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大才子》 第1章 抓药 青阳县,春和三年,四月初九。 临近晌午,县城东街的济安堂里挤满了人。 有抱著孩子看病的妇人,有捂著肚子冒冷汗的脚夫,也有两个穿著体面的老者,坐在靠里边的长凳上,一边等號,一边诉说著近来米价又涨了两文。 药味、汗味、人声,全混在一处。 柜檯后面,伙计正低头拨著算盘,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嘴里还不忘报药名。 “黄芪二钱,白朮一钱半,灸甘草一钱......” “下一位。” 门外一个瘦高少年提著旧竹篮,站了好一会,听到这一声,才快步走过去,把手里折的整齐的药方放著柜檯上。 “劳烦抓药。” 伙计头也不抬,伸手拿起药方,扫了一眼,隨口道:“三副,八十七文。” 少年听到这个数,喉结动了动。他没有立即拿钱,只是低声问了一句:“若是先抓两副呢?” 伙计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不过八九岁的年纪,个头倒不算矮,只是生的瘦,衣裳也旧。脚上的布鞋磨得起了边,边角带著泥土,一看就是从乡下赶来的。 伙计最看不惯这种泥腿子,脸上的笑容都淡了。 “方子上写的是三副,少一副,药性就差一截。”他把药方往柜檯上一放,“你若问我行不行,我自然说不行。可你若实在拿不出银钱,抓一副也是抓,抓两副也是抓,病人能不能好,那就看命了。” 这话说的不算重,可在药铺这地方,人来人往,谁都能听出话里的意思。 前提那个抱著孩子的妇女往这边瞥了一眼,后头排队的汉子也跟著回头看了看。 少年脸色没怎么变,只是把握著竹篮上的手紧了紧。 他叫陆川。 青阳县外十里,柳河村人。 今儿一早,他就赶著村里陆老七的牛车进的城。天还没亮,人就以及坐在车板上了,吹了一路凉风,到了县里连口热水都没顾得上喝,便先来到了济安堂。 也不是为別的,家里老爹病了。 从上个月便一直咳,直到这几日,夜里以及睡不安稳。前些天还能到院里站一站,这两日却连床都下不来了。村里的赤脚郎中来看过,说是春寒伤肺,在不吃药,怕是越拖越重。 药方开的到还好,只是眼下他家,实在拿不出这钱。 陆川摸了摸怀里,里头有一个旧布包,包著一把铜钱。出门前他娘数了三遍,拢共六十一文,还特意拿布一层层裹紧,塞进了他怀里。 少了二十六文。 伙计见他半天不出声,已有些不耐烦,抬手敲了敲桌子。 “到底抓不抓。” 陆川抬起头,开口道:“先抓两幅。” “成。”伙计把药方重新拿起来,嘴里哼一声“抓两副,五十八文。” 陆川从怀里摸出布包,一层层拆开,把里头铜钱拿出三枚,剩下的放在柜檯上。 伙计那边已经转身抓药去了。 他看著抓药的伙计,开口问道:“若我午后在凑些钱来,可能把第三副补上?” 伙计正拿著小戥子称黄芪,闻言道:“你若拿得来钱,自然能补。可这药一旦分了,便只能照剩下的在称,哪有先替你留著的道理。” “知道了”陆川点了点头。 药铺伙计嘴上刻薄,手上倒还算利索。 没一会,两副药便包好了,拿绳子扎成两捆,往柜檯一放。 “拿好,別掉了。” 陆川把药接过来,小心的放在竹篮里。 刚走到门口,后头伙计像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他:“小子。” 陆川回头。 那伙计朝柜头一抬:“你家里若真有人病的起不来,劝你还是想法子把剩下那副补上。黄芪、白朮这东西,少一副死不了人,可若总是这么扣扣嗖嗖,病是会拖垮人的。” 陆川嗯了一声,提著竹篮便出了门。 四月的县城已经热起来了,太阳照下来,晃的睁不开眼。东街两边都是铺子,卖布的、卖米的、卖针线的,一家接一家。路上挑担的、赶车的、说书的、卖混沌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的很。 陆川却没心思看这些,他拎著竹篮往城门方向走,脚步很快。 还没走出半条街,迎面就碰上了同村的陆二栓。 陆二拴比他大几岁,在县里一家粮行做短工,肩上扛著半袋糙米,远远看见他,喊道:“川子。” 陆川停下来:“二拴哥。” 陆二拴把肩上的糙米往地上一卸,抹了把汗,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篮,又落到他脸上,压低声音问:“你还在这做什么?还不快回去,你家里出事了” 陆川心里一沉:“家里怎么了?” “你大伯去你家了。”陆二拴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才凑近了些,“不止你大伯,还有两位族老也在。刚才我进城前,瞧见他们都往你那条巷子里去了,你娘脸色难看的很。” 陆川皱著眉:“为了什么。” “还能为了什么。”陆二拴嘖了一声,“你爹病著,家里地少,药钱又往外掏。上个月你家不是刚从族里借了半斗谷?我瞧著,多半是冲这来的。” 说著,他又把声音压低了些。 “我还听见一耳朵,好像你大伯提了句『不能再这么供著了』,川子,你赶紧回去瞧瞧吧,我看这回,怕不是小事。” 陆川听著,已经明白了到底这么回事了。 他们这一房在族里,本来就不是什么体面人家。 祖上倒也阔过一回,只可惜到了他祖父那一辈,便败下来了。等传到他爹手里,家里就只剩下三亩薄田、一间土屋。若不是还掛著陆姓,是宗里正经记在族谱上的一支,平日里连借粮借谷都轮不到他们。 陆二拴见他不说话,劝了一句:“你也別硬顶。真要是为了借谷和药钱,能低头就先低头。你爹那身子经不起折腾。” 陆川点点头:“我知道。” 说完,他提著竹篮,转身往城门走去,脚步比方才更快。 过了城门,又走了约莫两刻钟,前头便是陆家村。 这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都姓陆。村口一颗老槐树歪著长,树下平日里总有几个閒汉蹲著晒太阳。今儿却很奇怪,树下只有一个掉了牙的老头,端著粗瓷碗,眯眼往村里瞧。 陆川心里越发不安,快步进了村。 才拐进自家巷子,便听见院里的爭吵声。 第2章 帐单 “我说句不好听的,老三这一病,家里那样不要钱?谷也借了,药也抓了,再这么折腾下去难道要全族替你们这一房填窟窿?” 这是他大伯陆有財的声音。 陆川脚下一停,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紧接著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大哥,我们没说不还......” 这是他娘,她说话一向如此,尤其在族里长辈面前,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陆有財冷笑一声:“还?拿什么还?就你家那三分地,还是你男人躺床上咳血去还?” “有財,话別说太过。” 这是族里六叔公。 他紧接著又慢悠悠的说:“不过有一句,有財说的没错。族里接济,总得看个长远。若是这一房自己都撑不起来,旁人在帮,也是无底洞。” 陆川直接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东边搭著个鸡棚,西边堆了几捆柴,正屋门口摆著一张旧木桌。坐著两个老人,一个六叔公,一个九叔公,都是族里说得上话的人。大伯陆有財站在一旁,双手背著,脸色很硬。 他娘站在屋檐下,手里攥著抹布,脸上勉强笑著,眼圈却有些红了。 小妹陆小满缩在门边,见他进来,眼睛一亮,刚想喊,又怕坏事似的,生生憋住了。 “川儿回来了。”他娘先开了口,语气里鬆了一口气:“药可抓著了?” “抓著了。”陆川走过去,把竹篮递给小妹,:“拿进去,煎一副先给爹喝。” 小妹接过竹篮,看了一眼,小声道:“只抓了两副?” 陆川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立刻不说话了,低头抱著竹篮往里屋跑。 陆有財像是抓到什么把柄似的,哼了一声。 “瞧见没?连药都抓不起三副,还在这儿逞什么强。” 陆川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然后朝著坐著的两位族老拱了拱手。 “六叔公,九伯父。” 六叔公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圈。 “进城抓药了?” “是。” “钱可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不够也得抓,总不能让我爹一直这么下去。” 陆有財脸色更难看了。 “听听,听听。”他抬手指向陆川,“年纪不大,口气不小。你爹病著,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了,你娘为了借半斗谷,脸都磨没了,你倒好,还撑著这股子硬气。硬气值几个钱?能当饭吃?” 陆川抬头看著他:“大伯今日来,到底是为了借谷,还是为了別的,不妨直说。” 陆有財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闷不做声的侄子,今日敢当著族老这样问,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好,那我就直说。” “你爹这个病,不是一日两日了。你家这几年,年年借,回回难。族里不是菩萨庙,帮一回两回,帮不得十回八回。” “再者——”他目光一转,落到那扇半掩的门上,“你爹都这样了,还把你死死按在家里,说你脑子灵,不能去给人做工,要多留在家里认书。认书有什么用?你们这一房,难不成还真指望出个秀才公?”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 陆家村这些年不是没出过读书人,可越是这样,越知道供一个读书人有多难。 他们这一房也出过,不过那都的很久之前的事了。 “大伯的意思,是让我去做工。” 陆有財抬著下巴:“你还没蠢到底。” “去县里粮行,布庄,哪怕去码头扛包,也比在家里强。你能吃能走,正是出力的时候,总比一家子指著那三亩地强。” 这话说的难听,却也很真实。 连他娘都张了张嘴,像反驳什么,最后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陆川听完,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陆有才愣了愣,似是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快。 “大伯说完了吗?”他问。 “说完了如何?” “说完了,那我问一句。” 陆川目光落在桌子上那本旧帐册上。 方才他进门便瞧见了。 那是村里借谷、借钱、分田的帐本,平日里最是要紧。此刻翻在桌上,露出半页,墨跡新鲜,显然刚记过东西。 陆川看了两眼。 “大伯方才说,我家上个月借了半斗谷。” “可若我没记错,帐上记得,怕不止半斗吧?” 陆有財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他声音一下拔高,连站在门边的陆小满都被嚇得缩了缩脖子。 陆川没理他,只朝六叔公供了拱手。 “六叔公,您那帐本,能否让我看一眼?” 六叔公没说话,他年纪大了,眼皮有点松,平日里看人总是半睁半闭的样子。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这会儿,他那双老眼却咪开了。 “你看得懂帐?”六叔公问。 陆川道:“看过一些。” “看过一些?”陆有財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冷笑道,“你识得几个字,就真当自己是帐房先生了?这是族里的帐,不是你家灶台的柴火,岂是你想看就看的?” “大伯若问心无愧,何必著急?” “你!” 陆有財脸一黑,抬手便要发作。 “行了。” 一直没出声的九叔公开了口。 他比六叔公小两岁,脸瘦,鬍子却留的很整齐,说话也慢。族里真正仪事的时候,六叔公更多的压场子,九叔公才是那个爱算帐,讲规矩的人。 他朝著桌上帐本扬了扬。 “给他看看。” 陆有財脸色一变:“九叔,这......” “怕什么?”九叔公面色不变,“一个孩子,若当真看不到懂,自取其辱罢了。若看得懂,那也是我陆氏子弟有出息。” 这话一出,陆有財再不愿意,也只能闭嘴。 六叔公把帐本往前推了推。 “看吧。” 陆川上前两步,站到桌旁。 帐册不厚,他直接翻到最后,上头记著的,正是近来几房借谷借钱、分田分水的数目。 这一页帐,在他眼里並不难。 前世陆川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也不是什么顶级天才。可他做事快,记东西快。工作后,別说项目预算、拍摄成本、合同条目这种东西,就是最乱的时候,临时改动的几组帐,几笔支出,他也能在脑子里捋个大概。 如今这帐册,比起后世那些帐目表、进度单、报销明细,实在称不上复杂。 第3章 这帐,不对 他先是看了自己家那一笔。 三月二十七,借谷半斗。 四月初三,借钱四十文。 四月初九,领春水一次。 写的很清楚。 陆川目光往下移,有扫了两房,停住。 片刻后,他伸出手,指在一行字上。 “大伯方才说,我家上个月借了半斗谷,这帐上也是这么记的。” “可若我没看错,四房家前几日借的,也是半斗。” “既都是半斗,为何我家记作半斗,四房却记作平斗。” 院里几人都听的一愣一愣的。 陆有財皱著眉:“什么半斗平斗,借多少便是多少,你少在这里卖弄。” 陆川翻著帐本。 “借多少,自然是多少。” “可大伯若真做过事,就该知道,斗也分平斗、尖斗。” “平斗装满,平斗刮平,是一个数。若是堆尖,便又多一些。乡下借谷还粮,向来最怕不明不白。” “我家借的是半斗谷,若记作平斗,那按平斗还,自无话可说。可若口头说半斗,帐上也写半斗,到时还粮时却按尖斗来算......” “那这半斗,就不是半斗了。” 陆有財先是一怔,紧接著脸色就沉了下去。 “胡扯。”他厉声道,“帐上这么记,族里自有规矩,轮得到你一个小辈来挑?” 陆川没理他,继续看帐。 “还有这里。” 他手指一移,点在另一行。 “四房借谷半斗,记在三月二十二。可同日借的春耕种子,却到月底才入帐。若我没记错,族里的规矩,谷、钱、种三样,向来分开记,不拖过三日。” “这一笔拖了八日。” “再往下看,六家那房借钱二十文,记在四月初一,后头却没有落印,只在旁边画了一道横。若这是过帐,那该有补记。若不是过帐,这二十文又算谁的?” 他每说一句,陆有財的脸便黑一分。 等他说到最后,陆有財额头上的青筋都跳了出来。 “够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 “帐是族里的帐!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真当自己看了几眼就能挑出对错了? 这一下拍得不轻,把屋檐下的母亲都嚇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就想上前,却被六叔公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陆川身形没动。 “大伯既说我看错了,那不妨一笔一笔对。” “我若错了,当著两位族老的面赔不是。” “我若没错......”他顿了顿,“那大伯方才说我家欠族里的那些话,就得重新算算了。” 话落,院中一片死寂。 陆母攥著抹布的手都在抖。 陆小满站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 连六叔公都抬起了眼,第一次正经看了陆川一眼。 这孩子,太成熟了。 若是寻常半大孩子,被大伯当面一喝,別说接著往下说,怕是连腿都软了。 可陆川没有。 九叔公把帐本拿回来。 “有財,这孩子说的几处,你可要解释?” 陆有財张了张嘴,脸上一片铁青。 “九叔,我这......平日里记载也不止记一家,偶有疏漏,也是常事。” “疏漏?”九叔公抬眼看他,“一处是疏漏,两处是疏漏,三处还是疏漏?” “我——” “你若真是疏漏,也罢。”九叔公把帐册往桌上一拍,“可你刚才在这里,口口声声说三房拖著族里、耗著族里,话说得那样满。如今连帐都对不齐,还拿什么在这里压人?” 陆有財脸上一片火辣,后背已起了一层汗。 他今日来,確实不全是为了帐。 老三这房穷,爹病娘弱,瞧著就是个没出息的样子。他本想今日趁著两位族老在,把这房往下压一压,往后有什么分水分粮的事,也好把这一房晾后头。 谁能想到,一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小子,竟从帐上咬开个口子。 六叔公这时缓缓开口。 “川哥儿。” 陆川拱手:“六叔公。” “这些东西,谁教你的?” 陆川早料到会问这个:“没人教。只是平日里我爹认字不多,娘看帐也看不明白,我便替家里记过几笔。记得多了,也就知道些粗浅的。” 六叔公嗯了一声,又问:“你识字?“ “识得一些,是自己琢磨的。“ 六叔公见状没再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九叔公把帐本翻了两页,边看边道:“老三这一房帐,回头重新理。谷是谷,钱是钱,平斗尖斗也给我写清楚了,往后族里再有借谷借粮,谁经手,谁落名,別弄得不清不楚。” “是......”陆有財低著头,声音都小了。 说完,他像还不甘心,抬头看著陆川。 “九叔,就算帐上有些地方写得不明,这也改不了他家如今撑不住的事实。三弟这一病,药钱是个无底洞。总不能因为这小子会翻两页帐,族里便要一直替他家填这个窟窿吧?” 六叔公没搭理他,转头问陆川:“你七叔公,你知道吗?“ 陆川一怔:“知道,村东头的七叔公。“ “他年轻时念过几年书。“六叔公放下茶碗,“你可去见过他?“ “不曾。“ 六叔公嗯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谈了一会,两位族老站起身,准备离开。 陆有財还不甘心,跟上两步:“六叔,九叔,这孩子今日说的这些,帐上的问题,是不是还得......“ 九叔公头也没回:“帐的事,我说了,重新理。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陆有財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六叔公走到院门口,扶著门框,停了一下,像是顺嘴说了一句:“有空,带这孩子去见见你七叔公。“ 说完,没有回头,拄著拐出了门。 九叔公拿著帐本跟在后头。 陆有財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看了陆川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拂袖出了门,连门都没有带上。 陆母这才鬆了口气,手里的抹布攥得太久,手心都是汗。她走过来,低声问陆川:“你没事吧?“ “没事。“ 陆母看著他,想说什么,又咽下去,转身往灶间走。 陆小满从门边蹭过来,凑到陆川旁边,小声问:“六叔公说的七叔公,是村东头那个会写字的七叔公吗?“ “嗯。“ 陆小满眼睛亮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確认陆母进了灶间,才小声说:“那是不是说,你要去跟七叔公读书了?“ “还不知道。“ 陆小满嘟囔了一句:“你肯定行的。“ 第4章 七叔公 这话一出口,陆母连忙回头蹬了她一眼。 “胡说什么,八字还没一瞥,也敢掛在嘴上。” 话虽这么说,可她脸色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陆小满被蹬了一眼,也不怕,只小声嘟囔:“我就是问问......” 陆母没理她,压低声音对陆川说:“你七叔公那里,要去一趟。” 陆母像想到了什么一样。 “你一个人去不成。”她立刻摇头,“你还小,哪有自己登门说这些事的道理。再说,七叔公虽是自家长辈,可这是毕竟不是寻常走动,没个大人陪著,礼数上过不去。”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朝屋里看了一眼。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她脸色一黯。 “你爹如今这样,是去不了了。” 陆母站在原地想了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娘请你二叔来一趟。” “二叔?” “嗯。”陆母点了点头,“你二叔虽在族里说不上什么话,可到底是本房长辈,又是男人,陪你去见七叔公,礼数才周全。”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陆川伸手拦了一下。 “娘,俺也去。” “不用。”陆母摆了摆手,“你今天在院里出了头,这会儿不好往外跑。村里嘴杂,指不定又要传出什么来,你先在家里待著,俺去一趟,快得很。” 她脚步匆匆,刚走到院门口,又像想起了什么,折回来,从柜子里翻出个旧布包。 里头是两把去岁晒下来的枣干,还有一戳包在油纸里的粗茶。 “家里没什么拿的出手的。”她把布包塞到陆川手里,语气有些窘迫,“待会儿去了別空著手。东西虽薄,总是个心意。” 陆母看著他,张了张嘴,像有很多话要嘱咐,到最后確只说了一句:“待会见了你七叔公,先听,少说。” “知道了。” 陆母这才急匆匆出了门。 “哥,二叔真会跟你去吗?” “会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確没有那么篤定。 这世道,穷家求人,从来不是件轻鬆事。 陆母这一去,並没有很久。 回来的时候,身边还跟著一个瘦高汉子。 那汉子约莫三十出头,穿著件旧褐衫,裤腿上粘著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被喊回来的。他一进院门先把肩上的扁担往墙边一靠,朝屋里看了一眼。 “老三还咳著呢?” 陆母忙点头:“今早重了些,川儿刚去县里抓了药回来。” 来人不是別人,真是陆川口中的二叔,陆守田。 论亲疏,他们这一房早就分开过日子了。可往上数三代,还在一口锅里舀过饭,村里又不大,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真遇上事了,总还得求一求自家人。 陆守田看向陆川。 “听说你今儿在家里,跟你大伯顶上了。” 陆川知道,村里没秘密。六叔公和九叔公前脚刚走,后脚这事就就能传半个村子,根本不奇怪。 他只低著头:“也不算顶,就是看了一下帐。” 陆守田伸手拍了拍他。 “你小子,平日里闷不做声,今儿倒叫人刮目相看了。” 陆母在一旁说道:“二哥,俺请您过来,不是为旁的。六叔临走前说,让川儿去七叔那里去看看。我想著,孩子一个人上门,总不太想话,俺去又不合適,只能求二哥帮忙带一带。” 陆守田听见“七叔”,脸上笑容淡了些,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过了片刻,才道:“七叔,平日里不太理事。” “俺知道。”陆母忙道,“所以才更不敢叫川儿自己去。二哥你是男人,又是本房叔伯,总比孩子一个人撞门强。” 说到这里,她怕对方推迟,又补了一句: “俺也不是去叫二哥替川儿求什么,只是帮著把人带到,搭句话就成。” 陆有田听完,嘆了口气。 “俺去一趟倒没什么。”他看了眼陆川,“只是七叔那个性子,话不多,眼很毒。成不成,我可不敢替你担。” 陆母听她这么一说,像卸了半口气,忙道:“俺也是这个意思,成不成都不强求,只求二哥把人带过去就行。” 陆守田摆了摆手。 “行了,都是一个宗里的,別说这些虚的。” “但是现在不妥,俺这衣服太脏里,等明个去。” 陆母点了点头,送陆守田出了门。 陆小满从灶间探出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確定人走后,小声问陆川:“二叔答应了?“ “答应了。“ 陆川站在院子里,往里屋看了一眼。 没有动静,老爹大概睡著了。 他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帐本那几处,他说出来的时候,其实心里没有十足的把握。平斗尖斗的差別他知道,可族里的规矩他只是听说过,从没有亲眼见过帐本是怎么记的。今天拿到帐本,是赌了一把。 六叔公说的那句话,“有空去见见你七叔公“,像是隨口一说。可陆川知道,这不是。 七叔公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只是听父亲说过村东头住著这么一个老人,平日里不怎么出门,村里人提起他,语气里都带著几分敬畏。 陆守业说起七叔公的时候,是有一年冬天,灶间里烧著火,父子两个坐在一起,陆守业喝了口热水,隨口提了几句。 说七叔公年轻时是读过书的,在县里念了几年,后来考了童生,再往上却没考过去。那时候家里出了些事,他便回了村,从此就没有再出去过。 村里人说,七叔公回来之后,把那些书都锁进了箱子,没有人见打开过。问他为什么不教村里的孩子,他只说,教了又能怎样,这村子里出不了读书人。 这话传出去,有人觉得他心冷,有人觉得他忘本。 但不管怎么说,村里人遇上拿不准的事,还是会去找他。 有一年族里分水,两房人闹得不可开交,六叔公压不住,最后请了七叔公出来,七叔公在院门口坐了半天,说了不到十句话,两房人就散了,谁也没再吵。 还有一年县里来了个收税的小吏,帐算得稀里糊涂,多压了村里好几户人家,七叔公把那小吏叫进屋里,关著门说了一炷香的话,小吏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帐重新算了一遍,多收的钱一文不差地退了回来。 从那以后,村里人见了七叔公,都要让三分。 陆守业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敬佩。 “你七叔公那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他说,“他若看上了你,那是真看上了。他若觉得你不成,说出来的话也不会留情面。“ 陆川当时没有多想,只是把这些话记下来了。 现在想起来,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大概已经在想,有朝一日能不能让他去见见七叔公。 只是家里一直没有这个机会。 第5章 谈心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 陆母坐在灶台前,好半天没动。 她这段时间,比谁都累。 先是丈夫病重,家里断了药。 再是儿子进城抓药,钱不够。 等人好不容易回来,又撞上族老和大伯。 陆母想到这,眼圈有点红了。 她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这才回身往灶台走,一边走一边说:“小满,火別烧太旺,药很了很苦。” “知道了。”灶台传来小姑娘的声音:“俺看著呢。” 陆川看著灶台边母亲和小妹的身影,又回头朝屋里望一眼。 他爹陆守业大概是听到院里的动静,咳过一阵后便没再出声。 陆川站了片刻,踮著脚往里屋走。 屋里很暗。 陆守业半靠在床头,身上搭著件旧袄,胸口一起一伏,呼吸有些重。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见是陆川。 “回来了。”他说。 他声音很哑,听著没什么力气,这是病久的虚弱感。 陆川坐到床边。 “药抓回来了,娘正在煎药。” 陆守业嗯了一声,目光落到陆川脸上,说到:“刚才外头......我都听见了。” 屋外那些动静不小,虽说关著门,可陆守也有不是死人,哪能一点都听不见。 “你大伯那个人,嘴硬,心也硬。你今日当著族老的面驳了他,往后他心里,怕是要记你一笔。” 陆川往床头移了移,“记就记吧。今日若不把那几笔帐挑出来,往后咱家只怕更难。” 陆守业看著他,眼里有些复杂。 “你以前没这么锋。” 陆川自顾自说:“以前家里总想忍一忍就过去了,如今都被逼成这个样子了。” 陆守业听完,沉默许久。 屋外灶台前传来柴火霹雳啪响的动静,还有陆小满“娘,药要溢出来了”的声音。反倒缓和了一些。 陆守业嘆了一声。 “是爹没本事。” 陆川看著这个便宜老爹,明明才不到四十,头髮却已经花白,这都是一点点磨出来的。 “若不是爹这身子不中用,你娘也不至於低头借粮。你今个也不至於去买药,连钱都不够。” 他说到这,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川儿,爹知道,你今日在外头撑著,是为了这个家。可你还小,有些事本不该落到你身上。” 陆川思绪飘开。 前世今生,他很少这样和父亲说话,一般都是聚少离多。 他看著床边那只裂了口的瓷碗,“我不小了。” “八岁,已经不小了,能下地,能挑水,能做工,在旁人眼里,已是半个劳力。” “可在爹眼里,你到底是个孩子。” 这话一出,陆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守业像是累了,“你娘方才在外头和你二叔说的话,我也听见了。明儿一早,你就跟二哥去七叔哪里。” “七叔这个人,不偏谁,也不欺谁。年轻时读过几年书,中了童生別看现在年纪大了,心里还是又桿秤的。你若真叫他高看一眼,往后这条路,兴许真能走出来。” 他说著,眼里多了些亮色。 “可你要记住。” “人家愿意看你,不是因为可怜咱家,是因为你值得。” “穷人想往上爬,最怕的不是吃苦,是自己把自己看轻了。可也別把自己看太高,你今日能从帐上挑出毛病,这是本事。可往后见了真正读书的人,真正有见识的人,千万別觉得自己有多能。” 这几句话在他说的很慢,陆川认真听著,点头应下。 外头这时传来陆母的声音:“川儿,药好了,端进来。” 陆川起身出了屋。 灶台你热的很,陆川把药罐端下来,苦味冲鼻。陆母小心翼翼把药倒进瓷碗里,拿筷子挑了挑,吹了两口,递给陆川。 “你端进去,慢些,烫。” 他转身回屋,把药递到床前。 陆守业想自己接,可手伸到一半,还是使不上力气。 陆川坐在矮凳子上,低声道:“我扶著你。” 陆守业也没在逞强,任由儿子把他扶起来,看在床头。 陆川等他喝完药之后,又给他递了半碗温水,缓解苦味。 陆守业缓了口气,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枕边摸出一个小布包。 他解了半天,才把塔打开。 里头有十几枚铜钱。 陆守业把布包往他手边推了推:“明早你去七叔家,空手总不像话,你娘白日里翻出来那点枣干和粗茶是心意,这些钱......你也带上。七叔若不肯收,你便自己留著,进退也有个余地。” 陆川没有去接。 “家里用钱的时候多,我那这个做什么。” “叫你拿著你就拿著。”陆守业声音不高,却比平时硬了些,“家里在难,也不能让人觉得,咱连求人都空著手去。” 说到这里,他深深嘆了口气。 “川儿,爹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你娘跟著我也没过上好日子。你若真有这份命,有这条路,俺不能眼睁睁看著它从你身边溜走。” 陆川看著那一小包铜钱,心里异常难受。 这一刻,他比谁都明白。 这十几枚钱,不是让他花的。 是这个病的快撑不起的男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压他了。 陆川还是伸手把那布包接了过来。 陆守业这才鬆了口气。 “去吧。” 来到前堂,陆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蹭到门边,探著脑袋,“俺去给哥把衣服找出来。明早总不能还穿这件沾了药味的衣服去。” 他说完便飞快往前跑。 陆母在外头听见了,忍不住骂了一句:“你慢点,跑什么跑。” ...... 天快黑下来的时候,家里总算吃上了饭。 这个年代,老百姓一天只能吃两顿饭。 这说是晚饭,其实就是一碗稀粥,外加一小碟咸菜。陆守业病著,另有一小碗鸡蛋羹,是陆母下午特地留出来的。 陆母把鸡蛋羹端到陆守业面前,陆守业只吃了两口,边把碗往陆川和陆小满哪里推。 “你明日还要出门,吃了。” 陆川没动。 “俺吃饱了。” 陆小满盯著那半碗鸡蛋羹,眼睛都直了,却还是把头扭开,小声道:“俺不爱吃这个。” 陆母瞪了她一眼:“你那嘴里有一句实话没有?” 话虽这么说,她拿勺子,舀了一小勺,先塞到陆川碗里,然后又舀了一小勺,放到陆小满碗里。 陆小满眼睛一下弯了起来,赶紧低头把那勺鸡蛋羹抿进嘴里。 第6章 后天辰时 天还没太亮,陆川就醒了。 他坐起来,摸到床头叠好的衣服,是陆小满昨天找出来的,虽然旧,但是洗的很乾净。 出了屋,灶台前,陆母正在温粥。 她看到陆川过来,把那碗稀饭往前推了推。 陆川端碗喝了两口。 陆母在旁边帮他把东西检查一边。 “你二叔说辰时来接你,时辰还早,慢慢吃。” 陆川嗯了一声。 陆母想到什么,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最后只是低声道:“见了七叔公,先听,少说。昨天那些事,別主动提。“ “知道了。“ “还有——“她顿了顿,“你大伯那边,也別多嘴。“ “你大伯这个人,记仇。昨天的事,他心里已经有了疙瘩,你今日若再在七叔公面前说什么,往后这梁子就解不开了。“ 陆川点了点头,没在多说。 粥喝完,碗刚放下,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隨即是陆守田的声音:“川儿,好了没?“ ...... 叔侄两人出了村,走的是村东头那条土路。 七叔公的院子在村东头最里面,和旁边几户人家隔著矮墙。院门是旧木头钉的,漆色早就掉了,露出里面的木纹。 门缝里透出来说话的声音。 陆守田脚步一顿。 陆川也听见了。 声音是陆有財的,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心眼太多……“ “將来是个祸害……“ “七叔您是明白人……“ 陆守田脸色变了,侧过身,低声对陆川道:“先等一等。“ 院门里,陆有財的声音还在继续。 陆守田等了片刻,往陆川这边看了一眼,意思很明白——要不要今天先回去。 陆川想了想。 他抬起手,敲了门。 里头说话的声音,停了。 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別人,正是陆有財。 他穿著昨天那件褂子,手里端著半盏茶,见到陆川,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两人对视,谁都没先开口。 陆川拱了拱手。 “大伯也在。“ 陆有財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侧了侧身。 陆川提著布包,进了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乾净。屋门半开著,里头坐著一个老人。 七叔公陆守文,今年约莫六十出头,头髮花白,身形清瘦,穿著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他坐在窗边的矮凳上,膝上放著一本翻开的书,手里捏著一支旧毛笔,笔尖悬在纸上,却没有落下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陆守田身上,点了点头,再移到陆川脸上,停了停。 “进来坐。“ 七叔公把膝上的书合起来,放到一边,看了陆有財一眼,开口道: “有財,你的话我听完了。“ “现在,让我听听他的。“ 七叔公这才把目光转向陆川,不紧不慢地问:“你大伯说,你昨天在族老面前,挑了帐上的毛病。“ “你自己怎么看这件事?“ 陆川低著头。 “帐是对的,但时机不一定对。“ 七叔公眼神动了动。“怎么说?“ “帐上那几处,早晚都得说清楚。但昨天当著两位族老的面说出来,大伯面子上过不去,往后这梁子就结深了。若是私下先跟大伯说,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抬起头,看著七叔公。 “只是那时候,我没想到这一层。“ 七叔公缓缓道:“你大伯说你心眼太多。“ 陆川摇了摇头: “心眼多不多,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家里爹病著,娘借粮借到脸都磨没了,我若还装作什么都不懂,那才是真的没用。“ 听到这话,陆有財的脸色,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 七叔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川一眼。 “有財,你的事,就到这里吧。“ 陆有財僵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没有看陆川,朝七叔公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屋里只剩三个人。 七叔公重新拿起那支旧毛笔,在砚台上轻轻蘸了蘸,隨口道:“把东西放下吧。“ 陆川把那包枣干和粗茶放到桌边。 七叔公没有去看,只是道:“家里不缺这个,带回去。“ “七叔公,“陆川低声道,“这是我娘的心意,不是钱,退回去,她心里过不去。“ 七叔公没有再说话,把那包东西往桌角推了推,算是收下了。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隨手把纸推到陆川面前。 “认得几个?“ 陆川扫了一眼。 七个字,他认得六个,还有一个生僻的,確实没见过。 他想了想,抬起头。 “不认识。“ 七叔公又翻开桌边那本书,指了指其中一行。 “这一行,念给我听。“ 陆川低头,看了片刻,摇了摇头:“念不出来。“ 七叔公这才抬起头,真正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片刻,他重新低下头,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推过来。 “这个呢?“ 陆川看过去。 纸上写著七个字,他认出了五个,有两个生僻,从没见过。 “这两个不认识。“ 七叔公嗯了一声,没有评价,又翻开桌边那本书,指了指其中一行。 “这一行,念给我听。“ 陆川低头,一字一字地念出来,有一处停顿,因为这个字他拿不准读音,就直接说了:“这个字,我不知道怎么念。“ 七叔公这才抬起头,真正看了他一眼。 不是打量,是一种陆川说不清楚的眼神,像是在確认什么。 “不认识的字,比认识的更重要。“ 七叔公也没有解释,继续写他的字。 陆守田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悄悄往陆川这边看了一眼,陆川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用开口。 又过了片刻,七叔公放下笔,抬起头。 “后天辰时,过来。“ 陆川站起身,朝七叔公拱了拱手,低声道:“是。“ 出了院门。 陆守田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是答应了?“ 陆川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陆守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今天胆子不小。“ 陆守田在路口和他分开,临走前,回头说了句:“回去好好跟你爹说一声。“ “嗯。” 一个人走回家的时候,他抱紧怀里的布包。 七叔公还是没收。 进了院,陆母正站在屋檐下等著,见他回来,眼神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確认只有他一个人。 “怎么样?“ 陆川把布包递过去。 “七叔公没收,让带回来。“ 陆母接过去,攥在手里,没说话,只是往屋里看了一眼。 “后天辰时,让我过去。“ 陆母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转身往灶台走,声音有点哑: “知道了,去跟你爹说一声。“ 第7章 十遍 四月十三,天色渐明。 陆川起的比平时早一点,院子里,陆守业在来回踱步,他这几天吃过药,已经可以来回走路了。 灶间的火已经升起来了,陆母在里头忙活,听见动静,端了碗热水出来,递给陆川。 “先喝口热的,暖暖肚子。“ 陆小满睡眼惺忪地蹭出来,头髮还乱著,一只鞋没穿好,趿拉著走到院子里,眯著眼睛。 “哥,你现在去?“ “嗯。“ 陆小满看了看自己趿拉著的鞋,把脚往里踩了踩,抬嘟囔了一句:“那你去吧。“ 说完,转身往屋里走,声音还带著睡意: “哥,好好学。“ ...... 他一个人走到村东头,七叔公的院门虚掩著。 陆川推门进去,院子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坐在院边的石墩上,仰著脑袋看树上的鸟,腿搭在石墩边沿,晃来晃去。见是陆川,咧嘴笑了笑。 “川子,你也来了。” 陆川点了点头:“来多久了?” “我来五天了。”陆明往旁边挪了挪,“你今天才来?” “我来五天了。“陆明往旁边挪了挪,“你今天才来?“ “嗯。“ 陆根蹲在墙根,低著头,手指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划著名,听见他们说话,抬起头看了陆川一眼,闷声说了句:“来了。“ 说完低下头继续划,也不知道练了多久,那块地面都划出了痕跡。 这时屋门开了,七叔公从里头走出来,扫了三人一眼。 目光在陆明身上停了一下。 “坐好了。“ 陆明把搭在石墩边沿的腿收回来,站起身,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三人跟著七叔公进了堂屋,在长凳上坐下,陆明坐最外头,陆根坐中间,陆川坐里头靠窗的位置。 七叔公拿起那本书,翻开,清了清嗓子: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念完,抬眼扫了三人一眼,示意跟著念。 陆根第一个开口,很认真。陆明跟上,声音响亮。陆川跟著念,和七叔公的节奏对齐。 念了十几句,七叔公放下书,把三个沙盘一一推到三人面前,每人一根细木棍。 “照著书上写,笔画写准了再说。“ 陆明拿起木棍,在沙盘上隨手划了两下,歪著脑袋往窗外瞄了一眼,低声对陆川说:“昨天七叔公让我把前两句背下来,我背了半天才背住,你记性好不好?“ 陆川低头,拿起木棍,对著书上的字,在沙盘上划下去。 “还行。“ “还行是多行?“陆明又问。 七叔公抬起眼皮,往陆明这边看。 陆明立刻低下头,装作认真写字的样子。 七叔公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停在陆明的沙盘上。 “陆明。“ 陆明抬起头:“哎。“ 七叔公指了指他的沙盘:“这个字,哪一笔写错了?“ 陆明看著想了半天,摸了摸脑袋:“没错啊。“ 七叔公把书推到他面前,用手指点了点书上那个字,再点了点沙盘上他写的。 陆明凑近对比了一下,这才看出来,撇了一声:“就差那么一点点。“ “差一点,就是差。“七叔公把书收回去,“重写。“ 陆明嘟囔了一句,低下头,把沙盘抹平,重新来过。 陆川低在旁边听著,横要平,竖要直。他把这两样记在心里,一笔一划地划下去。 七叔公坐在三人旁边,看了片刻。 快到晌午,七叔公放下笔,开口道: “今日到这里。回去把今天念的,各自默背十遍,明日来了,我要查。“ 陆明第一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小声对陆川说:“十遍,你背得完吗?“ 陆川把沙盘收好,站起身:“背得完。“ 陆根已经先走了,嘴里还在念著今天的內容,出了院门声音还没停。 陆明看了看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人,念书跟著魔似的,也不知道图啥。“ 陆川朝七叔公拱了拱手,出了门。 进了巷子,远远就看见陆小满蹲在门口,手里拿著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见他回来,站起身,眼睛往他手上看了一眼。 “七叔公今天教了什么?“ “念了几句书,写了几个字。“ “就这些?“陆小满有点失望,“那你明天还去吗?“ “去。“ 陆小满、把手里那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下,小声说:“哥,你今天学的,能不能教我?“ 陆川看了她一眼。她低著头,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陆川想了想,蹲下来,伸手把她手里的树枝拿过来,在地上划了一个字。 “这个字念什么,你认识吗?“ 陆小满凑过来看,歪著脑袋,认真辨了半天,摇头。 “赵。“陆川说,“百家姓第一个字。“ 他又划了一个。 “这个呢?“ 陆小满又看了半天:“不认识。“ “钱。“ 陆小满跟著念了一遍,认真盯著那两个字,嘴里小声重复:“赵,钱……“ 陆川把树枝还给她,站起来,往屋里走。 身后陆小满还蹲在地上,拿著树枝,对著他划的那两个字,一笔一划地描下去,嘴里小声念著,念完一遍,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重新描。 进了屋,陆守业靠在床头,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 “回来了。“ “嗯。“陆川在床边坐下,“今天念了几句百家姓,在沙盘上写了字。“ 陆守业嗯了一声,才开口:“七叔公怎么说?“ “让我回去默背十遍,明天查。“ 陆守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陆小满的声音传进来,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错了停一下,重新来过,念对了又往下念。 陆守业侧过脸,往窗外听了一下,嘴角动了动,重新靠回枕头上。 陆川看著他,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颧骨上有点血色。药还剩最后半副。 他低下头,在心里把今天念的过了一遍。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一句一句,往后背去。 陆川背到一半,停了一下。 药还剩最后半副,喝完就断了,第三副的钱还没著落。 这件事压在心里,他没有说出来。 说了也没用。 他重新低下头,接著往后背。 第8章 四月末 自那日起,陆川的日子便有了定数。 每天天色將明,他便起身。用木炭擦了一下牙,然后用水漱了一下。 陆母比他起的更早,等他出来,灶台上总有一碗热粥放著,喝完,提著包,往村东头走。 七叔公念一句,三人跟一句。 念了没几日,陆川发现了一个规律,七叔公每念完一段,总会停下来,然后点其中一个人背。 点到陆根,陆根低著头,他背的很慢,中间停了好几次,最后还是磕磕绊绊地背完了,错了几个字,七叔公让他回家抄十遍。。 点到陆明,陆明十次里有七次卡壳,剩下三次也要停顿,磕磕绊绊地挤出来。 陆川倒是不以为然,这些知识他早在上辈子就已经学过了,为了不被七叔公发现,他还是装作刚学的样子。 七叔公点到陆川,他背完,七叔公嗯了一声,换下一段。 起初陆川以为这个“嗯“没什么意思,只是习惯。 后来他注意到,七叔公点陆明背完,不管背得好不好,都会说一句“重背“或者“记住了“。点陆根背完,偶尔会说“不错“。只有点他背完,才是“嗯“。 有一天,念到三字经里“玉不琢,不成器“那一句,七叔公念完,没有让三人跟读,而是放下书,问了一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谁来说?“ 陆明想了想,说:“就是玉要打磨才好看?“ 七叔公没有评价,看向陆根。 陆根低著头,想了很久,慢慢说:“就是……要用功,才能成才?“ 七叔公又看向陆川。 陆川想了一下,开口:“玉本来就是好的,但不琢磨,看不出来。人也一样,有没有用,不是天生的,是磨出来的。“ 七叔公看了他片刻,重新拿起书,翻到下一页。 “继续。“ 陆明在旁边,悄悄用胳膊肘吉陆川一下,小声说:“你答的和我们不一样。“ 七叔公那里,上午念书写字,晌午散了回家。 下午没有旁的事,他就在院子里,把上午念的反覆在心里过,过到滚瓜烂熟,再想下一句。 沙盘带不回来,他就用树枝在地上划,划完抹平,再划。陆小满有时候蹲在旁边跟著划,有时候自己找根树枝另起一块地,两个人各划各的,院子里沙沙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起初,村里人只是觉得稀奇。 老三家那个川子,天天往七叔公那里跑,雷打不动。 村里谁家的孩子不是满村疯跑,这孩子倒好,每天一大早就往东头去,晌午准时回来,下午又在院子里划字。 井边的妇人们说起来,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楚的意味: “你说这孩子,能成不?“ “谁知道呢,三叔都收了,总不是白收的。“ “老三家那个境况,也不知道撑得住撑不住……“ 话没说完,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上回帐本那件事你忘了?那孩子,脑子不一般。“ 渐渐地,议论从背后走到了面前。 陆川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蹲著晒太阳的老汉抬起眼皮,冲他笑了笑:“川子,又去念书?將来中了秀才,可別忘了村里人。“ 陆川拱了拱手,没有多说,脚步没停。 也有人拦住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过来,说是县里贴的告示,让他念念写的什么。 陆川看了看,一字一句念出来,那人听完,连连点头,说了声“难为你了“,塞给他两个煮鸡蛋,转身走了。 陆川提著那两个鸡蛋回到家,陆母看见,没有多问,接过去放进灶间。 这种事,后来慢慢多了起来。 六叔公也注意到了。 有一天傍晚,陆川从七叔公那里回来,路过村口,六叔公正坐在老槐树下,手里端著粗瓷碗,眯眼看著远处。 见陆川过来,六叔公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去。 陆川走过去,站在旁边。 六叔公喝了口碗里的水,慢悠悠问了一句:“七叔那里,念到哪了?“ “百家姓快念完了,三字经刚开头。“ 六叔公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到远处,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 “你爹那边,身子怎么样了?“ “好了些,能下地走走了。“ “嗯。“六叔公点了点头,“好好念。“ 就这三个字,再没有下文。 陆川应了一声,转身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搭在土路上。 这段日子,陆有財没有再上门。 有一天陆明在七叔公院子里,趁著七叔公出去的空档,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川子,你知道吗,你大伯最近在跟族里几个人说,七叔公收你是一时兴起,说你家那个境况,迟早供不起。“ 陆川低头,在沙盘上划著名字,没有抬头。 “说完了?“ 陆明愣了一下:“你不急?“ “急什么。“ 陆明看了他一眼,挠了挠脑袋,重新坐回去,又小声说:“我爹说,你大伯这个人,记仇,你当心点。“ 陆川把沙盘抹平,重新来过。 “知道了。“ 七叔公从外头走进来,陆明立刻低下头,装作认真写字的样子。 四月末的一个傍晚,陆川从七叔公那里回来,进了院,见陆守业坐在屋檐下,手里拿著一根树枝,低著头,在地上划著名什么。 陆川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 地上划的,是“赵钱孙李“四个字,歪是歪了些,但笔画对的。 陆守业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他,把手里那根树枝放下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块地方。 陆川走过去,在旁边蹲下来。 父子两个,一人一根树枝,在院子里的地上,各划各的。 陆小满从灶间跑出来,见父子两个都蹲在地上划字,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小跑过来,也捡了根树枝,蹲到陆川另一边。 “哥,我今天学了个新字。“ “哪个?“ 陆小满在地上划了一下,划完抬头看陆川:“对不对?“ 陆川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对。“ 陆小满咧嘴笑了笑,低下头,又划了一遍,这次比刚才好看了一点。 第9章 下地 陆守业的药,前几天喝完了最后一副。 那天陆母把空药包收起来,在灶间多烧了一会儿火,把锅里的粥熬得稠了些。 药钱的事,最后是这么凑齐的,陆川帮七叔公跑腿得的几文,加上帮村里人解纠纷得的几文,再加上陆守业枕边那包铜钱,拢在一起,刚刚够。 七叔公那里,陆川原本想把跑腿的钱还回去,七叔公摆了摆手,没有收。 就这样,第三副药抓回来了,喝完,陆守业的咳嗽慢慢轻了,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好看。 五月初三,天还没亮透,陆母起来烧火,发现东屋的门已经开了。 她端著粥碗出来,院子里空的,扁担不见了,锄头也不见了。 她站在院子里,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嘆了口气,把粥碗放回灶台上,重新压了压火。 陆川起来的时候,陆母正坐在屋檐下补衣裳,针线拉得很用力。 “你爹去地里了。“她头也没抬,“天没亮就走了,拦都拦不住。“ 陆小满从里屋蹭出来,往院门口看了看:“爹去地里了?“ “嗯。“ “那能行吗?“ “能不能行,他自己知道。“陆母把针线往布上一戳,“你们两个別管,吃饭,吃完该干嘛干嘛去。“ 陆小满嘟囔了一句,端起粥碗,蹲在台阶上喝。 上午在七叔公那里念完书,陆川没有直接回家,绕了个弯,往村西头的地里走。 五月的地里,麦子已经抽穗了,风一吹,绿色的穗子跟著摇,一片连著一片。 他远远就看见了陆守业。 他爹正弯著腰,在地垄边拔草,拔完攥在手里,攒够了一把,往田埂边一扔。 陆川走过去,站在田埂上。 陆守业听见脚步声,直起腰,回头看了看,见是陆川,拿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 “念完了?“ “嗯。“ 陆守业往田埂边走了两步,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地,示意他坐。 父子两个坐在田埂上,地里的风吹过来,带著麦子的青草气。 “今天念的什么?“陆守业问。 “三字经,还写了几个字。“ 陆守业嗯了一声,目光落到地里,开口道:“这块地,今年麦子长得还行,就是靠南边那一片,水没跟上,穗子小了些。“ 陆川顺著他目光看过去,南边那一片,麦穗確实比旁边矮了一截。 “等入了夏,地里还有两季。“陆守业说,“你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这身子,也该动起来了。“ 陆川看著他爹的手,手背上有老茧,指节粗,虎口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多年前被农具划的。 “爹,你今天別做太久,你这身体刚好。“ “知道。“陆守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就拔拔草,不费力气。“ 他重新弯下腰,继续拔草。 陆川在田埂上坐了一会儿,没有走。 风吹过来,麦穗轻轻摇著,日头已经升到正中了,照在地里,热的发烫。 陆守业拔著草,背对著他,脊背弯著,一下一下。 陆川看著这个背影,想起了前些天那个靠在床头、连碗都端不稳的男人。 也不过就是一个多月。 他站起来,走下田埂,蹲到陆守业旁边,伸手也开始拔草。 父子两个,一前一后,沿著地垄慢慢往前移。 晌午回到家,两个人一起回来了。 陆母在井边打水,见陆守业回来,把水桶往地上一放,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脸色还行。“她说,“累不累?“ “不累。“ “不累就是累了不肯说。“陆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进去,吃饭,剩的粥,下午別去了。“ “还有一块地没......“ “没听见我说话?“陆母声音高了一截。 陆守业闭了嘴。 陆小满从灶间探出头,小声对陆川说:“爹回来了,娘肯定又要说他。“ 陆川没接话,进了屋,把包放下。 外头陆母还在说,声音一句比一句高,陆守业一句话都没有还,只是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下午陆守业果然没有再出门。 陆母把他留在院子里,让他坐著晒太阳,说是晒晒对身体好。陆守业也没有反驳,搬了张旧木凳,坐在屋檐下,背靠著墙,眯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川在旁边的地上划字,陆小满蹲在另一边,拿著树枝跟著描。 院子里难得这么安静。 过了一会儿,陆守业忽然开口:“今年麦子收下来,能有多少斤?“ 陆母从灶间探出头:“三亩地,往年也就五石出头,今年南边那片水没跟上,怕是要少些。“ “爹。“陆川开口。 陆守业抬起头。 “南边那片,若是入夏前再引一次水,穗子还能补回来一些。“ 陆守业看了他一眼:“你懂这个?“ “在书上看过。说是麦子抽穗后,若是土里还有墒,穗子灌浆就足,粒重。若是太干,粒就轻,出粮少。“ “说的倒也不差。“他抬起眼皮,“就是引水不容易,咱家地在西头,离水渠远,要引过来,得先跟几家商量。“ “我去说。“ 陆守业摇了摇头:“你去说不合適,你还小,人家不当回事。这事,等我缓两天,我去说。“ 陆川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 陆小满在旁边一直竖著耳朵听,这时候小声凑过来,问陆川:“哥,你真在书上看过这个?“ “嗯。“ “七叔公的书上有这些?