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宗室末裔》 关於本书的更新 本书新书期更新: 每天一章,上架前4000-6000字不等,更新时间固定在每天晚上八点 (ps:如果没更新,必然是定时定错了、或是忘了定时,我要请假都会发单章说明,请各位读者老爷们放心) 本书上架后更新: 更新时间不变,晚上八点。 上架当天更一章两万字的大章节。 上架后的半个月至一个月期间,每天更新一万字。 再往后就视情况加更。 第一章 李岑寂,字静之 大唐广明元年,岁在庚子,仲冬时节。 陕西凤翔府,节度使衙署之內,气氛肃杀如霜。 那堂上首座,端坐著一位老者,五十余岁的年纪,满头白髮如雪。 此人姓郑名畋,字台文,乃滎阳郑氏子弟,世代簪缨,门第显赫。 曾几何时,这位郑公官拜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列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因数载前殿前失仪,触怒了圣顏,被贬去东都洛阳做个閒官。 若论起来,这失仪之事,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朝中党爭倾轧,哪里真计较什么礼仪? 及至黄巢那廝聚眾作乱,势如破竹,一路杀奔长安而来。 皇帝慌了手脚,这才想起郑畋来,一道詔书颁下,授其礼部尚书、凤翔陇右节度使之职。 朝野上下只道天子要死守关中,將黄巢那贼寇拦在潼关之外,好教宗庙社稷免遭涂炭。 郑畋领了旨意,不敢怠慢,到任之后便整军经武,日夜操练,誓要与贼寇决一死战。 谁知天不遂人愿。 那黄巢大军来势汹汹,十一月光州陷落,十二月邓州失守,潼关守军不战而溃。 消息传来,满朝文武惊得魂飞魄散。 如今这位马球皇帝当机立断,弃了长安,带著几个亲信宦官和神策军,西奔成都去了。 偌大一个京师,竟就这么拱手让给了黄巢。 郑畋前些日子得了消息,说天子西狩,连忙点起兵马前去迎驾。 一路奔波,好不容易见了圣驾。 总算从天子那討到了抵御黄巢西进的差事,又以“道路艰虞,奏报梗涩”,得了便宜行事之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而后便在皇帝的连声催促下折返回凤翔,替他这位天子断后。 这一去一回,路上风寒侵袭,加上心中忧愤,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此刻坐在堂上,他手捻鬍鬚,眉头紧锁,那双本该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与疲惫。 正在这时,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佐使小跑著进来,躬身稟道: “节帅,府中將吏都已到齐,正在偏堂候著呢。” 郑畋闻言,深吸一口气,將那满腔悲愤暂且压下。 他直起身子,整了整衣冠,捋平袍袖上的褶皱,又用手理了理那一头白髮,勉强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清了清嗓子,吩咐道: “请他们进来罢。” 那佐使应声而去。 不多时,只听得靴声橐橐,衣甲鏗鏘,一眾文武鱼贯而入。 当先的是几个积年老將,挺著大腹,腆著肚子,脸上堆著世故的笑,见了郑畋便抱拳行礼。 这些人大多是凤翔陇右两镇的旧將,在这边陲之地经营多年,各自手中都有兵权,面上恭敬,心里如何想,却难说得紧。 其后跟著些文职幕僚,长史、司马、判官之流,一个个面色凝重,显然也都听说了天子弃京西逃的消息。 就在这群人最后方,有一青年格外显眼。 他与其他將校的打扮並不相同,此刻身披简化明光鎧,腰间悬著佩刀,脚蹬战靴。 那张脸却生得剑眉星目,鼻樑高挺,英气逼人。 偏生那股子气质又不似个赳赳武夫,倒像个饱读诗书的文士,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淡定的风度。 此人姓李名岑寂,字静之,乃是宗室子弟,论起辈分来,与当今圣上还算得远房叔祖。 这李岑寂靠著家中祖辈的蒙荫,原在禁军中充个果毅都尉的职事,从五品下的官阶,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正好是个不上不下的尷尬位置。 数月前郑畋受命为凤翔陇右节度使时,深知这两镇的兵马骄横难制,单凭自己一个文官出身的外臣,怕是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將。 於是上书天子,从北衙禁军中挑挑拣拣,矮个里拔高个,愣是从一群烂透的歪瓜裂枣里捡出了些勉强够看的禁军,半个折衝府,合共五百余人,隨著郑畋一同赴任。 这李岑寂,便被选为这五百禁军的统领。 郑畋的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忽然看见了正准备关门退下的李岑寂,面色稍霽,开口问道: “静之,身子可好些了?还有那头晕目眩之症否?” 李岑寂闻声动作止住,向郑畋抱拳行了一礼,恭声道: “多谢节帅掛念,末將已经大好了。如今头也不晕了,眼也不花了,隨时可以上马征战。” 他口中这般说,心里却想: 那哪里是什么病?不过是刚穿过来的后遗症罢了。 原来这位李岑寂,看著是唐朝宗室、果毅都尉,內里的魂儿却是来自一千多年后的后世。 说起他的经歷,倒也真是奇巧: 那一日天色阴沉,电闪雷鸣,他正坐在电脑前为新书码字,构思著小说的大纲。 谁料一道惊雷劈下,正中房顶,电流顺著电线传了过来,键盘瞬间漏电,他只觉一股巨力撞来,眼前一白,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再睁开眼时,已成了这唐朝的李岑寂,脑子里还多了原身的记忆,像是硬塞进去的一般,胀得他头疼了足足旬日才渐渐消去。 刚穿越那几日,李岑寂著实有些彷徨无措。 虽说原身的家庭条件不差,正经的皇室宗亲,虽不是近支,又是庶子出身,但到底顶著个李姓,头顶又有个祖父撑著。 在这大唐天下行走,旁人多少要给几分薄面。 可问题是,如今哪里还是什么盛唐? 没有天可汗在位时的万国来朝、巍巍华夏,没有开元盛世时的物阜民丰、诗酒风流。 眼下这光景,黄巢已占了长安,僖宗跑到了成都,天下大乱,藩镇割据,眼看著大唐的气数就要尽了。 他前世好歹也是个歷史爱好者,知道这唐朝撑不了多久了。 再过二十七年,那个叫朱温的人就要逼著哀帝禪位,大唐立国二百八十九年的基业,就此烟消云散。 而在这二十七年里,中原大地要经歷怎样的腥风血雨? 李克用、朱温、李茂贞、王建…… 一个个梟雄你方唱罢我登场,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自己一个没有金手指的穿越者,在这乱世之中,要怎么才能保全性命? 不过彷徨了数日,他也渐渐想通了。 既来之则安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呢。 实在不行,就忽悠手下这五百弟兄往海外,五百披甲唐军,放在这中原不算什么,可要到了那南洋诸岛,那可就是无敌的存在了。 到时候寻个富庶的岛屿占下来,不能像虬髯客那样建国称王,还当不了海盗么? 占山为王,劫掠过路的商船,小日子一样过得滋润。 李岑寂心里筹划著名。 其实他知道事情总会出意外的,不可能全部都按照自己的计划来,但该计划还是要计划的,先一步未雨绸繆,真有什么意外了再说。 郑畋见他气色確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不由点头赞道: “好,好。静之忠公体国,疾厄尚愈便想著征战之事,实在是难得。” 李岑寂连忙躬身道: “节帅谬讚,末將愧不敢当。” 说完,他便躬身一礼,退出门来,隨手將门扉掩上。 走到廊下,寻了个背风处站定,望著院中那株老槐树出神。 说起来,他这果毅都尉的官职,放在这凤翔陇右节度使麾下,实在是不够看。 那堂上坐著的,哪个不是兵马使、行军司马、主簿之流? 一个个品级都在他之上,资歷更不必提。 他能带著五百禁军隨行,已是郑畋格外看重,要借他这支北衙亲军来镇场子。 至於参与军议,那是想也不要想的。 依著原主的记忆,这等场合,他只需在门外候著,待议事结束,听候差遣便是。 两侧站著的禁军士卒,见他这位都尉与他们一同站在廊下,不由得都挺直了腰板。 一个个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手中的长枪握得紧紧的,甲叶子也抖得錚錚作响,恨不得把浑身上下的精气神都抖擞出来。 李岑寂见了,不禁莞尔,摆手笑道: “都鬆散些,如今节帅堂上议事,又不是校场点兵,你们这般紧绷著作甚?便是那拉满的弓弦,绷得久了也要松一松的。且照常值守便是,莫要弄这些虚头巴脑的景致。” 眾禁军闻言,这才歇了那口气,將背脊稍稍收了收,肩头也塌下来几分,一个个脸上露出憨笑来。 这时节,一个年纪稍长、鬍子花白的老兵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下只有禁军的弟兄,便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 “都尉,小的斗胆问一句……是不是要打仗了?”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不答反问: “你如何知道?” 那老兵咽了口唾沫,道: “小的虽然蠢笨,可这眼睛却不瞎。那黄巢贼子占了长安,天子往西逃……咳,西狩去了。郑公前几日去面了圣,回来便急急忙忙召集眾將议事。这阵仗,小的在军中二十年了,见过不知多少回。每逢大战,必定如此。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况且连天子都跑了,这仗若是小了,何至於此?” 李岑寂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由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 “快了。待到四方勤王的兵马到齐,便是发兵之日。” 第二章 黄贼势大 这话一出口,周遭几个竖起耳朵细听的禁军,面上都露出复杂的神色来。 有人低低嘆了口气。 这一声嘆息,仿佛会传疫一般,又引得两三人跟著嘆息起来。 李岑寂目光在眾人面上一扫,问道: “怎么?莫非尔等俱不愿打仗?” 眾人面面相覷,却没一个敢接这话茬。 那老兵倒是个胆壮的,苦笑道: “都尉,您这话,叫小的们如何应答是好?若说愿意,便是昧了良心;若说不愿,又显得小的们贪生怕死,算不得一条好汉。” 说著,他指了指周围这些兵卒, “您瞧这些弟兄,哪个不是爹生娘养的?哪个家中没有老小?上阵廝杀,那是以性命相搏。若侥倖活著回来,自然万事皆好;若回不来……” 他摇了摇头,便不再往下说了。 李岑寂听了这番话,倒也不著恼,只是微微頷首,默然片刻,方才说道: “尔等所言,亦是人之常情。然则,尔等便不想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么?” 此言一出,眾禁军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俱不作声了。 倒不是不想,实是那“封妻荫子”四个字,於他们这些寻常兵卒,委实遥不可及。 他们这干人,多是关中良家子应募从军,在行伍里挨磨了十数载,能熬到个队正,便已是祖坟冒青烟了。 至於封妻荫子,那是將帅们的事儿,与他们这些当兵的何干? 可这话不好明说出口,说出来忒也丧气,又恐得罪了都尉,便只得沉默相对。 正此时,院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建功立业?封妻荫子?都尉,您这话说得倒似唱曲儿般好听。可就凭上头那些人的心肝,莫说立功的赏赐,便是咱们该领的军餉,能不能到得手中,还未可知哩!”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周遭眾人听了,面色都是一变。 有几个年少的士卒,偷眼覷了覷一旁的李岑寂,又望望那紧紧闭合的堂屋,似觉徐泰这话说得忒过。 旁的且不论,至少都尉与郑公,真真不曾亏待过他们。 只是,更多的老卒却是不动声色,甚而有人微微点头,显是心中也这般想,只是不敢诉诸言语罢了。 李岑寂循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领著一队禁军走了进来。 这汉子生得虎背熊腰,方面阔口,一双眼睛却是细长细长的,透著几分精明。 他身上的札甲擦得鋥亮,腰间悬一口横刀,走起路来龙行虎步,颇有几分气势。 李岑寂见了此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汉子姓徐名泰,正是原主麾下五位旅帅之一,管著百人,是个敢冲敢杀的狠角色。 只是此人有个毛病: 嘴太损,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什么人都敢编排,在军中著实得罪了不少人。 徐泰行至近前,先整了整甲冑,朝李岑寂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才直起身来。 李岑寂却不恼怒,伸手指著徐泰,笑骂道: “徐泰,你这张破嘴——我且与你说,你他日若是不死於沙场,必死於你这张破嘴之上!” 徐泰嘿嘿一笑,也不辩驳,只又拱了拱手,道: “都尉教训的是。只是卑將此嘴,说的俱是实话。实话虽不中听,却总比那些阿諛諂媚的虚言强些。” 李岑寂摇了摇头,也懒得与他计较,走上前去,伸手將他扶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 “罢了,不说这些閒话。