,不过毕竟是第一次服用,可能会有些不適,做好心理准备。” 说著,里弗斯將水晶管递给欧文: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原本我打算给你做的测试和以往一样,但你现在的灵性指数超出了我的预料,所以这一次,你要直接面对我,当然,是在魔药的帮助下。” 欧文接过魔药,没有立刻拧开。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里弗斯,点了点头。 里弗斯同样点点头,转身走向实验台一侧,靠近那台嵌著刻度盘和拨杆的黑色金属箱子,拨弄了几下,扯出数根细长的铜质探针。 隨后,他逐一拨动那些拨杆,仪器內部传出齿轮咬合的轻响,刻度盘上的指针开始微微颤动,铜质探针的末端亮起淡金色的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这些仪器会记录下整个测试过程中你的灵性波动、心率变化、反应延迟,数据会留档,作为你这次测试的记录,当然,现在也包括你第一次正式服用魔药的基准记录。” 里弗斯头也不回地解释过后,做完最后一个调试,转过身,但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在开始之前,有件事你需要知道:我的契约对象是一只下位恶魔,至於它具体的能力——待会儿你自己看。” 说完,他迈步走向场地中央那片空地。 里弗斯是契约者这件事,欧文之前就知道,只是没料到这位学者的契约对象会是下位恶魔。 不过他並没有惊讶或是警惕,“天使源於天堂,恶魔来自地狱”只是教廷用来稳定大眾的说辞,真正的超凡者都清楚,力量本身永远没有什么正义与邪恶的区別,区別只在人类到底怎么使用。 他只是好奇里弗斯的经歷。 理论而言,每一个天使与恶魔都源自人类最极致的欲望。 恶魔是怨恨、贪婪、绝望、疯狂,在灵界层面凝聚成的“分娩物”,每一个恶魔的诞生,都对应著某个人类內心深处最极致的扭曲。 天使同样如此,它们是人心最深处那些极致而纯粹的美好时刻,是无私的爱,是赴死的勇气,是绝望中依然坚守的信仰,是某个母亲为孩子祈祷时那一瞬间的虔诚,是某个士兵为掩护战友转身面对敌人时那一刻的决绝。当这些美好纯粹到一定程度,同样会在灵界层面產生“迴响”,凝聚成形。 所以说,里弗斯先生,曾经面对过什么呢……? 思索著,欧文跟著里弗斯,来到了地下室中央。 两人踏入空地的那一刻,四周地板上嵌著的那圈银色符文环骤然亮起。 光芒沿著符文蔓延,从地面升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道直径约四十米的圆形光幕,將整片空地笼罩其中。 光幕並非实体,但隱约能感觉到一股柔和的阻力,像水面的张力,將这片空间与外界隔绝开来。 里弗斯走到场地一端,转过身,面向欧文。 他依旧是那副文质彬彬的学者模样,深灰色粗花呢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但当他站定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息变了,不再是实验室里那位温和的医学博士,而是一个经歷过真正战斗的契约者。 “规则很简单。” 他的声音在符文光环內显得格外清晰:“持续时间直到魔药失效,在这段时间里,你可以用任何手段攻击我,附魔武器、炼金道具、枪械、格斗术,什么都行,不用考虑会不会伤到我。” “没问题吧?” “没问题。” 沉声回答一句,欧文握了握手里的水晶管,深吸一口气,拧开银质封口,將淡蓝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一股清凉从喉咙深处蔓延开来,沿著咽部,穿过颅底,渗入大脑深处。 世界变得清晰。 他看向里弗斯。 对方眉间有细微的紧张,皱眉肌轻微收缩,额肌却没有配合。 不是担忧,是期待。右脚微微朝向他,重心略微前倾,准备隨时启动。 而余光里,符文光环的淡金色光芒不再是均匀的,每一道刻痕的深浅、每一个转折的角度、每一处光芒流动的速度,都变成了可辨认的差异。 所有信息涌入大脑,不需要推理,不需要思考,就像它们本来就在那里,他只是睁开眼睛看见了。 然后,他感到自己“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空瓶,又“慢慢”地將之砸向里弗斯。 不,不止那个空瓶。 还有一个,一个他借著喝下魔药的举动、悄悄从恶魔手札的储物空间里取出来的水晶瓶。 瓶子澄澈透明,里面装满了银白色的细密粉尘,那是他猎杀那个恶魔医生、格兰瑟·安道尔时用过的圣光银尘。 两只瓶子同时脱手而出。 空瓶划过一道高弧线,朝里弗斯的面门飞去——那是佯攻。 银尘瓶则走了一条低平的直线,直奔里弗斯脚下。 与此同时,他的双手从大衣內侧抽出。 柯尔特雷霆在右,和平缔造者在左。 两把左轮的枪身上,符文同时亮起银光。 这一切,从服药到双枪在手,不过一个呼吸。 面对眼前两个瓶子的“袭击”,里弗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意外,没有恼怒,只有讚赏。 他看出来了,欧文没有浪费哪怕零点一秒。 这位让他欣赏不已的后辈服药的瞬间,攻击就已经开始了。 这才是一个猎魔人该有的素养,无论面对什么对手,无论身处什么环境,活下来,才是第一位的。 手段高不高尚,那是活下来之后才有资格討论的事。 第43章 与「雾噬」的战斗(已修改) 空瓶飞到里弗斯面前,他没有躲。 瓶身撞在他肩头,弹开,落在软垫上,发出一声轻响。 轰——! 银尘瓶在他脚下摔碎,银白色的粉尘腾空而起,在半空中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 那是由教廷的炼金术师提炼的超凡材料,对恶魔的灵体有著天然的束缚力,粉尘在符文的激发下化为数条银光灼灼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朝里弗斯缠去。 与此同时,里弗斯的身体表面,骤然涌出浓郁的黑雾,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蛰伏在他体內,此刻终於被唤醒了。 黑雾在他周身翻涌、凝聚,在锁链触及他之前的一瞬间,形成了一层流动的甲冑。 银色锁链缠上去,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却无法勒进分毫。 然后,那团黑雾炸开,露出了里弗斯此刻的形態。 欧文的瞳孔微微收缩。 里弗斯还站在原地,但他的身体表面,覆盖著一层由黑雾凝聚而成的轮廓。 羊头,並非血肉,而是由半透明的黑色晶体构成,晶体表面流淌著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冷却中的熔岩,两只弯曲的羊角从额侧向后延伸,角尖泛著幽蓝的寒光。 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灰白色雾气,和实验台那面银质圆镜里困住的东西一模一样。 它的身躯依旧还是人身,却比里弗斯原本的体型大了整整一圈,黑色晶体沿著脊背延伸,在脊椎、肩胛、手臂等处隆起一排排骨刺,每一根骨刺的末端都缠绕著细小的气流。 它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变成了羊蹄的形状,蹄尖踏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焦痕。 里弗斯的声音从晶体內部传出来,但已经变得刺耳难闻,像是一堆玻璃渣在相互碰撞: “它的名字叫『雾噬』,元素属性是风——准確地说,是『腐蚀之风』,可以渗透进灵性防御的缝隙,然后从內部开始瓦解。” 说话间,他抬起没有被圣光银尘构成的锁链束缚住的右手,隨意一挥。 里弗斯手臂上的骨刺骤然亮起灰白色的光芒,数道肉眼可见的气刃从骨刺末端甩出,带著低沉的呼啸,朝欧文的方向飞来。 气刃飞行的轨跡並非直线,而是像被风吹散的落叶,飘忽不定,封死了欧文左右两侧的闪避空间。 欧文的瞳孔微微缩紧。 他“看得”很清楚,同为下位恶魔的契约者,里弗斯对恶魔的掌控完全不是埃德蒙能媲美的。 格林街那个恶魔的战斗方式,只能说像是遵循本能的野兽。 而里弗斯这只名为“雾噬”,已然像是听话的宠物狗一样,使唤起来如臂使指。 不,不能说是宠物狗,应该是猎犬,因为那隨手挥来的风刃,绝非自己平时所能抗衡的。 好在,他现在有著“心灵澄澈”的加持。 心流状態下,他捕捉到了气刃的全部轨跡。 三道朝左,两道朝右,还有一道直奔胸口。 气刃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一条条灰白色的轨跡,像是被腐蚀过的痕跡。 他侧身,右脚踏地,身体向左倾斜,从两道气刃之间的缝隙穿了过去。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气刃擦过他的大衣下摆,布料边缘瞬间泛起一层灰白色的霜,像被抽乾了水分。 砰!砰! 两枪连发。 一枪瞄准里弗斯的胸口,一枪瞄准他的右膝。 银色的弹头在空中划出两道笔直的线,枪口喷吐的火光在符文光环內格外刺眼。 里弗斯没有躲。 他的身体表面,那层黑色晶体骤然流动起来,在子弹即將命中的瞬间,两片晶体精准地凝聚在弹著点,將弹头挡住。 弹头银色的符文光芒迅速黯淡,然后无力地落在地上。 “太直接了。” 里弗斯的声音从晶体內部传出来:“面对实力超出自己的对手,你的弹道需要更不可预测。” 欧文没有回答。 他借著开枪的反衝力,身体向后平滑地退出数米,落在场地边缘。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一翻,和平缔造者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装满圣光银尘的玻璃瓶——他在恶魔手札里一共存了四瓶。 里弗斯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踏前一步,羊蹄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手臂交叉在胸前,然后猛地向外一挥。 这一次,不是几道气刃,是十几道。 骨刺上的气流同时爆发,灰白色的气刃像暴雨般倾泻而出,从各个角度朝欧文飞去。 欧文扔出银尘瓶。 瓶子没有飞向里弗斯,而是砸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银白色的粉尘炸开,在符文光环的激发下化为数条锁链,不是去束缚里弗斯,而是在欧文面前织成了一张临时的防护网。 气刃撞在锁链上,发出密集的“嗤嗤”声,银光与灰白色的腐蚀之风互相吞噬,空气中开始瀰漫起刺鼻的怪味。 与此同时,他接连不断地射击著。 心流状態下,恶魔手札的存取速度被他推到了极限。 左手的和平缔造者刚打空弹巢,消失的同时,右手的柯尔特雷霆已经重新填满。 枪声几乎没有间断。 里弗斯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仅仅是两把左轮,欧文却能打出机枪的效果。 他身体表面的晶体分向各个方向,精准地將子弹挡住。 但他的注意力被分散了——哪怕只有一瞬间。 欧文抓住了这一瞬间。 他猛地踏地,身体朝前衝出。 心流状態下,他將里弗斯那些飘忽的轨跡全部捕捉,每一步都踏在气刃之间的缝隙里。 右手柯尔特雷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短刀——那是研究会配发的標准猎刀,刀身刻著简易的破魔符文。 他在距离里弗斯还有两米时跃起,短刀直刺对方胸口那层黑色晶体。 里弗斯抬起手臂格挡。 短刀刺在晶体表面,破魔符文亮起微弱的银光。 晶体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但仅仅是一道划痕。 “不错,”里弗斯的声音近在咫尺,“知道枪械被克制,立刻换近战。但——” 他手臂上的骨刺骤然亮起,整条手臂被灰白色的光芒包裹,挥臂横扫。 欧文已经退了。 在短刀刺中晶体的同一瞬间,他已经借著反作用力后弹射出去,身体在半空中翻转,双枪重新出现在手中。 砰!砰! 两发子弹,一发瞄准里弗斯羊头上的左眼眶,一发瞄准右眼眶。 那是晶体最薄弱的部位——至少在心流状態下,欧文能看到那里的雾气流动比別处更稀薄。 第44章 欧文的预谋(已修改) 里弗斯偏头。 两颗子弹擦著羊角的根部飞过,在黑色晶体上留下两道银色的擦痕。 他正要说“还是太直”,忽然意识到什么。 那两颗子弹不是真的要击中他。 子弹在他身后相撞。 两颗银色的弹头在半空中精准地撞击在一起,爆开一团刺目的银光。 弹头內部的符文同时碎裂,將两发子弹的破魔力量叠加释放,形成了一次微型的灵性衝击。 衝击波从背后袭来,里弗斯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密集的银色弹头到了,它们不少仍旧被黑色晶体挡下,但有几发精准穿过,直取里弗斯颈侧晶体最薄的那道缝隙。 弹头击中缝隙。 晶体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黑色的雾气从裂纹里渗出少许,像是一缕被割破的烟雾。 里弗斯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纹,然后,晶体內部传出玻璃渣翻滚的声音: “实在是……太让我惊喜了,欧文!” 不知是愉悦还是亢奋地咆哮著,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手臂上所有骨刺同时亮起灰白色的光芒。 气流在骨刺末端凝聚、压缩、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 然后,他握拳。 气刃没有飞出去,而是全部匯聚到他的拳头上,形成一团不断旋转的灰白色风暴,被他攥在掌心里。 风暴的边缘,空气都在扭曲。 欧文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有等里弗斯出拳。 他双手的枪同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最后两瓶圣光银尘。 左手一瓶,右手一瓶,两只瓶子同时摔碎在脚下。 银白色的粉尘冲天而起,没有化为锁链,而是凝聚成一面厚实的银光盾墙,挡在他面前。 轰——! 里弗斯的拳头砸在银光盾墙上。 灰白色的风暴与银白色的圣光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盾墙上的符文光芒剧烈闪烁,银尘在腐蚀之风的侵蚀下迅速黯淡、剥落。 然而,盾墙彻底消散的那一刻,里弗斯的眼神骤然凝固。 盾墙后面,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一个冷冰冰的硬物,抵在了他的右侧太阳穴上。 柯尔特雷霆的枪口。 …… 几分钟后。 周围地板上那圈银色符文环的光芒缓缓消散,从半空中落回刻痕里,重新变回一圈暗淡的纹路。 笼罩场地的光环彻底褪去,地下实验室恢復了原本的昏暗与安静。 里弗斯已经变回了那个文质彬彬的医学博士,深灰色粗花呢西装上甚至没有一丝褶皱。 在他身旁,欧文一手握著柯尔特雷霆,枪口垂向地面,另一只手撑著膝盖,半蹲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里弗斯看著这个年轻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很清楚,在“雾噬”的加持下,一定空间內所有的气流流动都会被他捕捉,按理说,欧文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可就在之前那一瞬间,他没有感知到欧文的移动,等到反应过来,欧文已经拿枪抵在他的太阳穴了。 但仔细想想,道理也不复杂。 场地里布满了圣光银尘,那些银白色的粉末对恶魔的灵性感知有著天然的屏蔽作用。 而他自己那一拳,恰恰衝进了银尘最浓密的区域,他的感知被蒙蔽了,就那么一瞬间。 欧文抓住了那一瞬间,扭转了局面。 如果这是真正的生死相搏,那一枪若是扣下扳机,自己虽然不会死,但多少也会受些伤。 而以测试、对练为標准,他的实力本就超出欧文很多,却被拿枪指著头,已经是输了。 更重要的是,当他回溯整个战斗过程时,一个更让他震惊的念头浮现出来。 欧文似乎从一开始,就把整场战斗的走向全部想清楚了。 从服药后扔出的那两只瓶子,到用银尘封锁感知,再到最后绕到他身后——每一步都是铺垫,每一步都在引导他走向最后那个位置。 这不是临场反应。 这是预谋。 里弗斯看著半蹲在地上大口喘息的欧文,忍不住感慨道: “果然,像我这种只会在书斋里搞研究的,战斗方面的经验还是太少了,而且我没算错的话……”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实验台旁边那台记录仪器: “果然,25秒。” 他重新看向欧文,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讚赏: “作为第一次服用魔药后的实战测试,欧文,你的表现超出了我所有的预期。我想,你的老师会为你骄傲的。” 欧文气喘吁吁地抬起头,苦笑著摇了摇头。 他可不相信里弗斯只有这点实力。 这位医学博士说自己“战斗经验少”,恐怕更多是自谦,或者说,是在给他这个学生留面子。 而自己之所以能得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本身就是一场测试。 那些气刃也好,风暴也好,都留了力,里弗斯大概只是想看看他的极限在哪里,却没想到他真的能摸到对方的破绽。 不过,他確实已经做好了开枪的准备。 在绕到里弗斯身后、將枪口抵住对方太阳穴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但就在那一瞬间,那股一直支撑著他的清凉感,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意识中撤去了。 所有被“心灵澄澈”放大的感知,瞬间崩塌,大脑像被灌满了棉花,思维变得迟钝,视线微微模糊,颅骨深处涌上一阵钝痛,像宿醉未醒。 他张了张嘴,想说“里弗斯先生,抱歉,让我歇一会儿”。 然后忽然想起,【生机固著】从解锁之后,主动效果还没有用过,忍不住动了动念头,激活了这个技能。 像温水从喉咙滑进胃里,一股暖意从胃部扩散,沿著血管、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 颅骨深处的钝痛开始消退,思维重新变得清晰,视线恢復锐利,身体也不再沉重。 他站直了身体。 里弗斯原本就在看他,这下表情更加惊讶了:“你恢復了?” 欧文迎著他的目光,坦然点了点头:“好像是身体素质的缘故,我恢復得的確比常人快一些。” 里弗斯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由衷的笑容。 “好。很好。” 他连连点头,目光里满是讚赏,隨后转身走到实验台边,从抽屉里取出三支同样的水晶管,递给欧文。 “这三支你拿著。 “配方我之前说过了,你需要的话,之后我会给你抄写一份,以后如果你需要自己配置,关於炼金和魔药学的操作流程,可能需要向霍普金斯先生请教几次。 “这几支,都是他亲手配的。” 第45章 杀人的画师(已修改) 欧文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三支水晶管,放入大衣內侧的口袋。 下一秒,他意念一动,已经將三支魔药全部收进了恶魔手札的储物空间。 那里原本只放著他的两把附魔武器、一些炼金道具,现在,又多了三支魔药。 里弗斯看著他收好魔药,然后走到档案柜边,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转过身,看著欧文,欣赏称讚的表情渐渐收敛,变得郑重起来。 “犯罪心理研究组和测试到此为止。最后,两件事。 “第一件,以你现在的灵性增长速度,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达到契约者候选人的门槛,到时候,高尔顿爵士——你的老师——会亲自为你安排晋升仪式。” 欧文的呼吸微微一顿。 发觉在手札的作用下,灵性成长比以往快得多之后,他就预想到了自己有朝一日,一定能躋身契约者这一超凡顶尖行列。 但自己猜测是一回事,里弗斯亲口说出来是另一回事,更何况老师跟这些学者们的交流比自己要多,这说不定就是老师的意思。 不过他並没有欣喜若狂,而是沉默了几秒,声音平稳道: “我明白了。辛苦里弗斯先生了。” 里弗斯点了点头,然后,將手中的档案袋递了过来。 “第二件,这是高尔顿爵士交给你的『委託』。” 档案袋很厚,上面没有標籤,不过研究会的委託一向如此,欧文没想太多,自然而然地接过。 下一秒,意识深处,黑色封皮的手札自动翻开了。 【圣歷301年10月20日。剑桥。心理物理实验室。】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今天尝到了“心流”的味道。那不是属於我的力量。那只是我未来可能拥有的力量的一个预览。】 【里弗斯先生说,我的灵性涨得很快,快到用不了多久,就能达到契约者的门槛。而我知道,每一次猎杀,每一页手札,每一点记忆,都是代价,也都是阶梯。】 【但那些可以以后再想。现在,我手里有一份档案。】 【萨默塞特·劳伦斯。他的名字与优雅、荣耀和捕捉灵魂的技艺相连。如今,却与黑暗房间里的血跡相连。】 【证据对他不利,舆论已將他定罪。】 【然而,最坚硬的证据,是他本人用沉默筑起的高墙。】 【我听见了“高墙”里的声音。它源於一个灵魂多年来的腐烂。】 【不是呼救。不是懺悔。是等待。】 【它等了很多年。】 【等另一个名字的腐烂。】 …… 两天后的中午,诺里奇。 这是维塔尼亚帝国东部的一座中型城市,以纺织业和皮革加工为主要经济支柱。 整座城依河而建,分为旧城区和新城区两部分,旧城区保留著中世纪风格的狭窄街巷和石砌建筑,新城区则多为维多利亚时代的红砖楼房。 诺里奇警局位於新旧城区交界处,是一栋三层石砌建筑,前身是商人行会会馆,距今已有两百年歷史。 通往警局的道路上,一辆双轮双座的汉森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著。 十月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车內,带著秋日特有的清冷,欧文靠窗坐著,原本打量街道布局的目光,渐渐移向越来越清晰的警局前门。 那里,正黑压压站著一群人。 最靠近门口的是一群记者,他们中有不少扛著笨重的箱式相机,镁光灯接连不断地闪起,刺目的白光把午后的雾气一次次烧出窟窿,又一次次被雾气吞没。 一个穿深蓝色大衣的记者站在人群最前面,对著扛相机的人大声指挥: “拍正门!把那些標语拍进去!標题就叫——『艺术界声援被诬陷的大师』!” 记者们正对著的,是几十个衣著各异的男女。 他们中有的是穿著学院袍的年轻学生,也有衣著体面的绅士淑女,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满了警局门前的台阶和半条人行道。 他们高举著各式各样的標语牌,上面用触目惊心的红字写著: “释放萨默塞特先生”、“真相未明,无罪推定”、“萨默塞特先生是被诬陷的”。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 他四十岁左右,清瘦,五官线条分明,穿一件半旧的深棕色粗花呢外套,领口繫著深色领结。 他的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但他没有去整理,双手高举著一幅装裱过的肖像画,举得很高,高到像是要把那幅画插进警局的大门里。 画上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 银灰色的头髮整齐地向后梳著,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 灰蓝色的眼睛里带著一种安静而忧鬱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倾听什么,又像是在忍耐什么,整张脸的线条柔和而克制,没有一丝锋芒。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標题:《自画像》。 標题下有著流畅的签名:萨默塞特·劳伦斯。 没有人喊口號,没有人衝击警局。 他们只是安静地举著牌子,像一堆沉默的雕像。 欧文看了会儿那些人群,目光又在那副自画像上停留一阵,然后收回,落在身前。 他面前夹著马车自带的夹板,夹板上摊著几份文件,最侧边那一份的封面上,用墨水工整地写著: 萨默塞特·劳伦斯连环谋杀案。 这便是两天前,高尔顿老师给他的委託。 案子的嫌疑人正是萨默塞特·劳伦斯,肖像画大师,皇家艺术学院院士,剑桥、牛津、伦德等多所大学的名誉顾问,女王和首相的座上宾。 他作品掛在各大美术馆最显眼的位置,名字被写进艺术史教材。 他提携过的后辈不计其数,资助过的年轻画家遍布整个维塔尼亚。 每一个与他接触过的人,都说他平易近人,从不摆架子。 此刻警局门口那片沉默的人群,就是最好的证明。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大艺术家,上个月因为涉嫌三起谋杀案,在诺里奇这里,被当地的警局逮捕。 逮捕地是在旧城区的一间出租屋,按照萨摩赛特的说法,他每年都会来诺里奇几次,目的是採风。 而见过他的邻居很少,为数不多见过他的邻居也只知道这是位和蔼的绅士,完全不知道他是名誉享誉维塔尼亚的大画家。 萨摩赛特被逮捕的时候,舆论一片譁然,所有的风向都指向诬陷,或者警方搞错了。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案件的面貌变得复杂起来。 整起案件一共三名死者,偏偏每一个都与萨默塞特有过节。 第46章 偽装的警员(已修改) 一个是在报纸上大肆贬低过萨默塞特画风的艺术评论家。 一个是与萨默塞特有过商业竞爭的画商。 还有一个,是因品行不端被萨默塞特亲手从学院开除的学生。 动机链清晰得像被谁刻意摆好的积木。 而三起案件的案发时间,萨默塞特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被逮捕时没有任何反抗,也没有任何辩解,除了对一切指控全盘否认之后,几乎一直保持了沉默。 更关键的是,隨著警方调查的推进,一个惊人的事实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三名死者,三种死法,每一具尸体的姿態都对应著萨默塞特的一幅画作。 舆论开始反转了。 报纸上的標题从“大师蒙冤”变成了“艺术家的黑暗面”,从“谁在诬陷萨默塞特”变成了“萨默塞特的双面人生”。 那些曾经为他辩护的评论家,开始从他的画作里挖掘“疯狂的种子”,或是一笔过於浓烈的红色,或是一处过於扭曲的构图,亦或是一个过於空洞的眼神,都被翻出来,当作他“內心早已扭曲”的证据。 高尔顿老师把这个案子作为委託交过来,原因並不复杂。 一方面,犯罪心理研究组刚刚成立,需要一个有分量的案子来打开局面。等到案件告破,报告可以以研究组的名义发表,在学界积累声名,为日后成立专门的犯罪心理学事务所铺路。 另一方面,老师在皇家学会的年会上和几次学术沙龙里,与萨默塞特確实有过几面之缘,算不上深交,但足够让老师派自己来调查。 欧文想到这里,马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 “先生,警局已经到了,再往前就过不去了,您看是在这里停下,还是换个位置?” 