“ “有。“ 陆小满低下头,在地上划了两下,若有所思地嘟囔了一句:“那书上什么都有啊。“ 她又想了想,抬头问:“那书上有没有写,怎么让粥变稠?“ 陆小满一本正经:“就是,同样的米,能不能煮得稠一些。“ “有。“陆川说,“米下锅前先泡一泡,泡透了再煮,粥就稠。“ 陆小满听完,在地上划了两下,像是在认真记这件事,小声嘟囔:“那回头告诉娘。“ 陆守业靠在墙上,眼睛还闭著,嘴角动了一下。 日头渐渐偏西,光线斜了,照在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深深浅浅的,像是刻进去的。 第10章 六月的雨 日子滴水穿石,转眼便来到了六月,。 这两个月里,陆家村东头七叔公家里,成了陆川每天待得最久的地方。 七叔公陆德文发现,这个叫陆川的孩子,確实是个“怪胎”。 寻常蒙童学《千字文》,读的是韵律,记的是字形。可陆川不同,他读书像是在拆解骨架。 七叔公教他一个字,他往往能反问出这个字在田契、税簿里的用法。 那种带著极强目的性的专注,让七叔公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这孩子不是在启蒙,倒像是在复习。 原本准备教上一年的《百家姓》与《千字文》,陆川仅用两个月便啃得乾乾净净。 不仅如此,他那手用禿笔练出来的字,虽然少了些文人的风骨,却极其工整方正。 渐渐地,柳河村的人发现,陆家三房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子,变了。 起初,是隔壁王大婶想给在县里打短工的儿子捎句话,求到了七叔公门上。 七叔公那天正犯腰疼,隨手指了指正在一旁整理书页的陆川:“让这小子替你写吧,他识得字,心也细。” 王大婶半信半疑地看著这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少年。 陆川没多话,铺纸、研墨、落笔,不仅把王大婶那句“家里攒了十个蛋,等閒了回来拿”写得清楚,还顺手帮她算清楚了她儿子在粮行干活应得的工钱缺漏。 从那以后,“陆小先生”的名號在村里悄然传开了。 谁家分地拿不准地契上的那些弯绕,谁家去县里交税怕被小吏糊弄,甚至是村头陆老六想给刚出生的孙子起个响亮又不重样的名儿,都会绕到三房的土屋前,或者去东头小院门口蹲著。 陆川从不推辞,但他也有自己的规矩。 写信、认字,他只收油纸钱,若是帮人算帐、理地契,对方若给两个自家种的红薯,或者一把晒乾的豆子,他也坦然收下。回家后,这些东西总能让陆小满看上好半天。 最让村里人敬重的,是陆川这份“谦虚”。 有些乡下人不识字,问的问题很刁钻,甚至带著些迷信。 陆川从不嘲笑,若真遇上他这个“现代人”也拿不准的古代典故或礼仪,他便会老老实实回一句:“这处我还没学透,容我回去翻翻书,明日再答您。” 这份稳重,让原本觉得三房“供个孩子读书是瞎折腾”的族人们,渐渐闭了嘴。连最爱算计的大伯陆有財,最近在村道上碰见陆川,也会面色缓和一些。 时光一天天过去 五月末,麦子快熟了。 村里人这几天走路都带著劲,见面打招呼,开口就是今年收成的事。井边的妇人说,今年麦穗长得比去年好,陆家村要有个好年景了。 陆守业那几天心情也好了些,每天一早就去地里转一圈,回来跟陆母说南边那片引了水之后穗子补回来不少,今年三亩地,怎么也能收个三石出头。 陆川在七叔公那里念书,念的是千字文,七叔公头天刚把这本书放到他面前,比三字经厚,字也难了不少。 陆明拿过去翻了翻,皱著眉头说:“这得念到什么时候。“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眼看著再过十来天,麦子就能开镰了。 坏天气是从五月二十八开始的。 那天早上,天色就有些不对,云压得很,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风也不对,不是夏天该有的那种热风,而是带著一股子腥气。 陆川从七叔公那里回来,路过村口,碰见六叔公站在院门口,仰著头往天上看。 六叔公见他过来,脸色从未有过的凝重,他看见陆川,急忙说了一句:“回家去,告诉你爹,把地里的事收一收。“ 陆川没有耽搁,顶著风快步往家走。 路上,村里人都动起来了。有人从绳子上扯下晾晒的衣裳,有人把院门口的柴火往屋里搬,有人追著乱跑的鸡往窝棚里赶,脸上都带著一股说不出来的慌乱。 平日里爱在村口閒坐的几个老汉,这会儿也不见了。 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陆川低著头,把包抱紧,一路没有停。 陆川刚踏进自家院子,就看见陆守业正蹲在廊下,手里攥著磨石,一遍又一遍地蹭著那把卷了刃的镰刀。 “爹,六叔公说,这天不对。”陆川把书包紧紧抱在胸前。 陆守业没抬头,只是盯著那鋥亮的刀锋,哑著嗓子说:“我知道。风里有咸味,云根发青……这是要闹大水。” “还没熟透。”陆母从屋里衝出来,眼眶发红,声音都在抖,“那麦穗掐开还有浆呢,这时候割,一亩地得少收几十斤粮啊!他爹,再等等?万一雨不大呢?” 陆守业停下动作,抬头看天。天边那一抹诡异的青紫色正飞速吞噬著残阳。 陆川很清楚,在现代气象学里,这种云层预示著强对流天气。一旦雨下来,还没黄透的麦子只要一倒伏,不出三天就会在地里生芽霉烂。到时候別说少收几十斤,怕是连种粮都剩不下。 “等不起了。”陆川上前一步,目光直视著陆守业,“爹,书上说『未熟而获,虽少胜无』。咱们家就指望这三亩地给您续药、给小满攒粮,赌不起那个『万一』。” 陆守业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快,身体晃了晃,但他一把扶住木柱,沉声道:“川儿说得对。咱们陆不能等。” “老婆子,把所有麻袋都翻出来!小满,去隔壁王婶家借两把镰刀,就说咱们今晚抢收,明天还她们两把新的!” 陆守业一边指挥,一边把另一把小镰刀塞进陆川手里:“川儿,你能行吗?” “能行。”陆川握紧了冰凉的木柄。 一家四口出门时,村道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哭喊声、吆喝声、板车划过土路的吱呀声混成一片。有的家还在犹豫要不要开镰,有的家已经全家老小齐上阵,往地里狂奔。 赶到地头时,第一声雷从天边滚过。 陆川蹲下身,左手揽住一丛麦秆,右手镰刀斜斜一拉。 “嗤——” “割!”陆守业吼了一声。 第11章 与天夺命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村民心里。 陆川虎口早就因过度用力而震的发麻,他小小的身子,在大雨中几乎都站不稳了,手却死死握著镰刀,机械的重复收割的动作。 “快,在快点。”陆守业在狂风里嘶吼,他病癒不久的身体在高负荷运转。 就在陆家四口合力將最后一捆青麦甩上板车,、准备扎紧麻绳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响声。 那並不是雷声,像是千万头牛在狂奔。紧接著,村西头传来了刺耳的铜锣声,在暴雨中嘶哑而急促: “哐!哐!哐!” “河堤崩了!大水下来啦——!丟了重物!往祠堂跑啊!” 陆川猛地抬头,只见远处的暮色中,一股白浪正翻滚著从横扫而来,沿途的树木像枯草一样被瞬间连根拔起。 “爹!水来了!”陆川赶忙拉著陆守业。 陆守业脸色瞬间惨白,他看了一眼那两袋沉甸甸的青麦,那是全家一年的指望。 “拉车!死也得拉走!”陆守业从喉咙里挤出。他拉起绳子,双腿已陷入泥沼里,陆母和小满在后头死命推,陆川则用肩膀顶住木轮,指甲缝里全是泥。 脚下的泥水越来越急,已经漫过了膝盖。陆川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推力在拉扯他。 就在洪水撞上村口第一间土房的瞬间,他们终於衝上了通往祠堂的那条斜坡。 陆氏祠堂坐落在村中央最高处,青砖黑瓦,是整个村子地势最高的地方。 陆川赶到时,院坝上已挤满了人。男人们浑身泥泞,女人们怀里死死抱著孩子。 六叔公陆德晃站在石阶上,身披一件破旧的蓑衣,脸色白得嚇人,但还是挥舞著手臂:“莫要乱!陆老三,带几个后生去把大门顶住!老六,各家的粮食先堆到东厢房,別让水泡了!” 进了祠堂里屋,陆姓族人们三五成群地缩在墙角。场面极度混乱,各家抢出来的粮食、锅碗瓢盆堆得像小山一样。 “那是我的麦子!你別往上面坐!” “你挤什么挤?没瞧见我婆娘怀里还抱著娃吗?” 原本就赤贫的陆家人,在这一刻为了那点救命的家底,吵得头破血流。有人因为粮食袋子被蹭破了,正拽著旁人的领口不放,眼看就要在老祖宗牌位底下动起手来。 陆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他看到了陆明和陆根。这两个前些日子还在沙盘上跟他一起划字的同窗,此刻正缩在西厢房的柱子下。 陆明那一向爱乱晃的腿这会儿抖得厉害,脸色惨白,怀里抱著个空了大半的布兜,眼神涣散。陆根则蹲在地上,两手空空,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地面。 其实自打半个月前,这两人就没再去过七叔公那儿了。 陆明是贪玩,寧愿扛锄头也不愿写字;陆根则是真学不进去,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爹骂他“不是读书的种,別白瞎了供书的红薯”,也就作罢了。 此刻,陆明瞧见了陆川。他嘴唇嚅东了一下,想喊一声“川子”,可瞧见陆川怀里那扎扎实实的几卷旧草纸和炭笔,他突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颓然低下了头。 “都闭嘴!”陆川突然大喊了一声。 他个子虽小,但这两个月积攒的“小先生”威信起了作用,吵架的汉子愣了一下。 陆川跨步走上石阶,站到了六叔公身边。 “六叔公,这么吵下去,等不到雨停,大家就得先动手。” 陆川指了指上方被香火燻黑的梁木,又指了指东厢房那块还算乾燥的高台,“所有粮食,按房头集中堆放。 我在这儿记帐,谁家拿来多少,是什么粮,带了什么傢伙,我都一笔一笔写清楚。 等雨退了,咱们照著这张纸领粮。谁要是这时候偷拿旁人的,纸上有数,祖宗有眼,全族共弃之。” 眾人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那些为了几枚铜钱能记仇一辈子的农人们,看著这个衣服湿透、脊樑笔直的小少年。 他手里那支炭笔,在这一刻比任何刀剑都有分量。 “对!川儿读过书,会算帐,大家信得过!”老陆头第一个响应。 七叔公在旁边看著陆川,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黑暗的祠堂里,一盏油灯被点亮。 陆川蹲在桌边,炭笔在草纸上沙沙作响。 “陆大发家,陈麦一袋,麻袋口有个补丁,记下了。” “陆三虎家,黄豆半缸,缺了个豁口,记下了。” 隨著陆川一笔一划地写下名字和分量,原本惊慌失措的村民们像是找到了定心丸。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声巨响,“轰!” 祠堂的朱红大门猛地颤了一下,浑浊的水流顺著门缝流出来。只见大伯陆有財一家也仓皇逃进了祠堂,他怀里只抱著一个小布袋。 那是他贪心想等麦子全熟、结果被大水捲走后剩下的全部家当。 陆有財那双一向精於算计的眼珠子,此刻布满了血丝。 他踉蹌著衝到东厢房,打眼一瞧,三房那几袋虽然泛著青色却实打实沉甸甸的麦子,正安稳地码在高台上。 再看陆川,一身泥浆却端坐在油灯旁,手里那支炭笔挥洒自如,成了全村人的定心丸。 那一瞬间,嫉妒、悔恨和一种说不出的挫败感,在啃噬著他。 “川儿……”陆有財慌张凑上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晃了晃手里那个乾瘪的布袋子,“大伯家那地势你是知道的,那是头等的好田。” “你给大伯记上,记上『精麦两石』,只是被大水衝散了,等雨停了我就去捞……”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 村民们虽然大字不识,但谁也不傻,大水冲走的东西,哪还有捞回来的道理? 陆有財这是想借著乱局,等灾后分粮时让全族人填他的窟窿。 陆川头也没抬,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顿了顿。 “大伯,祖宗牌位就在后面供著。我这纸上记的是『现粮』,是为了保大家的命,不是为了平谁家的亏。” “您这布袋里装的是两升陈米,我便记两升。多一粒,这帐就乱了;帐一乱,这规矩也就乱了。” 第12章 生机 “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的!”陆有財老脸涨得通红,作势要抢那张纸。 “让他记!”六叔公陆德晃猛地一跺拐杖,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一道精光,死死盯著陆有財。 “川儿如今是咱们陆家的『帐目人』,谁敢动他,就是动全族的命!有財,你是想去祖宗神位前领族规吗?” 陆有財被嚇得瞬间缩了回去,灰溜溜地躲在墙角。 窗外,洪水撞击大门的声音越来越大。 陆川吹了吹纸上的墨跡,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这不仅仅是一本粮食帐,这是陆家村灾后重建的生死簿。 第五日清晨,连绵了数日的雨终於停了。 祠堂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杂著泥土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川蹚著还没退尽的水,走出了石阶。 放眼望去,陆家村已面目全非。 低洼处的土房坍塌了大半,原本绿油油的麦田此刻被淤泥覆盖,断裂的树枝隨处可见。 “完了……全完了。” 跟在后面的陆守业脚下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里。他看著自家那三亩被埋近泥沙的地,眼眶瞬间红了。 虽然抢收了些青麦,可那点东西怎么够交夏税?怎么够撑到秋收? 村民陆陆续续从祠堂走出来,哀慟声响彻了田野。 “都別嚎了!命保住了,总有办法!”六叔公陆德晃虽也心疼得直打哆嗦,但还是拄著拐杖强撑著场面。 “六叔公,我那两袋麦子……刚才打开一闻,都有股酸味了!” 陆大发急得直拍大腿,“青麦浆多,这种天根本晒不干,要是捂烂了,咱们还是得饿死啊!” 陆川走到自家的板车旁,伸手抓起一把青麦。 麦粒確实还没长实,指甲一掐就能出浆,在这炎热的夏日里,若不赶紧处理,只需一个响午,这些麦子就会生霉。 一时间,原本劫后余生的喜悦荡然无存,绝望再次笼罩了眾人。 “我有法子。” 眾人齐刷刷地看向他。大伯陆有財在一旁冷哼一声:“川儿,这可是庄稼活,不是你认两个字就能成的。” “青麦不出粉,磨出来全是苦渣,猪都不吃,你能有什么法子?” 陆川没理会他,而是看向六叔公:“六叔公,书上说,若是遇灾抢青,麦子不能生磨,得『先蒸后曝』。只要火候对,这麦子不仅不苦,还能放得久。” “先蒸后曝?”六叔公愣住了,这种法子闻所未闻。 其实陆川脑子里想的是现代的“燀青”和“熟麦子”的工艺。 在古代,这叫“杀青”。通过高温蒸煮,能瞬间杀死麦粒里的生物活性,锁住那点微薄的淀粉,同时也去掉了青麦的涩味。 “对,趁现在还没烂,全村架大锅,把青麦连穗带粒一起蒸透。” “蒸熟了再摊开晒,这时候的麦子不仅不生虫,吃起来还有股子清香味。” 陆川环视一圈,“而且,熟麦子磨出来的面,虽然黑点,但饱腹感强,撑得住日子。” “能成吗?”陆大发有些疑惑。 “不试,明天就全霉了扔掉。试了,起码有一半人能活过冬。”陆川寸步不让,目光直视著六叔公。 六叔公也是个果断人,他看著地里的一片狼藉,咬牙道:“听川子的。老六,带人去拆那些塌了的房梁当柴火。妇人们都出来,架锅,烧水!全村的青麦,分批蒸熟!” 一时间,陆家村再次动了起来。 陆川也没閒著。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更难的是接下来的“夏税”。 另一边,大锅里的水沸腾了。第一批青麦被倒进蒸笼,隨著热气,一股前所未有的清香瀰漫开来。 “神了……真的不苦了!” 陆大发第一个等不及,伸手从刚出锅的蒸笼里抓了一把熟麦粒。麦粒虽还没完全长实,但在高温下锁住了那点微薄的淀粉,嚼在嘴里韧劲十足。 他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眼眶瞬间湿润了:“能吃!这真的是保命粮啊!” 看到陆大发的样子,原本绝望的村民们像是疯了一样涌向大锅。 六叔公陆德晃抹了一把脸上的老泪,指挥著青壮年维持秩序:“莫抢、莫抢。一家一家来!这时候谁要是乱了规矩,老头子我第一个把他撵出陆家村!” 陆川站在灶台旁,虽然被熏得满脸通红,眼神却很冷静。 “陆明,把这锅的出粉成色记下。陆根,带几个人去把祠堂前头的石坝扫乾净,铺上蓆子,蒸熟的麦子必须马上摊开,绝不能堆在一起发热。” 陆川有条不乱地派著任务,两个曾经在课堂上的小伙伴,此刻竟像是得了军令的士兵,挺起胸膛就衝进了人群。 “六叔公,这雨虽然停了,但水退得慢。咱们不能坐著。”陆川走到陆德晃身边,指了指村口依旧浑浊的汪洋。 六叔公抹了把眼泪,看著陆川:“川儿,你有啥主意,儘管说,叔公信你。” “会水的汉子,都站出来!”陆川学著记忆里那些领导人的气势,喊了一声。 很快,十几个精通水性的青壮年聚了过来,带头的正是陆川的大伯陆有財和二叔陆守田。 陆有財虽然心里不痛快,但在这生死存亡的当口,也只能听差遣。 “大水毁了庄稼,但也把河里的、池塘里的鱼都卷到了咱们村附近。这是老天爷留给咱们的一道活路!” 陆川指著祠堂外的水域,“大伯,你带一队,扎几个木筏子,把祠堂里能浮起来的门板、木桶都利用起来。二叔,你带另一队,去寻摸铁鉤和破网。” 陆川冷静地安排著:“咱们要趁著现在水势稍稳,赶紧捕鱼!捞上来的鱼,小的熬汤给老人孩子补身子,大的用粗盐揉搓,掛在祠堂屋檐下风乾。” “就像咱们过年宰杀的那些畜肉条一样,存起来,这才是咱们熬过大灾的本钱!” “是!听川儿的!”男人们轰然应诺。 求生的本能让这群汉子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很快,简陋的木筏被推入水中,汉子们拿著临时削尖的木棍和绑著铁鉤的绳索,搜寻著鱼。 第13章 自救 每当渔网拽起,感受到那挣扎的动静,祠堂里就会想起欢呼声。 一篓篓鲤鱼被抬进祠堂。 那些肥硕的鲤鱼在竹篓里拍打著尾巴,溅起的泥水崩到了村民脸上,却没人嫌脏,反而一个个抹著脸大笑。 陆川站在柱下,看著妇人们熟练地刮鳞破肚。 入夜,祠堂里升起了数个火堆。鱼汤在陶罐里翻滚,乳白色的汤汁散发著诱人的鲜香。 陆川忍不住看著七叔公。 这位清贫一辈子的老人,此刻正佝僂著身子,坐在祖宗牌位边。 他身边放著一个用层层油布包裹著的木匣,那是他从洪水中捨命抢出来的,陆氏一族仅存的几本经史子集。 “川儿,过来。”七叔公招了招手,声音沙哑。 陆川乖巧地坐到他身边。老人颤抖著手,解开油布,露出了一本被水气染得有些发皱的《大学》。 “川儿啊……”七叔公叫著陆川的学名,目光在那发黄的书页上摩挲,像是在抚摸著稀世珍宝。 “老夫这辈子,没念出什么名堂,守著这几亩薄田和几本旧书,快入土了。原本以为,这场大水会把咱陆家的气数给衝散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烁著期盼:“可老夫这两天瞧著你,心里跳得厉害。”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比老夫见过的所有娃儿都沉得住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你要使劲读,將来若是能考取功名,见了县衙里的那些豺狼虎豹,你也能挺直了脊樑。” 陆川看著七叔公炽热的期盼,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压力。 在这个皇权不下乡、宗族大如天的时代,一个读书人,就是全族的避风港,是能减免赋税徭役的护身符。 “三叔公,我明白。”陆川接过书,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纸张。 他不再去看祠堂中那些因为有了鱼肉而暂时忘却忧愁的族人,也不再去听门外汹涌的水声。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胸中所有的杂念,重新低下头,將全部心神沉浸在那微弱火光下的文字中。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诵读声在寂静的祠堂迴荡。 第五日的傍晚,隨著最后一抹残阳没入地平线。 祠堂前那片被洪水占了数日的空地,终於在泥浆中挣扎著露出来。 “路开了!” 不知道是谁的一嗓子,把缩在祠堂里的陆家人全惊醒了。 陆川跟著人群挤到门口,外面那片確实退了色,露出了大片泥沼。 “各房头听著,別急著回屋抱头哭!” 六叔公陆德晃站在高台上,手里攥著陆川塞给他的那张“自救条”,嗓门大得像敲破锣: “房子塌了那是物,人要是气散了,那才真没救了!陆川说了,水退泥留,这是老天爷给咱们换的『肥』!现在,听这娃子的调遣!” 陆川没废话,他踩进没过膝盖的泥潭,指著后坡那片退水最快的荒地。 “爹,带人去挖排水沟,不能让死水捂臭了地。” “三婶,带女人们上坡,不是光挖野菜,瞧见那种叶子带锯齿的野蒿没?全给我拔回来,那是救命的药!” 陆守业闷声应了一句,抡起木锹就下去了。 “哥,你看我挖的这篮子绿莹莹的,能吃吗?”陆小满凑过来,脸上全是泥点子。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帮妹妹抹掉鼻尖上的泥点子,眼神柔和了几分。 “能吃,小满真能干。去拿给三婶,让她用水多焯两遍,苦味去了才好下咽。” 陆小满欢快地应了一声,拎著小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开了。 陆川直起身,看著脚下这片被洪水肆虐的土地。 那泥沼看似粘稠恶臭,但在他这个拥有现代农业知识的人眼里,简直是天然的化肥。 “大家都听好了!”陆川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家里房顶没塌透的,先別急著修,咱们得跟太阳抢时辰,趁著这泥里还有热乎气,把蕎麦和绿豆点下去。” “这时候种,入秋前还能再收一茬,那是咱们冬天的保命粮!” 原本还有些茫然、只顾著在废墟里翻找锅碗瓢盆的村民,被陆川这一嗓子喊得回了神。 六叔公拄著拐杖,敲得篤篤响:“都愣著干啥?听川子的,老五、老六,带上木犁,没牛拉就人拽,把这片淤泥给我翻开!” 汉子们赤著膊,绳索勒进肩膀,在这没过脚踝的烂泥里拉起了犁头。 女人们挎著篮子,一边在坡上寻觅野菜,一边留意著陆川交代的“救命草”。 陆川用一根枯枝在稀泥里写写画画。他在算排水渠的走向,也在算这几百口子人每天消耗的口粮。 “川子,看啥呢?”陆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刚才带人拔了一大捆紫杆野蒿,手都被勒红了,“这些草真能防病?” “能防。”陆川点点头,语气严肃,“大水过后必有大疫,这些蒿草晒乾了熏屋子,煮水擦身子,能保咱村人不闹肚子、不发烧。” “陆明,你带两个识字的,把各家各户清理出来的旧衣裳集中起来,用滚水烫,不烫透了不准穿。” 陆明看著陆川那副沉稳老练的模样,心里那股子钦佩蹭蹭往上涨。 他头一次觉得,读书是为了能像陆川这样,在天塌下来的时候,能给全村人撑起一把伞。 另一边,陆守业抡了一天的木锹,虎口都震裂了,但他看著那已经挖通了一半的排水沟,嘿嘿傻笑:“川儿,你看这水流得顺了,这地……这地能活!” “爹,不仅能活,还能活得比往年更旺。” 陆川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让周遭汉子都侧耳倾听的定力。 “这上游衝下来的河泥里全是肥力,只要咱们这几天受得住累。” “等入冬前蕎麦抽了穗,咱们陆家村不仅能补上夏税的窟窿,还能让每家每户都添上一碗稠的。” 陆守业闻言,那双因过度劳累而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 对於他们这些土里刨食的汉子来说,没什么比“一碗稠的”更有诱惑力。 第14章 防疫 四周原本还因清理淤泥而叫苦不堪的村民,此刻也都放慢了手里的活计。 一道道充满希望的目光匯聚在陆川身上。 日子在日復一日的泥泞劳作中流逝。 整整七天,陆家村的男女老少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才勉强將主要村道和大部分院落的淤泥清了出去。 黄泥被一筐筐挪走,露出底下被浸泡得变了顏色、鬆软如烂肉的土地。 但陆川知道,水退了,真正的“妖孽”就要开始了。 “六叔公,这天越来越热,烂泥里的死畜生和霉草都烂透了,那病气能把全村人全带走。” 陆川站在祠堂门前的石阶上,看著那些疲惫不堪、甚至开始有人咳嗽的族人,面色严峻。 六叔公陆德晃抹了把汗,撑著拐杖:“川儿,你说咋办?这天灾刚过,咱经不起折腾了。” “得立规矩,立死规矩!”陆川的声音不大,却传进了每一个路过的汉子耳朵里。 片刻后,陆家村的铜锣敲响。六叔公站在高处,將陆川擬好的几条“铁律”吼了出来: “第一条,村里谁也不准喝生水!不管多渴,都得烧开了再喝。谁要是偷懒喝了那黄汤子闹了肚子,不仅自己遭罪,还得被关进后山的草棚里隔离,免得传给全家。” “第二条,凡是去过县里办事、请郎中的,回来的人,必须在村口那间废弃的瓜棚里独自待上三天。確认身上没起疹子、没发热症,才能进村回自家!” “第三条,若有外村人想进咱陆家村,哪怕是亲戚,一律劝返。就说咱村里遭了瘟神,病气重,不敢害了旁人,谁要是心软私自放人进来,按族规处置。” “第四条,三婶,你带著细心的妇人,每日用大锅熬柳枝和艾草水。不光是给人擦洗,还要洒在各家各户的门槛和窗户根儿下面。烟燻火燎能去秽气,这道理大家都懂。” 这一道道指令下去,如同在陆家村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有些年轻汉子觉得六叔公太过小心,嘟囔著:“喝口凉水还能死人?” 六叔公冷冷地看过去。 “喝口生水不一定会死,但要是传了疫病,咱们这几天抢种的蕎麦谁来收?下个月要交的折色银子谁去挣?” “你想让全家人跟著你一起进乱葬岗,你就儘管喝。” 那汉子被六叔公看得直发毛,缩了缩脖子,訕訕地低下了头。 生存的本能让村民们选择了服从。 防疫的意识,变成了陆家村灾后生活的底色。 村口那条刚刚疏通的烂泥路上,很快就被陆守田带著几个汉子,用砍来的树枝和废弃的门板设下了一道简陋的关卡。 陆川站在自家那间半塌的堂屋前,看著大伯陆有財正猫著腰,试图从没过脚踝的淤泥里抠出被砸扁的铜盆。 陆有財一边抠一边咒骂,眼神时不时飘向陆川怀里那几本油布包著的书。 “川儿,书能顶饭吃?”陆有財啐了一口,“有那閒功夫,不如帮大伯把地里的泥铲了。读书?读出花来,县太爷也不少咱一粒粮税。” 陆川没理他。他正盯著院墙根下那一圈细密的、泛著青紫色的菌簇。 “陆明,带上你的小锄头。” 陆川叫住正准备去河边摸鱼的陆明,“鱼別抓了。那大水过后的死鱼腥气重,没人要。咱们去林子背阴处,找『乌头』和『青黛』。” “那是啥?”陆明一脸懵。 “是药,也是城里染坊急缺的顏色。”陆川声音冷静,“大水封路半个月,县城里染布的草料全烂在了仓里。” “这时候送过去,哪怕是湿的,也能换回双倍的陈米。” 陆明將信將疑,但这两天陆川表现出的冷静和见地,早已在他心里种下了“听川哥准没错”的种子。 他二话不说,猫著腰钻进了湿漉漉的林子里。 整整三个昼夜,陆川带著陆明和几个半大的孩子,几乎把村后那片背阴的土坡翻了个遍。 他们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衣衫被荆棘划得稀烂,但背筐里却装满了泛著青光的药草和染料原材。 这些在农人眼里擦屁股都嫌扎手的“杂草”,在陆川脑袋里,已经根据县城的供需缺口,自动折算成了成担的糙米和白花花的碎银。 就在补种的蕎麦刚刚冒出细弱绿芽的那个清晨,六叔公陆德晃从县里带回了那个让全村人“又爱又恨”的消息。 “减税五成……准予折色。” 祠堂前,死里逃生的村民们听见“减税”二字,原本枯黄脸上刚泛起一丝喜色,却又被紧接著的“折色”二字给生生压了回去。 “六叔,啥叫『折色』?”陆大发梗著脖子问,手里还抓著半块硬得硌牙的干饼。 六叔公嘆了口气:“就是县尊体恤,说大水封路运粮不易,准咱们把应缴的税粮,按官定的价钱,折成银钱交上去。” “那不挺好?省得推车拉担子了!”陆有財从人群里挤出来,“交钱总比交命强啊!” 陆川站在廊柱阴影下,快速算著。 “好?”陆川缓步走出,“大叔,官家定的一斗陈麦折钱几何?” “三十文。” “那现在县城粮铺里,陈麦的市价又是几何?” 六叔公迟疑了一下,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五文……昨儿个回村前,听说已经涨到六十文了。” 此话一出,祠堂瞬间像被泼了盆冷水。 “大傢伙儿算算看。” 陆川捡起一根枯枝,在脚下的泥地上飞快划动,“咱们交粮,只需交十斗;可若按官价『折色』交钱,咱们得交三百文。” “这三百文在城里,如今只能买到五斗粮。官府说是体恤,可这一转手,就生生从咱们这些灾民嘴里,又抠走了整整五斗保命的口粮!” “这……这不是杀人不见血吗!”陆守田气得一拳砸在石柱上。 村民们的绝望再次蔓延开来。 减税五成固然是好,可这“折色”的匯率差,简直是要把大家往死里逼。 “既然准了折色,咱们就一粒粮都不交,全交钱。”陆川抬头看向六叔公。 第15章 交税 “川儿,你疯了?”六叔公晃著手里的烟杆颤了颤,浑浊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刚才你还说那折色钱是喝人血的鉤子,咱全村上哪儿淘弄那几百贯铜钱去?要是交不上钱,那可是要抓丁下大狱的!” 陆有財更是冷笑连连,阴阳怪气地插话: “我就说读书读傻了吧!咱们兜里比脸还乾净,別说三百文,就是三十文也得砸锅卖铁。” “川儿,你该不会是想让大家把命卖给县里的那些大户吧?” 陆川指著泥地上那一串密密麻麻的数字,目光如炬。 “六叔公,官家定的一斗三十文是死钱,可城里的陈麦一斗六十文是活钱。咱们要是老老实实交粮,那是把金子当土卖。” “可咱们要是把这粮食留在手里,等冬月最冷的时候,这粮就是命,一斗卖到八十文也不稀奇!”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指著祠堂后院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药筐。 陆川拿起一株晒得半乾的青黛,在眾人面前晃了晃:“大水淹了平原的粮,却肥了山里的草。” “县城染坊停工半月,等水全退了,积压的布匹急著上色,这青黛就是他们的命根子。陆明,告诉大家,咱们这三天挖了多少?” 陆明挺起胸脯,大声喊道:“回川哥,一共六百多斤,全是拣肥嫩的挖的!” “一斤青黛,市价八文,遇到急用的染坊,十文也卖得。” “这六百斤,就是六两银子。但这只是个添头。”陆川看向陆守田,“叔,我让你带人垒的那几口大锅,火起好了吗?” 陆守田虽然不明白陆川要干什么,但还是点点头:“按你说的,用的是山上不熏人的松木,锅里全是刚起上来的泥鰍黄鱔。” “黄鱔干,药铺里叫『血参』,是產妇和病弱补气的良药。” “鲜活的容易烂,换不了几个钱,但咱们把它焙乾了、製成药引子,送去府城的同仁堂。一斤乾货,能抵一石粗米。” “这折色银子,咱们不仅能交上,还能剩下富余,去临近没遭灾的乡里,再收一茬便宜的谷种!” 这一番话,听得村民们一愣一愣的。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规则是强者定的,但漏洞是给聪明人留的。 “干了!”六叔公第一个站了出来,红著眼吼道,“反正横竖都是个死,听川儿的,兴许还能活出个人样来。 “陆有財,你刚才不是嫌铲泥累吗?明天起,你跟著婆姨们去剥药皮,少干一个时辰,你那一房的口粮就扣一半。”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家村成了一个精密的加工厂。 白日里,男人们在那道简陋的关卡后巡逻、捕捞;妇人们在大锅前忙碌。 陆川则坐在那间半塌的堂屋里,在油布包裹的书卷旁,用炭笔在一块块平整的木板上记帐。 他计算著每一斤药草的脱水率,计算著每一担乾货的运输成本。 “陆明,把这几天收上来的青黛分成三堆。”陆川敲了敲木板。 “川哥,为什么要分堆?直接装大筐不是更省事吗?”陆明抹了一把额头的黑泥,不解地问道。 陆川指著其中一堆最肥厚、色泽最沉鬱的药材说:“这一堆,是给县衙主事王大人的。他家夫人在城西开了间布庄,正愁没上好的染料开工。咱们白送,那是人情。” 他又指向中间那一堆成色尚可的:“这一堆,是给进村收粮税的差役头子的。他拿回去倒手一卖,就是他今年全家的『酒钱』。” 最后,他才看向那堆最瘦小、夹杂著碎叶的残次品:“剩下这一堆,才是咱们入帐充公、抵扣『折色』份额的官药。明白了吗?” 陆明听得目瞪口呆,周围几个干活的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家村的烟火气几乎成了方圆十里唯一的生机。 大伯陆有財这几天过得极其憋屈。 他原本想偷奸耍滑,可六叔公盯著,陆守田盯著,连他的亲生儿子陆天都嫌他丟人,不得不跟著妇人们在那儿剥漆树皮、理艾草。 “哎哟,这手都磨出茧子了。” 陆有財一边嘟囔,一边趁人不注意,从剥好的药皮堆里偷偷往怀里揣了几片。 他想著,这些东西既然值钱,自己私下攒点去镇上换口酒喝,总没人知道。 然而,他那点小动作哪里瞒得过陆川的眼睛。 入夜,当陆有財正像偷摸翻过村口的木板关卡时,陆川和陆守田带著几个火把,已经在那儿等著他了。 “大伯,想去哪儿?”陆川坐在石墩上。 陆有財嚇得一哆嗦,怀里的药皮哗啦啦掉了一地。 “我……我就是想出去透透气。” “透气需要带走村里的药皮?”陆守田上前一步。 陆有財的老脸瞬间变得惨白:“你……你胡说!” 五月十五。 预料中的马铃声如期而至,划破了村庄的寧静。 三名身著灰色皂衣、腰掛铁链的差役,在几个泼皮模样的狗腿子簇拥下,横衝直撞地冲开了那简陋的关卡。 领头的差役外號“张横”,是县里出了名的贪婪,他手里那根带刺的马鞭在半空中甩得啪啪作响。 “陆德晃!死绝了没有?”张横骑在瘦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赶来的六叔公,“减税五成的文书收到了吧?別给脸不要脸。” “说好的折色银子,要是少了一文,老子今天就带人把你们这破祠堂给拆了,带几个壮丁去填北边的沙场。” 村民们嚇得纷纷后退,陆守业捏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六叔公颤巍巍地走上前,正要开口,却被陆川轻轻拉住了衣角。 “官爷息怒。”陆川从人群后走出,手里捧著一个红布盖著的托盘。 张横斜著眼瞅了瞅这个半大的孩子,嗤笑道:“陆家村没人了?派个穿开襠裤的来顶事儿?” “什么?”张横脸色大变,马鞭猛地扬起,“找死!” “但,”陆川迅速掀开红布,露出了最上面那一层整整齐齐的黄鱔干和药干,“我们有比银子更通达的东西。” “这几箱药材里。县衙大人家的布庄,可是急等著这批青黛下锅呢。” 第16章 赌注 张横的马鞭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是个老差役了,一听“王大人”和“布庄”,那对招风耳立刻竖了起来。 他跳下马,抓起一棵青黛仔细看了看,原本横肉丛生的脸,竟奇蹟般地堆起了笑。 “哎哟,小兄弟,瞧你这话说的,县尊体恤灾民,咱们当差的自然也是讲道理的。”张横咳嗽一声,“王大人那边確实催得紧,你们陆家村倒是懂事。” 陆川微笑道:“这几箱是给王大人的,咱们村里专门备了车,待会儿隨官爷一起进城。至於入帐的那份,按官定三十文折色的量,分毫不少。” 差役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走了,带著满意的笑容和陆家村半个月的心血。 虽然村民们辛辛苦苦採集的药材大半都被“送”了出去,但当他们看到自家仓房里那实打实的半担蕎麦时,每个人都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不用卖儿卖女,不用在寒冬腊月去吃观音土。 六叔公陆德晃扶著祠堂斑驳的木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顺著柱子滑坐到地上。 他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抠著地上的泥砖,嘴唇哆嗦著,老眼里积压了半个多月的泪水,顺著褶皱淌了下来。 “川儿,你过来。” 六叔公缓过气来,在眾目睽睽之下,拉著陆川走到了祠堂最中间的祖宗牌位前。那些断掉的残香被老人家用颤抖的手重新点燃。 六叔公坐在首位,没像往常那样训话。 “诸位老哥,陆家村要是再不出个『穿长衫』的,咱们这辈子、儿子这辈子、孙子那辈子,都得过这样的生活。” 六叔公指著先祖牌位,眼神里透著股狠劲,“河口村那秀才,那是遮雨的伞。咱们呢?咱们是在大雨里光著膀子挨抽!” “所以我提议,”六叔公一拍大腿,声音在大梁间震颤,“开了春,就算全村人合伙勒紧裤腰带,也要供川儿去镇上的李塾读书。” “不仅要读,还要读出个名堂来。所有的束脩、吃住、笔墨,全由族里的公產出大头,各房按人头摊小头。” 一位年迈的族老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里带著犹豫:“德晃,这可是咱们公仓里最后的『保命粮』啊……万一……万一没成,咱们可就真的一滴油水都不剩了。” “保命粮?”六叔公冷笑一声,指著祠堂外那片刚退水的烂泥地,“没个『长衫』遮著,这粮今天能保你的命,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了一张白纸。” “咱们认了一辈子命,难道还要让子孙后代继续给人家当脚料?” 陆川站在祠堂中央,看著这一双双交织著渴望、怀疑、甚至是恐惧的眼睛。 这不仅仅是读书,这是一场高风险、高回报的宗族博弈。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著:一年的束脩大约四两银子,加上笔墨纸砚这种“易耗品”和食宿成本。 “六叔公,诸位长辈。”陆川跨出一步,对著祖宗牌位深深一揖。 “川儿领受全族的厚恩。但这钱是大家的血汗,川儿不敢平白消受。既然要供,咱们就立个三年之期。” 陆川的话让眾人一愣。 “三年?”六叔公眯起眼,“川儿,科举路漫漫,三年怕是连门槛都没摸著。” 陆川面色冷峻,言语掷地有声,“三年之內,川儿若拿不下县试的准头,摸不到童生的边儿,说明我陆川並非这块料。” “到时,我自请捲铺盖回来,这三年耗掉的每一文钱,我都记在帐上,以后我便是当牛做马、执犁耕地,也定当加倍偿还给村里公產。” 陆川的话在寂静的祠堂內激盪迴响。原本还因那几两银子而肉疼、因公產见底而迟疑的族老们,此时看向陆川的眼神全变了。 六叔公猛地直起腰,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层奇异的红晕。 “川儿,既然你有这等气魄,咱们这帮老骨头就陪你赌这一场,这三年,陆家村就算把锅砸了卖铁,也得供你砸出一个名堂来。” 祠堂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 在这个靠天吃饭、官如虎狼的世道,这笔钱不是什么“教育投资”,而是陆家村一百多口人从牙缝里剔出来的活命钱。 接下来的几天,陆家村成了方圆十里最忙碌也最安静的地方。 为了筹措那第一笔束脩,六叔公亲自带著人进了后山,去挖那些藏在深土里的笋。 妇人们在油灯下熬红了眼,没日没夜地赶製草鞋和粗布,拿去镇上换那一文两文的零钱。 就连最爱偷懒的大伯陆有財,在看到六叔公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后,也缩著脖子去河滩上搬了一天的石头。 而陆川,则在那间半塌的堂屋里。 没有纸,他就在沙盘上练习握笔,指尖被磨出了血泡,结了痂,又磨成厚厚的一层茧。 隆冬的寒气很冷,顺著土墙缝隙直往身体里钻,陆川的脚生了冻疮,又红又肿,疼起来钻心,痒起来抓肝。 可他只是將脚往乾草堆里埋得更深些,手中的木棍在湿润的沙盘上划得愈发沉稳。 “川儿,喝口热汤吧。” 陆守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手里端著一碗几乎见不到米粒的蕎麦糊糊,眼里满是心疼。 “你六叔公说了,你这书房里的炭火不能断,大傢伙儿去山上捡了不少硬木,待会儿爹给你生个火盆。” 陆川放下木棍,哈了一口白气,揉了揉僵硬的手指,轻声道:“爹,公仓里还剩下多少炭火,就留给村里那些老人和娃子吧。我不冷,这心里攒著火呢。” 到了夜里,陆川便点起那盏只有豆大火光的油灯,摊开那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残缺的书。 有几个孩童想来找他玩,都被各家婆姨虎著脸拎了回去。 全村人形成了一种默契:路过陆川家门口时,汉子们会放轻脚步,连最爱叫嚷的黑狗被踢了一脚后,也只敢呜咽著夹起尾巴。 大伯陆有財那天喝了点闷酒,路过时嘴碎了一句:“读个书弄得像奔丧似的,万一考不上,咱全村可都成了冤大头。” 话音还没落,就被隔壁的陆大婶一扫帚抽在了屁股上。 陆大婶红著眼骂道:“陆有財,你个没良心的。川儿那是为了他自己吗?” “那是为了给咱们全陆家挣条活命的路,你再敢嚼舌根,老娘先把你这一房的口粮给掐了。” 第17章 赵夫子 那一年的年关,陆家村是在一阵阵压抑声中熬过来的。 田野里早就没了野菜的影子,连枯树皮都被刮去了几层。 村民开始挖掘一种名为“死人头”的剧毒植物根茎,这种东西必须经过七天七夜的流水浸泡、捶打,才能去除毒素,磨成一种口感如同嚼蜡的灰色粉末。 稍微掌握不好分寸,一家人就整整齐齐地躺下了。 孩子们则在冰封的河面上,搜寻那些被冻死在冰层里的死鱼死虾,这是难得的蛋白质。 更有甚者,大伯陆有財那一房,开始尝试將一种特定的、口感粗糙但无毒的观音土碾碎,混合著少量的橡子粉煮粥。 陆守业的身子养好了些,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冒著寒风,去村西头的野塘里。 他拿石头砸开薄冰,整个人踩进齐大腿深的冻泥里,用手一点点去抠淤泥底下那些瘦小乾瘪的野藕。 每次回来,他的裤腿都冻得像两根冰棍,硬邦邦地。 挖回来的藕,陆母把它洗净,切成碎丁,混著一点点陈米熬成粥。 后来连陈米都不够了,陆母便去剥村头榆树的內皮,晒乾了碾成粉,掺在野菜里煮。 陆川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每天辰时雷打不动地去七叔公的院子。 他每天就拿著树枝练字。手背冻生了冻疮,裂开一道道血口子,他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只是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一字不落地刻进了脑子里,后来又开始跟著七叔公读《大学》。 正月十五,七叔公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回去,而是把他叫进堂屋。 老头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推到陆川面前。 “我一个连乡试都没过去的酸腐老头,肚子里那点墨水,这大半年已经被你掏空了。” 七叔公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复杂,“你记性好,心性也定,留在这村里,可惜了。” “这是给镇上学塾赵夫子的信。”七叔公枯瘦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早年跟我是同窗,学问比我深得多。” 陆川站起身,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给七叔公行了一个大礼,这才双手將信接了过来。 第二天,正月十六。 陆川换上了那身洗得挺括的青色棉袍。 这袍子是陆守田年轻时的唯一体面衣裳,穿在陆川身上略显宽大,却让他那张冷静的小脸多了一丝稳重。 陆守田和陆母默不作声地將行李搬上牛车。行李少得可怜:两床薄被,两身打著补丁但乾净的衣裳。 连夜赶製的蓝布包袱里,塞著十几个硬饼子。 “川儿,到了镇上李家学塾,別亏了身子。”陈氏的话语里带著鼻音。 陆小满拽著陆川的衣角不撒手,鼻头冻得通红,想哭又不敢出声。 陆川蹲下身,看著妹妹那双充满灵气却的眼睛,轻轻替她拢了拢破旧的小袄。 “小满,在家听爹娘的话。哥一定让你吃上白米饭。” “川儿,好了没?”六叔公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陆川出了门。陆小满也跟著,揉著眼睛,扯了扯陆川的衣角:“哥,你去镇上,什么时候回来?” “逢旬休沐就回来。”陆川摸了摸她的头,“你在家听话,我教你的那几个字,別忘了练。” 陆小满用力点了点头。 陆守业把行李和乾粮放上车,又接过陆母手里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最里头,用破棉被压实了,这才转头看向陆川。 “走吧。” 陆川踩著车辕上了车。 陆川回过头,陆母和陆小满还站在院门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车出了村,往镇上的方向走。 镇子离村里有十多里路,牛车走得很慢。陆守业坐在前面赶车,陆川坐在后面,怀里抱著七叔公的那封信。 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光大亮,牛车终於进了镇子。 镇上比村里热闹得多,虽然刚过完年,街边已经有了支摊卖热汤饼的商贩,白色的热气腾腾往上冒。 穿过嘈杂的市集,绕进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巷子,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巷子尽头,是一座青砖黑瓦的院落,门前种著一棵老松树,门楣上掛著一块木匾——清阳学塾。 陆守业把牛车停在巷口,搓了搓冻僵的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又伸手帮陆川理了理衣领。 他看著儿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交代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待会儿见了夫子,规矩些。” “爹,我知道。” 父子俩走到门前,陆守业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叩响了铜环。 开门的是个穿灰布短打的老僕。 陆守业连忙拱手,背脊弯得很低,语气恭敬得甚至有些拘谨:“老丈,俺们是陆家村来的,带孩子来拜见赵夫子。” 老僕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陆守业沾著泥点的旧鞋和陆川那身洗得发白、並不合体的棉衣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侧身让开了一条道。 “在院子里等著,我去通传。” 陆川听到前方的堂屋里,隱隱传出孩童们朗朗的读书声。 陆守业站在院子里,大气都不敢出。他双手紧紧捧著那个装束脩的蓝布包袱,粗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没过多久,堂屋的门帘掀开,走出来一个年约五十的清瘦文人。 他穿著一身青色直缀,留著短须,眼神清明,透著一股常年读书养出来的、不怒自威的气度。 这便是赵夫子。 陆守业连忙拉著陆川上前,深深作揖:“陆家村陆守业,带犬子陆川,拜见夫子。” 赵夫子的目光扫过陆守业,最后落到陆川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可是陆德文举荐来的?” “是。”陆川上前一步,双手將七叔公的那封信递了过去。 赵夫子拆开信,迅速扫了一遍。他看完后神色没有太多变化,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德文兄在信里说,你记性极好,且心性沉稳。” “我这学塾里,多的是镇上商贾和富户的子弟。农家子弟要留下来,是要有考验。你此前都读过什么书?” 陆川低头敛目,声音不卑不亢:“回夫子,小子在村里,跟著七叔公读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近来刚把《大学》背完。” 第18章 入学 赵夫子花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一个乡下农户的孩子,八岁的年纪,能认全三、百、千,已属不易,竟然开始读四书了? “哦?”赵夫子双手背在身后,淡淡道,“既然读过《大学》,可能背诵首章?” 陆守业在一旁听得手心直冒冷汗,他根本不知道儿子在七叔公那里到底学到了什么地步,只能紧张地盯著。 陆川没有迟疑,站直了身子,目视前方,清朗的声音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他背得不算快,但字字清晰,断句精准。没有一丝磕绊,更没有寻常蒙童背书时那种摇头晃脑、死记硬背的腔调。 一口气背完首章,陆川停了下来,微微躬身。 赵夫子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明显的讶异。他看著眼前这个穿著破旧棉衣、身形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孩子。 “把东西收下吧。” 赵夫子转过头,对身后的老僕吩咐了一句。 陆守业愣了一下,足足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猛地抬起头,满脸狂喜,连忙把手里那个攥得温热的蓝布包袱递了过去,手都在微微发抖。 赵夫子看著陆川,点了点头,语气破天荒地温和了半分。 “明日起,来前堂听课。” 赵夫子说完这句,双手负在身后,转身回了堂屋。 老僕走上前来,对还愣在原地的陆守业招了招手:“跟我来吧,去后院把名字登了,顺便认认住的学舍。” 陆守业如梦初醒,连声应著,拉著陆川跟在老僕身后,穿过一个月亮门,来到了后院。 “束脩刚才夫子已经收了,算是过了明路。”老僕边走边交代,“但既然要住在学塾,规矩得说清楚。学塾里供饭,分三等,最便宜的一月四百文。若是不吃学塾的饭,每月的铺位和冬日的炭水钱,得交五十文。” 陆守业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解开最外头那件旧袄的扣子,手伸进贴身的里衣,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全是一文一文的散钱。有顏色发黑的旧钱,有磨平了字的劣钱,还有几块碎得像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 陆川静静地看著那包钱,目光微微一沉。 他认得这些钱。 昨天夜里,六叔公把族里几户当家的叫到了祠堂。 二叔陆守田拿了家里准备买盐的二十文;村东头的瞎眼阿婆摸出了三文钱;还有大伯陆有財,虽然之前闹过难看,但昨晚也黑著脸,往桌上扔了三十文钱。 陆守业笨拙地、仔细地数出四百文,双手递给老僕。 “老丈,俺们交下等的,四百文。” 老僕看了一眼那堆破旧的散钱,没多说什么,点点头收下了:“去最东边那间屋子找个空铺吧。” 父子俩推开了最东边那间学舍的门。 屋子很宽敞,是青砖砌的,里头有一铺长长的火炕。此时学童们都在前堂上课,屋里没人。 炕上已经铺了四五床被褥,面子都是细软的松江棉布,有一床甚至还压著绸缎的毯子,旁边的小几上,还摆著手炉和黄铜水壶。 陆守业没敢往里走,最后挑了最靠门、也是最容易漏风的一个角落。 他把背上的破麻布口袋解下来。那是一床填著旧芦花和破棉絮的薄被,上面还打著两块顏色不一的补丁。 在那些光鲜的被褥旁边,显得格格不入。 陆守业却顾不上这些,他脱了鞋,踩在炕沿上,用粗糙的手掌把被角一点点压平,生怕有一点褶皱硌著儿子。 铺好床,他又把那个装著乾粮的粗布袋子,死死地塞在枕头底下。 “川儿。”陆守业做完这一切,转过身,压低声音交代,“这饼子硬,你饿了就吃。学塾里有开水,你拿碗多泡一会儿,泡软了再咽,別划破了嗓子。” 陆川看著父亲,点了点头:“我知道。” 陆守业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在衣服下摆上用力搓了搓。他看了看四周,从怀里把那个刚才装钱的油纸包又拿了出来,里头还剩下最后十几枚铜钱。 他拉过陆川的手,把钱硬塞进他手里。 “爹,这钱你带回去,家里还要买盐。”陆川往回推。 “拿著。”陆守业声音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穷家富路,镇上不比村里。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手里不能连抓药的钱都没有。你別推,爹心里有数。” 陆川看著父亲那双满是裂口和老茧的手,没有再推辞,把钱收下了。 陆守业见他收下,站直身子,环视了一圈这间亮堂的青砖瓦房,眼里闪过一丝不真实的恍惚,隨后变成了深深的期盼。 “爹回去了,地里还有活。”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说不出什么光宗耀祖的大道理。 陆川跟著他走出学舍,一直送到学塾门口的老松树下。 陆守业爬上那辆破旧的牛车,拿起鞭子。他回头看了陆川一眼,摆了摆手:“进去吧,外头冷。” 陆川站在台阶上,看著父亲佝僂的背影。 他没有像寻常孩童那样哭闹不舍,也没说任何保证的话。 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长衫,撩起前襟,对著父亲,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个长揖。 陆守业似有所觉,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看著那个在风中长揖到地的瘦小身影,这个在饥荒和重病面前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汉子,眼眶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了。 他没有再停留,猛地转过头,用力挥下鞭子。 “驾!” 牛车吱呀吱呀地动了起来,碾过青石板路,慢慢走远。 直到牛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陆川才直起身子,转头走进了院子。 …… 傍晚时分,前堂散了学。 同住一间学舍的五个学童陆续回来了。他们大多是镇上商贾或富户家的子弟,年纪在十岁上下,穿著绸缎或细棉布的袍子,有说有笑地推开门。 一进门,笑声就停了。 他们看到了坐在最靠门角落里的陆川,以及他身下那床打著补丁的破被褥。 第19章 奖励 屋里安静了片刻。一个胖乎乎的学童皱了皱鼻子,嗅了两下,小声嘀咕了一句:“哪来的一股子泥腥味儿。” 旁边个子稍高的学童拉了他一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陆川的铺盖,压低声音:“嘘,別说了,看穿戴,估计是下面哪个村里来的农家子。” 胖学童撇了撇嘴,脱鞋上炕的时候,刻意把自己那床缎面毯子往里头拽了拽,似乎生怕沾上陆川被褥上的灰。 陆川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手里拿著一本七叔公给的旧书,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们的议论。 到了饭点,学舍里热闹起来。 镇上的孩子,大多有家僕提著食盒送饭过来。 食盒一层层打开,白面馒头的香气、和一些肉丝、还有热腾腾的鸡蛋汤的味道,瞬间溢满了整间屋子。 几个孩子围在一起,边吃边聊著镇上哪家铺子又进了新奇的玩意儿,谁家的鸟雀叫得好听。 陆川合上书,从褥子底下摸出那个粗布袋子,掏出一个黑乎乎的榆树皮饼子。 食堂是明日才开饭。 他拿著饼子,走到屋角的红泥小火炉旁。炉子上坐著一把烧水的壶。 陆川拿出一个豁口的粗瓷大碗,倒了半碗滚烫的开水。 然后,他拿著那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麵饼子,在书案的边缘用力磕了两下。 “篤、篤。” 沉闷的敲击声在屋子里响起。 几个正在吃肉的富家子弟停下了筷子,转头看过来。 只见那个新来的农家小子,面无表情地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把那块黑乎乎、甚至还能看到粗糙纤维的东西,一点点掰碎,扔进滚水里。 开水把榆树皮粉泡发,变成了一碗散发著淡淡苦涩味和泥土腥味的糊糊。 陆川端著那碗糊糊回到角落的铺位上,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整个学舍里鸦雀无声。 有个胖学童,手里举著半个白面馒头,看著自己碗里的菜,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呆呆地看著陆川,眼神里从一开始的鄙夷和嫌弃,渐渐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震惊。 他们从小锦衣玉食,连粗粮都没吃过几回,何曾见过有人把树皮当饭吃,还能吃得如此从容不迫? 