明日轮换,节帅府的值守差事,便交给周平那旅了。你们旅今日值完这一班,便好生休整两日,放两天假。该寄信的寄信,该採买的採买,手里有银钱的,去街上沽壶酒吃也无妨。只是记住了,不日便要发兵,莫把身子骨淘空了。” 徐泰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 他默然片刻,回身望了望身后那些隨他值守一宿、满脸倦容的弟兄,又看看李岑寂,低声说道: “都尉,卑將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且说来。” 徐泰深吸一口气,道: “卑將手底下这些弟兄,十停里倒有七八停,家室俱在关中。如今黄巢贼子占了长安,关中各处亦多已陷落。纵然……纵然买了物事,写了家书,却教人送往何处?寄回故里,只怕信未到,那地方已换了贼寇的旗號。若寄与亲人,可亲眷们现今是死是活,身在何方,又有哪个知晓?” 他说得平淡,然话中分量,却重如千钧。 李岑寂听了,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张了张嘴,欲说些什么,却觉喉头如被什么堵住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遭那些士卒,原本还有些交头接耳的,此刻也全都静了下来。有人垂下了头,有人扭过脸去,有人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那老兵方才还笑模笑样的,此刻也沉默下来,嘴唇抿得紧紧的,眼中有泪光闪了一闪,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空气仿佛凝住了一般,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李岑寂看著这一张张面孔,心中一阵无言。 廊下的风愈发紧了,吹得人脸面生疼。远处隱隱传来几声鸦啼,在这肃杀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淒凉。 正这沉默愈发沉重之际,正堂里陡然炸开了锅! “节帅!节帅!” “来人!快来人哪!” 那声音又急又乱,夹杂著桌椅翻倒的响动与眾人惊慌失措的叫嚷,一片嘈杂,分外惊惶。 廊下禁军齐齐一惊,有几个下意识便握住了刀柄,往堂前挪了两步。 李岑寂却神色不变,仿佛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他猛地抬手,止住身后欲衝进去的兵卒,厉声喝道: “稳住!无我將令,谁都不许妄动!”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匆匆赶入院中,推开那两扇朱漆大门,迈步走了进去。 堂上已乱作一锅粥。 那些方才还端著架子、摆著谱儿的將佐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围成一圈,挤在正中那张大案旁边。 圈子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与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也不知是谁在喊: “莫要挤!莫要挤!给节帅留些气透!” 李岑寂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这一看,心头也是一紧。 只见郑畋仰面躺在幕僚孙储怀中,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嘴唇乌青。 主簿孙储一手托著他的后脑,一手在他胸前轻轻抚著,额上汗珠滚滚,口中不住唤著: “节帅!节帅!您醒醒!” 李岑寂站在门首,目光在堂上扫了一圈。 兵马使李昌言最先回过神来,见李岑寂推门而入,忙道: “李都尉!快!快去请大夫!城中最好的大夫!” 李岑寂应了一声,却未立时转身,而是先唤来门外一名禁军,压低声音吩咐道: “去请大夫,要快。只是记住,不可大张旗鼓,不可敲锣打鼓,悄悄地请来。若有人问起,便说……便说府中有个亲兵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请大夫来瞧瞧。” 那禁军领命,一溜烟跑了出去。 李昌言听了这话,不由得又多看了李岑寂一眼,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靠蒙荫上来的白面郎君,倒是沉得住气,知道遮掩。 不多时,那禁军便领著一个花白鬍子的老大夫,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那大夫也是见过世面的,进来一见这阵仗,便知事情非同小可,也不多问,急忙上前诊脉。 又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郑畋周身穴位上扎了下去。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郑畋那张苍白的老脸,大气也不敢出。 李岑寂立在门边,目光平静地看著这一切,心中却暗暗嘆了口气。 他知晓,郑畋这一病,可不是什么小症候。 据他所知,史上郑畋,便是在这一场急怒攻心之下中了风。 虽然后来勉强將息了些,还能勉强理事,到底落下了病根儿,没几年便鬱鬱而终了。 当然,这话他不能说,亦不敢说。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郑畋喉间终於发出一声浊响: “呃——” 像是堵在喉咙里的什么东西被冲开了似的。 紧接著,他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 眾人齐刷刷鬆了口气。 可这口气尚未松完,眾人便发觉了不对。 郑畋虽然睁了眼,神智也还算清明,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辨认眼前这些人的面孔。 可他的嘴张了几张,喉咙里只发出“啊……啊……”的哑声,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竟说不出一个囫圇字来。 他又抬起右手,似要指点什么,或要写些什么,可那手抬至半空,便无力地垂了下去,落在身侧,微微颤抖著。 那大夫急忙上前,又诊了一回脉,看了舌苔,这才退后两步,朝眾人拱了拱手,道: “列位大人,节帅此症,乃是急火攻心,兼以劳乏过甚,气血两亏,遂致中风之候。幸得救治尚速,未入臟腑深处。只是……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少则旬日,多则月余,方得渐次將息。这几日切切不可再劳心费神,务须静摄为上。倘若再动肝火,復劳心神,恐有……” 第三章 鸿门宴 大夫言尽於此,遂不再言语,然其中之意已昭然若揭。 眾人听罢,面面相覷,一时堂上寂然无声。 节帅口不能言,则征討黄巢之大计,当从何而议? 正踌躇间,监军彭敬柔率先发话。 此人年约四十余,生得白胖富態,麵皮光洁无须,开口时总带三分笑意,观之甚是和善。 然堂中诸人谁个不知,这位彭监军虽为宦者,手中却握著天子亲授的监军之权,便是郑畋昔日康健之时,亦要敬让他三分。 彭敬柔嘆了一声,徐徐道: “节帅病体如此,我等不便再扰。不若暂且散去,容节帅好生將息。至於军务……” 他环顾堂上诸將,目光温吞, “改日再议不迟。” 其言也平淡,其色也关切,倒是一副体恤下情的好面孔。 然则此言一出,便有数人目中异色一闪而过,旋即又俱各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其余將佐见节帅病势確实沉重,料想一时半刻也议不出个章程,便纷纷抱拳告辞,陆陆续续散去了。 李岑寂侧身让於门边,垂手而立,目送这一干將军、司马、主簿鱼贯而出。 待眾人散尽,堂上只剩几个贴身幕僚与伺候的僕从,李岑寂方才朝孙储拱了拱手,低声道: “孙主簿,节帅这里便有劳尊驾照拂了。末將便在廊下值守,若有何差遣,遣人唤一声便是。” 孙储点了点头,嘆息道: “有劳静之了。” 李岑寂退至堂外,轻轻將门掩上。 廊下寒风依旧。 他立在廊下,久久不语。 身后传来徐泰压低了的嗓音: “都尉,节帅他……” “病著了。” 李岑寂轻嘆一声, “且病得不轻。” 徐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是將话咽了回去。 李岑寂转过身来,看了看徐泰,又扫视一番廊下那些面带忧色的兵卒,忽而笑了笑,道: “都莫做这丧气模样。天塌不下来,便是当真塌了,也有那高个儿顶著。” 他顿了顿,目光从眾人脸上缓缓掠过,声音不高,却是字字分明: “都打起精神来,该值守的便值守,该歇息的便歇息。明日之事,明日再论。” 言罢,他便在廊下台阶上隨意坐了,將佩刀横於膝上,闔上双目,不知心中所思何事。 眾禁军见都尉如此镇定,那颗悬著的心倒也稍稍放下,各自归了原位。 —————— 且说这李岑寂在廊下台阶上坐了许久,闭目养神,直至午后,心中那股不安之意却愈发浓重起来。 他便翻来覆去地將前世所读史书中的记载,又在心头细细过了一遍。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史书之上写得明白: 郑畋病发之后,黄巢的招降使者便到了凤翔。 那监军彭敬柔,本是天子身边的內侍,却是个没骨头的货色。 他见郑畋中风不能理事,竟擅自以郑畋的名义起草了一道谢表,献上印綬,归顺了黄巢。 而后又大排筵宴,款待来使,並召集眾將吏商议投降之事。 正思量间,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在节帅府门口值守的兵卒小跑著进来,至李岑寂跟前,抱拳稟道: “都尉,府门外来了一人,自称是监军彭大人府上的僕役,言有要事口信须传与节帅府中將吏。小的问他是何事,他只道监军有令,不敢泄露。小的不敢擅专,特来稟报。” 李岑寂听了,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道: “既是监军府的人,便著他进来罢。” 那兵卒应了一声,返身去了。 不多时,便引著一个僕役装束的人走了进来。 那僕役约莫二十来岁年纪,生得倒还白净,穿一领青色短褐,腰间系条布带。 见了李岑寂,忙躬身行了一礼,笑嘻嘻地道: “这位想必便是李都尉了?小的与都尉见礼。” 李岑寂摆一摆手,道: “不必多礼。彭公有何口信?” 那僕役直起身来,清清嗓子,道: “监军大人命小的前来传话:今夜於府中设下便宴,请节帅府中诸位將吏赏光赴席。监军大人说了,节帅今日偶感不適,然军中不可一日无主,有些事务须得与诸位將军计议一番。还望诸位务必到场,莫要推辞方好。” 他说话时语气倒也恭敬,然那话中意味,却颇耐人寻味。 李岑寂听罢,心中暗道: “果不其然。” 面上却露出笑意,拱手道: “有劳尊使传话。烦请回復彭公,便说我等知晓了,届时自当趋赴。” 那僕役见李岑寂应得爽利,便又行了一礼,笑道: “既如此,小的便回去復命了。都尉且忙,小的告退。” 李岑寂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十几文钱来,塞入那僕役手中,道: “辛苦尊使,些许茶钱,不成敬意。” 那僕役假意推辞两句,便笑纳了,欢天喜地地去了。 李岑寂目送那僕役出了院门,脸上笑意便渐渐收敛,眉头微微蹙起。 “来得怎这般快……” 他低声说了一句。 旁边值守的徐泰凑上前来,疑惑道: “都尉,什么来得这般快?”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却不答话,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道: “你去將你旅中在府里值守的弟兄们点出二十个精明强干的来,我有话交代。” 徐泰见李岑寂神色郑重,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便去。 不多时,徐泰便將手下最得力的两伙(军中编制,一伙十人,设伙长)人手尽数召集至廊下。 李岑寂立於台阶之上,看著面前这些面带倦色却仍挺直了脊樑的士卒,心中暗暗点头。 自己麾下这禁军虽则人数不多,却都是郑畋当初从北衙诸军中遴选出来的精锐之士。 器械精良,操练有素,又经这数月来的整飭,比之凤翔本地的镇兵,强了何止一筹。 这些人,便是他在这乱世之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扫视一圈,便道: “徐泰,你带这两个伙的弟兄,换上便装,暗藏短刀,隨我赴宴。其余人等仍在此值守,不得有误。” 徐泰闻言一愣,问道: “赴宴?赴哪家的宴?” 李岑寂道: “监军彭公设宴,邀眾將吏赴会。我自在受邀之列。” 徐泰皱了皱眉,道: “都尉,那监军平日里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今日如何忽然想起请咱们吃酒了?又值此郑公病重之际,此事怕是有诈罢?” 李岑寂笑了笑,道: “有诈无诈,去了便知。你且先去安排,我另有要事。” 徐泰见李岑寂不愿多说,便不再问,只点了两个伙的弟兄,命他们去换了便装,暗藏短刀,准备隨行。 李岑寂这边安排妥当,又叫来两个兵卒,吩咐其中一人道: “你去营中,將四位旅帅都请来,便说我有紧急军务相商。速去速回。” 嘱咐完这个,又吩咐另一个道: “你且去通告孙主簿,就说彭监军邀节帅府中將吏夜间赴宴,请他自行安排。” 那两个兵卒领命,一溜烟儿地去了。 李岑寂回到自己住处。那是一间偏房,虽不宽敞,倒也洁净。 他推门而入,在榻边坐下,心中暗自盘算。 “彭敬柔这廝,郑公方於上午昏迷,黄巢的使者午后便到了凤翔,晚间他便要设宴商议投降之事。