欧文收回思绪,思索了下: “我记得这家警局原来是会馆,应该有后门吧?可以在那边停车吗?” “没问题,”车夫立马说道,“先生,您看起来不像个外地人,很多本地人都不知道这里有后门。” 话音落地,车前响起马鞭声,车头朝著警局侧面一条小巷转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欧文笑了下,没什么自得,毕竟办案这种事,把当地地形、尤其是警局附近调查清楚,对他来说算是职业习惯了。 当然,犯罪侧写也是。 这两天,他仔细研究过卷宗,尤其是那三名死者的死法,最后得到的结论是: 凶手为男性,三十五至四十五岁,体格健壮,身高一米七五至一米八三,惯用手为右手。 早年生活艰苦,隨后渐渐成名或是一夜成名,后一种可能性大一些。 受过专业绘画训练,对萨默塞特·劳伦斯的作品极为熟悉,不是泛泛的欣赏,而是能辨认笔触、理解构图意图、进行一定程度上的模仿的水准。 作案手法高度仪式化,换言之,“他”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完成作品”。 这些侧写都经过了手札的验证,本身没什么问题。 问题在於,侧写结论和萨默塞特本人的重合度高达八成,尤其是“早年生活艰苦、一夜成名”,简直就是这位艺术大师的写照。 而除了细枝末节的不同,最大的区別在於年龄。 萨默塞特五十三岁,凶手绝对不会超过四十五。 如果是以往,欧文没办法光凭这一点將萨默塞特从嫌疑人中排除出去,但有了手札或说【命运低语】后,他足以確信,这一系列案件的凶手,绝不是萨默塞特·劳伦斯。 那么新的问题就出现了。 第一,真凶到底是谁? 第二,他为什么要陷害萨默塞特? 第三,明知是陷害,萨默塞特为什么保持沉默? 马车已经钻进了一条窄巷。 这里是红砖墙面,地面铺著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墙根堆著几只木条箱和空酒桶,最深处是一扇油漆斑驳的老橡木门。 那正是诺里奇警察局的后门。 此刻,它正半开著,一个警员双手抱著一只铁皮垃圾桶从里面走出来。 他看上去三十来岁,体格结实,满脸络腮鬍子,深蓝色的警服穿得隨意,领口鬆开了一颗扣子。 他把垃圾桶放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见马车,动作顿了一下。 恰在此时,欧文推开车门,踏上地面。 络腮鬍警员的目光扫过来,在欧文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马车上,又落回欧文身上。 他没有开口,只是眯了眯眼,像是在问: 你是谁?有什么事? 欧文不动声色地瞥了络腮鬍一眼,借著付车资的功夫,余光若有若无地打量著。 络腮鬍那张脸,每一块肌肉都在该在的位置,眉毛的起伏,嘴角的牵动,颧骨的走向,全都自然得像任何一个在警局后门倒垃圾的普通警员。 问题在於,自然得有些过於“完美”了,或者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其实就是破绽。 一般来说,正常人的脸上总会有不经意的微表情,比如眉间一闪而过的烦躁,嘴角无意识的下拉,眼角因为阳光而微微眯起。 但这个络腮鬍警员的脸上没有这种多余表情,他的脸像一面打磨得过於光滑的镜子,只反射出需要反射的东西,没有一丝多余的波纹。 这种情况,只能说明: 他要么患有面部肌肉疾病,无法正常做出表情; 要么,他那张脸,整个都是偽装的。 车夫还没收下钱的时候,欧文就完成了思索。 等到车夫道谢、驾车离开,欧文再度思索著,表面不动声色地迈步靠近络腮鬍,从大衣內侧取出一张证件,递了过去。 “您好,我是欧文·塞勒瑞斯,剑桥大学心理物理实验室、犯罪心理研究组负责人。” 说著,等络腮鬍眯著眼接过证件,他又掏出两封信: “这是弗朗西斯·高尔顿爵士和苏格兰场雷斯垂德总探长的推荐信。我受委託调查萨默塞特·劳伦斯的案子,需要与他面谈。” 络腮鬍警员又接过信件,眯眼打量了一会儿欧文,低头翻看起来。 他看得很仔细,证件和信件都慢慢看过正面后,又反过去看看背面。 然后他抬起头,把证件和信件递迴来。 “犯罪心理?没听说过。”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本地口音: “不过高尔顿爵士我听说过,你既然是他的学生,学术水平想必很厉害。我也听过雷斯垂德总探长,他能让你帮他办案,你对犯罪应该也很有研究。 “但能不能跟萨摩赛特先生见面,我需要申请,而且今天是埃莉诺太太来探视的日子,就算上面同意,你也要排在后面。 “这样吧,我带你进去,你先到里面等著。” 第47章 两位之前见过那个警员吗?(已修改) 欧文收好证件和信,微微頷首: “多谢。” 络腮鬍警员转身推开后门,欧文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的后颈。 髮际线边缘,肤色均匀,纹理自然,没有任何破绽。 在研究会的训练里,包括了偽装技术,方便处理一些不太適合暴露在世人视线里的委託。 不过欧文自知没有这方面天赋,每次偽装,应对一般人够用了,但教官或是深諳此道的前辈总能看出破绽。 而眼前这个络腮鬍,除了没有多余表情,根本看不到偽装用的皮肤接缝、胶水、假鬍子等跡象。 这说明他要么真的有面部肌肉方面的疾病,要么,偽装技术高出自己不知道几个档次。 思索著,欧文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跟著络腮鬍来到警局內部。 这里看上去跟苏格兰场差別不大,走廊铺著黑白相间的菱形地砖,墙壁下半截漆成暗绿色,上半截是发黄的白色石灰墙。 络腮鬍警员领著欧文穿过走廊,来到一间写著“等候室”的门前,推开。 等候室不大,靠墙摆著几张木製长椅,煤气灯嘶嘶作响,光线昏黄,对面是一扇紧闭的门,通向探访区。 长椅上坐著一个女人和一个年轻人。 女人五十岁左右,穿一件深灰色的长裙,领口別著一枚朴素的银质胸针,棕褐色的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几缕灰白的髮丝从鬢角露出来。 她的面容端庄而疲惫,眼眶微微泛红,但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婚戒的边缘。 年轻人二十出头,深棕色捲髮,五官与女人有几分相似,眼仁则是少见的灰绿色。 他穿著深蓝色的学生装,坐在女人身边,一只手轻轻扶著她的手臂,正低声说著什么。 声音很轻,听不清內容,但语调是安抚的。 欧文一下子认出了女人和年轻人的身份,卷宗里有他们的资料。 埃莉诺·阿什沃斯,阿什沃斯男爵的女儿,萨默塞特·劳伦斯的妻子。 三十年前,一个贫民窟出身的年轻画家娶了一位阿什沃斯男爵的女儿,这件事曾引起过不少閒言碎语,而那个年轻画家,正是萨默塞特。 在女儿成婚后,阿什沃斯男爵动用自己的资源,在贵族圈推广女婿画作,这位大艺术家的才华也正是在那时被同行和收藏家关注。 隨后,萨摩赛特的名气一发不可收拾,在艺术之路上一路高歌猛进,甚至在前年被女王册封为爵士,而老男爵家的声望也跟著水涨船高,可谓是互相成就。 而事业蒸蒸日上的同时,萨摩赛特夫妇也很是恩爱,两人共育有五个孩子,两儿三女。 其中四个小的都在寄宿学校读书,长子亚瑟·劳伦斯平时不在维塔尼亚,而是在维也塞尔,和父亲一样钻研艺术。 埃莉诺·阿什沃斯身旁的年轻人,便是亚瑟·劳伦斯。 络腮鬍警员带著欧文进门后,示意欧文坐到长椅上,然后朝埃莉诺太太微微点头。 “太太,您是来探视的吧?我去问一下里面安排好了没有,您稍等。” 他的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埃莉诺抬起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但没能笑出来。 她只是微微点头,声音很轻地说:“麻烦您了。” 阿瑟也朝他点了点头,同样低声道了句谢。 络腮鬍警员转过身,目光扫过欧文。“你在这儿等著。”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欧文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注视著络腮鬍离开,然后看向埃莉诺太太。 她的呼吸很浅,嘴角的肌肉微微向下拉著,即使是在安静等待的时候,眉头也没有完全鬆开。 这是標准的焦虑与悲伤混合的表情,而且是持续很久、已经被疲惫包裹住的焦虑与悲伤。 欧文又看向亚瑟,这位年轻人也是类似的表情。 留意到他的目光,母子两人看过来,微微点头。 同样点头示意后,欧文沉吟片刻,主动开口了: “或许有些冒昧,不过我想问一下,刚才那位警员,两位之前见过吗?” 母子两人刚刚收回目光,闻言一起意外地看过来,然后面面相覷了下。 “您好,请问您是……?”亚瑟礼貌问道。 欧文又从大衣里取出证件和信件,递了过去。 不仅如此,他还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几份之前帮苏格兰场破获的案子的记录与表彰信。 “欧文·塞勒瑞斯。剑桥大学心理物理实验室的研究员。受弗朗西斯·高尔顿爵士委託,来协助调查令尊的案子。” 他没说来自“犯罪心理学研究组”,情理而言,这对母子恐怕都不相信萨摩赛特是杀人凶手,提及“犯罪”之类的字眼,恐怕会刺激到他们。 “剑桥大学……?心理……?” 亚瑟愣怔地说著,接过证件和信,和母亲轮番翻阅。 看著看著,埃莉诺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抬起头,眼眶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您、您是高尔顿爵士的学生?” “是的,埃莉诺太太。老师跟萨摩赛特先生有过一面之缘,他私下里跟我表示,他不相信那样一位德高望重的艺术家会犯下那种案子,特意派我来调查。” 解释过一句,欧文又將案子的记录与表彰信递过去: “我在查案方面还算有些天赋,此前侥倖帮苏格兰场破获过一些。” “太好了,这、这实在是太好了……” 埃莉诺太太声音发颤地接过,急忙和儿子一同查看起来。 看了一会儿,亚瑟急切地抬起头,像是被压抑了很久忽然找到了出口那样,迸发出惊喜和期待。 “您真的帮雷斯垂德总探长破过案子?” 他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一些:“哦,实在是太抱歉了,这些表彰信……苏格兰场的,还有內政部的……我不该怀疑您!请您原谅!” 说著,他站起身,郑重无比地躬身道: “欧文先生,拜託您了,我父亲……他绝对不是凶手!请您一定要帮他洗清冤屈!您这样厉害的侦探,一定可以办到的!” 欧文没有解释自己是不是侦探,他只是点了点头。 “这正是我来的目的。我一定会尽力。” 隨后,他又说起之前的问题: “所以,刚才那位警员,两位之前见过吗?” 第48章 埃莉诺太太在撒谎(已修改) 埃莉诺和亚瑟显然没想到,欧文会这么执著於之前的问题,不由得面面相覷了下。 隨后,埃莉诺太太看向欧文,迟疑道: “应该是见过几次,前几次探视的时候,好像……好像就是他在后门当值。没错吧,亚瑟?” 后一个问题出口时,她看向儿子。 亚瑟微微一怔,皱眉想了想,点头道: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前几次来的时候,后门当值的似乎也是他。” 隨后,他忽然神色一紧,眉头拧得更紧,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些: “他是不是收了谁的钱?栽赃我父亲?他……” “亚瑟。” 埃莉诺太太微微皱眉,语气不重,但带著母亲特有的制止意味。 亚瑟愣了下,隨即反应过来,脸上浮现出几分窘迫。他转向欧文,微微欠身: “抱歉,欧文先生,我有些急了……但是我只是想知道,您问这个问题,是跟我父亲有关,对吗?他肯定是被冤枉的!一定是!” 欧文看著他,並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他见过很多这样的当事人亲属,明白他们这时候情绪难以控制,但比起安慰之类的话语,这时候把问题转移到案件本身才更有用。 於是他只是平静道: “那么,亚瑟先生,我能了解一下您眼中的萨摩赛特先生吗?” 闻言,亚瑟深吸一口气,像是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语速还是比刚才快了许多: “我父亲那个人,欧文先生,他真的是个好人。他这辈子,不管是对我母亲,还是对我们几个孩子,从来都是毫无保留的。 “唯独就是在画画这件事上,他容不得半点马虎。我小时候学画,一幅素描改了七八遍,他还是不满意,当著一屋子学生的面把画撕了,让我重画。” 说到这里,他神色黯淡了些,还有点不满,但很快就变成了感慨: “那天我恨了他很久,但后来我明白了,他不是对我苛刻,他对自己更苛刻。 “他画画的时候,可以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整整三个月,画了撕,撕了画,最后掛出来的那一幅,已经不是第七遍、第八遍了,而是第十七遍、第十八遍,甚至二三十遍。 “所以我不信,我不信他会杀人。那些报纸上说的,说他为了追求什么艺术的极致,拿人命当顏料,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但是……” 亚瑟的脸上忽然多了痛苦和困惑: “我不明白,他明明没有杀人,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亚瑟。” 埃莉诺太太轻轻按住儿子的手臂。 亚瑟住了口。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起伏著。 埃莉诺太太看向欧文,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替儿子道歉,又像是想解释什么,但她最终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欧文先生,让您见笑了。 “亚瑟说的,其实也是我想说的。刚好,我也说说我眼中的这个丈夫吧。 “我嫁给他快三十年了,他这个人,在家里和在画室里,几乎是两个人。 “在画室里,他对学生、对自己,都严苛得不像话。报纸上说的那些跟死者的衝突,我也知道。 “那个评论家,在报纸上把他的画说得一文不值。那个画商,用低价骗走了他学生的画,他亲自上门去要回来。那个被开除的学生,品行不端,抄袭同门的作品,他当著全院的面把那人赶了出去。”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一些: “这些事情他都做过,但欧文先生,这些不是杀人动机,如果因为这些事情就要杀人,他这辈子早就杀过几百个人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婚戒,眼眶里再度泛起薄薄的水光: “我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和亚瑟同样不明白的事情:他……为什么不说话?” 等候室里安静了下来。 煤气灯嘶嘶作响。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欧文看著这位老妇人,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的眉间。 她的眉毛抬起,眉头向中间聚拢,嘴唇微微颤抖,那是真实的困惑和悲痛。 她没有撒谎。她真的不知道丈夫为什么沉默。 他又看了一眼亚瑟。 年轻人低著头,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攥成了拳头。 之后,母子两人又说了些其他事,说他们请过私家侦探,找过艺术界和贵族圈的关係,全部石沉大海。 所以他们才会在听到“高尔顿爵士的学生”这几个字时,再度感到希望。 他们知道高尔顿先生博学多才,而且好像还帮助警方研究出了什么指纹,可以帮忙破案,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请老先生帮忙。 没想到老先生竟然如此在意一位只有几面之缘的朋友,派学生专程来查案。 也正因此,埃莉诺太太还能沉得住气,亚瑟之前却忍不住激动起来。 倾听母子二人的敘述时,欧文一直默不作声地思索、观察,偶尔点头,却没再提那个络腮鬍警员的事情。 之前,络腮鬍看向埃莉诺太太的那一眼,他捕捉到了。 极短,不到半秒,那不是陌生人看当事人的眼神。 里面有同情,这可以理解,一个被捲入谋杀案的老妇人,谁看了都会同情。 但除了同情,还有別的东西,一种更私人的东西。 悲痛。 同情是对陌生人的,悲痛是对自己在意的人的。 换而言之,络腮鬍警员认识埃莉诺太太,不是单纯的见过几次,而是有过不少交互。 手札只有在涉及恶魔时才会主动浮现,並没有对这个判断做出提示,但通过观察分析,欧文已经足够確定: 那张脸是假的,那个人的警员身份是假的,但他对埃莉诺太太的悲痛,是真的。 只不过这些话现在还不適合说,他需要更多的调查、更多的证据。 於是,他將这些思绪压下,看向埃莉诺太太,语气自然而然地说道: “萨摩赛特先生的日常生活,我已经了解了。埃莉诺太太,我现在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您。” 埃莉诺点了点头,坐直了一些。 “案发那几晚,令先生的行踪,您知道吗?” “不知道。警方问过我很多次了。那几晚他都不在家,说是出去採风。他以前也经常出去採风,我……我没有多想。” “那他来诺里奇是为了什么,您知道吗?” “这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来诺里奇是为什么。” 听到这个回答,欧文眼神动了下。 埃莉诺太太在撒谎。 第49章 越狱?!(已修改) 撒谎的表现有很多种。 监视效应是最常见的,人在讲述谎言时,会下意识看著对方,以判断自己的话是否被相信。 还有一种,是机械式的重复:明明否认一遍就够了,却要强调两遍、三遍,仿佛多说一次,谎言就能多一分可信。 监视效应也是如此,这要跟视线迴避区分开,后者是编造谎言时的表现,而单肩耸动则更隱蔽。 当然,这些都只是“可能”,需要结合上下文以及其他动作去判断,比如视线阻隔、单肩耸动等,那些是羞愧的微动作,连撒谎者自己都未必察觉。 欧文在埃莉诺太太第二次说出“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捕捉到了足够多的信號。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他,肩膀微微向內侧收拢,呼吸变浅,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无意识地加大了力道,所有这些,即便没有手札的提醒,也足够让他做出判断。 关於丈夫来诺里奇的目的,埃莉诺太太在撒谎。 但撒谎本身,往往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她为什么撒谎? 欧文沉吟了一瞬,没有直接指出那个谎言。 他只是將手边的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厚厚一叠文件,放在膝盖上,文件边缘密密麻麻標註著各色標籤,卷宗的纸张被翻过太多遍,有一些文件的边角已经起了毛。 “埃莉诺太太,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向您表达我对这件案子的看重。” 他平静地说著,手掌放在那叠文件上: “两天前我接到老师的委託,除了处理自己的学业和研究之外,我连夜把所有的卷宗、现场记录、证人证词、媒体报导,全部梳理了一遍,说说这些的意思是:我来这里,不是走个过场,也不是替谁应付差事。 “而我向您保证,以我老师的名义,在案件水落石出之前,您告诉我的任何事,我不会告诉警方,不会告诉媒体,更不会告诉任何无关的人。” 等候室里安静了一瞬。 埃莉诺太太愣愣地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低下头。 当她再抬起头时,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又浮起来了,她的嘴唇动了动,转向儿子。 “亚瑟,你出去一下。” 亚瑟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欧文,没有多问。 他站起身,朝欧文行了一礼,转身走出等候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埃莉诺太太又一次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摩挲著婚戒,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垂著头,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也有些走样,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压了很久,压得变了形,此刻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 “五年前,我给他准备换洗衣服的时候,从他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火车票,洗过了的那种,字跡模糊得厉害,但勉强还能辨认出来,是到诺里奇的。 “晚上的时候,或许是隔了几天,我忽然很好奇,问他去诺里奇做什么。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是採风。 “欧文先生,我嫁给他快三十年了。他什么时候在说实话,什么时候在敷衍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我想,男人嘛,有点秘密也正常,也许是在这边有什么老朋友,也许是有什么不想让家里知道的小爱好。我没追问。 “但我后来留意了一下,他每年都会去诺里奇几次,每次都说採风,但每次回来,一张画都没有带回来过。 “我甚至想过……想过……”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说不下去了。 欧文看著她手指上那枚婚戒,轻声开口: “您想过,他是不是有婚外情了。” 埃莉诺太太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著欧文,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我没有……不是……我……” 她支吾了好一阵,目光躲闪著,最终,像认命一样,重重嘆了口气,苦笑起来。 “……是。我是想过……您说的那种事,我还想过找私家侦探。 “但每次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不是那种人,他对这个家,对我,对孩子们从来都是毫无保留的。我们五个孩子,最大的已经快三十了。他要是真有那种心思,何必等到这个年纪?他现在的名声、地位,更不允许他做这种事。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所以我就没再想了。偶尔记起来,心里堵一下,然后又忘了。” 欧文等著她平復下来,然后开口。 “这些事,您跟警方说过吗?” 埃莉诺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 “没有。这怎么能说?说了不是更让人怀疑他吗?他已经什么都不肯说了,我要是再把这件事说出去……” 她没有说完。 但欧文已经明白了。 这一番话虽说有些语无伦次,可这才是一个陷入慌乱的妻子正常的表现,除此之外,眉毛抬起,嘴唇微微颤抖,呼吸变深,肩膀微微向前蜷缩,那是真实的恐惧与不解。 她说的是真话,她確实不知道丈夫在诺里奇做了什么,怀疑过丈夫有婚外情,动过请私家侦探的念头。 但她仍旧相信,或者说愿意相信,丈夫没有任何不忠的行为,更不可能杀人。 所以说,萨默塞特·劳伦斯確实有秘密,而且是愿意带到监狱、愿意以一生名望为代价的秘密。 他的妻子知道有秘密,但不知道秘密是什么,並且选择和他一样保持沉默。 而目前来看,那个秘密和婚外情的关係不大,那究竟会是什么呢? 思索著,欧文正要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门猛地被推开了。 亚瑟冲了进来。他的脸色发白,呼吸急促,手还握著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母亲——!父亲他、他……他不见了!” 话音落地,欧文和埃莉诺一起怔住。 越狱。 这个词几乎是瞬间从欧文脑海中跳出来的。 而像是意识到同样的事情,埃莉诺太太的脸色猛地变得惨白,她站起来,双手捂住嘴,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 与此同时,走廊里传来急促而混乱的密集脚步声,像是有无数双皮靴同时砸在地板上。 有人在喊,声音从走廊深处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后门——!”“马车——!” 警哨声尖锐地响起来,一声,两声,然后是更多,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第50章 停尸间(已修改) 下一秒,欧文透过等候室的小窗,看见一个又一个警员从走廊另一边衝过来。 有人一边跑一边套著外套,袖子还没穿上,衣摆在风里甩来甩去;有人提著警棍,腰间的镣銬泛著金属的寒光。 一个穿著探长制服的男子恰好从窗框边缘掠过,正朝奔跑的警员们吼叫著什么,他的声音被脚步声和哨声淹没了大半,只能勉强听出几个词: “戒严”、“所有人”、“不许放走一个”。 很快,窗外隱隱传来马鞭的破空声,紧接著是车轮碾过鹅卵石的急促声响。 有人在远处大吼:“马车从后街跑了!快追!” 欧文心中猛地一动。 后门。马车。 他的脑海里几乎是下意识地浮现出一张脸——络腮鬍,三十来岁,深蓝色警服穿得隨意,领口鬆开了一颗扣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是他。 那个偽装成警员的人,他的目的不是混进来,不是打探消息,而是劫狱。 他把萨默塞特·劳伦斯劫走了。 站在门口的亚瑟显然也听到了那些声音,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越狱这个词,恐怕已经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同时他应该也意识到,如果父亲真的越狱了,无论之前有没有罪,从现在起,他都將是真正的逃犯。 那些举著標语的声援者,那些还在相信他的学生和同行,那些报纸上对案子仅存的质疑声,全部都会消失,没有人会再相信他。 而愣怔了片刻后,亚瑟惨白的脸上,眼睛突然瞪大,直直地盯著欧文身后,失声惊呼: “母亲——!” 欧文一怔,顺著他的目光转过头去。 不知何时,埃莉诺太太已经瘫倒在长椅上,眼睛闭著,脸色灰白,像是被抽去了所有血色,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亚瑟几步就冲了进来,扑在母亲身边,双手颤抖著扶住她的肩膀。 “母亲!母亲!您振作一点——您怎么了——?!” 欧文快步上前,目光扫过埃莉诺太太的面部。 刑侦、心理学和研究会的训练都有生理学和医学基础,他一下子就看出,埃莉诺太太呼吸还在,但很浅,嘴唇发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不是心臟病发作,是急剧的情绪衝击导致的短暂昏厥。 一念至此,他正要开口安慰亚瑟,门被猛地撞开了。 一个警员冲了进来,满脸通红,喘著粗气。 “戒严!整个警局,所有人不准进出!从现在起——” 他还没说完,走廊里那个探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次比刚才更清晰、更近,像是就在门外。 “嫌疑犯跑了!整个警局戒严!在押人员全部清点,一间一间搜!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外面那些记者,还有那些举牌子的,全部控制起来,一个不许走!” …… 十几个小时后。 夜深了。 诺里奇警局灯火通明。 从外面看去,整栋建筑有將近一半的窗户都亮著灯,煤气灯的光芒从那些窗口透出来,在雾气中化成一片模糊的昏黄,这在平时是从未有过的景象。 正门外空空如也。 白天那些扛著相机、举著標语的记者和声援者,此刻全都不见了。 地上散落著几块被踩裂的木製標语牌,上面的字跡已经被泥水模糊。 一台箱式相机翻倒在台阶下,镜头碎成了几片,镁光灯的粉末洒了一地,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 还有几只被遗落的皮手套、一条被扯断的怀表链、几页被风吹到墙根的新闻稿,上面密密麻麻的钢笔字被露水洇开了大半。 不难想像,白天这里经歷了怎样的骚乱。 而之前站在正门外那些记者和声援者,此刻无一例外,全都在审讯室里。 几间审讯室的门都关著,但声音关不住。 靠走廊的一间里,白天指挥拍照的那个穿深蓝色大衣的记者正拍著桌子,义正言辞地朝对面的警员吼著什么。 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 “新闻自由”、“公眾知情权”、“你们无权扣押”。 另一间里传出冷嘲热讽的笑声: “连嫌疑犯都看不好,还当什么警察?” 最里面那间,几个穿学院袍的年轻人正在跟警员对峙,他们的声音最大,情绪也最激动: “你们是不是把萨摩赛特老师害死了?屈打成招不够,现在直接让人『消失』了是不是?!” 整座警局乱成了一锅粥。 与此同时。 地下。 停尸间。 和楼上判若两个世界,这里安安静静的,能清晰地听见煤气灯嘶嘶的低响。 走廊尽头,一扇铁门。 门上的绿漆已经斑驳,铜质把手上蒙著一层黯淡的光泽。 门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大房间,墙壁贴著白色的瓷砖,瓷砖缝隙里填著发黄的石膏,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 空气冰冷,带著福马林和消毒水的气味,混著一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甜腻气息。 那是死亡的气味,渗透进瓷砖、水泥、空气里,永远散不掉。 这里是停尸间。 房间中央是一张不锈钢解剖台,台面擦得很乾净,在煤气灯下泛著冷光,台面边缘有一圈浅浅的凹槽,那是让液体回流用的。 靠墙是一排铁质的停尸柜,柜门上有编號、姓名、死亡日期。 柜身漆成冷灰色,边角被无数次推拉磨出了金属的原色。 角落里堆著清洁工具。 拖把靠在墙边,拖把头还是湿的;一只铁皮水桶,桶里的水泛著灰白色;几块抹布搭在水桶边缘。 水桶旁,一辆清洁用的手推车,车斗是铁皮的,四个轮子,把手上缠著防滑的布条。 手推车不远处,一个清洁工正弯著腰,拖著地。 他看上去年纪很大了,背佝僂著,像一张拉满太久的弓,灰白色的头髮稀疏而凌乱,从一顶破旧的便帽边缘露出来。 他身上套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有几块洗不掉的暗色污渍。 他的动作很慢,拖把在地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移动,像是一个做惯了这种活计的老人,不著急,也没什么力气。 整个房间只有拖把擦过地面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终於,老清洁工停了下来,把拖把靠在水桶边,像是脊椎已经不太听使唤了那样,慢慢直起腰。 然后他走到最里侧那一排停尸柜前,从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 第51章 我劝你,老老实实交代(已修改) 钥匙碰撞发出细小的金属声响,老清洁工找到其中一把,插进编號“7”的柜门锁孔。 咔噠。 柜门开了。 他拉出抽屉,滑轮发出低沉的滚动声,在阴森死寂的停尸间迴荡。 抽屉里面,什么都没有。 老人没有任何意外。 他弯下腰,毫无避讳地钻进了那个空抽屉里。 他身形缩进去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这种事。 很快抽屉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身体与金属柜壁摩擦的声音,一次调整姿態的停顿,然后是另一声更轻的闷响。 他从抽屉里退了出来。 手里多了一具被白色裹尸布包裹著的躯体。 裹尸布是粗棉布,边缘有磨损的线头。 布面下,肩膀的弧度,胸口的起伏,腿部的线条——那是一个人的轮廓。 轮廓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老人將裹尸布背在背上,动作很稳。 他直起腰,走到那辆清洁手推车前,把裹尸布放了进去。 裹尸布落在车斗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正要推车—— 一个冷冰冰的硬物抵在了他的后背上。 “別动。” 老人的身体僵住了。 他保持著弯腰推车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看不到身后的人,但他能感觉到枪口抵在背上的位置。 脊椎偏左,心臟正后方。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有一件东西被扔到他脚前的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那是一张警员证。 “能看到了吗。” 声音不高,但很稳。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张警员证上。 证件上的照片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络腮鬍子,深蓝色警服,领口鬆开了一颗扣子,名字一栏写著: 约翰·布朗。 “这张警员证,就在后门外面的垃圾桶里,同样在垃圾桶里的,还有那位可怜的、真正的警员先生,约翰·布朗。” 身后的声音平静地说道: “你真的很大胆。 “我没猜错的话,你的计划是提前买通一个马车夫,让他在合適的时间点从后巷慌张逃跑,把警局的大部分人手引出去。 “那个合適的时间点,便是你装扮成约翰·布朗警员后,把同行的警员弄昏过去,顺带把萨摩赛特先生也弄昏。 “接著,你趁大部分警员的注意力都在外面的马车上,趁机將萨摩赛特先生藏在停尸间,或者垃圾堆里,製造失踪的假象。 “然后你算准了警察们会因为被马车夫吸引注意力,而那些记者和声援者则会被当场抓起来,替你製造混乱。 “而这时候,你已经装扮成清洁工,將萨摩赛特先生转移到了这里,不紧不慢地等待整个警局最鬆懈的时候。 “最后,你打算用这辆手推车,把人从停尸间,光明正大地转移出去。” 一口气说完“老清洁工”的全盘计划,声音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口吻里多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感慨: “而你也真的很聪明。 “车夫『逃窜』时间、换班时间、清洁工到达时间、警员检查时间、搬运尸体的时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你现在已经在审讯室里了。 “而把一个活人藏在停尸间这种地方,正常人一时半会確实很难想到,尤其是以苏格兰场乃至整个维塔尼亚警员的办事效率,恐怕要等到一星期之后才发现,我都不会觉得意外。” 老人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还保持著那个僵硬的姿势,但肩膀的线条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是放鬆,而是某种被说中之后的放弃,像一个人听到自己精心设计的棋局被对手一步步拆解出来,连挣扎的必要都没有了。 “……我知道你是谁了。” 老人开口。 他声音还是沙哑的,老迈的,但语调变了,不再是佝僂清洁工的唯唯诺诺,而是平静而坦然的確认: “欧文·塞勒瑞斯先生,对吧。” 站在老人身后的,正是手持柯尔特雷霆的欧文,听到老人的话,他紧紧盯著对方的一举一动,微微点头: “没错,是我。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公平起见,是否可以让我知道你的名字?” 老人没有出声。 枪口往前顶了顶。 “忘了提醒你,我的耐心没有看上去那么好,尤其是面对罪犯时。 “按照维塔尼亚的现行法律,公民在特定情况下拥有合法的自卫权和逮捕权,任何公民在目睹重罪发生时,有权使用『合理武力』制止犯罪或实施公民逮捕。 “而我有持枪证,有苏格兰场的特殊许可,我是受委託来调查这件案子的,办案能力方面,弗朗西斯·高尔顿爵士和雷斯垂德总探长都可以作证。 “也即,我现在开枪,不会触犯任何一条法律,没有人会意外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没有人会意外我为什么开枪。” 他顿了一下: “所以我劝你,老老实实交代。” 沉默。 煤气灯嘶嘶作响。 远处,楼上似乎隱隱传来脚步声和模糊的爭吵声,审讯室里的混乱还没有结束。 老人开口了。 “洛伦佐。洛伦佐·迪·亚歷山德罗。” 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沙哑的老人嗓音,而是年轻、清澈,带著一点意塔利亚语的尾音,二十岁左右。 欧文的枪口没有移开,但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原维也塞尔美术学院的学生,追隨萨默塞特先生来到维塔尼亚,如今正在申请皇家艺术学院,没错吧?” “……你知道得倒很清楚。” “当然,我把案件所有的情况都调查过了,包括萨默塞特先生的每一位学生。” 欧文点头承认后,忽然眯起眼睛,语气不善起来: “既然说到萨默塞特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给他带来什么后果? “他原本无罪,但你把他从这里带走之后,他就是真的逃犯了。警方会发布通缉令,他的名声、他努力半生的一切,还有那些举著標语的人,那些还在相信他的人,全部都会消失。 “他会从一个保持沉默的嫌疑人,变成一个畏罪潜逃的罪犯,从今往后,所有人都会认定他是凶手。 “而你,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这就是你想给你尊敬的老师的结局?” 他看著洛伦佐的背影: “而你自己呢? “这个帝国的法律对平民有多苛刻,你应该清楚,你会面临多项指控:袭警,干扰警方办案,挟持,偽造身份,非法侵入警局,扰乱公共治安。 “你会在监狱里度过几年,十几年,甚至,一辈子。” 第52章 行了,你不用装了(已修改) 欧文话音落地,洛伦佐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 “那……老师现在的结局是什么? “他在里面关到死,什么都不说,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连环杀手? “让外面那些可恶的混蛋继续詆毁他?让他的妻子每次来探视都像参加葬礼?让他的孩子一辈子顶著『杀人犯的儿子』这个名字?”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我不管他有什么苦衷,我只知道,他不该死在这里。 “而且我也不是想带走他,我只是想问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这种程度顶多会当做莫名其妙的失踪,而且以这边警员的办事效率跟平日作风,根本不可能一查到底!” 欧文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 “既然如此,你就应该跟我一起,携手破获这个案子。” 洛伦佐愣住了。 “……携手?” 他的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隨后像是要笑一下,但那笑音效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喘息: “你的意思是让我配合你?用你那个什么……犯罪心理? “別开玩笑了!你知不知道埃莉诺太太请了多少私家侦探?那些警员,那些探长,研究了多久?而且萨默塞特先生从来不开口,从来不! “这种情况下,你怎么破案?” “就凭那些私家侦探、警员、探长加在一起,办案能力也不见得比得过我。” 欧文的声音依旧不高,也没什么炫耀。 但洛伦佐清清楚楚听到,刚才那一句平静的陈述里蕴含著毋庸置疑的自信,禁不住再度愣住。 欧文接著道: “当然,你可以不信。只不过,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一,你带著萨默塞特先生离开,然后一起成为通缉犯,最后连同那个真凶一起,被我抓到,送进监狱。 “二,你把萨默塞特先生放回去。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警方不会为难他。然后,你和我一起,把真正的凶手找出来。” 洛伦佐再度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以为会有第三个选项——你开枪杀掉我,然后,带著萨默塞特先生回去邀功。” “行了,你不用装了。” 欧文平静道:“我知道你是超凡者,真要反抗,我不见得能拦得住你,而且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將萨摩赛特先生带出来,定然动用了超凡能力。 “但你不敢再搞出更大动静,毕竟,引来圣座十军这种事,你也不想的吧?” 这么说的时候,欧文清晰感觉到,被枪口指著的洛伦佐身躯一颤抖,而他的意识,则分出一部分,落在恶魔手札上。 【夜还很长,而这间停尸房像一颗在黑暗里缓慢停跳的心臟。】 【他站在那儿,像一把急於出鞘的刀,却忘了刀锋也会割伤握刀的人。】 【他带著萨默塞特,仿佛带著一道光,要闯出这座用石头和沉默砌成的墓。】 【我能感觉到他体內有东西在低语,不属於人的低语。】 【但他压抑著它,像压抑一次呼吸。】 【是的,他不敢用那力量,哪怕一丝波动,都会像夜梟的啼叫,划破诺里奇虚假的寧静,引来那些披著银黑袍子的“守夜人”。】 【这案子本就缠著太多不可名状的丝线,如今又多了一根,来自深渊那一侧。】 【我得动作快些了。】 【在那个名字还没完全腐烂之前。】 洛伦佐十分震惊。 不是因为枪口,和欧文说的一样,他如果真的想反抗,一般的超凡武器也奈何不了他,更何况他大致能感受出来,身后这个同龄人只是个普通人。 他所震惊的,正是这个普通人竟然看出了他有著超凡的力量。 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暴露过这一点。 萨默塞特先生不知道,维也塞尔的同学不知道,那些被他偷过东西的贵族、被他耍得团团转的警探与侦探、追了他好几年的热那亚破魔卫队、亚平寧咒誓骑士团,没有一个人知道。 所以……这个人是怎么发觉的? 震惊过后,一种说不清是懊恼还是释然的情绪慢慢浮上来。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同龄人的场景,后门外,马车边,这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太对劲。 后来仔细想想,他发现是那双眼睛。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一把没有声音的刀子,太平静又太锋锐了,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神,那时候他就应该警觉的。 至於什么帮苏格兰场破过案,他原本没放在心上。 不说以往,这段时间他见过的警员、探长、私家侦探太多了,都是些帝国饭桶、薪水小偷而已,穿上制服就以为自己真能抓住罪犯了。 但高尔顿爵士不一样。 这个名字他听过,萨默塞特先生提过不止一次,语气里带著发自內心的敬重。 既然是那样一位老者的学生,总该有点过人之处,只不过他没想到,这“过人之处”竟然能一眼看穿他的偽装,看穿他的计划,看穿他藏在皮肤底下从没给任何人看过的秘密。 不过,也许不是这个人太厉害。 也许是他自己的问题,毕竟自从认识了萨默塞特先生,他已经很久不再做以前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手艺生疏了也很正常。 所以……真的要和这个人一起查案吗? 他还没想完,身后那个平静到近乎非人的声音又响起了。 “当然,你现在已经很麻烦了。 “即便是失踪,仍旧会引起很大的骚动,而上面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就算你想去查案,你一个人,没有证据,没有线索,连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查都不知道,你想过这些吗?” 洛伦佐的嘴唇动了动。 “所以,二选一。我刚才说了,我耐心有限,尤其是对於罪犯,你现在严格意义上讲,已经可以算是罪犯了。我给你三秒钟。 “三秒之內再不答覆,我真的会开枪。 “三。 “二。 “一。” …… 十几分钟后。 诺里奇警局后门外的小巷。 灯光从警局高处的窗户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却照不进巷子深处那间堆放清洁工具的小隔间。 隔间里挤著拖把、水桶、几捆麻袋、一摞生锈的铁皮桶,空气中瀰漫著肥皂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洛伦佐推著手推车,侧身挤了进来。 第53章 你到底在研究罪犯,还是研究怎么犯罪》(已修改) 车斗里,白色的裹尸布安静地隆起一个人的轮廓。 洛伦佐將手推车靠到隔间最里面后,把裹尸布从车斗里抱出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吵醒里面的人。 欧文站在门边,默不作声地看著洛伦佐的动作,余光始终落在隔间那扇紧闭的小门上,確认著门板的缝隙,门轴的状態,外面小巷的动静。 在停尸间倒数到“一”的时候,洛伦佐开口,说他选择二。 这在欧文的意料之中。 这个年轻人的衝动做法,他实在不敢苟同,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对方恐怕和亚瑟一样,被老师的冤屈压得太久,压得失去了判断力,情急攻心,才搞出那么一个昏招。 但当得知有人能够用常规而正式的方式还老师一个清白的时候,他还是会选择那条更稳妥的路。 而拋开莽撞这一点不谈,洛伦佐对这座警局的熟悉程度远超他的预期,潜行手段也极为出眾。 从停尸间出来后,欧文並没有跟著洛伦佐一起行动。 他按照自己潜入时的路线,从走廊另一侧的厕所绕了出来,装作刚从厕所出来的样子,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审讯室附近。 审讯室那边的纠缠还没有结束。 埃莉诺太太在警局医生的治疗下已经甦醒过来,但整个人陷入了一种难以置信和歇斯底里交织的状態,反覆追问丈夫到底去了哪里。 亚瑟同样愤怒,声音大得隔著半条走廊都能听见。 欧文回到审讯室那边后,母子两人还在和探长、警员们爭执,欧文沉吟了片刻,帮忙安抚了几句,劝他们相信警局,先回去休息。 应该是相信他的能力,或说信任高尔顿老师不会看走眼,也可能是长期压力加上突逢大变,埃莉诺太太和亚瑟最终同意了他的建议,感谢之后,离开了警局。 应该是这番举动让那些焦头烂额的警员觉得帮了大忙,他们对欧文的態度变得客气了不少,没有再盘问他什么,让他和埃莉诺太太母子一起离开了。 出来之后,欧文跟母子二人告別后,便按照之前和洛伦佐商量好的,绕了一个弯,来到了后巷这间清洁隔间。 好巧不巧,他刚到,洛伦佐就推著手推车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了。 此刻,洛伦佐已经把萨默塞特从车斗里抱了出来,让他靠在墙边。 隨后,洛伦佐解开了裹尸布,將老师的姿势调整成肩膀靠著墙壁,头微微歪向一侧,双手垂在身侧,看上去就像是自然晕倒的样子。 接著,他从腰间取出一个深褐色的小瓶子,打开后,一股刺鼻的气味在逼仄的隔间里瀰漫开来。 他把瓶子凑到萨默塞特鼻下,晃了晃。 “清醒剂。跟昏迷药剂一样,我专门配的。” 留意到欧文打量的目光,洛伦佐收好瓶子,低声解释了一句:“会让老师醒得快一点,没什么副作用。非要说的话,醒来之后会有些头晕,但不会记得发生了什么。” 欧文没有出声,心里则是暗想: 这个人,真的是艺术学院的学生吗?怎么感觉对潜行、下药、偽装这类很適合犯罪的手段,这么熟悉啊…… 与此同时,洛伦佐站起身,將裹尸布团成一团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欧文: “走吧。” 欧文没有动,而是瞥向手推车的握把: “停尸间的指纹,你擦过了吗?” 洛伦佐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擦过了。按你说的,擦了好几遍。” 欧文的目光又落在他刚才摸过的其他地方,比如萨默塞特的肩膀、手臂、衣领,还有隔间门框的边缘。 隨后,他抬手指了指,示意道: “这些地方,你刚才碰过的,再擦一遍。擦仔细一点,不要留下任何指纹。” “还要擦?” 洛伦佐有些意外,但还是老老实实从手推车上拿起一块麻布,开始擦拭。 他一边擦,一边疑惑地抬起头: “你说的这个『指纹』,之前在停尸间说过一次,然后说隨后再给我解释。现在,你总可以说了吧?” 欧文看了他一眼:“你应该听说过『基因』这个词。” 洛伦佐茫然地摇了摇头。 欧文在心里嘆了口气,隨后耐心解释道: “简单来说,每个人的发色、瞳孔顏色、肤色、身高、体重等等特徵,都由一个叫做『基因』的东西掌控,你如果看过达尔文先生的《物种起源》,或者一些生物学的书籍,对这个概念就不会陌生。 “不过现在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因为基因的缘故,每个人手指上的纹路都是独一无二的。 “你在任何地方留下指纹,警察查不到就算了,一旦查到,就能锁定你是罪犯。明白了?” 洛伦佐正在擦拭手推车把手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惊讶地看著欧文,若有所思地靠近萨默塞特,拿起老师的手,翻过来,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片刻后,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哎,真的不一样啊。” 隨后,他抬起双手,仔细地端详著上面的纹路,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小声嘀咕道: “那这么说……我以前很多次,都留下线索了?” 欧文心中一动。 以前很多次?线索?这个人……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而洛伦佐那边则是抬起头,目光变得有些古怪,看向欧文: “所以说,你这个『犯罪心理研究』,到底是在研究什么?研究罪犯,还是研究怎么犯罪?” “『研究罪犯』。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某种意义上来说,每一个犯罪心理专家,確实都是天生的犯罪者。” 欧文迎著洛伦佐的目光,平静地解释了一句,隨后语气微微没好气起来: “所以你能不能快一点?我们在这里待久了,搞不好真的会被当成罪犯抓起来。” “哦哦,我知道了,很快很快。” 洛伦佐连忙加快动作,麻布在萨默塞特的衣领、手推车的把手、隔间的门框上一一扫过。 而且大概是明白了指纹的重要性,他的动作变得仔细了许多,每擦一处都要凑近確认一下。 “搞定了。走,快走。” 片刻后,两人躡手躡脚从清洁隔间里出来。 两人没有往小巷出口走,而是隨著洛伦佐指向一侧墙壁的手势,翻墙来到另一边。 这是另一条更窄的小巷,洛伦佐领著欧文三穿两拐,爬上一处窄楼的楼顶平台。 这里视野开阔,正好能俯瞰警局的后巷和侧门。 第54章 你才是真正的犯罪行家(已修改) 洛伦佐望著警局方向,抬起手臂,竖起拇指,眯著眼比划了一下。 隨后,他从身上摸了摸,也不知从哪儿摸出来几个木製的小零件,手指翻飞,几下一拼,一把小型手弩就出现在掌中。 弩身漆黑,弩弦绷得很紧。 他又取出一支短箭,取箭的时候刻意用袖口包住了手指。 接著,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和一根炭笔,在纸条上写下一行字: 萨默塞特·劳伦斯在后巷清洁隔间。 他书写的时候,欧文本想提醒最好不要用惯用手,话还没出口,他就发现洛伦佐很自觉地用左手在写,不禁有些意外。 笔跡学在刑侦中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门学问。 一般来说,人的左右手写出来的字会有很大的区別,不仅是笔跡的工整程度,更关键的是笔压、起笔收笔的习惯、字母的倾斜角度、连笔的方式。 这些特徵不会因为换了一只手就完全改变,但会变得足够陌生,足以让笔跡鑑定专家在对比样本时產生迟疑。 更重要的是,左手书写意味著书写者需要有意识地控制每一个笔画,这种“刻意”本身就会改变字跡的节奏感。 一个惯用右手的人用左手写出来的字,往往比右手写的更生硬、更不连贯,但也更难以追溯到本人。 他之前想提醒,就是怕洛伦佐留下太多线索,没想到这个人竟然这么熟悉这些东西。 “看起来,你才是真正的犯罪行家。”他忍不住说。 “哪里哪里,比不上你。” 洛伦佐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后,將纸条缠在弩箭上,上弦装好,瞄准警局二楼一扇亮著灯的窗户——当然,整个过程都是用袖口抱住手指,以免留下指纹。 警局二楼的那扇窗开著一半。 再度伸出手臂和拇指比划过后,洛伦佐扣动扳机。 弩箭脱弦而出,精准地穿过那半扇窗,钉在室內的墙壁上,远远传来一声极轻的“篤”。 片刻后,警局里爆发出一阵喧囂,有人在喊,有脚步声在奔跑。 洛伦佐將手弩一揣,朝欧文一摆手。 “走走走!快走!” 两人转身,快步走下窄楼,消失在小巷深处。 …… 一会儿工夫后,通往旧城区的一条僻静小巷里,一辆不起眼的出租马车缓缓行驶著。 