原本热闹的学舍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那个个子稍高的学童周炳,目光在陆川那碗灰褐色的糊糊和自己眼前的珍饈之间来回游移。 他见过討饭的乞丐生吞冷硬的剩饭,却从未见过有人能把这种甚至称不上“食物”的东西,吃出一种在饮宴般的从容。 “这傢伙……是个狠人。”周炳在心里暗暗给陆川贴了个標籤。 就在这时,那个刚才还嫌弃“泥腥味”的胖学童张富贵,非常震惊。 他看著陆川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苦涩的糊糊,连碗底的一丝残渣都用手指颳得乾乾净净。 “喂,新来的。”张富贵终於忍不住了,声音里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虚张声势,“你天天就吃这个?这玩意儿嗓子眼不拉得慌吗?” 陆川起身將豁口碗洗净,收进铺盖下的木匣子里,这才转过头。 他直视著张富贵,语气没有一丝波澜:“若是家中没有存粮,连树皮都是奢侈。张兄若是有意,下次我可以分你一块。” ...... 入夜,学舍里响起了高低起伏的呼吸声。 陆川躺在硬邦邦的铺盖上,黑暗中,他能听见窗外寒风拍打松针的沙沙声。 “寅时三刻。”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闹钟。 当整个学塾还在沉睡时,陆川已经悄无声息地起床了。 冬日的清晨,井水冷得扎骨。陆川只穿著单薄的长衫,站在井边,用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 这种剧烈的刺激能让他的大脑保持绝对的冷静。 ...... 清晨,早课的钟声准时敲响。 赵夫子沉著脸走进屋,手里依旧攥著那根油光发亮的檀木戒尺。 他在讲桌后坐定,一拍桌子,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学童们立马缩了脖子,屋里瞬间安静得落口水都能听见。 “昨日教的《三字经》,张富贵,你先来背。”李夫子眼皮子都没抬,隨手点了一个。 胖乎乎的张富贵哆嗦著站起来,手心里全是汗。 他平时心思全在家里送来的点心上,昨晚又跟周文才聊了大半夜的促织,这会儿脑子里一片浆糊。 “人之初……性,性本善……”张富贵磕磕绊绊地念了两句,接著就开始抓耳挠腮,“性相近,习相远。苟,苟不教……” “后面呢?”赵夫子抬起头,眼神凉颼颼的。 “苟不教……性乃迁。”张富贵憋得老脸通红,憋出这么一句。 “糊涂!”赵夫子戒尺往桌上一磕,“教之道,贵以专!你背到哪儿去了?手伸出来!” 张富贵丧著脸走上前,掌心朝上。 赵夫子毫不客气,“啪啪”就是两下,清脆的响声在学舍里迴荡。 张富贵疼得噝噝抽冷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缩著手回了座位。 接下来几个学生,有的背得不好,被打了手心;有的因为漏了两个字,被罚站在后墙根。 “陆川,你来。”赵夫子转动了一下发红的戒尺,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削瘦的身影上。 陆川合上手中的书,从容站起。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他的声音清亮,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急促。 直到他一字不差地背完,赵夫子的脸色才稍微和缓了一些。 “坐下吧。”夫子放下戒尺,是从桌案上取出一章乾净的熟宣,“背得好,奖你五张纸。以后早课若是都能如此,这纸管够。” 学舍里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吸气声。在这个时代,纸张的贵重不言而喻,夫子这一赏,让这些农家子弟眼红。 李继坐在前排,手里的毛笔重重地戳在砚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著那叠乾净整洁的白纸落在陆川那张破旧的书案上,嫉妒得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在他看来,这些高雅的文房四宝,落在那个吃树皮的穷小子手里,简直是明珠暗投。 “谢夫子。”陆川双手接过纸,指尖触碰到那细腻的纸感,心中微微一颤。 第20章 膳堂 当正午的钟声响起,原本死气沉尘的学舍瞬间活了过来。 读书读得头晕眼花的学童们如蒙大赦,一个个攛掇著往后院跑。 陆川收起七叔公给的那支笔尖分叉的旧笔,指腹轻轻平整了一下那叠发黄的草纸。 膳堂宽敞,几根柱子和几扇屏风,將屋子隔成了三个地界。 最里头那几桌,张富贵、李继几个镇上的少爷早早占了座。他们面前摆著一小碟肉,和一份青菜,一碗米饭。 那是八百文的“上等席”,荤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馋得不少孩子直咽唾沫。 中间则是六百文的地界。 他们面前是一份米饭,配著几片肉丁和一些青菜,虽不富余,但也见得著油星。 陆川和另外几个同样选择了最低標准的学童,走向了最边缘偏僻角落。 他们面前摆著一碗糙米饭,旁边是一碟黑乎乎的干醃菜,再加上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青菜汤。 这就是四百文的“寒门餐”。三天才能见一回荤腥,而今天,恰好是没肉的素日。 陆川接过木盘,在那张歪斜的破板凳上坐定。 “哟,陆川,那米饭硌牙不?”张富贵隔著老远,手里捏著个白面大馒头,故意提高了嗓门嚷嚷,“我这儿还有块剩下的肥肉皮,要不赏你加个餐?” 陆川没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先是將那碗青菜汤一饮而尽,热气腾腾的汤水滑进空荡荡的胃里,整个人才算活过来了些。 接著,他夹起一块硬邦邦的咸菜,就著糙米饭往嘴里送。 “真是个闷葫芦。”原本想看笑话的李继,见陆川完全没反应,反倒觉得没趣了。 “嘿,陆川。”刘哲端著碗,到底是有些看不下去,蹭了过来,“我这儿多出个煮鸡蛋,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分担分担?” 陆川抬眼,看了看那枚白净的鸡蛋,又看了看赵家业那张写满同情的脸。 “多谢赵兄。我有咸菜下饭,够了。你下午还得练大字,多吃点,省得没力气挨夫子的戒尺。” 陆川洗净了碗,把那一碟咸菜的汤汁都蘸著米饭吃了个乾净。 他回到学舍,没有午睡,而是坐回书案后,继续翻开书看了起来。 张富贵和李继等人挺著肚子回来,瞧见陆川已经在默默念书,原本那点饱腹后的优越感,竟瞬间散了个乾净。 “这穷鬼,怕是想读书想疯了。”李继咕噥了一句,却也下意识地跟著拿起了书本。 赵夫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后门口。 他没有进去打断这份寂静。他看著陆川那双冻得通红的手,看著他那双虽在陋室、却似在云端的眼睛。 “心不在焉,虽学无成;心之所向,金石为开。”李夫子低声呢喃,眼中满是惊骇。 他见过天赋异稟的,也见过刻苦钻研的,却从未见过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像陆川这样。。 陆川翻过了一页又一页。 未正时分(下午两点),下午的课业正式开始。 下午不念经书,练大字。 堂屋里很快瀰漫开一股墨香味。张富贵和李继等人用的都是上好的徽墨,磨出来的墨汁黑亮泛著幽光,闻起来带著淡淡的松香和冰片味。 陆川从怀里掏出一块块三十文买来的劣质烟墨。这墨里掺了太多的杂质,磨出的墨汁不仅发灰,还透著一股柴灰和泥土的腥气。 但他没有立刻蘸墨,也没有铺开那半刀发黄的竹纸。 纸太贵了,六十文才一百张。他不能像那些富家少爷一样,写废了一张揉成一团隨手扔掉。 陆川拿出一个破瓷碟,倒了点清水。他握著那支笔毛分叉的旧羊毫,蘸著清水,在砚台的背面一笔一划地虚写。 冬日的天气滴水成冰,堂屋里虽然生了两个炭盆,但坐在最末座门边的陆川根本感受不到一丝热气。 水写在冰凉的石板上,还没等写完第二个字,第一个字的水跡就已经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陆川的手背上原本就生了冻疮,此刻握著冰冷的笔桿,长时间悬腕,冻疮的边缘被崩得紧紧的。写到第五个字的时候,“啪”的一声细微轻响,他虎口处的一块冻疮裂开了。 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顺著手背往下淌,滴在了青石砚台上,和著冰水晕染开来。 坐在前排的赵家业偶然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惊得差点叫出声来,手里的笔一抖,一滴墨重重地砸在了宣纸上。 陆川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神色平静地放下笔,用粗布衣襟的下摆隨意按了按伤口,把血跡抹掉。 然后换了个稍微彆扭的握笔姿势,避开裂开的虎口,重新蘸上清水,继续在石板上悬腕虚写。 赵夫子不知何时已经走下了讲台,手里握著戒尺,在学童们的书案间慢慢踱步。 他走到张富贵身边,看著那张涂得墨跡斑斑、软塌塌毫无骨力的字,眉头紧锁,戒尺重重地敲在桌沿上:“心浮气躁!重写!” 张富贵嚇得一哆嗦,赶紧换纸。 赵夫子继续往后走,最终停在了陆川的身后。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站著,看著这个单薄的孩子,用清水在结冰的石板上练字。 水跡很快消失,但李夫子的眼力何等老辣。他看得出,这孩子的字写得极差,毫无章法,显然是以前从未正经拿过毛笔。 但让他心惊的是,那握笔的手虽然冻得发抖,但落下的每一笔,却出奇的稳。 没有一丝一毫的虚浮。 “陆川。”赵夫子突然开口,声音让周围几个学童都竖起了耳朵。 “学生在。”陆川放下笔,转身恭敬地低头。 “蘸墨,落纸,写几个字我看。”李夫子指了指他案头那叠发黄的竹纸。 “是。” 陆川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竹纸铺平,用那支分叉的劣笔蘸饱了带著泥腥味的墨汁,略一沉吟,在纸上写下了“忍、定、稳”三个字。 字跡依然歪斜,墨汁在劣质的竹纸上微微洇开,边缘显得有些模糊。 赵夫子盯著那三个字看了许久。 字是丑的。 “字无骨,则文无神。你的笔是破的,墨是劣的,字也是歪的。”赵夫子看著陆川,语气严厉,但眼神深处却藏著一抹极深的讚许,“但你的手没抖。记住今日落笔的力道,每日抄写《大学》两遍,不可懈怠。” “学生谨记。”陆川躬身应下。 赵夫子没再多说什么,背著手走回了讲台。 第21章 笔锋下的铁律 翌日,晨星寥落。 陆川在全舍最沉的鼾声中睁开眼。 他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翻身下铺,就著井边刺骨的冷水抹了把脸,激出一身清醒。 他回到座上,並未急著点灯,而是借著那抹將亮未亮的熹微天光,默诵昨日记下的生字。 对他而言,清晨的这段时间是“净利润”,没人打扰,最是高產。 辰时刚过,散发著陈年墨味的丙班学舍便坐满了人。 赵夫子步履稳健地走上讲台,戒尺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定住了满屋的浮躁。 “识字开蒙,重在骨架。” 赵夫子环视一圈,声音肃穆,“字乃人之衣冠,亦是科举之敲门砖。” “今日,只习三字:『上』、『大』、『人』。” 赵夫子提笔,在案头的毛边纸上饱蘸浓墨,每一个动作都极缓。 “『上』者,立於天。竖笔宜短而刚劲,下横宜长而稳重,此乃顶天立地之势。” “『大』者,一横拓开胸襟,撇捺交匯处需如人张臂,舒展大方,不可畏缩。” “『人』者,一撇一捺互为支撑。孤撇难立,孤捺难行,唯有交相扶持,方能站得稳、行得远。” 赵夫子的字算不得名家,却胜在端正厚重,透著股教书人特有的方正规矩。 “依样临摹。先使草纸,指实掌虚,切记不可浪掷笔墨。”李夫子吩咐道。 学舍里顿时响起了密集的研墨声。 张富贵他们大大咧咧地铺开纸,笔尖蘸满浓墨,急吼吼地落笔。 陆川却依旧没有动。 他盯著夫子留下的范本,在识海里將那三个字的架构拆解成了无数个支点。他在计算撇捺的倾斜角度,在模擬笔尖掠过纸面时的力。 当他终於提起那支禿笔时,动作慢得惊人。 第一笔下去,“上”字的横画斜了,墨跡在低劣的草纸上洇开一大团,像个滑稽的疙瘩。 陆川微微皱眉,他没有像別的孩子那样懊恼地揉掉纸张,而是盯著那个“败笔”看了一会。 “腕力不够,起笔太重。”他在心里做出了精准的判断。 陆川继续落笔。他把一张发黄的草纸利用到了极致。 別人一个字写半个巴掌大,他却把字缩得极小,写得密密麻麻。 第一页纸,字如枯木,东倒西歪;第二页纸,渐有力道,却略显呆滯;到第三页纸时,那原本软塌塌的“人”字,竟被他写出了一股子韧劲。 赵夫子背著手在学舍间巡视,戒尺不时敲打在那些坐姿不正的学童背上。走到陆川身后时,他停住了。 他看著陆川面前那张被墨跡填得几乎看不见底色的草纸。 那纸上的字,起初確实丑得不忍直视,但赵夫子敏锐地发现,陆川每写一个字,都在修正上一个字的偏差。 这种自我修正的速度,让他感到很惊讶。 更让他意外的是,陆川並没有因为字写得丑而气馁,他始终平静如冰,落笔的动作一次比一次决绝。 “笔如其人,你这字里缺了点温润,多了点孤愤。”李夫子指了指那个“大”字,语气难得平缓,“心放平,手自然就稳了。” “莫要急著成形,先求端正。” 陆川持笔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躬身受教:“学生知错,定当定心。” 他深吸一口气,排空了脑海中关於家计、关於报仇、关於未来的种种算计,只留下那白纸黑字间的方寸之地。 再次落笔,“人”字的一捺甩出,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力道竟稳稳地透过了纸背。 当夕阳再次斜斜地照进学舍,陆川收起那叠写得发黑的草纸。 他並没有把它扔掉,而是仔细折好放入包里,即便已经无法落墨,这种厚度的草纸,也是他对比进度、反思得失的“存根”。 李继坐在不远处,看著陆川那支几乎磨平了头的旧羊毫在草纸上艰难游走,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 他自幼便在镇上开蒙,家中笔墨纸砚从不短缺,字跡虽谈不上风骨,却也圆润规整。 “穷骨头终究是穷骨头,拿根枯树枝也想当状元郎?”李继心中暗骂。 在他眼里,陆川这种泥腿子的闯入,是对他们这种“斯文人”的一种褻瀆。 他已经瞥见了张富贵才递过来的眼色,心中那个“欢迎仪式”的计划愈发毒辣起来。 ...... 午间的膳堂,人声鼎沸。 陆川坐在赵家业对面,扒拉著糙米饭,声音极低地问道:“刘兄,那几位『贵人』,在镇上是什么路数?” 刘哲借著喝汤的动作,往上首那一桌飞快地瞟了一眼,压低嗓门道:“陆兄弟,你刚来不知道,这丙班的水深著呢。那三个人,是咱们青阳县的土霸王。” “先说那个穿青绸子的李继。”刘哲撇了撇嘴,“他爹是县里刑房的一名带班捕头,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官身,但在咱们这百里方圆,手底下管著几十个收税、抓人的白役。” “最要命的是,李继其实是他爹的外室所生,记在他乡下那个没出息的叔父名下。” “他叔父是个老实巴交的佃户,占著个清白的『良家子』名头,就是为了让他能顺顺噹噹地走科举的路子。” “他爹在县衙里见惯了那些勾心斗角,把这小子教得一肚子坏水。” “那个白胖子张富贵,家里就更不用说了。”刘哲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羡慕,“他家在县南开著最大的油榨坊,镇上近一半的香油、豆油生意都是他家的。” “他爹是个標准的利钱商,不仅卖油,私下里还放著利钱。” “张富贵是老来得子,家里宠得没边,他爹甚至在书院后头捐了十几担灯油钱,就是为了让夫子对他多关照些。” “他那身肥肉,全是拿油水堆出来的。” “至於那个王郎……”刘哲指了指那个总是端著架子的少年,“他爷爷曾是县学里的稟生,虽然没中举,但在咱们镇上也是头一號的『老文人』。” “王家早年间家財万贯,后来因为一场官司败了大半,现在就靠著在镇上教几个蒙童、给大户人家写写族谱撑门面。” “王郎自詡是『名门之后』,骨子里傲得狠,最瞧不起咱们这些泥地里爬出来的。” “在他眼里,咱们坐在这屋里都是脏了圣贤的地界。” 第22章 对冲 陆川听完,心中已然有了定数。 这三人组成的,是一个稳固的圈子。 捕头家的小子出主意,油坊家的儿子出本钱,老秀才的孙子出名头。 在他们眼里,陆川这种底层的泥腿子,就是用来彰显他们优越感的最好工具。 “多谢。”陆川对刘哲低声道。 “你可得留神。”刘哲有些担忧,“我瞧见李继刚去跟夫子的隨从套近乎了,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这帮人,折腾人的手段多著呢。” ...... 午休时刻,学舍后院空寂无声。 陆川没有去后院,而是折回了上午刚清扫过的学舍。 他记得在后排角落里,有一张因为年久失修而被堆在杂物堆里的破旧条凳。 那凳子的一条腿早就裂了,夫子本打算让校工拿去劈了烧火。 陆川走到那堆杂木前,目光仔细。 他看中的不是凳腿,而是连接凳面与腿部的那根“硬木横棖”。 这种横棖为了稳固,通常选用质地极韧的榆木或槐木,且由於长年累月被学童踢踹磨蹭,表面早已变得油光水滑,顶端因为断裂而形成了一个如楔子般的斜角。 陆川俯下身,手指在断裂处轻轻一拨。 那横棖本就衔接不稳,他借著袖子的遮掩,指尖发力一拧,那截约莫八寸长的硬木便无声地落入了他的袖中。 这东西比木棍更沉,重心更稳。 最重要的是,它是学舍里的“废弃物”。 即便以后被搜出来,他也可以说是捡来当“镇纸”用的,谁也挑不出刺来。 ...... 申时末的余暉將学舍的影子拉得极长。 陆川不紧不慢地整理著那叠发黄的草纸,指尖掠过袖口。 他眼角的余光瞧见,李继对著张富贵使了个眼色,三个人故意放慢了动作,像是在等猎物入笼。 陆川背著那只乾瘪的书袋,刚行至通往后院的狭长过道,原本该寂静的廊下却多出了三个不怀好意的影子。 李继、王郎和张富贵成品字形站著,正好卡住了唯三的退路。 “陆川,你是聪明人。”李继把玩著手里一块昂贵的玉佩,眼神阴鷙,“这学塾的门槛高,你这种泥腿子跨进来,容易崴了脚。今天哥几个教教你,什么叫谦卑。” 张富贵捏著拳头嘿嘿直笑,那一身肥肉隨著动作乱颤:“听说你们村的人命硬,不知道你这身排骨,受得住几拳?” 陆川停下脚步他看向李继。 “尊卑是圣贤书里讲的,不是仗势欺人能打出来的。”陆川的声音平淡。 “死到临头还嘴硬!”李继面色一恼,猛地踏前一步,右手成爪,直勾勾地朝陆川的衣领抓来。 就在李继的指尖离陆川的衣襟只差半寸时,陆川动了。 他没有躲闪,反而顺著对方的力道迎了上去。 这一步踏得极重,鞋底与青砖摩擦出刺耳的一声。 与此同时,陆川隱在袖中的右手顺势滑出,指尖死死扣住那截硬木横棖,以一个极小的弧度,自下而上,如毒蛇出洞般顶了出去。 那坚硬的横棖顶端,准確无误地磕在了李继心口下方的软组织处。 “砰。” 一声低闷的肉体碰撞声。 李继原本张狂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只觉一股霸道无比的钝痛顺著神经直衝脑门,肺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这根木头生生挤了出去。 他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捂著胸口剧烈地乾呕起来,脸色从通红转为惨白。 陆川没再看他。他半侧过身,右手撑著那截木棖,目光在那目瞪口呆的张富贵和周文才脸上扫过。 “下一个,是准备出钱,还是出力?” 张富贵被陆川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王郎手里那把装模作样的摺扇更是“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们原本以为陆川是个好捏的软柿子,谁承想,这少年是真感动手。 陆川將那截硬木重新顺回袖子,他看都没看地上打滚的李继,径直从两人中间穿了过去。 “李……李哥!你没事吧?”张富贵连滚带爬地扑到李继身边,那身肥肉颤得像筛糠。 李继此时整个人蜷缩得像只煮熟的虾子,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青绸长衫。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由於疼痛太快太狠,他连惨叫的力气都被剥夺了。 那处软组织被木棖精准顶入,虽没伤及骨头,却像是在他五臟六腑里打翻了五味瓶,酸苦辣痛齐齐翻涌。 “快……快扶我……找夫子……”李继缓了足足半刻钟,才吐出这么几个破碎的字眼。 “不能找夫子!”一直没吭声的王郎突然开口,他虽然脸色惨白,但脑子还没完全转木。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摺扇,指尖还在微微发抖,“李继,你想清楚了。是咱们三个堵的人,廊下清静,没旁人瞧见。” “你去告状,说是陆川打了你?你看他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再看张富贵这一身横肉,夫子信谁?” 王郎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出一丝后怕:“况且,那小子下手阴毒得很。” “他没用拳头,没留青紫,你现在脱了衣服看,恐怕连个印子都瞧不见。” “咱们要是把事情闹大,他只要反咬一口说咱们合伙欺辱同窗,坏了学塾规矩,你伯父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李继死死攥著胸口的衣服,眼神阴鷙得快要滴出水来。 王郎说得对,这哑巴亏,他不仅得吞下去,还得吞得消无声息。 “陆……川……”李继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个名字,眼里的恨意几乎凝成汁。 回到大通铺的陆川,並没有表现出任何胜利者的姿態。 他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神色如常地解开袖口的暗袋,將那截硬木横棖取了出来。 木头上没有血,只有一点因撞击產生的细微白痕。 他拿起一块粗布,仔细地擦拭著上面的指纹和汗跡。 “还是太慢了。”陆川低声自语。 在旁人看来,那一招神来之笔已经足够惊艷,但在陆川心里,这不过是一次勉强合格的风险对冲。 他的身体太弱了,如果刚才李继身后那两个废物不是被嚇破了胆,而是直接一拥而上,他这条命怕是要折在廊下。 第23章 耕读 当晚,大通铺里的气氛很压抑得。 往日里嬉笑声消失了,张富贵和王郎缩在被子里,连翻身都变得小心翼翼。 李继躺在最里侧,他咬著被角,看向陆川的眼神里除了恨,更多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害怕。 他发现这人下手是真狠。 翌日清晨,学钟敲响。 陆川像往常一样,第一个跨入丙班学舍。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角落。 没过多久,李继三人才磨磨蹭蹭地进来。 李继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脸色难看如土。 就在李继经过陆川身侧时,陆川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笔,头也没抬,:“李兄,昨晚睡得可安稳?” 李继脚下一滑,险些当眾摔个跟头。 “你……你想干什么?”李继嗓音沙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陆川平静地从书袋里取出一支快要没毛的笔,说道:“笔禿了,不知李兄那儿,是否有余出的进项,借我一支救急?” 坐在一旁的张富贵听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借笔,这是明晃晃的勒索。 李继死死咬著牙,如果拒绝,天知道这个疯子在下课后的走廊里还会做出什么? 如果答应,这脸面就算是彻底丟尽了。 “给他!”李继低吼一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郎赶紧从自己的文房袋里摸出一支崭新的紫毫笔,颤抖著手递到了陆川桌上。 这笔价值不菲,少说也要两百文,放在平时,王郎是绝捨不得给旁人碰一下的。 陆川接过笔,指尖掠过圆润的笔桿,礼貌地点了点头:“多谢,作为回礼,昨日廊下的那些,我也一併忘得乾净。” 这一句话,让李继三人同时鬆了一口气,却也让他们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 早课开始后,李夫子很快察觉到了班里的异样。 往日里不可一世的“三人帮”,今天竟然出奇地安静,尤其是李继,背诵时眼神躲闪,整个人缩在案后。 而陆川,正在那张草纸上走笔龙蛇。 赵夫子踱步到陆川身后,看著那纸上渐渐成型的字跡,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惊异。 “陆川,你这字……”赵夫子停下,拿起了陆川刚写好的一张,“这么好了这么多?” 陆川起身,垂首行礼:“回夫子,昨日学生偶有所得,悟出了几分『断而后续』的道理。” “心境开阔了,笔锋自然也就稳了。” 赵夫子捋了捋鬍鬚,不由得感嘆道:“金石之学,贵在自悟。你能有此精进,实属难得。” 赵夫子转头看向李继,戒尺在手心拍了拍:“李继,你看看人家陆川,家境贫寒尚且自强不息。” “你今日心神不寧,莫非是把心思都用在了旁门左道上?去,將《学规》抄写五十遍,明日交给我!” 李继如遭雷击,他看著夫子对陆川讚许的目光,一口恶气憋在嗓子眼,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散学后的膳堂里。 陆川依旧坐在那个偏僻的角落,面前还是那碗糙米饭和干醃菜。 张富贵端著碗,原本想往李继那边凑,可路过陆川身边时,步子不自觉地虚了一下。 他脑子里全是昨日李继倒地乾呕的惨样,他虽然胖,但心眼不缺。 “陆……陆哥。”张富贵猫著腰,压低了嗓门,脸上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笔用著顺手不?” “我这儿还有块家里带的宣州墨,虽不是什么顶级货,但比那灰水强多了。” 陆川咽下一口糙米,转过头,看了张富贵一眼。 “张兄客气了。”陆川声音平淡,甚至带著一丝温和,“笔是借李兄的,墨嘛,倒是不急。” “只是我这人记性不好,容易忘事,张兄若是愿意关照,我那份清扫学舍的活计,以后怕是要多劳烦你了。” 张富贵愣住了,清扫学舍?那可是最脏最累的活。 但他看著陆川那双毫无波澜的眼,浑身肉褶子一抖,赶紧应承下来:“应该的!应该的。 “陆哥读书辛苦,那点粗活,我顺手就给办了!” 坐在不远处的王郎瞧见这一幕,摺扇挡住了半张脸,眼珠子乱转。 下午的习字课,陆川依旧錶现得像个透明人。 李继在抄写《学规》。 五十遍,对於一个平日里只会斗鸡走狗的阔少爷来说,无异於酷刑。 他的右手酸软无力,每写一个字,胸口那个位置就隱隱作痛。 下课铃响,陆川收拾好书袋。 他走出学舍,发现刘哲正在老槐树下等他。 “陆兄弟,你……你可真神了。”刘哲凑上来,满眼都是崇拜,“李继那小子今天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连屁都不敢大声放一个。你到底对他使了什么法子?” 陆川淡淡一笑,拍了拍袖口:“没什么。” 刘哲听不懂,但他知道陆川是个惹不得的角色,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用细绳扎好的册子,递给陆川。 “这是什么?” “嘿,我从乙班那边顺回来的。”刘哲压低声音,“是去年县里童生试的几份范文,我爹花了大价钱才弄到的。” “我想著,你这脑子,看了准有用。” 与此同时,镇上的李家。 李继的捕头爹正皱著眉头,听著管家的匯报。 “你是说,继儿在学塾里被一个乡下穷小子给欺负了?”李捕头冷哼一声,將手里的茶碗重重扣在桌上,“没出息的东西,我李家的脸都让他丟尽了。” “去,差人打听打听,那陆陆川到底是个什么底细。” “一个泥腿子,若是没点倚仗,敢在老虎嘴边拔毛?”李捕头眼神阴沉,在县衙混跡多年,他深知“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 管家唯唯诺诺地退下,李捕头依旧坐在主位上。 他这种在衙门里摸爬滚打的人,不怕那些横衝直撞的莽夫,最怕这种坏心思的读书人。 而此时的陆川,已经回到了宿舍。 他没有理会张富贵殷勤递过来的洗脸水,而是翻开了刘哲送来的那本范文册子。 指尖抚过那粗糙的纸角,他在认真思考这段时间的学习所得。 第24章 惩戒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学塾大门刚开开。 李捕头就带著两个差役过来。 带头的那个满脸横肉,手里抖著一张公文,嗓门很大: “县衙办案!谁是陆川?检举揭发,陆家村陆川涉嫌窃取官府机密文书、勾结山匪,带走!” 原本正在早读的学舍瞬间鸦雀无声。学童们像受惊的鵪鶉一样缩在书案后。 “李大山,你当这学馆是你县衙的班房吗?” 赵夫子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手里没有拿戒尺,而是拿著一本已经泛黄的《大乾律》。 他缓步走出,身后的气场让两名凶神恶煞的差役不自觉地收了刀。 李捕头脸色一变,原本狰狞的表情瞬间堆满了尷尬的笑:“赵老,您瞧您说的,衙门办案,咱也是职责所在。这陆川涉嫌……” “涉嫌什么?”赵夫子打断了他,目光如炬,“陆川入我门下,查的是户籍,考的是人品。” “他每日寅时起读,戌时方休,他哪来的时间勾结山匪?” “你拿人可以,但若拿不出盖有县令大印的正式公文,今日你踏过这门槛一步,老夫明日便上书府学,问问这青阳县的捕头,是不是已经越过朝廷,自封为王了。” 这一席话,重如千钧。 李大山嚇得脸色惨白。 就在这时,原本沉默的陆川,身体忽然晃了晃。 他不等李大山再开口,猛地抬头看向赵夫子。 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不仅满是惨白,甚至还带著一丝恐惧。 “夫子!学生本不愿在这圣贤之地攀诬同窗,可学生实在害怕。” 陆川这一声喊,带著浓重的颤音和决绝。 他扶著廊柱,指甲深深陷入木纹里。 “李捕头说学生勾结山匪,可学生自从来到学塾连大门都没出过。” “反倒是李继、张富贵、王郎三位同窗……”他转过头,目光依次扫过躲在人群后的三个人。 “他们这两日对学生百般羞辱,还天天在散学后將学生堵在通铺一角。” 陆川说著,右手颤抖著解开青衫的领口,露出了肩膀上的一处淤青,那是他早起晨练时故意撞在床槓上的。 在周围学子惊愕的目光中,他悽然一笑。 “张富贵同窗口口声声说他爹是镇上的大户,要让学生横著出去。” “李继同窗更是放话,说他爹是县衙捕头,隨便弄个『勾结匪类』的罪名,就能让学生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陆川转头看向李大山: “李捕头今日拿来的这张公文,內容竟然与李继同窗前两天威胁学生的话一字不差。”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赵夫子的脸色更是铁青。 如果说之前李大山还算是有公务做遮羞布,那么现在陆川听到陆川这些话后,这就是赤裸裸的公器私用、诬告陷害。 “你胡说!我没说过那话!”李继嚇得尖叫起来,嗓音都变了调。 “没说过?” 陆川冷笑一声,从袖口抖落出一截断裂的木条,那是他在通铺里顺手拆下的张富贵的床槓。 “夫子若是不信,可去后院通铺查看。 “张富贵同窗的那张床铺,少了一截横槓。方才他们在后院围攻学生,这截木头落在了学生手里。” “更何况……”陆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李大山的死穴上,“方才学生在拉扯中,从李继同窗身上掉落了一张纸。” “学生家贫,本想捡来练字,可一看上面的红印竟与捕头手中的公文如出一辙。 敢问李捕头,这还没盖印的空白官批,为何会在您儿子手里?” 陆川手里並没有什么空白官批,但在此时的李大山眼里,陆川举起的那叠纸,就是一颗隨时会爆炸的雷。 “李大山!”赵夫子发出一声怒喝,“你教的好儿子!你办的好差事!” “身为捕头,纵子行凶,诬告学子。老夫要亲自修书给县令大人,问问这青阳县,是不是是不是你李家的天下。” 李大山嚇得倒退三步,额头的冷汗顺著下巴滴在地上。 “赵老,您看,这可能真的是误会。”李大山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尷尬地挥了挥手,“撤,快撤!定是底下那帮崽子弄错了情报,回头老子抽死他们。” 赵夫子转过身,那盯著陆川,他不是傻子。 “陆川,跟老夫进来。” 赵夫子的內室布置得极简。 一排排略显陈旧的木质书架,上面堆满了翻得边的经史子集。 赵夫子看著一身伤痕的陆川,嘆了一口气。 “陆川,你刚才那些话……还有那张纸……” 陆川此时已经收起了那副悽惨的模样,他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夫子,学生没说谎。纸是真的,木棍是真的,李捕头想杀人灭口的心也是真的。” “学生若是不可怜一点,这学塾的大门,学生今天怕是迈不出去了。” 赵夫子嘆息一声,目光复杂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少年。 原本他只觉得陆川是个天分极高且勤奋过人的寒门学子。 可刚才那一幕,陆川表现出来的,简直不像是一个九岁的少年。 “陆川,你刚才丟出来的,真的是空白官批?”赵夫子沉声问道。 陆川微微垂首,从怀中取出了那一叠泛黄的废纸,最上面的一张確实盖著半截残缺的红印,但那分明是去年清算积欠赋税时作废的陈年旧页。 “回夫子,公文是真的,但內容不对。”陆川语再无方才那种悽惨,“但对於李捕头而言,只要印记是真的,他的心便是虚的。” “他不敢赌学生手里到底有没有证据,正如他不敢赌夫子您上书县令后的怒火。” 赵夫子看著那张字,愣了半晌,忽然苦笑起来。 “好一个不敢赌。你这孩子,心机之深,连老夫都被你利用了。”赵夫子虽然语带责备,但眼神中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与惜才,“你今日虽借势逼退了李大山,但他那种滚刀肉,出了门便会回过味来。” “你坏了他的名声,又捏了他的死穴,他迟早会报復回来。” 第25章 立威 晨光微熹,私塾的庭院內鸦雀无声。 陆川站在丙班的队伍末尾,虽然身姿笔挺,但由於故意控制了呼吸,脸色显得愈发苍白。 赵夫子缓步走上高阶,面沉如水。 他那一身儒衫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如利刃,在李继、张富贵、王郎三人身上狠狠剐过。 “昨日之事,性质之恶劣,简直是闻所未闻!”赵夫子的声音陡然转厉,手中的戒尺重重拍在掌心,“私毁学舍器物为凶器,聚眾围堵同窗,甚至诬告陷害,尔等读的是圣贤书,行得却是那鼠辈之事。” 李继三人脸色煞白,深重地低下了头,只觉得双腿发软。 “今日,老夫在此重申学规。凡我门下,若有再犯欺凌、毁物、诬告者......”赵夫子环视全场,掷地有声,“一经查实,立即开除出塾,通报本县各处,永不录用.” “开除”二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这文风凋敝、官学难进的偏远乡间,能进入赵夫子这等名儒门下,本身已是及其幸运。 若真被开除,丟掉的不只是一张课桌,更是未来数十年的人生。 通告乡里,意味著劣行入档,从此以后,他们在长辈眼中是败家子,在官府眼中是无赖徒,科举之路被彻底焊死不说,就连在这青阳县內寻个正经营生、谈一桩像样的婚嫁,都会因为这德行有亏的而化为泡影。 这哪是惩罚?这分明是剥夺了他们的前程。 赵夫子看著下方那几张被嚇得毫无血色的脸,知道这一记重锤已经彻底击碎了这些子弟心中最后的仗势欺人。 他收敛了眼底的怒意,只剩下冰冷的肃穆,最后掷地有声地补上了那句足以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最后话语: “勿谓言之不预也!” 但赵夫子的惩罚並未结束,他转头看向陆川,目光中多了一丝复杂。 “陆川入我门下,受此无妄之灾,不仅身有伤损,更受心惊之苦。”赵夫子转而逼视李继三人,“按我大乾律对斗殴伤人之罚,亦遵我学塾互爱之训。” “首恶李继,出医药银三两;张富贵、王郎,各出医药银一两。” “三日之內,交予陆川,以作赔偿补养之用!” 此言一出,底下的学子们忍不住低声惊呼。 在这个时代,五两银子对於寒门学子来说,几乎是两三年的束修。 “尔等,可有异议?”赵夫子厉声喝道。 李继三人口中发苦,却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后面看去,齐刷刷地钉在几个人身上。 陆川依旧站在那里,他的肩膀微塌,在眾人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而对比之下,李继、张富贵与王郎三人,早已没了往日横行学塾的囂张气焰,他们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面如死灰,甚至不敢抬头迎向同窗们那些夹杂著鄙夷的视线。 丙班的学舍內,朗朗读书声响起,但这种读书声中,今日少了几分往日的浮躁。 林哲凑到陆川身边,压低声音道:“陆川,你可真行。那可是五两银子啊。我爹辛苦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这下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动歪脑筋。” 陆川没有回应,他正专注地看著案几上的《论语》。 课堂上,赵夫子讲到“信”字,言“人言为信”。 陆川举手发问:“夫子,若有人迫於形势,许下无法兑现之诺言,是否也算失信?若诚信之本在於契约,而契约之行在於强权,弱者守信而受损,智者当如何处之?” 赵夫子听罢,手中的笔微微一滯。 他看著陆川,眼中闪过一丝惊艷与深思,这问题已经完全超出了蒙学的范畴。 他发现这个少年看问题的角度,冷冽、精准,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 赵夫子放下手中的毛笔,沉默了良久。 “陆川,你所言之『契约』与『强权』,虽是奇辞,却直指人心。”赵夫子缓缓起身,负手走到陆川案前,语重心长,“智者处之,当明趋避。守信是为立身之本,但若强权易契,则需借势而为。” “圣人言『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便是不让你以卵击石,而是要学会积蓄实力,待到势均力敌之时,规则方为规则。” 这一场问答,让在场的学子们听得云里雾里,唯独陆川微微頷首,心中瞭然。 习字课后,学塾表面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李继三人这几日见了大门都绕著走,生怕被赵夫子再抓到半点错处。 然而,对於陆川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坐在丙班学舍的窗边,默默摊开那叠用医药费赔偿款买来的、质地稍好的纸。 他提起笔,眼神沉静得如同古井,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个字。 他是在沉静习字,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姿態虽然苍劲,但这转折之间,杀气太重,圆润不足。” 赵夫子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看著纸上那横平竖直、如同铁画银鉤般的字跡,忍不住出声指点。 陆川停下笔,微微欠身:“学生受教。” 三日之约转瞬即至。 散学后的黄昏,李继、张富贵和王郎三人,极不情愿地出现在陆川面前。 他们避开了同窗的视线,在学舍后的老槐树下,將沉甸甸的五两碎银递到了陆川手中。 李继的脸色依旧铁青:“陆川,银子给你。但这事儿,咱们没完。” 陆川接过银包,並没有像一般的农家子弟那样露出惊喜或惶恐的神色。 他当著三人的面,慢条斯理地解开布包,指尖轻轻拨动银两,动作嫻熟。 “李兄言重了。既然银两已结,帐便清了。”陆川收起银包,“但在大乾律之外,还有一个。你们三人损毁了学舍的公物,若是不补上,夫子那里,怕是不好过。” “陆川,你別欺人太甚?”张富贵急得跳脚,这五两银子已经是他们变卖了私藏的玩物才凑出来的。 “我可没有欺负你们。”陆川转身,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极长,“只是提醒各位。” 林哲挤到陆川身边,看著那银包,低声道:“陆川,这下看谁还敢欺负你。有了这钱,你也能买些好的笔墨,不用再去捡那些废纸了。” 第26章 夫子的投资 这一日,赵夫子考校《千字文》中的“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当王郎还在死记硬背字面意思,当李继还在数著窗外的麻雀时,当其他学童只知道跟著夫子摇头晃脑时。 陆川站起身,声音虽略显稚嫩,却透著一股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沉稳。 “夫子,学生在乡下时听老农说过,这『霜』若是结得早了,地里的晚茬庄稼便要遭了殃。” 陆川边结合夫子讲的义理,轻声细语地分辩道:“去年村里霜降早了七日,那一亩地便少收了小半斗粮。若是全县的田產都这般折损,那便不是几十两银子的缺口,而是成百上千家农户要挨饿的事。” 教室內落针可闻。 赵夫子听得老目放光,原本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连声赞道:“好!读圣贤书,观天下事。陆川,你这份心思用得极正,不枉老夫对你的一番期许。” 下课前,赵夫子在眾目睽睽之下,並未像往常那样直接离去,而是郑重其事地从书案后取出了那一叠质地极佳、泛著淡淡纸香的毛边纸。 约莫二十余张,挺括而洁白,那是连周文才平日里都捨不得多用的稀罕物。 紧接著,夫子又拿出一支保存完好的半新狼毫小楷笔。 “陆川,你心思专一,对世情之洞察远超常人。然『文以载道,字为门面』,莫要荒废了你这份天资。这些纸笔,予你练习。老夫希望,下次见到你的字,能配得上你的才!” 这一赏,在学塾中无异於一记惊雷。 周围响起了压抑不住的惊呼和抽气声。 李继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的指甲狠狠掐进了手心里,在他看来,这些象徵著夫子偏爱的,竟然落到了那个泥腿子手里。 陆川双手接过,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平静:“学生叩谢夫子厚赐。定当日夜打磨,不负夫子期望。” 用膳时,陆川身边的座位总是空著的;课后嬉闹,也无人敢上前惊扰。 这种无声的孤立,在普通少年眼里或许是霸凌,但在陆川眼里,乐得如此。 他独坐在学舍一角,並没有因为周围人的排挤而感到半分侷促。 相反,他正摊开那张洁白的毛边纸,目光专注。 陆川提起笔,深深吸了一口气。 狼毫的触感与他平日里用的笔完全不同,弹性十足。 他稳住手腕,试图在纸上划下一道横线。 然而,由於这具身体因为经常劳作导致的指节粗大,加上肌肉记忆的匱乏,第一笔落下去,竟像是一条在雪地上挣扎的爬虫。 他微微皱眉,並没有气馁。 他知道,书法这种东西,不是快速就能进步的。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指实、掌虚。”他在心里想著著夫子教过的要领。 他不再急於求成地写出完整的字,而是开始拆解每一个笔划。 起笔、行笔、收笔。 一横,他写了整整一百遍。 这种单调且枯燥的重复,让路过的同窗纷纷露出敬重之色。 在王郎、李继这些少年眼中,勤奋是可以理解的,但像陆川这样,能枯坐一个时辰,面无表情、心跳不乱地重复一百次,这已经超出了勤奋的范畴。 就连原本想出言讥讽几句的同窗,在路过陆川书案时,看著那叠厚厚的、被黑色线条密密麻麻覆盖的纸张,也不自觉地收敛了脸上的傲气,快步走开。 清明將至,学塾按例要放五天假,供学子回乡祭扫、春耕。 这原本是少年们最雀跃的时候,此时的学舍里到处是交头接耳討论回村去哪儿摸鱼、去哪儿掏鸟窝的声音。 林哲原本想过来问问陆川要不要结伴,可走到跟前,看到陆川正在轻轻理顺笔锋,他终究还是没敢开口,只是侷促地抓了抓衣角,转身去找其他人了。 有人在清净,就有人在阴暗处磨牙。 李继坐在后排,看著陆川那挺拔的背影,眼角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这几天来,他在家里天天被骂。 所有的积怨,都被他算在了陆川头上。 “李哥,真让他这么回村?”张富贵凑过来,压低声音,手里捏著一个没吃完的肉包子,“我听我爹说,这小子现在深受夫器重,往后要是真参加了科举,咱们哥几个还有好日子过?” “要不咱们......” 李继猛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惧和烦躁。他一把夺过张富贵手里的包子,直接扔到了地下。 “你忘了我爹前两天是怎么灰溜溜走掉的了?那小子邪门得很。”李继阴沉著脸,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一受伤,夫子肯定知道咱们干的,不能为了出口气,把学籍弄丟了,回去我爹能抽死我。” 张富贵缩了缩脖子,缩回了原本想挑事的手:“那……那就这么算了?” “要不然还能怎么办?”李继冷哼一声。 两人的嘀咕声很小,但在此时寂静的学舍里,却如蝇虫嗡鸣。 陆川的耳朵动了动。他常年劳作,五感本就比这些养尊处优的少爷要敏锐。 他没有回头,只是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极小的墨点。 申时初刻,学塾大门敞开。 一辆辆牛车、马车停在门口,大多是城里或镇上的富户来接自家的宝贝疙瘩。 陆川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包袱,他没有去挤那些嘈杂的人群。 赵夫子站在高阶上,看著陆川离去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虽然欣赏陆川的才华,但也清楚这个少年的性子太硬,在这浑浊的世道里,太硬的东西往往容易折断。 “陆川,莫要忘了老夫的话,字如其人,心要正。”夫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川驻足,转身深深一躬:“学生谨记,定不负夫子厚望。” 在这堆锦衣玉食的车马缝隙里,一辆破旧得甚至有些寒磣的牛车显得格外扎眼。 那牛极瘦,肋骨根根分明,拉车的板车上还铺著一层泛黄的稻草。 陆川的父亲陆大山,侷促地搓著满是老茧的手,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短打已经洗得发白,正眼巴巴地盯著大门。 “川儿!” 陆川刚迈出门槛,陆大山就眼尖地瞧见了。 他想大声喊,又怕惊扰了周围那些贵人,只能快步迎上去,原本想接过包袱,却又在半空中缩回了手,他怕自己手上的泥点子弄脏了儿子的读书服。 第27章 归乡 陆川走出学塾大门时,一眼就瞧见了自家那辆破旧的牛车,以及车旁那个正拘谨地整理衣角的汉子,他的父亲陆守也。 同行的还有六叔公,正跟几个相识的镇上閒汉点头致意。 “爹,叔公。”陆川快步走近,没等长辈开口,先恭敬地行了礼。 六叔公上下打量著陆川,见他面色虽有些清减,但双目炯炯有神,那一身青衫洗得发白却整洁异常,悬著的心总算落了大半。 他嘿嘿一笑,从车板的乾草堆里抠索出两个沉甸甸的布包。 “劳叔公掛心,学塾一切隨安。”陆川看著长辈眼中的探寻,没有提起那些冷如冰霜的排挤,只是淡淡地勾了勾唇角,“夫子待我严厉,那是怕我荒废。” “同窗之间偶有爭论,那也是为了求学之义。” 陆守业闻言大喜,连忙把布包拎稳。 一包是两只绑得结结实实、还带著土腥气的肥硕野兔,那是他进山守了三夜的收穫;另一份则是用洗净的荷叶包著的、整整齐齐的数块陈年腊肉。 “走,咱们去拜见赵夫子。规矩不能废,咱们陆家虽然穷,但不能让夫子觉得咱们不知礼。”六叔公挺了挺胸膛,往里走。 门房老僕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但见到那两只活蹦乱跳的野兔,眼神也直了一下。 这清明时节,新鲜的野味可比那些点心果子招人稀罕。 在老僕的引荐下,三人进了赵夫子的书房。 陆守业一进屋,脚尖就开始侷促地內扣,原本宽大的手掌此刻像是没地方放似的,只管在膝盖上反覆揉搓。 他低著头,不敢看那些满墙的书架,只是把野兔和腊肉往地上一搁,声音颤巍巍的。 “夫子,乡下人没啥好东西,这两只畜生还算鲜活,您留著打打牙祭。”六叔公在一旁补充道,“陆川这孩子命苦,全赖夫子提拔,他在学塾若是不听话,您只管往死里打,咱们陆家人绝没二话。” 赵夫子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目光扫过那两只挣扎的野兔,最后落在陆川身上。 “二位有心了。”赵夫子没推辞,语气中竟带了一丝平时少见的温和,“陆川心思縝密,算学与义理皆有独到见解。他在学塾,不仅是求学,也是在磨性子。这孩子,是个能坐冷板凳的人。” 陆守业虽然听不太懂,但他知道夫子这是在夸儿子踏实。 他激动得嘴唇直哆嗦,只会连声说:“多谢夫子,多谢夫子!” 从书房出来,陆川按父亲的交代,將一包自家炒的乾果乾货塞给了门外老僕。 老僕也是个拎得清的,收了东西,四下瞧瞧无人,凑近陆守业和六叔公,压低了声音: “二位,別怪老哥哥我多嘴,你们陆家这娃,以后怕是要上天的。” 陆守业呼吸一滯:“老哥哥,这话怎么讲?” “前两日,夫子把珍藏的一叠纸和一支半新狼毫赏了陆川。”老张说这话时,眼里都带著羡慕,“夫子亲口说的,这娃脑子里有丘壑,就是那字还得练。奖励纸笔,是怕他的学问被字跡给耽误了。你们想想,这得是多大的看重?” 纸和笔,那是连城里富户都要省著用的贵物。 陆守业听得整个人都傻了,他转头看向陆川,这才明白,自家这儿子真是个读书的料。 “好,好……”六叔公也是捻著鬍鬚,笑得老脸像朵菊花。 牛车嘎吱嘎吱地往回走,陆远山驾著车,腰杆子挺得比什么时候都直。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坐得笔直的陆川,心里美得冒泡。 “川儿,晚上想吃啥?让你娘给你杀只鸡?”陆远山絮叨著。 “爹,不急,先回村。这几日假,我想去看看村里这两年的公摊赋税帐。”陆川淡淡地开口。 六叔公坐在一旁,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一张嘴就跟旁人不一样。別的学子回家是摸鱼掏鸟,他一回来就要看帐。 “看那作甚?村里的帐乱得很。” “叔公,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学了算学,总得知道咱陆家村的田是怎么种的,税是怎么交的。理不清家里的帐,日后如何理得清天下的帐?” 陆川这一句话,把陆德昌堵得没话说。 当牛车终於踏上陆家村那条满是坑洼的小路时,原本冷清的村口,此刻竟像是赶集一般。 陆家村不算大,但今天,无论是在地里锄草的,还是在河边洗衣的,全放下了活计,伸长了脖子等著。 “回来了!陆家那娃回来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几个光腚的小屁孩想衝上来摸摸牛车,被自家老爹一巴掌抽了回去:“別衝撞了文曲星。” 六叔公站在牛车上,还没等车停稳,就扯开了嗓子,声音在山谷里迴荡: “大伙儿都听好了。夫子夸咱们川儿是『心思縝密』,还奖励了纸笔。咱们陆家村,要出人物了。”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 “奖励纸了?那得多少钱一张啊?” “我就说陆川这娃从小就稳当,你们看,连夫子都给赏赐了!” 陆川从牛车上跳下来,看著那些满脸褶皱、甚至带著討好笑容的乡邻,看著他们眼中那种孤注一掷的期盼,心中並没有太多欢愉,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看到了拄著拐杖、正由二叔扶著的陆家族长——太公陆德寿。 老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拉住陆川的手,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帕子包了好几层的红封,塞进陆川手里。 “拿著,这是族里的一点心意。读书费银子,別委屈了自己。咱们陆家全族,以后都要指望你了。” 陆川感受著手中那沉甸甸的铜子儿分量,看著老人那双混浊却充满光亮的眼,第一次对著一眾乡邻深深一揖: “陆川定当日夜苦读,不负全族所託。” 这一声回应,掷地有声,让周遭吵嚷的乡邻瞬间静了半息,隨即便是更炽热的欢呼。 那一晚,陆家村的小路上灯火彻夜未熄。 第28章 清明 六叔公和族长陆德寿离开后。 七叔公坐在陆家那条缺了腿的条凳上,他开始考较陆川的学问。 听著陆川条理清晰、並带著熟练的回答,七叔公那张布满褶皱的脸,舒展出一抹极深的笑意。 他捻著稀疏的鬍鬚,感嘆道:“老夫与赵士德曾有同窗之谊,那是个眼高於顶的老狐狸。他能把笔奖给你,足以说明你是个科举的好苗子。” 七叔公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了土屋。 七叔公前脚刚走,一直守在灶房忙碌的母亲,便端著一个边沿崩了口的粗陶大碗,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只燉得烂熟的野鸡,金黄的油脂在昏暗的灯火下闪著光,甚是鲜美。 这是陆守业去山里打猎得来的,一直没捨得吃,非要留给陆川。 “川儿,快,趁热吃了。”母亲將碗稳稳地放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旧木桌正中,侷促地在满是补丁的围裙上搓著手,脸上满是笑容,“你是咱家的指望,夫子都看重你,你得先把身子骨养硬了,才能好好读书。” 陆川站起身,从灶房取来三只缺口的破碗。 他动作极快,先是撕下一大块鸡胸肉放在父亲面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爹,明天还要下地,没有力气犁不动那块硬土,这肉你必须吃。” 隨后,他给母亲舀了一碗最浓的鸡汤:“娘,这汤你喝了,別再为了省那口口粮把自己饿晕在灶台前。” 最后,他拎起一只肥嫩的鸡腿,塞进了妹妹小满的手里。 “吃。”陆川看著妹妹,“吃了肉,以后在村里要是有人敢欺负里,你就大声告诉他们,你哥在学塾获得夫子的器重,谁也没资格瞧不起咱家。” 母亲急了,想把鸡腿从女儿手里抢回来还给陆川:“川儿,这怎么行!你是要干大事的,你的身子最重要。” “娘,我吃了剩下这只鸡腿,力气就足够读书了。”陆川按住母亲的手。 陆小满正捧著那只肥嫩的鸡腿,小口小口地啃著,听见母亲的话,她立刻抬起头,那张还沾著点油星的小脸一扬,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陆川。 “就是就是,娘说得对,我哥最厉害了。” 小满连忙咽下嘴里的肉,像是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骄傲事,挥著小手比划道:“上次村头那几个坏小子想抢我的柴火,我一说我哥在学塾里读书,他们嚇得撒腿就跑。” 小妹挺起小胸脯,一副“我哥是文曲星下凡”的自豪模样。 陆守业看著女儿那自豪的样子,忍不住笑道:“这就开始把你哥当靠山了。” “那当然!以后哥当了官,我就给哥管帐,谁也別想从哥手里抠走一个铜板!”陆小满仰著脖子,说得一本正经,那副財迷又傲娇的小模样,逗得屋里沉闷的气氛都欢快了不少。 陆守业看著儿子那副沉稳过头的样子,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他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摩挲著,终究只是憨厚地笑了笑:“行,你哥以后要是真中了秀才,爹就专门给你哥盖间宽敞的书屋,让你也跟著去磨墨。” 陆川默默咬著手里那只金黄的鸡腿,感受著那股鲜美的滋味。 陆川被赵夫子夸讚、还得赐纸笔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就在小小的陆家村传遍了。 族人看待陆川的目光,全都变了。 於是,这穷山沟里,一个能得秀才老爷青睞的孩子,飞快的传播了出去。 於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陆家那个门槛,几乎要被村民踏平了。 “给川哥儿补补脑子。”大婶送来鸡蛋,眼神里带著一丝討好。 “没啥好东西,给娃添个菜。”东家的叔伯提来一小条自家醃製的咸菜,憨厚地笑著,话里话外却都在打听镇上学塾的情况。 陆守业和陆母推辞不过,只能感激地收下。原本空荡荡的灶房里,竟难得地堆起了一些吃食。陆氏將这些心地收拾好,每天变著法子做给陆川吃。 陆川每一次收到东西,都会亲自向送来的人道谢。 他態度谦恭有礼,毫无得意之色。 清明前后,正是春耕最忙的时候。 陆川回来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陆守业就扛著锄头出门了。 