这动作也忒快了些,也忒凑巧了些。” 他越想越觉著不对劲。 除非…… 彭敬柔早与黄巢暗通款曲,那使者並非自长安而来,而是早已候在凤翔城中。 “此事透著蹊蹺。” 李岑寂喃喃自语。 然他也明白,这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事,非他眼下最须操心的。 他此刻要做的,乃是先护住郑畋性命,再相机行事。 至於旁的,且待过了今夜再说。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著便是一个粗豪的嗓音: “都尉,徐泰奉命前来!” 李岑寂起身开门,只见徐泰已换了一身短打劲装,腰间鼓鼓囊囊,显是藏了兵刃。 他身后还跟著二十个同样装束的汉子,个个精壮干练,目透锋芒。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 “你来得甚快。先进来坐,待其他人到了再说不迟。” 徐泰应了一声,令那二十个弟兄先去歇著,养精蓄锐,自己进了屋,在椅上坐了。 他覷著李岑寂脸色,试探著问道: “都尉,究竟出了何事?您这阵仗,可不像是去吃酒赴宴的模样。”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道: “稍安勿躁。待人到齐,我一併说与你知。” 徐泰张了张嘴,见李岑寂神色平静,便只得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坐著等候。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此番是四人一齐到了。 当先一人,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一部络腮鬍髭。 此人姓陈名安,是五位旅帅中年齿最长者,四十出头,从军二十余载,临阵沉稳。 紧隨其后者,乃是一个瘦高个子,麵皮黝黑,颧骨高耸。 此人姓赵名顺,性子急躁,每遇战阵便捨生忘死,是个不逊於徐泰的莽夫。 赵顺身后,则是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圆脸大耳,观之和气一团。 此人姓周名平,行事稳重,心思细密,在五位旅帅中最为机敏。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五官端正,乍看之下並无出奇之处。 然则他那双手上,却布满厚茧,那是长年累月握刀拉弓所留的痕跡。 此人姓吴名康,是五人中最年轻的一个,却也是除陈安之外从军最久者,十六岁便入行伍,至今已十二载,一身武艺甚为了得。 四人进了屋,齐向李岑寂抱拳行礼: “卑將见过都尉!” 李岑寂摆了摆手,道: “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各自寻地方坐了。” 待眾人坐定,李岑寂这才开口道: “今日唤你等前来,是有件要紧事要说。” 他將郑畋上午中风昏迷的情形略略说了一遍,又將监军彭敬柔遣人传话、今夜设宴邀眾將吏赴会之事一併说了。 徐泰听罢,第一个按捺不住,道: “都尉,您莫非疑心那监军要夺权不成?”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並不否认,却也不好与他们明说黄巢使者一事,毕竟尚无確凿凭据。 陈安皱了皱眉,道: “都尉,那彭敬柔不过一介宦者,手中虽有些权势,可这凤翔城中的兵马,大半皆在李昌言等镇將手中。他一个监军,能翻得起多大浪来?” 李岑寂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事关郑公安危,不可不防。” 周平沉吟片刻,道: 陈安沉声道: “都尉,您打算如何行事?” 李岑寂站起身来,在屋內踱了两步,道: “我意再调一旅入府,无论如何须护得节帅周全。营中那三个旅则监视其余兵马使的动静。若有人煽动滋事,不必理会,先抢占城门要紧。如此,进退皆有路。” 陈安听罢,沉吟道: “都尉,这般大动干戈,消息恐难瞒住。且若到头来只是虚惊一场,追究下来,都尉您怕是要担干係的。” 李岑寂笑了笑,道: “明日原就要换防,我不过提前一晚调一旅兵马入府罢了。任谁来了,也挑不出错处。” 他顿了顿,又道: “至於追责……我乃唐室宗亲,便是真要追责,又能奈我何!” 眾人听了,俱都不言语了。 往日里都尉素来低调,眾人虽知他是宗室,却不知其根底究竟如何。今日见他这般言语,心中各有揣测,自不必细说。 李岑寂目光在五人脸上扫过,道: “周平,你带你的旅进府。我与徐泰不在时,府中一切防务皆听你调度。” 周平霍然起身,抱拳道: “卑將领命!” 李岑寂又看向陈安,道: “陈安,营中那三个旅,便交与你调遣。切记,只需监视,不必妄动。若当真生出变故,先抢占城门,候我號令。” 陈安也站起身来,抱拳道: “卑將领命!” 李岑寂又看了看赵顺、吴康二人,道: “你二人今夜皆听陈安调度,不许擅自行动。谁若坏了大事,休怪我不念兄弟情面。” 两人皆知李岑寂所言在理,便都抱拳应了。 第四章 监军彭敬柔 安排妥当,李岑寂转身自柜中取出一件合体衣袍,换下身上甲冑。 那袍子深青圆领,料子算不得名贵,裁剪倒颇可身,穿上之后,人也显得精神许多。 他又从枕下摸出一柄短刃,刀长不过七寸,却是锋利异常,乃原身祖传之物。 李岑寂將短刃藏入袍內,以腰带束紧,试了一试,觉著並不碍行动,方才略略放心。 诸事停当,李岑寂便带著徐泰,並那二十个换了便装的弟兄,出了节帅府,逕往监军府行去。 凤翔本不甚大,从节帅府到监军府,不过隔著两条街巷。 此时天色已然全黑,街上冷冷清清,不见半个人影,唯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曳,明灭不定,將光斑投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 李岑寂行在前头,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不住向四下打量,透著几分警醒。 徐泰跟在后边,压低声音道: “都尉,今夜可会动起手来?” 李岑寂头也不回,道: “不知。不动手自然更好,动起手来却也不怕,总归早有准备便是了。” 徐泰嘿嘿一笑,道: “都尉只管放心,弟兄们傢伙都带著呢。真要动手,管教那起子没卵用的东西吃不了兜著走。” 李岑寂回头瞪他一眼,低喝道: “噤声!到了监军府上,休得胡言乱语。” 徐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说话间,一行人已至监军府门首。 这监军府原本是城中一处富商的宅院,自被彭敬柔徵用之后,又扩建了一回,眼下倒也颇有几分气派。 朱漆大门敞开,门前两排兵卒持枪挎刀,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著几盏大红灯笼,將门前照得亮堂堂的。 李岑寂正欲迈步入內,忽听得身后一阵马蹄声。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而来。 当先一人,胯下一匹高头大马,一身劲装,威风凛凛,约莫四十来岁年纪,方面大耳,浓眉虎目,頜下一把短髭,修得齐齐整整。 此人正是凤翔兵马使李昌言,郑畋麾下头號猛將,凤翔城中大半镇兵,皆在他统辖之下。 李昌言身后跟著两个佩刀亲兵,另有一个与他在容貌上颇有几分相似的青年,乃其弟李昌符。 若说李昌言是关羽那般独当一面的大將,那他李岑寂便只算得一个陈到似的贴身护卫队长,两人分量,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李岑寂倒也不妄自菲薄,深知自己长处不在衝锋陷阵,而在那后世带来的见识与谋略。 李昌言翻身下马,一眼便瞧见了站在门前的李岑寂,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按著官场规矩,李岑寂品级不及李昌言,理当主动上前见礼。 李昌言正等著他过来行礼,目光一扫,却瞥见李岑寂身后那二十个短打劲装的汉子,不由微微一怔。 这些人个个精壮干练。 再看自己身后,只带了两个亲兵並弟弟李昌符,拢共不过四人。 李昌言忍不住笑道: “李都尉,你这是来赴宴,还是来打仗的?怎地带了恁多人?” 李岑寂心中早备好说辞,不慌不忙抱拳一礼,也笑道: “李镇將见笑了。末將手下这些弟兄,在府中值守了两日,著实辛苦。恰巧明日便要换岗,末將便带他们出来松泛松泛,吃上一顿好的,权当犒劳了。” 他这话说得自然,笑得也真诚,倒不似作偽。 李昌言听了,也不以为意,哈哈大笑,道: “好你个李岑寂,倒是会做人情。也罢,监军大人设宴,多几个人也无妨。走,一同进去便是。” 说罢,大步流星便往府中走去。 李岑寂抬腿正要跟上,却被门首一个兵卒伸手拦住。 那兵卒一脸为难,望了望李岑寂身后那二十个汉子,道: “李都尉,您带这许多人来……小的实难交代。您且稍候,容小的进去通稟一声。” 李岑寂本想说只带两人入內,余者皆留在外面,可话还未出口,那兵卒已然一溜烟跑了进去。 不多时,又跑將出来,脸上带著几分不可思议的神情,道: “都尉,监军大人吩咐了,既是李都尉的弟兄,那便都是自己人,请都进去便是。只是正堂坐不下,委屈各位去偏堂与僕役们同席,不知……” 李岑寂听了,心中也是一愣。 他原以为至多能带两人入內,不意彭敬柔竟大方至斯,倒出乎他意料。 他略一沉吟,便点头道: “无妨,有口吃食便好。多谢监军大人美意。” 说罢,便带著徐泰並那二十个弟兄,鱼贯而入。 进得监军府,李岑寂放眼望去,只见院中张灯结彩,僕役往来穿梭,端著一盘盘菜餚往正堂偏堂送去。 正堂上灯火通明,已坐了不少人,皆是凤翔城中的將吏。 李昌言已在上座坐了,正与旁侧几人说笑。 李岑寂吩咐人领那二十个弟兄往偏堂去,自己只带了徐泰,朝正堂走去。 徐泰跟在身后,低声道: “都尉,这彭监军怎地如此大方?莫不是鸿门宴?” 李岑寂嘴角微扬,道: “鸿门宴又如何?项羽请刘邦,刘邦不也去了么?” 徐泰挠了挠头,道: “可刘邦险些教项羽杀了呀。” 李岑寂笑了笑,未再答话,迈步走入正堂。 —————— 却说这监军府中,正堂上张灯结彩,僕役忙著布置桌案器皿,好不热闹。 正堂之侧尚有一间偏房,此时客人未齐,彭敬柔身为主家,不便率先於正堂端坐,便在偏房暂歇。 此刻他正坐在椅上,手中端著一盏茶,茶汤碧绿,热气裊裊。 方才守门兵卒来报,说李都尉带了二十个劲装禁军要进府赴宴,彭敬柔略一思忖,便挥手令那兵卒放行。 兵卒得了吩咐,转身回去復命,偏房之中復又安静下来。 彭敬柔端起茶盏,用盏盖拨了拨浮沫,正待饮上一口,忽听得身后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接著便是一阵轻微脚步声自屏风后传出,不疾不徐,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倒像主人家閒庭信步一般。 彭敬柔眉头微皱,却未回头,只將茶盏復又搁回桌上。 屏风后转出一人。这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生得平平无奇,说丑不丑,说俊不俊,扔进人堆里便寻不著的那一种。 偏生他身上穿一件华贵锦袍,料子是上等蜀锦,绣著团花图案,在烛光下泛著柔和光泽,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头上束一顶玉冠,腰间系镶玉革带,足蹬乌皮靴,通身上下收拾得齐齐整整,倒像要赴什么隆重庆典一般。 此人身上还带著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显是方才沐浴过,发间犹有潮意,梳理得一丝不乱。 他走出来,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也不向彭敬柔行礼,亦不打声招呼,径直走到桌旁搬了把椅子,便大剌剌地在彭敬柔身侧坐下。 那姿態神情,仿佛这屋子是他的一般,倒把主人彭敬柔衬得像个陪客。 彭敬柔眸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自打入宫做了內侍,又在各地监军多年,虽是个阉人,可在地方上,便是节度使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唤一声“彭公”,何曾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无礼? 何况眼前这人,不过是个屡试不中的生徒,仗著投了黄巢,方得了这使者的差事,竟敢如此放肆。 可这丝不悦只在彭敬柔眼中闪了一闪,便被他强压下去。 他面上堆起笑意,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仿佛对那人的无礼毫不在意。 那使者却浑然不觉,抑或根本不曾在意,翘起二郎腿,斜睨著彭敬柔,开口便道: “彭公,某有一事不明,倒要请教请教。” 彭敬柔放下茶盏,笑道:“贵使请讲。” 那使者伸出一根手指,朝正堂方向指了指,道: “方才那什么……都尉,带著二十个汉子进了府。彭公非但不拦,反倒大开方便之门,悉数放了进来。某倒要问问,这是何意?” 彭敬柔道: “贵使有所不知,那人姓李名岑寂,是禁军果毅都尉,领著护卫郑畋的差事。带的那二十人,皆是他的部下。他说是带弟兄们出来松泛松泛,吃顿好的。某若不允,倒显得我这个监军小气了。” 那使者冷笑一声,道: “松泛松泛?吃顿好的?彭公,你信这话?” 彭敬柔笑容不变,道: “信与不信,有什么要紧?他们不过二十个人,又未披甲,又无长兵,纵使每人腰间藏柄短刀,又能翻起什么浪来?某这府中,却有百多个披甲镇兵,个个弓上弦、刀出鞘。真要闹將起来,那二十人还不够我这些镇兵塞牙缝的。” 