车夫的位置上,一左一右坐著两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 一个戴著普通的圆框眼镜,另一个蓄著短须。 蓄著短须的那个驾驶著马车,时不时朝身侧古怪地瞥一眼。 短须男子正是偽装后的洛伦佐,在小巷深处,他藏著这辆马车。 带著欧文上了马车之后,他从座位底下拖出一只破旧的皮箱,打开,里面整齐码放著假髮、假须、肤蜡、几套不同身份的衣物、小镜子、几管顏料等各色偽装用品。 他手法极快地动作著,不到两分钟,一个三十多岁、面容平庸、蓄著短须的中年男人就出现在欧文面前。 然后他抬起头,正要帮欧文换个样貌,猛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欧文也在偽装。 他的动作不如洛伦佐快,但同样熟练。 他用隨身携带的肤蜡填平了颧骨的稜角,用假髮遮住了深棕色的头髮,又戴上了一副普通的圆框眼镜,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一个三十出头、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普通男子。 洛伦佐张著嘴看了好几秒,然后合上了。 这种偽装水平,放在他眼里不算什么。 但在这辆深夜行驶的马车上,两个其貌不扬的中年车夫,不会有任何人多看一眼,这就够了。 至於欧文哪儿学来的偽装技巧,倒也没必要追问,毕竟人家也没追问他的,而且谁还没有点秘密呢。 留意到洛伦佐的目光,欧文没有解释。 研究会的清道夫训练里,偽装是必修课,他自知没有洛伦佐那种从骨子里改变气质的天赋,但应付一般场合、掩人耳目,足够了。 …… 马车在旧城区深处一条巷子前停下,两人很有默契地钻进车厢,卸除偽装。 洛伦佐露出本来面貌后,欧文略有些意外。 这个人比他之前猜测的年轻很多,或许连二十岁都不到,这样想来,会衝动莽撞到去警局劫狱,也不算难以理解了。 五官清秀,带著一种艺术家的敏感和脆弱,但下頜的线条又比预想中硬朗一些。 黑色的捲髮被肤蜡和假髮压得有些乱,几缕髮丝贴在额角。 深褐色的眼睛,瞳孔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 肤色是意塔利亚人常见的那种橄欖调,五官轮廓也带著亚平寧半岛特有的鲜明。 卸下偽装后,洛伦佐从车厢角落里翻出一件深色大衣换上,里面是標准的三件套,白衬衫,深色领带,而不管是大衣还是三件套,领口、袖口处,都有一些顏料的痕跡。 这副打扮下,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刚上完晚课的大学生,或者刚刚步入社会、在某个画廊或事务所谋了份差事的年轻画家。 他换上一件深色大衣,里面是標准的三件套,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刚上完晚课的大学生,或者刚刚步入社会开始工作的年轻画家。 欧文也恢復了本来的样子。 隨后,两人下车,洛伦佐领著欧文来到一栋老旧的公寓楼前,上楼,推开三楼尽头的一扇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靠窗的位置支著一个画架,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笔触还没有完全乾透,不过可以看出是诺里奇大教堂。 墙壁上靠著一排完成或半完成的画作,有街景、人物速写还有静物。 墙角堆著几卷画布和一箱顏料。 空气中瀰漫著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气味。 欧文的目光在那些画作上停留了一会儿,他虽然不怎么懂艺术,不过直觉上,那些画作的笔触很扎实,色彩控制也相当成熟,有几幅街景的构图甚至让他想起了前世印象派早期画家的风格。 洛伦佐关上门,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之前偽装时的那种油滑、呆滯或木訥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相自带的狡黠,以及压了很久、此刻终於可以露出来的急切。 “所以说,你之前说要帮老师查案,怎么查?” 欧文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纠正道: “不是帮你。是我们一起。” 第55章 偽装成裁决司的人(已修改) 这么说的时候,欧文在心里对比著在诺里奇办案和在伦德办案的区別。 在伦德那边,他有老师、有雷斯垂德、有研究会的资源可以调用,上次食心魔案,还有夏洛蒂这位大小姐的帮助,各方面都很顺利,一个下午就把案子破了。 但诺里奇不一样。 虽说他把整座城市的地图都背下来了,警局的布局也摸清了,算不上人生地不熟,但终究欠缺人手。 倒是可以去研究会在这边的联络点找帮手,但组织的人不是在搞研究、就是有各自的委託,而他原本预估自己独自负责这个案子,两到三天之內应该能查出不少头绪,所以就没有申请协助。 不过现在来看,洛伦佐明显很著急,而从这个人各方面的能力和手段来看,只要不莽撞,確实能提供不小的帮助。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考量。 里弗斯先生在授权他组建犯罪心理研究组的时候说过,他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招募人手。 而他处理案件的方式,很多时候並不怎么循规蹈矩。 就像这一次,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和洛伦佐可以算是劫狱未遂的共犯,但他並不在意这个,毕竟在这个时代,太过循规蹈矩,只会让真相永远被掩盖,让无辜者蒙冤。 洛伦佐显然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而且看上去虽然莽撞了些,但知恩图报,很有义气,对老师极为尊重,或许可以考虑考虑。 这么想著,欧文心中忽然浮现起另一个身影。 金髮,蓝眼,战斗时面纱后露出的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疯狂微笑。 不过只是浮现了一瞬,他便摇了摇头,將这个念头清了出去。 这时,洛伦佐看著他,急切地说: “没问题,我们一起调查!所以说,现在该怎么办?” “很简单。我们现在去问一问萨默塞特先生就可以了。” “现在?问老师?” 洛伦佐愣住了: “我们刚才从警局那边出来,现在又回去?你忘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吗?老师已经失踪过一次了,就算找到了,今晚的审查和探查也只会更严,我白天都不一定能见到老师,现在怎么见? “再说了,你查过案子的话,就应该知道,老师他什么都不肯说,我们现在去问,能问出什么来?” 从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问题来看,这个看上去还不到二十的年轻人確实有些著急上火。 然而欧文看著他,语气仍然平静。 “你不是会偽装吗?我们偽装一下就好了。 “另外,我知道萨默塞特先生什么都不肯说。但有些事情,不需要语言,依旧能够看到。这一点解释起来太麻烦,你只需要相信我,我有办法调查到真相就可以了。 “所以,现在的关键是,我们怎么偽装,怎么见到萨默塞特先生。” 洛伦佐看著欧文,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承认,欧文能一眼看穿他的偽装,能一步一步拆解他的全盘计划,这些確实让他难以置信,也让他刮目相看。 但一个人什么都不说,能看出来什么? 只是这会儿,除了信任欧文,他似乎也没有別的办法了,除非他再去把老师劫出来,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好吧,就算我相信你。” 洛伦佐为难地看著欧文,摊手道: “但就像刚才说的,今晚的审查和探查只会更严,我之前能成功,是因为警局的布局我早就摸清楚了,而且整个案子折腾了一个多月,警局早就没有最开始那么戒备森严,我才能矇混过关。 “现在刚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进去?或者说,你觉得我们偽装成什么,才能混进去?” 欧文没有直接回答,他看著洛伦佐,忽然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在维塔尼亚,你觉得什么样的人能够隨意插手各种案件,不会引起怀疑,而且一般人不敢轻易招惹?” 洛伦佐下意识想说“哪有这种人”,但话到嘴边,他心中猛地一动。 “……你是说,圣座十军?” “没错。”欧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或者更准確地说,裁决司的条顿骑士团。” 洛伦佐愣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胆子太大了。 偽装成条顿骑士团这个想法,他连想都不敢想。 裁决司那种地方,光是名字就让人脊背发凉,他们负责的是罪业惩戒、內部执法和异端审判,换句话说,落到他们手里的,从来就不是普通的罪犯,而是最极端的“叛教者”和“被污染者”。 传说他们的地牢里关著的东西,有的已经不能叫人了;他们审讯的手段,据说能让一块石头开口说话;而那里出来的人,每一个都像从同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寡言,冷峻,眼神里带著一种审视一切的冷漠。 这种地方的人,正常人怎么可能想到去偽装他们? 但紧接著,他明白了欧文的意思。 越是没人敢偽装,越没人敢往这个方向想,就越不会引起怀疑。 而他们刚刚差点把萨默塞特老师劫走,现在又折返回去,警局里那些探长、警员,就是把脑子全加在一起,恐怕也想不到这两个罪魁祸首还敢大摇大摆地回去。 更关键的是,教廷的权力大得嚇人,其中负责裁决司的条顿骑士团尤为如此,他们要插手什么案子,根本不需要报备,下边的各个部门,一般也会因为畏惧,不会主动招惹。 这样看来,这个人的计划……还真能行! 洛伦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的嘴角咧开一个疯狂的弧度。 “你这个人……真的是胆大得不要命,比看上去疯多了。” 他抬起眼,深褐色的眼睛里,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被点燃了: “不过……扮成条顿骑士团是吧?有趣,我还没扮过,正好试一试!交给我了!” 欧文听著,心中浮起一个念头。 从今晚接触到现在,这个人对於潜行、下药、偽装、消除痕跡这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甚至一只脚踏进犯罪的事情,熟练得不像话。 处理指纹时一点就透,取箭时刻意用袖口包住手指,写纸条时本能地换用左手,这些习惯不是临时起意能练出来的,是长期浸淫在某个需要时刻提防追查的环境里才能养成的肌肉记忆。 尤其是刚才那番话,说明他恐怕没少假扮成各种各样的人,搞不好连圣座十军的其他骑士团都扮过,只是確实没扮过条顿骑士团。 而他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年纪这么小,经歷却很丰富的样子,他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第56章 我们要见他,现在(已修改) 不过心绪翻转著,欧文却没有多问,只是说: “我相信你的能力,不过越快越好,趁著警局现在还在乱著,我们才好进去。 “最好是在凌晨三四点左右,那个时间是人最困的时候,警惕心最弱,我们不仅容易混进去,问萨默塞特先生的时候,他也更容易说出一些事情。 “但你要是觉得勉强,明天再去也来得及。” 这么说的时候,他稍稍用了一点激將法。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年纪的人最受不了这种说辞,你越说“不用勉强”,他们就会想证明自己能行。 果然,话音刚落,洛伦佐已经摩拳擦掌起来。 “行,我明白了。用不了多久,给我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就够了!” 说著,他一个转身走到墙角,从一堆画布里抽出几张厚纸板和几块薄木片。 他把东西摊在桌上,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卷细铁丝、一小罐胶水、几管顏料。 然后,他先是把纸板裁成甲片形状,一层一层叠起来,中间夹上木片,用胶水粘合。 等胶水半乾的时候,他用细铁丝在甲片边缘扎出铆钉的纹路,然后用银灰打底,暗银勾边,最后贴上一层极薄的金属箔片。 牛角盔也做出来了,主体部分和“鎧甲”的做法一样,角是用木块削出来的,表面用深色顏料画出了牛角的纹理,根部镶了一圈仿铜的金属片。 欧文站在一旁,看著洛伦佐的动作,眼神越来越古怪。 这个人的手法……太熟练了。 裁、叠、粘、扎、画、贴,每一步都没有任何犹豫,他不像是在“製作”,更像是在“復现”一件他见过无数次的东西。 看起来,他搞不好还真的偽装过圣座十军的人。 而私藏、偽造圣座十军的装备,这可是违法中的违法,真要是被发现了,在裁决司的地牢里蹲上几个月都是轻的,终身监禁都不是没可能。 不过反过来讲,也正是因为没有人敢这么做,他们成功的机率反而更大。 如洛伦佐所说的那样,不到半个小时,他停了下来。 桌面上,一套整整齐齐的甲冑、一顶带著覆面的牛角盔、一件白底黑十字的罩袍,赫然在目。 洛伦佐屈指在胸甲上敲了敲,甲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纯金属铸造的一样浑厚。 他转过身,脸上带著几分得意,又有些遗憾。 “时间仓促,只来得及做这一套。你穿著这套,拿面甲挡住脸,扮骑士就行。我扮隨从。” 他把甲冑和罩袍递过来。 “这种场合我很熟。到时候我来交涉,你负责问。什么也不要说,板著脸就行。剩下的全交给我。” 欧文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 两刻钟后,诺里奇警局正门外。 旁侧是一间狭小的门卫室,窗户半开著,值守的警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深蓝色的警服皱巴巴的。 他靠在椅背上,下巴一点一点地往下掉,又猛地抬起来,反覆了好几次。 突然,马蹄声踏破夜色,两匹深色的挽马载著两个身影,停在警局正门前。 前面是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白底黑十字的罩袍在夜风里翻卷,牛角盔的覆面拉下,看不清面容。 身后是一个穿著轻装锁子甲的隨从,穿著白底黑十字的短袍,戴著覆面盔,腰间挎著一柄长剑。 值班的警员被马蹄声惊动,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大。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为首骑士已经越过他,大步走进警局大门。 罩袍的下摆在夜风里翻卷,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隨从紧跟其后。 …… 警局內的走廊里,原本瀰漫著一种压低声音的嘈杂。 几个穿学院袍的年轻学生靠在墙边,脸上带著被折腾了半夜的疲惫和恼火,正低声交头接耳。 一个戴金边眼镜的绅士站在窗边,对著身旁的警员冷嘲热讽:“查了半个晚上,什么也没查出来,倒是把我们扣在这里?你们诺里奇警局办案,就是这个效率?!” 不远处,几位淑女裹著披肩坐在长椅上,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怨气,却没有开口。 更远一点的地方,白天那个穿深蓝色大衣的记者还在跟一个探长模样的人爭执著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势很大,像是在说“这件事没完”。 然后,走廊的大门被推开了。 两个白底黑十字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走廊里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了。 那个戴金边眼镜的绅士半张著嘴,话卡在喉咙里。 几个学生的交头接耳戛然而止,其中一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墙上。 长椅上的淑女们瞪大了眼睛,其中一位抬起手,像是想掩住嘴,但手指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那个穿深蓝色大衣的记者转过头来,脸上的愤怒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僵在了那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片刻后,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纷纷向两侧退去。 学生、绅士、淑女、记者、警员全都贴紧了墙壁,垂下目光,不敢直视那两个身影。 他们的脸上,方才的恼火、怨气、愤怒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同一种东西: 敬畏。 那两个身影没有看任何人。 他们穿过走廊,走上楼梯,消失在二楼的转角处。 直到那沉闷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走廊里才有人敢喘出一口气,但依然没有人说话。 …… 掛著总探长办公室铭牌的门被猛地推开的时候,探长正在对著几个手下咆哮。 “那么大个人,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竟然没有一个人查到?!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后门的守卫呢?巡逻的人呢?都睡著了?!” 他猛地转过身,听见门开的声响,怒火正盛。 “谁?!谁让你进来的?!没看到我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口站著两个身影。 白底黑十字的罩袍,银灰色的甲冑在煤气灯下泛著冷光,牛角盔的覆面后,只能看到一双平静的眼睛,看不清任何表情。 探长手里的钢笔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参、参见两位大人!” 惊叫著,他慌忙站直身体,行了一礼。 办公室里的其他警员也跟著手忙脚乱地行礼,有一个甚至把椅子都撞翻了。 那两个身影没有还礼。 戴著牛角盔的骑士连话都没有说。 他身后那个穿著锁子甲的隨从,覆面后传出一个低沉、简洁、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萨默塞特·劳伦斯,我们要见他,现在。” 第57章 「条顿骑士」的审讯 五分多钟后,诺里奇警局的探访室。 这里的空间並不大,墙壁下半截漆成暗绿色,上半截是发黄的白色石灰墙,墙角有几处剥落的痕跡。 天花板上悬著一盏煤气灯,光线昏黄而均匀,照得整个房间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室內只有一张木桌,三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只搪瓷水杯,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萨默塞特·劳伦斯坐在桌边。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银灰色的头髮比进来时长了一些,但梳得很整齐,向后拢著,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脊背还是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没有绞在一起,也没有敲击桌面,就那样安静地搁著。 今天原本是妻子和亚瑟来探视的日子,为此他特意整理了一番,他虽然依旧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但至少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落魄的样子。 然后,就在两名警员带他走向探视区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走在前面的那个警员忽然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眼睛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阵头晕眼花便猛地袭来,整个天花板都在旋转。 最后的印象,是一个络腮鬍警员从走廊那头快步跑过来,接住了他。 再醒来的时候,他躺在警局诊所的床上。 医生和几个警员围在床边,神情紧张,目光里满是狐疑。 他一头雾水地问了几句,才知道——有人劫狱。 这个词让他愣住了很久。 他预想过自己未来的很多结局,被定罪,被流放,在牢里度过余生,甚至病死在这里,唯独没有想过,有人会来劫狱。 他把自己认识的人、在意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妻子,亚瑟,学生们,故交……没有一个人有这样的胆子,也没有一个人有能力在一整座警局的眼皮子底下,把他带出去,又不动声色地放回来。 而且带出去,又放回来……为什么? 劫错了? 还是半途后悔了? 他没有再想下去。 从决定对一切保持沉默的那一天起,他就清楚,牢狱大概是自己註定的结局了。 而几十年来,他见过足够多的事,忍耐过足够多的夜晚,这间探访室,那间牢房,区別其实不大。 只是,他確实对不起妻子,也对不起孩子们,一想到这里,他的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因为劫狱这件事,探长审了他很久,问他认不认识劫狱的人,有没有同伙,知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不认识,不知道,然后便不再开口了。 探长看著他,那种无可奈何甚至隱隱愤怒的眼神,他见过很多次,从一个月前到现在,每一个审过他的人,最后都会露出这种眼神。 但他確实不知道说什么,或者该怎么说。 最终,他又被送回了那间牢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本以为今晚就这样了,只是又一个需要忍耐的夜晚。 然后探长又来了,这一次,探长的脸上、眼神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竭力掩饰的敬畏。 探长把他重新带回了探访室,让他在里面等著。 他等了不算很久。 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 白底黑十字的罩袍,牛角盔的覆面拉下,看不清面容。 身后还跟著一个同样穿著黑十字短袍的隨从,腰间挎著长剑。 萨默塞特的呼吸停了一瞬。 条顿骑士团。 他当然知道他们,整个维塔尼亚没有人不知道他们,他们是裁决司的利刃,能让石头开口说话的利刃。 意识到这一点时,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脊背蔓延上来,但也只持续了一瞬。 因为他很快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名声,地位,自由,甚至这条命都已经押在了天平的另一端,条顿骑士团也好,裁决司也好,还能从他这里拿走什么呢? 他的面容恢復了平静,站起身,朝骑士行了一礼。 骑士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覆面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察觉到那道目光,萨摩赛特忽然有种错觉,他感觉对面的目光仿佛一瞬间扫过他的额头、眉间、眼角、嘴角、下巴,扫过他呼吸的节奏,肩膀的位置,直接把他整个人都看透了。 但他试著回应一般看过去后,又觉得那似乎只是隨便打量了一下而已。 这时,骑士开口了,声音透过覆面传出,沙哑,沉闷,听上去有四五十岁的样子,平稳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萨默塞特先生,晚安。条顿骑士团奉命协助调查您涉及的案件,只是问几个简单的问题,您如实回答就好。首先,您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萨默塞特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以严酷无情闻名的条顿骑士团,开口询问时,不仅措辞十分客气,而且还是这么简单、甚至有些隨和的问题。 而且警方明明说过,这起案件没有牵扯到超凡力量,为什么会引来条顿骑士团呢?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就算他想保持沉默,可回答吃什么这种问题並不会影响什么,於是连忙低声答道: “……麵包,还有水。” “昨晚睡得好吗?” “……不太好。” “您的全名。” “萨默塞特·劳伦斯。” “年龄。” “五十三。” 骑士接连又问出了好几个很普通的问题,而且每问一个问题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然后他从罩袍下取出一个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些照片,依次放在桌上,排成了三组。 第一组,一个中年男子的尸体,穿著白色长裙,手里捧著一束乾枯的花,被放置在画框下方的地板上。 他的面部被仔细描画过,腮红、眼影、唇彩,一层一层的,极为艷丽。 画框里的画布上则是一片春季的原野,原野上花朵繽纷,和男人的诡异的妆容一样艷丽。 只是一眼,萨默塞特就认出了那是第一个案子的死者,而那个姿势和打扮,和他曾经所画的《春祭》如出一辙。 那幅画的內容,正是一个白色长裙的少女,手捧一束枯萎的花束站在春日的原野上。 第二组,也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尸体,他倒在一间书房,头部满是鲜血。 第58章 您是在说,凶手是这样的人? 一部厚重的精装书压在死者的脸上,书脊朝上,暗红色的血跡从书页边缘渗出来,浸透了翻开的扉页,死者的双手被交叠放在胸前,手指之间夹著一支干涸的鹅毛笔 在他身后,书架上的书明显被重新排列过。 没有被扫落的书,按照书脊的顏色从浅到深,隱隱遵循著光谱的顺序,从米白、浅黄、橙红、深褐,一直到漆黑,形成了一道渐变的阶梯。 这同样和萨摩赛特的一幅画作构图一模一样,《知识之塔》,灵感源於“倒塌的巴比伦塔”这个概念。 第三组,死者是一个年轻男子,他倒在一面落地镜前。 镜子已经破碎了,每一块碎片都用某种东西固定在尸体的周围,或是乾脆插在尸体上,零零碎碎的镜片將年轻男子的样貌形象切割成几十份,又反覆折射成无数份。 