陆川跟著起来,陆母在灶间烧水,见他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冷硬的糙米饼子,低声说:“你爹去东边那块地翻土,你去搭把手。“ 陆川接过饼子,边啃边往东头走。 春雨刚停,田埂上的泥软得像豆腐,踩一脚就陷下去半截。 陆守业已经翻了小半块地,背脊弓著,一锄一锄地刨,动作沉稳,但能看出来喘气比以前重了。 陆川走过去,把饼子塞进口袋,俯身拿起搁在田埂上的另一把锄头,跟陆守业並排站著,一起翻土。 下午,陆小满跑来送水。 她端著一个豁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走在田埂上,生怕踩滑了摔跤。 走到跟前,把碗递给陆川,然后蹲在田埂上,托著下巴看他干活。 “哥,你手破了。“她指了指陆川虎口上磨出的红痕。 “没事。“ 陆小满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破布条,递给他:“娘让我带来的,说你手嫩了,让你缠上。“ 陆川接过来,把布条缠在虎口上,低头继续干活。 陆小满还蹲在田埂上,没走,看了他一会儿,小声问:“哥,你在县里,想家不?“ 陆川翻了一锄土,想了想,说:“想。“ 陆小满眼睛亮了一下,又问:“想我不?“ “想。“ 陆小满嘴角翘起来,低下头,用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两下,小声嘟囔:“我也想你。“ 她划了一会儿,抬起头,认真地说:“哥,你在那边要好好吃饭。“ 陆小满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端起空碗,踩著田埂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喊了一句:“娘说晚上蒸红薯,让你早点回来!“ 陆川看著妹妹一蹦一跳远去的背影,手中翻土的动作顿了顿。 回到家时,灶间已经飘出了红薯微甜的香气。 “川儿,累了一天,去洗把脸准备吃饭。”陆母递过来一盆温水,眼里满是心疼。 第29章 半夏 陆川原本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活动筋骨,正巧碰见里正陆德寿和几个族老蹲在田埂上抽闷烟。 “这夏旱要是再续上半个月,地里的苗子全得交代了。”陆德寿磕了磕菸斗,声音里满是绝望,“又是天灾又是人祸,卖粮的钱还没捂热就交了课。咱村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是啊,光靠地里那点收成,连个生病抓药的钱都攒不下。”六叔公嘆了口气,枯瘦的手抓起一把干硬的黄土,又颓然撒开。 陆川站在不远处,耳朵微动。 柳塘村地处山坳,地薄水稀,种粮食確实没前途。 但在他回村的路上,曾注意到那片连绵不绝的乱石岗和后山,漫山遍野都长著一种被村民当成杂草、味道苦涩的“半夏”。 这种草在村里人看来连猪都不吃,但在镇上那些大药房的帐本里,它经过晾晒和简单的炭火炮製,就是清热解毒的上好药引。 陆川想到这里,心里就有了著落。 清明过后的阳光开始有了毒辣的苗头,烤得地皮发烫。 陆川边走边望,身后跟著小妹,背著破旧的背篓,钻进了村后那片荒芜的乱石坡。 “哥,咱们来这儿干啥?这儿全是『烂嗓子草』,扎手得很,连牛都不爱吃。”小妹一边抹汗,一边嫌弃地看著满地爬得乱七八糟、带著细刺的藤蔓。 这种藤蔓在柳塘村人心目中是头號害草,它们缠绕庄稼,根系极深,除都除不尽。 陆川却蹲下身,眼里却像看著金钱一般透著炽热。 他死死盯著那一丛丛长得极其茂盛、叶片如扇、顶端掛著绿色小球的植物。 这东西在柳塘村有个恶名,叫“烂嗓子草”。 它的汁液沾人即烂,小孩子要是误食了那根茎,嗓子立刻肿得发不出声。 村里人见之必铲,唯恐家畜误食丟了命。 可陆川眼里闪著的却是精光,这哪里是毒草?这是“半夏”。 在镇上的医馆里,这可是燥湿化痰、降逆止呕的良药,尤其是经过秘法炮製后的“姜半夏”,价格更是贵得离谱。 陆川教小满如何避开叶片的汁液,专门撬开那鬆软的泥土。不一会儿,一个个圆乎乎、白嫩嫩的块茎就被翻了出来。 “哥,这毒草根能干啥?”小满有些怯生生的,不敢下手。 “这叫『金疙瘩』。”陆川头也不回地干活,“这是可以卖钱都,药房最是需要。到时候卖了钱给你买簪子。” 一听有簪子,小满立马捂住嘴,重重地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比陆川还利索。她想著对哥哥是非常信任。 两兄妹顶著烈日,汗珠子顺著下巴滴进土里,硬是背回了两大筐湿漉漉的半夏。 进院子时,正巧碰上陆守业扛著锄头回来,他在瞥见背篓里那堆白嫩圆润的块茎时,猛地瞪圆了。 “啪嗒”一声,锄头直接掉在了地上。 “站住!谁让你们动这玩意儿的!” 陆守业像是屁股著了火,猛地弹了起来,大步衝上前,一把將小满拉到身后,指著背篓里的半夏,声音都变了调:“这是『烂嗓子草』!川儿,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这东西是能进屋的吗?去年隔壁村的老王家,就因为牛啃了一口这叶子,不到半个时辰就断了气。” “爹,这叫半夏,处理好了是药……” “药个屁!”陆守业罕见地对陆川吼出了声,“你懂什么药?这方圆百里谁不知道这是毒草?哪怕是路边的狗尿上去都要烂了根,你是咱家的命根子,万一你有个闪失,你让爹怎么活?” 他一把夺过陆川肩上的背篓,不由分说就要往院外的阴沟里倒。 “扔了!现在就给我扔到后山深坑里埋了!小满,去拿皂角水来,给哥哥洗手,使劲搓,皮搓不掉不准停!” 陆守业的双手微微颤抖著,他看著那一筐白净的草根,眼神满是恐惧。 在他这种老农的认知里,这东西就是地府里的催命符。 陆川没有硬抢,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父亲那因为过度紧张的表情。 “爹,如果我告诉您,这『毒草』在镇上药铺能卖到三十文一斤,您还要扔吗?” 陆守业原本正要倾倒的动作僵住了。三十文?他犁一天地,也不过赚个十几文。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著自家儿子那张过分冷静的脸,原本到嘴边的怒骂,硬生生被这个数字给堵了回去。 “三十文?”陆守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乾涩地咽了口唾沫,“川儿,你莫要为了留著这些毒东西就编瞎话哄爹。这满山都是的烂草根子,谁会给钱?” “书里写了,这叫『生半夏』。” 陆川指著背篓里那些圆滚滚的块茎,语气篤定,“药房里的大夫有法子去它的毒。他们缺的就是这种新鲜挖出来的生药,因为村里人都不识货,也没人敢去挖,所以镇上的生半夏一直供不应求。” “我打听过了,百草堂的伙计亲口说的,只要个头匀称、泥土刷净了,有多少要多少。” 陆守业低头看了看那堆白净块茎,又抬头看了看陆川。 他感到很疑惑,这些害人不浅的毒物,怎么可能比精细的白面还要贵? “爹,书里写得清清楚楚,这半夏生用虽有毒,但入药却是化痰降逆的神药。药铺的大夫会用薑汁和白矾反覆炮製,药性一旦变得温和,便千金难求。” 陆川见陆守业还不信,从背篓里拾起一颗半夏,手指轻捻,“镇上的百草堂,每年收生药材的价钱都是定死的。” “这东西漫山遍野没人要,是因为旁人不识货。” 陆守业颤抖著手,將背篓缓缓放回了地上。 他瞅了瞅那两大筐沉甸甸的药材。一筐少说也有二十斤,两筐就是四十斤,若真能卖三十文一斤……那可是足足一两多银子! 他粗糙的大手在满是补丁的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想伸手去摸,却又在指尖触碰到那白色皮层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 “川儿,这……这可是要命的买卖,要是卖出去吃坏了人,咱家可就彻底完了。”陆守业还是不放心。 第30章 卖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蚊子成团地在院角的树下嗡嗡叫。 陆川並没有让全家人立刻休息,而是从灶房里翻出几块粗硬的麻布,裁成了一条条宽窄適中的布带。 “爹,娘,这药草的汁液入肉生疼,咱们得把手包严实了。” 陆川一边说,一边耐心地教小满和父母如何用布条缠绕手指。 陆母陈氏看著儿子那一脸认真的劲儿,虽然心里还打著鼓,但还是帮著陆守业把手裹得像个粽子。 “川儿,这东西真能换回大米?”陆母压低声音,下意识地往院门口瞅了瞅,生怕邻居听见。 “能,而且比大米贵得多。” 陆川取来一个刷锅用的旧棕刷,递给陆守业,“爹,咱家这半夏得洗得像剥了皮的熟鸡蛋一样白,药铺才给高价。” “千万记著,刷的时候水花別溅到眼里。” 陆守业接过棕刷,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严峻。 他盯著盆里那些白腻腻的块茎,沉声道: “小满,你听好了,带你哥在后院晾草,千万给我仔细著。这药草毒性大,特別是那汁水,要是沾了眼、进了嘴,那是要烂舌头的。” “你就负责在旁边递水,不准伸手乱摸,听见没?一定要看好你哥,不准沾半点。” “知道了爹,我就看著,一根指头都不碰!”小满挺起小胸脯,眼神里满是、神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川也温和地回应著父亲:“爹,我会小心的,我就在旁边盯著品相。” 一家人围在狭窄的后院,借著月色和微弱的灯火。 陆守业的手劲大,棕刷在半夏表皮上飞快地来回刷动,泥土散去,露出了內里象牙般的质感。 陆母负责在旁边过水,每一颗洗净的半夏都被整齐地码放在乾净的簸箕里。 小满则手脚麻利地把洗好的半夏端到阴凉通风处铺开。陆川坐在一旁,不时地挑出几颗个头太小或已经腐坏的残次品。 十几个簸箕很快就装满了,只等著明早的晨曦將其水分带走。 由於半夏这种药材不能直接在烈日下暴晒,否则药性会散、表皮会裂,陆川特意叮嘱陆母將竹匾搁在了通风的阴凉处。 一家人忙活到后半夜,看著那白花花的一片,陆守业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安:“川儿,这东西……咱村后山可多的是。要是真能换钱,怕是没两日全村都得跟风。” 陆川手里捏著一颗圆润的生半夏。 “爹,您放心。这世上最难跨越的不是大山,而是人心里的成见。” “在他们眼里,这是要命的毒草。即便他们看见咱们往镇上运,也只会以为咱们是在给药房打白工,或者是为了赚点辛苦费。” 翌日,天刚蒙蒙亮。 远处的山峦还笼罩在青紫色的薄雾中,陆川就起来了。他要把这批药材带到镇上。 陆母陈氏早早起来烙了几个饼子,又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野菜汤。 “川儿,喝点汤。”陈氏心疼地看著儿子。 陆川接过碗,一口气喝光。 此时,陆守业已经借来了族里家的独轮车。车上盖著几层厚厚的干稻草,下面严严实实地藏著那几筐洗净的半夏。 “川儿,走吧。趁著这时候村里人还没下地,咱赶紧出村。”陆守业搓著手。 两父子推著车,趁著晨露未散,悄无声息地出了柳塘村。 一路上,陆守业推这车,但陆川能感觉到他每次遇到路过的村民,身体都会下意识地紧绷。 到了镇上时,市集刚刚开门。 陆川直接带著父亲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最后停在济安堂的药铺后门。 这家药铺是他以前给父亲抓药的地方。 “扣扣扣。” 陆川轻叩门扉,节奏稳健。 片刻后,一个药房伙计打著哈欠推开门,有些不耐烦地打量著这对满身泥泞的父子。 “谁啊?大早上的,还没到收药的时辰呢。” 那伙计先是一愣,隨即揉了揉眼睛:“哎,怎么是你?” 陆川微微頷首,:“小哥,今日不是来抓药,是来谈桩买卖。劳烦去请林掌柜出来,就说柳塘村的陆川,带了些生半夏,想请他过目。” “生半夏?”伙计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这玩意儿可是精细货,採收麻烦且带毒,药房里的库存一直吃紧。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陆川,见这少年虽穿著补丁衣裳,但眉眼冷峻。 “行,你且在这儿候著,我这就去后头请掌柜的。”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进了內屋。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留著八字鬍、身著绸缎长衫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此人正是济安堂的林掌柜,听闻有药,步子迈得极快。 “陆家后生,听伙计说,你手里有生半夏?”林掌柜走到车前,目光直接掠过了那一层乾枯的稻草。 陆川没说话,伸手稳稳地撩开稻草的一角。 那一瞬间,林掌柜和伙计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筐里的半夏被洗得雪白晶莹,表皮圆润如珠,像是一筐剥了壳的鸽子蛋。 林掌柜原本隨意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他俯身抓起一把,在指间细细揉搓,又凑近鼻尖嗅了嗅。 “好货!”林掌柜惊嘆一声,抬头看向陆川,“这品相,比那些常年供货的药农送来的还要乾净几分。这不仅是个头匀称,连那些根须碎皮都处理得一乾二净,费了不少心思吧?” 陆川说道:“为了留著卖,自然得仔细些。林掌柜,您瞧这批货,能入您的眼吗?” 林掌柜呵呵一笑,眼底闪过一抹商人特有的精明:“入眼是入眼,可这生半夏不比炮製好的,风险大。看在你是老主顾的份上,我给你十六文一斤,如何?” 一旁的陆守业听到十六文,一直紧绷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十六文啊!这一筐下去,得抵得上他在地里刨食大半个月了! 陆川却摇了摇头。 “林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您这铺子里压著的陈年半夏,药性散了三成,还得卖四十文。我这批货,是鲜采、连夜赶出来的,药性最足。十六文……怕是买不到这种成色的独家货。” 第31章 赚钱 林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你要多少?” “三十文。”陆川直接翻了一倍。 “三十文?”林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连旁边的伙计都惊得瞪大了眼,“陆小兄弟,你这胃口也太大了些,这价格都能买炮製过的了。” “炮製过的半夏,加了矾,药力受损。若是遇到重症急方,还得靠这鲜灵灵的生货。” 陆川直视林掌柜的眼睛,带著一股篤定,“三十文,买的不止是这一筐药。” 以后只要济安堂开得起价,以后陆家村出的半夏,会优先供给济安堂。” “如果您不要,斜对面那家『百草堂』,想必是很愿意开这个价的。” 林掌柜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少年,心里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这哪是个十几岁的农家娃?这感觉就是个混跡社会的成年人。 片刻后,林掌柜竟然哈哈大笑起来,重重拍了拍陆川的肩膀。 “好一个陆家后生,好一个『独家货,就冲你这份胆识,三十文,我济安堂接了。” “来人,上秤!” 当几十串沉甸甸的铜钱被整齐地码放进布袋,交到陆守业手里时,这个憨厚了一辈子的汉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川儿……咱们……咱们真的赚到银子了?”陆守业声音沙哑,眼眶红得厉害。 “爹,这才只是开始。” 陆川帮著陆守业將那沉甸甸的布袋稳稳地放在独轮车的夹层里,又用那几层干稻草严严实实地盖好。 林掌柜站在药铺后门,看著这对父子忙活,眼神里那抹激赏之色久久未散。 “陆后生,慢走。”林掌柜特意叮嘱了一句,“下批货若还是这个品相,儘管送来,济安堂有多少要多少。” 陆川回身,客气地行了个礼。 父子俩推著独轮车,缓缓出了偏巷。 一进主街,陆守业的脚步就变得有些凌乱。 “两千多文……川儿,整整两千多文啊。”陆守业压低嗓子,声音颤得厉害,“咱家那两亩地,累死累活种一年,除去粮税和嚼用,剩不下几百文钱。这一筐草药,竟顶了咱全家几年的收成?” “爹,土地里刨食是根本,但想要翻身,得靠脑子。”陆川走在父亲身旁,目光扫过街两旁那些装潢考究的店铺。 陆守业听得似懂非懂。 “走,爹,咱们去市集。” 陆守业愣了愣,下意识地攥紧了钱袋:“还要去市集?钱都攒著,回去给你交下学期的束修,再给你买几本书……” “束修的钱已经够了。”陆川没听父亲的,直接领著他往最热闹的东市走去。 此时的市集人声鼎沸,吆喝声此起彼伏。 陆川先带父亲去了肉铺。 看著案板上红白相间、油光水亮的猪肉,陆守业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却还是往后缩了缩。 “老板,来三斤上好的五花肉,再要两根大棒骨。”陆川开口极其果断,顺手摸出几十文钱递了过去。 “好嘞!小哥儿真爽快!”屠夫一刀下去,肉块厚实得让人眼热。 陆守业看著那白花花的肥膘,心疼得直抽抽,可陆川接下来的动作更让他瞪大了眼。 陆川又转头去了杂货铺,买了点盐盐、两斤清亮的熟油,甚至还买了一小罐平日里只有地主家才吃得起的红糖。 “这……这太费钱了,川儿,省著点花啊。”陆守业在一旁急得搓手。 可陆川却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 “爹,娘和小满的身子骨太亏了,咱们既然赚了钱,得给她们不补补。再说了山里的草药还有很多呢。” 陆守业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拒绝的话,眼眶却更红了。 路过成衣铺子时,陆川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陆守业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本色的短打,又想起母亲陈氏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 他走进去,挑了两匹质地坚韧的藏青色棉布,又专门给小满挑了一块桃红色的细布。 “这块给小满做身新裙子,剩下的给您和娘添两身换洗的衣服。”陆川利索地付了钱。 当这些东西满满当当地码在独轮车上,盖在稻草下时,陆守业突然觉得,那原本沉甸甸的独轮车,推起来竟然轻快得像要飞起来一样。 回村的路上,陆川刻意让父亲绕了远路。 他们没有走那条人多的大道,而是选了一条灌木丛生的野径。 “爹,回村后,肉要藏在筐底,布料压在旧衣裳下面。” “若是邻居问起来,就说是我在镇上帮夫子抄书挣了几文辛苦费,买点肉骨头给家里打牙祭。”陆川边走边叮嘱。 陆守业此时也清醒过来了,重重地点了点头:“爹晓得,財大招风,咱村里那些眼睛毒的人多著呢。要是让他们知道咱卖草药挣了大钱,这后山怕是就没清静日子了。” “这买卖,咱们家先吃第一口肥的。等过段日子,等咱们的底子厚了,再拉扯村里人。省著人家说咱吃独食。” 陆川的心里早有主意。单靠野生採摘,半夏迟早会被采空,產量不稳定,价格就会受制於人。 他打算利用这些钱作为资金,在后山那片没人要的湿地里,尝试人工培植。 只要掌握了,那片荒山,就是村里取之不尽的金库。 当两父子回到家时,已是夕阳西下。 小妹正蹲在门口翘首以盼,一见独轮车,立马像只小家雀一样扑了过来:“哥!爹!你们可回来了!” 陈氏也赶忙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搓著。 陆川使了个眼色,陆守业立刻把院门关严实,还插上了门栓。 “老婆子,快看!” 陆守业把干稻草一掀,那大块的猪肉、白花花的盐、崭新的布匹,还有那一袋子还没花完、叮噹乱响的铜钱,瞬间映入了母女俩的眼帘。 “呀!”小满惊得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 陈氏则是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颤抖著手摸了摸那块精细的五花肉。 他看著陆川,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 “这真是卖草药赚的?” “娘,以后咱家的日子,只会比这更好。”陆川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 第32章 计划 那一晚,陆家小院里飘出了几年来最浓的一股肉香味。 五花肉切成厚片,配著新鲜的野菜,炒得油光四溢。 小满捧著饭碗,小脸吃得红扑扑的,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还不忘嘟囔著:“哥,这肉真甜……比过年还香。” 陆守业坐在一旁,破天荒地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劣质的烧酒。 他看著在那油灯下低头喝汤的儿子,心里那股因为贫穷而卑微了半辈子的浊气,消散了大半。 陆川默默吃著饭,听著耳边的欢声笑语。 陆母坐在一旁,几乎没怎么动筷子。 她不断地往陆川和小满碗里夹肉,眼神里带著一丝恍惚。 她时不时抬头看看院门,又看看那袋藏起来的余钱,声音细如蚊蝇:“守业,咱明天……真不去挖了?那满山坡可都是钱吶。” 陆守业放下酒杯,脸上的酒气被这一声询问衝散了不少。 他看向陆川。 “物以稀为贵。”陆川放下碗筷,“爹,娘,这半夏若是天天往济安堂送,林掌柜很快就会压价。” “而且,村里人並不全都是瞎子,咱们家要是天天推车出门,不出三天,后山那片地就会被翻个底朝天。”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接下来的几天,咱们不仅不去后山,爹,你还得带著锄头去把那块地翻一遍,做出要种庄稼的假象。” “那剩下的半夏,咱们得等,等到镇上其他药铺断了货,等到林掌柜主动托人来打听,那时候才是谈大价钱的时候。” 陆守业听得心惊肉跳,他觉得眼前的儿子像个成精的帐房。 接下来的日子,柳塘村確实如陆川所料,並不平静。 陆家那晚飘出的肉香味,终究没能瞒过隔壁几个长舌妇的鼻子。 “哟,守业媳妇,昨儿个家里吃啥好东西了?那香味儿,隔著两道墙都能把人馋虫勾出来。”村口的大婶一边在河边洗衣服,一边状似无意地打听。 陈氏按照陆川教的话,侷促地笑了笑,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哪有什么好东西,是川儿在镇上抄书,夫子赏了几个大钱,他这孩子孝顺,非要买两根大棒骨回来给小满补补,就那点油星子,让婶子笑话了。” “抄书能赚这么多?”张大婶撇撇嘴,眼神里满是狐疑,“我瞧著守业这几天也没閒著,天天往后山钻,该不会是寻著什么宝贝了吧?” “哪能啊,那是川儿说那片土湿润,想试著种点耐阴的豆子,守业正帮著翻地呢。” 陈氏对答如流,心里却对儿子的先见之明佩服得五体投地。 因为陆守业確实在那片原本长满草药的地方种下了一些不值钱的黄豆,就算有人路过看一眼,也只会觉得陆家两口子是想钱想疯了,连那种荒地都想指望收成。 而陆川,则躲在屋子里,心无旁騖地铺开了那两刀油纸。夫子奖的纸他没捨得用。 他没有急著去复习经义,而是在纸上画出了一张极其复杂的坐標图。 那是柳塘村后山的地形,哪里湿气重,哪里常年不见阳光,哪里容易被路人发现,他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在做一个更大的计划“半夏人工培植方案”。 野生採摘是有上限的,而且容易被模仿。 但若是能掌握培植的秘法,將那些变成家里可以批量生產的作物,那陆家掌握就是源源不断的钱袋子了。 清明假期的最后一天,陆川带著陆守业再次进了镇。 这一次,车上没有药材,只有陆川要去学塾背的书篋。 陆川带著父亲再次跨进了全镇最大的书肆。 书肆的老板是个势利眼,见陆川穿著旧衫,原本没打算搭理,但见这少年目標明確地走向了那本標价极高的《齐民要术》和《农政全书》,老板的眼神才变了变。 “小哥,这书可是官刻本,一两银子一套,概不赊帐。”老板皮笑肉不笑。 陆川没理他,修长的手指滑过那些泛黄的纸张,最后停在了一本残缺的药经草本上。 “这本书,五十文。”陆川直接把钱拍在柜檯上。 老板愣了愣,那本残书放了三年都没人要,他忙不迭地收了钱 。陆川翻开残书,在其中一页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关於如何用草木灰和石灰水处理草药种茎的模糊记载。 有了这个,加上他脑子里的现代逻辑,感觉可行。 出了书肆,陆川並没停下,他带著陆守业去了镇上的铁匠铺。 “老板,这种形状的鉤子,我要三个。”陆川递过去一张图纸,上面是类似现代镊子和採药鉤的结合体。 陆守业看得一头雾水,但现在的他,儿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当所有的东西准备停当,陆川站在学塾的大门前,转过身对著陆守业行了一礼。 “爹,回村后,后山那片地,除了您和娘,不准任何人靠近。小满那里,您多费心护著。”陆川的眼神清冷,“半个月后我放假回来,咱们就开始种。” 陆守业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豪气。 陆川跨进赵夫子的学塾时,正好碰见了几个平日里最爱排挤他的富家子弟。 “哟,这不是那谁吗?清明回去祭祖,没带两斤泥土回来当代墨?” 陆川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周兄若是对泥土感兴趣,下次我可以带两筐送至府上,想必周家的门楣,正缺这些厚重之物来遮一遮那股浮躁气。” 陆川语气平和,却字字扎心。 周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这乡下刁民,你竟敢……” “周兄,夫子晨读的时间到了。”陆川没等他说完,径直越过他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来,翻开那本刚买回来的残破药经。 他的算盘在心里打得飞快: 第一批半夏的三十文只是种子,第二批人工培植的规模若是能翻五倍,那年收益就能达到三十两白银。 在大乾朝,三十两银子足以在县城买下一间带铺面的小院。 到时候,他就不用在为了钱而发愁了,他要在镇上,买下一座属於他们家的房子。 第33章 买书 清晨,学塾內。 赵士德夫子换了一身深色直裰。 “今日起,咱们不再讲《论语》之言,改授《大学》。” 赵夫子清了清嗓子,目光如电,扫过座下的一眾学子,“《论语》教你们为人,而《大学》教你们为政。『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此乃入德之门,亦是治世之基。” 王郎等人听得一脸懵懂,习惯性地开始翻开书页准备死记硬背。 而陆川,在听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这八个字时,眼底却掠过一抹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微光。 所谓的“格物”,不就是剥离表象,去清算事物的本质规律吗?所谓的“致知”,不就是掌握了核心数据后,推演出事物的发展逻辑吗? “陆川,你来读一段。”赵夫子点名道。 陆川起身,声音清亮而不失沉稳:“『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读到这里,陆川停顿了一下。 他的脑海里飞快地划过陆家那漏雨的土屋、陆守业粗糙的手、以及母亲心疼他的眼神。 “夫子,学生以为,这『齐家』二字,不仅是和睦,更是『权责清晰』。”陆川不等夫子发问,主动开口,语惊四座,“家之不齐,在於粮產不丰、帐目不明、长幼无序。” 周围响起一阵低笑,显然大家觉得陆川这种解释太过於市侩。 赵夫子看著陆川,点了点头。 “那你且说说,何为『格物』?”赵夫子追问道。 “格物,即是清算。格一草一木,知其药性生克;格一民一吏,知其欲求盈亏。” 赵夫子的手微微一抖,戒尺敲在手心,发出一声闷响。 ...... 而此时,县城的济安堂。 林掌柜正拿著那筐白净的半夏,对著自家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连连讚嘆。 “瞧瞧,这品相,这炮製前的底子,绝了,你们以前收的那些货,跟这比起来就是垃圾。” 大夫们围上来,一个个嘖嘖称奇:“林掌柜,这是哪家药园出的尖儿货?这药性保存得如此之好,若是配上重症方子,那效果……” “保密。”林掌柜眯起眼。 而在柳塘村,夜深人静之时,陆守业正趴在后山那片荒地上,借著月光,按照陆川的吩咐,將第一批精心筛选出的种块,小心翼翼地埋进了土里。 每一铲土的落下,都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陆守业屏住呼吸,那神情异常虔诚。 陆守业一边填土,一边想起儿子临走前的嘱咐。 “爹,这坑不能挖得太深,三指厚便足矣,土要拍松,让它们能透气。” 陆守业虽然不懂什么培植技术,但他记住了孩子的话。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泥土上轻柔地拂过。 而在学塾的宿舍內,陆川正坐在摇晃的烛火前,手里的笔尖飞快游走。 他根据济安堂林掌柜的反应,推算出镇上几家药店的渴求程度。 他很清楚,半夏这种东西,一旦过了清明,野生的採摘量就会急剧下降,而天气转热后,中暑和肠胃病增多,药量需求反而会迎来一个峰值。 “等到五月端阳前后,价格起码还能再浮动两成。”陆川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 陆川在书法上的稳步进益,赵夫子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这一日,赵夫子见陆川书写的《论语》字跡已初见规整,却在收笔处略显滯涩,便將其唤至廊下,语重心长道: “陆川,你习字月余,架构已准,腕力亦稳。但这字跡虽工整,却尚缺风骨神韵。往后若想登堂入室,需有法帖可依,揣摩前人笔意。” 夫子沉吟片刻,推荐道:“初学楷书,顏鲁公之《多宝塔碑》最为適宜。其字丰腴雄厚,气象庄严,最利你打牢根基。下次归家,你可与家中商议,购得一册拓本,以为临摹范本。” 陆川心头一跳,恭敬问道:“夫子,不知这字帖价值几何?” “清晰可用者,大约需银四钱,折合铜钱约五百文。” “五百文……” 陆川心中默念,面上虽依旧恭敬应诺,心底却泛起一丝波澜。 五百文。 若是在半个月前,这几乎是陆家全家人一年的嚼用。 看著夫子离去的背影,青衫磊落。 回到通铺,陆川从枕头內侧的棉絮里,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那是之前李继和张富贵几家人合伙赔给他的天价医药费。 除去给家里带回去的那部分,他手里还掐著整整一两。 陆川直接堵住了之前打伤他的那几个富家子弟,李继和张富贵。 这两人自打赔了银子后,见陆川如见瘟神,生怕再被讹上一笔。 “陆……陆川,你拦著我们作甚?钱都赔清了!”李继一脸戒备。 陆川神色平静,从怀里掏出铜钱,放在掌心垫了垫。 “张兄,李兄,別紧张。夫子让我买本《多宝塔碑》,五百文。我一个乡下人不认路,怕被书铺掌柜坑了。” 他將铜钱递到李继面前,“这钱,你们拿去帮我买。多出来的部分,算是我请几位喝茶的。如果夫子问起来,我就说,这是你们专门赔礼道歉的。” 李继和张富贵愣住了。 他们本就因为打伤陆川、又加上被夫子骂,而被长辈责骂,在学塾里名声也不好听。如果能通过帮陆川买书,换一个知错就改、同窗重修旧好的名声,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此话当真?”李继眼神一亮。 “帐目清清楚楚,名声归你们,字帖归我。”陆川淡淡一笑。 李继一把抓过那袋沉甸甸的铜钱,生怕陆川反悔似的,忙不迭地应下:“成,这事儿包在我身上。那城南的『墨香斋』掌柜跟我二叔相熟,定能给你挑本拓得最清晰的。” 说罢,立即火急火燎离开。 看著两人离开的身影,陆川回到学房。 对於李继和张富贵来说,这可是对於他们洗清顽劣之徒名声的好机会。 第34章 请教 不出两日,李继果然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课室,当著眾人的面,將一卷用上好的拓本放在了陆川案头,声音洪亮: “陆兄,前些日子是我等失態,误伤了陆兄这等大才。这本《多宝塔碑》拓本,是我特意去寻来的,权当赔罪,还望陆兄不计前嫌,往后咱们同窗之间,多加亲近。” 陆川双手接过拓本,指尖触碰到那微凉且厚实的纸面,神色谦和。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李兄美意,陆某心领。”陆川的声音清亮,“同窗之间,磕碰难免,格物致知方为我辈本分。这字帖沉甸甸的,想必李兄也是费了心思,陆川定当勤勉,不负这番情义。” 李继被这番话捧得通体舒泰,原本因赔了银子而生出的那点隱秘的憋屈,此刻竟在眾人的注视下化作了一种挥金如土、大度宽容的豪气。 他拍了拍陆川的肩膀,大笑道:“陆兄爽快吗,往后在这学塾里,谁若再敢嚼舌根,便是跟我李某人过不去。” 赵夫子此时正端著茶盏路过,见状手微微一顿,目光在李继和陆川之间打了个转。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赵夫子放下茶盏,对著陆川点了点头,“既是同窗美意,你便收下。顏鲁公之气象,莫要辜负了。” “既然误会已消,便都回座吧。”赵夫子抿了一口茶,茶香裊裊中,他的声音多了一丝语重心长的叮嘱,“陆川,顏鲁公之字,讲求的是骨力,是那股浩然正气。 “学生谨遵师教。” ...... 从那里以后,每日清晨,陆川便已经起身。 他拎著一只盛满清水的陶罐,来到学塾后院的一块青石板前。 他以指代笔,或以一截削尖的竹枝蘸水,对照著《多宝塔碑》的拓本,在冰冷的石板上反覆临摹。 顏真卿的字,骨力遒劲,气势开张。 陆川盯著那每一个起笔与收笔的转折,每一画的粗细对比,每一处间架结构的留白。 “横细竖粗,撇捺大开大合。” 他发现,这所谓的书法名帖,竟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想要写好一个字,就要先“格”掉那些冗余的虚饰,找到那根支撑全局的骨架。 清水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痕跡,又很快在晨风中挥发殆尽。陆川不厌其烦地重复著。 白日课业间隙,当王郎等人聚在一起討论哪里的吃食更有滋味时,陆川则伏在案头,在草纸上反覆练习。 进步是惊人的。 不到半月,陆川的字便褪去了原有的稚拙与瘦弱。 虽然笔力因年纪尚小还显得有些孱弱,但那股方正庄严、法度严谨的雏形已经隱隱透了出来。 赵夫子几次路过陆川的座位,看著草纸上那欲渐沉稳的楷书,眼底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 那种不急不躁的心態,正是他想要的。 次日放学后。 陆川敲了三声门 “学生陆川,有惑请夫子指点。” 书房內,赵夫子正对著一盆老松修剪枝叶。 闻言,他放下手中的剪子,转过身来,看著这个让他日益惊喜的学生,温和一笑:“进来说吧。” 陆川进屋行了礼,摊开那本已经略显翻旧的《大学》,指著开头那句著名的“八条目”,眉头微蹙,声音清朗: “夫子,学生研读《大学》,对於『格物、致知』到『平天下』的因果链条,有一处不明。” 赵夫子温和地看著他:“讲。” “书中言,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陆川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学生所惑在於:格物是为了认清万物之理,但万物之理冷冰冰、无情义。为何看清了『理』,就能让人的『意』变得真诚,让『心』变得端正?若一人格物至极,看透了世间偽诈与人心算计,反而变得城府深沉、玩弄权术,这是否也算『正心』?” 这个问题问得大胆。 赵夫子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顺著他的思路反问。 “陆川,你认为『知』与『心』是两回事?” “学生以为,『知』是算盘上的珠子,『心』是拨动算盘的手。”陆川平静地回答,“若珠子拨得再准,手却是歪的,那这『格物』得来的知识,岂不成了为恶的利器?” 赵夫子沉默良久,忽然起身,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个精巧的铜秤,放在案头上。 “陆川,你瞧。这秤砣是『格物』得来的准则,这秤桿是你的『心』。若你不知这世间万物的分量(物格),你便不知该將秤砣放在何处。” “当你真正格清了万物轻重,看清了因果循环,你便会发现,为恶者的帐目终究无法做平,损人者终究会折损自身的气运。” 夫子指著那平衡的秤桿,语重心长: “所谓的『意诚』,不是让你变成一个烂好人,而是让你在看透万物规律后,明白唯有『守正』才是最高效率的路径。” “心不正,则万事皆成乱帐。你格物至深,最终格出的,应该是那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陆川听著夫子的教诲,目光落在那个平衡的铜秤上,脑海中仿佛清明。 “损人者终无法平……”陆川低声重复著这句话。 他突然明白了。 所谓的正心诚意,其实是最高级的远见。看透了长线利益的人,绝不会在短线上作假。 “学生受教了。”陆川长揖到地。 陆川维持著作揖的姿势,心中却像打开了一扇门。 赵夫子看著他的脊背,抚须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欣慰。 “去吧。”赵夫子挥了挥手。 陆川告退而出,走出书房时,清风拂面。 但今日夫子那番“秤砣论”,却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他那层自矜的壳子。 他意识到,精算不是奸巧,而是要在看清了因果消长之后,依然有勇气选择那条最难走的、却也最长久的正道。 走出书房,阳光斜斜地洒在学塾的青砖地上,將陆川的身影拉得很长。 今日,赵夫子用一桿秤,告诉他。 “守正,才是最高效率的路径。” 第35章 假前 端阳节假的前夕,李继和张富贵这两日表现得异常殷勤。 陆川坐在窗边,他起身整理书篋,除了几件换洗的衣裳,最显眼的就是那本《多宝塔碑》。 除了顏鲁公的字帖,那部厚重的《农政全书》抄本,成了陆川的另一个战场。 在练字与经义的间隙,他几乎將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卷二十六《树艺》中关於药用植物的部分。 他跳过了那些昂贵的官参、灵芝,重点研读关於南方丘陵、荒坡適宜生长的品种:半夏、茯苓、地黄。 陆川坐在书房一角,面前摊开的是那部厚重如砖石的《农政全书》抄本。 他看书的方式极怪,不读那些华丽的辞藻,只盯著那些关於土质、物候、水分的记载看。 每一个古老的农业术语,都在他脑海里呈现。 比如书中记载:“半夏生於阴,喜肥而恶燥。” 他联想到陆家村后山那片野漆树林。 那些树林提供的不仅仅是木材,更是一个天然的、低成本的遮阳系统。 如果利用树林间的缝隙进行套种,就能省去人工搭建凉棚的昂贵成本。 他跳过了那些玄妙的水利设计,转而深挖关於南方酸性红壤的改良之法。 书中提到的堆肥、烧荒、以及草木灰的运用,在陆川眼中,这就是最好的方案。 光有种植技术是格不出权力的,陆川更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经济底色。 他向赵夫子借阅了一本本《杂书》。 这书並非正史,而是一位前朝致仕官员隨手记录的乡间见闻。里面零散地记载了某个年份的米价、某地药材的收纳价格,甚至还有商队往返两地的脚力耗费。 “雏种成本每斤约六文,若按后山那片地的湿度,成活率约在七成。” “施加草木灰与腐殖土,亩產可从原有的百斤提升至一百六十斤。” “若端阳节出货,济安堂与百草堂必有价格战,利润空间可在两成到三成之间浮动。” 次日放学,学塾內的学子们早已飞鸟般散尽。 李继本想拉著陆川去城南的馆子尝尝刚上市的黄鱼,却被陆川以整理经义为由婉言谢绝。 陆川拿著《农政全书》,再一次敲响了赵夫子书房的门。 “进来。”夫子的声音透著一丝疲惫。 陆川推门而入,见夫子正对著窗外的几竿翠竹出神。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將那叠厚厚的笔记双手呈上。 “夫子,学生近日研读《农政全书》卷二十六,见其中详尽记载了半夏、茯苓等药草的培植之法。” “学生联想到咱们青阳县,尤其是陆家村后山那片地势,山林阴翳,湿气瀰漫,正与书中记载的药草生机不谋而合。学生结合两书所记,草擬了一份荒山改制的条陈,请夫子斧正。” 赵夫子放下手中的剪子,接过笔记。 他原本以为这孩子只是在书堆里读出了些许感悟,想藉此討教。 陆川见夫子翻阅,並没有急著邀功,而是先引导夫子看向陆家村的资源稟赋。 “夫子请看,陆家村背靠丘陵,荒坡极多,土质虽不宜五穀,却因野漆树成林,常年阴湿。” “在寻常农人眼里,这是『弃地』;但在《农政全书》所载的药理眼中,这却是天然的避光柵栏。水田虽贵,但需耗费大量人力与赋税,反观荒坡,只需微薄的投入,便能从自然中掠夺產出。” 赵夫子微微頷首,他名下亦有田產,深知水田虽稳,但產出比极低,且极易受天灾影响。 陆川敏锐地察觉到了夫子神色的细微变化,立刻切入正题。 “夫子,学生曾於《江汉杂书》中见得几处关於前朝药市的价格记载,便试著按书中所记的『亩產损耗』,在草纸上核算了一番。” 他指著笔记中一组组看似稚嫩、实则精確到骨子里的数字: “半夏雏种每斤约六文,若利用现成的山林落叶为肥,除去开荒的人力成本,一亩地至多投入四百文。而按书中『格物』之法,若能保住七成成活,到了端阳节,即便以县城最低的市价三十文一斤收纳,一亩地的收益,也足足是水田种稻的三倍有余。” 陆川刻意模糊了现代精算模型中关於动態博弈的描述,全部归功於对《江汉杂书》和《农政全书》的深度挖掘。 “学生斗胆推演,若陆家村能將那百亩荒坡化为药田,不仅陆家能平掉旧帐,全村的丁税、束脩,乃至过冬的冬衣,都將在这帐目的盈余之中。” “学生人微言轻,不知这推演是否太过异想天开,还请夫子以『格物』之理断之。”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但这地利之用,亦有其不可违抗的法度。” 陆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句关於地理环境决定药植模式的阐述,他在心底反覆斟酌了许久。 它既包含了现代环境经济学的逻辑核心,又巧妙地披上了《大学》中“因物付物”的外衣。 赵夫子彻底沉默了。 他並非那种只会摇头晃脑、不通庶务的迂腐书生。作为一乡名士,他平日里经营田產、与往来商贾打交道,深知在这靠天吃饭的清阳县,农事的每一个环节都扣著生死,每一笔收益都连著血汗。 眼前这少年的一番剖析,引据经典虽只是那部《农政全书》,但其对柳塘村后山每一寸土质的把控、对药材生长周期的推演、以及对县城药市波动的敏锐觉察,逻辑链条之完整,数据对比之清晰,简直像是亲自在泥土里滚过几十年后的总结。 这完全超乎了赵夫子对一个十岁蒙童的认知极限。 他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极力维持著夫子的端严。 他缓缓伸出手,再次接过陆川那份笔记,借著窗外透进来的余暉,一字一句地復读起来。 表格里清晰地列著半夏雏种在不同月份的买入成本、山林套种的遮阴比例、年均的產出盈余,甚至还有针对半夏腐烂病的石灰水土法预防建议。 第36章 借夫子口 书房內,风穿过竹帘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 他本想利用信息差,將后山那片地据为己有。 但在无数个练字的深夜,看著顏鲁公那方正的字帖,他想通了:一个没有根基的寒门农家子,握著一座金矿,那不是財富,那是招祸的引信,唯有把全村人绑在一起才行。 终於,赵夫子缓缓將那叠粗黄纸压在案头上,声音沉稳中透著肯定:“汝之思虑,確实周详。能从故纸堆里格出这番惠及乡梓的实务,心性纯正,殊为可贵。” 夫子这番评价极高,先是稳住了陆川的心神。 紧接著,他略一沉吟,指尖点在那朱红的印章上:“这药材种植之利,比之水田確实更合柳塘村那等山多地少的情势。但此事关乎一村生计,你年岁尚小,若由你出面,恐怕难以服眾。” “待你月假归家,便由老夫亲自出面,邀你族中里正与陆家主事一敘,將这其中法度详加说明。” 说到此处,赵夫子话锋陡转,目光如炬地盯著陆川,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然,陆川你需谨记,如今尔之首要之务,仍是科举正途。这方子、这算盘,终究只是末流杂学。” “立身之本,唯有经义文章。切不可因见了几分孔方兄的利钱,便耽溺於此,荒废了那一身顏鲁公的浩然气。” 这是爱护,更是这个时代读书人根深蒂固的价值观:士农工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陆川心中那块巨石彻底落地,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 他並没有喜形於色,而是强压住情绪,恭敬地躬身行了一个深揖:“多谢夫子!夫子仁心,体察民苦。若能成事,陆家村百户生计皆赖夫子德望指点迷津。学生定当谨记教诲,以学业为重,绝不敢捨本逐末。” 他这番话巧妙地將所有功劳与名望推向了赵夫子。 他深知,在古代社会,一个9岁童生的异想天开是一文不值的,唯有掛上“秀才公亲自考据”的名头,这份药田方略才能在陆家村畅通无阻。 时光如梭,转眼又到了放月假的日子。 天空飘著细密的雨丝,清阳县郊外的官道上,牛车轆轆而行。车上坐著心事重重的老爹和六叔公。两人披著蓑衣,一边赶车,一边低声交谈,话题始终离不开在学塾读书的陆川。 “六叔,你说川儿在学塾里……真能站稳脚跟?”陆守业眉头紧锁,“上次虽说赔了钱,可他终究是个农家娃,怕是又要受那些富家子的气。” 六叔公虽然沉稳,但眼神也透著不安:“赵夫子管得严,应是不妨。我只怕这孩子性子倔,若是学业跟不上,或是又算计了什么不该算计的人,惹了祸事……” 毕竟,陆川是全村唯一的指望,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著村里的神经。 牛车在学塾门口停稳,两人刚把牛拴在老槐树下,却见学塾的管事已经候在门廊下了。 “六叔,守业兄弟,你们来了。”老张客气地拱了拱手,“夫子有命,请二位直接去书房一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一瞬间,陆守业的手有些发颤:“是不是川儿跟人打架了?还是学得不好,夫子要退了他?” 六叔公到底是见过场面的,强自镇定,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有劳张管事引路。” 两人穿过迴廊,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更添了几分压抑。 走进书房,见赵夫子端坐案后,而陆川正垂手侍立在侧。见长辈进来,陆川抬起头,目光清澈沉静,毫无闯祸后的惶恐。 赵夫子將两人的侷促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二位不必惊慌。今日请你们来,非为陆川之过,实乃一桩好事。” 好事?陆守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满脸狐疑。 赵夫子拿起案头那叠由陆川整理、他又亲自批註过的文稿,缓声道:“陆川这孩子,研读《农政全书》有感,言道欲为乡梓谋福。” “老夫观柳塘村后山多荒坡、漆树成林,若依此法种植半夏、茯苓等阴生药材,其利远胜於贫瘠之田。” 他將文稿递给里正陆德兴:“此乃老夫近日参详古籍,结合本县物候整理出的《陆家村药植》。其中涉及选种、堆肥、防虫诸般细节。二位可携回,仔细参详。” 六叔公双手接过文稿,只觉得重若千钧。堂堂秀才公亲自撰写致富指南?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的恩典。 “试种一事,初时不可贪多。”赵夫子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峻,“至於陆川……” 陆川心头一紧,垂首受教。 “如今他的唯一之务,便是潜心攻读,科举正途,才是通往青云之阶!此等稼穡商贾之事,纵有薄利,终是末流。心思若杂,则学业必荒!” 夫子眼神锐利地看向陆大山和陆德兴:“自此之后,村中琐事莫要让这孩子分心,更莫要引他生出经商牟利之贪念。你二人,可能向老夫保证?” 陆守业和六叔公被赵夫子那凌厉的目光扫过,只觉得后背一凉,隨之而来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诚惶诚恐。 在他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眼里,赵夫子不仅是学塾的老师,更是这清阳县方圆百里学问与地位的化身。 秀才公发了话,那便如同金科玉律,更何况,夫子言语间透出的,是对陆川近乎苛刻的厚爱。 “夫子放心,俺们晓得轻重!”陆守业急忙挺起胸膛,虽然身上还带著雨水的潮气,,“川儿是咱陆家的根,是咱村的希望。往后村里种药的事儿,俺们这帮老骨头就算累断了腰,也绝不让这孩子沾半个手指头。他那手,是握笔桿子的。” 六叔公也颤巍巍地躬下身,那双布满老茧、由於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死死抓著那叠文稿,苍老的声音带著几分哽咽:“夫子大恩,陆家村没齿难忘。” “川儿能得您如此教诲,是他的造化。咱村里的后生,往后谁要是敢拿俗务去烦川儿,老头子我第一个拿拐棍敲断他的腿!” 第37章 开始 赵夫子见两人態度诚恳,眼中的锐利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和蔼的笑意。 他挥了挥手,示意二人不必如此紧绷。 “既如此,老夫便放心了。陆川,且隨你父归家吧,这几日虽是假期,那《多宝塔碑》的临摹切不可断了。” “学生谨记,定不负夫子重託。”陆川再次深深作揖,礼数周全地退到了老爹身旁。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原本压抑的气息也变得轻快起来。 陆守业还没从那巨大的衝击中缓过神来。 回村的牛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陆守业坐在车头,一只手紧紧地捂著怀里那叠厚厚的文稿。 牛车碾过官道的积水,溅起泥星。 陆守业看著儿子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心里百感交集。 “川儿,”陆守业张了张嘴,语气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慎重,“夫子的话,爹记在骨子里了。回村以后,种药的事情你別操心,一个指头都別碰。爹就算是把这把老骨头埋在后山,也得把给种出来。” 陆川看著老爹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裂纹的手,心中一暖。 这就是典型的父子逻辑:最重的活儿老子干,最好的前程给儿子留。 “爹,其实这笔记里,夫子已经把最难的给定好了。”陆川轻声开口,语气温和,“您只要按著夫子说的来办,那便是代夫子行事。若遇上不明白的,您就来问我,把遇到的困难念给我听。” “我虽然不下地,但帮您参考意见,想必也不算分心。” 陆守业一听,眼里的愁云瞬间散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我不让你干活,我让你教我读文稿,这总成了吧。” 坐在一旁的六叔公也笑了,那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来:“守业,你这脑子总算转过弯来了。川儿这是代师传艺。” 陆川闻言,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六叔公这比喻虽然也太离谱了。 当牛车缓缓驶进柳塘村时,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早已站满了等候消息的村民。 自从陆川去学塾后,每一次放月假,都成了全村的大事。 不仅是因为陆川带回了县城的见闻,更因为这个孩子身上承载著改变村里的可能性。 “回来了!川儿回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陆大山家的大小子,还有平日里跟陆川关係好的几个顽童,一窝蜂地冲了上来。 “川哥儿,城里的糖葫芦是不是真有胳膊长?” 陆川从车上跳下来,对著长辈们恭敬地行了礼,又摸了摸几个孩子的头,动作大方得体。 “守业,夫子怎么说?”里正陆德寿虽然没去县城,却一直在村口踱步。 陆守业没说话,只是挺起腰杆,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叠文稿。 “大叔,六叔,咱们去祠堂说。”陆守业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 六叔公在村民们惊异的目光中將文稿平铺在供桌上。 “大傢伙儿瞧好了。”六叔公环视四周,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迴荡,“这是清阳县赵秀才、赵夫子亲笔批註的《药植要略》。川儿在学塾里格物致知,打动了夫子。夫子怜悯咱陆家村穷苦,特意指点了一条生財的正道。”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种药?那玩意儿不是郎中才懂的吗?” “闭嘴!”陆德兴重重地磕了磕菸斗,“这是秀才公给的方子!秀才公那是文曲星下凡,他看透了咱村的地气,那是给咱指路呢。” “谁要是再敢嚼舌根,现在就滚出去,往后这地里长出金疙瘩,你一文钱也別想分。” 喧闹声戛然而止。 在农人朴素的认知里,知识是神圣的,而秀才公的批註,那就是天旨。 陆川站在祠堂的阴影里,看著火光中那些贪婪、怀疑、兴奋交织的面孔。他心里那盘算盘拨得飞快: “各位叔伯。” “夫子常说,『利者,义之和也』。”陆川的声音清朗,在祠堂里显得人格外沉稳,“种药这事,是夫子给的造化,但能不能成,看的是咱陆家村的心气。后山那片荒坡,以前是无主之地,但现在要种药,就得立规矩。” 他看向里正陆德兴,语气从容:“这药田,不能各家种各家的。若是有人为了贪便宜,提前收割,坏了整村的名声,那这本帐就永远做不平了。学生的意思,这地,得姓公。” “姓公?”陆守业愣了,“川儿,那咱自家的辛苦……” “爹,夫子说了,要统筹兼顾。”陆川换了个说法,“咱们按劳力分股。出地的、出力的、看山的,將来药材卖给了城里的『济安堂』,除去买种子的钱,剩下的按份儿领粮、领钱。” “这样,谁也不敢偷奸耍滑,因为偷別人的就是偷自家的。” 祠堂里的汉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虽然不懂,但他们听懂了最关键的一句“偷別人的就是偷自家的”。 “我同意!”陆大山第一个站了出来,“川哥儿说得对!咱柳塘村穷了这么多年,就是因为各怀鬼胎。既然是秀才公定的规矩,谁敢不服,我陆大山第一个不答应。” “我也同意!” “算我一个!” 陆川看著那一双双举起的手,心中微微舒了一口气。 深夜,陆家的土屋里。 “川儿,睡了吗?”陆守业轻声问。 “还没,爹。”陆川坐在炕上。 “爹刚才在祠堂,心里跳得厉害。”陆守业压低声音,“你跟爹说实话,这事儿,真有那么大把握?万一要是亏了,咱在这村里可就没脸见人了。” 陆川放下竹枝。 “爹,您看这灯芯。”陆川指著那跳动的火苗,“以前咱家这灯,天黑了就得熄,因为费油。” “可要是咱们种成了这药,往后这灯,想点多久点多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坚定:“而且这可是夫子说的。” 陆守业听到“赵夫子”的名號,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行,爹信你,也信夫子。明天一早,我就带著你大伯他们去后山,把那些漆树底下的乱石给清了!” 第38章 开耕 清晨,柳塘村。 天刚蒙蒙亮,陆家村后山那块荒废了数十年的山坡,便被一阵阵鏗鏘有力的铁锹声唤醒了。 陆德寿带头,二十多个精壮汉子每人腰里別著柴刀,手里拄著磨得发亮的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了枯枝败叶里。 “大傢伙儿都听好了!”陆德寿站在一处突起的青石板上,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嗡嗡作响,“川儿说了,这地不是胡乱挖的。夫子在书里定下了格物开垦法。谁要是敢偷懒耍滑,坏了夫子的规矩,別怪我陆守业不讲乡亲情分。” “大叔,你就放一百个心吧!”陆大山挥了挥手中的铁锹,眼里冒著绿光,“秀才公的方子都搁这儿了,谁要是跟钱过不去,那不是脑子进水,那是祖坟没冒烟。” 他们先用长绳拉直,將整个斜坡划分成一个个长宽相等的方格,每一个方格的四个角都钉上了削尖的红柳木桩。 “大山,这绳子得拉紧了,歪了一寸,就不准了!”六叔公虽然不亲自下地,却拄著拐杖在田垄间来回巡视。 他手里拿著一根陆川特意做的细竹竿,竹竿上刻著三道醒目的黑线,代表著翻土的深度。 “每一锹下去,土层必须翻够这第二道线,也就是六寸深。”六叔公敲著竹竿,嗓门嘹亮,“川儿交代过,半夏喜阴,但这根得扎得深。