那使者听了,面色稍霽,却仍有些不放心,又道: “彭公,非是某不信你。只是你且想想,郑畋上午才中风昏迷,你下午便大宴將吏,这时机未免太巧了些。那什么李……李岑寂,他若是起了疑心——” 彭敬柔摆了摆手,打断他道: “贵使放心。他起疑心,那是一定的。” 那使者一愣,道: “你既知他起疑心,还放他带二十人进来?” 彭敬柔笑了笑,道: “他起疑心,疑的是什么?无非是疑我彭敬柔要趁郑畋病重,夺了兵权,自己当家做主罢了。这等事,在大唐也不是头一遭了。从前仇士良,如今田令孜,哪个不是如此?那些文官武將,见多了这勾当,自然会往这上头想。” 他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不紧不慢接著道: “可他却不会想到,某要做的不是夺权,而是献城投降。更不会想到,贵使此刻便在某府中,只因贵使自进城起便未曾露面,直接被某接进监军府,旁人连见都不曾见过贵使,他又从何疑起?” 那使者听了,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彭敬柔又道: “贵使试想,若某今日不让他带人进来,他心中会作何想?他本就疑心某要夺权,某再拦著不让他的人进府,他岂非更加篤定?若是他一怒之下,迴转节帅府,领著那五百禁军固守府邸,再以郑畋名义向四方求援,那才真是麻烦了。” 他放下茶盏,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自嘲之色,道: “说来说去,都怪前人砍树,后人遭殃。仇士良当年专权乱政,把持朝堂,嚇得那些文官武將见著监军,便如见著仇人一般。如今田令孜更甚,连天子都成了他掌中傀儡。这些前车之鑑摆在那里,那些將校怎能不心生警惕?某彭敬柔什么都没做,倒先替他们背了黑锅,想想也是冤枉。” 使者听到这里,脸上狐疑之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恍然。 彭敬柔见他神色鬆动,便又接著道: “某让他带了人进来,他反倒会觉得某坦坦荡荡,没有不可告人之事。他要防著某,某便由著他防,左右不过是二十个未曾披甲的兵卒罢了,在某这府中,能翻出什么浪来?待会儿宴席之上,某將归顺之意与诸位將吏说明,只要李昌言等人点了头,他一个小小的果毅都尉,还能拗得过这些镇將不成?” 使者沉吟片刻,终於点了点头,道: “彭公想得周全,是某多虑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虽仍带著几分倨傲,却比方才好了许多。 彭敬柔见他不再纠缠,心中暗暗鬆了口气,面上笑意更浓,道: “使者不必客气。你我皆是为了陛下的基业,为了凤翔的百姓,自当同心协力才是。” 他说到“陛下”二字时,心中一阵腻味,可脸上却笑得真诚,仿佛那黄巢真是他心悦诚服的主子一般。 那黄巢使者听了这话,脸上终於露出了笑意,端起桌上的茶盏,学著彭敬柔的样子呷了一口,道: “彭公放心,待我回去稟明陛下,彭公首倡归义之功,陛下必定重重有赏。” 彭敬柔连忙拱手,道: “不敢不敢,全仗贵使美言。” 两人正说著,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喧譁之声,像是又有什么人到了。 彭敬柔侧耳听了听,便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对那使者道: “贵使且在此稍坐,待我先去正堂招呼客人。待眾將吏到齐了,我再使人来请贵使。” 使者点了点头,也不起身,只摆了摆手,道: “彭公自去忙罢。” 彭敬柔见他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不快,却也不好发作。 眼中阴翳停留了一瞬,便被那副和善的笑容取代了。 他迈步走进正堂,朝在座的將吏们拱了拱手,笑道: “诸位將军久等了,老夫方才处理了些琐事,怠慢了怠慢了。来人啊,给诸位將军斟酒!” 第五章 说服 堂上此刻已坐了二十余位將吏,凤翔、陇右两镇的兵马使、都虞候、押衙、判官之流,各依班秩,分据案席。 另有几位品级稍低的,则敬陪末座,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不敢有半分造次。 眾人见彭敬柔自屏后转出,忙齐齐立起身来,端起面前酒盏,躬身齐声道: “监军请酒。” 彭敬柔满面春风,頷首示意,一路徐行,与诸將吏一一寒暄。 他执盏在手,时而轻啜一口,时而拍拍对方臂膀,口中道著“辛苦”、“劳烦”,倒像是真与这些武夫文吏有著同袍之谊一般。 堂中烛火煌煌,映著他那一身紫袍,衬得他更显尊荣。 不消多时,他便行至末席李岑寂面前。 李岑寂早已起身,双手捧盏,腰背微躬,恭恭敬敬道: “彭公。” 彭敬柔站定,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面上笑意不减,语气和煦如春风,问道: “静之,郑公如今情状如何?可曾稍有好转些了?” 李岑寂闻言,面上立时露出几分戚容,长嘆一声,低声答道: “回彭公的话,及至末將出府前,郑公仍是口不能言,手不能动,饮食药石,皆需人侍奉。” 彭敬柔听了这话,脸上那春风般的笑意顿时一敛,霎时间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双眉紧锁,连连摇头,嘆息道: “哎呀,郑公乃国之柱石,陇上长城,军中上下无不仰仗。如今竟一病至此,口不能言,手不能书……这日后军府事务,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他说到此处,声音竟带了些许哽咽,还举起袖子,在眼角处擦了擦,仿佛真是哀慟难抑,悲从中来。 李岑寂看著彭敬柔这番作態,心中只是暗暗冷笑。 这彭敬柔与节帅郑畋,一个是天子驾前派来监军的阉宦,一个是执掌节鉞、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二人之间明里暗里,不知较了多少劲,使了多少绊子。 说他们有交情,那倒是有几分——交手的交。 至於什么推心置腹、同舟共济的情谊,那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然而心中虽作此想,李岑寂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他也跟著嘆了口气,垂下眼瞼,脸上现出哀戚之色,低声道: “彭公对郑公的这份眷顾之心,末將感佩五內。待郑公稍愈,末將定將彭公今日关怀之意,一一转达。” 彭敬柔摆了摆手,嘆道: “不必劳烦都尉转达了,老夫改日自当亲往榻前探视。” 他顿了顿,忽又凝神端详起李岑寂的相貌来,目光灼灼,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忽然展顏笑道: “李都尉,老夫往日只在节堂上远远瞧见,未曾细看。今日凑近了方才发觉,都尉竟是这般相貌堂堂,英武不凡。瞧这年纪,便已做到了果毅都尉,真是后生可畏,年少有为啊。” 李岑寂被这老阉宦一双笑眼盯得背脊生寒,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忙又躬身道: “彭公谬讚,末將不过一介武夫,蒙郑公提拔,方有今日,实在愧不敢当。” 彭敬柔却不依不饶,又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老夫在宫中多年,侍奉天子左右,那些个勛戚子弟、將门之后,也见过不知凡几。能如都尉这般,既有英武之气,眉宇间又不失文雅风度的,实在是凤毛麟角。可惜呀,可惜……” 他说到“可惜”二字时,故意拖长了调子,摇头晃脑,一副扼腕嘆息之態。 李岑寂心中微微一动,知道这老狐狸铺垫了许久,正戏便要开场了。 他却故作懵懂,不解地问道: “彭公可惜甚么?” 彭敬柔嘆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著李岑寂的耳廓说道: “老夫是可惜,似都尉这等俊才,却困守在那节帅府的方寸之地,替人做个看门护院的都尉。都尉麾下虽有五百禁军健儿,可在这凤翔城中,终是龙困浅滩,能有甚么大作为?依老夫看来,都尉若是能外放到节镇中去,独领一军,凭你的才干胆略,假以时日,便是独当一面,开府建牙,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 他这番话,声音压得极低,周遭嘈杂,只有李岑寂一人听得真切。 李岑寂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牵动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默默不语。 他心中却道: 我李岑寂自然不甘心一辈子替人守门,可这话从你一个监军阉宦口中说出来,味道便全然变了。 彭敬柔见李岑寂只是笑而不语,並无意动的表示,倒也並不著恼,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掌,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下,笑道: “好,好。年轻人沉得住气,是好事,是好事。来来来,饮酒,饮酒。” 说罢,他便端著酒盏,笑容满面地向下一位將吏走去了。 不多时,彭敬柔在场中走了一圈,將眾人都招呼到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踱回上首主位,转身面向眾人站定。 他举目四顾,见堂中再无虚席,便轻咳一声,朗声说道: “诸位將军,诸位同僚。人已齐至,老夫今日聊备薄酒,设此便宴,一则是与诸位共商目下军府要务,二则也是略尽我等同袍共事之谊。来人,开席!” 话音方落,候在廊下的僕役们便鱼贯而入,手中捧著各色珍饈美饌,流水价地布列席上。 一时之间,堂上酒香肉香交织,觥筹交错之声不绝於耳,眾人推杯换盏,渐渐面红耳热,气氛也活络了许多。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 眾人脸上都泛起红光,话头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的窃窃私语,议论著长安陷落、天子播迁的传闻。 有的扼腕长嘆,感慨官军为何如此不堪一击。 有的则默然无语,只是低著头,一杯接著一杯地灌著闷酒。 彭敬柔坐在上首,脸上始终掛著淡淡的笑意,与身旁两位兵马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閒话。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朝下首飞快地扫了一眼,又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下首坐著的录事参军张元先,一直在等著这个眼色。 此刻见了,立时心领神会。 他长身而起,双手捧起酒盏,朝在座眾人团团一揖,朗声说道: “彭公,下官张元先,心中有一事不明,想斗胆请教彭公几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眾人正吃得热闹,忽见他这般郑重其事地站起来,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纷纷停了杯箸,將目光投向他。 彭敬柔放下手中酒盏,抚须笑道: “张录事,有话但讲无妨,何必如此多礼?” 张元先便转向彭敬柔,再次拱手为礼,道: “彭公,今日设此盛宴,召集两镇將吏齐聚一堂,下官窃以为,绝非只为饮酒食肉这般简单。下官斗胆敢问,彭公可是有甚么紧要军务,要与我等商议?” 此言一出,堂中倏地安静下来。 眾人都是官场上打滚的,谁听不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彭敬柔听了,脸上那和煦的笑容渐渐收敛,换上了一副极为凝重的神色。 他缓缓放下手中玉箸,长嘆了一声,道: “张录事问得好,也问到了老夫心坎上。老夫今日请诸位前来,实是有一桩关乎凤翔闔城军民生死存亡的大事,要与诸位共商。” 他说著,站起身来,背负双手,在堂上踱了两步,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道: “目下的局势,想来诸位也都心中有数。逆贼黄巢,聚眾作乱,其势汹汹。十一月破了东都洛阳,十二月又破了潼关天险。天子……天子不得已,幸蜀西狩。如今,黄巢那廝的大军已占了长安,正四处遣使,招降纳叛,关中各州府,望风而降者,不在少数。”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而如今,咱们凤翔城中,郑公病势沉重,口不能言,手不能书,军府事务,形同停滯。关中各处溃散下来的朝廷兵马,有的远走巴蜀,有的乾脆解甲归田,实是难以收拢。而黄巢的兵锋,隨时可能西向而来,直指凤翔。诸位,这般危如累卵的局势,我等该当如何应对,方是上策?”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针落可闻。 眾將吏面面相覷,有的眉头紧锁,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则是茫然四顾。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试探著道: “不如……向成都的天子行在求援?”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人高声反驳道: “朝廷?天子如今自身都难以保全,仓皇西狩时连百官都弃之不顾,哪里还有援军可派来救咱们?” 