《自我》,萨摩赛特模仿印象派思路的一个尝试作。 三组照片,依次排开。 萨默塞特看著它们,他的眉毛抬起来了,眉头向中间聚拢,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深,鼻翼翕动,眼眶里浮起一层水光。 每一个死者的死亡构图,都源於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画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对面的骑士则是平静地继续开口: “第一组。白裙,花束,空白的画布。您的《春祭》。 “第二组。书房。书脊的渐变。您的《知识之塔》。 “第三组。镜子。镜像。您的《自我》。” 萨默塞特听著,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三起案件,第一起发生在六月,第二起八月,第三起九月。都在诺里奇附近。案发时,您都在诺里奇,对吗?” 萨默塞特闭上了眼睛,隨后睁开,点了点头。 “但您不在案发现场,对吗?” 这一次,萨默塞特迟疑了,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攥紧,又摊开,再攥紧,等到再次摊开的时候,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您在哪里?” 萨默塞特的呼吸停了一瞬。 又是这个问题。 警方的探长问过,律师问过,埃莉诺也问过,亚瑟也问过,每个来探望他的人都问过,每一次他都用沉默回答。 而这一次,即便对面是条顿骑士团,他的肩膀仍旧微微向后移动,嘴唇抿紧,视线从骑士的覆面上移开,落在桌面上,依旧沉默。 骑士等了几秒,然后语气毫无变化地继续道: “您对警方保持沉默,对我们也保持沉默,这没关係。但您应该很清楚,如果您不说明案发时的行踪,所有指向您的证据都会被法庭採信。 “而您的妻子和您的长子今天来探视过您,您还有四个孩子。 “如果您被定罪,他们会带著『杀人犯的丈夫』、『杀人犯的父亲』这些名字度过余生。您考虑过这一点吗?” 萨摩赛特的眉毛抬起来,向中间聚拢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他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嘴唇张开,又合上,眼眶里的水光更重了。 他当然考虑过,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次闭上眼睛都在考虑,但他能怎么办? “……我不知道,骑士大人,我……不知道。” 最终,他艰难地说了一句,闭上了眼睛:“我只能说,我真的没有杀害这些人,其他的……我无话可说。” 对面,骑士沉默了几秒,又开口了: “那么,我们换一个问题。 “萨默塞特先生,我在调查这个案子的过程中,注意到一个人。 “这个人也是画家,他受过学院训练,功底扎实,对您的画作非常熟悉,足以进行以假乱真的模仿。 “他出身不高,童年可能经歷过贫困,在艺术圈有一定地位,有可能是渐渐成名,也可能是一夜之间声名鹊起。 “年纪在三十多岁到四十五岁之间。 “您认识的人里,有这样一个人吗?” 萨摩赛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眼睛睁大。 他当然认识骑士所说的那个人,或者说那些人,脑海里几乎是一瞬间就浮现出了一张张脸。 那些年他提携过的、资助过的、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人,那些看著他的画、模仿他的笔触、渴望成为第二个萨默塞特·劳伦斯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仓促之间,他就能想到十来个完全符合这段描述的人,每一个字都符合。 “骑士大人,您是在说,凶手是这样的人?”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恐。 条顿骑士团的手段,他没有亲身经歷过,但那些关於裁决司地牢的传闻足以让任何人確信,那种经歷还是不要有比较好。 而面前这位骑士,既然能把凶手的特徵描绘得如此精准,那么凶手或许真的就在那些人之中。 如果他报出那些名字,条顿骑士团会怎么做? 警局还会走程序,还会讲证据,还会因为他过往的名声而有所顾忌。 但条顿骑士团不会。 他们只会把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带走,关进那个传说中连光都照不进去的地牢里,用他们的方式“询问”。 那些人里,也许有真正的凶手,但更多的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资助过的穷画家、逢年过节还会给他写信的孩子。 他不能因为一个凶手,就让其他无辜的人遭受折磨,甚至无声无息地死去。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用沉默撑到现在的原因。 他知道妻子和亚瑟,还有那些故交、学生们,他们都在外面为他奔走,他相信、或者说他强迫自己相信,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到那时候,他不需要说出那个秘密,不需要伤害任何人,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或许,条顿骑士团已经注意到这件事,那种两全其美的妄想恐怕永远无法实现了,但用更多无辜者去交换自己的清白这件事,他仍然不可能接受。 骑士还在平静或说无情地看过来,没有回答刚才的问题。 萨摩赛特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摁住眉心,手掌遮住了眼睛。 “……我不知道,骑士大人,我不知道您说的是谁。” 他没有放下手,也不敢看骑士的眼睛,他怕自己一看到那双眼睛,就会忍不住把所有的名字都报出来。 探访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骑士还会追问,或是会因为他的沉默而发怒,或是一言不发地將他带走。 但骑士没有。 “谢谢您,萨默塞特先生。今天就到这里。” 椅子挪动的声音。 脚步声。 门开了,又关上了。 第59章 身败名裂的可能 几十分钟后,诺里奇旧城区的一条僻静小巷里。 两个穿著白底黑十字的身影翻身下马,迅速卸下甲冑和罩袍。 其中一个將两套行头接过来,堆在巷子深处的垃圾焚烧站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铁罐,拧开盖子,將里面的粉末尽数倾倒上去,划亮一根火柴,扔了进去。 火焰腾地窜起来。 白底黑十字的罩袍在火中捲曲、焦黑,纸木质的甲冑发出细小的爆裂声,表面的金属箔片在高温下变形、熔化。 火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凹凸不平的巷墙上晃动,也照亮了欧文和洛伦佐神情各异的面庞。 欧文站在火堆旁,看著那些偽装在火焰中消失,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你对这些操作,很熟悉?” 洛伦佐没有回答。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他沉默了几秒,转过头,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急切: “怎么样?问出什么没有?老师他还是什么也不说——” “不。”欧文打断他,“他说了很多。” “很多?”洛伦佐愣住了,“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啊……” 欧文看著火焰,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刚才在探访室里的,自然是他和洛伦佐。 整个询问过程,遵循的也是犯罪心理和微表情的技术,手札也给出了足够的提醒。 不过保险起见,他还是在一开始做了各种基准工作,最开始问萨默塞特那些早饭、姓名之类的问题,就是在確定被测试者的基准情绪表徵。 只是这些解释起来太过复杂,欧文看著火焰,思忖了片刻,重新看向洛伦佐。 “首先,你注意到萨默塞特先生看到那些死者照片时的表情了吗?” 洛伦佐愣了愣,皱起眉回忆了片刻:“老师的表情……我没记错的话,他眉头皱得很紧。” “准確地说,那是『a字眉』。” 欧文解释道:“眉头向中间聚拢,眉头上抬,额肌和皱眉肌同时收缩,这是典型的悲伤表情,而且伴隨著嘴唇微张、呼吸变深,这一切都发生在不到半秒之內。” “你是学艺术的,应该很熟悉这种表情,像是《耶穌受难》、《圣母哀子》等经典画作里,悲伤应该就是这么表达的。 “而从我所研究的专业角度来讲,在不到半秒之內展现出这种表情,意味著这个人的悲伤是真实的。” 洛伦佐从没听过这种理论,但他几乎是瞬间就信了。 因为欧文举的那些例子,他一下子就想起来那些画作里悲伤的神情是怎样呈现的。 尤其是在绘画理论和所有老师的训练里,都反覆告诉过他同一件事:人的表情神態是最难琢磨的,真正真实的情感,往往只闪现极短的一瞬,正因如此,才需要不断观察、反覆揣摩,去捕捉那种一闪即逝的神韵。 而一旦把握住了,能將它復现在画布上,那么所呈现的画作便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修饰,就能將一个人最深处的情感直接传递给观眾。 想到这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欧文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你不理解的话,可以换位思考一下:假设你是一个凶手,你杀完人之后,看著那些被你亲手杀掉的死者,你会感到悲伤吗?” 洛伦佐猛地愣住,下意识感觉到不適,但嘴上还是老老实实道: “我……我不知道你说的那种事情。我又没杀过人。” “那你直接听我的结论就好。” 欧文点头道: “杀人凶手的心理结构,对世界的认知,和我们正常人不一样。 “如果是激情杀人,他的认知结构还没有彻底畸变;但像这种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他的想法已经不能按常理而论,当他们看到自己杀掉的死者的照片时,反应可能是轻蔑,可能是不屑,这种情绪表达的是他们对自己力量掌控的变態满足,也有可能是因为仇恨或者欣赏形成的愤怒或是愉悦、满足、回味。 “总而言之,绝对不可能是悲伤。 “不只是这些。萨默塞特先生看到那些模仿他画作的现场时,除了悲伤,还有困惑和悲愤。 “这些情绪也是真的,他不明白凶手为什么要用他的画作为原型来布置现场。悲愤则是因为他付出心血的作品被当成了行凶的容器,这件事本身对他造成了打击和伤害。 “而一个真正的凶手,不会对自己的『作品』感到困惑和悲愤,除非他看到有人有意无意地破坏了他精心布置的案发现场,或者冒名顶替了他犯罪的罪名。” 洛伦佐呆住了:“还有这种人?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冒名顶替的?” “所以我说了,连环杀人案凶手的心理结构和认知状態,已经和常人不一样了。” 欧文平静道:“就像你作为一个艺术家,你的画作被人焚毁,或者你的作品被人冒名顶替的时候,你也会感到一样的情绪。” 话音刚落,洛伦佐几乎是瞬间皱起了眉: “你不要隨便污衊艺术好不好?杀人怎么能跟艺术相比?” 欧文没有因为洛伦佐的反驳而有什么不满。 他很清楚,和夏洛蒂不同,那位大小姐刚见到他的时候虽然有些不服气,但后来是真的对心理学產生了兴趣,哪怕有些不適,她仍旧愿意去接受一些听上去符合逻辑、有一定理论支撑的知识。 洛伦佐明显感性很多,除了年纪和性格可能比较衝动之外,他对艺术应该有著非常虔诚的追求,既然如此,没有必要非要去强调自己这边的理论。 於是他只是简单道: “总而言之,光是这两点,我就可以明確告诉你: “如果说之前我只有九成把握你的老师不是凶手,那么现在,就是十成。” “真的吗?那实在太好了!” 洛伦佐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脸上迸发出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激动。 但这激动只持续了几秒,便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反覆咀嚼一个咽不下去的东西: “可是……既然老师不是凶手,他为什么一直不说?为什么不去证明自己的清白?” 欧文沉吟了片刻。 “这一点,我原本就有所猜测。 “根据我以往的经验,嫌疑人在极大概率清白的情况下,却对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这种关键信息不做任何表態,只能说明在他眼中,他去的那个地方,或者当时正在做的事情,一旦曝光出来,其后果与杀人罪名有著同等的严重性。 “或许未必会让他死亡,但是会让他身败名裂,或者让其他人身败名裂、让其他人死亡。 “只有这种情况,才会让萨默塞特先生在『案发时到底在做什么』这件事,与自己的名声以及家人的痛苦之间反覆挣扎。” 第60章 他万一再杀人怎么办? 火焰在两人身前渐渐矮下去,灰烬在夜风中旋起,散进诺里奇深沉的夜色里。 洛伦佐的神情从方才的激动渐渐转为复杂,担忧,无奈,惆悵,茫然,几种情绪交替著从他年轻的脸上浮现,像一片片被风吹乱的云。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终重重地嘆了口气。 “……所以,老师到底在想什么啊?” 欧文没有出声,只是望著火焰余烬,若有所思。 关於萨默塞特到底在想什么,他其实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 在诺里奇警察局,他假扮成条顿骑士,询问萨默塞特时的最后一个问题,是“认不认识一个符合侧写描述的人”。 当时萨默塞特的反应是惊讶,下顎下垂,眉毛抬起,不到半秒,然后低下头,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摁在眉心,手掌遮住了眼睛,回答是“不知道”。 明显的撒谎表现。 萨默塞特认识这样的人,但他选择了撒谎,他想保护他,或者他们。 这背后的原因並不难推测。 三十多岁到四十五岁,受过学院训练,功底扎实,对某位或者某些大师的画作极为熟悉,出身不高,童年贫困,在艺术圈有一定地位。 除了年龄,这份侧写,几乎就是这个时代无数挣扎在艺术之路上的年轻人的共同写照。 如今,维塔尼亚日不落的威名正处於巔峰,一切都在蓬勃发展,上流社会对艺术的追求也隨之越发强烈,因此,无数年轻人希望通过艺术这一途径,躋身上流、跨越阶层。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学习乐器需要花钱购买昂贵的设备,穷人根本无法奢望,绝大部分人的选择往往是写作、舞蹈或是绘画。 不过即便是较为“廉价”的艺术,绘画的花费並不算少,画布、画笔、顏料、採风、模特等等加起来,一般人家根本供不起一个梦想是艺术的孩子。 以萨默塞特的性格,恐怕资助过不少这样的人,完全符合侧写的人,没有几十个也有十几个。 偏偏自己和洛伦佐今天扮演的,是条顿骑士。 萨默塞特恐怕担心他们把那些人抓起来刑讯逼供,这也確实是裁决司常见的手段,因此才选择了撒谎和沉默。 这也不算什么让人沮丧的事情,面对条顿骑士,那位老艺术家的嘴都能那么硬,如果以其他身份去问,比如高尔顿爵士的学生,恐怕更套不出什么话。 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就是把符合侧写的人调查一遍,从中筛选。 有了具体的人选,以自己的能力,从中找出真正的凶手,不会比格林街那天、或者以往任何一个案子花的时间更长。 一念至此,欧文看向洛伦佐。 “萨默塞特先生到底在想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真正知道,这件事不是一两天能弄明白的。所以现在,你回去休息吧。” 休息? 洛伦佐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原本正期待地盯著欧文,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个人真的和他以往见过那些警员、探长、私家侦探完全不一样。 別的不说,看穿他的偽装、反推出他的全盘计划、又提出假扮条顿骑士团这种胆大包天的方案,这种思维敏捷、胆子之大让他很是佩服,也觉得很对自己胃口。 於是不知不觉中,洛伦佐已经开始期待,这个人能给出一个真相,还老师一个清白。 结果现在,他沉默了半天,说出来的却是“回去休息”? “休息什么啊?我现在哪儿睡得著觉啊!” 洛伦佐不可置信地看著欧文,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老师还在警局里,不知道在遭受什么折磨!而且那个凶手还在逍遥法外,如果我们不快点动手,他万一再杀人怎么办?”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欧文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著他。 “……怎么了吗?”洛伦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我有说错什么吗?” “我原本还觉得,”欧文摇了摇头,嘆了口气,“你脑子挺聪明的。没想到有的时候,你挺蠢的。” 听到前半句,洛伦佐不自觉挺挺胸膛。 他出身不怎么样,不过他不在乎,毕竟这种事没法选,他也从不为出身感到自卑什么的。 而从小到大,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夸他天资横溢,尤其是在艺术方面,他怎么可能不聪明? 但听到后半句,他的脸色一下子垮了起来,眼前这个人,看上去也没比自己大几岁,凭什么这么老气横秋地教训他? 一股不服气的劲儿涌上来,洛伦佐皱起眉,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 “那你倒是说说,我到底哪里蠢了?” “你蠢就蠢在没有意识到,”欧文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如果那个凶手真的再犯案,你的老师就彻底清白了。” 洛伦佐的眼睛猛地瞪大,下意识想说“怎么可能”,忽然意识到什么,嘴巴也跟著张大了。 看到他的表情,欧文又笑了下: “明白了? “你老师现在在警局里,根本没有犯罪的可能性。 “甚至可以这么说,如果你不介意再死一个无辜者的话,现在就可以祈祷那个凶手正在动手杀人。” 洛伦佐张著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 他说的……好对哦,如果凶手真的再犯案,老师的不在场证明不就是铁证了吗?可恶,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但承认自己没想到,等於承认自己確实“蠢”,於是洛伦佐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憋出一句: “我……我这不是没什么办案经验嘛。哪像你,一直在研究怎么犯罪。” “我研究的不是犯罪,是罪犯……算了。” 欧文下意识反驳一句,转而好笑起来,他没料到怎么回事,一下子被这个衝动的小子带偏了,对话的走向,一下子朝著小孩子吵架奔去了。 於是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摇摇头,淡淡道: “总而言之,你回不回去休息,养精蓄锐,准备后续的调查,我无所谓。我要回去休息了。你就住在那个出租屋?” 洛伦佐迟疑了一下,最终没有再爭辩:“嗯,就是之前你看到的那栋公寓。你呢?” “车站街的王冠旅馆。” 洛伦佐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朝旧城区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欧文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目送他离开,欧文转过身。两人的身影各自消失在诺里奇凌晨的雾气中。 火焰彻底熄灭了。 远处,大教堂的钟楼隱隱传来钟声——凌晨四点了。 第61章 把犯罪现场视为自己的作品 欧文抵达王冠旅馆时,天色已经泛起灰白。 旅馆的门厅不大,深绿色的墙纸已经有些褪色,煤气灯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影。 前台是一张橡木台面,边角磨得发亮,檯面上放著一本住宿登记簿和一只黄铜铃鐺。 值夜的前台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正靠在椅背上打盹。 欧文走过去,轻轻叩了叩台面,青年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 “先生,您要住宿?” “预定过了,行礼一併託运过来了。欧文·塞勒瑞斯。另外,麻烦给我一些纸笔,我要发一封电报。” “好的、好的,先生稍等,我核对一下。” 青年开始在檯面上忙碌起来。 欧文没有催促,他靠在柜檯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台面,目光落在门外渐渐发亮的凌晨景色上,沉默思索起来。 里弗斯先生说过,犯罪心理研究组的人手,他可以自行招募。 曾经他也组织牵头过一些特別行动组,攻克过一些大案要案,获得过各路头头脑脑的表彰,对此並不算陌生,甚至可以说轻车熟路,只是以往没有合適的机会展现这些能力。 今天见到的那个洛伦佐,说实话,他確实有过一些想法。 那个小子能力毋庸置疑,偽装技术天衣无缝,要不是他懂得微表情技术,恐怕根本看不出来。 除此之外,潜入警局如入无人之境,劫狱计划虽然衝动但不可谓不大胆。 更重要的是手札提醒过,那小子是超凡者,而从偽装技术和劫狱差点得逞这件事来看,能力恐怕跟隱匿、偽装这些有关。 总而言之,洛伦佐年纪確实还小,做事衝动,但懂得知恩图报,性情不差,好好引导一下,未尝不是个助力,而且在某些案子里会非常有用。 不过,真的要考虑,还得再观察一段时间,也要看后续有没有交集。 毕竟,比起一个规规矩矩的艺术学院学生,洛伦佐那些鬼鬼祟祟的手段,更像一个以前不知道在干什么的罪犯。 不过这一点其实还好,欧文並不怎么介意,他自己做事的手段,很多时候也並不怎么光明正大。 清道夫委託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任务,苏格兰场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调查,真要按规矩来,他早就寸步难行了。 关键还是在於,这小子太年轻了,还掌握著超凡力量,不加以引导,肯定会出事。 年轻意味著衝动,衝动意味著容易坏事,或许有些夸张,但在欧文眼中,拥有超凡力量的洛伦佐,很多时候或许就跟拿著手枪走在大街上的小孩没什么区別。 也正是因此,欧文不仅没有提及研究组这方面的想法,还没有把萨摩赛特这起案子当前最关键的一点说出去。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符合犯罪侧写的人可能多达十几二十个,这是事实,但第一步要调查的范围,根本没有那么大。 连环杀人案之所以可以进行侧写,是因为凶手在这个过程中,或者之前就形成了较为固定的认知与行为模式。 这一类凶手往往会把犯罪现场视为自己的作品,从而会回到现场。 他们不是为了確认有没有留下破绽,是为了欣赏,欣赏自己的作品被展示出来的样子。他们甚至会主动参与案件的討论,以证人或知情者的身份接近调查,从执法者和舆论的反应中获取扭曲的满足感。 这就好比萨默塞特、洛伦佐他们从事和信仰的艺术。 一个艺术家完成一幅画之后,会不会想去看它掛在墙上的样子?会不会想去听別人怎么评价它?会不会回到作画的现场,回忆,品味? 答案是肯定的。 换而言之,之前在警局门外的那些人里面,极大概率就有凶手。 將那些人跟犯罪侧写重合,排查范围一下就会缩小很多,甚至只会有两三个。 那么把这个消息告诉洛伦佐,会发生什么呢? 以那小子的年纪、衝动的性格,恐怕会连夜不休不眠去找那些嫌疑人。 打草惊蛇倒还在其次,自己这边无非多费点事去抓人就是了。 但手札已经提醒过,这起案件里有著超凡力量的存在,萨默塞特没有超凡力量,那拥有超凡力量的就是凶手。 洛伦佐虽然是超凡者,但不见得有多少战斗经验,欧文自问不是一个冷血的人,不至於明知有危险,还放任他独自对上那种毫无人性的凶徒。 “先生,已经確认过您的预定了,行李就在您的房间。纸笔在这里,您写下电报內容,我去给您发。” “好的,谢谢。” 欧文收回神,拿起前台递过来的笔,沉吟了片刻,落笔写道: “致:苏格兰场,雷斯垂德总探长 “自:诺里奇,王冠旅馆 “雷斯垂德总探长钧鉴: “日前接手老师委託之萨默塞特·劳伦斯案,现已取得关键进展。经初步调查,已锁定数名重点嫌疑人,预计近日即可收网。然本案涉及超凡力量,且诺里奇警局办案效率有限,恐独力难支。 “恳请总探长代为联繫夏洛蒂·阿洛伊修斯小姐。格林街一別,深知大小姐实力超群,且行事果决,令人钦佩。若大小姐愿意前来诺里奇协助调查,感激不尽。 “事態紧急,不便详述。如大小姐应允,可於诺里奇车站街王冠旅馆寻我。翘首以盼。 “欧文·塞勒瑞斯敬上” 写好后,欧文检查了一遍措辞,確认无误,將纸笔递给前台。 “麻烦帮我发出去,加急。” 青年接过信纸,扫了一眼收件人,眉毛微微一抬,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先生。大概七点之前就能送到。这是您的房间钥匙,请您收好。” 欧文道了谢,拿起房门钥匙,转身上楼。 房间不大,里面一张铁架床,一张小书桌,一把椅子。 窗帘是深绿色的绒布,拉上后遮住了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简单洗漱了下,欧文躺在床上,並没有立即入睡。 犯罪心理研究组的人手,除了洛伦佐,他还想到了一个人。 夏洛蒂·阿洛伊修斯。 格林街那场战斗,加特林扫射时的疯狂,巨斧劈砍时的果决,面对恶魔献祭心臟时的冷静,这位贵族大小姐的表现,给他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那种实力,远非普通超凡者可比,当时就想过能不能请她一起合作,或者说蹭助攻,但碍於自身实力和没有合適的名头,想法搁置了。 结果转眼,研究组成立,或许可以考虑正式询问一次。 第62章 欧文先生,又见面了 除了实力外,欧文更看重夏洛蒂的,是那种得体。 她不像是一般大小姐那样骄纵,相反拎得清轻重。 自己这边分析、审讯时,她没有自以为是地指手画脚。 战斗时,她能指挥手下疏散。 而整个过程中,她还能与苏格兰场乃至条顿骑士团周旋——当然,她对后者看上去有点不那么待见就是了。 而且,她好像对心理学有些兴趣,那么这种人就很值得合作。 另一方面,是阿洛伊修斯家族在格林街展现出的情报网络,一个下城区都能布下那么多暗桩,整个家族的情报能力可见一斑。 自己以往处理委託、办案,要么藉助研究会的力量,要么就是苏格兰场,两边都有信得过的人。 