土翻得不深不透,药性就锁不住。” “你们这帮浑小子,谁要是敢少翻一寸,今天中午那顿饭,就给老子省了。” 汉子们嘿嘿笑著,却谁也不敢大意。 铁锹入土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刺啦、刺啦,那是刃口切断野草根茎的声音。 常年无人问津的黑色腐殖土被翻了上来,陆大山一锹下去,连带著翻出了一窝冬眠刚醒的小蛇,他眼睛都没眨一下,隨手拨开。 翻完第一遍土,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按照文稿上说的,这荒坡的土质虽然肥沃,但火气太重,直接种下药苗容易烧根。 於是,村里的婆娘和老人也动员起来了。 几十个孩子背著竹篓,在林子里疯跑,他们的任务是捡拾那些腐烂了一冬的漆树叶和松针。 而壮劳力们则把村头积攒了几年的草木灰一担一担地挑上山。 “撒灰嘍!” 隨著一声吆喝,细密的草木灰像一阵黑色的轻烟,均匀地铺撒在那被翻开的黑土上。 陆川在文稿中严令禁止使用生肥,必须將落叶、草木灰和山间的清泉水按比例混合。 “守业,这秀才公的法子就是精细。”陆大山蹲在地上,看著那层薄薄的草木灰,不解地问道,“你说这灰和烂叶子往土里一搅和,真的能让药材长得比县城里买的还好?” 陆守业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子,看著已经初具雏形的整齐药田:“川儿说,咱们这后山以前是乱长的野草,那是野气;现在按规矩摆弄,那是灵气。灵气足了,药性自然就强。” 其实陆守业哪里懂什么灵气,他只知道,儿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短短几天,村后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陆川踏上山坡查看时,他也有些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哪里是荒地? 农人们的执行力被发挥到了极致。 “川儿,你看,都按你……不,按夫子说的办好了。”陆守业走过来,裤腿上满是乾涸的泥点,但他神采奕奕。 陆川蹲下身,抓起一把混合了草木灰和腐殖土的泥土,在指尖轻轻揉搓。 湿润、鬆软、且带著一种发酵后的微热。 陆川站起身,极目远眺。 “爹,您瞧这石坎。”陆川指著斜坡下方新堆砌的一圈矮墙,“石能固土,亦能存温。到了夜里,这石头里的热气散出来,能护著药苗的根。” 陆守业听得一愣一愣的。 “川儿,你大伯他们刚才还念叨呢。”陆守业搓著手,憨厚地笑著,“说这地翻完后,看著心里就舒坦,比家里的水田还要整齐。” “以前总觉得开荒是苦差事,可这回大傢伙儿憋著一股劲,总觉得这土里正往外冒金子呢。” 此时的山坡上,依旧人影憧憧。 不远处的陆大山正带著几个人,拿著特製的木耙子,將那些混合了树叶与灰肥的泥土反覆平整。 他们的动作缓慢而有节奏,每一耙下去,都要保证土块被拍碎,绝不能留下大的空隙。 “都仔细点。”陆德寿的声音在山间迴荡。 他这位里正,如今成了这里监工。 他手里拿著文稿,记住的每一个命令: 其一,土层翻转后必须静置三个昼夜,以此散火; 其二,每格地块的入水量必须由村头的清泉引流,绝不许用池塘里的死水; 其三,凡是进药田开工的人,必须洗净手脚,不许带入外界的杂草种子。 陆川走在被压实的小径上,看著那些钉在方格四角的红柳木桩。 每一个木桩上都刻著一个简单的编號——“甲一”、“甲二”、“乙三”…… “德寿叔,这编號您记好了。”陆川走到陆德寿身边,轻声叮嘱,“哪一块地种得好,哪一块地出了虫灾,只要一对这桩子,就能查到是谁管的。往后这分配,除了按劳力,还得看这地籍记录。” “种出上等半夏的人,可以多分红” 陆德寿眼神里却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好,就按你说的办,谁管哪块地,就在祠堂的帐本上画押。” 陆川最后一次蹲下身,將手深深地插进泥土里。 “第一步,开耕固土,算是成了。”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一步——引种。 陆川蹲在田垄边,思绪却飘回了上个月放假的时候。 在那里,他们挖到了一筐成色极好的野生半夏,个个圆润如珍珠。 “爹,您还记得上个月,咱们偷偷去县城卖掉的那筐半夏吗?”陆川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浮土,目光灼灼地看向陆守业。 “哪能忘呢!”陆守业压低了嗓门,朝周围扫视一圈,確认汉子们都在埋头干活,才凑到陆川耳边,“我当时都以为是毒药,你非说是草药,结果还真是,卖的价钱还很高。” 第39章 种子 陆川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弧度,轻声道:“爹,您当时是不是嫌那些蚕豆大的不值钱,全给顺手埋进石缝底下的泥里了?” 陆守业一拍后脑勺:“哎呀,对啊,当时那药铺掌柜只收大个的,剩下的那些小种头,我觉得扔了可惜,全塞回原坑里盖了层枯叶。感觉应该都烂了。” “不会烂,这春雨一淋,正是最活络的时候。”陆川站起身,眼神清亮,“去县城买种,不仅贵,买回来的还不一定能適应咱这儿的山气。那乱石滩里的野半夏,是土生土长的』,命硬,药性足,这都是老天爷留给咱们的。” 陆守业听得浑身燥热,恨不得现在就背上筐子衝进深山:“那还等啥?趁著现在天色还早,爹这就带人去把它起出来。” “爹,不急,需要准备一下。”陆川制止了老爹。 陆川让陆守也找了几个人。 四人一人拎著一只篾筐,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了后山深处。 陆守业在前面开路,柴刀挥舞,劈开横生的荆棘。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一片乱石堆砌的滩涂出现在眼前。 “就是这儿了!”陆守业停下脚步,指著一处被枯叶覆盖的石缝。 陆川走上前,轻轻拨开厚厚的叶子,只见原本乾枯的泥土里,一颗颗蚕豆大小、乳白色的半夏种头正静静地躺在那儿,芽眼处已经冒出了芝麻大小的白尖。 “好傢伙!全活了!”陆大山眼里冒著绿光,“这密密麻麻的一片,要是全挖回去,咱那地不就填满了吗?” “先別动。”陆川蹲下身,仔细观察著周围的生长环境,“大伯,爹,你们看,这儿背阴、靠水、土里全是腐烂的树叶,这就是夫子说的地利。咱们挖的时候,得连著这儿的土带回去三成,掺在咱自家的方格里,这叫引气。” 整整一个上午,四人像是在土里刨金子一样,小心翼翼地起出了五六筐野半夏种。 当夕阳西下,陆守业和陆大山抬著沉甸甸的箩筐回到后山工地时,那些正在干活的汉子们全围了上来。 “守业,这就是种子?” “长得真叫一个俊,比那县城药铺里的还要壮实!” 陆川站在青石板上,大声说道:“各位叔伯,这就是咱们柳塘村的第一批命根子。从今天起,不仅要种,咱们还得学会留种。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好!听川儿的!”汉子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 原本到了这个时辰,忙活了一整天的农人们该收工回村吃苞米糊糊了,可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挪动步子。 “里正,咱还等啥?趁著这土还鬆软,咱把这些宝贝种下去吧。”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立刻得到了满山的响应。 “对!种下去!看著它们入土,俺这心里才踏实。” 陆德寿看向陆川,眼中带著询问。 陆川看了一眼天色,点了点头:“趁著地温还在,下种吧。” “大山伯,您带几个人负责分种,每个方格五斤,多一两不行,少一两也不行。” “爹,您带几个人负责覆土,每一锹下去,只能盖三指厚,压实的时候手劲儿要匀。” 隨著陆川的指令发出,原本喧闹的山坡变得井然有序。 火把被点燃了,一支支松明子插在石缝间,將整个药田映照得如同白昼。 陆川没有閒著,他手里拿著根刻了度量的细竹竿。 直到深夜,最后一颗野半夏种才区安了家。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谈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 “川儿,”陆守业语气里带著兴奋,“爹今天在乱石滩挖种的时候,手都在抖。你说,要是上个月咱们没去卖那一筐药,要是咱们没发现那块宝地,咱这会儿是不是还在为买种发愁?” 陆川看著前方黑黢黢的山路,答道:“爹,这世上没有如果。咱们能发现乱石滩,是因为咱们敢进深山;咱们能种成这片地,是因为咱们捨得卖力气。” 陆守业沉默了良久,突然嘆了口气:“爹以前总觉得,读书就是为了考秀才、做官。可今天瞧著那些汉子们听你的指挥,瞧著这荒山变了样,爹才明白,你这书没白读。” 陆川笑了笑,没有接话。在这封建王朝的底层,单打独斗永远是死路一条,唯有將所有人的利益锁死才行。 回到家时,堂屋里的油灯还亮著。 陆母赶忙迎上来,手里端著温在灶上的热水:“快洗把脸,瞧这一身的泥。川儿,累坏了吧?” 陆川接过帕子抹了一把,热气扑面。。 他在想另一件事。 柳塘村如此大规模地开荒,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在这清阳县,半夏这种紧俏药材的生意,向来是县城那几家大药行心照不宣的自留地。 以前陆家父子进山挖点野货卖,那是小打小闹,没人理会;可一旦这百亩良田成势,百草堂、济安堂那些人的眼光,恐怕就会像狼一样盯过来。 陆川坐在门槛上,看著远处的星光,“我得去找赵夫子,討一份名目。” “名目?”陆守业愣了,“咱种咱的地,还要啥名目?” “咱们开荒地,若是没个读书人的名头罩著,等这药苗长出来,怕是县衙里的捐税、地痞流氓的勒索,能把咱们剥得皮都不剩。” 陆守业站在一旁,听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本以为只要地里长出了药材,好日子就到头了,却忘了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见財起意的恶鬼。 “赵夫子是正经的秀才,在县衙那儿也是掛了名的。”陆川目光深邃,“咱们这不叫私自种药,叫格物致知,农桑利民。只要夫子点头,咱们这后山就是他老人家的格物田,谁动咱们,就是动读书人。” 夜深了,陆川坐在油灯下,借著微弱的光,在粗糙的黄纸上勾勒著。 他在写一份详尽的《药植开垦格物疏》。 这封信,他准备明日一早就带回学塾。 他要把后山每一道格线的深浅、每一担草木灰的比例,都写下来。 第40章 假尽 清晨,陆家村。 陆川是在一阵前所未有的热闹声中醒来的。 往日的清晨,村里只有零星的鸡鸣和汉子们咳嗽吐痰的声音,可今日,隱约传来的开垦號子,竟与远处的犬吠交织在一起。 陆川起床后,先用清凉的井水拍了拍脸,便端坐在堂屋的木凳上,就著第一缕晨光摊开了《多宝塔碑》。 他不只是练字,口中还低声诵读著《论语》里的篇章。 稚嫩却沉稳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散开,带著一种读书人独有的韵律。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陆守业轻手轻脚地从灶房走出来,手里攥著个刚蒸好的杂粮窝头,听著儿子的诵读声,竟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他不懂经义,但他觉得这声音比县城里戏台上的唱腔还要好听。 他侧头看了一眼紧闭的草帘子,闺女还在睡梦里砸吧嘴。 陆守业心里嘆了口气,自家这闺女虽然乖巧,但终究是个女娃,若是能像川儿一样,哪怕沾上半分读书人的气,往后嫁人也能高看一眼。 他走过去,轻轻拍醒了陆小满,压低嗓门道:“快起!去你哥屋门前坐著,听听你哥念的书。那可是圣贤道理,听一耳朵都能长聪明,別整天就知道赖床。” 陆川察觉到门边的动静,微微抬头,看见小满正蹲在门槛上,双手托著下巴。 陆川收起严肃的神色,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招了招手,示意妹妹坐到身边来。 小满熟练地盘腿坐在陆川腿边。 “这是乾,这是坤。”陆川隨手在沙盘上划了几个字。 小满虽然活泼好动,但对哥哥教的字却有著一股子钻劲。 她在沙里一笔一划地跟著划拉:“哥,我记得,上次你教我写过生字,地里生药的生。你说写好了这个字,咱家就有大房子住了。” 陆守业在后园拔菜,偷眼瞧见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 可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小满新鲜劲儿一过,肚子里的馋虫便开始作祟。 她嗅了嗅灶房里传出来的红薯香气,屁股底下就像长了钉子,扭来扭去。 “哥哥,坤字长了腿,它想去吃红薯了。”小满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趁著陆川失笑的空档,猫著腰,一溜烟就钻向灶房。 她边跑还边清脆地喊著:“娘,我会写了,快给我一个最大的红薯奖励奖励。” 陆川看著那落荒而逃的小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母端著稀饭出来,只见院门口空留陆川一人,气得跺脚:“这皮丫头,给点顏色就开染坊,真该让你哥拿戒尺抽你手心。” 话虽如此,眼里却满是笑意。 在这个食不果腹的年代,闺女能跟著儿子识几个字,这在村里已是很好了。 早饭过后,离回学塾的时辰还早,陆川不自觉地又踱步到了后山的药田边。 陆大山正带著几个汉子在引水,见到陆川:“川儿,你瞧这水路,按你画的图引过来了,土润得正合適。” 陆川仔细查看地头的湿度,正要开口叮嘱几句,忽然眼角余光瞥见里正陆德寿正背著手,一脸严肃地从村道那头朝这边走来。 陆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可没忘了赵夫子的叮嘱“读书人不可分心於庶务”。 要是被里正叔爷逮住自己大清早不读书却在泥地里转悠,少不得又是一番关於玩物丧志的语重心长。 “大叔,我先回了!”陆川当机立断,脚底抹油,沿著水渠另一侧的灌木丛,猫著腰飞快地溜走了。 陆德寿走到跟前,只看到陆大山一个人,疑惑地问:“刚才好像瞧见川儿在这儿?” 陆大山憨厚一笑:“川儿刚看了眼水路,说是还要回去临帖,跑得比兔子还快。” 陆德寿望著那抹消失在篱笆后的青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骂道:“这小子心思机敏得跟猴儿一样,倒是有数。” 三日的假期转瞬即逝。 野生的种子已入土安家。 出发这天,陆母给陆川的包袱里塞了六个煮熟的咸鸭蛋,又往他怀里揣了一小袋晒乾的红薯干,叮嘱道:“读书费脑子,饿了就咬一口,別亏了身体。” 陆小满拽著他的衣角,眼里满是不舍:“哥,回来还教我认字,我要学写哥的名字。” 陆川摸了摸妹妹的头,温声道:“在家听娘的话,下次回来,不仅教你写名字,还给你带县城里最甜的麦芽糖。” 小满重重地下了头,欢快地挥著小手:“哥哥快去快回!我也要努力识字,以后帮你管帐。” 陆守业背起那沉甸甸的包裹,看向儿子,眼里满是自豪:“川儿,走吧。你叔爷已经在村口牛车上等著了。” 村口的大槐树下,牛车已在晨光中等候多时。 “川儿,坐稳了。”六叔公一扬鞭子,老青牛慢吞吞地迈开了步子。 陆川坐在车尾,看著路两旁的风景飞速倒退,其实脑子里一刻也没閒著。 “叔公,”陆川突然开口,“那乱石滩的种虽然命硬,但头一个月最忌大水。若是遇到暴雨,一定要让大山伯把西边那个豁口给堵上,否则水倒灌进去,种头烂了,咱们这一个月的力气就白费了。” 陆德寿听得一愣,隨即失笑道:“你这娃娃,心眼子比那筛子还多。放心吧,你大山伯现在把那片坡看得比他家祖坟还重,昨晚上还提著灯笼去数坑呢。” 陆川笑了笑,没再多言。 当日午后,清阳县学塾那两扇漆红的大门终於出现在视线尽头。 陆守业在门槛外停下了步子,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把包袱递给陆川,语重心长道:“川儿,爹回去了。地里的事儿你別操心。” “爹,您保重。” 踏进学塾的那一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墨香和学子们整齐的诵读声。 陆川背著包袱,並没有第一时间回寢房,而是直奔赵夫子的內书院。 “学生陆川,月假归来,求见夫子。” 內书院中,香炉里正燃著定神的柏子香。 赵夫子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著卷微微泛黄的《说文解字》,正闭目沉思。 听到门外的清亮声响,他缓缓睁开眼,目光中透出一丝温和:“是川儿啊,进来吧。” 第41章 属对课 陆川低头敛目,轻手轻脚地跨过门槛,先恭敬地行了大礼,才將背上的布包袱稳稳放在一旁的梨花木案上。 “假期三日,归乡可曾荒废学业?”赵夫子放下书卷,眼神如炬,生怕这少年沾染了乡野的惫懒。 “回夫子,学生不敢。”陆川直起身子,从包袱最里层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叠整齐的稿纸,双手呈上,“学生此番归家,除却温习功课、临摹碑帖,亦將夫子教诲之道付诸农桑。” “这是学生连夜整理的,请夫子过目。” 赵夫子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他接过文稿,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可隨著纸上的文字映入眼帘,他的神色逐渐由轻鬆转为凝重,最后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逐字逐句地研读起来。 书房內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稿纸上,陆川用端正的楷书详细记录了坡地的坡度、土质的湿度、草木灰的配比,赵夫子忍不住拍案叫绝。 “妙啊,以石垒坎,存温御寒;划分方格,各司其职。” 陆川谦逊地低下头:“夫子谬讚了。学生只是觉得,农人劳作往往盲目,若能依循自然法度,量化深耕,必能事半功倍。” “好。”赵夫子抚须大笑,“你这份实录,极有见地。若能成功引种成活,老夫定要將其荐予县令大人,作为本县农桑格物的典范。” 陆川心中微微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 “夫子,其实学生此番还有一桩忧虑。”陆川適时地露出一丝愁容,语气诚恳,“学生在乡间闻听,县城几家药行仗著有县衙的专营批文,意欲垄断全县药种。学生担心,待咱们陆家村这药田长成,会因无名无分,被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强行收缴。” 赵夫子闻言,脸色顿时一沉,重重一拍桌子:“荒唐,此乃学宫子弟实践圣贤学问之圣地,岂容那些铜臭商贾染指?那县衙的批文,管得著利禄,还能管得著老夫教书育人不成?” 他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隨即提笔在一张宣纸上飞快写下几个大字,並盖上了自己的私人印鑑。 “拿著!”赵夫子將那张纸递给陆川,神色肃然,“这上面写明了陆家村后山乃是老夫圈定的试验田。若有谁敢打那片地的主意,便叫他来这学塾,跟老夫辩一辩。” 辞別了赵夫子,陆川走出內书院。 重返学塾后,生活如同一池静水。 晨钟响起时,陆川已在书斋就位。 晨曦微露时,他已在后院老槐树下诵读《幼学琼林》;午后骄阳下,他在书斋里反覆临摹前朝名家的字帖。 对於丙班那些尚在纠结《三字经》生僻字的同窗来说,陆川的进度简直快得惊人。 那些蒙学基础,他凭藉前世敏锐的逻辑感与这具身体过目不忘的本领,早已烂熟於心。 陆川如今的重点,已经悄然转移到了对《大戴礼记》和《尚书》的研读上。 陆川的课桌上,除了必读的经书,还多了几叠厚厚的写仿纸。 他练字极勤,《多宝塔碑》的骨力在指尖一点点渗出。 他不只是生搬硬套地临摹,更是在拆解每一个偏旁部首。 赵夫子在讲台上授课,讲到“二十四孝”,讲到“君臣父子”。 陆川坐在台下,脊背挺得笔直,笔尖在纸上划过,將夫子讲解的每一个释义都详细標註在书页边缘。 他听得专注,对於这些时代的主流思想,他如海绵吸水般全盘接纳。 他深知,要在这场科举的长跑中胜出,这些经义便是唯一的考点。 窗外春蝉始鸣,书斋內唯有翻书声和学子们偶尔的咳嗽声。 这种枯燥的、重复的治学生活,在陆川眼里,却异常美好。 这日,赵夫子考校完眾人对《神童诗》的背诵,满意地抚了抚须,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声律”二字。 “蒙学识字,已有时日。”赵夫子转过身,目光扫视全场,“自今日起,我等开始学习『属对』。” 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学童们顿时来了精神。 对对子,这在他们看来,可比死记硬背经书要有趣得多。 “尔等莫要以为这只是文字游戏。”赵夫子神色肃穆,手中戒尺在空中虚点,“属对之学,乃是习诗作赋的根基。讲究的是词性相对、结构相应、声韵相合。” 他停顿片刻,走到陆川面前,显然是打算先起个调子。 “陆川,你且听好。老夫出个一字对:『云』。” 陆川起身,抚平衣褶,从容答道:『雨』。 “二字对:『晚照』。” “『晴空』。” 赵夫子微微頷首,语速加快:“三字对:『三尺剑』。” 陆川不假思索,应声而对:“『六钧弓』。” 这几下对答如流,词性精准,不仅周围的同窗听得一愣一愣,连赵夫子都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好,陆川且坐下。”赵夫子走回讲台,开始详细拆解其中的关窍。 “尔等瞧,『剑』对『弓』,是器物对器物;『三尺』对『六钧』,是数目对数目。” “这便是词性相对。不仅如此,『剑』是仄声,『弓』是平声,这便是声韵相合。” 他拿起戒尺,在黑板上的声律二字上重重一敲。 “属对之要,第一在於积累。你若不识草木之名、不辨山川之势,胸中无物,便对不出工整的词句。” “第二在於感知平仄。文字有阴阳,声调有高低。平声平道莫低昂,仄声短促急收藏。” 陆川听得仔细,手中毛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著平仄的规律。这对他来说,是一套全新的学问。 隨后,赵夫子又出了几个题目,让班上的其他学童尝试。 “『五老峰』,谁来对?” 一名稍微年长的学童站起来,支支吾吾道:“『三……三道门』?” 同窗们哄堂大笑。 赵夫子也摇了摇头:“『峰』是名山,『门』虽也是名词,但意境差了些。谁有更好的?” 陆川再次起身,轻声道:“夫子,学生试对:『九华山』。” “『五』对『九』,皆为单数;『老』对『华』,皆为形容;『峰』对『山』,严丝合缝。”赵夫子大讚,“此对甚妙!” 第42章 律动 这一堂课,彻底打开了丙班学童们对文字的热情。 下课后,学舍里不再是追逐打闹,反而三五成群地玩起了属对游戏。 “我出一对『大路』!” “我对『长空』” “我出个难的,『红花』” “嘿,那我对『绿叶』,这还不简单?” 陆川坐在窗边,听著这些稚嫩的对答声,手下的笔触却始终沉稳。 他翻开那本《声律启蒙》,从“云对雨,雪对风”开始,一页一页地研读。 他发现,这些看似简单的对子,其实涵盖了天文、地理、花木、鸟兽的所有名称。 书斋外的柳树隨风摆动,偶尔有几片柳絮飞进窗內。 陆川伸手接住一片,脑海中闪过刚才夫子教的平仄规律,喃喃自语道: “『柳絮飞,梨花落』。平仄合了,词性也对了。” 柳絮在指尖微微打了个转,又隨风飘向了墨跡未乾的写仿纸。 陆川看著那小小的白绒,心中对属对二字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赵夫子教的不仅仅是两个词的並列,而是一种关於对称的审美。 在这方寸之间的学舍里,这些孩童通过“天对地”、“雨对风”,第一次触摸到了文字的美感。 陆川低下头,继续在纸上拆解《声律启蒙》里的句子。 “一字对,是骨架;二字对,是血肉;三字对,便是神采。” 他一边默念,一边在纸上飞快地划下平仄符號。 身后的热闹还在继续。 有点人对著同桌嚷嚷:“我出个四字的『春山如画』” 那同桌抓耳挠腮了半天,憋出一句:“『夏水……夏水如汤』” 学舍里又是一阵鬨笑。 赵夫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后门,听著这虽然稚嫩甚至有些滑稽的对答,捋著鬍鬚,眼中满是欣慰。 他没有进屋打扰,而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便转身走向了藏书阁。 是夜,学舍的寢房內,灯火渐次熄灭。 陆川却依旧借著走廊上微弱的油灯,在膝盖上摊开了书本。 他发现,《声律启蒙》不仅仅是工具书,更像是一种规律。 “河对汉,绿对红。雨浴燕脂满,香粘蝶粉重。” 陆川反覆吟咏著这一句,他开始尝试著模仿这种结构。 以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可现在,当他看向窗外重叠的树影时,脑海里会自动浮现出“树影横斜”这样的词,然后下意识地去寻找一个“月光清浅”来对上它。 翌日清晨,陆川照例是第一个到达书斋的。 他没急著临帖,而是在沙盘上写下了昨天思索出的几个对子。 正在此时,赵夫子抱著一叠厚厚的卷宗走了进来,正瞧见沙盘上的字。 “『晨钟敲月影,暮鼓唤星光』。”赵夫子轻声念出,眼中闪过一丝惊艷,“川儿,这是你昨夜所想?” 陆川赶忙起身行礼:“回夫子,是昨夜听见学塾钟声,胡乱凑的,让夫子见笑了。” “不,对得极好。”赵夫子走到沙盘前,仔细端详,“『晨』对『暮』,时间之流转;『钟』对『鼓』,金石之迴响。最妙的是『敲』与『唤』这两个动词,赋予了死物以灵性。看来,你对这声律之学的悟性,远超同儕。” 赵夫子放下卷宗,从怀里取出一本略显破旧的册子,递给陆川。 “这是老夫当年游歷时记录的《隨园对话》,里面记录了一些古怪奇巧的残对。你且拿去研读,若能解开其中一二,对你日后作策论大有裨益。” 接下来的几天,陆川几乎废寢忘食。 那本《隨园对话》里的对子果然刁钻。有的讲究“同音异字”,有的讲究“拆字重组”。 比如其中一个残对:“寂寞寒窗空守寡”。 陆川盯著这七个字,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这七个字全都是宝盖头,意境淒清且结构极严。他坐在院落的石凳上,看著夕阳將树影拉得细长,脑海中无数文字在飞速组合。 他想到了山间的草木,想到了农家的灶火,想到了学塾的笔墨。 突然,一阵风吹过,拂动了池塘边的绿柳。 陆川灵光一现,提笔在纸上写下: “俊俏佳人偶传情”。 这七个字全都是单人旁,且“俊俏”对“寂寞”,“佳人”对“寒窗”,“传情”对“守寡”。虽然意境上略显轻灵,但在结构上却是对得严丝合缝。 他写完后,长舒了一口气。 陆川在属对上的造诣,很快在丙班传开了。 这日午休,几个平时自詡有些才气的学子,抬著一块小木板围到了陆川座前。 “陆川,大家都说你对子无双,咱们几个昨儿个想了个绝对,你敢接招吗?”领头的是县城一个小富之家的孩子,叫周子敬。 陆川放下手中的书,微微一笑:“周兄请出题,大家切磋一二。” 周子敬得意地在木板上写下五个字:“『水底月如金』”。 这题看似简单,实则带了色彩和质感的比喻,且平仄韵律极佳。 周围的学子们开始小声议论:“『天上日如火』?” “太俗了,没新意。” “『镜中花似玉』?” “平仄好像不太对。” 陆川看著那五个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转向学舍外的一处假山。 那假山下正有一只麻雀在啄食,惊起了一阵尘土。 他提笔,在木板下方写道: “『山头云似絮』”。 “好!”“『月』对『云』,『金』对『絮』,绝了!” 周子敬愣了愣,隨即心服口服地拱了拱手:“陆兄才思敏捷,在下受教了。” 隨著属对的深入学习,陆川发现,这种训练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他的思维习惯。 他现在写文章,不再是堆砌辞藻,而是更加讲究句式的平衡和语气的连贯。 每一句话写出来,他都会下意识地在心里过一遍:词性准不准?声调和不和?逻辑顺不顺? 这种习惯反馈到他的书法上,也让他的字体变得更加严谨端庄。 半个月后的旬考,陆川的贴经与属对皆获了“优”。 赵夫子在点评时,特意把陆川的卷子贴在了书斋的影壁上。 他指著陆川那几处妙对,对全班学子说道: “尔等观陆川之对,贵在一个『稳』字。不求诡譎,但求工整。这便是做学问的態度。文字之道,首重规矩,次求华彩。规矩立住了,文章自然就有了气象。” 陆川坐在座位上,低头整理著案头。他知道,这只是科举路上最基础的一块基石。 第43章 文气 这一日放学,学舍里的同窗们三五成群地散了。 陆川不紧不慢地將砚台里残存的一点墨渍洗净,正要背起书囊,却听见讲台上传来一声轻唤。 “陆川,留步。” 陆川转身,见赵夫子正拿著一张他在课间临摹的废纸,那是他隨手记录声律平仄时,在边角写下的一副残联。 赵夫子指著上面那两行字,缓声念道: “窗含远色,千载青山不改色。” “墨染清流,一池春水半池香。” “此联……是你適才所写?”赵夫子抬起眼帘,目光如炬。 陆川心中並无波澜,只是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回夫子,学生方才临帖时,见窗外青山重叠,纵使岁月流转,那青色始终不曾淡去。又见那池中清水,因学长们常年洗砚,虽色如浓墨,却带著一股子化不开的墨香。” “学生便想,做学问或许就如这青山洗砚,只要浸淫得久了,即便人是一介布衣,骨子里也会带上书卷的香气。学生隨手记之,让夫子见笑了。” 赵夫子沉默良久,那原本严肃的脸上竟渐渐舒展开一抹罕见的笑意。 “青山不改,墨香自来。”夫子拍了拍陆川的肩膀,“小小年纪,能透过这笔墨看清定力,实属难得。去吧,农忙假到了,归乡之后,多去田间走走,看看四时变化,那才是活的学问。” 农历七月,大暑。 这是清阳县一年里最熬人的时候,也是陆家村夏收最紧要的关头。 赵夫子依例给学塾放了十天的农忙假。 陆守业驾驶著那辆老牛车,早早地等在槐树影里。 半年的书卷气,让陆川的身量悄悄拔高了些,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衫穿在他身上,竟衬出几分温润如玉的模样。 “川儿,快上车!你娘早起就给你摊了油饼!” 陆守业一把接过陆川的包袱,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牛车吱呀前行,陆川看著路边热火朝天的夏收景象,看著那金黄的稻穗垂下头,心里竟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刚进村口,几个正在树下乘凉的村童便眼尖地瞧见了。 “快看!陆川哥回来了!” “读书人回来啦!” 孩子们簇拥著牛车跑,陆川也不拿捏架子,从兜里掏出几块在县城集市买的粗糖块,一人分了一小颗。 陆大山此时正光著膀子从田里上来,瞧见陆川,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想摸摸陆川的头又怕弄脏了他的新衣裳,只是憨厚地笑著:“川儿,这半年在学塾,没少吃苦吧?瞧这小脸,都白净了。” “大伯,我不累。”陆川跳下牛车,看著村里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满是暖意。 回到家,陆小满在大门口又蹦又跳。 “哥,我会写你的名字了!” 小丫头显摆似的,拿著根枯枝在泥地上划拉,“你看,这是『陆』,这是『川』!” 晚饭桌上,陆母特意端上了一碗金灿灿的葱花炒蛋。 那香气,顺著窗缝能飘出二里地。 “川儿,多吃点。”陆母往陆川碗里叠著菜,满眼自豪,“咱家现在日子好过多了,你爹前阵子去县城卖了些零碎活计,再加上村里叔伯们的照应,你只管安心读书。” 陆川咬了一口咸鲜香软的鸡蛋,看著围坐在灯下、笑逐顏开的家人。 灯影晃动,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土屋。 陆川细细说著县城里的见闻,从集市上琳琅满目的货郎担子,说到文宝斋里那些贵得惊人的端砚,又说到学塾里夫子偶尔提及的异乡风物。 他刻意避开了功课的压力与那些同窗间的齟齬,只捡些有趣的讲。 陆守业和陆母听得入神,两人连筷子都忘了动,仿佛隨著儿子的言语,也去那繁华的县城里走了一遭。 “哥,县城里的人是不是都穿绸缎呀?”陆小满单手托腮,小嘴上还沾著一点蛋渣,好奇地问道。 “也不全是,”陆川笑著摸了摸她的羊角辫,“大多数人也是布衣草鞋,只不过步子走得急些。等以后哥哥带你去,让你亲眼瞧瞧那里的糖葫芦,比咱们村里的红薯干还要甜。” “喔!那我要快快长大!”小满拍著手跳起来,逗得全家人一阵大笑。 笑声在静謐的夜里传得很远,陆川看著父母眼角的皱纹在笑容中舒展开来,心中原本那点因为读书而產生的清冷之气,被这浓浓的人烟火气彻底驱散。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陆川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这是陆母昨夜连夜翻找出来的旧衣裳。 他提了一把木杴,跟著陆守业走向了村后的田埂。 大暑的天,地里的土都被晒得有些烫脚。 “川儿,你就在树荫底下歇著,这割麦子的活儿你干不来,別磨了手。”陆守业擦了把汗,有些心疼地拦著他。 “爹,夫子说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若只认得书上的谷字,却分不清地里的苗,那书才真是白读了。”陆川不由分说,弯下腰,学著父亲的样子,稳稳地握住了镰刀。 陆大山在那头正干得起劲,见陆川下了地,忍不住打趣道:“咱们村的小文曲星下凡嘍,大伙儿快瞧瞧,这读书人的腰弯下去,跟咱们泥腿子也没啥两样嘛!” 周围的汉子们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陆川也不恼,手上的活计虽然生疏,却做得极认真。 汗水顺著鬢角流进脖颈,有些刺痒。陆川感受著烈日的灼烧,感受著腰背处传来的酸胀。 到了晌午歇息的时候,陆川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独自踱步到了后山那片杂石丛生的地方。 这片地原本荒凉,可此时他惊喜地发现,那些之前偶尔播下的几株半夏,在茂密的杂草丛中,竟顽强地抽出了一抹不同寻常的绿。 这些小东西长得极有主见,不隨波逐流去爭抢阳光,而是借著碎石的阴影,在那一点点湿润的泥窝里扎了根。 陆川蹲下身,轻轻拨开草丛。 “生於阴,长於阳;根扎石,叶向光。” 他隨口呢喃著,脑海中竟不自觉地浮现出《声律启蒙》里的节拍。 他伸手触碰那微凉的叶片,心中对学问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读书不只是为了脱离土地,更是为了在看尽繁华后,能更深地读懂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 第44章 枯燥 从后山回来后,陆川重新回到了村中那平整开阔的晒穀场。 此时正是午后,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悬在头顶。 满地的稻穀铺陈开来,散发著一种略带焦香的气息。 陆川重新坐回了场边的阴凉处,手里依旧攥著那根系了红布条的驱雀竿。 这活计其实极其消磨意志。 在这几乎静止的热浪里,人极容易昏昏欲睡,可那些成群结队的麻雀却来了,前赴后继地从树荫里俯衝下来。 “嘿!” 陆川手腕轻抖,红布条划出一道残影,將几只正欲落地的麻雀惊飞。 “哥哥,给。” 小妹不知从哪儿摸来一片宽大的荷叶,盛著几颗洗得晶莹剔透的紫桑葚,递到陆川跟前。 她的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灵动。 陆川接过桑葚,那股沁人心脾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小满,你看这晒穀场,像不像咱们在学塾里练字的纸?”陆川指著那一垄垄被木耙推得整整齐齐的谷堆。 小妹歪著头看了一会儿,咯咯直笑:“像,那一垄一垄的,就是哥哥写的横画。那这些麻雀,就是乱滴的墨点子。” 陆川失笑,揉了揉她的脑门:“说得对。所以这字,得写得工整。” 路过的族人瞧见这对兄妹,一个拿竿如拿笔,一个坐地如修禪,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到了傍晚,暑气终於消散了一些。 陆守业和大山伯带著一帮汉子,背著沉甸甸的箩筐从田里归来。 他们浑身被汗水浸透,皮肤被晒成了紫铜色,但看著晒穀场上那金灿灿的稻穀,每个人的眼里都透著喜悦。 “川儿,累坏了吧?”陆守业走过来,用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汗,看著被陆川翻晒得均匀无比、没遭一点鸟害的穀场,欣慰地直点头。 陆川摇了摇头,递过去一碗晾好的凉茶:“爹,我不累。看著这些穀子进了仓,我这心里也踏实。” 晒穀场的活计虽然磨人,但最让陆川心动的,还是傍晚收工时那段短暂的静謐。 每当暮色四合,暑气被晚风一点点吹散,陆川总会带著小满,沿著田埂慢慢往家走。 此时,刚收割完的稻田里留下一茬茬整齐的断茎。 路边的草丛里,知了的叫声已经有些嘶哑,取而代之的是草虫们的低吟。 “哥哥,你看,那是什么?”小满突然指著前方水渠边的一片亮光。 陆川定睛一看,原来是几个同村的顽童,正打著赤脚在没过脚踝的水渠里摸索。 “是泥鰍!”陆川笑了笑,索性也脱了布鞋,將裤腿高高挽起,领著小满下了水。 清凉的渠水瞬间包裹住被烈日烤得发烫的脚踝,那种钻心的凉爽让他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他学著记忆中农家孩子的样子,双手合拢,屏息凝神地往那混浊的泥底一探。 “扑棱!” 一条滑腻腻的小傢伙在他掌心猛地一甩尾巴,钻进了深处。 “跑嘍!泥鰍跑嘍!”小满在岸上拍手跳著。 回到村口的大槐树下,那儿已经坐了一圈歇脚的汉子。 七叔公盘腿坐在一块光滑的青石板上,正对著远方的晚霞发愣。 瞧见陆川走过来,他招了招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被火灰煨得热乎的野地瓜。 “川儿,尝尝这个,这是后山石缝里刨出来的,甜得紧。” 陆川接过地瓜,剥开带土的皮,露出红通通的瓤,咬一口,確实比县城铺子里卖的果子还要清口。 “七叔公,今年这收成,瞧著比往年都要厚实些。”陆川挨著老人家坐下。 七叔公浑浊的眼里透著光:“是啊,这老天爷开眼,没旱著。不过川儿,大伙儿心里都明白,这心里真正踏实,还是因为后山那百亩半夏。咱这种了一辈子地的,还没见过哪家孩子能把药草当穀子种。” 旁边一个汉子凑过来,嘿嘿一笑:“川儿,你给大伙儿说说,你在学塾里学的那些属对,能不能给咱家这头老黄牛也对一个?让它明年多下个牛犊子?” 眾人哄堂大笑。 陆川也跟著笑,他看著这些被生活压弯了腰却依然乐呵呵的族人,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在学塾里求学,是为了翻身,是为了名利;可此刻,他更想守护的是这满园的地瓜香,和这份在辛苦劳作后,能坐在槐树下开怀大笑的自在。 他站起身,拍掉衣摆上的碎土,对著那逗趣的汉子拱了拱手,促狭地眨了眨眼:“二叔,这牛犊子的对子我倒是有,只是怕它听了太得意,从此不肯下地拉犁了。” 眾人又是一阵鬨笑。 回家的路上,小满拎著他在渠里抓到的几条倒霉泥鰍,在瓦罐里撞得叮噹响。 “哥哥,你回了学塾,我也能天天像这样抓泥鰍吗?”小满冷不丁地问道。 陆川停下脚步,蹲下身,看著妹妹被汗水打湿的髮鬢:“抓泥鰍自然是可以的,但小满,等这一茬半夏卖了钱,哥哥想送你去镇上的绣庄学艺,或是请个识字的婶子教你算帐。”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瓦罐抱得紧了些。 夏收的喜悦才开始,陆家村的便已经开始了抢种。 在这片土地上,七月不仅是收穫的季节,更是爭分夺秒与天时赛跑的关头。 陆川站在高处望去,原本金灿灿的稻田,如今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 晚种一日,秋收的產量便可能大打折扣,这直接关係到全村未来半年的口粮和那沉甸甸的赋税。 族人们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几乎是放下收割的镰刀,就立刻拿起了翻土的犁耙。 村里仅有的几头老牛成了最宝贵的劳力,被各家各户小心翼翼地轮流牵引。 它们被套上沉重的木犁,在主人既心疼又不得不催促的吆喝声中,鼻孔张合,喷著粗气,奋力向前。 “起!” 陆大山赤著脚踩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把住犁柄。 坚硬的铁犁鏵“噗”的一声切开板结的田土,將陈旧的稻根翻起,把杂草深深掩埋进泥潭深处,为新一轮的秧苗准备温床。 赶牛的汉子们大多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毒辣的日头下被晒得油亮。 第45章 归途 田间的秧苗才在晚风中透出新绿,陆家村的农忙假便已到了尾声。 启程这天,天色一片深蓝。 六叔公和陆守业早早起了身,虽然嘴上催著快些,手下的动作却轻得怕惊扰了少年的清梦。 陆守业仔细检查了牛车的每一个部件,给那头老青牛餵了掺了精的草料。 牛车上,除了陆川的书笈和衣物,还稳噹噹地放著两个用新柳条编的笸箩。 笸箩里面整齐码放著陆川这几日从深山里起出的“野天麻”,以及一罐村民们从老槐树顶採下的槐花蜜。 “天麻能平肝熄风,槐花蜜能润燥。”陆川看著这两样东西,轻声对父亲说,“夫子整日伏案,最是耗神,送这个比送金银更合他的心意。” 陆守业憨厚地笑笑,一甩鞭子,牛车在清脆的铃声中缓缓驶出了村口。 抵达清阳学塾时。 六叔公和陆守业提著笸箩,先去门房寻了老僕。 六叔公让陆川先回寢房整理,自己则在书斋外的影壁后候著。 等到赵夫子推窗换气时,六叔公才拿出一副在乡下待客最隆重的礼数,隔著花窗恭敬道:“夫子,家里农忙紧,给川儿耽搁了几日。这些是山里的野货,算不得值钱,只求给夫子清清嗓子。” 赵夫子本不喜俗物,但瞧见那野天麻上还带著新鲜的泥土气息,又闻到那股子纯正的槐花清香,眼神不由柔和了几分。 赵夫子目光扫过笸箩里那几株带著泥土清香的野天麻,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这份心意老夫领了。那后山的药圃,如今情形具体如何?那些半夏可还適应这乡下的土性?” 六叔公连忙向前凑了半步,神色郑重地匯报起来:“回夫子的话,一直按著书里找的那些法子精心伺候著。浇水、遮阴、除草,半点都不敢怠慢。大体上瞧著都极壮实,叶片也肥厚。就是……唉,中途那几日暑气实在太毒,有几株苗子不知是染了根腐还是底子薄,没能缓过来,蔫了一小片,实在是可惜得紧。” 说到此处,六叔公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心疼,隨即又趁此机会,替村里的药农们提出了几个扎根在地里的困惑。 比如偶尔见药叶发黄打卷该如何应对;眼看秋露要重了,是否需多铺些乾草防潮保墒;还有不同节气里,这些药材最容易遭哪些虫害,该如何提前防备。 赵夫子耐心听完,並没觉得这些农事琐碎,反而让他稍候,转身从身后那排密密麻麻的书架上,熟练地取出一本厚重的《神农本草经》注释本。 他走到窗前,就著明亮的晨光,手指逐行划过,仔细查阅著。 片刻后,他结合自己早年游歷时的见闻,一一为陆德寿解惑,言语深入浅出,直指要害。 “药草与五穀不同,需『三分靠种,七分靠养』。若见叶卷,可用草木灰兑水清喷以去火毒;秋露渐重时,確实要勤换垫草,莫让寒气伤了根脉。”赵夫子讲得细致,六叔公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如获至宝一般,心中对这位夫子的渊博学问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读书人果然是连土里的门道都能看破。 正事谈罢,六叔公脸上那股子自豪劲儿再也压不住了,他嘿嘿一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稀罕事儿似的,说道:“夫子,还有遭趣事。这次归家赶上『双抢』,川儿这孩子非要去晒穀场盯著。” “咱原本怕他吃不得那份苦,谁成想,他顶著大太阳守在那儿,一边挥桿子赶雀儿,一边自个儿在那念叨。我们这些大老粗凑近了一听,好傢伙,这娃子竟然对著那群贼鸟作起诗来了,听著怪有意思的,是这么说的……” 六叔公清了清嗓子,儘量学著陆川那种斯文却有力的腔调,复述道:“赤日如熔炉,百穀炼真金。莫笑农人苦,满目皆乾坤。” 赵夫子闻言,原本轻抚短须的手指微微一僵,镜片后的双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罕见的惊诧,隨后便是浓厚的兴致。 他慢慢放下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著节拍,口中低声吟诵著那几句: “赤日如熔炉,百穀炼真金。莫笑农人苦,满目皆乾坤。” 这几句诗,虽说用词直白,没有半点文墨的矫饰,却胜在骨力深沉。 “炼真金”三个字,把那毒辣的日头写成了一座磨炼意志的熔炉;而那句“满目皆乾坤”,更是跳出了农家辛劳的琐碎,透著一种开阔的胸襟。 这绝不是一个只会在树荫下背书的学子能想出来的,只有亲手抓过那滚烫的穀粒、在烈日下流过汗,才能在劳作的苦涩中,悟出这一份通透与力量。 赵夫子没急著说话,他缓缓起身,踱步走到窗前。 透过鏤花的窗欞向外望去,只见陆川正独自立在庭院的古槐下。 少年的侧脸在那光影交错中显得有些消瘦,却如一桿扎在石缝里的修竹,透著股子寧静而深沉的力量。 再回味起那句“满目皆乾坤”,赵夫子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欣赏之意。 他转过身,看著那一脸忐忑又满含希冀的陆德晃与陆守业,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此诗立意高远,气象不凡。能於烈日灼身之时,察觉造化炼金之理,体味稼穡背后的乾坤大道,甚好。” 得到夫子这番评价,且听那语气竟比夸讚县里的才子还要重几分,陆德晃和陆守业喜得差点没跳起来,脸上光彩焕发,仿佛陆川这会儿已经跨进了金鑾殿一般。 两人腰杆挺得笔直,连连作揖道谢: “全靠夫子提点!是您教得好,这娃儿才没长歪。” 两人心满意足地告辞出来,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端。 陆德晃左右瞧了瞧,趁著四周无人,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塞给正候在廊下的老僕。 “老哥,没啥好东西,自家晒的一点菸叶子,给您压压菸袋锅。川儿往后在这儿,还得您这多多照顾。” 老僕推託了一番,最终见两人实在诚心,便笑呵呵地揣进袖子里。 第46章 努力 没过多久,老僕便笑眯眯地挪步到古槐下,衝著陆川招手道:“川儿,快去,夫子在书斋里温了茶,正念叨你呢,准是瞧上你那几句好词了。” 陆川谦逊地谢过,整了整青布衫,不紧不慢地步入书斋。 屋內檀香微动,他躬身下拜,执礼甚恭:“学生陆川,拜见夫子。” 赵夫子端坐在太师椅上,案几上那张录了诗的纸尚未收起。 他抬眼打量著陆川,语气虽淡,却藏著一丝温度:“方才你家长辈在此,夸你还能出口成章。” 陆川心头微动,暗道叔公这快嘴倒真是让他躲不过这遭考校,遂再次欠身道:“回夫子,学生那是烈日下的一时痴想。见那雀鸟掠金,感念农耕不易,才胡乱拼凑了几句。本是村野间的俗语,难登大雅之堂,怕是污了夫子的清听。” 赵夫子微微頷首,对这种不恃才傲物的沉稳劲儿暗自点头,抬手示意道:“无妨。老夫教的是文章,看的却是风骨。你且將那原句,再为老夫诵一遍。” 陆川敛容正色,闭目瞬息,仿佛那滚烫的日光与满场的稻香再次扑面而来,隨即清晰平稳地念道: “赤日如熔炉,百穀炼真金。莫道农人苦,满目皆乾坤。” 赵夫子待余音落定,才缓缓开口,字句鏗鏘有力: “此诗之妙,首先在於这『气象』二字。常人写农事,多是低头看土,嘆那汗滴禾下之艰。你却能抬头看天,將烈日化作『熔炉』,將穀粒喻为『真金』。这一『炼』字用得极狠,也极准,把这稼穡背后的造化玄机写活了。若无这一份俯瞰大地的胸襟,断写不出这般硬气的句子。”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深邃:“其二,贵在『悟性』。『莫道农人苦』,此言一出,意境全开。你没落入那等悲秋悯农的俗套,而是从这满目焦渴中看出了万物生发的道理。最后那句『满目皆乾坤』,不仅是说那穀子长得好,更是说你心里装下了这大地的道。这等立意,已然跳脱了寻常童生那点伤春悲秋的小家子气。” 陆川凝神静听,只觉夫子每一句都直指他心底未曾言明的志向。 赵夫子话锋一转,语气带了几分严谨:“当然,若论诗律,『熔炉』对『真金』,虽意象宏阔,但平仄调配上尚显生涩,转合处略有斧凿之痕。这便是『骨架』虽硬,『气血』尚未充盈之故。不过,诗贵在神,你这股子神采,足以掩去这些微瑕。” 最后,赵夫子收起那张纸,语重心长地告诫道:“尔能从泥土里刨出诗意,这是天赐的灵慧。但要记住,作诗如种药,一曰『根深』,意境要扎在实处;二曰『干直』,气骨要不屈不挠;三曰『叶茂』,词藻要生机灵动。多读汉魏之风,少沾那等软绵绵的粉脂气。假以时日,你这支笔,必能写出真正惊风雨的文章。” 这一番点评,既有称讚,也有点拨。 他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清澈而坚定:“学生谨记夫子教诲,定不负这烈日熔炉之炼,亦不负夫子提点之恩。” 夏收假期结束,清阳学塾的蒙学生活掀开了新的篇章。 赵夫子在课业上不再满足於单纯的背诵与属对,开始引导学子们尝试一种更具灵性的笔头功夫——“隨笔小札”。 赵夫子站在讲台上,手里捏著一支细细的羊毫,缓声教导: “所谓小札,便是將尔等眼中所见、心中所感,化作三五成群的短句。不求辞藻华丽,但求『真』与『顺』。譬如,尔等可记『午后蝉鸣,树影婆娑,心神不寧』;亦可记『归家见母缝衣,灯火摇曳,感其辛劳』。字句之间,需如溪水流淌,前因后果、起承转合,皆要清清楚楚。” 为了让这群半大的孩童学会遣词造句,赵夫子定下了规矩:每隔三日,需上交一篇百字左右的小札。 批改时,赵夫子的硃砂笔落得极重。 哪里的主谓不搭,哪里的词义生涩,他都会一一圈出。 隨后的课堂上,他会將这些典型的“病句”拎出来,教大家如何把句子理顺。 对这些习惯了摇头晃脑背书的蒙童来说,简直比下地割稻子还要磨人。 为了激励学气,赵夫子在学舍东侧的青砖墙上,设了一块“洗墨榜”。 凡是小札写得文理通顺,或习字课上笔跡出眾的,作业都会被贴在那儿展示。 这对於这群爭强好胜的孩子来说,是比几块飴糖更值得显摆的荣耀。 没过多久,这“洗墨榜”几乎成了陆川的个人展台。 陆川的小札,內容多是些乡间野趣,但他用词极准。 当旁人还在写“桃花很红”时,他笔下已是“灼灼其华”;当旁人写“稻子熟了”时,他记的是“碎金满地”。 那字跡更是进步神速,从最初的方正工整,到如今已隱隱透出几分骨架崢嶸、笔力透纸的架势,在一眾歪歪扭扭的“蟹爬字”里,当真是独一份。 赵夫子看在眼里,索性给陆川派了个差使:“川儿,你运笔已得三昧。往后习字课,你且在堂中走动,若见同窗指法有误或笔顺乱了,可代老夫稍加点拨。教学相长,这也是在磨你自己的心性。” 陆川恭敬领命,他明白这是夫子的提拔,也想趁机帮帮这些同窗。 可他低估了这些世家子弟和顽童们的自尊心。 当他走到县城富户出身的孙德財身边,轻声提醒其横画收笔太重,像个大疙瘩时,孙德財猛地摔下笔,墨汁溅了陆川一袖子。 他斜著眼,阴阳怪气地顶道: “用得著你教?你一个泥腿子出身,不过是运气好得了夫子几句夸,真拿自己当先生了?” 陆川不恼,只是平静地看著他,转而走到另一边,想纠正刘文才那总是写反了的“辶”旁。 刘文才虽然没骂人,却把脸涨得通红,把纸死死捂住,像是在防贼。 甚至连平时最贪玩的张虎,见陆川走近想帮他添点清水磨墨,都像护食的小兽般一把护住砚台,眼神里满是警惕与不服。 在这些同窗眼里,陆川的优秀本就让他们在长辈面前抬不起头;如今这个“小先生”的身份,更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捨和羞辱。 陆川看著这些充满排斥甚至敌意的眼神,心中並没有波澜。 他两世为人,太清楚这种弱者的自尊有多脆弱。 他没有强求,也没有去夫子那儿告状,依旧保持著温和的笑意,该提醒时还是会提醒,若对方明確抗拒,他便只是微微点头,默默走开。 第47章 差距 在这一眾同窗里,赵若的反应最为激烈。 与李继与王郎不同,他家虽不是巨富,却是县城里小有名气的书香门第。 他爷爷赵老秀也是这县里的体面人,赵若自幼便在笔墨堆里长大,开蒙极早。 在陆川入塾之前,他一直是丙班当之无愧的头名,夫子眼里的好苗子。 可陆川的出现,不仅捲走了所有的关注,更以一种让他绝望的速度在前面领跑。 於是,赵若开始了近乎自虐般的较劲。 陆川练字一个时辰,他就点灯熬油练两个时辰;陆川的小札被贴上“洗墨榜”,他就把自己的稿子改了又改,磨得纸面都起了一层薄毛;陆川背书快,他便在大寒大暑之日也鸡鸣即起,躲在被窝里默念经义。 那段时间,赵若的面色愈发苍白,眼底掛著两抹散不去的黑眼圈,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课堂上,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陆川背影上,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懈怠。 然而,现实往往更残酷。 陆川那是两世为人的心智,有些问题他只需轻轻一拨便能通透。 而赵若却像是在翻山,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虽然他的字也愈发端正,文章愈发工整,可陆川就是能稳稳地压他一头。 这日休沐归家,赵若在饭桌前神情恍惚,碗里的肉丝一口没动。 爷爷赵老秀才看在眼里,饭后將他叫进了那个书房。 “若儿,可是学塾里受了委屈?”周老秀才温声问道。 赵若憋了一路的情绪终於决堤,他低下头,声音沙哑且不甘:“爷爷,我不明白……孙儿自问从不敢有一日懈怠,读过的书堆起来比人高,练过的字装满了三箩筐。可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追不上陆川?他不过是个从村里走出来的农家子,起步比我晚,家底比我薄,凭什么他隨手一划拉,夫子便说是好?” 赵老秀才看著孙儿削瘦的脸庞,长嘆了一口气,伸手抚过他的头顶,慈祥道:“孩子,你可知『勤能补拙』?读书是苦差事,勤奋是底色。你今日追不上,未必一辈子追不上。持之以恆,终有云开见月明的一天。莫要因为一时的高下,就生了嫉妒,坏了心境。” 赵老秀才见孙儿眼中仍有不甘,乾枯的手掌在赵若肩头拍了拍,语声放得更缓: “你得明白,这科举路如同一场没有尽头的登山。有些人走得快,是因为他步子大;有些人走得稳,是因为他底气足。陆家那孩子,或许便是那天生步子大的,但这山高万丈,谁能登顶,看的不仅仅是这一时的快慢。古往今来,多少少年天才止步於秀才、举人?又有多少『大器晚成』之辈,靠著这一个『勤』字,生生磨破了龙门?” 他指了指窗外那株老松,继续教诲道:“求学之道,最忌讳『向外看』。你盯著他的背影瞧,你的心便乱了,笔下的字也就有了燥气。你要『向內求』,今日的你比昨日的你有进益,这便是胜了。” “哪怕是一点一滴的磨,只要这口气不断,你终究能走出自己的路来。若儿,爷爷不求你封侯拜相,只求你这一身书生骨气,別被这虚名给压垮了。” 赵若听著这些大道理,心中虽然平復了几分,重重地点头,但这股子斗志更像是一种困兽之斗。 等孙儿行礼退出,书房內只剩下一盏明灭不定的油灯。 赵老秀才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隱去,他望著窗外如水的夜色。 “勤能补拙……呵,这话老夫说了一辈子。”赵老秀才自嘲地低语,声音细不可闻,“可这世道,有些事,靠勤奋能做到优秀;而有些事,若要登峰造极,非得那一抹灵光不可。” 他停顿了良久,目光仿佛看穿了数十年的科举浮沉。 “读书科举,若是求个秀才功名,勤快点总能磨出来。可若是想往那举人、进士的龙门上跳……”赵老秀才脑海里浮现出他曾经跟他一起科举的一个人。 那是三十年前,他在省城参加乡试时的情景。 那是秋闈里的最后一场,也是科举路上最磨人的一道关口。 贡院內的考棚一排排紧挨著。 周老秀才清楚地记得,当时天降冻雨。 他自己蜷缩在三尺见方的“號位”里,因为过度紧张和寒冷,握笔的手不住地打战,正对著那道刁钻的经义题冷汗直流。 可就在他隔壁號房的那位同窗,却在这样的鬼天气里,从容不迫。 那人落笔时,赵老秀才甚至能听到笔锋划过的沙沙声。 那次发榜,赵老秀才名落孙山,那人却一路高歌猛进,如今早已成了京里说得上话的清流。 “当年那人,也是这般。”周老秀才枯瘦的手指轻轻划过冰冷的桌面,“咱们还在琢磨这词儿用得合不合圣人规矩,人家都已经做完了。” 他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透著无奈。 “老夫这一辈子,见过太多像若儿这样勤勉的孩子,他们把书当成了命,可终究只是世间平庸。 赵老秀才深吸一口气。 “那种感觉,你不亲歷其中,永远无法体会。”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深长的梦魘房,“在那个暗无天日的號房里,老夫连研磨的力气都快被冻没了。可隔壁那人,听著风雨声,研墨顺畅。” 他乾枯的手指颤抖著,比划了一下,“发榜那天,老夫在榜单末尾寻了三遍,都没见到自己的名字。