又有人拍案道: “求人不如求己!依我说,不如整顿兵马,死守凤翔,与那黄巢贼子决一死战!” 这话一出,角落里便传来一声冷笑: “死守?拿什么守?东都洛阳守不住,潼关天险也守不住,咱们凤翔这座小城,兵微將寡,粮草不济,又能守得几日?只怕届时玉石俱焚,徒增伤亡罢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爭论了半天,却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拿不出一个能服眾的主意来。 堂上的气氛越来越是凝重,仿佛有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此时,那录事参军张元先又站了出来,朝爭论不休的眾人团团拱手,高声道: “诸位將军,诸位同僚,稍安勿躁,听下官一言。我等在此商议许久,却始终议而不决,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来。下官斗胆再说一句,彭公既然主动提及此事,想必是胸中已有丘壑,早有成算。何不请彭公明示我等,也好叫大家心中有个著落,不致如没头苍蝇一般。” 眾人听了这话,顿时齐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上首的彭敬柔。 李岑寂坐在末席,手中端著酒盏,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他心中如明镜一般,这彭敬柔与张元先二人,一唱一和,一个拋砖,一个引玉,分明是事先编排好的双簧戏码。 先让眾人议论纷纷,议论不出个所以然来,再將彭敬柔的“锦囊妙计”隆重推出,如此方显得他的主意是眾望所归,是唯一的生路。 在场眾人也並非全是鲁莽武夫,不少人早已看出端倪。 之所以无人点破,一来是顾及彭敬柔监军的身份,二来也是因为凤翔、陇右两镇確实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若他彭敬柔真能拿出一个活命的法子,哪怕这法子有些不那么光彩,也比坐以待毙要强。 李岑寂將酒盏凑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继续冷眼旁观。 彭敬柔见眾人都眼巴巴地望著自己,便重重地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几分无奈的神色,缓缓说道: “老夫……老夫这几日夙夜忧嘆,確是想了一个法子,或许能为诸位,为这闔城军民,寻一条生路。而且这条生路,不光能保住诸位的性命,说不得,还能让诸位更上一层楼,加官进爵,也未可知。只是……” 他说到“只是”二字,便又住了口,眉头紧皱,连连摇头,一副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模样。 有性子急躁的镇將,见彭敬柔这般吞吞吐吐,心中焦躁,哪里还按捺得住? 当即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瓮声瓮气地道: “彭公!这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还有甚么话是不能直说的!能活命,便是万幸,更何况还能加官进爵!只要能保住这两镇儿郎的性命,便是让末將去上刀山、下火海,末將也绝无二话!” 其他將吏也纷纷附和起来: “赵虞候说的是!彭公但说无妨!” “是啊,如今这局面,能有一条活路便不错了!” “彭公快说吧,我等绝不怪罪便是!” 彭敬柔见眾人如此说,便又嘆了一声,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道: “既然诸位都这般说,那老夫便斗胆直言了。只是老夫有言在先,我这法子说出来,若是有几分不中听,或是与诸位心中所想相悖,诸位可不能怪罪老夫。” 眾人齐声嚷道: “不怪罪!不怪罪!彭公快讲!” 李岑寂心中暗道一声: “好戏,总算要开锣了。” 彭敬柔深吸一口气,面上神色一正,沉声说道: “老夫的主意便是——我等举城归服大齐,向黄巢称臣。” 这话一出口,满堂死寂了那么一瞬,隨即譁然声大作! “什么?!” 那姓赵的都虞候腾地一下跳將起来,一双虎目瞪得铜铃也似,死死地盯住彭敬柔。 坐在文吏席中的主簿孙储,更是脸色刷地变得阴沉,手中的酒盏“啪嗒”一声跌落在地,摔了个粉碎,酒水溅湿了袍角,他竟浑然不觉。 李昌符年纪尚轻,同样欲要拍案而起,却被旁侧的兄长李昌言死死按住。 其余的將吏更是如同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凉水,顿时炸开了。 有的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有的低声咒骂,咬牙切齿。 有的则呆若木鸡,仿佛被雷霆劈中了一般,动弹不得。 “投降黄巢?向那盐贩子称臣?!” “彭公!你……你这是要我等背上叛逆之名,遗臭万年不成?!” “万万不可!我家世代沐浴皇恩,忠良传家,岂能屈身事贼!” “便是战死於城头之上,粉身碎骨,也不能辱没了祖宗门楣!” 一时间,堂上乱作一团,叫骂声、质疑声、哀嘆声,混成一片。 彭敬柔却面色如常,丝毫不为所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眾人吵嚷。 过了好一阵子,待眾人的情绪稍稍平復,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才抬起双手,往下虚按了按,示意眾人安静。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老夫一言。” 他的声音尖细,却带著一股积威之下特有的压迫感,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眾人虽仍愤懣不平,但慑於他的身份,也只好强压怒火,渐渐安静下来。 彭敬柔目光环视四周,缓缓说道: “老夫知道,『降贼』这两个字,说来轻巧,听来却是刺耳。在座诸位,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愿意担这个骂名?可老夫要问诸位一句,我等……为何要降?”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重心长地道: “其一,非是我等不忠,实是天子先弃了我等。天子幸蜀,六军扈从,走的何其决绝。他弃了长安,丟了宗庙,拋下了满朝文武。他走之时,可曾有过只字片语的旨意,教我等这些留守关中的臣子如何自处?可曾派过一兵一卒,来策应我等?没有!天子只顾著自家性命,哪里还顾得上我们的死活!” 这话说得虽有些大逆不道,却是不爭的事实。 眾人听了,心中虽隱隱作痛,不愿承认,却也无力反驳,一个个低下了头。 彭敬柔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道: “其二,郑公病篤,口不能言,手不能书,群龙无首。郑公乃是天子亲授旌节、总制凤翔陇右二镇的封疆大吏,是这城中的主心骨、定盘星。如今他病倒在榻,连起身都难,我等形同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如何能组织起像样的抵御,去迎战黄巢那数十万虎狼之师?” 他说到此处,声音愈发沉重,又伸出第三根手指: “其三,关中各镇兵马,溃败之势已成。黄巢麾下大军號称百万,挟新破长安之威,浩浩荡荡而来。我等以区区两镇之兵,孤城困守,无异於螳臂当车。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设想。” 彭敬柔顿了顿,目光如电,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一字一顿地说道: “诸位,老夫说这些,並非是要长那黄巢的志气,灭我朝廷的威风。老夫说的,句句都是眼前的实情!如今这局面,若是不从权变,归服大齐,我等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不止我等身死族灭,这凤翔城中数万黎民百姓,也要跟著我等陪葬!黄巢那廝的脾性,诸位想必也略知一二,他大军所过之处,凡遇抵抗,动輒屠城,鸡犬不留!难道诸位就忍心,看著这满城妇孺老幼,因我等一时意气,而命丧黄泉,血染街衢吗?!” 第六章 李岑寂:营销號都是骗人的 这一番言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直说得在座將吏心思浮动,方才那股子义愤填膺的气概,登时泄了大半。 那赵姓都虞候立於席间,面色阴晴不定,唇齿翕动,似欲有言,终是咽了回去。 他缓缓归座,擎起酒盏,仰脖一饮而尽,復又重重將盏顿於案上,发出“砰”然一声闷响。 孙储垂著头,花白须髯微微发颤,不知心中盘算何事。 余下將吏,有长吁短嘆者,有低声窃议者,有默然无语者,显是已被那话说动了心肠。 彭敬柔见眾人神色鬆动,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分毫不露,只又嘆一口气,缓声道: “老夫岂不知诸君心中难受。老夫心中,又何尝好受?然当此乱世,活著便比甚么都强。只要留得命在,便有翻身之日。况且——”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量拔高三分: “黄巢已据长安,建国称尊,国號大齐。我等归顺大齐,便为大齐臣子。黄巢既坐了天下,我等隨他,一般可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岂不胜过隨那只会奔逃的天子么?”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无声。 李岑寂叨陪末席,手把酒盏,目光自眾人面上缓缓扫过。 他见有人眼中闪著踌躇,有人露出意动之色,更有那面色难看者,却也再无一人出言驳斥。 他心下明了,彭敬柔这一席话,已打动了大半人心。 余者,不过迟早罢了。 李岑寂心中倒无甚波澜。 人微言轻,声名不彰,便是他目前的处境。 便是此刻挺身而起,高呼几句“忠君报国”“寧死不降”的大道理,又有谁来理睬他? 何况…… 李岑寂抿一口酒,心中暗忖: 真正的好戏,尚在后头呢。 他前世曾写过几本歷史小说,虽未涉隋唐五代,然自詡是个好史之人,正经史籍虽未读几本,可架不住抖音上讲史的营销號多如牛毛。 那些个短视频,他刷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甚么“唐朝覆亡最惨烈一战”“黄巢起事背后玄机”“郑畋如何为大唐续命三十载”,诸般掌故,他闭目便能道出。 其中有一桩当发生於今日的名场面,他记得分外真切—— 原是郑畋因风痹臥病,凤翔將吏为监军彭敬柔所召,聚议降事。 眾將迫於形势,不得不从,然宴席之上,府中乐工恰奏了一曲《秦王破阵乐》。 那曲调鏗鏘激越,乃是太宗文皇帝昔年亲制之军乐。 眾將吏闻之,忆及太宗创业之艰,大唐二百余年基业,竟要拱手献与一盐贩,谁人能不椎心泣血? 於是当场拔刃,斩了黄巢来使,歃血为盟,举兵勤王。 这一段,营销號们讲得绘声绘色: 甚么“乐声乍起,满座泣下”“一曲破阵,为大唐续命三十载”,直听得人血脉賁张。 李岑寂那时刷到这些视频,心下还颇觉感动。 可如今他真真切切坐在这宴席之上,却总觉得何处有些不对。 他环视周遭,覷著那一个个面色阴晴难定的將吏,又望望上首满面春风的彭敬柔,心中暗自盘算: 那些个被彭敬柔豢养的贱籍乐工、舞姬,当真敢在这般场面下奏起《秦王破阵乐》来? 李岑寂又抿了一口酒,心中自我宽慰道: 许是『仗义每多屠狗辈』,世间总不乏志士,肯为国运存亡拼死一搏。 再等等,再等等。 他手把酒盏,依旧看戏。 彭敬柔与那录事张元先一唱一和,將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便朝身后僕役使个眼色。 那僕役会意,转身转入偏房。 少顷,偏房门帘一掀,走出一人。 正是那黄巢遣来的使者。 此人踱步而出,目光往堂上扫了一圈,嘴角噙著几分志得意满的笑意,也不向眾人施礼,逕自走到彭敬柔身侧站定。 彭敬柔慌忙起身,向眾人拱手道: “列位,这位便是大齐天子所遣使者,姓王,讳经。” 那王经昂著下頜,眼神自眾人面上掠过,言语简慢,直截了当: “诸位將军,彭公已以郑畋之名草擬谢表,献纳印綬,归顺大齐。列位若识得时务,便隨彭公同归,大齐天子必有擢用。” 满堂死寂。 眾將吏面面相顾,面色青白交杂。 此人一番言语,竟是半点客套也无,连那最后一层遮羞布亦不留与他们。 孙储依旧垂首,花白鬍鬚微颤不止,双手藏於袖中,攥得指节发白。 他心中有一万个不甘,一万个不愿,却又如何说出口来? 郑相公病篤不能理事,天子远遁成都,黄巢大军旦夕可至,城中诸將已无再战之心……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除却隨波逐流,又能怎地? 其余將吏,心思亦大抵如是。 有长吁短嘆者,有默然枯坐者,更有那索性一盏接一盏灌酒的,仿佛要將满腹屈辱与无奈尽数吞入腹中。 彭敬柔见眾人无人出言相抗,心下大喜,忙向那黄巢使者拱手笑道: “使者请看,列位將军俱是识时务的俊杰,归顺大齐一事,便这般定了。” 那使者頷首,面上露出满意之色,道: “彭公辛苦,待某回稟陛下,必有重赐。” 彭敬柔连连摆手,道: “不敢不敢,全仗使者美言。” 说罢,便唤来僕役,吩咐道: “来人,再上酒肴!今日大喜,须得好生庆贺一番!” 僕役鱼贯而入,將方才撤下的菜餚重新布上,酒水亦换了新酿。 彭敬柔又道: “去,將府中乐工舞姬尽数唤来,奏乐起舞,为使者助兴!” 须臾,乐工便抱著琵琶、篳篥、拍板诸般乐器行出,於堂下坐定。 