来到诺里奇之后,他人生地不熟,单枪匹马去查,效率大打折扣不说,单独面对下位及以上的超凡者,顶多只有自保能力,太危险了。 真相確实重要,但也得有命才能解开。 至於这边警局的办案效率,白天已经见识过了,不能说一无是处,只能说进步空间很大。 所以要是能借用一下那个家族的情报网,快速將嫌疑人排查出来,不说一天之內破案,但也绝对比预想中的快很多。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位大小姐愿意答应自己的请求,这要等到之后才知道。 想到这里,欧文闭上眼睛,思绪转到整个案子,他慢慢梳理著,渐渐进入梦乡。 …… 欧文醒过来后,习惯性地摸摸枕头旁边,拿起怀表,睡眼惺忪地看了下时间。 十点刚过。 他打了个哈欠,站起身,到狭窄的盥洗室洗了把脸,出来后已是精神十足。 算算时间,其实也只睡了四个多小时而已,但有著【生机固著】的加持,他並不觉得疲惫,反而身体轻盈,思维清晰,仿佛睡了整整一夜。 看起来,之后的加点思路,依旧可以优先考虑【生命】。 只不过此前没有想到恶魔手札能让灵性指数提高那么多,现在知道了,或许可以做一个对照实验,確定一下每个属性对灵性提高的程度,再考虑加点思路。 但那需要足够的点数,嗯……那就还是先把【痛觉閾值】点出来再说。 欧文顺势想了下手札,换好衣服,简单整理之后,打开了门。 门的一侧站著一个人,看到他,欧文愣住了,转而有些喜出望外。 “托马斯先生?是您?” “欧文先生,几日不见,您还是风采依旧。” 门外站著的正是夏洛蒂身边那个年长一些的男僕,托马斯,他见到欧文出来,欠身招呼后,侧身示意道: “顺带,您觉得榆树餐厅的早餐合胃口吗?” 欧文愣住了: “早餐?什么早餐?” “大小姐说,您凌晨发的电报,恐怕是忙了一宿,今早应该来不及用饭。” 托马斯解释道: “而她偶然从雷斯垂德总探长那里打听到,您早上偏好伦德式的全餐,並且最好清淡一些。 “整个诺里奇的餐厅,伦德式早餐能排得上號的,大概也只有榆树餐厅,主厨是伦德人,做法很地道。 “所以,大小姐让我提前去那里订好了位置,等您到场就可以用餐。当然,您偏好在这里用也没关係,我会让餐厅將早餐送到,不会耽误太久。” 欧文更愣了。 他在调查诺里奇情况时,看到过榆树餐厅的情况。 这座城市几百年前以手工业闻名,一度极其繁荣,但隨著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浪潮席捲大陆,渐渐跟不上步伐,衰落下去了。 如今的诺里奇,大部分街道还保留著中世纪的格局,店铺和餐馆的水准参差不齐,榆树餐厅是少数几家称得上“高档”的地方。 而且不仅是主厨,老板好像也是伦德来的,食材、手艺、服务,都按伦德的標准来。 夏洛蒂提前预定了那里,说明人家还没出发,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而他凌晨四五点才发出电报,就算雷斯垂德一早收到,立刻转发给夏洛蒂,她也得八点左右才能接到消息。 从伦德到诺里奇,最快的火车也要两个多小时,按理说她不该到得这么快。 但或许是昨天晚上並没有在伦德住,总之她一定是接到消息就动身了,而且动身之前,还抽空吩咐了早餐的事。 这种行动力和细致入微的心思,让欧文禁不住暗赞而感慨,他不由道: “实在是……太麻烦夏洛蒂小姐了。我其实没什么特別的偏好,我们就去榆树餐厅吧。麻烦托马斯先生了。” “欧文先生客气了。”托马斯欠身道,“马车已经在楼下等著了,隨时可以出发。” 欧文点点头,跟著托马斯下楼。 旅馆门外的街道上,停著一辆黑色的帕卡德式马车,车身鋥亮,不过车厢上没有阿洛伊修斯家族的银盾纹章,看来是到这边现租的。 车夫是个精干的年轻人,见到欧文和托马斯,利落地拉开车门,等到两人坐好,一翻身上了驾驶座,马鞭一扬,车辆稳稳地行驶起来。 这边的空气比伦德乾净很多,晨雾已经完全散了。 十月的阳光照在两侧老旧的砖墙上,把斑驳的痕跡照得一览无余。 街边的店铺刚刚开门,卖布的,卖皮草的,卖五金杂货的,招牌大多是手写的,字体朴实,没有伦德那种镀金镶边的气派。 欧文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中浮起一个念头。 能细心到把远在另一个城市的一份早餐安排好,夏洛蒂的能力,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出色。 更关键的是,接到电报立刻动身,还提前订好了早餐,这种行动力和姿態,几乎可以说明,对於那封电报里的请求,她准备答应。 一念至此,欧文不由得精神一振,他想起格林街那些暗桩,开始觉得萨默塞特这起案子的真相,近在咫尺了。 马车在榆树餐厅门前停下。 餐厅门面不大,墨绿色的遮阳篷,橱窗上嵌著黄铜边框,门口立著一块手写菜单的小黑板。 托马斯拉开车门,欧文下车,跟著他走进餐厅,一路走到最角落靠窗的位置。 夏洛蒂正坐在那里。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標誌性的骑马外套,换了一身剪裁合身的旅行装,不过顏色依旧是深蓝。 宽檐帽也是深蓝,放在桌边,帽檐上缀著一小簇淡蓝色的绢花。 她面前的桌上摆著一杯红茶,茶还没怎么动过,旁边是一小壶牛奶和几块方糖。 看见欧文,她放下茶杯,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欧文先生,又见面了。” 第63章 排查嫌疑人 “上午好,夏洛蒂小姐。” 欧文迎著夏洛蒂的目光招呼了一句,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整套伦德式早餐。 煎蛋的边缘微微焦黄,蛋黄还保持著半凝固的橘红色。 培根煎得焦脆,肥瘦刚好,表面泛著诱人的油光。 香肠是纯肉馅的,肠衣烤得微微绽开。 烤番茄的表皮起了皱,黑布丁切面平整,焗豆冒著热气,煎蘑菇的伞盖泛著黄油的光泽。 两片吐司烤得金黄,边角酥脆。 一小碟黄油,一小碟橘子酱。 茶壶里沏著锡兰红茶,茶香混著热气裊裊升起。 摆盘精致,分量刚好。 “您来得比我预想的快得多。而且,”欧文看著桌上的早餐,有些嘆服道,“这比我预想的也周到得多、丰盛得多。” 夏洛蒂满意地笑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早餐的事,不算什么,权作对您帮助阿洛伊修斯家族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谢意。况且您昨夜忙到凌晨,总不能空著肚子查案。 “另外,萨默塞特先生和我们家族也有一些渊源。我父亲曾经请他到庄园,为我祖父画过肖像。那幅画现在还掛在走廊里。 “所以这件案子,於公於私,我都该来。” 欧文微微一怔,隨即瞭然。 在这个时代,一位贵族请画师为家主绘製正式肖像,从来不是一桩简单的委託。 它意味著家族对这位画师艺术水准的最高认可,也意味著画师与家族之间建立起某种超越主顾的情谊。 而那幅画將掛在庄园的走廊里,与歷代先祖並列,被每一个后代看见,这份信任的分量,远比金钱重得多。 以夏洛蒂的性格,知道这样一位与家族有渊源的故交蒙冤入狱,恐怕早就来过诺里奇了。 她对诺里奇的街道、餐厅如此熟悉,想来就是那时做的功课。 只是她之前被食心魔案绊住,或许还有其他事务,再加上家族那边恐怕也缺乏真正懂刑侦的人手,一直拖到现在才再次到访。 “我明白了。” 欧文点头:“这样的话,我先给您说一下我目前的分析和侧写。” “这正是我想问的。” 夏洛蒂立即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態: “另外,我已经让伦纳德去安排了。诺里奇这边有几个能用的人手,应该能帮到您。” 欧文意外起来,他没料到自己还没开口请求,她就已经安排好了。 夏洛蒂看著他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接到您电报之后,我擅自猜测了一下。您想请我来帮忙,应该还是考虑到情报问题吧?” 欧文禁不住也是笑了下。 他早就觉得夏洛蒂思维敏锐,这从她此前在马车上能完全跟上他对埃德蒙的犯罪侧写就可以看出。 而和一个聪明人打交道,果然方便很多。 他没再客套,將案件的进展一一解释给夏洛蒂: 三名死者对应三幅画作,萨默塞特被控谋杀但保持沉默,犯罪侧写指向一个三十到四十五岁、受过专业训练、对萨默塞特画作极为熟悉的画家。 符合侧写的人原本有十几二十个,但根据“凶手会回到现场欣赏作品”的心理特徵,范围已经缩小到昨天警局门口的声援者中。 夏洛蒂在欧文话音落地时,立马做出回应: “这段时间来诺里奇声援萨摩赛特塞特先生的人。我明白了,我这就可以安排。 “另外,欧文先生,还有其他需求吗?我在诺里奇的人手,应该够用。” 欧文沉默了一瞬。 他在思索,洛伦佐的事,要不要说? 严格意义上,他昨晚在停尸间截住洛伦佐,说服对方放弃劫狱,这行为本身就游走在法律的灰色地带。 真要追究起来,他现在起码能获得“劫狱未遂的从犯”“协助隱匿”、“偽造身份”、“干扰警方办案”、“扰乱公共秩序”等多项指控。 要是真被发现,他要在诺里奇警局陪萨默塞特当不短一段时间的狱友。 不过,从格林街那次合作来看,夏洛蒂面对条顿骑士团时那种刻意的疏远,战斗时那种不拘一格的作风,说明她不是一个会被条条框框束缚的人。 再加上家族的贵客面对杀人指控,这位大小姐恐怕也更想弄清真相。 那就慢慢透露吧。 “还有一件事。” 欧文拿定主意后,开口道:“我希望您安排一个人,去旧城区一栋公寓的三楼,留意一下在那里住的人。” “旧城区的公寓?” 夏洛蒂眼神一动:“是嫌疑人吗?” “那倒不是。” 欧文摇头道:“他是萨摩赛特先生的学生,对老师的遭遇非常愤愤不平,做出了一些……嗯,比较出格的事情。另外,我猜测他是超凡者。” “我跟他见了一面,一起查了下案子,而他比较年轻,性格有些衝动,我怕他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想让人看著他。”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夏洛蒂说著,朝身后不远处的托马斯招手,不过接下来的问题依旧对著欧文: “大概是个怎样的人?” 欧文大致描述了一下洛伦佐的外貌、体徵,以及他不超过二十岁、是意塔利亚人,隨后补充了一句: “其他方面,我暂时没有需求了。麻烦夏洛蒂小姐了。” “您太客气了。我们现在算是一起查案的搭档,您有什么需求,儘管吩咐就好。” 夏洛蒂笑著说了一句,隨后侧过头,朝托马斯低声吩咐了几句。 托马斯欠身听过后,微微欠身,无声退下。 与此同时,欧文拿起刀叉,开始用早餐。 培根煎得確实很好,焦脆適中,油脂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吐司抹上黄油和橘子酱,配著锡兰红茶,一口下去,本就因为【生机固著】而不剩多少的疲惫,瞬间被熨平了。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梳理接下来的安排。 在格林街的时候,夏洛蒂的人手与雷斯垂德的手下一起行动,一两个小时內就锁定了全部嫌疑人。 现在少了苏格兰场的帮助,光靠阿洛伊修斯家在诺里奇的人手,或许会多花一些时间,但感觉上一天之內应该就能完全確定。 隨后再安排一下见面、询问,一切顺利的话,今晚或者是明天,或许就能锁定真凶。 至於洛伦佐那小子,他刚隱约听到夏洛蒂吩咐托马斯时,用到了“你亲自去”这样的字眼,那么想来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第64章 合作 欧文边吃边思索时,夏洛蒂慢慢品著红茶,目光落在窗外。 诺里奇的街道在午前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陈旧,石板路上偶尔有马车驶过,车夫挥鞭的动作都带著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她的思绪却不在这条街上。 埃德蒙被抓捕的当天晚上,她回到了家族在萨里郡的庄园,向父亲復命。 父亲在灰石围场,正在確认两匹超凡赛马的状態。 她站在父亲旁边,將格林街的恶魔、战斗、自己的犹豫、被绑架的塞西尔家男孩、条顿骑士团等经过,一五一十地说给了父亲。 当然,也包括了欧文。 她没有隱瞒,向父亲表明了她对这个年轻男子、以及犯罪心理的好奇。 心理学、微表情、犯罪侧写,这些东西她到现在还没弄清,但已经判断出来,这些能力在猎魔的时候一定很有用。 她已经亲手猎杀过很多恶魔了,但並非每一次都顺利。 对她来说,最难的地方不是战斗,而是追踪、是如何找到恶魔。 而阻拦她的,往往不是恶魔,反而是人。 那些被嚇傻了的普通人,被恶魔蛊惑的信徒,他们会撒谎,会隱瞒,甚至替那些东西打掩护。 她见过一个母亲,明知道地窖里藏著的是什么东西,还是每天给它送食物。 她问那个母亲的时候,对方直勾勾地看过来,说家里什么都没有。 她分辨了很久才確定那是撒谎,但那时候那只恶魔已经跑了,而且在她差一点就要追踪到的时候,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她很后悔自己没能更快一些,但也感到无能为力,然而欧文的那些能力,让她看到了避免重蹈覆辙的希望。 如果她也能看穿谎言,能识別人心,那么遇到那个母亲的时候,就能第一时间抓到恶魔,让不幸不再发生。 她敘述的时候,父亲一直没出声。 等她说完,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交给她一封信。 信里面是请柬,內容是法伊塔和德尔比昂的联姻。 將请柬交给她之后,父亲说: “这一次,夏洛蒂,你替我出席这场联姻。家族的力量和相关人手,你可以全权调度,也可以自己寻求一些帮手。这是你的必经之路。我相信你可以。” 夏洛蒂瞬间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两大帝国的联姻从来都不只是一场简单的婚礼,本质是个最顶级的名利场。 这种场合,以往都是父亲亲自去,这一次却点名让她代表家族,摆明了是一场考验。 阿洛伊修斯家不止她一个继承人候选,只是她的顺位最靠前,这次联姻,就是向所有人证明,她有资格也有能力担得起家族的一切。 至於那句“可以自己寻求一些帮手”,她几乎立马想到了欧文。 法德联姻那种最顶级的权谋场与漩涡,各方势力交织,明枪暗箭,试探与算计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她確实需要帮手,只不过需要的不是处理繁琐事务的那种,也不是能打的超凡者盟友,而是更特殊的人。 比如,能看懂人心的人。 而她隱隱有种感觉:整个伦德乃至维塔尼亚帝国,大概也只有欧文这么一个会那么神乎其神地“读表情”、“读人心”的人。 不仅如此,没有契约,没有家世,却能让雷斯垂德总探长信任,能让高尔顿先生收作学生,能在恶魔面前开枪而不手抖,这种人物就算没有心理学的本事,也值得她关注。 至於那些贵族子弟?要么是酒囊饭袋,要么是眼高於顶的蠢货,要么是心思深沉到让她不得不提防的野心家。 而家族內部那些所谓的“人才”,大多早已被既得利益和家族规矩驯化,思维僵化,视野狭窄。 所以,只有欧文,只能是他。 於是,夏洛蒂当晚便斟酌词句地写好了邀请函,又打算拨通接电中心,请接话员致电贝克街13號,確定一下欧文近日的行程,方便登门拜访。 但手指碰到黄铜听筒时,她又停住了。 两人从见面到分开,连一天都不到,而且深更半夜,一个贵族小姐为了打听一个年轻男人的行程,直接打过去电话,传出去像什么话?实在是太过有损家族体面。 而且说不定会打扰到人家,人家现在可能在忙著处理案子,也可能在忙於学业,或许已经睡了,她一个电话打过去,万一吵醒他,影响他明天的状態…… 总而言之,夏洛蒂最终按捺住了衝动,决定先处理一些其他事务,再挑选一个合適的时日,登门拜访。 结果,她还没找到合適时机,欧文就主动“送上门”了。 一念至此,夏洛蒂禁不住嘴角翘了下。 正好,趁著这个机会,可以更好地看看他还有什么本事,也让他多看看,我可不是那种只知道仗著家族名头的紈絝。 夏洛蒂思索著,欧文也用完了早餐。 见状,夏洛蒂放下茶杯,换上一种认真的语气,开口了。 “欧文先生,其实我这次来诺里奇,除了感谢您以及案子本身,还有一个想法。” “想法?”欧文思索了下,“什么想法?” “格林街那天,您分析凶手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这种能力能用在更多的地方,或许会有很大的帮助,比如,猎魔。” 夏洛蒂直视著欧文: “所以,我希望向您学习,也希望能跟您合作,以便更多地了解这门学问。 而这次案子,我觉得恰好可以当做一次『现场教学』,也是『试用』。 “您可以在这期间看看我这个人值不值得合作,我也能更了解您的能力到底能到什么程度。 “如果这次合作顺利,以后再有类似的案子,或者更复杂的场合,我们可以继续合作。你觉得这个想法如何呢?” 欧文精神一振。 他本就考虑过夏洛蒂各方面能力都相当出色,行事得体,对心理学又有真正的兴趣,或许可以成为研究组的合作者,没想到对方就这样主动提了出来,简直和他不谋而合。 於是他点点头,少见地带著欣喜道: “我认为这个想法相当不错。另外,有一件事我也需要告诉您。 “我这次来诺里奇,名义上是剑桥大学心理物理实验室『犯罪心理研究组』的负责人,这个研究组由高尔顿老师、里弗斯先生以及多位学者支持成立,目的之一就是將心理学方法系统地应用於刑侦领域,而研究组的人手,由我自己招募。 “既然您提到『试用』,那我也想询问一下,您对这个犯罪心理研究组,有没有兴趣?” 第65章 大侦探夏洛蒂? 夏洛蒂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虽然对心理学这门新兴学科了解不深,但她懂规矩。 在剑桥这样的学府,能够独立负责一个研究组的,无一不是学术成就斐然的资深学者。 欧文不过大二,却已经被委以这样的重任,这本身就说明了他在学界得到了何种程度的认可,也说明了他的能力到底出眾到何等地步。 事实上,別说夏洛蒂,就连欧文自己也不知道,高尔顿和里弗斯早就在考虑让他独当一面了。 从他十几岁发表第一篇论文开始,那些关於犯罪心理的论述就在学界引发了不小的波澜,真正懂行的人或多或少都看出了其中的分量。 甚至,高尔顿动过让他破格进入皇家学会的念头,还跟一些故交討论过。 只是皇家学会条条框框太多,资歷、出身、推荐人,缺一不可,而且过早让一个年轻人分心那些弯弯绕绕,並不是什么好事,这才暂时搁置。 但让欧文在大学里先站稳脚跟,把研究组做起来,渐渐走到世人面前,尤其是官方机构那里,已经是这些前辈心照不宣的共识。 夏洛蒂並不知道这些,但不妨碍她明白研究组的分量后,迫不及待地追问起了详情。 欧文没什么隱瞒,简明扼要地將当时跟里弗斯提到的数据採集、测量、记录等,以及模型、侧写、表徵等研究思路简单说明了下。 夏洛蒂认真地听完,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杯: “唔……我大概明白了。说起来,欧文先生,我觉得您这个犯罪心理研究组,很像侦探事务所。您觉得呢?” 欧文微微一怔,隨即摇了摇头。 “形式上確实有些类似,而且我也考虑过,等时机成熟,可以成立一个专门的事务所,甚至以公司的形式运营,上市也不是不能想。 “到时候,我就可以更规范地与苏格兰场合作,或是从其他有需求的机构接取案件委託,然后用心理学的方法查明真相。 “但本质上,我给自己的定位,是进行分析、画像、判断谎言、推测行为模式与深层动机的专业顾问,而非侦探。” 这正是欧文的打算。 不过他没说的是,研究会数百年来早已確信一个规律:越是扭曲、强烈、不被世俗所容的欲望,越是容易滋生出强大的超凡力量。 而各种复杂残忍的罪案之中,显然更容易“吸引”或“催生”需要猎杀的对象,这正是他变强不可或缺的途径。 不过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的解释可能过於学术和严肃了,於是略作沉吟,语气里带上了些玩笑意味。 “所以,夏洛蒂小姐,如果您期待的是一个穿著猎鹿帽、披著斗篷、手持放大镜的『大侦探欧文』,我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提供的主要是『书房里的推理』。 “倒是您看上去很合適。 “您反应迅捷、行动力强、观察敏锐、实力出眾,这些素质正是一位优秀侦探所需要的。 “您如果同意成为研究组的第一位合作者,那么我想,现场侦查与『必要时』的应对工作,由您这位『大侦探夏洛蒂』来负责,或许更为合適。 夏洛蒂听著欧文前面严谨的分析,正觉得这確实是他一贯的风格,没想到话锋一转,后面几句夸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 她想起上次在格林街,自己无论是展示猎魔手段还是处理后续,欧文都平静得近乎没有反应。 此刻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意外的畅快。 原来他不是毫无感情的机器,只是不常表露情绪而已。 就像这会儿夸起人来,居然还挺像那么回事嘛。 而听到“大侦探夏洛蒂”这个称呼,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后,脸上渐渐露出一种孩子气的新奇和跃跃欲试。 “大侦探夏洛蒂?”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蓝眼睛眨了眨,又尝试道:“夏洛蒂侦探?神探夏洛蒂?” 每念一个,她眼里的光芒就更亮一分,嘴角的弧度也越发上扬。 “哎?听起来好像真的很不错啊。” 忽然,她收敛了所有雀跃,坐直了身体,下巴微扬,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做出一种严肃而专业的姿態,一本正经地开口。 “咳咳,那么,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 她稍稍顿了一下,確保“观眾”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然后才字正腔圆地说。 “我是夏洛蒂·阿洛伊修斯,阿洛伊修斯家族的猎魔人,兼职私家侦探。欧文顾问,以后的合作,请多指教。” 见她如此投入地扮演,欧文眼底也浮现出真切的笑意。他从善如流地微微欠身,配合道: “这是我的荣幸,夏洛蒂侦探。” 两人目光相接,不由得同时笑了出来。 笑过之后,夏洛蒂眼神微微一动,面上的轻鬆渐渐消失,变得正色起来。 她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轻摩挲著温热的瓷壁,目光清澈地看向欧文。 “对了,欧文先生,既然我们以后要一起研究一些案子,有一件事我认为有必要提醒您。 “关於您那些心理学的能力,不是侧写和画像,那些可以通过报告和推理来解释,我指的是微表情。 “这部分能力,请您务必谨慎使用,尤其是面对皇室以及教廷的时候。” 欧文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微微一怔。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没有人希望自己所有想法能被另一个人轻易看穿。” 夏洛蒂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前所未有的认真。 “您的能力,一开始別人或许不信,可一旦他们亲眼见证,就不得不信。” “但这些信任除了会带来钦佩,还有忌惮。 “他们会想:这个人是不是隨时都在分析我?他是不是能看穿我所有不想为人知的秘密、那些羞於启齿的念头、深藏的恐惧或算计?然后,疏远、警惕,乃至敌意,就会自然而然產生。 “而您完全没办法解释,因为那就是您的能力。而且您越解释,他们越会坚信自己的想法,越会疏远您、敌视您。” 欧文沉默了。 他知道夏洛蒂说的是事实。甚至,她所描述的,他早已体验过。 或许是年少轻狂,他刚学会微表情技术那段时间,忍不住在很多人面前展示。 一开始確实惊艷了不少人,但很快,那些曾经惊嘆的目光就变成了审视,变成了警惕,变成了疏远。 后来他收敛了很多,只在办案时使用,只在必要的时候展示。 但应该已经有些晚了,那时候已经没多少人愿意靠近他了。 第66章 我们站在皇室与內阁这边 想到这里,欧文看著夏洛蒂,忽然问道: “那您呢,夏洛蒂小姐?您不怕吗?” 夏洛蒂似乎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乾净,明朗,像格兰切斯特果园午后的阳光。 “我不怕。”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这带著某种与生俱来的骄傲与坦荡: “只要行事光明正大,我不怕被人看穿任何想法,哪怕其中的確有一些……嗯,不那么成熟稳重甚至有点可笑的小念头,但那些都无关於阴谋与恶意。 “所以,如果真被您看穿了……那就羞赧一下,或者自嘲地笑一下,也就过去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夏洛蒂话音落地,欧文看著它,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人们习惯於戴上各种面具,用礼貌的疏离保护自己,他见过太多人言不由衷、表里不一,尤其是在信任这样的问题上。 而眼前这个女孩,在说“我不怕”的时候,目光没有任何闪躲,语气没有半分勉强,整个人纯粹而坦率,难得且动人。 他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您的提醒,夏洛蒂小姐,我会记住,不会轻易逾越界限。” 两人又是相视一笑,这次笑过后,夏洛蒂端起茶杯,她低下头喝茶的时候,耳垂微微有些发烫。 刚才那一本正经的“自我介绍”,和她平时在外人面前那种优雅、得体、进退有度的样子,实在不太相称。 尤其是“大侦探夏洛蒂”什么的,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是小孩子在玩过家家。 但在欧文面前,她感觉自己似乎並不需要费力去维持那种完美的外壳。 不是因为不在乎形象,是因为她知道,以他的敏锐,很多掩饰或许徒劳无功,那么反而可以轻鬆一些,展现更真实的一面。 …… 早餐之后,两人顺势留在了榆树餐厅,在欧文的请求下,夏洛蒂派人去了趟王冠旅馆,將放在那里的全部卷宗和资料拿过来。 等到下人把东西连同公文包一起送过来,欧文道谢之后,取出一叠叠文件,摊在桌上,跟夏洛蒂详细解释起了案件的每一个细节。 现场勘验记录、证人证词、媒体报导、侧写分析…… 三名死者的身份背景、死亡方式与三幅画作的对应关係、萨默塞特被逮捕的经过与沉默、舆论从“大师蒙冤”到“双面人生”的翻转…… 他敘述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条证据链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没有隱瞒,低声和夏洛蒂谈起了昨晚发生的事。 这个举动確实有些大胆,某种意义上说,这相当於自曝“犯罪行为”。 但有了此前的交流,他能够判断出夏洛蒂不会把这些说出去,更何况两人后续或许真的要成为搭档,那么提前了解一下彼此的“办案”风格,很有必要。 夏洛蒂起初只是安静地听著,不时点头。 她早就见识过欧文的能力,然而此刻听他系统性地梳理整起案件,將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海中渐渐拼成一幅完整的图景,她仍旧惊奇不已,听得津津有味。 而听到洛伦佐偽装成警员潜入警局、用昏迷药剂放倒守卫、將萨默塞特藏在停尸间,隨后欧文如何在停尸间截住对方、两人假扮条顿骑士团返回警局询问萨默塞特,她的表情变得精彩起来。 