而那人,高居榜首,名动省城。” “后来老夫才明白,咱们眼里的科举,得咬碎了牙关去爬;可在人家眼里,那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一篇锦绣。天赋这东西,就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墙,你撞得头破血流,墙那边的人,却在看风景。” 赵老秀才说到这里,沉默了许久,目光转向案几上赵若练字用的厚厚一叠纸。 “若儿是个好孩子,他够刻苦,够勤。但老夫確万不敢跟他说实话,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 “若儿,若能遇上好年景,考个秀才,还是很有可能。” “但是举人,难啊!” “那个叫陆川的孩子,不一样。他的文章,老夫看过了。他的小札,用词之老辣,意境之开阔,已经超越太多。” “这种人,是真正的文曲下凡。” 第48章 夫子建言 时光流转,秋去冬来,清阳学塾窗外的老槐树已落尽了最后一枚枯叶,枝头掛上了几层薄霜。 转眼间,腊月已至,丙班这长达一年的蒙学磨炼,终於到了揭晓答案的时候。 早在月前,赵夫子便遣人给陆家村送了信,邀家中主事之人在岁末来学塾一趟。 这一日,学舍內的气氛紧绷。 赵夫子破天荒地没有让大家背诵经义,而是分发下一张素白的纸,题目仅有一行字: “试敘寒冬村野之景,务求文从字顺,描绘得宜。” 这是要看这群蒙童在识了千字、学了对仗之后,能否真正把手中的笔使活。 学舍里,有人对著窗外的寒鸦抓耳挠腮,有人把笔桿子咬出了深深的齿痕。 陆川展开纸,略一沉吟,笔尖便如行云流水般落下。 他並未去写那些书里看来的“瑞雪丰年”等陈词滥调,而是以村里的冬日为底:写那被霜打透的药地,写那老牛呼出的白气,写那冰封的河面下隱约流动的生机。 笔下文字层次分明,由枯至荣,由静入动。 这种细致的观察力,正是赵夫子最看重的。 试卷交上去后,赵夫子连夜圈点。 翌日,榜单张贴。 陆川毫无悬念地以一首“气象开阔、言之有物”的短文,稳居“甲等”榜首。 真正的重头戏,在厢房內上演。 赵夫子將请来的家长们聚拢一处,陆德晃和陆守业也位列其中,紧张地搓著满是老茧的手。 赵夫子没有虚礼,开门见山地说道: “诸位乡邻,蒙学一年,不仅是孩子在识字,也是老夫在识人。科举这扇门,虽说谁都能敲,但能推开的人,少之又少。” 他的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神情肃穆且冷静:“科举不仅费神,更费钱財。笔墨纸砚是火,岁岁年年的束脩是柴,若无过人的悟性,强行供读,不仅孩子痛苦,对尔等家底亦是毁灭之灾。” 赵夫子嘆了口气,给出了最现实的建言: “经老夫考量,有部分学童文字悟性確实平平,不若开年后转入乙班,专修算筹、书牘与契约之学。” “將来在城里做个帐房,或是去衙门考个文书,也能安身立命。若家中余力不足,强求科举正途,恐事倍功半,最终人財两空。”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淋醒了几个原本抱著“望子成龙”的家长。 学塾一年,光是那宣纸和墨条的钱就足以让农家肉疼,更別说往后的经义进修。 然而,在这“万般皆下品”的年代,不少家长依旧固执地选择了坚持: “夫子,俺家娃虽然笨点,但俺再供他两年,万一撞了大运考个童生呢?” “砸锅卖铁也要供啊……咱们村几代人了,就指望出个穿长衫的。” 听著这些朴素却执拗的话,赵夫子轻轻摇头。 他並非看轻谁,而是这科举之路的残酷,远超想像。 轮到陆德晃和陆守业时,赵夫子那张古板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陆老伯,守业,陆川的情况,老夫也不瞒你们。”赵夫子正色道,“此子天资、悟性,乃老夫平生所见之翘楚。更难得的是,他能將学的举一反三。此次考核,更是榜首。”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开年之后,老夫將亲自带他研读四书。这不仅是科举的根基,更是费心血、耗资財的开始。往后的路,不再只是识字那么简单,你们要做好准备。” 陆守业这个憨厚的汉子,听到儿子得了夫子如此高的评价,激动得眼眶泛红,只会憋著嗓子连声说:“供,一定供,夫子您放心,哪怕我这把骨头拆了卖,也不耽误川儿读书。” 陆德晃则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拱手道: “夫子,我陆德寿在此立誓,只要川儿能读得动,陆氏一族,便是勒紧裤腰带,也定要供出个来,绝不负夫子栽培之恩。” 赵夫子看著陆德晃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裂纹的手,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作为教书匠,他见过太多狂热的家长,但像陆家这般,既有著对土地的敬畏,又有著对改变命运的清醒与决绝的,实属罕见。 “好。”赵夫子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书单,轻轻推到陆德晃面前,“既然如此,那有些丑话老夫得说在头里。四书之学,不比蒙学那般死记硬背。除了经义的理解,还需要大量的策论、註疏作为辅佐。” “这些书,学塾里虽有藏本,但陆川若想真正融会贯通,最好还是能有属於自己的笔录和孤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实际:“这意味著,开年之后的笔墨花费,可能会是现在的三倍。” 陆德晃接过那张薄薄的书单,上面的书名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砖头。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將其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著胸膛揣进怀里。 “夫子放心,村里里的药田快收成了。只要川儿的能学,村里就绝对支持。”陆德寿的声音並不高,却掷地有声。 寒暄过后,陆德晃和陆守业退出了房。 走在廊道上,陆守业还是觉得脚步有些发虚,他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润,憨笑著对自家六叔说道:“六叔,你听见没?夫子说咱川儿是翘楚。我虽然不懂那是啥意思,但听那语气,肯定比隔壁村那个考了三次都没过童生的要强得多。” 陆德晃没他那么乐观,神色间多了几分沉重:“守业,夫子这是在给咱交底呢。咱们得赶紧回村,跟族里通个气。” “既然要供,就得供出个名堂,不能让川儿在外面因为几张纸、一块墨,就落了旁人的后尘。” 两人来到学舍后门,正瞧见陆川正蹲在角落里,用一截枯枝在雪地画著什么。 “川儿!”陆守业紧走几步,大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陆川身子一歪。 陆川仰起脸:“爹,六叔公。夫子跟你们说完了?” “说完了,全说了!”陆守业咧著嘴,想夸儿子几句,却又怕孩子骄傲,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夫子说你以后要读那什么四书了,让咱多攒点钱。” 第49章 对联 陆川丟掉手中的枯枝,站起身,轻轻拍落肩膀上被老爹震下来的雪沫。 他看著父亲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又看看六叔公怀里揣著书单,心中既觉温暖,又感沉重。 “爹,六叔公,四书是科举的根基,费钱是必然的,但书里的道理才是真金。”陆川指了指刚才在泥地上勾画的痕跡,轻声解释道,“我刚才在算,若咱们村的半夏来年能出个好成色,再加上我可以去县里找一份抄书的事情,其实能省下不少银钱。” “胡闹。”六叔公眼睛一瞪,“那是你该操心的事?夫子说了,你是翘楚,你的手是握笔桿子考状元的,不是用来赚这几块铜板的,回村!” 陆川无奈地笑了笑,不再爭辩。 离开学塾时,日头已有些西斜。 腊月的北风紧,顺著脖子根儿往里钻,官道上的残雪直往人眼里扑。 可此时的陆德晃和陆守业,非但没觉得冷,反而觉得骨里透出一股子燥热。 二人坐在牛车上,心尖子都在打颤,不是冻的,那是喜的。 陆守业用力甩了一鞭子,牛蹄子在冻土上踏得噔噔响,他嗓门由於兴奋变得有些沙哑:“六叔,你听清没?夫子说咱川儿读的是四书,咱老陆家这祖坟,怕是真的冒了青烟,要烧著了。” 陆守业搓著满是老茧的手,脸上满是激动的红光:“六叔,你听见没?开年就要研读四书了,那可是考举人老爷、进京赶考的正经书了,夫子还说川儿是翘楚,是上选。” 陆德晃声音洪亮,带著难以抑制的喜悦:“得赶紧回村召集族亲。束脩、陈墨、熟宣,这些钱得提前备得足足的,哪怕咱少吃两口肉,也绝不能亏了川儿读书,夫子既然说了大有可为,咱们陆家,指不定真要出个穿补服的老爷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何止是考个童生。”陆守业豪气干云,那双习惯了握锄头的手此时用力挥了一下,“我看川儿这气相,將来中个举人老爷,回村修个牌坊也未必不能想一想。” 陆川坐在车后的草垛上,听著两位长辈充满憧憬的对话,看著他们那因为兴奋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背影。 他能感受到这背后的重量,那是一整个家族的终极目標。 回到陆家村,消息不脛而走,整个陆氏宗族瞬间沸腾了。 赵夫子那是出了名的严苛,他的一句翘楚,在村民眼里就是天大的喜悦。 村口的老槐树下,平日里吝嗇的汉子们也纷纷拍著胸脯,討论著来年如何多开两亩荒地,如何把那药田伺候得更精细些。 陆德寿连夜敲响了祠堂的铜钟,在祖宗牌位前,他神色肃穆地对著围坐一圈的族中壮丁说道: “村里的钱,先紧著川儿。剩下的,一分一毫都得用在刀刃上。”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陆家村的集市上人头攒动,陆川跟著老爹和六叔公,拖著一车冻鱼进了城。 路过集市口的写字摊时,却见黑压压围了一圈人。 “周老先生,您这辞藻虽美,可我家老爷今年翻新了宅子,那是求个兴旺红火。您这句『年年岁岁花相似』,那是感嘆光阴流转、美人迟暮的……贴在张家大门口,我家老爷瞧见,怕是得嘆气一年啊。” 说话的是张富贵府上的管事。 此人平日里在县里也算个体面人物,此刻却一脸苦笑,手里攥著红纸,进退两难。 那老童生是个倔脾气,把笔一搁,梗著脖子道:“文墨之事,自有古意,尔等俗人只求红火,那是糟蹋了老夫的墨宝。” 陆德晃在旁边听得直皱眉,正要拉著陆川走,却见陆川停下了脚步,目光在那副对联上扫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一笑,正好落在了回头求助的管事眼里。 孙管事微微一愣,隨即眼睛猛地一亮,赶忙快步迎了上来,腰杆子都低了几分,脸上堆满了真切的笑意: “哟!这不是陆公子吗?真是巧了,竟在这儿遇上贵人。” 孙管事这一声陆公子,叫得格外亲切。 他快步迎上来,先是对著陆德晃和陆守业拱了拱手,执礼甚卑,隨后才看向陆川,满脸堆笑道: “哟!陆公子,真是巧了。老远瞧著这气度就像您。” “我家小少爷打从学塾放假回来,嘴里就没离过您的名子,直夸您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不仅习字课上点拨过他,连那岁末最难的考核,您也是稳扎稳打拿了全塾唯一的甲等榜首。” 他指了指那副让他头疼的对子,压低声音,一脸求教地凑近陆川: “陆公子,您是读过书的,眼界自然不同。这位老先生笔力虽好,但这词儿……我家少爷说了,今年翻新宅子是大事,得要那等能镇得住家宅、显出文气与財气的意蕴。” “老先生这句『花相似』,咱这粗人实在消受不起,您能不能受累,帮咱这跑腿的拿个主意?若能得您这位榜首的指点,孙家这大门可真是沾了光了。” 陆川见孙管事说得真切,便也没再推辞。 老童生本还有些不服气,可听闻眼前这少年竟是学塾考核的甲等榜首,原本护著砚台的手也鬆了几分。 在读书人眼里,成绩便是硬道理。 陆川先是对老童生行了个晚辈礼,温声道:“周老先生的笔法苍劲挺拔,颇有魏晋风骨,晚辈拜读了。” “只是岁首更始,孙家又是经商人家,讲究个『气吞山河、万象更新』。” “老先生这篇辞藻偏向婉约,若能换一副格局宏大的对子,或许更能衬托老先生这笔好字。” 老童生见陆川谈吐不凡,又给足了面子,便抚须道:“既然是才俊,那你且说说,如何改得?” 陆川看向孙管事,淡淡一笑:“纸墨若是方便,我便添上几笔?” “方便!方便!快,给陆公子挪个宽敞位子,换最好的新笔!”孙管事忙不迭地吆喝著。 陆川挽起青布衫的袖口。 他在那红纸的留白处,笔锋陡转,落笔如惊雷: 上联:门迎春夏秋冬福 下联:户纳东西南北財 横批:乾坤万象 第50章 供养 字跡不再是蒙童的稚嫩,透著骨气的刚劲。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虽不识字,却能感受到那股子扑面而来的红火气,纷纷惊嘆:“不愧是榜首,这字写得,瞧著心里就舒坦。” 孙管事看得两眼放光,连声讚嘆:“好一个『乾坤万象』。这正是老爷最心心念念的啊。”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封。 陆川却伸手挡了回去,只从中抽出了十几个铜子儿,温和道:“孙管事客气了。这墨是周老先生的,纸也是先生的。我不过是借光写几个字。” “这些钱,权当是晚辈买几张红纸的资费,剩下的,理应归老先生。” 老童生听了这话,紧绷的脸色瞬间化了,长嘆一口气:“小小年纪,不仅文才出眾,竟还有这份容人的雅量和不贪財的心性,老夫服了。” 孙管事见陆川不肯多收钱,反倒对他愈发敬重,硬是拉著陆川去了旁边的笔墨铺子。 “陆公子,这两刀洒金红纸和这一锭陈墨,您务必收下。这是我家小少爷特意交代过的,若在集市遇上您,定要代他问好。” “这点薄礼,权当是贺您开年的润笔!” 陆德晃和陆守业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两人的目光在那些红纸和陈墨上转了又转,陆守业下意识地抹了抹裤缝,嘿嘿傻笑著,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是个只会使蛮力的庄稼汉,平时在村里,大家看的是谁家力气大、谁家粮食多。 可现在,他才真切地体会到,读书人是有多金贵。 “守业,別愣著,帮川儿把东西收好。”陆德晃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他率先反应过来,对著孙管事拱手谢过,“孙管事厚爱,咱们陆家村记下了。” 孙管事满脸堆笑地送走了三人,临了还不忘对著牛车的背影高喊:“陆公子,年后开学,我家少爷还等著向您请教四书呢。” 牛车在夕阳的余暉中缓慢前行,车轮碾过冰层的声音格外清脆。 陆川坐在草垛上,怀里抱著那沉甸甸的红纸,身旁放著那锭精致的陈墨。 他能感觉到老爹和六叔公时不时飘过来的目光。 “川儿,刚才那管事……管你叫公子?”陆守业憋了许久,终於压低声音问了出来。 在他看来,那是城里大户的子弟才配得上的称呼。 陆川轻声笑了笑:“爹,那不过是人家的客气话。书读得好了,在外头自然能得几分尊重。” “那是尊重的事儿吗?”陆德晃接过了话茬,菸袋锅子在车辕上磕得“鏘鏘”响,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自豪,“守业你瞧瞧,这一锭墨、两刀纸,若是在铺子里正经买,少说也得百十来文。” “川儿就写了这么几个字,人家就巴巴地送了上来。 陆川看著两位长辈的反应,心中却很清醒。 这种卖弄文墨,但终究只是小道。 “六叔公,爹。”陆川正色道,“孙管事送的东西虽然贵重,但那是看在夫子的面子上。开年要买的书,咱们还是得自己想办法。” 陆德晃听了这话,原本飞扬的神採收敛了几分。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皱巴巴的书单,沉声道:“川儿说得对。回村后,咱们起鱼、卖鸭蛋,加上药田今年的红利,怎么著也得把那二两银子给凑齐了。” 回到柳塘村时,天色將晚,但村口却灯火通明。 听说陆川从城里带回了大批的红纸和好墨,村里人早早就候著了。 在农家人的眼里,过年贴副红对子是大事。 陆德晃下了车,乾脆利落地一挥手:“大伙儿別挤,川儿说了,今年咱村里每家每户的春联,他全包了,不收一文钱,只当是谢大伙儿这一年对他读书的照应!” 这一下,村里彻底炸开了锅。 陆川洗净了手,在砚台上,仔细地研磨著墨。 墨香瞬间瀰漫开来,带著淡淡的香。 给村长家写的,气势雄浑:“药气氤氳传百里,德名厚重护一村。”横批:“春满陆门”。 给家里那个种田把式陆大叔写的,则朴实有力:“五穀丰登春意满,一生平安福缘长。”横批:“年年有余”。 每一副对子,陆川都根据每家的情况斟酌字句。 他的字不再刻意追求华丽,而是融入到了这种市井民俗之中。 笔走龙蛇间,一张张红纸变成了乡亲们视若珍宝的寄託。 “你们瞧瞧,这、字就是不一样,那鉤儿跟带刺似的。” “那是,我听说川儿在城里改了一个词儿,人家大管家直接送了两刀金纸。” 乡亲们虽然不收钱,但谁也不肯白拿。 没过一会儿,陆家的小院里就堆满了各色各样的年货:这家送一筐鲜亮的鸭蛋,那家拎一袋自家晒的笋乾,甚至还有人从怀里掏出几个温热的红薯,硬塞到陆川手里。 陆川忙了一整天,虽然手腕有些酸软,但看著乡亲们捧著红对子如获至宝的模样,心里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到了傍晚,人群散去。 陆德晃敲开了陆川的房门,神色有些神秘,也有些掩盖不住的激动。 “川儿,歇歇。”六叔公在炕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一层层揭开,里面赫然是一堆散发著金属光泽的铜钱,还有一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 陆川一愣:“六叔公,这是?” “这是今年药田的第一批分红,还有刚才起鱼、卖鸭蛋刚收上来的现钱。”陆德晃的声音有些颤抖,“老夫算了算,村里各家各户都商量过了,今年大家都少分十文钱。这加上咱们大房自己的积蓄,这里……整好是两千五百文。” 两千五百文! 在这个一文钱能买一个大馒头的年代,这无异於一笔巨款。 陆川看著那堆零散却被叠得整整齐齐的钱,心中猛地一颤。 “夫子说那书要二两银子,也就是两千来文。”陆德晃把蓝布包往陆川手里一推,语气坚定,“剩下的五百文,你拿去县里的时候,再买两支好笔,添点熟宣。咱们陆家村虽然穷,但供你读书的钱,还是有的。” 陆川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更咽:“六叔公,这钱……村里人……” 第51章 买书 腊月二十七,春寒料峭。 清阳县城的街道上,陆德晃紧了紧腰间的钱袋。 “川儿,就是这家了吧?”陆德晃停住脚,抬头看向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墨香书局。 比起隔壁肉铺和布庄的喧囂,这书局门口显得格外肃穆,进出者皆是长衫布履。 陆守业站在门口,下意识地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显得有些侷促,唯有陆川神色如常,迈步而入。 书局內,一股浓郁的檀木与墨香扑面而来。柜檯后的掌柜正拨弄著算盘,听见脚步声,抬眼瞧见这一老一少两个农家人,眉头微微一挑,不咸不淡地开口: “老人家,买年画在隔壁街,若是买《千字文》,案头那是翻刻的,150文一本。” 陆德晃没说话,只是看向陆川。 陆川上前一步,立在柜前,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清朗:“掌柜,我不买蒙学读物。请一套官版《四书章句集注》,要朱文公亲定的那一版。” 掌柜的拨动算盘的手猛地一顿,周围几个正在挑书的读书人也惊诧地转过头来。 官版集注,那可是贵物,一个农家少年,开口就要这个? “官版集注?”掌柜的放下算盘,重新打量著陆川,“那书一套要二两纹银。小后生,你可想好了,这银子够你家买两头壮年菜牛了。” 陆德晃此时终於上前,他虽然心疼钱,但为了川儿读书,这钱也绝对要花。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在柜檯上,布包散开,露出里面整齐的碎银和一些铜钱。 掌柜的原本带著几分轻慢的眼神,瞬间收敛了下去。 他是个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自然看得出这银子来路正当。 掌柜的態度客气了许多,转身进了內堂。 片刻后,他双手托著一个长方木匣走了出来。 木匣开启,四本封装精美的典籍呈现在眾人面前。 那是上好的开化纸,洁白如玉,墨色深沉且透著光泽。 每一页的页眉页脚都留有极大的空白,那是留给读书人写批註、悟心经的地方。 陆川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书皮上轻轻摩挲。 “书没错,印法也是官家气派。劳烦掌柜,包起来吧。”陆川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得让掌柜都暗自称奇。 陆德晃利落地付了银钱,虽说心头也像被剜了一块肉,但看著川儿那副持重的模样,他只觉得腰杆子比平日里挺得更直了。 他从柜檯上小心翼翼地接过木匣,又用那块旧蓝布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严实,交到了陆川手里。 “川儿,拿稳了。这书,往后就是咱老陆家的镇宅宝。” 三人走出书局时,外面的天色已有些阴沉,风卷著碎雪打在脸上生疼。 陆守业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嘿嘿一笑:“六叔,既然书买到了,咱们是不是该回了?这二两银子砸下去,我这心里跳得比过年放炮仗还响。” “回啥回?笔墨还没买呢!”陆德晃瞪了他一眼,“那官版的书能用烂笔头糟蹋吗?走,再去买两支像样的羊毫。” 这一趟进城,原本准备的五两银子,在济安堂卖了药材后不仅没短缺,反而厚实了不少。 但真到了花的时候,陆川却格外节省。 他没选那些华而不实的紫檀笔桿,而是挑了几支弹性十足、经久耐用的石獾与羊毫。 墨倒是不用买了,用孙管事给买的就行。 在他看来,这些东西是工具,够用、好用便足矣。 所有採买完毕,日头已经偏西。 忙碌了大半天,眾人早已飢肠轆轆,冷饿交加。 陆德晃瞧著陆守业和陆川冻得发青的脸色,大手一挥,带著大家来到一个支著大锅、正冒著浓烈白气的肉包子摊前。 “掌柜的,拿六个大肉包,要肉厚油足的!” “来,一人两个,趁热垫垫肚子!”陆德晃將冒著热气的包子分发下去。 白面肉包子,对平日里多吃糙米杂粮的农家人来说,是实打实的稀罕货。 那麵皮鬆软洁白,咬开一个口,浓郁的肉香和滚烫的油水瞬间溢满口腔。 陆守业和陆守义也吃得香甜,一天的疲惫似乎散了大半。 陆川慢慢咬著手中的包子。 他吃完第一个,看著手中剩下的那一个,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他想起了在家里操劳的母亲,还有妹妹。 陆守业最是了解儿子,瞧著陆川那副懂事的样子,这汉子鼻头一酸,赶忙又掏出几文钱,额外买了几个包好揣在怀里,闷声道:“川儿放心吃,爹给你娘和小满也带了。” 回到陆家村时,暮色已深。 陆守业跳下车,怀里揣著两个肉包子,急匆匆回家拿给媳妇和小满了。 陆德晃也没歇著,他一拍大腿,让陆川去把族里几位管事的族老都请到祠堂议事房。 屋里炭火盆烧得旺,映著几位族老布满褶皱的脸。 陆德晃翻开那个有些泛黄的帐本,指尖划过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厚重: “这一年,川儿在清阳学塾的束脩、伙食,加上买蒙学书本和笔墨的零碎,公帐上已经支出了七贯又六百文。” “今日进城,请那套官版《四书章句集注》花了二两银子,又是两千文。加在一起,差不多快十贯了。” 这话一出,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德晃,咱不是心疼钱,只是这往后花的钱,怕是更多。”一位族老磕了磕菸袋锅子,忧心忡忡,“明年,开销只会大不会小,咱药田虽然见著回头钱了,可这么个填法。” 正说著,议事房的门被推开了,陆川走了进来。 他拎著一个布口袋。 在眾族老诧异的目光中,他走到桌前,將口袋里的东西轻轻倒了出来。 “叮铃”一阵乱响,桌上赫然是一堆整齐的铜钱,还有几块碎银,在炭火下闪著诱人的光。 “这是六百八十文。”陆川平静地开口,“是今日在县城改春联得的润笔,以及孙家管事赠的红包。这钱,我已经入到了今天的公帐里。” 陆德晃一愣:“川儿,这钱你自己留著买笔墨便是,何必……” “书是全族供的,川儿所得,自然归全族。”陆川目光清亮,环视了一圈族老,“各位爷爷、叔伯,川儿知道这十贯钱意味著什么。” “但读书不是只出不进,今日我能在县城以字易钱,明日若能得中,这笔钱便会百倍、千倍地流回咱陆家村。” 第52章 过年 “好,好孩子。”一位族老眼眶微红,“咱们陆家村,终於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与此同时,家里却是另一番温馨。 当陆守业从怀里掏出那几个温热的肉包子,递给眼巴巴望著的小满时,小姑娘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那白面的清香、油润的肉馅,是她梦里才有的滋味。 “爹,这……这真是给我的?”小满缩著手,想接又不敢。 陆母笑著轻拍了她一下:“快接著,你爹和你哥在城里,特意带给你。” 小满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像捧著什么稀世珍宝,小口小口地抿著,含糊不清地嘟囔:“哥,真好,包子真香。” 陆守业看著女儿那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喝了口热水,把县城的见闻细细说给媳妇听,尤其是讲到陆川在书局门前那副不卑不亢的读书人气度,以及想省下包子带回家的事。 陆母听得直抹眼泪:“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在外头读书费脑子,定是没吃饱。” 除夕前一天,大雪方歇。 清晨的阳光铺在陆家村的屋顶上,折射出光晕。 堂屋正厅里,两个大炭盆里的银炭燃得通红,陆川束起袖口,开始研磨。 陆小满今日起得比谁都早,他自觉地坐在桌旁,虽然手脚粗笨,却极认真地帮陆川裁著红纸。 门外,村里那些半大的孩子闻风而动,一个个搓著手,哈著白气,聚在门口探头探脑,眼睛里满是新奇。 正因为之前几天妹写完,村里还有大半人家没领到对子,今日这堂屋门一开,半个村子的视线都盯向了这儿。 “川儿哥,纸裁好了!”陆小满抹了一把鼻尖,將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长条红纸码在砚台旁。 陆川提起笔,蘸饱了浓墨。 他起手写的第一副。 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上联:门迎春夏秋冬福 下联:户纳东西南北財 横批:吉祥如意 “好字!这財气扑面而来,听著就亮堂。”七叔公立在旁边。 陆川微微一笑,笔尖不停。 给村里人口最旺的人家,他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给家里正供著娃儿识过字的人家,他落笔为:“一门天赐平安福,四海人同锦绣春。” 全村一百多户人家的对联,陆川坚持一个人写完。 手腕酸了,他就接过小满递来的热薑汤喝一口。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写好的对联铺满了半个院子。 孩子们自发分成了几个小组,欢天喜地地挨家挨户送去。 陆川怕那些顽皮小子把字贴倒了,或者分不清上下联,写完最后一张后,也跟著陆禾旺他们几个一起走进了村巷。 每到一户,族人们都是满脸笑容地迎出来,接过那红艷艷的对子。 “这副『五穀丰登家道兴,百花齐放春光好』,祝您老人家明年身体硬朗,家里粮仓满溢。”陆川清朗的声音在巷子里迴荡。 那些平日里只会卖力气、不识大字的族人们,听著陆川细致的解说,看著门上崭新的、带著墨香的春联,只觉得这年味儿一下子就钻进了心缝里。 “六婶,这副『平安接纳全家福,富贵修得万代兴』,是盼著您家日子越过越红火。” 六婶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开了花,一把拽住陆川:“哎哟,瞧川儿说的,这话听著心里就亮堂,比镇上买的那些要有灵气得多。” 为了表达谢意,几乎每家都会拿出自家压箱底的年货:一把喷香的炒瓜子、几块珍贵的麦芽糖,甚至还有刚炸好的金黄油角。 陆川从不推辞,那是乡亲们的一片心。 但他转身就將这些零嘴分给了陆小满和那些跑腿磨墨的小伙伴们。 孩子们兜里揣满了吃食,欢声笑语响彻了整个陆家村。 这种由读书少年带来的文气与和气,让往年略显冷清的寒冬,竟有了几分繁花似锦。 老族长陆德寿拄著拐杖,站在祠堂门口,看著这一幕和谐热闹的景象。 他对著身旁的几位族老感慨道:“你们瞧瞧,这就是读书人。他能把大傢伙儿拧成一股绳。这钱供得值,供出个文曲星,咱全村的脊梁骨都硬了。” 另一位族老看著门楣上那副还没干透的春联,点头附和道: “是啊,往年咱们去镇上,求那些读书人写副对子,得看人脸色不说,写的那些词儿咱也不喜欢。川儿写的对联,咱识字的不识字的,盯著瞧两眼,心里就跟火燎似的暖和。” 陆德晃捋了捋鬍鬚,脸上露出了自陆川中榜首以来最舒心的笑容,沉声总结道: “既然大家都瞧准了这孩子是个能带咱翻身的种,那明年,乃至往后,咱们就得一直供著,这投入,不仅不能减,还得翻著倍地往上涨。”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环视了一圈族老: “往后若是川儿去府城下场开考,那盘缠路费、马车打点,公帐上现在就得开始准备。” 新年在一片喧闹、喜庆和浓浓的烟火气中热热闹闹地度过了。 除夕夜的陆家祠堂,香菸繚绕,陆德寿领著全族男丁跪拜先祖。 子时一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便从村头响到村尾,噼里啪啦,硝烟的味道伴著雪水的清冷,久久迴荡。 大年初一,晨曦微露。 昨夜狂欢留下的红色碎屑铺满了村巷。 按照陆家村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孩子们一年中最期待的“挨家挨户討红”正式开始了。 陆小满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厚棉袄,呼朋引伴地敲开了陆川的房门。 陆川也早已穿戴整齐,一身清爽的青布长衫,外罩厚实的夹袄,显得整个人愈发挺拔清俊。 “哥,快走,给叔公们磕头去。”小妹兴奋地嚷嚷著。 孩子们结成群,在泥泞却冻得坚硬的道路上飞跑。 每进一家院门,那稚嫩而响亮的童声便此起彼伏: “六叔公过年好!给您老磕头啦!” 大人们也都换上了压箱底的好衣裳,脸上堆满了笑。 除了自家炒得喷香的南瓜子、葵花籽,不少人家还添了县城买来的芝麻糖、焦黄酥脆的麻花。 唯有遇到嫡亲的侄儿或是极受宠的孙辈,长辈们才会从怀里摸出那用红绳串好的三五枚铜钱,当作压岁钱塞进孩子手里,叮嘱一声“长命百岁”。 第53章 拜年 “川儿,拿著,这是叔给你的压岁钱,拿去买点零嘴吃。”一位族叔不由分说,將两枚大钱硬塞进陆川手里。 “川儿,这是给你的,我家那小子天天念叨你教他认字,这钱你收著,就当是咱家的谢礼了。”另一位婶子笑得合不拢嘴,动作利落地將红绳串好的铜钱往陆川怀里推。 族长陆德寿更是郑重,他当著眾人的面,直接掏出一串整整十二文的铜钱。 “新的一年,读通诗书,把咱陆家村的福气往高处带带。” 陆川起初还想推辞,但看著乡亲们那一双双布满老茧,却重新有了亮光的眼睛。 他不再缩手,而是稳稳接过,对著乡亲们长揖到地:“川儿领受各位叔伯心意,定当不负眾望。” 一圈拜年走下来,陆川的蓝色小口袋,被坠得沉甸甸的铜钱装满。 回到家中,阳光透过窗纸洒在炕桌上。 陆川没有直接回屋,而是把陆守业和陆母请到了桌边。 他解开布袋,把铜钱往桌上一倒。 陆母正忙著准备响午的饭食,见状吃了一惊:“怎地这么多?这……这怕是有半吊钱了吧?” 陆川一枚枚地將钱码齐,每十文一叠。 “一共五百四十文。”陆川抬头看向父亲陆守业,“爹,这钱我打算作为开年回学塾的应酬和加买墨块的急用。” “好,听你的。”陆守业感慨地拍了拍那一堆铜钱,“爹帮你收著,都给你记得清清楚楚。” 清点完那一桌子铜钱,陆守业用一块乾净的布將钱细细裹好,揣进了怀里。 “川儿,这些钱够你在县城里过得宽裕些,別总吃那些糙米干饼。孙管事给的墨虽好,但若是用完了,也別捨不得买。咱陆家村如今靠著药材,供得起一个读书人。” 陆川点了点头,轻声道:“爹,钱要用在刀刃上。但平日里的嚼用,儿子自会省俭。这些钱里,有乡亲们对咱家的指望,儿子心里有数。” 正说著,窗外传来一阵孩童的喧闹,那是村里那群刚拜完年的皮后生们在雪地里疯跑。 “快藏好!別让你娘瞧见!” “我的压岁钱,哎哟,我的糖掉雪里了!” 陆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往锅里添了一瓢水,对陆川努了努嘴:“你听听,满村的孩子都在跟亲娘躲猫猫呢。” “这压岁钱到了孩子手里,少有能捂热乎的。换成別人家,早被没收去贴补家用了,也就你能让你爹心甘情愿地帮你存著,半个子儿都不挪作他用。” 陆川起身走到窗前,听著外头那充满烟火气的笑骂声,嘴角微微上扬。 他回过头,瞧见陆小满正躲在门后,一双眼睛正盯著桌上那两块没吃完的绿豆糕。 陆川笑了,招招手:“小满,过来。” 陆川伸手把绿豆糕塞进她手里,又从怀里摸出五枚铜钱,仔细地掛在妹妹的脖子上。 “哥,这钱……”小满眼睛亮晶晶的。 “哥给你的。买糖吃,別让娘瞧见。”陆川眨了眨眼。 小满兴奋地重重一点头,一溜烟钻进了里屋。 在这大乾朝的边陲小村,这种喧囂和温情,反倒让陆川觉得无比踏实。 此时,村巷里的气氛可就没那么踏实了。 几个陆家村的半大后生正被自个儿亲娘追得满村窜。 “站住,陆小四,你给我站住,那两文钱你攒著能下蛋啊?快拿来,娘给你记在帐上,留著以后给你娶媳妇。” 陆小四一边在雪地里打滑,一边梗著脖子喊:“我不娶媳妇,我要像川儿哥那样,拿钱去县城买大书。” 那农妇一听,气乐了,停下脚步笑骂道:“凭啥?就凭你川儿哥能写春联,能教村里人认字,你有他一半的本事,老娘把你供到京城去。快拿来,別逼我动笤帚!” 这套通用的收缴模板一出,村里的孩子们瞬间成了泄气的皮球。 一个个磨磨蹭蹭地掏出铜钱,一脸委屈地交到了亲娘手里。 陆川站在自家庭院门口,看著这幅生动的眾生相,忍不住长嘆一口气。 是夜,柳塘村被一层淡淡的薄雾笼罩。 陆川坐在油灯下,手里拿著那本官版《四书章句集注》。 虽然今日拜年劳顿,但他依然坚持在睡前翻开书页,在心里默诵经义。 门轻声响了,陆守业披著一件旧棉袄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薑汤。 “还没睡呢?”陆守业將碗放在桌上,看著灯下儿子单薄却坚韧的身影,“川儿,爹今天在祠堂听族长说了。” 他打算等过完元宵,亲自陪你进城一趟。说是要把咱去年收的一对五十年份的紫蓯蓉,还有几斤半夏都带上,去给夫子拜个晚年。” 陆川握著书卷的手微微一顿。 他知道那紫蓯蓉是族长留著压箱底的宝贝,平日里村里人生重病都捨不得动。 “爹,那是族长爷爷的宝贝,何至於此……” “至於。”陆守业坐下,语气变得极其郑重,“族长说了,咱陆家村的人不识字,也没门路,不知道哪本书贵、哪篇文好。” “但他知道,只要夫子肯拉你一把,哪怕是隨口指点一下,那都比咱瞎撞要强。” “川儿,你今天收的那些压岁钱,你得明白其中的分量,这不仅是钱,这是咱全族人对你的期望。” 陆守业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道:“以前咱们陆家村,在这大山褶子里憋屈了辈辈代代。种粮,看老天爷脸色。都是行为咱没个能说话的官面人,受了欺负也只能往肚里咽。”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族里拼了命地供你,不仅是盼你光宗耀祖。更是盼著你读出个名堂,往后咱村的田被豪强盯上了,咱陆家的人在外面被压价了,能有个人替大傢伙儿撑腰。” “爹,儿子明白。”陆川站起身,对著父亲深深一揖,“这笔帐,儿子会认真读书。” 陆守业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教,转身出门时还不忘叮嘱一句:“趁热把薑汤喝了,早点歇息。” 第54章 启程 正月十五元宵节一过。 年,算是彻底过完了。 田埂上的残雪化成了泥浆,露出了底下土层。 悠閒的日子落了幕,陆川也到了该回清阳县学塾的时候。 行囊比来时更沉了几分,除了那本《四书章句集注》,里头还塞进了陆母赶出来的两双厚底千层底。 出发这天,天刚蒙蒙亮。 六叔公亲自套了牛车,和陆守业一起送陆川进城。 车板上除了陆川的书篋,还多了几样格外显眼的物事:那一对用红绸仔细裹著的五十年份紫蓯蓉,还有几袋子炮製得色泽最上乘的老半夏。 这些东西,是陆家村去年最好的收成,也是村里的宝贝。 牛车晃晃悠悠到了学塾门口。 安置好陆川的行李后,陆德晃和陆守业理了理粗布衣裳,提著这两样沉甸甸的药材,在门房的指引下,恭敬地求见了管事。 管事正坐在值房里翻阅名册,见是他们,忙起身相迎:“陆老先生,陆老弟,快请进。夫子在里屋。” 六叔公陆德寿和陆守业对视一眼,他们理了理身上,亦步亦趋地跟著管事进了內室。 里屋燃著淡淡的檀香,暖和得让人有些发汗。 赵夫子此时正端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卷书,见眾人进来,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墨笔。 “夫子,给您拜个晚年。”六叔公陆德晃躬身道。 他將那对五十年份的紫蓯蓉,连同几袋上好的老半夏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咱村里人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陆守业也跟著行了一礼,低声道,“多亏夫子悉心教导,川儿这孩子,过年回来懂事多了。” 夫子虚抬了抬手,目光在那紫蓯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二位有心了。这紫蓯蓉乃山中精粹,补中益气,实属难得。陆川这孩子聪颖且勤勉,去年的考核名列前茅,实乃可造之材。” 听到夫子的夸讚,陆守业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寒暄过后,陆德晃又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切入了此行的另一个重心:“夫子,今日厚著脸皮前来,除了谢师恩,其实还想替咱陆家村的药田求个章程。您学问深,见识广,咱村想请教一下这药材育种的事儿。” 夫子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轻轻拂去浮沫,示意他但说无妨。 “托咱学塾的洪福,去年种下去,如今都顺利成了气候。不仅根茎厚实,品相也是县里顶好的。”六叔公陆德寿说起药材,眼神里有了光,“眼看这冰雪化了,春水涨了,村里人商量著,想在三月开春后,试著让这些老药根自己抱窝繁苗,多开垦几亩坡地。” 夫子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接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他深知农家不易,一粒种子、一片地,往往就是一家人整年的嚼服。 “自然繁育,顺应天时,本是极好的。”夫子缓缓放下茶盏,声音温和,“然,药性之复杂,甚於庄稼。尔等欲行扩张,需知稳字当头,不可因小失大。” 他指了指案上那袋半夏,具体指点道:“其一,选种需精。並非所有长成的药根都能留种。” “需择其根块浑圆、无斑、质地坚硬者。若混入病弱残株,来年春暖,疫病一生,便会毁於一旦。” “其二,地气需匀。新开的坡地,土质生涩,需用熟土中和。尔等提及的草木灰,不宜直接撒於嫩芽,需拌入碎土中,方能防虫避秽,护住药心。” “其三,也是最紧要的一点。”夫子看向陆德晃,目光如炬,“欲成大事,必先利其器。你们陆家村定规矩。” “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收割,什么时候切制,需有一套铁打的章程。老夫会整理一份《农政要术》中的相关篇章交给陆川,让他回村后传授给尔等。” 陆德晃和陆守业听得如痴如醉,他们顾不得擦汗,只是如获至宝般连连点头,甚至想把夫子说的每个字都刻在心里。 夫子看著这两个人,心中亦是动容。 他招了招手,管事便心领神会地从书架后取出一叠泛黄的纸卷。 “这是老夫近年来搜罗的一些药材炮製要领,虽不齐全,但胜在详实。”夫子將纸卷交给陆守业,“拿回去,让陆川读给村里人听。读书,不是为了脱离土地,而是为了更好地守护这片土地。” 陆守业双手接过,那几张纸在他手里重若千钧。 走出值房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些,光斑洒在学塾的迴廊上。 陆川正站在迴廊尽头,身形虽然单薄,却显得格外挺拔。 “爹,六叔公。”陆川迎了上来,目光清澈。 陆德晃拍了拍胸口揣著的紫蓯蓉收据和那叠纸卷,长舒了一口气:“川儿,夫子说了,你是好样儿的。往后在学塾里,什么都別操心。” 陆川默默点头,他看到了父亲眼角细密的鱼尾纹,也看到了六叔公佝僂的脊背。 回程的牛车缓缓驶离学塾。 陆川站在学塾门口,一直目送著牛车消失在尽头。 春寒料峭。 陆川回到学舍后,第一件事便是来都座位。 书桌上,他打开那本被陆母用粗布细细包好书皮的《四书章句集注》。 他坐定身子,指尖轻轻摩挲纸张,翻开了第一篇——《大学章句》。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朱熹那字斟句酌、严谨至极的註解,如同洪钟大吕,在学舍內迴荡。 与蒙学时期那些朗朗上口的儿歌、对韵不同,此刻映入眼帘的文字。 虽然这些文字对陆川而言並不陌生,甚至连那些细如蝇头的註疏,他都能倒背如流。 可如今,当他再次面对这些熟悉的圣贤之言时,心境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知道,自己必须学,而且要比前世学得更深、更透。 这份学问,一半是为他自己,他不再甘於做一枚隨波逐流的棋子,他要掌握自己的命格;而另一半,则是为了身后的那一族人。 “读书,是为了自强,更是为了反哺。” 第55章 磨礪 时光在清阳学塾的纸笔沙沙声中,一走就是一年多。 此时的陆川已近十岁,许是因著这一年多家里药田进项多、伙食跟得上的缘故,身量比同龄孩子抽高了不少。 他那张清俊的脸上,少时那点圆润的稚气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与清明。 这一年里,陆川几乎將所有的心神都钉在了那本《四书章句集注》上。 那本由陆母细心包裹的书,书页边缘已翻得起了毛边,朱熹那些精微奥妙的註疏,连同夫子在堂上剖析的圣贤微言,都被他一点一滴地嚼碎了,化作了胸中的沟壑。 从《大学》的明德亲民,到《中庸》的慎独中和,再到《论语》的克己復礼、《孟子》的仁政浩气。 陆川不仅做到了倒背如流,更在尝试著去剥离文字的表象,思索这些圣贤道理 他手中的笔,在无数个深夜里从未停歇,那一叠叠写废的草稿,见证了他如何將那些生涩的经义,一点点內化为自己的学识。 从最初的死记硬背,到后来能对著那蝇头小注说出个一二三来,陆川不仅是把书读了,更是读进去了。 他的书桌上,常年备著一叠裁好的粗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对经文的拆解。 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满足於只是“背得出”,而是在夫子的提点下,开始尝试理解那字里行间的微言大义。 隨著根基扎实,学习的重心也从单纯的认读,转向了真正的重头戏——制义。 所谓的“制义”,在此时的学界虽不似后世八股那般死板,却也是极考验功底的。 赵夫子教学极为严谨,他並不急著让学子动笔写大文章,而是从最基础的“破题”开始教起。 “破题者,一语点破题目之精义也。”赵夫子负手立於堂前,目光炯炯,“如《论语》中『学而时习之』一句,若让你破题,你当如何?” 陆川沉吟片刻,脑海中飞速掠过朱熹的註疏,又结合自己这两世为人磨礪的感悟。 他说道:“君子潜心於內,而恆久於外也。” 赵夫子看著那行字,半晌没有言语,只是那捻著鬍鬚的手指微微颤动。 入春不久,清阳县学的一份青色封皮的邀约便送到了学塾。 定於三月十五朱熹忌日这天,在县学的洗心亭举办“春望学子集会”。 这是清阳县两年一度的雅事——全县十六岁以下的俊秀蒙生,聚在一起品茗、赏花、论经。 说是聚会,可谁都知道,这是县学的教官们在挑苗子。 若能在席间说出一两句惊艷四座的话,或者在屏风上留下一段绝妙的经解,那名声瞬间就能传遍全县,往后考童生、秀才,便是有了“官声”护体。 赵夫子拿著这份邀约,在內堂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手在名册上缓缓摩挲,最终,在那五个名额首位,端端正正地写下了陆川的名字。 三月十五,县学洗心亭。 这里柳色如烟,泮池里的水被春风吹出一层细浪。 集会並不是排排坐考卷,而是摆开了长案,案上备著点心与茶水。 清阳县学的几位老教官,正和县里的几位名门士绅坐在上首,笑吟吟地看著这些少年。 “今日咱们不考那些枯燥的帖经,咱们来玩个雅的。” 一名留著长须的林教官站起身,指著池边一块新立的屏风笑道:“今岁之题,便在这『克己』二字上。诸位学子可自由三五成群论述,亦可独自登台,若有佳作,便由我等录在屏风上,供全县瞻仰。” 场间瞬间热闹起来。 不少世家子弟已经开始拉帮结派,引经据典,试图用华丽的词藻先声夺人。 陆川一直坐在角落里,听著那些“格物”、“致知”的宏大敘述。 不少学子讲得天花乱坠,听著极其玄奥,可仔细一听,却全是翻抄朱子註解的陈词滥调。 林教官听得直摇头,显然有些失望。 就在眾人议论渐渐平息时,陆川放下了茶杯,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屏风前。 “清阳学塾,陆川,愿献一拙见。” “诸君皆谈『克己』为灭欲。然学生看来,克己非灭,而是『导』。”陆川提笔,在那屏风的留白处,没有写长篇大论,而是只写了一句话:“礼如河渠,己如激流;不克则滥,克之则生。” 原本喧闹的亭子,猛地静了一瞬。 这一笔落下,不仅惊动了林教官,也让在座的士绅名流们纷纷探过头来。 陆川放下笔,对著上首微微躬身。 他知道,这简简单单的十六个字,需要一个能站得住脚的说法。 在大乾这种崇尚理学的氛围里,若只是语出惊人而无后手支撑,那便成了譁眾取宠的狂生。 林教官目光如炬,紧紧盯著陆川:“陆家后生,你且细细讲来。旁人都说克己是要革除私慾,如快刀斩乱麻,你为何说它是『导』?又为何说克之方能『生』?” 陆川挺直了脊背,声音在洗心亭內显得格外清亮: “稟教官,圣人云『发而皆中节』。人之慾念、人之志气,便如那春日暴涨的河水,奔腾汹涌,本是天地间最生机勃勃的力量。若是一味求『灭』,求『静』,那人便成了枯木死灰,这世间还谈何进取?” 他指了指屏风上的字,继续道: “故而,克己不是要將这股力量彻底掐断,而是要用『礼』这道河渠,將其引入正道。水若漫溢出岸,便是毁庄稼、淹房舍的洪涝;可若顺著河渠而下,便能灌溉良田、推动水车。克制了那份『滥』,保住的才是那份『生』。若无规矩束缚,意志便会自我损耗,唯有克制,才能聚力。” 这番解释,已经隱隱脱离了蒙童的范畴。 他將“欲”比作“生机”,將“礼”比作“河渠”,这种化虚为实的论调,让在座这些常年管理地方、深諳治道的大人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 林教官听罢,抚须长笑,连声说了三个“好”字。 第56章 破局 “那些老生常谈的文章,听得老夫耳朵都起茧子了。倒是你这少年郎,竟能从这经义里,读出一股子灵气来。” 林教官转过头,对著身边的同僚感慨道,“咱们平日里说克己,总觉得是苦修,今日听了这『克之则生』,才觉得圣贤书也並非全是枷锁啊。” 此时,原本那些存了轻视之心的世家子弟,一个个面露愧色。 他们引以为傲的华丽辞藻,在陆川这种生活的见解面前,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张若坐在台下,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他虽然听不太懂这种高深的经义博弈,但他看懂了那些大人物眼里的讚赏。 接下来的集会,陆川虽然重回角落坐下,但那一处却成了眾人目光的焦点。 不时有好奇的目光投射过来,想看清这个能让林教官拍案叫绝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赵夫子坐在人群中,捏著茶杯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盪,转过头对一旁的同行低声笑道:“这孩子,平日里在学塾就爱琢磨些务实的学问,倒让诸位见笑了。” 那语气虽谦卑,可那挺得笔直的腰杆子,却早已出卖了他此刻的意气风发。 第二日的考核,气氛比首日的帖经墨义要紧绷得多,进入了最为熬人的“经义阐释与问难”。 进入这一轮的,已是各私塾拔尖的苗子。 考校的方式也变得极其辛辣:考官给出一句经文,学子需当眾阐述,並接住考官隨后的连番詰问。 轮到陆川时,负责主考的是一位姓常的教諭,此人治学严谨,最是看重读书人的气度。 他翻了翻手中的名册,抬头看了眼陆川,缓声出题: “《论语·雍也》有云:“『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陆川,你且说说,对我辈而言,这『质』与『文』,当如何取捨?” 此题一出,堂內不少学子都暗暗吸了口气。 这题看似基础,实则极深。 对於他们这些农家或寒门出身的孩子来说,“质”是本色,“文”是修饰。 答偏了,要么显得粗鄙无文,要么显得浮华虚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陆川站在场中,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 他没有流露出半分侷促,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对著上方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平稳: “回老先生,小子以为,质与文並非此消彼长的死对头,而是如车之两轮,缺一不可。” 他略一停顿,神色从容地接道:“『质』者,人之本心、朴素之行;『文』者,圣贤礼法、经义修饰。蒙生若只知蒙头读书而忘本心,则易落入『史』的虚浮,言过其实;若只存本心而不知修习文辞,则会流於『野』的粗鲁,难以承载大义。” 常教諭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紧接著追问道: “说得轻巧。然则当今学子,多是出身寒苦,满身『野』气,即便苦读数载,也不过是穿了件读书人的皮。若按你所言,这些出身低微之人,是否终其一生也难求那『文质彬彬』的中庸之境?”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甚至带著几分对寒门学子的轻慢。 陆川抬起头,目光直视常教諭,不卑不亢,声音反而愈发篤定: “小子不敢苟同。出身虽有『质』的朴拙,却並非『野』的藉口。读书的本意,便是在这块朴拙的玉石上,用圣贤道理一刀一銼地雕琢出『文』来。『文质彬彬』,求的是一个『化』字。” 他语气一顿:“质如药之根,文如药之香。药根扎得深,药香方能醇厚不虚。我辈虽出身农家,但只要心怀至诚,將每一句经义都刻进骨子里,磨去那股子蛮横之气,留下的便是最坚韧的本色。如此,质不损文,文不掩质,方是君子。” 这一番话,不仅正面回击了对出身的歧视,更巧妙地將读书比作雕琢玉石,逻辑严丝合缝,气势浑然天成。 常教諭捻须的手微微一顿,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中,此刻竟爆出一团精光。 “好一个『质如药根,文如药香』!”他长笑一声,不再追问,而是直接在那份名册上,用硃笔在陆川的名字下重重地画了一个醒目的朱圈。 文会的最后一日,是考验临场笔力的“急就章”。 这不仅是考文才,更是考定力。 题目当场揭晓,要求在一炷香半的时间內,写出一篇逻辑严密、见解独到的经义文章。 当主考官將写有题目的木牌高高悬掛时,堂內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 题目赫然是——“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 此题出自《论语·学而》,字面看是在讲清贫,实则是在讲读书人的“重心”所在。 对於这群养尊处优的城里学子来说,这题目有些隔阂;而对於那些一心想通过读书跳出农门的寒门子弟来说,如何圆满地解释这种“不求饱、不求安”的圣贤追求,却不落入虚偽的套话,极难。 堂內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急促的研墨声。 陆川看著那十个字,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急著落笔,而是闭目沉思。 朱子的註疏在脑海中闪过:“不求饱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 他睁开眼,目光中已无波澜,提笔蘸墨,直接在纸上落下了第一句: “人之所重,在志不在体。饱食暖衣者,人之常情;然君子之所向,乃道之所在也。” 他的笔尖沙沙作响,文思如同破土而来。 他没有去空谈清高,而是写道:读书人並非不食人间烟火,而是当心中有了更宏大的“道”,比如家族的兴衰、生民的利害,那么口腹之慾与居所之安,便自然退居其次。 当最后一点香灰落下,陆川放下羊毫,轻轻吹乾墨跡。 三天的文会至此落下帷幕,几位老教諭闭门评议。 半个时辰后,县学正堂的大门缓缓开启。 主考常教諭手持名册,步履稳健地走上高台。 他的目光在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中扫视一圈,最后停在了那个穿著青衫的少年身上。 第57章 声名 “本次春望集会,经义之冠——清阳学塾,陆川!” 常教諭的声音在县学大堂內迴荡,如同平地起雷,震得两旁的学子半晌回不过神来。 原本正准备起身离开的县城豪绅、各家私塾的夫子,此刻纷纷停下了动作,在那一排排青衫后生中搜寻。 陆川並没有露出狂喜之色,他只是平静地收起自己的笔墨,对著高台上的常教諭深深一揖。 这份从容,反倒让那些原本想看寒门乍富丑態的人,心里又暗暗赞了一声。 “陆川,你且留步。”常教諭对著他招了招手。 周围投来的目光瞬间变了味,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重新审视。 张若站在陆川身后,激动得脸颊通红,恨不得替陆川大喊两声,可看著陆川,他又不自觉地收敛了心思,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赵夫子已经快步走了上来,他看向陆川的眼神里,满是骄傲。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孩子已经不再仅仅是他的学生,而是清阳县学都要掛號的读书种子了。 县学后堂,茶香裊裊。 常教諭打量著陆川,手里还捏著陆川方才写的那篇食无求饱。 “这篇文章,老夫带回去,会呈给县学的教官传阅。”常教諭开门见山,语气里透著几分惜才,“陆川,你虽还在蒙学,但经义之深,已不逊於那些苦读多年的童生。县学今年还有两个附生的名额,你可愿跳过私塾,直接来县学进修?” 此言一出,跟在后头的赵夫子心里咯噔一下。 县学附生,那可是踏进官学的捷径,不知多少人求而不得。 陆川却没急著应声。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名声,若直接进县学,固然能得名师指点,但也会彻底捲入县城文人的派系纠纷。 更重要的是,他还没准备好离开陆家。 “学生谢教諭厚爱。”陆川躬身到底,语气诚恳,“然学生自知根基尚浅,赵夫子对我有开蒙之恩,私塾內的同窗亦有砥礪之情。若此刻弃师求进,恐违了文质彬彬的本心。学生想在私塾再沉淀一年,待明年童生试,再凭本事进县学,方不负教諭今日的赏识。” 常教諭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指著陆川对赵夫子道:“赵兄,你收了个好弟子啊!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好,老夫就在县学等你正式考进来的那一天。” 常教諭笑罢,转过身从书案后的檀木匣子里取出一叠物事。 “既然你执意要在私塾沉淀,老夫也不好强人所难。但这魁首的彩头,你却是推辞不得的。” 常教諭將东西一一推到陆川面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束扎得极紧的徽州松烟墨,墨身漆黑髮亮,隱约透著股淡淡的药香味。 在这一年多里,陆川省吃俭用,用的多是些劣质的烟墨,写久了不仅涩笔,还伤纸。 这三束松烟墨,足够他支撑到明年的童生试。 其次是一方端州青石砚。 