又有数名舞姬裊裊婷婷走出,身著轻罗,头戴花冠,於堂中站定。 乐声乍起,舞姬便扭动腰肢,翩翩作舞。 一时间,堂上丝竹悦耳,歌舞昇平,倒好似甚么喜庆场合一般。 原本於主堂之外严阵以待的那些镇兵,见里头歌舞昇平,亦悄然鬆弛下来,自两侧迴廊退入庭院。 仿佛万事俱已落定。 酒过数巡,眾人面上僵硬尷尬之色,渐被酒意冲淡些许。 有人借著酒劲,低声言语起来。 初时不过几句无关紧要的閒话,说著说著,不知是谁起了头,竟有人以袖掩面,呜咽出声。 那哭声起初还压抑著,只是肩头微微耸动,喉间发出低低哽咽。 然不过一时片刻便如疫病一般,有七八人隨之而泣。 有的以袖遮面,有的低头假作拭汗,有的索性伏於案上,双肩一耸一耸。 那黄巢使者见了,心中不满,於是故意蹙眉问道: “列位將军,何故如此?” 眾人一时语塞,面面相覷,竟无人能答。 总不能说,是因被迫失了气节,归了贼寇,心中难受方才落泪吧? 这话若说出口,使者面上须过不去。 场面一时有些尷尬。 正此时,孙储站起身来,向那使者拱手一礼,面色沉痛道: “使者有所不知,郑相公因风痹在身,不能赴宴,我等念及郑公病体,心中哀戚,故而落泪。” 他言语时,声音平稳,面色如常,倒真似因忧心郑畋病况一般。 那使者听了,覷他一眼,心中冷笑,却也不復追问,只“哦”了一声,便又饮酒去了。 眾將吏暗暗鬆一口气,纷纷举袖拭去泪痕,將那些不甘与屈辱再度压下。 李岑寂目睹此状,心中五味杂陈。 他倒非为这些將吏的“风骨”所感。 说实在话,方才眾人默认降顺之时,也不曾见谁掉过一滴泪。 如今酒劲上涌,哭泣几声,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他所虑者,是那《秦王破阵乐》到底奏是不奏? 夜色愈发深沉。 堂上烛火摇曳,將眾人身影投於壁上,晃晃悠悠。 宴席已近尾声。 那黄巢使者吃得面红耳赤,左拥右抱著两名舞姬,笑得合不拢嘴。 彭敬柔亦是醉眼迷离,与一直諂媚敬酒的张元先低声说笑,时不时朝使者那边覷上一眼。 眾將吏有伏案酣睡鼾声大作者,有尚在有一搭没一搭饮酒者,亦有呆呆望著窗外夜色,神游天外者。 李岑寂坐於末席,手中酒盏不知添了多少回,然他却一口未饮。 他目光在堂上逡巡,双耳竖起,生怕错过甚么动静。 然那该来的名场面,迟迟未至。 乐工们奏了一夜软媚曲调,此刻亦已疲惫不堪,拍板声渐缓,琵琶声渐低,眼看便要收场了。 李岑寂终於按捺不住。 他心中暗骂一句: 娘的,营销號果然信不得! 甚么《秦王破阵乐》!甚么满座泣下!甚么太宗显灵! 儘是胡编! 真要等那些乐工奏乐,怕要等到天明也是一场空! 他深吸一口气,脑中念头急转。 既然等不来名场面,那便…… 自家来造? 这念头甫一冒出,李岑寂自己先是一惊。 可转念一想,此事似乎也未尝不可。 原身是唐室宗亲,虽是远支,终究姓李。 《秦王破阵乐》词曲,寻常百姓或记不全,原身却记得一字不差。 只要能烘托起气氛,让这些將吏忆起太宗文皇帝的丰功伟业,忆起大唐二百余年基业…… 说不准,还真能使“名场面”再现! 李岑寂正自盘算,忽觉背后有一道灼灼目光直盯著自己。 他微微侧首,便瞧见徐泰那张憋得通红的方脸。 徐泰此刻扮作僕从,侍立其身后,一只手藏於袖中,死死攥著一柄短刃,指节都泛了白。 他牙关咬得咯吱作响,腮帮子上筋肉一跳一跳。 他屡屡向李岑寂使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都尉,动手罢! 李岑寂看他一眼,微微摇头。 徐泰却不罢休,借著为他斟酒之机,凑至耳畔,压低嗓音道: “都尉,那阉宦与贼使便在上首,末將骤然发难,有六成把握冲將上去,將那姓彭的廝擒下!只要拿住了他,外间镇兵投鼠忌器,我等便有机可乘……” 他说得又急又快,声音压得极低,显是早已憋了许久。 李岑寂並不立时答话,只借著端酒盏的动作,飞快扫一眼堂上情状。 他座次在末席,距上首主位,少说也有二十余步。 中间隔了十数张桌案,数十名將吏,更有那穿梭其间的僕役舞姬。 莫说六成把握,便是三分也无。 他一把按住徐泰那只握住刀刃的手,五指用力,將短刃按回袖中。 而后微微侧首,凑至徐泰耳畔,低声道: “莫要莽撞。我座次离上首二十余步,中间隔了这许多人,便是真要动手,亦不可隔著这老远发难。况且外间镇兵虽退至庭院,却只在门外候著,我等这边一动手,他们一拥而入,你我皆是有死无生。” 徐泰咬牙道: “那便如何是好?莫非眼睁睁看著那阉宦將凤翔城献与黄巢不成?” 李岑寂正欲再说,忽觉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抬首望去,只见上首处,彭敬柔正擎著酒盏,醉眼迷离朝这边看来。 那老阉宦饮了不少酒,面上泛著红光,眼神亦有些恍惚,然那双眸子却依旧锐利,一眼便覷见李岑寂与徐泰二人凑在一处低声言语的模样。 彭敬柔放下酒盏,歪著脑袋覷了片刻,忽地扬声问道: “静之,你与那僕从嘰嘰咕咕,说的甚么秘话?莫非是嫌老夫这宴席款待不周,心中有所不满不成?” 他声音倒不甚高,然此刻堂上渐渐静了下来,这话便显得格外清晰。 眾將吏纷纷抬首,顺著彭敬柔的目光,齐齐望向末席的李岑寂。 李岑寂心中一凛,面上却是分毫不动。他念头急转,瞬间便有了计较。 但见他从容起身,朝彭敬柔抱拳一礼,含笑道: “彭公这是哪里话来。末將方才,正与手下商议,欲著他去贵府乐工处,借件乐器一用。” 彭敬柔闻言一怔,道: “借乐器?你要乐器作甚?” 李岑寂笑道: “今日彭公设宴,我等归顺大齐,此乃大喜之事。末將不才,亦愿献丑,为今日投诚献上一曲,以助酒兴。” 这话一出口,满堂皆惊。 那黄巢使者本已醉眼迷离,听了这话,登时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饶有兴味地望向李岑寂。 第七章 秦王破阵乐 彭敬柔也是一怔,隨即抚掌大笑,连声道: “好好好!静之果然有心!来人,引那僕役去挑选乐器!” 他心下大喜,只道是宴前那番拉拢起了效用,这后生果然上道,晓得此时该表一番忠心。 然旁人却不作此想。 那些方才还掩面而泣的將吏,听了李岑寂这番话,一个个面色铁青,眼中儘是怒意。 他们虽迫於形势降了,可心中到底还存著几分羞耻之心,觉得对不住大唐,对不住祖宗。 如今见李岑寂这般諂媚,竟主动要献乐助兴,心中那股恨意,便如火烧一般。 李昌符更是按捺不住,凑到自家兄长耳畔,低声讥讽道: “兄长且看那廝,真真是从来不曾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郑公何其眼拙,竟挑了这么个东西放在身边护卫?” 李昌言皱了皱眉,並不言语,只端起酒盏,猛地灌了一大口。 孙储坐於文吏席间,望著李岑寂的背影,心中暗暗嘆息。 他想起郑畋对李岑寂的器重,想起那五百禁军精锐,想起郑畋病发时这年轻人沉著镇定的模样…… 本以为是个有骨气的,孰料竟也是个见风使舵、諂媚投机的货色。 孙储摇了摇头,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堂上眾人的反应,李岑寂尽收眼底。 他却毫不在意。 他领著徐泰,隨那僕役到了偏房,挑了一面大鼓。 那鼓个头不小,鼓面蒙著牛皮,敲將起来,声音浑厚沉实,能传出老远。 李岑寂拍了拍鼓面,试了试音色,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徐泰道: “你来擂鼓。” 徐泰一脸茫然,低声道: “都尉,您这是……当真要献乐?” 李岑寂睨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道: “怎地,你当我是去拍那阉宦的马屁?” 徐泰张了张嘴,没敢应声,眼神却分明在说:难道不是? 李岑寂也不解释,只道: “待会儿你只管使出吃奶的气力擂鼓。余者,不必你操心。” 徐泰將信將疑,点了点头。 二人抬著大鼓回到堂上,李岑寂朝彭敬柔与那黄巢使者拱了拱手,笑道: “彭公,使者,末將便献丑了。” 彭敬柔笑眯眯道: “李都尉请。” 那黄巢使者也是满脸期待,抚掌道: “好好好,本使倒要听听,李都尉唱的是甚么曲儿。”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迈步至堂中站定。 徐泰將那大鼓架在一旁,双手各执一根鼓槌,摆好了架势。 李岑寂闭上双眼,定了定心神。 待再睁眼时,目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浑厚沉稳,腔调中掺著几分龟兹的韵致,更带出一股金戈铁马的鏗鏘之气: “受律辞元首,相將討叛臣……” 这两句方出,徐泰的鼓槌便落了下去。 “咚!” 一声鼓响,如闷雷滚过天际,震得堂上烛火齐齐一晃。 那些昏昏欲睡的將吏们,猛地打了个激灵,抬首望来。 李岑寂的声音续道: “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咚!咚!” 鼓声渐急,如万马奔腾,如雷霆震怒。 那《秦王破阵乐》本系军歌,曲调激昂慷慨,节奏鏗鏘有力,与方才那些软绵绵的俗曲大不相同。 此曲乃是当年太宗文皇帝尚为秦王时,击败刘武周、巩固大唐基业之后,將士们感念其功,將旧曲填入新词而成。 词中有金戈铁马,有气吞万里,有百战百胜,有四海昇平。 那是大唐最鼎盛的年月,是万国来朝、八方来贺的煌煌岁月。 是太宗文皇帝一手缔造的盛世,是每一个大唐將士心中最骄傲的荣光。 李岑寂身形隨著节律舞动起来,动作粗獷有力,歌声也隨之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 “咚!咚!咚!” 鼓声如雷,响彻整座宅邸。 堂上烛火剧烈跳动,將李岑寂的身影投在壁上,高大而威严。 庭院外那些閒谈的军卒,听见这鼓声与歌声,纷纷住了口,竖起耳朵细听。 偏堂里各镇將领的亲兵们,也一个个放下手中酒盏,站起身来,凑至门口,朝正堂张望。 僕役们停了手中活计,舞姬们忘了继续起舞,乐工们抱著乐器,呆愣愣地望著堂中那个纵声高歌的青年。 偌大的监军府,仿佛被这鼓声与歌声按住了暂停一般。 李岑寂的歌声愈发嘹亮,一字一句,如金石交击: “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咚!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如暴雨倾盆,如万箭齐发。 堂上那些將吏,一个个面色骤变。 有人张大了口,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浑身颤抖不止。 那《秦王破阵乐》的曲调,便如一把钥匙,猛然打开了他们心中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门后,是大唐二百余年的辉煌与荣耀。 是太宗文皇帝马上取天下的英姿,是贞观之治的盛世繁华,是开元盛世的物阜民丰,是诗酒风流、万国来朝的煌煌气象。 那一切的荣光,都凝在这一曲之中了。 那是他们大唐將士,曾用鲜血与性命捍卫过的荣耀。 李昌言那一双虎目之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 他的嘴唇在颤,他的手在颤,他的心更在颤。 他忆起自己少壮时在边塞浴血廝杀的光景,忆起那些战死沙场的袍泽弟兄,忆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誓死报国的大唐少年郎。 李昌符看著兄长的模样,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觉喉头似被甚么东西堵住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 孙储垂著头,花白鬍鬚剧烈颤抖著,两行热泪顺著面颊滚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水渍。 他在心中默默念道: 太宗皇帝……臣,对不住您啊…… 堂上其余將吏,亦大抵如此。 有掩面而泣者,有仰天长嘆者,有攥紧拳头猛捶桌案、发出“砰”然闷响者。 那黄巢使者面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不安。 他听不明白这曲子唱的是甚么,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堂上的气氛变了。 变得诡异,变得压抑,变得…… 危险起来。 彭敬柔的面色也变了。 他本是个阉宦,在宫中待了几十年,如何听不出这《秦王破阵乐》的分量? 他酒意登时醒了大半,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喝道: “李岑寂!你……你唱的甚么?!” 李岑寂却是充耳不闻。 他的歌声已至末尾,亦是最为高亢之处: “……共赏太平人!” 最后一句唱罢,徐泰使尽浑身气力,將鼓槌重重砸在鼓面之上—— “咚——!” 一声巨响,如天崩地裂,如雷霆万钧。 鼓声在庭院中迴荡盘旋,久久不散。 整座监军府,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了堂中那青年的身上。 李岑寂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上诸人,最后落在彭敬柔与那黄巢使者身上。 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笑意。 然那笑意,却冷得好似腊月的霜雪。 “彭公,”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末將唱的这曲子,您可还中听?”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彭敬柔那张白净面皮上,红潮尚未退尽,惊怒之色便已涌將上来。