她的眉毛微微抬起,眼睛骤然大亮,嘴唇轻轻抿著,手背掩住嘴唇,像是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笑出来。 欧文一边翻阅卷宗一边敘述,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夏洛蒂的脸。 看到她此时的神情,就算不用微表情能力,他也明白了她的想法。 这位在晚宴、舞会和沙龙里进退有度的贵族大小姐,这位面对恶魔时冷静果决的猎魔人,此刻心里想的多半是—— 劫狱?假扮条顿骑士团?这么有意思的事,欧文先生你怎么不早说?怎么不带上我? 夏洛蒂確实是这样想的。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那实在太不淑女了,不够体面。 她只是等欧文全部讲完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用一种努力维持平静的语气说道: “难怪您让我安排人看住那个洛伦佐。敢去警局劫狱,这份胆量…………不,应该说是鲁莽,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是啊。所以我担心的正是这个。” 欧文点点头,端起茶杯:“如果我把侧写结果告诉他,以他的性格,恐怕会立刻去跟踪调查,然后惊动凶手,拖慢进度。 “其实,案子查得慢些无所谓,以我的能力,总能水落石出。 “但我隱约觉得,这起案子牵扯的超凡力量不止洛伦佐一个。如果凶手也是超凡者,他冒冒失失撞上去,恐怕凶多吉少。” 夏洛蒂心中深以为然。 从欧文的描述来看,洛伦佐能差点劫狱得逞,除了心思縝密、胆大包天之外,没有超凡力量根本说不过去。 但那个毛头小子用出来的手段,无非是偽装、下药、潜行、隱匿,没有一样是正面战斗的类型。 超凡者之间亦有差別,契约者也是如此。 別的不说,面对洛伦佐这种水平的超凡,真要对上,夏洛蒂有自信,一个照面就能结束战斗。 既然如此,假如凶手也是个擅长正面战斗的超凡者呢? 以洛伦佐那点隱匿手段,恐怕撑不了多久,不死也得受点伤。 一念至此,夏洛蒂看著欧文,目光里带著不加掩饰的讚赏。 “欧文先生,您对一个刚认识的人都考虑得这么周全。这份谨慎和善意,实在难得。” “算不上什么善意,只是职业习惯罢了。不过,夏洛蒂小姐倒是提醒了我——” 欧文摇头之后,顿了顿,目光落在夏洛蒂脸上: “严格来说,我昨晚截住洛伦佐、说服他放弃劫狱,但没有告发,这行为本身也算共犯了。再加上假扮条顿骑士团……您似乎並不介意?” 话音落地,夏洛蒂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道: “您和洛伦佐不一样啊。 “他劫狱是衝动鲁莽,您做那些事是为了查案、为了抓住真凶。况且——” 她压低声音,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关於条顿骑士团,欧文先生或许也有所察觉。 “他们是教廷的利刃,而我们阿洛伊修斯家,明面上的赛马產业,这些年重点服务对象是首相大人的爱马『拉达斯二世』和『维斯托爵士』。 “所以,我们站在皇室和內阁这边。” 第67章 从这个嫌疑人开始 欧文顿时恍然起来。 在格林街的时候,他就察觉到夏洛蒂似乎不怎么待见条顿骑士团,甚至是圣座十军,但没有深思。 现在听来,应该是超凡者势力之间也有派系。 名义上,教廷作为世俗信仰和超凡世界的领袖,但暗地里,未尝没有什么利益纷爭。 就维塔尼亚这边来说,大致可以分为教廷和皇室、內阁,而皇室、內阁之间,想来也並非铁板一块,甚至內阁本身也是如此。 远的不说,就说苏格兰场,自己那次之所以去懟格雷,根本原因不就是两位探长之间的政治矛盾吗? 然后再拓展一下,维塔尼亚、法伊塔、德尔比昂、俄萨尼亚、诺德王国联盟……那么多势力,那么多皇室,彼此之间恐怕也有看不顺眼的地方。 就像是法伊塔和德尔比昂,战爭打了多少年,近来要不是北极战线好像有些吃紧,教廷与维塔尼亚出面调停,怎么可能有今年沸沸扬扬的联姻? 而维塔尼亚会出面,也不见得全是好心为了什么和平,无非是“离岸政策”的考量罢了。 简单来说,法德真打起来,这边大量商品无法倾销,资本会受到影响。 但法德真的和联姻宣传那样“將会永祥和平”,女王、首相还有议会那些大人物,才真要坐不住了。 不过欧文没有继续深思,毕竟他只是个平民大学生而已,犯不著吃著炸鱼薯条,去操心日不落帝国的未来。 他只是將思绪收回案子,避开夏洛蒂刚刚的表態,微笑道: “我倒是没想到,夏洛蒂小姐对我评价这么高,这么信任我。” 闻言,夏洛蒂眼睛一亮。 她听得出欧文不打算谈论什么大事,这也正是她所期望的,这意味著欧文分得清轻重缓急,不会跟一些不諳世事的年轻人那样,张口就是“我认为维塔尼亚应该如何如何”。 於是,她也当做什么都没说那样,坦然一笑: “这是基於事实的判断,算不上信任不信任。” 隨后,两人的话题继续沿著案情进发,商议起了后续安排。 討论告一段落时,恰逢中午。 来用餐的人变多了,两人转移到了二楼一个包厢里。 房间不大,但胜在安静。 临街的窗户半开著,午后的阳光和街面上隱约的车马声一起透进来。 墨绿色的墙纸上掛著几幅诺里奇老街的风景画,和楼下一样並非名家之作,但笔法朴实,看上去很舒服。 两人在包厢用过午餐后,欧文正想和夏洛蒂討论一下,发现凶手之后是通知诺里奇警方还是直接动手,敲门声响起。 是伦纳德。 他走进房间,先向夏洛蒂微微欠身,又向欧文点头致意,然后將两叠资料放在桌上。 “大小姐,欧文先生。按照两位的吩咐,我们已经排查了昨天在诺里奇警局门口声援萨默塞特先生的所有人。符合欧文先生侧写条件的,一共有三位。” 这么快? 欧文不是不知道阿洛伊修斯家的能量,却还是有些吃惊,要知道这才不过几个小时就有了结果,並且还做到了一式两份,这种效率差不多能跟一百多年后相比了。 但他很快喜出望外起来,毕竟效率高只会让案件进展更快,不是什么坏事。 於是他道了句谢,拿起了桌上的资料。 一共三份,每一份都有背景调查,以及对应的速写画像。 画像笔法干练,线条简洁,颧骨的高度、下頜的弧度、眉骨的走向,寥寥几笔就將人物的面部特徵勾勒得清晰可辨,每一个关键特徵都被精准捕捉。 这种速写能力,放在任何一个时代的刑侦机构都是极其珍贵的资源。看起来这个时代虽然没有体系化的刑侦速写师,但阿洛伊修斯家却已经將这种能力用在了情报收集上。 如此一来,以后真的和夏洛蒂建立起正式合作,办案效率无疑要比以往高出不少。 欧文欣喜著,却没忘记正事,目光在三张画像上仔细地逐一扫过,又一一將之与资料对应。 第一张照片,四十五岁左右,脸型偏圆,颧骨突出,眼神里带著一种长期不得志的阴鬱。 资料显示他叫布莱克伍德·路德,曾在萨默塞特主持的暑期研修班学习过,目前在一家地方画廊工作,作品在一些小圈子里很知名。 第二张,四十岁左右,清瘦,五官线条分明,眼神温和中带著些许疲惫。 这个人名叫维克托·莫里斯,曾在皇家艺术学院学习,跟著萨默塞特研习过几年,毕业后在一所中学教授美术课,同时从事绘画创作,办过一些个人画展,收入不少。 第三张照片上的人三十五六岁,五官端正,衣著得体,嘴角带著温和的笑意。 这是菲利普·格兰特,自由画家,来自意塔利亚,跟萨默塞特认识的契机源於后者的一次讲座,之后受到了萨默塞特的资助,其作品曾入选过几次地区性展览,口碑相当不错。 欧文一边看,一边回忆,很快发现这三个面孔或者说三个人,他在警局门前都遇到过。 第一个孤零零站在人群后面,应该是唯一一个没有举牌子的。 第二个高举萨默塞特的自画像,站在人群最前方。 第三个大概是最年轻的缘故,衝劲最大,虽然和其他声援者一样没有出声,却在记者们拍照时,特意把面孔转过去,仿佛在说“对,拍仔细一点”。 “年龄、专业的艺术训练、对萨默塞特先生的画作很熟悉……这三个人的背景,都符合我的侧写。” 思索著,欧文將三张画像並排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第三张,那张三十五六岁、五官端正的: “不过,我决定从这个开始。” 夏洛蒂此前一直期待地看著欧文,偶尔瀏览一下自己那份资料里的信息。 此刻听到欧文的话,她连忙看向对应的画,低声念叨一句:“……菲利普·格兰特。” 她抬起头,目光里带著询问:“为什么是他?” “三起案件,每一起都需要將死者摆放成特定姿態、布置现场,这不仅需要体力,还需要一种『热情』。” 欧文解释道: “凶手不是在简单地杀人,他是在『创作』。这种將谋杀视为作品的狂热,在相对年轻的人身上往往更炽烈。 “当然,这只是概率判断。如果我们运气好,第一个就能排除;如果运气不好,无非是多见两个人。” 第68章 您对萨默塞特老师,有没有过什么不满? 夏洛蒂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已经习惯了欧文的表述。 她大概明白欧文说的是概率判断,欧文也简要解释了下,但背后肯定有一套更详细而完整的逻辑,只是没必要每次都从头解释一遍。 而她也很习惯这种处理方式,她擅长猎魔、贵族圈的周旋、赛马,却不擅长刑侦断案,那么听专业人士的建议就好。 “我明白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拜访这位菲利普先生?” “待会儿就去。” 欧文面对夏洛蒂乾脆的询问,回应也很直接: “就在这家榆树餐厅就好,这里环境安静,適合谈话。我可以用高尔顿爵士学生的名义约他,就说想了解萨默塞特先生的情况。” “好。” 夏洛蒂没有丝毫犹豫,点头之后,朝伦纳德抬手: “伦纳德,你去请那位菲利普·格兰特先生,来榆树餐厅坐一坐。” …… 一个多小时后,餐厅二楼包厢的门敲响,夏洛蒂应声后,一名男子走了进来。 他推门进来时,欧文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他的脸上。 三十五六岁,五官端正,深棕色头髮梳得整齐但不刻板,穿著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外套,领口繫著暗绿色领带,整个人给人一种乾净、得体、不张扬的印象。 和资料很吻合,看上去的確是一个在艺术圈有一定存在感、但远未大红大紫的中年画家。 “夏洛蒂小姐,欧文先生,午安。” 菲利普进门后,礼貌地欠身行礼: “收到两位的邀请时我还有些不敢相信。阿洛伊修斯家族的名號,以及高尔顿爵士的大名,在艺术圈也是如雷贯耳。能见到两位,实在是我的荣幸。” 他的语气真诚,目光与欧文对视时没有闪躲,但也不咄咄逼人。 坐下后,他自然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欧文和夏洛蒂客气了两句,隨后,侍者將红茶与甜点送上,对话在一种近乎閒聊的氛围中展开。 等待期间,两人已经確定了不少方案。 比如夏洛蒂提议后续查出凶手后,看情况行事。 对方如果只是个普通人,交给警方收尾最稳妥。 如果是超凡者,以她对诺里奇警局的了解,来了只会徒增损伤,还是自己动手最好,或者联繫最近的圣座十军,或是其余超凡卫队。 欧文对此没有意见,他知道自己实力和对超凡的了解都有限,这种场合听夏洛蒂的就好,自己只负责蹭助攻,看看能得多少记忆点。 至於查案、询问方面,自然是欧文的专场,尤其是嫌疑人已经圈定的情况下。 这也是夏洛蒂主动提出的,她对自己的眼力有自知之明,看穿谎言、了解人心这种事,整个诺里奇乃至维塔尼亚,恐怕只有欧文一个人能做到。 於是,寒暄之后,夏洛蒂默不作声地品茶,欧文主导起了整场谈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先简单问了菲利普一些生活方面的问题,比如工作状况、薪资收入、家庭情况。 这不是为了確认资料信息,而是和询问萨默塞特时一样,確定“情绪基准值”。 等到菲利普一一作答后,欧文开始问起他如何认识萨默塞特。 带著回忆的神色,菲利普说,自己二十三岁那年,参加了萨默塞特老师在意塔利亚举办的一次公开讲座,主题是“肖像画中的灵魂”。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肖像画不只是把人画得像,是要把那个人的『里面』画出来。” 他说这话时,眉毛自然抬起,目光微微向上。 那是回忆的表情。欧文做出了判断。 隨后,欧文又问了一些跟隨萨默塞特学习时的细节。 闻言,菲利普讲述了很多,特別强调了老师如何指导他处理光影。 “有一回我画了一个老人的肖像,脸上全是褶子,我觉得自己画得特別好。老师看了一眼,说,『你把褶子画得很像,但你没有画那个老人为什么会有这些褶子。』”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当时不服气,但回去想了一整夜,第二天就把那幅画全颳了重画,因为我发现,老师说的是对的,而我的想法……彻头彻尾的错了。” 这么说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有敬佩,有感激,还有一点点自嘲。 这也很自然,这是学生对老师特有的复杂情感,不是偽装能偽装出来的。欧文这么判断。 当话题转到案件本身时,格兰特的反应同样自然。 欧文提到三名死者的死状时,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抿紧,目光从欧文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 “我真的不敢相信,老师那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他低声说著,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著茶杯的把手: “而且《春祭》、《知识之塔》、《自我》……两位应该清楚,老师最擅长的是肖像画,那些是他的实验作,但依旧是他最好的作品。用这种方式玷污那些画……” 他没有说完,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 欧文看著他的脸,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一个问题。 “菲利普先生,或许有些冒昧,不过我想问:您对萨默塞特老师,有没有过什么不满?” 菲利普还在嘆气,闻言愣了下,抬起眼,目光里带著不解。 “不满?您为什么这么问?” “不瞒您说,其实我现在受老师的委託,正在调查这起案件,更准確地说,正在想办法还萨默塞特先生一个清白。” 欧文迎著菲利普惊讶的目光,坦然道:“我还有调查研究组的身份,所以您可以理解为,我正在对所有相关人员进行一轮正常的排查,您也在其中。” 菲利普惊讶了会儿,隨后低下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接著深吸一口气,抬头道: “我明白了。那么,我对萨默塞特老师……” 他迟疑了下,点了点头: “不。没什么不满。我没有对老师有过任何不满。 “老师对我、对所有学生和后辈都无可挑剔,他从不吝嗇自己的时间和经验,也从不因为我们是无名小辈就敷衍了事。他——” 这一番话,菲利普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然而说到一半,他他沉默了一下,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的街道上,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车夫慢吞吞地挥鞭,慵懒得像这个城市所有不紧不慢的午后。 “好吧,非要说的话……確实有那么一点点。” 菲利普突然重重一嘆,转回头,目光落在茶杯里琥珀色的液体上: “我是说,我对老师……確实有那么一点点不满。” 第69章 洛伦佐受伤了 菲利普突然否认了自己的话之后,像是在斟酌措辞那样,盯著茶杯,沉默了好久,才再度开口。 “我说过了,老师对艺术之外的事情,真的是无可挑剔。但在艺术上……他太苛刻了。 “我自认在他提携过的人里,已经算相当努力、也相当有天赋的了。 “有一次,他当著所有学生的面,撕掉了我的画,说,『你能不能画?不能画就从我这里滚出去。』” 说到这里,菲利普嘴角扯动了下,神情带著一种时隔多年、仍旧无法完全释怀的苦涩: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老师当时的样子、语气,晚上做梦,有时候还会梦见。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他是希望我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他对很多学生、后辈也是这么苛责。 “但说真的,那种被当眾否定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话音落地,他又看向了窗外,目光渐渐越发悵然起来。 欧文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点头道: “我大概能明白。我的老师高尔顿先生,也是个严格到苛刻的性格。 “他倒是不会撕掉我的报告或是测量数据,但只要有零点零一的误差,他就会叼著雪茄,隔著烟雾,看著我,什么也不说。 “那种感觉……也不是很好受。” “是吗……?” 菲利普回过视线,眼中流露出同病相怜,语气感慨起来: “不过,这也说明老师们对自己的道路有著极致的追求,不然也不会取得那么多成就。而且他们希望我们也能有那样的成就,甚至,超过他们。”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欧文赞同地点点头。 下午茶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其中一半左右是询问,余下的,则是欧文趁机了解萨默塞特更多细节,以及他的学生、后辈、追隨者,尤其是这几天来到诺里奇的那些。 结束时,菲利普再次表示不相信老师会杀人,並表示如果有什么他能做的,欧文和夏洛蒂儘管通知他,他一定会竭尽全力。 欧文和夏洛蒂起身还礼,目送他离开包厢。 包厢的门刚关上,夏洛蒂就转向欧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急切问道: “怎么样,欧文先生?是他吗?” 欧文端起已经凉了的红茶,抿了一口,摇摇头。 “不是他。” 夏洛蒂没有问“为什么”,她已经学会了先听欧文的解释。 “我之前在马车上跟您分析萨默塞特先生的时候,提到过一个特徵:a字眉。眉头向中间聚拢,眉头上抬,额肌和皱眉肌同时收缩,这是悲伤的经典表情。” 欧文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解释了一句,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 “而菲利普听到老师的遭遇和死者的消息时,都出现了类似的表情。 “除此之外,他回忆老师的指导时,眉毛自然抬起,目光微微向上,那是真实的回忆。关於死者方面,他第一反应是皱眉、抿嘴、目光迴避。这是正常人对凶杀的本能排斥。 “当然,他的確撒谎了,我想夏洛蒂小姐也留意到了,不过这无关紧要,而且他承认了。” 欧文的这些理论,夏洛蒂確实听过,有些还不止一次。 她这次边听边回忆,隱约感觉,有那么几个瞬间,自己好像捕捉到了欧文所说的表情。 隨后,她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这样听来,他好像没有什么嫌疑。那么,凶手可能就在另外两个人之中?” “我也是这么想的。” 欧文同样点头:“那么接下来,我们从……就从这位维克托·莫里斯先生继续吧。” 说著,他取出之前那些资料,翻出了其中一份。 就在这时,街面上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鸟鸣。 两长一短,重复了两遍。 夏洛蒂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立即看向鸟鸣传来的方向,抬手做了几个手势。 片刻后,一个挎著花篮的年轻女子从街角走出来。 她穿著朴素的灰色长裙,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上去和诺里奇街头任何一个卖花姑娘没什么两样。 她走到榆树餐厅楼下,自然地推门进来,脚步不紧不慢,像是真的来兜售鲜花。 半分钟不到,包厢门被轻轻敲响。 夏洛蒂说了一声“进来”,卖花女子推门而入。 她先朝夏洛蒂微微欠身,又向欧文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到夏洛蒂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夏洛蒂听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卖花女子说完,退后一步,安静地站在门边。 夏洛蒂看向欧文,脸上那种学生般的认真神情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猎魔人特有的冷静与警觉。 “欧文先生,还真让您猜对了。” 她的语气有些复杂,既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又有一种“这混小子果然不让人省心”的无奈: “那位洛伦佐先生,受伤了。” 欧文眉毛一挑: “怎么回事?” “具体情况,只有托马斯知道。不过目前来看,您担心的那个小子,好像偷偷去跟踪了一个嫌疑人。” 夏洛蒂说著,站起了身: “托马斯在他那间公寓外面守著,我们直接过去问他,欧文先生,你看如何?” …… 半个多小时后,旧城区,洛伦佐公寓楼下。 托马斯站在公寓楼对面的巷口,背靠著一面斑驳的红砖墙。 他穿著一件深棕色的旧外套,领口竖起来,看上去和诺里奇街头任何一个无所事事的閒汉没什么两样。 只有在压低的帽檐下的那双眼睛,始终牢牢锁定著公寓那扇褪了色的绿漆木门,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片刻后,一辆黑色帕卡德式私人马车在他旁边停下。 他立刻迎上去,等到夏洛蒂在欧文的搀扶下站到地面上,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逻辑清晰地开口了。 “大小姐,欧文先生,我按照吩咐,从上午十一点四十三分开始,守在这里。 “我一直关注著对面公寓三楼,派人装作询问租房、推销、查收煤气等,到那边確认过,也打听过。 “洛伦佐先生上午都在睡觉,大约十二点起床,做饭,用餐,隨后没有什么动静。 “下午两点左右,他从楼里出来,我远远跟著。 “他大约走了三公里,方向是诺里奇警局。 “结果,就是一转眼的时间,他忽然不见了。 “我和其他人在附近找了很久,没找到他。 “也去了警局,但他不在那边。 “我们只能回到这里守著,大约半小时前,他忽然出现在公寓门口,左臂缠著绷带,身上有血跡,进门后再没出来。” 第70章 担心我出事? 托马斯沉声敘述完整个盯梢和跟踪,最终道: “我怀疑,洛伦佐先生或许察觉到了什么,比如发现了嫌疑人,於是私自跟踪,结果被对方打伤。 “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人,很可能是凶手。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最终还要欧文先生做出判断。” 听完这番敘述,欧文和夏洛蒂对视一眼,同时皱眉沉思起来。 欧文心里有些惊讶。 他没见过托马斯的身手,但在格林街的时候,伦纳德能接住从屋顶摔落的格雷,那个反应速度和爆发力,绝不是普通超凡者能办到的,托马斯想来也不差。 而从阿洛伊修斯家的人手能力来看,每一个都能独当一面,作为夏洛蒂的心腹,托马斯显然是最出色的那个,最起码很擅长跟踪,否则夏洛蒂不会派他专门盯著。 结果就是这么一个能人,洛伦佐却能在他的眼皮底下消失,那小子的超凡能力果然不一般,而且多半和自己猜的一样,跟隱匿、潜行之类的有关。 但问题是,这么能藏,他为什么会受伤? 那小子的情绪虽然衝动,但也不是真的有勇无谋,否则也不会差点劫走萨默塞特。 而自己已经把利害关係说得很清楚,继续轻举妄动只会让萨默塞特的处境更糟,按理说,他回来之后应该暂时安分才对。 除非—— 他察觉到了什么,未必真的是找到了凶手,但一定是不想被动地等待自己这边的调查结果,主动去做了什么。 一念至此,欧文看向夏洛蒂。 见这位大小姐好像也想到了类似的事情,朝这边点点头,欧文同样点头回应: “我们上去看看,看看这小子,给了我们什么『惊喜』。” 洛伦佐租住的这间公寓,楼梯窄而陡,木质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中间凹陷下去,踩上去吱呀作响。 墙壁上涂著一层不知刷了多少遍的灰白色石灰,在午后黯淡的光线里泛著陈旧的黄。 空气里有一股煮过头的捲心菜和煤灰混合的气味。 欧文、夏洛蒂、托马斯一起上到三楼,来到洛伦佐的门前。 欧文抬手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过薄薄的木门听得清清楚楚: “……谁?谁在外面?” “是我。欧文。” 门內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间停顿了片刻,变成了淅淅索索,像是有人在匆忙收拾什么东西。 接著是门閂被拉开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洛伦佐的脸露出来一点。 他的脸色比昨晚在停尸间时白得多,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黑色的捲髮被汗水黏在额角,几缕髮丝贴在太阳穴上。 左臂缠著厚厚的绷带,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肘上方,外侧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跡。 血跡面积不大,但顏色很深,像是已经渗了一段时间。 他看到欧文,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 隨即,他看到了欧文身后的夏洛蒂。 他愣了一下,目光在那张陌生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深蓝色旅行装,金髮,气质明显不是普通人。 他没见过这个女子,但她的站位告诉他,她是和欧文一起的。 然后他看到了托马斯。 洛伦佐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看著托马斯,又看向欧文,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满,声音因为受伤而比昨晚沙哑了一些: “原来是你派人跟踪我,欧文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错,是我让他们盯著你的住处。” 欧文没有丝毫否认:“现在看来,我担心你出事,不是多余的。” 洛伦佐愣住。 他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质问的话:你凭什么跟踪我?我们不是一起查案的吗?你不信任我? 但欧文这句话像一根针,把他那些话全都戳破了。 “担心我出事?”他吃吃道,“你在关心我?” 他突然有种陌生的感觉。 但他又很清楚,欧文那隨口的一句话,是发自內心地关心他。 不因为你是谁、不因为你有什么价值,只是单纯地觉得你这个人不应该受伤的关心。 他几乎没有感受到过这种关心,他所接触的几乎所有人,都是自私、自利、自大,別说关心別人了,反而会警惕你会不会害他。 