砚台触手生温,石理极其细腻,虽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古物,但对於一个蒙生来说,已是难得。 “这些笔墨,是县学给魁首的定例。”常教諭看著陆川,最后从袖中抽出一块繫著红绳的青铜令牌,“但这块出入牌,却是老夫额外许给你的。” 赵夫子在一旁看清那令牌后,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教諭,这可是县学藏书阁的通行牌?” “正是。”常教諭抚须道,“陆川,你既不去县学读书,那县学的藏书阁你总该去得。凭此牌,你每月可入藏书阁阅览三日。那里的孤本和歷届策论,可比私塾里的要全得多。” 陆川心中剧震。 相比於砚台和笔墨,这块令牌才是真正的重赏。 在这个书籍被世家垄断的年代,能够进入县级官学的藏书阁,意味著他能接触到更核心的知识。 他没有再推辞,双手接过令牌,深深一揖:“学生陆川,谢常教諭厚赐。” 走出后堂时,文会已经散场。 原本冷清的学舍门口,此刻竟围满了人。 不少县城的乡绅和私塾的管事,见到陆川出来,纷纷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这位便是陆小公子吧?当真是一表人才,气宇轩昂。” “陆小先生,老夫家里刚收了一刀上好的宣纸,若是不嫌弃,改日送去府上?” 陆川面色如常,一边礼貌地应对著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一边不著痕跡地往赵夫子身后靠了靠。 他明白,这些人的热情並非衝著他这个人,而是衝著他背后常教諭的赏识和那个经义之冠的名头。 赵夫子倒是如鱼得水,他一边替陆川挡去那些过於热络的攀谈,一边乐呵呵地和同行打著机锋。 那挺直的脊梁骨,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直到离开县学的大门,耳边的喧囂才渐渐散去。 隨著那些乡绅豪强的阿諛奉承被甩在身后,赵夫子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陆川,见少年正襟危坐,並没有半分年少成名的轻浮。 “川儿,今日你做得极好。”赵夫子感嘆道,“尤其是拒绝常教諭『附生』名额那一节,若是换个浮躁的,怕是早就点头如捣蒜了。你能守住本心,不忘开蒙之情,老夫甚是欣慰。” 陆川微微欠身:“夫子言重了。学生深知,名望如浮云,若无扎实的底蕴支撑,爬得越高,摔得越狠。私塾虽小,却有夫子日日耳提面命,这才是学生的安身立命之所。” 听了这话,赵夫子又是点头,又是抚须,心里那点“怕学生飞了”的忧虑彻底烟消云散。 牛车晃晃悠悠回到清阳学塾门口时,天边已掛上了晚霞。 原本这个时辰,学塾里的后生们该是三两成群去膳堂用饭的,可今日,大门口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回来了!陆川回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安静的巷子瞬间炸开了锅。 学塾里的同窗们,无论平日里交情深浅,此刻都一拥而上。 “陆川,听说你在县学一鸣惊人,连老教諭都拍案叫绝,可是真的?” “陆兄,那常县学奖赏能不能借咱们开开眼?” 第58章 露锋 在清阳学塾又待了两日,处理完集会的后续事宜,陆川便迎来了难得的假期。 牛车还没进柳塘村,远远地就瞧见村口大槐树下黑压压的一片。 父母和小妹、族长陆德寿,六叔公,还有全村叫得出名號的族老,竟全都候在了那儿。 “来了,川儿回来了。” 不知是哪个淘气孩子眼尖,扯著脖子喊了一声。 剎那间,安静的山村欢呼声浪一波接著一波。 六叔公甩了一下牛鞭,原本慢吞吞的老牛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喜气,迈开了步子。 牛车刚停稳,陆德寿便拄著拐棍,在陆守业的搀扶下快步走了上来。 “川儿,好样的,咱陆家村百年来,头一个县学魁首。”陆德寿激动得鬍鬚乱颤,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开了花。 周围的乡亲们更是將牛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日子,关於陆川在县学文会上力压城里才俊、让老教諭拍案叫绝的消息,早已借著镇上货郎的嘴,传遍了十里八乡。 “川儿哥,听说县里的官老爷赏了你宝贝,快给咱开开眼吶。” “就是,听说那墨是闻著带药香味的,砚台能出水,是不是真的?” 陆川跳下车,先是对著陆德寿和父母行了礼,见乡亲们热情难却,便大大方方地从书篋里取出了那方端州青石砚和那一束徽州松烟墨。 砚台一露面,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砚石青润如玉,在夕阳下泛著光,即便乡下人不识货,也能看出这东西金贵。 “哎哟,这就是端砚吶?瞧瞧这纹路,跟水波纹似的。” “快闻闻,这墨果真有股子清香味,这就是读书人用的东西?” 陆川並没有显摆太久,便將东西收好,正色道:“这些奖赏是县学给的彩头,是对咱柳塘村读书人的肯定。但这最金贵的,其实是这块出入令牌。” 他拍了拍怀里那块沉甸甸的青铜牌子,对著陆德寿低声道:“六公,有了这牌子,往后我能进县学藏书阁,那里头有很多书籍。” 那一晚,陆家村破天荒地开了祠堂,全村聚在一起吃了一顿大锅饭。 陆守业坐在人群中,嘿嘿傻笑著,只管闷头喝酒。 陆母则忙前忙后,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听著邻里乡亲那一句句“文曲星下凡”的夸讚,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喧囂的人群中,陆川坐在父亲身边,看著那一双双满含期盼的眼睛。 他心里清楚,县学魁首只是个开始。 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陆守业和六叔公早早地就备好了牛车,车板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几十捆炮製好的半夏。 这些是开春后的第一批药材,成色极佳。 换作往日,陆守业总是愁容满面,担心被县里的药材行压价;但今日,他特意拍了拍陆川的肩膀,嗓门都清亮了不少:“川儿,今日去县里送药,你跟爹一起去。” 他没明说,但陆川心里清楚,爹这是想带他去镇场子。 牛车稳稳噹噹地停在清阳县最大的药材行“济安堂”后门。 这济安堂的林掌柜向来是个厚道人,伙计们也多是些实诚孩子,陆家村这两年的药材大半都送到了此处,双方也算攒下了不浅的交情。 车刚停稳,店里的伙计便快步迎了出来,见是陆守业,大老远就笑著打招呼:“陆大叔,您可算来了,掌柜的昨儿还念叨呢,说开春后头一批半夏,就数你们陆家村的品相最硬扎。” 陆守业嘿嘿一笑,一边停稳牛车,一边把身后的陆川拉到跟前,语气里藏不住的自豪:“今日我带川儿一道来。这孩子刚在县学歇了假,陪我这老头子走一趟。” 伙计定睛一看,只见陆川一身青衫,身姿挺拔,眉眼间沉静从容。 “哟!这……这就是那位名动清阳的陆小先生?”伙计惊得瞪大了眼,手里的记帐本险些掉在地上。 虽说往日里交情好,但他哪能想到,前两日在县学集会上力压群雄、拿了魁首的文曲星,竟然就是眼前这陆大叔的亲儿子。 “快,陆大叔,陆小先生,里面请。”伙计一边麻利地接过牛绳,一边扯开嗓子往后院喊,“掌柜的,陆大叔带著小先生送药来了。” 林掌柜正坐在帐房里拨算盘,听见这一声喊,那算盘珠子都拨错了位。 他忙不迭地起身,甚至连外褂都顾不上理平整,就急匆匆地跨过门槛迎了出来。 “哎呀呀,陆老弟,你可真是瞒得我好苦啊。”周掌柜人还没到,那爽朗的笑声就先传了出来。 他快步走到陆川面前,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早听闻今年文会出了个了不得的神童,老夫还琢磨著是哪家的俊杰,没成想,竟是咱们济安堂的老主顾。” 陆川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地还了一礼:“周掌柜言重了。陆川即便书读得再多,回了村也还是陆家的孩子。往日里承蒙您照顾家父,今日特来谢过。” 周掌柜听得满脸通红,那是因为激昂——瞧瞧,这就是魁首的气度!得了大名头还没半分傲气,说话滴水不漏,真真是前途无量。 “快,里面坐,上好茶!” 周掌柜拉著陆守业的手往雅间走,那態度比往日又亲近了三分。 他亲自查验了那批半夏,连连称讚,不仅给出了最顶格的市场价,还额外添了几分红利。 “陆老弟,往后这药材,有多少送多少,济安堂绝不亏待。”周掌柜低声对陆守业道,目光却不住地往陆川身上瞟,“有这么个儿子,你这下半辈子,就等著享清福嘍。” 伙计们卸货的时候也格外卖力,搬运间都轻手轻脚的,像是怕惊扰了这位未来的官老爷。 陆川坐在一旁,虽只是安静地品茶。 林掌柜特意从柜檯后取出几包上好的蜜饯点心,塞进陆守业手里,又拉著陆川问了许多县学集会的趣闻。 陆守业在旁听著,胸口挺得老高,这一辈子在泥土里刨食的卑微,似乎都在周掌柜那声声陆老弟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第59章 定心 原本繁琐的药材交接,今日办得出奇得利索。 当父子俩走出济安堂大门时,一直在后院盯著卸货的六叔公,老脸笑得比那春日还灿烂。 “六叔,你瞧瞧,林掌柜给出的价儿。”陆守业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钱袋。 六叔公粗糙的大手拍了拍牛车的横木:“守业,咱活了大半辈子,才知道读书到底有点好。” 他转过头,看向陆川,眼里满是欣慰:“川儿啊,六叔公以前只知道读书能做官,今日才算见识了,这书读好了,即便还没当官,那也比咱这老农民威风。” “六叔公谬讚了,也是咱们村的药材成色確实好,林掌柜才给这个面子。”陆川谦逊地回应。 “你就莫要谦虚嘍。”六叔公摆摆手,“咱村丽出了你这么个读书种子,那是祖坟冒了青烟。守业,往后这家里地里的活,说啥也不能再耽误川儿。” 牛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城门,喧囂声渐远。 陆守业和六叔公还沉浸在方才风光里,一唱一和。 陆川坐在车板上,听著长辈们的笑声,心中虽觉温暖,但眉头却微微蹙起。 “爹,六叔公。”陆川忽然开口,“今日之事,出城便罢了,回村后,咱们还是得收敛些。” 陆守业愣了愣,挠了挠头:“川儿,这大伙儿都瞧见了,咱也有脸面,咋还得收敛?” 陆川缓声道:“夫子曾教导过,『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前朝有个叫方仲永的奇才,五岁便能指物作诗,乡邻皆以为神童,其父便天天领著他四处炫耀,求取钱財,甚至耽误了学业。结果如何?到了弱冠之年,他便泯然眾人,与寻常农夫无异了。” 听到泯然眾人四个字,六叔公抽菸的动作一僵,陆守业也止住了笑。 “咱陆家村底子薄,这县学魁首的名头,是块敲门砖,可若是拿它当成炫耀的本钱,这砖迟早会砸了咱自个儿的脚。”陆川看向两位长辈,目光至诚,“林掌柜今日给面子,是因为他看好我的以后。若我从此沉溺於这些虚名,不再苦读,明年童生试若是落榜,今日这些討好与客气,转瞬就会变成冷眼与笑话。” 六叔公毕竟活得久,听出了陆川话里的深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嘆了口气:“川儿说得对,是咱这老骨头糊涂了,只顾著眼前的光鲜。守业啊,这读书人的路,比咱种地难走百倍,咱可不能当了那害人的仲永爹。” 陆守业也惊出一身冷汗,连连点头:“川儿,爹记住了。回村后,谁要是再提这茬,我就说你是运气好,咱该种地种地,该採药採药。” 陆川见长辈们听进去了,心底才鬆了口气。 假期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回私塾的日子。 不同的是,回村时的那股子劲儿被压了下去。 牛车停在清阳学塾门口,六叔公一边帮著陆川搬行李,一边瞧见了正在院子里负手踱步的赵夫子。 六叔公是个直性子,见著夫子,忙不迭地停下手里的活,上前拱手一礼:“赵夫子,川儿给您送回来了。” 赵夫子见是陆川归塾,脸上刚浮现出一抹笑意,却听六叔公打开了话匣子,神色间还带著一丝后怕。 “老头子活了这把岁数,前两日听了川儿的一席话,可是出了一脑门子的汗。”六叔公把那日在牛车上,陆川如何劝诫长辈要收敛、如何提到“伤仲永”典故的事儿,原原本本地跟赵夫子学了一遍。 六叔公感嘆道:“咱本想带著他在县里显摆显摆,结果这孩子心明眼亮,说啥『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还怕自个儿成了那泯然眾人的方仲永。您说,这孩子的心思是不是比咱老农厚实多了?咱差点儿就成了那害人的『仲永爹』了!” 赵夫子听罢,原本捋鬍鬚的手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看向一旁正默不作声收拾书篋的陆川,眼中闪过一抹极浓的惊艷与激赏。 赵夫子眼中闪过一抹讚赏,半晌才长嘆一声,对著六叔公说道:“陆老伯,陆川能有此等见地,比他拿个县学魁首更让老夫心安吶。『仲永之伤,非在天赋,而在捧杀』。多少惊才绝艷之辈,都毁在了乡邻的捧杀与长辈的贪婪里,陆川能自警至此,实乃大幸。” 待六叔公赶著牛车、叮嘱再三离去后,院子里只剩下了师徒二人。 赵夫子缓步走到陆川身边,目光灼灼,眼神里此刻儘是欣赏。 “川儿,把手里的活先停一停。” 陆川停下动作,规规矩矩地站定,躬身道:“夫子。” “老夫原本还担心你年少得志,一朝成名便会被县城的那些虚名迷了眼,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几则圣贤戒骄的典故,正琢磨著今日要如何严厉敲打你几句,免得你生了骄矜之心。”赵夫子满脸欣慰,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陆川的肩膀,语气感慨万千,“没成想,你自个儿心里门清。能自省,方能自强;知收敛,方能致远。你比老夫想的好。” 他拉著陆川走到书房迴廊下,指著那条被歷代学子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学塾里,甚至这大乾的天底下,从来不缺能写出锦绣文章、一举成名的才子。可名利场如滚油,那些才子多半像那烟火,绚烂一瞬便寂灭了。真正能走到最后的,从来是那些甘於寂寞、懂得藏锋的人。” 赵夫子停顿片刻,目光深邃:“你能守住这份平常心,看淡那魁首的虚名,童生试,老夫便彻底放心了。你要记住,科举是条独木桥,桥下是万丈红尘的诱惑,你能在这时候想起方仲永,说明你已经贏了一半的对手。” 陆川恭敬地低下头,声音清润且篤定:“夫子过誉了。学生在乡野长大,见过多少庄稼因为拔节太快而倒伏。学生只是觉得,比起纸上那些唬人的文章,脚下的路更得踩实了才行。名声是別人给的,本事才是自个儿的。” “好一个『名声是別人给的,本事才是自个儿的』。” 赵夫子哈哈大笑,连道了三声“好”。 “去吧,把那方端砚取出来,今日老夫陪你练一帖字。” 赵夫子负手走进书房,背影透著开怀,“咱们不练风花雪月,就练《诫子书》里的那句『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寧静无以致远』。” 陆川应了一声,步履平稳地跟在夫子身后。 第60章 强体 由於陆川在文会上的惊艷表现,整个清阳私塾的读书风气被彻底带了起来。 然而,就在学子们恨不得日夜扎在书堆里时,赵夫子却做出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决定。 这日清晨,眾学子正准备入堂早读,却见赵夫子並未拿著戒尺和经书,而是换了一身利索的短打,站在院子中央,脚下摆著几个沉甸甸的石锁。 “今日不读四书,不练制艺。”赵夫子面色肃然,扫视著这群面露疑惑的少年,“全员出堂,先绕著学塾后山的小径跑上三圈,再回来提石锁。”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哀嘆声。 张若苦著脸小声嘀咕:“夫子,咱是来考功名的,又不是去投军当大头兵,练这力气活作甚?” 赵夫子冷哼一声,目光如电:“胡闹,你以为科举考的是什么?只考你肚子里那点墨水吗?” 他招了招手,示意学子们围拢过来。 陆川放下手中的书卷,心中却已隱约猜到了夫子的用意。 在前世,他也了解过科举考场,也早对那科举的残酷有所耳闻。 他知道,那贡院里的號舍窄小如鸽笼,学子要在里面蜷缩数日,吃喝拉撒尽在其间,若无一副铁打的身板,怕是文章还没写一半,人就先被抬出去了。 更有甚者,多少才华横溢之辈,因受不住那考场里的寒暑交替、邪风入骨,即便考中了,也落下一身病根,命不久矣。 “老夫今日便给你们讲讲,何为科举之艰。” 赵夫子负手而立,声音低沉而有力:“明年的童生试,你们只需在县里考。可若是侥倖过了,往后的乡试、会试,那才是真正的鬼门关。大乾的考场,那叫贡院,一人一间狭小的號舍,吃喝拉撒尽在其中。在那不足三尺见方的木笼子里,一待就是九天七夜。” 眾学子倒吸一口凉气,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渐渐僵住了。 “那是盛夏最毒辣的日头,或是寒冬最刺骨的北风。”赵夫子继续说道,“號舍里蚊虫叮咬、臭气熏天,你不仅要心无旁騖地写出锦绣文章,还要防著自己不生病、不昏厥。每年贡院抬出来的脱水、虚脱、甚至暴毙的考生,何止百人?那考的不止是文才,更是你们这一副肉身皮囊的坚韧。” 他看向陆川,眼神中带著期许:“即便是最为基础的童生试,连续三场,每场都要枯坐一整日。若是你文思泉涌之时,突然头晕目眩、体力不支,即便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又能落於纸上几分?” 陆川上前一步,拱手道:“夫子教导极是。圣人云『君子不器』,这强健的体魄,便是承载圣贤之道的器。若器不牢,道將焉附?” 赵夫子讚赏地看了陆川一眼,隨即声色俱厉地对著眾人喊道:“瞧瞧你们一个个,面色苍白,弱不禁风。这清阳县的文会魁首能拿回来,那是陆川的心力够。可若是要走完那漫漫青云路,你们这副身板,怕是连省城的城门都走不到就得趴下。” “从今日起,每日早课前,负重奔行,练习吐纳!”赵夫子一指那山路,“莫要以为这是虚耗光阴。在这考场之上,多一分气力,便是多了一分胜算。文弱书生,文而不弱,方为真儒。” 张若被夫子这一番话激得面色通红,虽然腿肚子还有点转筋,却也咬牙带头跑了出去。 陆川跟在队伍中,步履稳健。 回到斋舍,洗去一身薄汗,陆川换上一身乾净的交领青衫,坐到了案几前。 这天,赵夫子见陆川在认真復盘文章,索性放下茶盏,伸手在大案上比划了三个圆圈,神色肃穆地讲起了这童生考试的规则。 “川儿,你既已立志明年应试,那这童生试的尔关,你要记住。” 赵夫子清了清嗓子: “这第一关,便是县试。”他点向第一个圆圈,“就在咱们清阳县县城,由知县老爷亲自主持。通常在二月仲春,那时候。县试是门槛,考的是规矩。內容多是帖经、墨义这种默写功底,再加一篇初级的八股小文。知县看的是你字跡是否工整,底子是否扎实。只要能『破题』破得稳,不离经叛道,这一关通常能过。” 陆川点头,县试看的是你是不是个能读书的人。 “过了县试,便是第二关——府试。”赵夫子神色凝重了几分,“这得离家远行,在四五月间赶往青州府。那是集结了全府各县的拔尖苗子,由知府大人监考。这一关,诗赋的分量会陡然增加。知府大人多是两榜进士出身,看厌了死板的经义,就爱在那方寸格律间瞧瞧学子的才情和潜力。多少人能背下四书五经,却偏偏败在了一首『咏物』诗上,这就是看你有没有成才的灵性。” “只有通过了县试、府试,这能成为童生。” 说到这,赵夫子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然后最难、也最关键的第三关——院试。通常在六月到八月的酷暑时分。这时候,朝廷钦派的『提督学政』会巡迴至青州府主持。这一关,考的是正式的八股文,从破题到束股,结构容不得半点马虎。题目更是刁钻,可能只摘圣人书里半句话让你发挥。只有过了院试,你才算真正脱了童生的皮,成了一名有功名在身的秀才。” 赵夫子站起身,走到陆川跟前,语重心长地总结道: “县试看你是不是读书人,府试看你有没有成才的可能,而这院试……是看你有没有资格踏入仕途。这才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一旦中了秀才,见官不跪、免除徭役,这才是读书人真正的体面。可若是其中一关没过,明年或者后年,你还得从县试重头再来。这叫『连坐式淘汰』,多少人考了一辈子,还是个白头童生。” 陆川再次拱手,心中已將这三关的记下。 回到斋舍后,陆川將那张改得密密麻麻的文章摊开。 他先按照夫子的教导,將八股文中的“起股”部分改得更加四平八稳。 他深知,在县试这种考规矩的场合,字跡的工整和卷面的整洁,甚至比见解更重要。 接著,他將目光定格在诗赋上。 他推开窗,看向暮色笼罩下的学塾后山。 山间云雾繚绕,几只归鸟划破长空。 第61章 岁除 山中无日月,寒暑转头间。 自从那日赵夫子定下强体与磨礪的规条后,清阳学塾后的那条山路,便被学子踩出了深深的脚印。 陆川在这一年的光景里,几乎一样的日子。 转眼间,除夕的爆竹声在陆家村的沟壑里激盪,散去。 大年初六,开学大吉。 陆家村的残雪还在,陆川便早早地起了床。 这一日,他要回塾,更要迎接他人生中第一场真正的战役。 陆母起得更早,在那土灶前忙活了半宿,蒸了一锅寓意高中的定胜糕。 她一边往陆川的书篋里塞著御寒的棉垫,一边抹著眼角:“川儿,听你爹说,那考场里冷,这些东西你得带著。名头咱不强求,人平平安安回来就行。” 陆守业在一旁没说话,只是在陆川临行前,往他怀里塞了一个布包,里面是他在济安堂换来的几块上好参片。 小妹特意跑到了村口的小溪边,在那还没化开的冰缝里,寻了几颗圆润透亮的雨花石,又用红线绳细细地编了个网兜套住,非要塞进陆川的书篋里。 “哥,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溪里的石头有灵气,能镇水灾,也能镇考场里的考鬼。”小丫头睁著大眼睛,认真地嘱咐,“你把它掛在考篮边上,要是累了,就瞧瞧它。” 陆川当时摸著小妹枯黄转乌黑的头髮,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去吧。”陆守业声音沙哑,却厚重有力。 陆川背起书篋,对著父母长辈深深一揖。 他没有让陆守业送,而是独自一人,走向了县城。 当陆川抵达私塾大门时,这里已是人声鼎沸,气氛与往年截然不同。 往年此时,学子们多是三两成群地聚在一起,交流著年假里的趣闻或吃食。 今年是县试的大年,清阳县周边的乡绅、寒门学子,凡是够了岁数的、觉得自己读出点名堂的,全都提前赶了回来。 “陆兄,你也到了!” 人群中,一个瘦了一圈却显得格外精干的少年快步跑来,正是张若。 这一年的体能训练,让他褪去了往日的虚胖,眼神也清亮了不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陆兄,快些吧。”张若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夫子和县衙派来的书办已经在正堂坐镇了。今日不仅是开学,最要紧的是县试报备。若是不抢个早,光是排队核实籍贯,就得等得你腿软。” 陆川点点头,隨著张若走向正堂。 此时的正堂前方,已经支起了几张朱漆长案,几名身著皂服的县衙书办正襟危坐,翻动著户籍册。 大乾朝的科举,严苛程度远超常人想像。 想要进考场,第一关考的不是才学,而是你的“出身”与“清白”。 “报名的,排好队,一个个来。供单写清楚,莫要涂改。”孙管事扯著嗓子在台阶上喊著,额头上已隱约见了汗。 陆川排在人群中,看著前方的学子一个个如履薄冰。 报名过程极其繁琐,分为三个铁律般的步骤,每一个环节都能让人脱层皮。 其一,便是填供单。陆川接过一张黄色的宣纸,这便是考生简歷。上面不仅要详细写明自己的姓名、年龄、籍贯,更要写清楚长相特徵。陆川提笔,神色冷静地写下:“陆川,年十二,清阳县陆家村人。面白无须,身高五尺二寸,左耳后微有一痣。”甚至连曾祖、祖父、父亲三代的姓名、职业也得写得一清二楚,以备县衙查验是否有“冒籍”或“劣籍”。 其二,是五人互保。这是最显人性、也最考验情分的一环。考场最怕舞弊,朝廷便发明了连坐之法。考生需自寻四名同场学子,五人一组,签署互保结状。只要其中一人被查出夹带、代考,其余四人不仅当场取消资格,更要终身禁考。 “陆兄,结状在这儿,咱们几个的印子都按好了。”张若將一张签满了名字的红纸递过来。除了陆川和张若,组里的另外三人也都是学塾里平日里最稳重的尖子。 在这一环节,没人敢找那些平日里不学无术的紈絝,万一对方动了歪心思,全组都得跟著陪葬。 陆川接过红纸,郑重地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其三,则是最难的廩生认保。除了同儕互保,还必须请一位本县有名望、有功名在身的廩生出面担保,证明你是身家清白的读书人。若无廩生作保,你文章写得再好,连考场的大门都摸不著。 “下一个,清阳学塾,陆川。” 隨著书办的一声高喊,院子陡然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打在了陆川身上。 这一年来,陆川的名號在清阳县读书人的圈子里如雷贯耳,大家都想看看,这个传说中让老教諭拍案叫绝的魁首,到底生了一副什么模样。 陆川面色如常,步履平稳地走上前,將供单和五人互保的结状双手呈上。 县衙的书办接过单子,看到上面笔跡苍劲、如银鉤铁划般的字跡,不由得挑了挑眉,暗自赞了一句:好字。他对照著户籍册反覆核实,又抬头仔细端详了陆川的相貌,確认无误后,才將单子递给了赵夫子。 赵夫子今日穿著一件玄色长衫,神情冷峻。 他接过陆川的材料,目光在陆川脸上停留了一瞬。 “陆川,你可知这印信落下去的分量?”赵夫子声音洪亮。 “学生明白。”陆川躬身到底,“此印关乎夫子清誉,关乎学塾名声,学生定当克己自励,不敢有违分毫。” 赵夫子这才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私印,在那红得发紫的硃砂印泥上用力一蘸,隨后在陆川的名下重重一压。 “砰!” 一声轻响,朱红色的印记跃然纸上。 “印记已成。二月二十,县试首场。这半个月,你便留在斋舍,莫要再回村了。”赵夫子將报名凭证递还给陆川,语重心长地嘱咐道,“收心、静气。” “学生领命。” 陆川接过凭证,感受著上面尚未乾透的墨香。 报名结束,並不意味著安稳。 第62章 县衙报名 接过那份盖了朱印的凭证,陆川本以为今日之事便告一段落,却见赵夫子站起身,拍了拍手,示意孙管事將早已准备好的行头抬了出来。 “今日並非只有认保。”赵夫子扫视全场,声音如洪钟,“清阳学塾今年下场应试者共十二人。陆川领队,隨老夫前往县衙礼房,正式递交具结” 此言一出,院內学子皆是一振。 按照规矩,普通散学考生需得在县衙门口顶著寒风苦等,甚至要遭衙役盘剥。 但清阳学塾不同,赵夫子身为资深廩生,带队前往县衙报名,那是代表了清阳学塾。 “出发!” 陆川排在首位,张若紧隨其后。 十二名青衫少年,腰杆挺得笔直,在赵夫子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走出了私塾大门。 一路上,街道两旁的商贩和路人纷纷驻足。 清一色的青衫,沉稳的步伐,领头的陆川更是气度不凡,这种架势,让不少路人暗暗惊嘆:“瞧见没,那是赵老先生带出来的苗子,领头那个,怕就是去年的魁首陆川吧?” 此时的县衙礼房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数百名来自各乡镇的考生挤在一起。 然而,当赵夫子的身影出现时,安静了下来。 “清阳学塾的人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原本凶神恶煞的差役见是赵夫子带队,也客客气气地躬身行礼。 陆川领著同窗,目不斜视地走入礼房。 在那宽大的办案桌前,陆川双手呈上厚厚的供单和互保结状。 礼房书办抬头看了一眼陆川,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閒的赵夫子,脸上堆起笑意:“修远兄,今年又是亲自带队,看来这十二位里,定有大才啊。” “公事公办即可。”赵夫子淡淡回道。 书办提笔蘸墨,在大红的名册上飞速游走。 “清阳县陆家村,陆川,认保廩生:赵修远。核对无误。”书办大声唱名,隨即提起县印,在陆川的名字上重重一拓。 这一印,才叫真正的落名。 隨后,书办从柜中取出一块青铜色的牌子,这便是正式的“准考凭证”。 陆川接过牌子,入手冰凉。 他回过头,对著身后的同窗晃了晃。 报名结束,走出礼房大门。 “他就是陆川?” 不远处,几个衣著华贵的城里学子正聚在一起,领头的一个手里摇著撒金摺扇,眼神阴沉地盯著陆川,“瞧著也没长三头六臂,竟让赵老头这么看重。县试可不比文会,那是真刀真枪拼八股,我看他能撑多久。” “周兄所言极是。乡下人见识短,即便能破个题,在那號舍里,怕是还没写完文章就先虚脱了。” 细碎的议论声不绝於耳。 张若在旁边听得气闷,正要上前分说,却被陆川一把拉住了衣袖。 “陆兄,他们这般辱你,你竟能忍?”张若咬牙切齿。 陆川面色如常,甚至连眼神都没往那边挪动半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考牌,淡然道:“张兄,夫子教过我们,『静气』。文章好不好,不是在嘴上爭的,有这功夫气恼,不如回去再看一遍《大学》。” 陆川的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张若胸中的怒火。 他看著陆川,羞愧地低下了头:“陆兄教训的是,是我心浮气躁了。” 赵夫子站在不远处,將这一幕收进眼底,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流露出几分激赏。 这孩子,当真是天生读书人。 “报名既成,接下来,便是最后的查漏补缺。”赵夫子走到眾人身前,目光严肃,“县试虽然只是『一日为考,三日为局』,但这一日的成败,便定了一年的功过。入场半日,守卷一昼,这考的是你们短时间內的气力,更考你们的定力。” 所谓三日为局,指的是从报到、入场、考试到出场、候榜,满打满算就在这三天內定乾坤。 备考不仅是备学问,更是备军需。 陆川径直走向了柜檯深处。 他很清楚,县试只有一天,入场即开考,午后便要收卷,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你去修补弄坏的笔尖或晕开的墨跡。 “掌柜,取三枝『小楷精工』的中锋羊毫。”陆川轻声开口。 考场严防舞弊,他特意选了笔桿通体圆润、毫无缝隙的实心竹干。 他仔细挑选著毛笔,用指腹轻捻笔尖,確保每一枝都圆润如尖。 接著,他选了两方上好的“油烟墨”。 这种墨落纸即干,且光泽如漆,最適合这种需要快速交卷,又要保证卷面整洁。 “陆兄,这砚台。”张若刚想开口。 “选这一方平板青石。”陆川直接指了指一块厚实平整、边角圆润的石砚,“县试入场半日,时间紧迫,没功夫让你在砚台上磨出花来。这种平底砚发墨快,且稳当,即便號舍的木板不平,也不至於翻了墨水污了卷子。” 一旦污了卷子,那便是“守卷一昼”的绝望,神仙难救。 採买了笔墨,陆川又买了一个轻便的考篮。 既然只有一日的考程,那些繁重的寢具便省了。 陆川只准备了一件薄厚適中的罩衫,防止清晨入场时受冻,又买了一只手炉。 “吃食莫要油腻。”陆川叮嘱张若,“县试半日入场,中午是不准出来的。带几块干透的切片红薯和一壶温水即可。吃多了容易出虚汗,甚至要拉撒,在那考棚里耽误半刻钟,你的文章就写不完。” 陆川很清楚,这拼的就是效率。 回到学塾后,陆川將所有的东西重新检查了一遍。 他在那窄小的桌案前,开始练习一气呵成的写手感。 他算准了时间,从磨墨到破题,再到最后的束股,要求自己必须在两个时辰內完成。 因为他知道,二月二十那天,在那县衙的大堂之下,知县老爷高坐,差役虎视眈眈,那份心理压力会让他平时一成的功力都使不出来。 “入场半日,守卷一昼,放榜再候一日。” 这三天,第一天考的是胆气,第二天考的是运气,第三天考的是命气。 第63章 落脚 报名后的第三日,清阳县城的客栈便已是一房难求。 赵夫子虽在学塾给陆川等人留了斋舍,但由於县试当日寅时(凌晨三点)便要点名入场,学塾离试院尚有一段路程。 孙管事领著学子们去寻大通铺,而陆守业和六叔公却执意要亲自给陆川挑个落脚地。 “川儿,这县试是天大的事,咱陆家村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么个文曲星,说啥也不能让你去挤通铺。”六叔公裹著老皮袄,怀里揣著几两碎银。 陆守业也连连点头:“爹和你六叔公打听过了,这考场门口的客栈贵是贵点,但省事。” 此时的县城,客栈早已成了香餑餑。 几人走进离县衙最近的龙门客栈,大堂里坐满了人。 “掌柜的,开间清静的上房。”陆守业喊了一声。 柜檯后的掌柜正把拨著算盘:“上房?这位老哥,您怕是还没睡醒呢。莫说上房,便是这大堂里的长凳,到了晚上都有人出钱租著躺。” 陆守业还想再求,却见那掌柜翻了个白眼,指著门外道:“如今只剩下马厩边上的两间下房,漏风撒气,一夜还要二十文。你要是想住上房,除非你是知县老爷的亲戚。”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六叔公火气上来了,瞪著眼珠子要理论。 陆川拉住了六叔公的衣袖,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科举之年的客栈掌柜,眼珠子多半是长在头顶上的。 陆守业咬咬牙,凑到柜檯前,压低声音道:“掌柜的,真没法子了?我儿可是要下场考试的。多少钱一天,您给个准话。” 那掌柜见陆守业態度诚恳,又瞧见陆川那四平八稳的气度,终於停下了算盘,从柜檯底下摸出钥匙:“算你们运气好。后院还有间给贵客留的房,其实就是间僻静的耳房。一百文一天,不二价。住不住?” “一百文?!” 六叔公大惊。 一百文,这能买多少斤粗粮?能给家里添多少个鸡蛋?这一天就要一百文,考场三日局,加上提前备考,得多少钱? 陆川见状,开口道:“爹,太贵了,咱们去寻孙管事,挤挤那二十文一天的通铺也没什么,我……” “胡说。” “这间上房,我们要了。”陆守业声音说道,“连租五天。剩下的钱,再开一间最便宜的。” 掌柜的接过钱,隨手一指:“那去马厩边上的下房,二十文一天,只有草垫子,没火盆。” 绕过喧闹的前厅,后院果然幽静了许多。 那间一百文一天的耳房虽小,却打扫得乾乾净净,窗根底下还种著几株腊梅。 陆守业和六叔公合力把陆川的考篮和被褥铺好。 “川儿,你就待在这屋里,哪儿也別去。”六叔公坐在门槛上,“我和你爹就在前院那二十文的下房守著。这两天,谁敲门你都別应。” 陆川跟著他们走到了前院的下房门口。 那所谓的下房,其实就是半敞开的棚子。 几张发霉的草蓆铺在阴冷的地上,隔壁就是马槽,还有刺鼻的马尿味。 墙缝里透著光,地上连个落脚的像样地方都没有。 “爹,六叔公,这儿怎么睡人?”陆川眼眶猛地一红,“你们跟我去后院,那屋子宽敞。” “傻孩子。”陆守业把陆川往后赶,嘿嘿一笑,,“爹和你六叔公皮实,在地垄沟里都能睡一宿。这一天二十文的地儿,比咱村里的牛棚还强呢。只要你睡踏实了,爹闻著这马粪味儿都觉得是香的。” 安顿好行李,陆守业还是想带著陆川去开开荤。 可陆川心里清楚,那地方一盘普通的炒肉都能要上一百多文,够家里忙活大半个月的。 “爹,六叔公,那酒楼里全是考生,吵得脑仁疼。”陆川笑著拉住父亲的袖子,指了指巷子口一个冒著白烟的小摊位,“我看那家的麵汤不错,闻著有股家里的火香气。” 那是一个专门卖给往来脚夫和清贫学子的简陋食摊。 几张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横木桌,几条长凳,卖的是清阳县最寻常的肉沫素麵和白菜豆腐汤。 “这也太委屈你了。”陆守业搓著手,眼里满是愧疚。 他总觉得,在这大日子的头一晚,让儿子吃这些寻常吃食,是当爹的没本事。 “这有啥委屈的?这面有汤有水,热乎,吃了胃里坦实。”六叔公倒是瞧出了陆川的体贴,拍了拍陆守业的肩膀,“守业,川儿说得对,吃这种扎实的饭,比那酒楼里虚头巴脑的强。” 三人在小摊坐定,陆川要了三碗热腾腾的大碗面。 不一会儿,摊主端著蓝花瓷碗上来了。 那麵条擀得极筋道,上面臥著一个煎得两面焦黄的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还有星星点点的肉沫。 “川儿,多吃点,把这个也吃了。” 陆守业动作极快,趁著陆川不注意,把自己碗里那个唯一的荷包蛋夹到了陆川碗里,还顺带著拨过去小半碗麵条。 “爹,您干啥?我这碗够多了。”陆川要往回夹。 “爹不爱吃这油滋滋的东西,烧胃。”陆守业板起脸,故意装出一副嫌弃的样子,大口扒拉著碗里的白面,哪怕那碗里连块肉星子都瞧不见。 六叔公在一旁埋头喝著豆腐汤,听著陆守业这蹩脚的谎话,也没戳破,只是把自己碗里仅剩的一点肉沫小心翼翼地舀出来,放到了陆川的碗面上。 “多吃肉,长力气。明天在那號舍里坐半日,没这点油水撑著,笔都拿不动。” 夕阳彻底落了下去。 陆川低头看著碗里荷包蛋。 他没再推脱,他大口大口地吃著面,任由滚烫的汤水冒出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吃得很乾净,连一根麵条、一滴汤水都没剩下。 “吃饱了?”陆守业看著空空如也的碗,脸上终於露出了舒心的笑,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磨得发亮的铜板,一颗颗点给摊主。 回客栈的路上,夜色已浓。 街边有卖“定胜糕”的小贩走街串巷。 “买一笼。”六叔公不由分说,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两块。 这糕点是糯米做的,红彤彤的,做成元宝样,是穷书生最爱的口彩。 “川儿,拿回屋,明儿早上入场前吃一口。”六叔公把糕点塞进陆川手里。 第64章 考局 二月廿八,寅时三刻。 清阳县城还笼罩在一片铁青色的寒雾中,县衙门前却已是火把林立,亮如白昼。 陆川是被叫醒的。 他迅速起身,用冰凉的水抹了一把脸。 他披上御寒的薄袄,將考篮拎在手中。 走出后院时,陆守业和六叔公早已守在下房门口。 两人的鬍鬚上掛著晶莹的白霜,显然是在这寒风中等了足足半宿。 “儿啊,拿著这个。”陆守业递过来一个热乎乎的小布包,里面是刚用怀抱焐热的定胜糕,“別紧张,爹和你六叔公就在这门口石狮子底下蹲著,你一抬头,咱爷俩就在外头守著你。” 陆川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没入了涌向县衙的人流。 此时的县衙大门前,队伍已经排开。 “肃静!点名开始!” 隨著礼房书办的一声高喊,县衙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知县老爷已经身著官服,端坐在大堂之上,神情威严。 “清阳学塾,陆川!” 听到唱名,陆川深吸一口气,提著考篮稳步上前。 科举之严,首在搜检。 陆川站在搜检棚前,两名兵丁指了指条凳:“衣带解开,鞋袜脱掉!” 在大乾朝,科举都要检查。 陆川解开外袍,任由兵丁粗鲁地翻动他的衣领、袖口和裤脚。 兵丁甚至拿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陆川带去的定胜糕里狠狠戳了几下,確认里面没有藏纸条。 “笔管拿来。” 兵丁接过陆川买的实心竹笔,凑到火把下仔细观察是否有中空的痕跡,又將砚台翻转过来敲击,听其声音是否清脆,判断是否有夹层。 “带水一壶,乾粮两块,笔墨一套。身无夹带,放行!” 陆川领过木牌,迅速穿好衣物,髮髻虽有些凌乱。 顺著长廊,陆川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天字第十六號”。 这便是他要在里面枯坐一日、守卷一昼的地方。號舍极窄,左右不过三尺,三面是冷冰冰的青砖墙,正面敞开,漏著嗖嗖的北风。里面横著两块简陋的木板,上为案,下为凳。 陆川坐定后,先將雨花石掛在木鉤上,隨后熟练地摆放笔墨。 此时,四周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有的学子因为紧张,牙齿撞得格格响;有的则因为搜检受辱,此时正低头抹泪。 “咚——咚——咚!” 三声震天响的炮声在县衙后院炸开,这是封门炮。 炮响之后,试院大门锁死,任何迟到者不得入內,在场者不得出场。 此时,数名考官手持封条,將每一排號舍的尽头封锁。 知县老爷亲自巡场,身后跟著两名手持硃笔的书办,场內安静。 “髮捲!” 一叠叠盖著官印的雪白试卷被发到了学子手中。 县试的第一场,民间俗称“正场”。 陆川接过卷子,没有急著落笔。 他先用镇纸压住卷角,闭目调息,待心头那股躁动彻底平復,才睁开眼,看向卷首的题目。 其一,便是这经义题。 这便是最核心的考察。 考官丟出一句儒家经典,考生必须准確无误地阐述其深义,並以此展开宏大的论述。 其二,是“破题”与“小八股”。 试卷的中段,要求考生对给定的题目进行初步拆解。 这还不算是乡试那种动輒千言的正式八股,但雏形已现。 “破题,要一字千金,点石成金。” 你得在区区百字之內,把圣人的微言大义给点透了,还不能显得呆板。 其三,则是简单作文。 卷末留白甚广,要求考生针对当下的教化或修身写一段议论短文。 看你除了背书,是否还有自己的见解,笔力是否通顺。 县试的难度,其实並不在於题目有多么晦涩难懂,而在於严苛。 这第一场的水平,说白了就是:背得熟、写得通、不犯错。 看著简单,其实淘汰率极高,几百人进场,能留到下一局的,不过寥寥数人。 他目光如炬,看向卷首的经义大题: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这道题出自《中庸》,是儒家修身养性的至理。 考官出这道题,考的不仅仅是考生对经典的原意解释,更是要在这寒风凛冽的考场上,看谁能真正守住那份气。 他提笔写下。 “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达道。” 陆川蘸饱了墨,笔尖如游龙戏水,在草稿纸上落下了【破题】第一句: “性情之正,在於未发之寂;动静之宜,见於中节之和。” 接下来的小八股段落,陆川屏息凝神。 他没有隨大流去空谈圣人的境界,而是將这一年多来的磨礪,写了下来。 他在【承题】中写道: “人心如水,静则为中。然处世之道,非久居寂灭,乃在於喜怒哀乐之交发,而无一不合於法度。不偏不倚,谓之中;无乖无戾,谓之和。” 这一段,他写得鏗鏘有力。 他在告诉考官:读书人的修养,不是在深山老林里装木头,而是在这滚滚红尘、在这压力如山的考场上,即便心中有喜怒,落笔却依然能中节。 到了最后的简单作文,陆川意兴飞扬,笔锋一转,结合了当下,写下了一段短评: “余观今之学者,未发之时,心浮气躁,难求其中;既发之后,趋炎附势,莫谈其和。所谓读书,非为求一官之荣,乃为求此心之『中和』。临大事而不乱,处逆境而不怨,方为真中和,方为真读书人。” 最后这一句“临大事而不乱,处逆境而不怨”,不仅是在答题,更是陆川对自己的总结。 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收笔回锋,整张卷子墨跡还未乾。 陆川將毛笔搁在砚台上。 按照规矩,他必须在这狭窄的號舍里守卷。 此时,考场內已响起了阵阵异动。 陆川右后方的一名学子,或许是因为那句喜怒哀乐勾起了心中积压已久的辛酸,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扔了笔,趴在狭窄的木板上放声痛哭。 巡考的差役冷麵如铁,大步流星走过去,直接撕了他的卷子,像提小鸡一样將其逐出场外。 第65章 候榜 寅时末刻。 “收卷——!” 隨著礼房书办的一声长喝,他最后一次检查了考牌、姓名以及那八股文的格式,確认无误后,双手平托卷子,递给了鱼贯而入的监考差役。 走出號舍时,不少学子身形晃荡,甚至有人是被同窗架著出来的。 当大门嘎吱一声开启。 “川儿!” 陆守业的声音在人浪中格外突兀。 陆川抬头望去,只见父亲和六叔公头髮乱得像鸡窝,正拼命踮著脚尖往里瞧。 瞧见陆川全须全尾地走出来,陆守业嘴唇哆嗦著,竟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爹,六叔公。考完了。”陆川快步走近,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父亲。 “好,好,回来就好。”六叔公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用力拍著陆川的肩膀,“咱不问考得咋样,先回屋,六叔公给你去討碗热薑汤!” 县试第一场,民间俗称滤砂。 入场半日,守卷一昼。 而这接下来的候榜一日,才是最熬人的。 回到耳房,陆川並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急著去对题、去爭论。 他將考篮放下,直接倒头便睡。 可外头却不平静。 文昌巷里,到处是学子的长吁短嘆。 有人因为写错了一个偏旁,在那儿顿足捶胸;有人因为破题偏了意,在大堂里借酒发疯。 陆守业和六叔公坐在耳房门外的台阶上。 “守业,你说川儿能成不?”六叔公压低声音。 “成不成,他都是咱陆家村的种。”陆守业憨厚地笑了笑,眼角却有些湿润,“我瞧著他出来那个神气,跟那帮哭天抹泪的小子不一样。咱家川儿,心里有数。” 翌日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县衙门前的照壁下已经挤满了人。 这是第一场的小榜,也叫出案。 凡是榜上无名的,直接捲铺盖回家,连参加后几场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放榜了——!” 隨著一阵喧天的锣鼓声,几名差役抬著一张巨大的红纸,在照壁上稳稳地刷上了浆糊。 “挤什么挤,退后。”差役挥动著水火棍。 陆守业和六叔公没敢让陆川去挤,两个老骨头硬是凭著蛮劲,生生在人群里挤出了两条道。 “名姓呢?陆川的名字在哪儿?”陆守业睁大了一双老眼,从榜尾往上找。 这县试放榜有个讲究,名次越靠后的,越在红纸的边缘。 陆守业一路看到中间,还没瞧见陆川二字,心头猛地沉了下去。 “坏了,难道没成?”陆守业声音都带了哭腔。 “往上看,往上瞅啊。”六叔公眼尖,他虽然识字不多,但陆川这两个字,他在家看了无数遍,闭著眼都能摸出来。 他颤抖著指向了红纸的最顶端。 在那里,一个斗大的圆圈(圈內即为榜首)正中,赫然写著: “第一名:陆家村,陆川。” 整个台前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呼喊。 “头名,是头名。”六叔公猛地跳了起来,“守业,你瞧见没,那个圈儿里,是咱家川儿的名字。” 陆守业死死盯著那红纸黑字,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手帕,用力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 “中了头场魁首。”陆守业猛地蹲在地上,捂著脸,竟是嚎啕大哭起来。 周围的学子纷纷转头,有人羡慕,有人嫉妒得咬牙切齿。 “清阳学塾的陆川?竟然压过了城里的周大公子?” “那篇《中和》题,难不成真让他写出了花儿来?” 消息传回客栈耳房时,陆川正在整理考篮,准备下一场的笔墨。 张若像是疯了一样衝进来,嗓子都喊哑了:“陆兄,魁首,第一场你是案首,知县老爷亲笔硃批,说你的文章有古君子之风。” 陆川握笔的手一颤,但也仅仅是一颤。 他放下笔,对著衝进屋里的陆守业和六叔公说。 “爹,六叔公,这只是第一场,后面还有两场。” 陆守业抹了把泪,憨笑著连连点头:“好,好,川儿,你就在屋里坐著,爹去给你买最嫩的鸡腿,咱下一场,还要拿第一。” ...... 第一场案首的名头,只是刚刚开始。 但陆川深知,县试是层层淘金。 第二场,名为初覆。 这一场考核的是读书人的思想深度与对朝廷法度。 题目贴在照壁上的那一刻,原本还带著几分侥倖心理的学子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四书文题目:【富与贵,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陆川坐在號舍里,看著这道题。 他在破题中写道: “君子非不欲富贵也,诚恐富贵之来,有愧於道也。道之所在,虽贫贱不移;道之所失,虽金玉满堂,亦谓之贼。” 这一番论述,不仅区分了“欲”与“道”,更透出他作为寒门子弟,对那种通过投机取巧,盘剥乡里而得来的富贵的极度蔑视。 隨后,在阐述性理论,关於“人性之善恶”时,陆川並没有盲目附和,而是紧扣孟子之理,强调了后天“养气”的重要性。 最枯燥的莫过於默写《圣諭广训》。 百余字的內容,错一个勾画便要降等。 陆川屏息凝神,那一笔一划精准地落在纸上,无一字错漏,无一处涂改。 如果说前两场考的是稳,那么第三场再覆,考的就是才。 这一场最是折磨人。 不仅要考艰涩的经文,更要考最重灵性的律赋与试帖诗。 经文题目摘自《礼记》:【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陆川在论述中,避开了那些琐碎的礼节往来,而是將其升华为“国之交、人之道”的根本平衡。 真正让他沉思的是那首五言八韵试帖诗。 题目:【赋得“深山藏古寺”,得“钟”字。】 陆川闭上眼,脑海中浮现那被云雾遮掩的小庙,耳边仿佛响起了那悠远的钟声。 他提笔写道: “古木阴森处,梵音出翠微。云深不知径,钟度远山归。” 律赋对仗工整如刀刻,试帖诗灵动如飞仙。 第四场与第五场,统称为“连覆”。 这两场没有固定的题目类型,涉及经文、駢文、甚至还有一些考校知识广度的策论雏形。 这是知县老爷为了在最后的考卷中,筛选出真正的才俊。 连覆题目:【农桑、礼乐、吏治说。】 第66章 案首 陆川没有犹豫,直接写下。 在“农桑”一节,他没有引经据典地讚美田园风光。 “民以食为天,地以勤为本。不识五穀者,何以谈教化?不恤农劳者,何以居庙堂?” 在“礼乐”一节,他另闢蹊径,论述礼乐不仅是祭祀与排场,更是契约与人心的规矩。 而在最敏感的“吏治”一节,陆川更是笔锋如刀,直指吏治之弊在於“贪”与“浮”。 他提出以乡贤之德补官府之缺,以严明之赏罚定官吏之心的见解。 最后一场考试,陆川写得极慢。 他不仅要应对这深奥的策论,还要在卷末以駢文的形式,写下一篇辞采华茂的《清阳颂》。 当最后一声封门炮响彻清阳县城上空时,陆川轻轻搁下了笔。 此时的號舍里,原本满满当当的学子,已经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人。 陆川提著早已轻了不少的考篮,最后一个走出了试院。 试院大门外,原本人山人海已经淡去,只剩下一些真正的亲人在死守。 “出来了,那是咱家川儿。” 陆守业和六叔公已经等得眼眶深陷。 隨著震天炮响,大门缓缓合上。 这长达十五日的考试终於落下了帷幕。 ...... 县试放榜,是一城之大事。 在那之后的三天里,清阳县这几天异常安静。 所有的酒楼茶肆不再喧譁,学子们三五成群,面色紧绷。 终於到了放榜的那一天。 县衙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一天是出案,也就是公布最终名次的日子。 “放榜了,放榜了。” 隨著一阵急促的锣鼓声,几名差役抬著巨大的红榜走了出来。 原本还嘈杂的人,死死盯著那张红纸。 陆守业和六叔公仗著干农活的力气,硬是生生挤到了最前排。 “名姓,找名姓!”陆守业急得满头大汗,他识字不多,只死死盯著陆川那两个字的形状。 红榜的名次是倒著写的,越往左边,名次越高。 陆守业还是依次从最右边看起,看了一排没瞧见,再看一排还是没瞧见。 “难道落了?”陆守业声音都带了哭腔。 “往左看,往大圆圈里看。”六叔公颤抖地指向红榜最左端,那个大圆圈的位置。 在那里,一个斗大的圆圈正中,赫然写著: “第一名:陆家村,陆川。” “案首,是案首。”六叔公拉著还没反应过来的陆守业,老泪横流,“守业,你瞧见没,那最头上的名字,是咱家川儿,咱陆家村出案首了。” 陆守业盯著那个圆圈,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摸一摸那个名字,又怕弄脏了红榜。 “中了,第一名。” 喜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刮回了龙门客栈。 “大喜,大喜啊。” 几个专门跑腿报喜的討彩人飞奔进客栈,嗓门亮得震天响:“龙门客栈后院耳房的陆川陆案首,县试连捷,高中案首!” 隨著报喜人的嗓门在客栈大堂炸开,原本因为等榜而焦躁不安的人,瞬间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谁?你说谁是案首?” 一个穿著绸缎长衫、年约二十的出色考生,手里正端著一杯酒,此刻动作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回周公子的话,是龙门客栈后院耳房的陆川。”报喜人也是一脸亢奋,这一趟跑腿钱可少不了,“知县老爷亲笔硃批,陆川陆老爷,五场皆优,点为本届县试案首!” “咣当”一声。 那位被称为周公子的考生,手中的酒杯落了地,摔得粉碎。 他是县城周家的嫡子,为了这县试准备了整整六年,名师指导,考前更是志在必得。 “荒谬,简直荒谬。”周公子猛地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那陆川,我见过,不过是个还没到我腰眼儿高的娃娃,他才多大?十一岁,一个十一岁的毛头小子,能得案首,我看那主考官莫不是被猪油蒙了心!” 客栈里,窃窃私语声。 “十一岁的案首,咱们大乾朝开国以来,清阳县就没出过这么小的案首。” “我前两天还在后院瞧见过他,坐在耳房里,安安静静的。我还以为是谁家带出来长见识的书童,谁曾想……” “哎哟喂,陆案首。” 掌柜的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周公子。 他像是屁股著了火一样,拎著袍子,三步並作两步冲向后院。 “陆案首,喜事,通天的大喜事啊。” 掌柜的一边喊,一边亲自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刺啦一声撕了个粉碎,“小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之前的房钱、水钱,全免,不仅免,以后凡是陆案首回县城,这后院最好的屋子,永远给您留著,分文不取。” 他衝到陆川门前,正赶上陆守业和六叔公一脸呆滯地往外走。 “二位老太爷,恭喜!贺喜!”掌柜的腰几乎贴到了膝盖,“瞧瞧,我就说嘛,瞧瞧这小案首的气度,哪是凡人吶。” 陆川推开门,走了出来。 十一岁的少年,个头確实还没长开,甚至还带著几分稚嫩的气息。 那种从容,那种在五场高压考局下磨礪出来的稳重,根本不像是一个孩子。 “十一岁……” 喜报送到跟前,陆守业还没从那十一岁案首的晕乎劲儿里转过神来,还是六叔公反应快,一把扯了扯陆守业的袖子,压低声音提醒道:“守业,傻站著干啥?快给几位当差的大爷封赏钱吶。” 陆守业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布包。 两名报喜的差役此时正堆著笑。 他们走南闯北,却头一回见到这么小的案首。 十一岁啊,这往后指不定就是哪位大人,此时不討好,更待何时? “陆案首,您这可是咱清阳县头一遭的奇才。”差役接过喜报,嘴里的好话不要钱地往外蹦,“小的们这喜报送得也是满心欢喜,沾了您的文气儿,家里那不成器的小子怕是都能多识几个字。” 陆川跨前一步,从父亲手里数出两串扎得整整齐齐的铜钱,不多不少,正好每串五十文。 “当差的大爷辛苦,这点钱拿去吃口热茶。今日县城人多路挤,二位送了信,陆川铭记於心。”陆川的声音不卑不亢。 第67章 县尊有请 翌日清晨。 陆守业和六叔公早早地起了床,正忙活著收拾几件换洗衣物。 虽然客栈掌柜恨不得把他们供起来,又是送热汤又是送点心,但陆守业这辈子没占过谁的便宜,更不习惯这种巴结。 “川儿,咱东西都理好了。”陆守业憨笑著,眼角那抹喜色怎么也藏不住,“等会儿咱们去集上给家里扯两块新布,你娘要是见著这喜报,怕是得乐疯嘍。” 陆川闻言点头:“好,听爹的。” 就在爷孙三人跨出门槛,正准备去柜檯结帐走人的时候,客栈门口忽然响起了马蹄声。 紧接著,两名身著皂衣的差役走进了后院。 客栈掌柜屁顛屁顛地跟在后头,一脸紧张。 那两名差役,极其客气地抱拳行礼。 “请问,可是县试案首陆川?” 陆川神色不动,放下考篮,从容回礼:“正是在下。二位差爷有何贵干?” “大喜,县尊大人今日在县衙后堂设了宴,专程请本届出类拔萃的学子敘话。” 领头的换上一副笑脸,语气中透著几分亲近,“大人特意交代了,陆案首是本县最年少的案首,请务必先行一步。” 陆川拍了拍父亲的手背,。 他转头对差役温声道:“学生领命。烦请二位差爷稍候,容学生整肃一番衣冠。” 他回屋,换上乾净挺括的青衫。 “爹,六叔公,您二位且在客栈等我。”陆川低声嘱咐,“县尊召见是礼遇。” “哎,哎!你快去,別让大人等急了。”陆守业忙不迭地推著陆川。 马车缓缓停在县衙后门。 陆川刚下车,就见县衙的林主簿已等候多时。 林主簿年过五旬,在县衙待了二十年,是个极有眼色的老油条。 他一见陆川,非但没有摆官架子,反而疾走几步,笑眯眯地打量著这个十一岁的少年。 “陆案首,里边请,今日县尊大人推了所有应酬,谁也没请,单单留了您一个人。” 陆川不解。 按理说,案首放榜后,县尊通常会见前几名优胜者,名为簪花,实为收纳门生。 陆川被引进,穿过门户,来到书房。 陆川跨入房门时,清阳知县沈自安正负手立在窗前。 他虽穿著一身寻常的燕居官服,但那股子经年累月的官威却不怒自威。 沈大人此人,出身名门,早年间亦是两江一带名声斐然的才子,虽被贬謫至此,但確深受百姓爱戴。 陆川不敢怠慢。 “学生陆川,叩见县尊大人。” 沈自安闻声转过头来,带著欣赏。 “你就是陆川?” 陆川感觉回话:“学生正是。” 他温和的说道:“不必多礼,起身吧。” “本县执掌清阳三载,阅卷无数。你那份卷子,文章虽有些少年人的锐气,但字里行间,倒是让本县一夜未眠。” “县尊秒赞,学生愧不敢当”陆川连忙起身。 