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酒盏碗碟齐齐跳起,叮噹作响,尖著嗓子厉声喝道: “李岑寂!你好大的胆!竟敢在这宴席之上,奏这等——”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李岑寂已然动了。 那柄藏於袍中的祖传短刃,不知何时已握在掌中。 他整个人便如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已久,此刻骤然迸发,快得堂上眾人只瞧见一道青影掠过。 为了演奏舞曲,他已立於堂上,如今距离上首不过六七步的距离,只在一呼一吸之间。 彭敬柔那个“等”字还卡在喉间未曾吐出,李岑寂便已到了跟前。 那黄巢使者王经本已喝得醉眼迷离,方才听曲时便觉著不对,此刻见李岑寂暴起发难,酒意登时嚇醒了大半。 他下意识便要起身,手掌撑在案上,身子刚抬起不及三寸,便觉喉间一凉。 似有一阵冷风自颈间掠过,轻飘飘的,几乎觉不出痛楚。 紧接著,一股温热液体自喉间喷涌而出,溅入面前酒盏之中,將那半盏残酒染作刺目的猩红。 王经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嗬嗬”之声,便如一只被割破了的风箱。 他双眼瞪得溜圆,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双手胡乱在空中抓了两把,似要抓住些什么,终究是甚么也未曾抓住。 整个人便软塌塌地从椅子上滑落,瘫倒在地。 那尸身在地上抽搐两下,便再不动了,只有喉间的血还在汩汩往外冒著,洇湿了一大片青砖。 彭敬柔的反应倒也不慢。 他毕竟是见过世面之人,在宫中浸淫数十载,甚么阵仗不曾经歷? 眼见李岑寂一刀便了结了王经的性命,他心头一凛,哪里还敢再摆甚么监军的威风。 当下也顾不得体面,一脚踢开身后座椅,转身便朝偏房方向奔去。 只要能逃进偏房,那里便有通往后院的门径,后院中有他亲信护卫,如若是逃了过去便还有一条生路。 然而他快,李岑寂却更快。 原身这具躯体自幼习武,弓马嫻熟,虽算不得万人敌的猛將,可论起身手敏捷,在禁军之中也是数得著的。 李岑寂一刀封了王经咽喉,脚下毫不停留,左臂一探,那只手便如铁钳一般,准准扣住彭敬柔的后领。 彭敬柔只觉脖颈后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便被生生拽了回来。 他脚下一个趔趄,险些仰面摔倒,尚未来得及挣扎,一柄冰凉的短刃便已贴上他的咽喉。 那刀刃上犹沾著王经的血,温热而黏腻,贴在他保养得宜的皮肤上,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彭公,这是要往哪里去?” 李岑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甚至带著几分温和的笑意。 然这声音落入彭敬柔耳中,他登时便不敢动了。 一丝一毫也不敢动了。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刀刃正抵在他的喉管之上,只要再往前递进一分,他便要去与那王经作伴了。 从李岑寂暴起发难,到王经毙命,再到彭敬柔被擒,说来话长,实则不过是两三个呼吸之间的事。 直到此刻,堂上眾人才终於回过神来。 那些方才还在掩面而泣的將吏们,一个个张大了口,瞪圆了眼,呆呆地望著眼前这一幕。 有人手中酒盏“啪”地跌落於地,摔个粉碎。 有人想要站起,双腿却软得似灌了铅一般,站到一半又跌坐回去。 更有人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刀,可今日赴宴,谁个带了兵器? 李昌言是头一个反应过来的。 这位凤翔兵马使面上先是震惊,旋即恍然,最后竟浮起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其弟李昌符方才还在骂李岑寂“厚顏无耻”,此刻却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张著嘴,半晌合不拢来。 孙储抬起头,花白鬍鬚上犹掛著泪珠,那双浑浊老眼之中,却骤然迸发出一抹亮光。 而堂下那些僕役、舞姬、乐工,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舞姬们尖声惊叫,四散奔逃。 乐工们抱了乐器,连滚带爬躲至廊柱之后。 僕役之中,有瘫软在地动弹不得者,有慌不择路夺门而出者,一片大乱。 正此际,只听得院外一阵急促步履声杂著甲叶碰撞的鏗鏘之音,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將过来。 那些原本在庭院外值守的镇兵,方才听罢了《秦王破阵乐》,正三三两两聚作一处,低声议论。 这些镇兵乃是凤翔、陇右两镇的边军,大字虽识不得几个,可那《秦王破阵乐》的曲调,却是听过不少回的。 那是太宗文皇帝留下来的军乐,每逢大军出征、凯旋、献俘,俱要奏响此曲。 方才听那鼓声乍起,听那歌声嘹亮,这些兵卒一个个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昂起了胸膛。 有人跟著低声哼唱,有人攥紧了手中长枪,更有人悄悄以袖拭了拭眼角。 第八章 杀贼 然那曲子方唱罢,余音尚未散尽,正堂之上便传来杯盏碎裂之声、舞姬尖叫之声、以及人体倒地的闷响。 眾人悚然一惊,领头的队正猛地拔出横刀,厉声喝道: “不好!堂上出事了!” 数十名镇兵齐齐拔刀出鞘,隨那队正如潮水般涌进庭院,直扑正堂而来。 当先几个兵卒一脚踹开虚掩的堂门,正欲一拥而入,却齐刷刷顿住了脚步。 他们瞧见了堂上那持刀劫持彭公的青年,正用一双虎目冷冷扫视过来。 镇兵们握著刀,立在门槛內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个个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那领头的队正咽了口唾沫,壮起胆子朝前迈了半步,正要开口说话。 李岑寂却先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然字字清晰,如金石交击,掷地有声: “本將乃郑王元懿之后,高祖皇帝玄孙,太宗皇帝曾侄孙,李匡乂之孙,李易淮之子。” 平素李岑寂从不以此出身说事,低调得紧,以至於许多人只知他是蒙荫的禁军都尉,却不知他竟有这般显赫来歷。 此刻他自报家门,声调鏗鏘,掷地有声,那股子宗室子弟的气势,竟压得满堂眾人不敢直视。 李岑寂目光扫过门口镇兵,继续厉声道: “彭敬柔这阉宦,深受皇恩,受命监军,却不思回报,竟当眾宴请黄巢贼使,欲裹挟眾將献城投贼!本將今日將这廝拿下,乃是清君侧、除国奸!尔等谁敢妄动,便是从贼同党!待援兵赶至,格杀勿论,夷灭三族!” 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不留半分余地。 门口的镇兵们面面相覷,脚下如生了根一般,再不敢往前迈进一步。 他们投鼠忌器: 彭敬柔尚在李岑寂刀下,若贸然冲入,那刀锋一抹,监军大人立时便是个死。 到那时,无论谁对谁错,他们这些做下属的,都脱不了干係。 更何况,方才那一曲《秦王破阵乐》犹在耳畔迴响,那金戈铁马的词曲,那大唐盛世的荣光,激盪於胸中,久久不散。 要他们此刻衝进去救一个將要投贼的阉宦,杀一位皇室宗亲? 他们做不到。 领头的队正犹豫片刻,抬起的手缓缓垂下,低声道: “退后……都退后,听李都尉號令。” 镇兵们如释重负,齐刷刷退后数步,刀枪也垂了下来,却仍围在门口,不敢散去。 彭敬柔被李岑寂箍在臂弯之中,那柄短刃贴著他的喉管,冰凉刺骨。 他能觉出刀刃上王经的血正顺著他的脖颈往下淌,黏糊糊的,带著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他双腿微微发颤,袍摆簌簌作响,然他到底是在宫中摸爬滚打数十载的人物,心中虽惧,面上却还勉强维持著几分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喉间刀刃而有些发紧,却仍带著几分质问的意味: “李岑寂,你……你怎敢如此?” 李岑寂闻言,嘴角一咧,冷笑道: “彭公这话问得稀奇。” 他声音不大,却恰叫堂上诸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倒要问问彭公,你身受天子重恩,代天子巡狩凤翔、陇右。可你是如何报答天子的?郑公上午方因风痹昏迷,你下午便在家中设宴,请来黄巢使者,假郑公之名起草谢表,献纳印綬,要將这凤翔城拱手献与贼寇。你裹挟眾將,逼他们从贼,这便是你身为监军的本分?” 他每说一句,彭敬柔的面色便白上一分。 “我李岑寂身为唐室宗亲,高祖玄孙,食大唐俸禄,衣大唐冠冕,岂能眼睁睁瞧著你这个阉宦將凤翔城献与黄巢那盐贩儿?” 李岑寂说到此处,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在堂上眾將吏面上一一扫过。 那些方才还垂头丧气、默许投降的將吏们,此刻被他这目光一扫,一个个都不自在地別过脸去。 有人低下头,有人假作咳嗽,有人则以袖拭面,也不知是在擦汗,还是在拭泪。 李岑寂自然不可能追究他们,甚至他还须为这些將吏寻个台阶下。 他朗声说道: “彭敬柔,你以为堂上诸位將军,当真愿意隨你降贼不成?你睁开眼瞧瞧,方才诸位將军痛哭流涕,难道真是因郑公中风之故?” 此言一出,彭敬柔的身子猛地一僵。 李岑寂的声音愈发高昂: “诸位將军哭的,是大唐二百余年的基业!哭的是太宗文皇帝马上打下来的江山!哭的是自己身为大唐將校,却不能为国杀贼,反倒被你这阉宦裹挟著献城投降!他们哭的,是忠义,是气节,是良心!” 这一番话,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堂上那些將吏听了,一个个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方才他们確实默许了投降,確实在那黄巢使者面前低下了头颅。 如今被李岑寂这般赤裸裸地说了出来,当真比挨了一顿军棍还要难受。 然李岑寂这话说得巧妙。 他分明是在斥责这些將吏没有气节,可话里话外,却將所有的罪责尽数推到了彭敬柔头上。 说是彭敬柔“裹挟”了他们,说是他们“不能”为国杀贼。 这般一来,便给了眾人一个台阶,给了他们一个重新抉择的机会。 头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李昌言。 这位凤翔兵马使虽然方才也曾默许投降,然那不过因郑畋病重、群龙无首、形势比人强之故,並非他当真甘愿降贼。 此刻见李岑寂已斩贼使、擒监军,又將话递到了嘴边,他若还不知该如何接茬,这几十年便真是白活了。 但见李昌言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碗碟叮噹乱响,腾地站起身来,满脸怒容,指著彭敬柔破口大骂: “彭敬柔!你这阉宦好大的胆子!竟敢背著郑公,暗中勾结黄贼,欲裹挟我等降贼!我等方才不过是虚与委蛇,假意应承,只为稳住你这廝与那贼使,待回至营中,便要发兵入城,將黄巢使者捕杀,再擒了你这阉宦,押赴成都,请天子治罪!”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慷慨激昂,仿佛方才那个坐於席间一言不发、默许投降之人,不是他一般。 李昌符紧隨兄长站起身来,亦指著彭敬柔骂道: “正是!我等世受国恩,岂能降贼!方才不过是顾忌你这监军府中兵卒眾多,不便当场发作罢了!如今李都尉已然动手,我等自当同心协力,共诛国贼!” 有了这兄弟二人带头,其余將吏哪里还不明白该如何行事? 一时间,堂上群情激愤,唾骂之声此起彼伏。 “彭敬柔!你这没卵子的阉货!竟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我等对大唐忠心耿耿,岂是你这阉宦所能裹挟的!” “杀了这阉宦!將他首级送去成都,向天子请功!” “对!杀了这阉宦!” 眾人骂得一个比一个响亮,一个比一个激愤,仿佛声音越大,便越能证明自己忠心一般。 方才那些掩面而泣之人,此刻哭得愈发厉害了,只是这泪水究竟为何而流,怕只有他们自己心中清楚。 孙储坐於席间,目睹此状,心中五味杂陈。 他自然看得出李岑寂方才那一番话的用意,也看得出眾將此刻的表態不过是顺水推舟、就坡下驴罢了。 方才若李岑寂没有暴起发难,没有一刀斩了那贼使,没有挟持住彭敬柔,这些將吏们恐怕早就老老实实在那谢表上署了名姓,做了黄巢的臣子了。 可那又如何呢? 至少此刻,李岑寂凭著一柄短刃、一腔血勇、一曲《秦王破阵乐》,硬生生將这已滑向深渊的局面给拽了回来。 至少此刻,凤翔城尚未落入黄巢手中。 至少此刻,大唐的旗帜犹在城头猎猎飘扬。 这便够了。 孙储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李岑寂深深一揖,道: “静之今日之举,忠义可昭日月。老朽方才……惭愧无地,无话可说。唯有代郑公,代这凤翔的数万百姓,谢过李都尉大恩。” 他说得恳切,眼眶又红了几分。 李岑寂看了孙储一眼,微微頷首,却未多言。 他的刀仍架在彭敬柔颈间,不敢有丝毫鬆懈。 彭敬柔此刻已是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地完了。 李岑寂那一刀,斩的不只是王经,更是他彭敬柔所有的退路。 眾將的倒戈,更是將他死死钉在了“叛臣”的耻辱柱上。 便是今日侥倖逃得性命,传到天子耳中,他也是必死无疑。 可他不甘心。 他死死盯著李岑寂,声音嘶哑,如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 “李岑寂,你……你以为你贏了么?