而他上上一次感受到这种没有任何杂质的关心,源於已经逝去的母亲。 上一次,则是萨默塞特老师。 这一次,是欧文。 他突然感觉有些不懂眼前这个没比自己大多少的人了,他张了张嘴,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良久,他低下头: “……我又不是小孩子。” 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欧文看了洛伦佐一眼,又看向身旁的夏洛蒂。 夏洛蒂正在看著洛伦佐,察觉到欧文的目光,她看过来,耸耸肩,一双好看的蓝眼睛,清晰地传达出“果然是小孩子”的意味。 欧文不动声色地笑了下,隨后看向周围: “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我们站在这里,邻居注意到的话,可能会误会的。” 洛伦佐犹豫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欧文脸上停了片刻,又扫了一眼夏洛蒂,最后落在托马斯身上,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然后让开了门。 房间不大,比昨晚欧文来时更乱了一些。 靠窗的画架上还支著那幅未完成的诺里奇大教堂,笔触半干,然而,松节油的气味里,多了另一种更刺鼻的味道——血腥味和酒精味。 墙角堆著几团染血的布条,皱巴巴地团在一起。 旁边是一只打开的医药箱,深棕色牛皮面,金属搭扣泛著旧黄铜的光泽,里面放著绷带卷、剪刀、一个拧开盖子的酒精瓶、一包缝伤口的弯针和羊肠线。 屋里只有两把椅子,一把在画架前,沾著乾涸的顏料;一把在书桌边,椅背上搭著一件换下来的衬衫。 洛伦佐把书桌边那把椅子上的衬衫拿开,露出乾净的椅面,对夏洛蒂说了声“请”。 他又把画架前那把椅子转过来,示意欧文坐。 他没搭理托马斯,自顾自坐到一个顏料箱上: “那个……你们想吃什么、喝什么?我这里只有白开水,还有黑麵包。” 欧文摇了摇头: “不用麻烦了。” 夏洛蒂则若有所思地扫了眼洛伦佐手臂上的绷带。 第71章 就是他 绷带缠得还算专业,从手腕开始,每一圈都压著上一圈的一半,鬆紧均匀,最后在手肘上方收尾打结。 看起来,这小子经常受伤?夏洛蒂想了下。不过应该没处理好,还在渗血。 她收回目光,对托马斯打了个手势。 托马斯点点头,无声地退出门去。 不到两分钟,他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提著小皮箱的年轻女子——正是之前在街边卖花的那位。 她进了门,朝夏洛蒂微微欠身,然后径直朝洛伦佐走了过去。 “先生,让我看看您的伤口。” 她轻声说著,將小皮箱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整齐码放著乾净的绷带、消毒酒精、止血药粉、剪刀、镊子,还有一小瓶琥珀色的液体——欧文认出那是魔药基底的癒合促进剂,研究会的清道夫训练里见过。 洛伦佐下意识想拒绝,但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夏洛蒂。 那位贵族大小姐正用一种“你最好老实点”的目光看著他。 洛伦佐莫名觉得那种目光不怒自威,他不自觉闭上嘴,任由卖花女拆开了绷带。 卖花女子的手指很稳定,力道恰到好处,拆绷带的时候没有扯到伤口。 不过绷带最內层黏在伤口上,拆开时带起一小片凝结的血痂,洛伦佐吃痛皱眉。 欧文和夏洛蒂同时看向伤口,隨后对视一眼。 烧伤。 所以,这小子怎么被烧伤的? 欧文思索著,等到卖花女处理好伤口,看著低声道谢的洛伦佐,开口了: “我没猜错的话,以你的能力,应该是发现了托马斯先生在跟踪你。” 他示意了一下门边的托马斯: “然后你顺势反跟踪,还从他和其他人手下的交流中,得知了我这边分析出的三个犯罪嫌疑人。 “最后,你跟踪了其中一个,这期间受了伤,对吧?” 夏洛蒂的眉毛微微一抬,露出恍然的神情。 托马斯则猛地看向洛伦佐,眼睛睁大了几分。 “欧文先生,您说什么?这小子看破了我的偽装和跟踪?” 他的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惊讶。 他自幼在阿洛伊修斯家长大,父亲是家族的老僕人,祖父也是。 还没到十岁,他就开始接受偽装、跟踪、反跟踪、近身格斗、炼金器械操作等等训练。 他不敢说自己是家族里最顶尖的,但跟了大小姐这么多年,从未出过紕漏。 现在,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看破了他的跟踪? 洛伦佐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 失血让他的嘴唇发白,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光——不服输,甚至有点挑衅。 “这有什么难的。你的偽装確实不错,一般人肯定看不出来。” 他看了托马斯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但对我来说,你的跟踪,到处都是破绽。” 托马斯的脸色难得地有些僵硬。 不是因为被轻视,他这把年纪,早就过了跟毛头小子置气的阶段。 他只是无法接受,这二十不到的小子真的看破了自己的跟踪,而自己直到此刻,仍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更重要的是,他和手下交谈时只提了几句“欧文先生分析出了三个嫌疑人”,声音压得很低,周围是旧城区的嘈杂街道,车马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 这小子是怎么听去的?他当时在哪里?自己为什么一点都没察觉? 而且,明明是大小姐吩咐的任务,这也太失职了…… 想到这里,托马斯心中一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向夏洛蒂,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这时,欧文平静地接过了洛伦佐的话: “你也不用得意。 “托马斯先生虽然是超凡者,但他不是契约者,而你是。 “而你的契约能力,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和偽装、潜行、隱匿有关。对吧?” 洛伦佐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托马斯则心中一松。 他的確只是一个晋升者,而契约者不仅比他强,能力也千奇百怪,擅长隱匿的契约者虽然少见,但確实存在,他会看不穿也很正常。 下一刻,他反应过来,欧文不光在问洛伦佐,还像看穿了他的窘迫一样,在为他开脱。 托马斯不由心中感激,又暗暗敬佩。 欧文先生看上去比这个洛伦佐大不了几岁,说话做事却如此老练,他大概早就看出自己在担心大小姐因此责备他失职,这才特意点明了那句“他不是契约者,而你是”。 这句话其实是告诉所有人:托马斯失手,不是能力有问题,是遇到了无法对付的对手。 夏洛蒂也明白了欧文的用意。 她本就没有责备托马斯的意思,从昨晚听到洛伦佐差点劫狱得逞的经过起,她就知道这个小子不简单,托马斯会失手,她並不意外。 但欧文这份体贴,还是让她心中暗赞。不是每个人都能在专注於案子的同时,还顾及到一个僕从的自尊心。 欧文那边继续看著洛伦佐。 洛伦佐脸上的得意已经褪去。 昨晚在停尸间,他只是承认了自己是超凡者,从未说过自己的能力是什么,他万万没想到欧文连这些都能猜到。 他不自觉又是低下头,带著被说中后不服气、却又没法反驳的语气,嘟囔起来: “我又不是罪犯,你老盯著我分析干什么……?” “我没有分析你,只是你这些事情太好猜了而已。” 欧文平静地说了一句,隨后,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所以,你跟踪了谁?过程中发生了什么?” 此话一出,夏洛蒂和托马斯也是看向洛伦佐,要知道这小子真的是因为跟踪嫌疑人才受伤,那个人,搞不好真的就是凶手。 洛伦佐抬起头。 他脸上还带著点不服气,不过更多的则是一种复杂的困惑: “好吧好吧,你猜得没错。 “我確实跟踪了一个人,就是从那个托马斯那里偷听到的三个人之一—— “维克托·莫里斯。” 欧文眼神一动,不自觉就想去看夏洛蒂,因为两人原本决定要询问的,正是这个维克托·莫里斯。 恰在此时,意识深处,手札无声翻开。 【就是他。】 【他把灵魂献给了某种东西。那东西教会他用色彩杀人。】 【他举著老师的画像,不是因为敬仰,是因为他需要確认。】 【確认自己正在腐烂的同时,那棵树也在枯萎。】 欧文的呼吸停了一瞬,隨后,他没去看夏洛蒂,直直地盯著洛伦佐的双眼: “到底发生了什么?说清楚,不要撒谎。” 第72章 野契者 洛伦佐迎著欧文的目光,清晰地察觉到其中內敛的锋锐,不自觉一个哆嗦,再开口时,声音都小了几分: “我又不是不说,你那么凶干什么……就是,我知道一些来声援老师的人住在哪里,维克托的住处我大致清楚,旧城区东边,离那条河不远。 “知道你把他列为嫌疑人后,我甩开那个托马斯……我甩开托马斯先生,直接跟过去了。 “等我到那里的时候,正好看见维克托出门。 “他穿得很讲究,像是精心打理过,然后他去了一家裁缝铺。 “那家裁缝铺在一条很窄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橱窗里掛著几件成品西装。 “维克托进去之后待了很久,我在外面等得都快不耐烦了,他才出来,我继续跟著。 “他去了警局门口,跟昨天一样,举著老师那幅自画像声援。 “我隔著半条街,悄悄看了好久,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 “他就是站在那里,举著画,偶尔和旁边的人说几句话,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说到这里,洛伦佐的语速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重新缠好的绷带上,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又抬眼看向欧文: “但我想了想,觉得你的老师是高尔顿先生,又帮苏格兰场总探长那种大人物破过那么多案子,还能察觉我的偽装、看穿我的计划,应该不会有错,维克托肯定有嫌疑。 “而且我知道你们在问另一个嫌疑人,我就想帮你们弄清这个。 “特別是他在那家裁缝铺待了至少一个钟头,什么样的裁缝铺需要待一个钟头?所以我越想越不对劲,就折回去了。 “我想看看那个裁缝铺里,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我在裁缝铺对面找了一个位置,藏在一条更窄的死胡同里。 “我等了很久,大概一个多钟头,也可能更久。 “突然,我感觉有人在跟踪我。 “对方肯定也是超凡者,而且是契约者,我有这种直觉。 “我想隱匿身形,就用了能力。 “他大概以为我要对他动手,我其实也有这个想法,反正,我们两个就打起来了。 “然后……” 说到最后这里,洛伦佐露出了不情愿的神色,別过了头: “我……我不是他的对手,就……就这么回来了。” 洛伦佐话音落地,欧文还没开口,夏洛蒂已经若有所思地出声了。 “你去跟踪维克托·莫里斯,在裁缝铺外面等,然后恰好遇到了契约者的偷袭。” 她看向欧文:“欧文先生,您应该也觉得,那个维克托·莫里斯的嫌疑最大吧?” 欧文其实已经通过手札锁定了,维克托就是凶手。 问题在於,怎么证明。 这就有点微妙了。 从前他做犯罪心理画像、侧写、微表情佐证,是从几十乃至上百种可能性中筛选、比对、排除,每一步都必须有依据,每一个判断都要经得起交叉验证,最终锁定那个唯一正確的方向。 现在有了手札,他像一个提前拿到答案的学生,只需要把解题过程倒著写出来,这种“拿到答案倒推过程”的办案方式,和他前世今生所有的专业训练都反过来了。 这当然轻鬆了许多,但也带来了一些陌生感。 上次格林街那个案子,有著雷斯垂德的事先调查,他相当於连“参考过程”也有了。 但这一次要全凭自己,他就得梳理出一套合情合理的推理过程。 当然,他基础方面很扎实,倒推过程对他来说並不难,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而他刚开始思索,洛伦佐困惑地皱起了眉,接著开口了。 “其实我也这么想,但我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 洛伦佐抬起右手,挠了挠后脑勺: “我认识维克托,他跟著老师学画好多年了,比我早得多。 “我见过他很多次,在老师的画展上,还有一些沙龙里,有时候老师请学生们聚会,他也会去。他对老师特別敬重,每次见面都恭恭敬敬的,说话也温和,从不跟人起爭执。 “哦,我不是说他没有嫌疑,我是想说,他看上去不像是超凡者啊,更別说是契约者了。” 话音刚落,欧文和夏洛蒂异口同声: “你不也是契约者?但好像也没人知道这一点。” 说完,两人都是一愣,对视一眼。 夏洛蒂的蓝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欧文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隨后,夏洛蒂转向洛伦佐,那点笑意还掛在嘴角,但语气已经恢復了得体、优雅与认真: “说起来,进门到现在有些仓促,我好像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 “我是夏洛蒂·阿洛伊修斯,你或许从萨默塞特先生那里听说过,我们家族和令师有些渊源。令师被逮捕当天我就来过诺里奇,也调阅过所有相关资料。 “在那些情报里,不管是你,还是维克托·莫里斯,都没有关於超凡力量的记录。 “这意味著你们並非通过教廷或內阁的途径觉醒契约,而是通过某些契机自行觉醒的。 “也就是俗称的『野契者』,或者『自醒者』、『隱契者』、『原契者』。” 洛伦佐慢慢瞪大了眼睛。 野契者、自醒者、隱契者、原契者,这些词他一个都没听过,不过他確实並非通过什么正式途径觉醒的,他甚至就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契约者。 他获得那种力量的时候,是母亲去世后的那天夜里。 那一天,他还没来得及安顿好下葬的事,突然就有一群穿著制服的人上门,说要回收所谓的欠债和资產。 他不是没阻止,他刚扑上去,就被一巴掌打得头晕眼花,昏了过去。 等到醒来时,本就没多少家具的出租屋,已经被搬空了,连一块像样的布条都没留下。 他又晕又饿,却还记得央求邻居,好说歹说討来一卷还算乾净的白布。 他將母亲的尸体用白布包裹好,埋在了母亲第一次教他画画的那颗树下。 一开始,他大概饿过劲了,没有感觉。 很快,伤心、悲愤和疲惫下,他开始飢火中烧。 他忍了又忍,最终没能忍住,偷偷跑到一个破旧的教堂,趁著没人,偷了块长著黑点的乾麵饼,还有一小瓶塞子发霉的葡萄酒。 然后,他在那个教堂里,一边吃,一边喝,一边流泪,一边朝著圣母像磕头。 第73章 以顏料为攻击方式 当时,洛伦佐想祈祷,却再也没有任何需要他祈祷安寧康健的人了。 他还想质问。 他想质问圣母,问为什么母亲那么善良,给麵包店老板画全家福,给裁缝的独生子画肖像画,给鞋匠画结婚时的纪念画,好几次都不收钱,或者收很少的钱,还给教堂免费画圣像,最后却连一副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 问为什么母亲那么辛苦,画布、顏料、画笔都要钱,她永远在赊帐,永远在还债,永远在熬夜,为什么到死都没有尽头。 问为什么母亲那么认真,她画画时的样子专注,安静,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跟画布上的人对话,有时候画到深夜,煤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就缩在角落的旧毯子里,看著那个影子,看著看著就睡著了,为什么不能把这些还给他。 还想问为什么,有些人可以掛著最昂贵的画,而母亲画了一辈子,自己的墙上却一幅都没留下,而那本就东西不多的家里,还要被那些人全部夺走。 但他不敢问。 因为他知道,他犯了罪,犯了“十诫”中的“不可偷盗”,从此以后“不能承受神的国”,只能去受人唾弃的地狱。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內心深处升起来的。 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回应了他的质问,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看见”了,他可以变成什么。 从那以后,他就能隱匿了。 他后来才知道这叫做“契约者”,而此刻,才从夏洛蒂口中,知道这还叫“野契者”。 而阿洛伊修斯,这个姓氏他当然听说过。 不是因为萨默塞特老师提过,是因为整个维塔尼亚没有人不知道阿洛伊修斯。 那是真正的贵族,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那种。 听说他们家的人在白金汉宫和女王陛下一起喝过下午茶,和首相大人谈笑风生,苏格兰场的总探长在他们面前都要欠身行礼,这是真正的大人物、大人物中的大人物。 他愣愣地看著夏洛蒂。 这位大小姐正端坐在他那把旧椅子上,深蓝色的旅行装一丝褶皱都没有,像是坐在自家庄园的会客厅里。 然后他悄悄看向欧文。 这个人和他一样二十出头,带著个普普通通的公文包,住在王冠旅馆那种普通地方,怎么会认识这种大人物? 欧文却没有看他,而是看著夏洛蒂,若有所思。 他知道野契者,简单来说,就像是夏洛蒂说的那样,属於未经官方仪式、自行与灵界存在建立连结的契约者,几十万人里大概会有一两个。 也知道这种契约者和通过教廷、內阁等“官方途径”成为的契约者,本质上没什么两样。 因为契约者的觉醒,往往伴隨著强烈的情绪衝击,比如极度的愤怒、绝望、狂喜、或者某种无法释怀的执念。 在那个瞬间,他们的灵性与灵界中某个频率相近的存在產生了共鸣,契约便自行缔结。 只不过“官方派”有著一系列仪式的『过滤』和『约束』,能力更为稳定,野契者则反之,而且能力类型也更个人化,更难被常规手段侦测。 组织有著相关记录,他看过一些,其中有一份是《非正规契约途径观察报告》。 报告的作者是一位匿名的高级研究员,记录了三十七例未经教廷仪式自行觉醒的案例。 其中二十三例在觉醒后,在若干年后能力失控,被猎魔人猎杀。 九例也是类似的失控情况,只不过结局是被教廷裁决司逮捕后,下落不明。 只有五例完全掌握了自身能力。 换而言之,除却那些被人心孕育出、脱离出去的超凡存在,野契者是相当不稳定的一种存在,也是教廷与猎魔人重点提防的对象。 尤其是,教廷不喜欢野契者。 不仅是因为他们『未经许可』,更因为每一个野契者的存在,都在提醒世人: 契约,或许並不需要教廷这个『中介』。 而洛伦佐那边,他在愣愣地看著夏洛蒂一会儿后,吃吃道: “野契者……我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你当然没听过。”夏洛蒂说,“教廷不会公开宣传这个。不过这不是重点。” 她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盯著洛伦佐。 “重点是,当时和你交手的人,能力到底是什么样的?” 欧文也看了过来。 他已经猜到了夏洛蒂的想法。 目前来看,伤到洛伦佐的那个人应该也是个野契者,而如果他真的是维克多·莫里斯,那就是两人预想中的最坏情况。 野契者的能力不稳定,凶手本身已经杀了三个人,心理结构早已畸变,连同为野契者的洛伦佐都不是对手,其危险程度远远超过普通犯罪,甚至在超凡犯罪里也算是棘手的那一批。 这就到夏洛蒂的专场了。 按照两人的打算,诺里奇警局肯定指望不上。 那边的特殊犯罪科不是没有,但跟苏格兰场的根本没办法比,总人数才二十多个,而且最强的不过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晋升者,装备也不算很充裕。 非要说的话,只能先进行初步调查,大致確认凶手的实力后,看情况是夏洛蒂以免夜长梦多直接动手,还是先稳住局面,联繫距离这里最近的圣座十军驻地或是其他超凡卫队了。 而迎著两人的目光,洛伦佐缩了缩脖子,然后欲言又止了几次,才终於出声道: “能力的话……好像和我的类似,也是跟潜行、隱匿有关。 “一开始我完全找不到他的位置,只能感觉到有人在盯著我。 “之后,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对劲,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顏色好像变淡了,像一幅油画被全部刮掉,露出画布的底色。” 说到这里,他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攻击。用顏料。” “顏料?”夏洛蒂和欧文同时出声。 “对。顏料。” 洛伦佐重重点头: “我很难形容具体怎么回事,我没有看到他的位置,而且我感觉他可能也没看到我的具体位置。 “然后,就像我刚才说的,巷子、墙壁、地面、空气,全都变成了一片带有残留色彩的空白画布。 “然后他用某种方式,从四面八方甩过来很多顏料。 “那些顏料有不同的顏色,被不同顏色沾染上,会有完全不同的感觉。” 第74章 圣临级 洛伦佐说完那个野契者的能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重新缠好绷带的左臂: “红色的话,会让我感到火烧一样的疼痛,我手臂上这道伤就是这么来的。 “不仅如此,红色顏料溅上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乱了,变得非常亢奋,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只想衝上去跟他拼命。” 他的语气变得心有余悸起来,隨后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还有蓝色。 “蓝色的顏料沾上之后,会让人浑身发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伤和忧鬱,整个人都提不起劲。 “我確实没经歷过什么战斗,也从来没遇到过这么诡异的能力。 “好在,我没被那种红色还有蓝色完全冲昏头脑,知道自己完全不是对手,就趁他还没有完全控制局面,强行挣脱跑掉了。 “跑的时候,我背后还挨了几下。 “我没敢回头,但是感觉上,应该是黄色,因为当时我的情绪很恐惧、很焦虑。 “哦对了,之所以觉得是黄色,是因为绘画里,我们就是用黄色来表现恐惧和焦虑的情绪。 “还有之前说的,蓝色也恰好对应悲伤、忧鬱,红色则是愤怒和亢奋。 “我不確定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维克托,但他肯定很懂绘画,不然不会觉醒这种契约能力。”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欧文和夏洛蒂对视一眼。 夏洛蒂沉吟片刻,张开口,她的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梳理: “红色对应愤怒或亢奋,蓝色对应悲伤或忧鬱……听上去……像是『情感系』或『感知系』的能力。 “不过,顏料只是外形或者某种媒介,真正被操控的,依旧是契约者的灵性力量。 “而这种通过色彩调动情绪的能力,在超凡体系里,確实有对应的存在。” 听到这里,欧文沉吟了下,接过话头: “克罗米亚那一系的?” “没错。” 夏洛蒂肯定地点头:“欧文先生果然见多识广。” 欧文没有自得,而是微微皱起眉。 他能知道分类,一部分来自高尔顿老师私下给他的笔记,那位老人在超凡世界的涉猎之广,远不止指纹学和心理测量学。 笔记里有一页专门记录了“艺术类恶魔”的谱系,“克罗米亚”的名字旁边写著: “下位恶魔。 “我对它的测量,源於一位终生追求『用色彩表达一切情感』却最终疯癲的画家的执念。 “能力是『情绪染色』,特定情感附著在色彩媒介上,沾染者会被相应的情绪吞没,也会受到对应的伤害。 “如需应对,中位超凡者,也需慎之。” 而另一部分,则来自研究会的一份恶魔学档案。 那份档案將迄今为止所有的天使与恶魔进行了分类,並且彻底奠定了源自卡巴拉生命树正与逆各自十大质点的最顶级超凡,其中自然包括了“克里米亚”。 教廷也有这份分类,或者说,这就是整个超凡世界如今的分类体系。 而整理出档案的学者,明面上的身份,是公认的“超凡分类学”大师: 伊万诺维奇·门捷列夫。 欧文知道这一点时,懵了很久。 他万万没料到,在这个世界,那位元素周期律的奠基人,也是一位超凡者。 更没想到,他当年背记“氢氦鋰鈹硼、碳氮氧氟氖”时,就已经足够苦哈哈了。 如今穿越了,他还要在那一位的影响下,继续背什么“存在与神性之触,梅丹佐”、“原初灵感与万象之理,拉结尔”、“灵气与灵魂与灵性,加百列”。 而夏洛蒂那边,则是在沉吟著补充: “按照《以诺书》的记载,克里米亚原本是司掌艺术灵感的次级天使,后来因为沉迷凡人的情感而墮落,《恶魔学》则因此把它归在『色慾与感知之魔』的类別里。” 她看向洛伦佐: “如果维克托契约的真是克罗米亚,你看不到他就很好解释了,这种恶魔確实很擅长隱匿、迷惑等。” 洛伦佐听得半懂不懂,但他大致明白了核心的意思。 “所以……维克托契约了一个用色彩操控情绪的恶魔?” “很有可能,假如他真的是那个野契者的话。不过,他就算是野契者、就算是袭击你的人,还缺少一环:他到底是不是凶手。” 夏洛蒂点头之后,看向了欧文: “欧文先生,您之前的侧写里,凶手是画家、对萨默塞特先生的作品极为熟悉、在艺术圈有一定地位,维克托·莫里斯全部符合。 “现在,他又多了一条:疑似契约者。这种人想要偽造嫁祸,要比一般罪犯,容易太多了。 “我想,您应该有结论了吧?” 欧文点了点头。 他当然有结论,他不仅已经確定了维克托就是凶手,还趁著刚才卖花女给洛伦佐包扎伤口、確认凶手能力的时候,想到了该怎么证明:“这个凶手就是凶手”。 “夏洛蒂小姐。” 欧文看向夏洛蒂:“假设维克托·莫里斯就是那个野契者,同时也是真凶—,您有把握对付他吗?” 话音落地,夏洛蒂和洛伦佐同时精神一振。 两人都听了出来,欧文这么说,就意味著维克托已经被锁定为重点怀疑对象了。 “没有任何问题。” 夏洛蒂毫不犹豫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自信: “现在看来,这个凶手应该是个下位契约者,而且仅仅是显形级。”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 “而我,是圣临级的中位契约者。” 欧文瞬间瞭然,露出了分满意的微笑。 作为超凡序列中最强大的存在,契约者之间並非没有强弱区別。 对於一般人来说,更熟悉的区別在於契约对象的等级,或者说“位格”,也就是世人常说的不具名、下位、中位、上位乃至质点。 大部分情况下,不具名的恶魔或是天使很难匹敌下位乃至更高层次的对手。 就像是食心魔案件里,格雷探长的契约天使勉强算是摸到了下位的门槛,自然不是埃德蒙那种下位恶魔的对手;夏洛蒂则有著中位的实力,就能轻鬆消灭对方。 因为“位格”的分类依据,本质就是契约恶魔或天使能展现多少“质点力量”。 但深諳超凡的人都清楚,真正的战斗中,决定胜负的还有一个因素:“契约深度”。 道理很简单,就像化学或医学里的常识,某些元素或药剂確实带有“毒性”,但拋开“剂量”去谈毒性,没有丝毫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