沈县令笑了笑,示意他坐进一点,“十一岁的案首,在大乾朝的史册里也是罕见。这对你而言,是登天梯,亦是断头台。若是你从此自命不凡,流连於烟花柳巷、诗会吹捧,那就是白白浪费自己的才华。” 雅室內,茶香裊裊。 “陆川,你可知本县为何在今日单独见你?”沈自安端起茶盏,拨了拨浮沫。 陆川直起身子,双手交叠置於膝上,恭敬答道:“回大人,学生愚钝。若是寻常簪花宴,当是群英薈萃,大人今日独留学生,许是看在学生年纪尚幼,怕学生在人情往来中失了方寸,故而私下教诲。” “这只是其一。”沈自安放下了茶盏,“其二,是因为你那捲子。寻常学子,即便才华横溢,笔下也难免带著一股子求仕的燥气。可你的文章与他们完全不同。” “你出身寒门,家道贫寒,这些本县都查过。在这清阳县,寒门想出头,难如登天。这一场县试,你拿了案首,已经成了全县读书人的眼中钉。” “那些家境优渥,准备多年的豪门子弟,此刻怕是正在背后嚼你的舌根。你若去赴宴、去显摆,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大人回护之恩,学生铭记五內。”陆川起身,深深一揖。 “坐下。”沈自安摆了摆手,语重心长道,“本县今日要叮嘱你的第一件事:戒骄。十一岁中案首,这名声太盛。”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第二件事:蓄势。县试只是开端。接下来的府试、院试,那才是真刀真枪。府城的考官未必如本县这般好说话,他们更看重资歷,更看重文章里的四平八稳。你现在的文章锐气太重,容易折断。明年府试前,你要学会把这股锐气藏进去。” 陆川听得认真,额头微微见汗。 沈自安看著眼前这个虚心受教的少年,原本严肃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抹笑意。 沈自安走到书架旁,指著那琳琅满目的典籍,“清阳县太小,这县学里的教习虽稳,却难教出真正的治世之才。你若想更上一层楼,非得有名师指点不可。” 他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若在接下来的府试中,不仅能中,且能再次夺魁,稳坐府案首之位。本县便亲自为你修书一封,荐你去素阳书院求学。” 素阳书院! 陆川瞳孔微缩。 在大乾朝,素阳书院是江南一带鼎鼎有名的官学,不仅名儒云集,更重要的是,那里的山长曾是先皇时期的帝师。 能进素阳书院的,要么是官宦子弟,要么是名动一方的天才。 若能得县尊亲笔推荐,那便相当於拿到了半张进士的入场券。 “多谢大人栽培。”陆川深吸一口气,撩开青衫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下。 沈自安笑了笑。 他从大案后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推到了陆川面前。 “拿著。这是本县个人的私赏,共计十两白银。” 沈大人见陆川要推辞,摆手道:“莫要推辞。这银子,是本县让你为接下来的府试做准备的。府试设在州府,路途遥远,且笔墨纸砚的开销远胜县试。” “学生谢过县尊。” 第68章 夫子谈话 客栈后院。 陆守业和六叔公已经在院门前不知绕了多少圈。 见陆川归来,陆守业猛地几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川儿,县太爷他,没责难你吧?”陆守业压低嗓门,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忐忑。 陆川心中一暖。 他不动声色地拉起父亲和六叔公:“爹,六叔公,外面人多眼杂,咱们进屋说。”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 陆川从怀中掏出布包,放在木桌上。 “噹啷。” “这是……”六叔公瞪大了眼。 “这是县尊大人私下赏给儿子的,一共十两银子。大人说,府试设在州府,路途遥远且开销甚大,这银子是特意让儿子准备府试用的。不仅如此,大人还许下宏愿,若儿子能一鼓作气拿下府案首,他便会亲笔致信,荐我去素阳书院求学。” “十...十两?” 陆守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这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行至半道,陆川却在路过东街的时候,喊了停。 “川儿,咱不是急著回家吗?怎么又停下了?”陆守业有些不解地问道。 陆川道:“爹,儿子能有今日,除了父母养育、县尊赏识,最不能忘的是夫子的启蒙与教导。如今我得中案首,若不先去谢师,反倒急著回家庆功,那便是失了读书人的根本。” 陆守业一听,猛地拍了下脑门,羞愧道:“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光顾著高兴了,竟把夫夫子给忘了,该买,得买最好的。” 文房斋內,墨香扑鼻。 陆川选了两卷上好的宣城净皮纸。 “掌柜的,再来两包松烟墨。”陆川指著柜檯里墨条说道。 隨后,陆川又在货架前驻足良久,目光最终落在一支笔桿圆润紫毫笔上。 “掌柜的,再加上这支中楷紫毫。” 陆川深知夫子平日里最爱临摹前朝魏碑,字跡骨力遒劲,这类硬毫笔正合夫子心意。 柜檯后的算盘珠子在一阵急促的脆响后定格,伙计眼皮一抬,报出了个数:“承惠,九百八十文!” 若在往常,陆守业怕是得捏著钱袋子在门口犹豫上半个时辰,可今日,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从怀里掏出铜子儿,倒在柜檯上。 “数好了,一文不少。” 陆守业这辈子没这么豪横过,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儿子,心里那股子自豪感简直要顶到了嗓子眼。 六叔公在一旁嘿嘿一笑:“守业,这就对了,咱川儿现在是案首,往后进了素阳书院,见的就是大世面。给夫子的礼,可不能寒酸。” 牛车在青石板路上碾过,停在私塾门前。 时值黄昏,私塾里的孩童早已散去,唯余几声断断续续的背书声。 陆川整了整衣冠,接过陆守业手中的谢礼,示意父亲和六叔公稍候,自己一人先步入书房。 书房里,徐夫子正就著昏暗的灯火,在那翻阅著一份邸报。 陆川没有出声,他先是將文房四宝置於侧案,隨后走到书案正中。 “噗通”一声。 十一岁的少年撩起青衫,结结实实地跪在了青砖地上。 他没有急著开口,而是先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 “学生陆川,不负恩师多年打磨,今日特来销假,拜谢夫子。” 夫子手里的邸报微微一抖,他抬起头,打量著这个学生。 他没有立刻去扶,而是先看了看陆川,没有半分少年得志后的漂浮。 “起来吧。”夫子轻嘆一声,亲自起身绕过桌案,伸手托住了陆川的胳膊。 他轻轻摆了摆手,却难掩那份欣慰: “你能拿下案首,是你自己悟性高,又肯下苦功,日夜不曾鬆懈。我这个做先生的,不过是替你指了条路,真正走到这一步的,还是你自己。”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还是压不住骄傲。 他上前一步,將东西稳稳放在案前。 “夫子,这些都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还望您收下。这套文房,是我特意挑来的,算是给您添些书斋雅用。” 他说到这里,目光愈发认真: “若非当年您不嫌我出身寒微,肯耐心点拨、细心教导,学生怕是至今还困於乡野之间,谈何今日?这份恩情,学生一直记在心里。这点薄礼,不过略尽心意,还请夫子莫要推辞。” 夫子静静看著他,目光在那套文房停留了片刻。 良久,他伸出手,只將那套文房收起,轻轻放在书案一侧。 “这文房,老夫收下了,也算沾一沾你这案首的喜气。”他语气温和。 接著,陆川將今日面见县令经过,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从对方的当堂考校,到几句点评与讚许,再到那十两银子的赏赐,以及府试之后相邀文会之事,他都没有半点隱瞒。 说完之后,他站在原地,神色恭谨,心中却带著几分期待。 这些事,他更想听听眼前这位真正指引他入门的先生,会如何看。 夫子始终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著。 他的神情並不惊讶,反倒隨著敘述渐深,眼中多了几分通透与瞭然,像是早已看惯。 待最后一个字落下,书房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夫子沉思片刻,方才开口: “县尊此举,既是惜才,也是顺势而为,不算出奇。” 他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语气忽然一转: “倒是你,你可曾想过,如今这个时候,你最该抓住的,究竟是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是埋头读书,准备府试吗?” 陆川略一思索,拱手答道: “学生以为,既蒙县尊看重,更应自勉不懈。眼下当务之急,仍是打牢经义,熟稔时文,在府试中再进一步,不负栽培。” 夫子听罢,却轻轻摇了摇头。 “用功读书,自然是正途,这一点没有错。”他语气平静,“但你只说到了表面。” 他看著陆川,目光渐渐深沉: “你如今的处境,真正的关键,不在读多少书,而在能否走出那一步。” 话音落下,他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你出身寒微,这一点,不是靠闭门苦读就能抹去的。” “若想越过这道门槛,光靠埋头,是不够的。” 第69章 夫子的往事 他转过身来:“你要让人看见你,该露锋芒的时候,就要露,该爭的机会,一步也不能让。” 他语气不重,却句句落地:“你若总顾虑什么锋芒太露,那不过是读书人的自我安慰。” “真正的结果,只会是,被埋在人群里,再无人记起。” 他略一停顿,语气变重: “璞玉若一直埋在土中,不会有人替你挖出来。” “珍珠若始终藏在蚌里,也不过隨泥沙一起沉没。” “这世道,从来不缺有几分才学的人,缺的是能被看见的人。”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重新柔和了一些: “反倒是那些出身显赫的子弟,他们可以从容,可以低调,因为他们本就站在高处。” “而你不同。” “你若不爭,便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必须爭。” ...... 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直接砸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顾虑。 陆川怔在原地,夫子的每一个字都让他豁然开朗。 他一直以为,他这个年纪,最好是藏拙。 藏住聪明,藏住野心。 可他忘了,他不是那些生来就在云端的人。 “你若不爭,便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將他给点醒了了。 陆川深吸一口气,只觉浑身清醒。 “学生……受教了。” 陆川缓缓后退一步,再次躬身行礼。 “夫子金玉良言,学生今日方才点醒。” 夫子看著眼前眼少年,嘴角终於舒展开来,露出一抹欣慰至极的笑意。 他伸手,拍了拍陆川的肩膀。 “好!好一个『受教了』!” 夫子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川儿,你能转过这个弯来,便已经贏过了这县里九成九的读书人。” “那些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读到了发白齿摇,却还是在画地为牢,活在自己的世界。” 他拉著陆川坐下,亲手为他倒了一杯茶,目光却悠远,看回了数十年前。 “你以为老夫为何守著这间破旧私塾,年復一年地教你们这些毛头小子?” 夫子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带著一丝自嘲。 “三十多年前,老夫年少成名,十岁通文墨,十二岁便在乡里有了神童之称。” “那时候,老夫也像你这般意气风发,觉得这天底下的功名利禄,不过是探手可得。” “可老夫家中长辈总教导,『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读书人要懂得藏,要懂得敛。”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於是,老夫听了。府试时,老夫本有拿案首的实力,却为了所谓的『不显山露水』,故意在文章中收敛,只求一个稳稳噹噹的入围。” “结果呢?那一年的案首,是一个才学远不如老夫,却敢在卷子上直抒胸臆的同窗。” “他因为那股子锐气被知府大人一眼相中,破格收入膝下亲自教导。而老夫,虽然也中了,却是那榜单中等。” 陆川就在旁边认真听著。 “后来啊,老夫一步慢,步步慢。为了求稳,老夫在院试中畏首畏尾,在乡试中更是因为顾虑太多而名落孙山。” “等老夫想通了要爭的时候,当年的锐气早就没了,剩下的只有满身的暮气和这几十年的不甘心。” “老夫这辈子已经走进了死胡同,所以,老夫绝不容许我最得意的弟子,再因为那点莫须有的顾虑,重蹈老夫的覆辙。” 夫子的声音在书房內迴荡。 他拿著茶盏,却始终没有饮下一口。 “川儿,你可知那同窗如今在何处?” 夫子自问自答:“他在京城,任吏部侍郎,出入有隨从,落笔惊风雨。” “而老夫,在这清阳县的小弄里,守著这三尺讲台,教著那早已烂熟於心的《开蒙》。” “若是当年老夫不收敛锋芒,今日坐在那吏部大堂上的,未必不能是老夫。”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炬,盯著陆川: “这世道,从来没有什么大器晚成,那都是给失败者的遮羞布,你既然有惊世之才,就得有吞天之志。” “你这个年纪,不是低头的理由,而是你最锋利的时候,你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看看,清阳陆川,不仅是案首,更是他们这辈子都翻不过去的那座山。” 夫子看著陆川,这个学生这几年已经长高了不少。 “川儿,你可知这科举,究竟考的是什么?” 夫子不等陆川回答,自顾自地说道:“你以为考的是那几本烂熟於心的《四书》《五经》?还是那辞藻华丽的试帖诗?错了。” “科举,是一座炉子。考的是你能不能找到那一条属於自己的路。” “考的是你在这官场权力的更迭中,能不能守住本心。” 夫子缓缓走近,带著一种毫无保留的寄託。 “川儿,世人皆说科举是鲤鱼跃龙门,可谁又见过那龙门下累累的白骨?对於像你这样深山里走出来的农家子弟,这条路,何止是艰难,简直是步步惊心。 它考的是你能不能在一年数两银子里挺直脊樑,考的是你能不能在那些世家子弟的冷眼中守住本心,考的是你能不能在无数个孤灯寒窗的深夜里,熬得住那份孤独。 夫子颤颤巍巍伸出手,用力按在陆川的肩膀上。 “原本,老夫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直到老夫遇到了你。 在你身上,老夫看到了那种连我都从未有过的灵气。 陆川,你记住了,这运气若来了,你要死死地咬住,绝不能鬆口。 你要借沈知县的风,要借素阳书院的势,只要是对你往上爬有利的东西,你都要毫不犹豫地拿过来。 千万莫要学老夫,等到发白齿摇、满鬢风霜的时候,才坐在窗前,去哭那根本不值钱的壮志未酬。” “老夫这辈子的路已经到头了,可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去吧,去州府,去京城,替老夫去看看,那云端之上,到底是怎么样的。 陆川挺直了脊背,只觉得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 “夫子教诲,学生字字铭刻。” 陆川站起身,眼神坚定,“学生此前总想安稳,却忘了自己是一无所有,学生已经没什么好拍的了,下场府试,学生不求稳中,但求唯一。” 第70章 柳暗花明 牛车还没晃悠到村口,远远地,便瞧见黑漆漆的人。 本该是在田里忙活农事的下午,此刻半个村子的壮劳力竟都放下了锄头,正垫著脚往路尽头张望。 “来了,他们回来了,车头上掛著大红绸子呢。” 七叔公跑得气喘吁吁,还没等车轮扎稳,便一把抓住了陆守业的胳膊。 “守业!快说!川儿到底考得怎么样?” 七叔公嗓门很大,这一问出来,后面跟著赶来的十几个人也都屏住了呼吸,如出一辙的紧张。 “对啊,六叔,快告诉咱们,川儿中了吗?” “別卖关子了,急死个人了。” 陆守业本想说得含蓄些,可看著七叔公那副急得快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刚想说,六叔先一步开口了。 六叔一把抹掉脸上的热汗,从车板上站了起来,顺势把手里的鞭子往身后一別。 “中了,不仅中了,咱川儿还拿了头名,是正儿八经的县案首!” 这简短的几个字,仿佛有著千钧重量,原本嘈杂的村口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案首?头名?” 七叔公愣在原地,依然死死攥著陆守业的袖子,嘴唇哆嗦著,老眼里先是茫然,然后化成了两行热泪,滚落而下。 “老天爷开眼啊,老天爷开眼啊。”七叔公猛地鬆开手,竟对著县城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咱陆家村,打大乾朝开国以来,就没出过案首,这可是大喜事啊。” 周围的汉子们先是愣神,隨后一个个像疯了一样,把草帽扔向天空。 “陆川,好样的!” “案首公,以后咱也是案首公的同族了。” 陆德晃从怀里掏出包裹。 “这是知县大人亲手给的十两官银。” “川儿,这银子,县太爷就这么给你了?” 陆川点了点头。 “县尊大人说,这银子是给儿子的路费和笔墨费。大人说,府试设在州府,往返路途遥远,吃穿用度皆是开销,且州府的宣纸墨块,价格远非县城可比。” 村里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几个年轻后生甚至还在嚷嚷著要去镇上买两坛烧刀子,今晚非要喝个通宵不可。 六叔公听著听著,大声道:“行了!都给老子消停点。” “川儿刚从县城赶回来,这一路上风餐露宿,铁打的汉子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你们在这儿嚷嚷,是想让川儿今晚挑灯苦读,还是想让他陪你们吹牛喝酒?” “六叔,咱们这不是高兴嘛。”一个后生小声嘀咕道。 “高兴在心里搁著,別掛在嘴上招贼。”六叔公眼珠子一瞪,“都散了,该回家的回家,该下地的下地。从今往后,谁要是敢没个正经事儿就往这院里钻,打扰了川儿的心神,老子亲自去请家法。” 眾人见六叔公发了火,这才意识到自己確实有些冒失了。 “得,听六叔公的,咱们散了。” “川儿,那你好好歇著,缺啥就跟叔们说一声!” 乡亲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陆川正准备弯腰去拎车上的包裹,忽然,小妹不知从哪个墙角旮旯里躥了出来。 “哥!我来拿!” 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 这小丫头也不知刚才在哪躲著,鼻尖上还掛著汗,大眼睛里此时满是崇拜。 她不由分说地抢过陆川手中的包裹,那包裹里装著知县大人赏赐的银子,虽说只有十两,但加上那些厚实的书,对於小姑娘来说,著实不轻。 他身板晃了晃,愣是咬著牙,死死抱住布包,露出一副我很能干的表情。 “哥,你现在是案首公了,七叔公说过,读书人的手是用来写文章的,哪能干这些粗活?” 小妹一边说著,一边费力地把包裹往怀里紧了紧,小脸憋得通红,却不肯鬆手。 他伸手揉了揉小妹的发顶,轻声笑道:“你就这么跑出来,娘在屋里没找你?” “娘在灶房里杀鸡呢,说是要给你补补身子。”小妹凑近了一步,神神秘秘地贴在陆川耳边说道,“哥,我都听见了,那里面是银子对不对?你放心,我一定帮你藏得死死的,谁也摸不著。” 陆川失笑,顺手接过了她抱不动的重物,只留给她一个轻便的书袋。 “走吧,进屋。” 兄妹俩一前一后到了屋子。 进了屋,一股香味扑面而来。 陆母本在案板前忙活,听到动静,手里的菜刀“噹啷”一声落在了案板上。 她猛地转过身,两只手在围裙上胡乱抹著,原本想喊一声川儿,可话还没到嘴边,眼圈倒先红了大半。 “川儿……回、回来了?” 陆母快步迎了上来,想伸手摸摸儿子的脸,却又怕自己弄脏了陆川的青衫,手伸到半路,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眼前的儿子,似乎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娘。”陆川见状,主动跨出一步,拉住了母亲的手,“儿子回来了,不负娘的期盼。” “哎!哎!好!回来就好。”陆母连应了几声,声音里带著颤音。 她上下打量著陆川,见儿子没瘦,精气神反而更足了,这才长舒一口气,赶忙把他在桌边按下来。 “快坐下,你在县里大考,心力耗得肯定多,族长给了一只鸡,正燉著呢,一会儿多喝两碗。” 一旁的小妹已经把书袋稳稳地放好,凑到灶台边咽了咽口水,炫耀似的说道:“娘,哥不仅回来了,还是案首呢,就是全县的第一名。” “刚才六叔公和七叔公都激动坏了,知县大人还给了哥十两银子,说是奖励的路费。” 陆母听著,身子微微一晃,整个人被这天大的喜讯砸得有些晕乎。 她不懂什么是案首,也不明白什么是院试,府试意味著什么,但她听到了第一名,听到了县太医爷。 对她而言,知县大人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能得大人的赏,那得是多大的造化? “十……十两?”陆母惊得捂住了嘴,隨后又赶紧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地看了看门外,“这么多银子,川儿,这正是给你的?” 第71章 计算花费 “娘,不必惶恐。”陆川拉著母亲坐下,语气温和,“这银子是县尊大人赏的,我们拿的清清白白。” “往后,咱们家会有更多的银子,会有更大的房子,到那时我就把您接过去住。” 陆母抹了一把眼泪,心里那块压了数年的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娘不求大房子,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能读出个名堂,哪怕娘这辈子天天吃糠咽菜,也是甜的。” 正说著话,陆守业搓著手,走了进来。 一家人开始吃饭。 鸡汤刚上桌,小妹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她搬了个小板凳,紧紧挨著陆川坐下,两只小手托著下巴。 “哥,你快给我讲讲,县城里的考试到底是啥样的?” 陆母正端著碗筷过来,听到这话,也忍不住慢下了脚步,耳朵往这边侧了侧。 別说小满,她也好奇。 “没你说得那么玄乎。”陆川像讲故事一样,“那考场啊,是一个个窄窄的小隔间,人坐在里面,连腿都伸不直。咱们得在里面待上整整一天,从天还没亮就开始写,一直写到太阳落山。” “啊?”小满吃惊地张大了嘴,“那不是连躺下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哥,那你写文章的时候,肚子饿不饿?渴了怎么办?” 陆川喝了口汤,安抚道:“不饿,爹给我带的乾粮够吃。不过啊,那考场里最难的不是饿,而是静。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在埋头写字,只有翻动卷子的声音。” 陆守业坐了下来,手里大碗,先是呷了一口鸡汤,长舒一口气。 听到这儿,他忍不住放下碗,接过话茬。 “小满,你哥说得还是太斯文了点。”陆守业比划著名手势,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那场面,你是没瞧见。” “还没进考场呢,那衙门外的官兵,一个个穿得甲冑鲜亮,手里握著明晃晃的长刀,站在两排,別提多威风了。” 小妹缩了缩脖子,眼睛瞪得滚圆:“还要带刀啊?” “那可不,不仅带刀,检查起来那叫一个严实。”陆守业回想起来,至今还觉得震撼,“那些衙役,腰间掛著沉甸甸的腰牌,盯著每一个人。” “轮到你哥的时候,几个衙役围上来,从头到脚地搜,连乾粮都要掰开了看,那阵仗……嘖嘖,要不是咱们川儿心里有底气,换个胆小的,怕是腿都要嚇软了。” 陆守业一边说著,一边看向陆川,满脸都是自豪:“可咱川儿从容得很,往那儿一站,半点不打摆子。” “那些衙役查完后,还得侧身给让路。爹当时在远处看著,心里就想,这哪里是去考试,这简直跟打仗一样。” 陆母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念叨了一句:“哎哟,还要搜身啊?那官爷的手脚重不重?没伤著川儿吧?” “娘,那是规矩,不碍事的。”陆川笑著给母亲夹了一块鸡肉,宽慰道,“衙役们也是职责所在,只要身上没藏私,他们自然不会为难。” “对对对,规矩,那是公家的规矩。”陆守业感慨地嘆了口气,“以前咱见著衙役,都得低著头绕道走。可那天我瞧著,那些威风凛凛的官爷,对这些进场的书生,到底是存了一分客气的。” “尤其是像川儿这样一表人才的,他们搜的时候手脚都轻便些。爹那时候才真切地觉著,这书读好了,连官家的人都得高看你一眼。” 小满听得入神,不自觉地抓著陆川的袖子。 “等以后哥考到了州府,在那里的官差是不是更威风?”圆儿小声问道。 陆守业哈哈大笑,摸了摸女儿的头:“那是自然。” 相比於陆川家里的其乐融融,此刻的陆家祠堂,却是另一副景象。 六叔公把族长和几位族老叫了过来 陆德晃此刻正坐在首位下方的凳上,面前摆著算盘。 “各位,川儿爭气,拿了咱们清阳县的案首,那是祖宗显灵,给咱们陆家村挣了天大的脸面。” “但这喜事后头的花销,咱得先算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 “咱们先看这趟县城的开销。住宿这一块,川儿要备考,住的是县城客栈最清静的上等房,一晚就要一百文,住了十五天,这就是一贯五百文;我和守业在马棚边里住,一晚二十文,一共300文。” “再看这伙食。川儿正是长身体又费脑子的时候,每天得见荤腥,一天伙食费就得八十文,半个月下来一贯两百文;我和守业,每天是文,一共150文。” “还有这考场的文具。那一担考篮,得要防雨防潮的,加上县里官墨、宣纸,这一套下来就是一贯五百文。” “更別说结保费和报名的疏通钱,一共两贯钱” “还有给夫子的礼物,一个九百八十文。” 陆德晃在算盘上飞速拨动。 最后,他停下手。 “各位,把这一桩桩、一件件全给拢在一块儿。” “光是去县城这一趟,杂七杂八加起来,就整整花掉了七贯三百四十五文!” 祠堂內,几位族老半晌没回过神来。 原本还在为出了个案首而沾沾自喜的族老们,此刻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七贯多……” “德晃,你莫不是算错了?这仅仅是第一场考试啊,县试才刚过,后面不是还有府试,还有院试吗?” 另一位族老更是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我的老天爷,这哪里是去读书,这分明是在吞金子啊。” “我知道读书费钱,没想到这么费钱。” 陆德晃站起身来。 “这第一场考试是最难熬的,那是从几百个学子里杀出来的。” “这就是读书人的门槛。” “这第一关,咱们过去了。但这第二关,还要去府城,那里县城贵三倍。” “你们想想,州府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达官显贵待得地方,別说住店,就是喝口水、雇辆车,都比咱清阳县贵出三倍不止。” 族长敲了下桌子。 “德晃,你先別说了。” 他看著在座的几位族老。 第72章 祭祖 “咱陆家村穷了多少辈了?好不容易出了川儿这么一个麒麟儿,这是老天爷垂怜,若是咱们这群当长辈的,因为捨不得这几个铜板,,那咱们死后,哪还有脸去见地底下的老祖宗?” “你们也瞧见了,川儿带回来了十两官银。那可是白花花的雪花银,是县尊大人亲手赏下的。可你们想过没有,县尊大人为什么要给这么多?除了看重川儿的才华,那更是因为大人心里清楚,这往后的路,每一步都是用钱铺出来的。 这十两银子,是专款。” “等中了府试,成了童生,那往后要去省城参加乡试,那花费会更多。往后的花费,只会一年比一年大,一关比一关贵。” 他猛地站起身,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哪怕是全村人勒紧了裤腰带,咱们也要把川儿给供下去。” “德寿,你的意思是……”一位族老迟疑著开口。 “我的意思是,宗祠公田里今年的出息,除了留够种粮,剩下的全换成现钱。”陆德寿挥了挥手,斩钉截铁,“另外,传我的话给各房各户,从今儿起,谁家要是还有余粮余钱的,先借给公家。咱们得给川儿攒出一笔银子来。” 祠堂凝固了片刻。 陆德寿的话字字如铁,砸在这些老骨头的心里。 几位族老面面相覷,最后全都攥紧了拳头。 “成,就按德寿说的办。” 一直沉默的二族老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咱们憋屈了这么多年,连个读书的苗子都难寻,如今川儿拿了案首,那就是咱村的文曲星,咱们这群老傢伙就算是一天只喝一碗稀汤,也得把川儿往上推。” “我也同意!。” 另一位鬚髮皆白的族老也跟著点头,手里的拐杖顿在地上:“公田的出息全拿出来。回头我亲自去各房走动,谁家要是敢在这时候捂著自个儿的钱包,看我不拆了他的房梁,这是给老祖宗爭脸的事,谁敢掉链子,就是咱陆氏的罪人。” 陆德寿看著这群平日里为了两文钱都要爭得面红耳赤的老兄弟们,此时竟如此齐心,不由得老眼发热。 “好,既然大家都点了头,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德晃,你负责记帐,每一文钱都要出得明明白白。 “老五,你去联繫邻村的粮商,趁著现在粮价还算稳,把公田的出息折了现。咱们陆家村,打今儿起,全族一门心思,只为供出一个秀才老爷。” 祠堂內,眾人纷纷起身。 ......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次日一早,陆川照常起身读书。 院子里,东西越堆越多。 大婶刚放下一篮子红头蛋,老五媳妇又递过来一兜晒得乾巴巴的红枣,嘴里还念叨著:“这枣子补气血,川儿看书费神,含一颗在嘴里最是养人。” 陆川看著满院子的乡亲,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他知道,在这些连盐巴都要省著吃的农户家里,那一块腊肉、几斤白面,或许就是他们攒了半年甚至一年的。 陆母看著这一地的物件,有些不知所措:“乡亲们,这哪成啊,你们自个儿家里也不富裕,快拿回去给娃吃吧。” “嫂子,你这就是见外了。”大婶拉住陆母的手,语气不容置疑,“咱们村出了个案首,那是全村人的福气。川儿要是能再进一步,咱们走在外面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寸。这些东西是给川儿补身子的,你要是推脱,那就是瞧不起咱们这些穷兄弟。” “就是,案首公可是咱陆家的文曲星,咱们凑点嚼裹算什么?”眾人你一言我一语,很是热情。 陆川站在门槛上,看著那一张张淳朴的脸。 让他感受到了科举重担之外的另一种温度。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斯文地客套,而是走上前,郑重地接过了一位老汉递来的两棵菘菜。 “既然是叔伯婶娘的一番心意,陆川收下了。”他站定身子,对著院子里的眾人深深一揖,“各位的恩情,陆川必不负!” 听到不负二字,乡亲们的脸上绽放出了最灿烂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案首老爷的一句承诺,比什么金银財宝都值钱。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祠堂便敞开了大门。 全村的老少爷们,哪怕是平日里最懒散的后生,今日也早早地换上了压箱底的乾净衣裳,束齐了髮髻,齐刷刷地立在祠堂外的空地上。 陆德寿身著整洁的青布长衫,神情肃穆地守在门口。 “川儿,来。” 他远远瞧见陆川走来,脸上露出一抹温色。 亲自走下台阶,拉住陆川的手。 今日的陆川,穿了一身素青色新衫。 他墨发高束,眼神清亮而內敛,举手投足间,已隱隱有了几分文人的气度。 “案首公进祠堂——!” 陆德寿扯著嗓子。 陆川深吸一口气,在全村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稳稳地跨过了那道象徵著宗族法度的沉重门槛。 祠堂內,檀香繚绕,烟气氤氳。 正前方密密麻麻供奉著的,是陆氏先祖的牌位。 陆德寿点燃了三炷粗香,恭恭敬敬地躬下身去。 “陆氏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德寿,今日领族中后辈叩见。” 陆德寿稳稳地將手中粗香举过头顶,先是在正中的主位前深深一拜,隨后才郑重地將其插入香炉之中。 紧接著,族老也依次走上前去。 隨著最后一根长香稳稳立住。 陆德寿这才转过身,从香筒里再次抽出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他看著跪在蒲团上的陆川。 “川儿,来,现在,该你亲自向先祖报喜,求个护佑,保你府试之路,平平安安,步步青云。” 陆德寿將燃著的长香递到陆川面前。 陆川直起身,接过长香。 他双手持香,高举过头。 “陆氏子孙陆川,取得县试案首,特来告慰先祖。” 他跪伏而下,声音坚定,“川儿深知,此番微末功名,实乃全族长辈叔伯勒紧裤腰带、倾力供养之情。今日於灵前立誓,此去府试,定当竭尽心力,不坠陆氏名声,不负乡亲厚望。” 第73章 文会 他跪伏而下,声音坚定,“川儿深知,此番微末功名,实乃全族长辈叔伯勒紧裤腰带、倾力供养之情。” “今日於灵前立誓,此去府试,定当竭尽心力,不坠陆氏名声,不负乡亲厚望。” 说罢,他俯下身去,重重地扣首。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声响在祠堂內迴荡。 陆德寿听得老眼泛红,待陆川起身,他才稳稳地接过那三炷香,將其插在了香炉的正中心。 陆川中得案首的消息,如同往滚油里滴了水,不仅让陆家村炸了锅,连带著周边的村落都羡慕不已。 陆家人正勒紧裤腰带为府试做准备,这份平静却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 这天午后,陆守业正带著几个后生在村口修整那辆老旧的板车。 “嘚嘚——” 一名穿著皂色官服,斜挎腰刀的差役策马而来。 陆守业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以为又是来催缴杂税的,赶紧搓了搓手上的泥,迎了上去。 “敢问差爷,可是有公干?” 那差役翻身下马,目光在村里扫了一圈,语气竟出奇地客气:“此处可是清阳案首陆川陆公子的本家?县尊老爷有文书传达。” 陆守业一听陆川二字,心头的大石瞬间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自豪。 他赶紧將人领进祠堂,又火速请来了族长。 陆德寿抖著手接过那封盖著县衙大印的烫金请柬,只瞧了一眼,老眼里便冒出了精光。 “县尊老爷亲定的潁南春盛文会” 陆德寿嗓门都高了八度,对著周围围观的族人喊道,“四月七日,在州府府城,有一场文会,要川儿参加。” 陆德寿拿著请柬的手都在颤抖,这红帖在他眼里,比那真金白银还要耀眼。 周围的族人们听闻,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文会?那是读书人的大场面吧?” “县太爷亲自下的帖子,咱川儿这面子大过天了。” “差爷快喝口粗茶歇歇脚!”陆德寿回过神来,脸上堆满了笑意,赶忙张罗著。 陆德晃更是手脚麻利地搬来长凳,又从灶房取了家里平时捨不得喝的陈茶,急吼吼地沏上一大碗,双手捧到了差役跟前。 “差爷辛苦,这山路顛簸,快润润嗓子。” 那差役原本见这村落偏僻落后,心里还有几分傲气,但此刻见这阵仗,又瞧见陆川那气度不凡的模样,心知这少年案首往后怕是贵不可言,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陆案首真是少年英才,县尊大人在衙门里可没少夸讚,说你是咱们清阳县百年难遇的灵苗。”差役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语气里透著巴结。 陆德寿在一旁听得满面红光,趁著差役低头喝水的当口,他悄悄拉过陆守业,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德寿隱晦地伸出三根手指,又指了指怀里。 陆守业心领神会,他从怀里摸出十几文大钱,用一块帕子裹严实了。 等差役放下茶碗起身要走时,陆德寿一步跨上前,顺势握住了差役的手,將那小帕子不露痕跡地塞了过去。 “这点茶钱,给差爷买口酒解解乏。” “往后川儿在城里若有不便,还得劳烦差爷多照拂一二。”陆德寿压低声音,语气诚恳。 差役掂了掂帕子的分量,嘴角瞬间咧到了耳根子。 这陆家村虽然穷,但这礼数却是半点不含糊,甚至比县城里那些还要大方些。 “老人家太客气了,陆案首的事就是咱们县衙的事,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送走了马蹄嘚嘚的差役,祠堂里的气氛瞬间凝重却又热烈起来。 “四月初七,文会。”陆德寿看著请柬上的日子,手指轻轻摩挲,“府城路远,咱们的牛车慢,得提前动身。” “再者,那是大场面,川儿的行头、笔墨,一样都不能少。” 陆德寿坐在祠堂主位上,定下了调子:“那就三月二十动身,剩下的十来天,全村都动起来。” “守业,你把那牛车仔细拾掇嘍,轴承得吃饱了油,车棚要盖严实。” “陈氏,川儿的行李你亲自上手,那身青衫熨烫平整,千万错不得。” 日子晃眼便到了出发那天。 日子晃眼便到了出发那天,三月二十清晨。 陆母红著眼圈,正往陆川的包袱里塞两双新纳的千层底。 她反覆摸索著包袱的夹层,转头对陆川低声叮嘱: “川儿,穷家富路,到了外头別太省。这乾粮要是硬了,记得找店家討碗热水泡开了再吃。你肠胃弱,莫要贪凉。” 一旁的小妹揉著眼睛,死死抓著陆川的袖口不撒手。 平日里最爱闹的小丫头,此刻竟格外的安静,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绣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符,塞进陆川手里。 “哥,这是我跟阿婆学的,里头装了咱家灶头的土。奶说带上这个,走再远都不想家。” 小妹仰著头,眼里亮晶晶的,“你在府城要是见著好吃的,回来给小满讲讲就行,別乱花钱买。” 陆川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他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又对著母亲深深行了一礼:“娘,儿晓得了。您和妹妹在家,万事当心。”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早已是人头攒动,几乎全村的老少爷们都赶来送行。 那头老黄牛被打理得皮毛髮亮,陆守业坐在车头。 陆川换上了身青布长衫,站在车辕边。 “案首公上车嘍。”陆德晃在雾气里扯开嗓子。 乡亲们的叮嘱此起彼伏: “川儿,到了府城,莫要有压力,能得县案首,你已经是咱陆家的文曲星了。” “路上別贪凉,记得加衣裳!” 在全体族人殷切的目光注视下,陆川登上了牛车。 老牛发出一声长长的哞叫,车轮吱呀转动。 陈氏拉著小满跟在车后走了几步,直到陆守业挥手示意別送了,母女俩才停在路口,渐渐缩成两个模糊的黑影。 牛车行在官道上,两旁新绿的秧苗铺开。 第74章 过路 陆川坐在车內,手里握著小妹给的平安符。 临近晌午,才到县城。 三人赶到县衙办理文书的房科前,这里早挤满了行商。 按照大乾律法,凡远行百里之外者,必验路引。若无这官给的通行证,那便被视为私度关津,是要吃牢饭的。 等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轮到他们。 里头的胥吏正趴在桌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几个人?去哪儿?干啥去?” 陆守业赶紧猫著腰回话:“官爷,一共两人。送家里娃去州府参加县尊大人定下的文会。” 那胥吏冷哼一声,漫不经心地从旁边抽出一张纸:“去府城啊,远著呢。路引费加上联保押金,再算上加急费,一共七百文,拿钱吧。” “七百文?” 陆守业听到这数,猛地一跳。 他侷促地搓著衣角,囁嚅道:“官爷……咱这、这就去府城赶个文会,咋要这么多呢?刚才前面那个行商,我瞅著才交了三百文啊。” 那胥吏闻言,终於慢悠悠地抬起头。 他轻蔑地打量了一下陆守业父子俩,冷笑一声,手中的毛笔往砚台上磕了两下。 “人家是去贩货,那是公事公办。你们呢?说是去参加文会,谁知道是不是逃丁?还是想私度关津去投奔什么不三不四的亲戚?” 胥吏把那张空白的路引纸往桌上一拍,阴阳怪气地说道,“这州府的路引,向来是这个价。你要是觉得贵,成啊,那就掉头回去,別在这儿挡著后头人的路。” 后头排队的行商们发出几声不耐烦的催促,陆守业的脸涨得通红。 他看了看陆川,又看了看那胥吏,准备认栽掏钱。 就在此时,陆川按住了陆守业的胳膊。 陆川上前一步。 他伸出手,从袖口中取出了请柬,压在了那张路引文书之上。 “这位书办大人,路引的规矩,陆某自然省得。只是不知,大乾律例里哪一条写著,持县尊亲笔请柬出行的学子,也要按流民逃丁的规矩加收押金?” 陆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那胥吏原本正要发作,可目光扫到那请柬上的县衙大印。 以及正中央龙飞凤舞的清阳案首陆川亲启几个大字时,他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这……这是……” 胥吏猛地坐直了身子,他仔细辨认著那大印的纹路,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在清阳县这一亩三分地上,谁不知道县尊沈大人最是看重文教? 而这一届的县案首,那是沈大人公开称讚过的。 “哎哟,原来是陆案首当面。” 那胥吏变脸比翻书还快,原本那副阴阳怪气的死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近乎諂媚的笑意。 他从柜檯后头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对著陆川拱了拱手,“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道是陆公子。该死,真是该死!” 他一边说著,一边手脚利落地抓起笔,飞速在路引上填写起来,那动作比刚才快了不知多少倍。 “陆公子是去参加府城文会,这是为咱们县爭光的大喜事。” “按本县惯例,案首出公差赴会,路引工本费全免。”他一边写,一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红戳,“啪”的一声盖在了路引上,双手递过,“哪能要公子的钱?这位是公子的老父亲吧?一併办了,只需交二十文的笔墨费即可,押金什么的全免!” 陆守业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刚才还一副要吃人模样的官差,现在竟像个孙子一样点头哈腰? 陆守业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子,心中翻江倒海。 陆川接过路引,微微頷首:“有劳了。” 说罢,他转身领著父亲走出了房科。 外头,阳光正烈。 陆守业走出县衙大门,忍不住感慨道:“川儿,这读书好啊,能光宗耀祖。” 老黄牛在树荫下甩了甩尾巴,再次启程。 牛车顺著县城的西门出城,重新踏上了通往州府的官道。 隨著日头渐西沉。 陆守业甩了甩鞭子,转头对车內的陆川说道:“川儿,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咱得抓紧找个落脚的地儿。” 陆川掀开车帘,他轻声应道:“爹,我瞧著前面不远处有一处灯火,想来应是官设的驛站。” 那是位於清阳县与州府交界处的青石驛。 按大乾律,驛站本是供传递公文的驛子和往来官员歇脚的地方。 但若是持有官府公文或身份特殊的读书人,多花些银钱,也能在驛站的侧房寻个乾净住处。 待牛车行至跟前,只见两盏硕大的红灯笼掛在青砖门楼下,映照出“青石驛”三个斑驳的大字。 几名驛卒正懒散地在大门口守著,见一辆老破牛车慢腾腾地挪过来,当即有人横过手中的水火棍,厉声喝道: “站住,这是公家重地,閒杂人等绕道而行。” 陆守业哪见过这场面,手里的牛鞭下意识地抖了抖,整个人缩在车辕上,不知该如何回话。 陆川从车內钻出,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右手虚握著那捲请柬,不卑不亢地跳下车,对著领头的驛卒微微一礼。 “这位官爷,陆某乃是清阳县县学子弟,此番奉沈大人之命前往潁南府参加文会。”陆川一边说著,一边侧过身,露出身后那辆虽然简陋却打理得极其整洁的马车,“路途遥远,错过了宿头,不知驛站可有空余的侧房,容我父子二人歇息一晚?” 那驛卒原本翻了个白眼,正打算说哪来的乡巴佬也敢进驛站,可目光往陆川手中的路引和请柬上一扫,动作顿时僵住了。 “文会的士子?”驛卒狐疑地接过路引看了一眼,待看到案首二字时,脸上不自觉地跳了跳。 他虽然是个没什么学问的粗汉,但也知道案首意味著什么。 说不定哪天考中了功名,回过头来就能捏死他这个小小的驛卒。 “哎哟,原来是案首公。”驛卒的態度瞬间软了半截,虽然不至於像县衙胥吏那般諂媚,但也收起了棍子,侧身让出一条路来,“里头倒是有几间给过往士子预留的偏房,只是这草料钱和伙食费……” “按规矩办便是。”陆川从怀里摸出几个大钱递了过去,动作嫻熟。 第75章 潁南府 陆川和陆守业在驛卒的指引下,穿过前院,进了一间位於角落的偏房。 这屋子窄小简陋,唯有一张硬木床和一套缺了角的桌凳。 但对於顛簸了一整天的父子俩来说,有个能遮风挡雨的瓦顶,已是极好的待遇。 陆守业一进屋,便手脚利落地將房门反扣,又仔细检查了窗欞。 “川儿,这驛站里人杂,咱们不比在村里,万事得留个心眼。”陆守业压低声音,指了指隔壁传来的酒肉香和鬨笑声。 陆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爹说的是,在外要多留著心眼。” 爷俩坐到桌边。 陆守业从包袱里,取出干饼。 陆守业从怀里掏出隨身带的咸菜疙瘩,用小刀切成细丝 陆川则取出隨身携带的水壶,往碗里倒了些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咔嚓。” 陆守业咬了一口乾饼,咀嚼著,再灌下一口水,强行咽下肚去。 “这麵饼子香,还是你娘的手艺好。”陆守业嘿嘿一笑,把自己那碗水往陆川面前推了推,“川儿,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费心思读书,多吃点。” 陆川接过饼,学著父亲的样子,將饼掰成指甲盖大小,泡在水碗里。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 陆守业便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先是贴著门缝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確认只有马厩里几声偶尔的响动后,才回身推了推陆川:“川儿,起了,咱早些动身,趁著官道上人少好赶路。” 陆川迅速起身,手脚利索地穿上衣服。 爷俩没惊动任何人,退房时,陆守业只是客客气气地把房门钥匙交还给打著哈欠的驛卒,牵著老黄牛,悄无声息地出了驛站大门。 清晨的官道上寒气还没散尽。 陆守业甩了甩牛鞭,却没捨得真的抽下去,只是虚晃了一下。 “再走大半日,就能瞧见州府的影子了。” 陆守业回头看著儿子,“川儿,昨儿在驛站听著那帮人说话,州府里的大官多如牛毛,才子更是海了去了,咱进城后,还是得照昨晚那样,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爹,您放心。”他轻声回应。 日头渐渐爬上了中天,官道上的行人也愈发多了起来。 除了挑担的货郎,偶尔还有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带著铜铃声,风捲残云般从他们的老牛车旁飞驰而过。 马车捲起的尘土让陆守业捂住了口鼻,他看著那些华丽的锦绣车帘,不自觉地又把牛车往路边赶了赶。 直到未时三刻,那一抹如黑色城墙,终於撞入了父子俩的眼帘。 “天吶。” 看著那巍峨连绵的城墙,陆守业惊得半晌没合上嘴。 高耸的城楼飞檐斗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威严,城门口进进出出的车马人流,远看去密密麻麻。 “川儿,快瞧,那是府城吧?一定是府城了!”陆守业满脸喜色,原本赶路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声音带著藏不住的激动,“咱陆家村多少辈子都没人来过这地方,咱爷俩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陆川也从车里探出身子,眺望著宏伟的府城。 清阳县城与这一比,简直不值一提。 “爹,那就是潁南府。” 陆川嘴角也微微扬起,舒了一口气。 这一路风餐露宿,总算落了地。 “好,好哇,到了就好。”陆守业嘿嘿憨笑著,拍了拍老黄牛,“老伙计,再加把劲,进城给你找最香的草料吃。” 越靠近城门,官道便越发宽阔平整。 两旁的柳树依依,路边已经能看到不少临时的茶摊和歇脚的小店。 一进城,陆守业就被眼前的繁华晃得有些眼晕。 “川儿,这府城的人也太多了,咱上哪儿落脚去?”陆守业紧紧攥著牛绳,生怕惊扰了那些穿著綾罗绸缎的贵人。 陆川指了指侧边的一条巷子,“爹,咱们往偏远些的西街走,那儿多是些进城赶考的穷书生落脚,地儿清静,价钱也实惠。” 陆守业点点头,他最是听儿子的话,当即牵著牛拐进了人流稍稀的巷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的视线落在一处掛著“清幽居”木牌的院落前。 这客栈门面不大,甚至有些陈旧,但胜在清爽乾净,门前还载著两株老树。 陆守业停下车,对著柜檯后面拨算盘的人,问道:“掌柜的,劳烦问一声,咱这儿住宿怎么个价位?” 掌柜手往墙上的牌子一指: “这位老哥,咱这儿客房分三等。上房一天两百文,那是独门独户的小院,有炭火有热水,还供一顿精细饭食。” “中房一天八十文,是二楼的雅间,清静宽敞。” “至於这下房嘛,一天四十文,就在后院厢房,两人一间,虽说窄了点,但胜在乾净。” 陆守业听得眼皮直跳。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帐。 四十文一天,一个月可就是一贯多钱啊。 这府城的物价,真真是要了老命。 他扭过头,刚想跟陆川商量,就见陆川已经走上前来。 “掌柜的,我们要一间下房便好。” 陆守业一听,赶忙拉过陆川,一脸担忧地说道:“川儿,这下房拢共就那么点大,万一吵著你读书可咋办?再说了……” 他老脸一红,声音压得更低了:“爹睡觉是个什么动静,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呼嚕扯起来跟打雷似的,要不,咱咬咬牙,定个中房?那儿好歹宽敞清静些。” “爹,不必了。”陆川宽慰地拍了拍父亲的手背,笑了笑说道,“儿温书看的是心境,若心不静,便是住在深山老林里也读不进书;若心静了,这闹市之中亦是书斋。” “至於呼嚕声,儿从小听惯了,听不著爹的呼嚕声,儿反而睡不踏实呢。” “可是……”陆守业还想再劝。 “爹,咱们手里的钱是乡亲们凑的,每一文都要花在刀刃上。府城文会、府试,后头要花钱的地方海了去了,咱们能省则省。”陆川態度坚决。 陆守业见儿子主意已定,且句句在理,只能嘆了口气,眼中满是心疼与欣慰:“成,爹听你的。掌柜的,定一间下房,先订二十天。” 第76章 参加 陆守业开始算,四十文一天,二十天就是八百文,快一两银子了。 掌柜的一见是大主顾,脸上的笑意顿时真切了几分:“好嘞,客官大气。二十天房钱,共计八百文。” “小二,快。带这两位爷去后院挑间最靠里,最清静的下房,再把那位公子的书箱轻拿轻放。” 伙计应声而来,殷勤地领著两人往后院走。 进了下房,屋里虽然简陋,倒也打扫得乾净。 两张窄床对角摆著,中间挤著一张的小桌。 陆守业先把书箱稳稳噹噹地放在桌上,这才关紧房门,拉著陆川说道:“川儿,爹刚才想过了,这下房要是真有人合住,爹就跟人家商量商量。” “要是人家嫌爹打呼嚕,爹晚上就在牛棚守著咱家那头老黄牛,左右在那儿睡也踏实,还能省出地方让你温书。” “爹,您说这叫什么话。”陆川心里一阵发酸,他拉住父亲,神色郑重,“儿读书是为了让家里过好日子,若是让爹去睡牛棚,这书读得还有什么意思?” “您儘管睡您的,儿若是连这点动静都受不得,往后进了府试那狭窄的考棚,又该如何自处?” 陆守业看著儿子坚定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最后憨厚地笑了笑:“成,爹听你的。爹晚上儘量侧著身子睡,动静小点。” 安顿好行李,陆守业又忙不迭地去翻包袱:“川儿,这府城里什么都贵。咱这二十天就在屋里吃咱带的乾粮,若是没水了,爹去后房管伙计討些热水。” “你歇会儿,爹去把车上的铺盖卷拿进来。” 陆川帮著父亲忙前忙后。 次日天刚蒙蒙亮,客栈后院的公鸡才打头遍鸣,陆守业便猛地睁开了眼。 他没敢大声,甚至起身的动作很轻。 这二十天虽然住下了,可这府城的开销很大,手里那点银钱,他是真捨不得动。 陆守业悄悄穿好鞋,没惊动陆川,推开一条房门缝溜了出去。 清晨的潁南府街头,雾还没散尽,早起的货郎已经挑著担子走街串巷。 陆守业在街角蹲了一会儿,看著不远处有个卸货的码头,人头攒动,便壮著胆子凑了过去。 “东家,还要劳力不?俺有的是力气。” 陆守业拦住一个穿著绸布马褂,正指挥码头搬运的管事。 “卸的是南边来的石料,一担两百斤,从船头抬到货仓,一晌午给二十文,不供饭。干不干?” “干,干。”陆守业忙不迭地应下。 二十文,虽然不多,但能抵掉半天的房钱,也能轻省些。 整整一个上午,陆守业就混在那群光著膀子的苦力中间。 两百斤的石料压在肩膀上,扁担被压得嘎吱作响。 府城的太阳毒辣,汗水顺著淌进眼里,杀得生疼,他只能胡乱用袖子抹一把。 旁边的苦力歇息时,瞧著他面生,搭訕道:“老哥,瞧你这岁数,家里没儿子养活?怎么跑这儿受这罪?” 陆守业停下脚步,边喘粗气,脸上浮现出笑:“嘿,俺儿子是读书人,来府城参加文会的。俺这当爹的,手脚还能动,总得给他挣个饭钱。” 午时分,陆守业领到了那二十文铜钱。 他直接去杂货铺子买了两块最便宜的粗麵饼子,又去客栈后厨房討了一碗白开水,这才匆匆往回赶。 进屋前,他特意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又去井边打了水,把肩膀上勒出的红印子仔细洗了洗,確定没血印子露出来,这才推开了房门。 陆川正坐在桌前,手里握著笔,正对著一卷经文凝神思索。 见父亲回来,陆川赶忙起身:“爹,您这一早上去哪儿了?儿起身后没见著您,正要出去寻。” “嘿,爹能去哪儿?就在这西街转了转,瞧瞧府城的景儿。” 陆守业把怀里的饼子掏出来,递给陆川一个,装作轻鬆地笑道,“顺道打听了一下,那文会的盛文园离咱这儿不远,走两个时辰就到了。” “川儿你快吃,吃完好好看书,爹就在旁边眯会儿。” 陆川接过饼子,他低头看了看父亲的脚边的湿泥灰。 心里像被扎了一下,但他没说破,只是默默地把那块饼子掰开,將中间最软的部分递给父亲。 “爹,儿明天要出去见几个同行的学子,打听下文会的章程。您在屋里歇著,莫要操劳。” “成,爹省得。”陆守业憨厚地应著,顺势倒在硬木床上,没一会儿,便传出鼾声。 他是真累坏了。 看著父亲那疲惫的样子,陆川手中的半块饼子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陆守业这一觉睡得极沉,连晚饭都没醒来吃。 陆川独自坐在那张缺腿的桌子前,將明天要带的请柬、笔墨检查一遍。 他取出一叠信笺。 给家里写封信,告诉小妹平安符他一直带著,告诉母亲府城的城墙有多高,但笔尖落在纸上时,他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最后,他只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了四个大字:“万事皆安”。 他將信折好压在砚台下,熄了灯,和衣躺著。 那一夜,陆守业的呼嚕声確实小了很多,也许是累到了极点,连梦话都省了。 次日清晨,陆川换上素青衫子。 “川儿,咱得早点走。” 陆守业抹了一把脸,早早地就把刷得乾净的布鞋摆在床跟前,又从怀里摸出两个热乎乎的熟鸡蛋,“这是爹昨儿回来的路上买的,你趁热吃,肚里有食,心里不慌。” 陆川没推辞,接过来在桌角磕开。 爷俩顺著西街往东走,约莫两个时辰,才瞧见那座闻名遐邇的盛文园。 那是前朝大儒致仕后归乡所建,园墙高耸,引的是潁河活水,门前两尊一人高的石狮子威风凛凛。 此刻,门外早已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华贵马车,繫著红绸的马儿偶尔打个响鼻。 入园的讲究极多。 门口左右各立著四名穿著皂色劲装的护院,眼神如隼,冷冷地扫视著每一个靠近的人。 凡是进园的,都要先递名帖,再验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