黄巢大军便在长安,旦夕便可西进。就凭凤翔陇右这两镇之地,就凭尔等这区区一两万兵马,能挡得住黄巢数十万大军?你今日杀我,来日黄巢破城,你一样要死!这城中所有人,都要给老夫陪葬!” 李岑寂闻言,却是笑出声来。 他低下头,看著彭敬柔那张白胖麵皮上又惊又惧又带著几分不甘的神色,开口道: “彭公,你这话,说得忒也没见识了些。” 彭敬柔喉间被刀刃贴著,不敢大动,却仍梗著脖子,嘶声道: “你......你这话何意?” 李岑寂却不急著答话,而是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堂上眾將吏,最后又落回彭敬柔面上,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彭公方才说,凤翔区区两镇之地,挡不住黄巢数十万大军。这话若是从旁的甚么人口中说出来,倒也情有可原。可彭公你於此地经营了这些时日,竟连凤翔地势之利都不曾看明白么?” 彭敬柔面色一僵。 李岑寂继续说道,声音渐渐扬了起来: “凤翔此地,北倚岐山,山势连绵,可为屏障。南带渭水、雍水,河流环绕,天然的壕堑。西扼陇山,陇坻之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东面则是一马平川,可直取长安。这等形胜之地,分明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宝地,怎地到了彭公口中,便成了不堪一击的绝境?” 他每说一句,堂上那些將吏的眼睛便亮上一分。 这些人大多在凤翔陇右两镇从军多年,於这山川形胜自是瞭然於胸。 只是这些时日被黄巢势如破竹的军势嚇破了胆,天子西逃的消息又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再加上郑畋中风、群龙无首,一个个便只想著如何保命。 此刻被李岑寂这般一点,满堂將吏精神一振,方才那股子颓丧之气,登时又去了几分。 彭敬柔被李昌言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麵皮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半晌,还欲要再出言辩驳。 李岑寂却不愿与他再爭辩,只是將手中短刃往彭敬柔眼前一晃。 那刀刃上王经的血犹未乾透,在烛光下泛著暗沉的红光,贴著彭敬柔的鼻尖划过,带起一股腥风。 彭敬柔浑身一僵,喉间的话登时咽了回去,一个字也不敢再往外蹦了。 李岑寂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闭嘴。” 彭敬柔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两下,终究紧紧地闭上了。 李岑寂这才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堂下眾將吏,落在堂门口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徐泰身上。 徐泰手里还攥著那两根鼓槌,一张方脸上满是震惊与钦佩交织的神色。 方才李岑寂暴起发难、刀斩贼使、擒拿监军,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得他这莽夫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时,那黄巢使者已躺在血泊之中,彭敬柔也已成了刀下之囚。 此刻见李岑寂目光投来,徐泰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挺直了腰板,抱拳道: “都尉!” 李岑寂朝他微微頷首,沉声吩咐道: “徐泰,你带著弟兄们,去將监军府中所有镇兵的兵刃、甲冑,尽数收缴。记住,一件也不许留。” 徐泰闻言,精神大振,高声应道: “得令!” 说罢,他將手中鼓槌往地上一掷,从腰间抽出那柄藏了许久的短刀,喝道: “弟兄们!隨我来!” 那二十个禁军汉子早就在偏堂里等得心焦难耐。 此刻得了號令,一个个如猛虎出柙,纷纷从怀中、腰间、靴筒里抽出藏著的短刃,呼啦啦涌出偏堂,隨著徐泰朝庭院中衝去。 第九章 后事(求追读) 庭院中,府中镇兵已尽数匯聚於此。 忽见偏堂中衝出二十个劲装汉子,个个手持利刃,杀气腾腾地朝自己逼来,登时一阵骚动。 那领头的旅帅下意识握紧了手中横刀,厉声喝道: “尔等要做什么?!” 徐泰大步走上前去,將手中短刀一横,喝道: “奉李都尉之令,收缴尔等兵刃甲冑!识相的,老老实实交出来!” 此言一出,那百来个镇兵顿时譁然。 当兵吃粮,刀枪甲冑便是他们的命根子。 没了这些,他们便如被拔了牙的老虎,与寻常百姓又有何异? 更何况,此刻堂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看在眼里,自然十分清楚。 此刻不敢动弹,是投鼠忌器。 但若是被缴了械,那岂不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那旅帅面色变了数变,將手中横刀攥得更紧了些,却没有依言放下,只是沉声道: “这位兄弟,我等乃是监军府的戍卫,只听监军大人號令。” 徐泰本就是个火爆性子,方才在堂上憋了那一肚子气,早就按捺不住了。 此刻见这旅帅竟敢推三阻四,登时火冒三丈,怒道: “甚么监军?!堂上之事你这廝还看不明白吗?那彭敬柔勾结黄巢,欲献城投贼,罪证確凿,已是我家都尉阶下之囚!你还要他的令?莫非你也是那阉宦的同党不成?!” 那旅帅被这一顿抢白噎得说不出话来,可要他放下手中兵刃,他终究是不肯的。 他身后那些镇兵,见旅帅不动,便也纷纷横起刀枪,摆出戒备的姿態。 一时间,庭院之中,二十个禁军与百来个镇兵,刀兵相向,对峙了起来。 徐泰见状,怒极反笑,將手中短刀一紧,便要强行上前夺那旅帅的兵刃。 正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堂上那些將吏们也终於反应了过来。 李昌言头一个站起身来,朝堂外高声喝道: “李福!带人进来!” 他这一声喊,庭院外候著的一名亲兵头领立时应声,领著李昌言的另一个亲兵,快步穿过庭院,朝正堂走来。 这些亲兵穿过那些镇兵中间时,那些镇兵不由自主地往两旁让了让,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其余將吏见状,也纷纷效仿,呼唤各自的亲兵、僕役进来。 “王义!进来!” “赵虎!带弟兄们过来!” “张成!” 一时间,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那些將吏的亲兵、僕役们原本都在庭院外、偏堂中,早將正堂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此刻闻得自家主人呼唤,便纷纷朝正堂涌来。 他们从那些镇兵中间穿过去,有的径直走进正堂,站在自家主人身后,有的则停在廊下,与徐泰那二十个禁军站在一处,一同面对著那百来个镇兵。 如此一来,对峙的双方人数登时发生了逆转。 徐泰这边原本只有二十人,此刻加上各將吏的亲兵僕役,零零总总,竟也有了近百人,与那百来个镇兵隔著庭院对峙。 虽是未曾披甲持兵,但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 那旅帅见状,面色愈发难看了。 他身后那些镇兵们,脸上也都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他们虽然人多,可到底不占理,对面又都是镇將、官吏。 更何况他们的监军大人此刻正被人用刀架著脖子,他们便是想打,又怎敢真箇动手? 徐泰见己方添了生力军,胆气更壮,朝那旅帅喝道: “还不放下兵刃!莫非真要爷爷动手不成?!” 说罢,迈步便要上前,强行去夺那旅帅手中的横刀。 那旅帅下意识退了一步,將刀横在身前,身后那些镇兵也齐齐將刀枪往前一挺,口中喝道: “退后!” 徐泰哪肯退后? 他本就是越拦越来劲的性子,见对方竟敢阻拦,更是怒火上涌,一把拨开面前一桿长枪,便要硬闯。 正此时,堂上传来李岑寂的声音: “徐泰!住手!” 这一声喝,不大不小,却清清楚楚传入庭院中每个人耳中。 徐泰脚下登时一顿,回头望向堂上,满脸不解: “都尉!” 李岑寂没有看他,目光越过眾人,落在那镇兵旅帅身上,沉声道: “你们这一旅的旅帅是谁?站出来说话。” 那旅帅闻言挺起身来,將刀入鞘,朝堂上的李岑寂抱拳行了一礼,道: “卑將张延嗣,忝为此旅旅帅。李都尉有何吩咐?” 李岑寂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頷首,开口道: “张旅帅,我问你,你与你这百来个弟兄,可是心甘情愿隨彭敬柔降贼?” 张延嗣闻言,面色一变,连忙摇头道: “某家世代从军,父祖皆是大唐的兵,怎会甘愿降贼!只是......只是我等受命戍卫监军府,监军大人的號令,末將不敢不从。至於监军大人今夜设宴究竟所为何事,末將事前实在不知內情。”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 “好。既然你事前不知內情,那本將便告诉你。彭敬柔这阉宦,假郑公之名,暗通黄巢,欲將这凤翔城献与贼寇。那黄巢使者,方才已被本將斩於堂上。彭敬柔这廝,如今亦为本將所擒。此事与你等无关,你等不过奉命行事,受了这阉宦的蒙蔽,罪不在你等身上。” 张延嗣听了这番话,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他望了望堂上倒在血泊中的王经,又望了望被李岑寂挟持著的彭敬柔,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李岑寂又道: “本將今日在此,以我李家的姓氏,以我高祖皇帝玄孙、太宗皇帝曾侄孙身份,向你担保。只要你与你的弟兄们放下兵刃,交出甲冑,本將保你们性命无忧,事后绝不追究。今夜之事,全系彭敬柔一人所为,与尔等无干。”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郑重: “我李岑寂说话,向来一言九鼎,从不食言。你若信得过我,便让弟兄们放下兵刃。” 张延嗣听了他这番话,心中天人交战,犹豫难决。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那些弟兄,只见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茫然与不安。 这些寻常兵卒,大字不识几个,哪里懂得甚么忠君报国的大道理? 他们只知道当兵吃粮,听令行事。 如今监军成了阶下囚,对面又站著一位皇室宗亲,他们当真不知该听谁的了。 张延嗣咬了咬牙,又抬起头来,望向李岑寂,问道: “李都尉,卑將斗胆问一句......您当真可保这乾弟兄们无恙?” 李岑寂没有直接答话,而是將目光落在堂上眾將吏身上。 一眾將吏见此情形,也知没披甲的怎能敌得过披甲的,若是贸然动手,多半是凶多吉少,於是便就坡下驴,纷纷出言作保。 这副模样,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张延嗣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將腰间横刀解下,双手捧著,缓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放於徐泰脚边。 然后转过身来,朝身后那些镇兵高声喝道: “都听见了没有!彭敬柔通敌叛国,罪不容赦!李都尉乃皇室宗亲,他既然作了保,那便是一言九鼎!弟兄们,放下兵刃!卸了甲!” 此言一出,那些镇兵们面面相覷了片刻,终於有人率先动了。 只听“噹啷”一声,一桿长枪被扔在了地上。 这一声便如决堤的口子,紧接著,刀枪剑戟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那些镇兵们將手中兵刃尽数扔在地上,又动手解起身上的札甲来。 皮绳被扯开,甲叶子哗啦啦地往下掉,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百来个镇兵便都被缴了械、卸了甲。 他们只穿著贴身的麻布中衣,站在这冬夜的寒风之中,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却又不敢乱动。 百来號人挤在庭院里、廊道中,將原本还算宽敞的庭院挤得满满当当,乌压压的一片,望去倒也颇有几分壮观。 徐泰领著那二十个禁军,將这些收缴来的兵刃、甲冑归拢到一处,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手中提著一口刚缴来的横刀,在那些镇兵面前来回踱著步,脸上满是得意之色,活像一头刚刚占了山头的猛虎。 那些镇兵们垂著头,没人敢与他对视。 李岑寂也將彭敬柔交由徐泰,让其带下去,命禁军好生看管。 堂上眾將吏见庭院中的对峙终於化解,一个个也都鬆了口气。 孙储整了整衣冠,从席间站起身来。 他方才那一番痛哭,全然出自真心。 此刻眼眶犹自泛红,花白鬍鬚上还沾著泪痕。 他朝堂上眾人团团拱手,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列位同僚,今夜之事,多亏李都尉当机立断,诛杀贼使,擒拿叛阉,方使我等不致铸成大错。然则眼下郑公臥病,黄贼旦夕可至,城中不可一日无主。老夫以为,当务之急,便是要议出一个章程来,免得群龙无首,各自为政,反倒坏了大事。” 眾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李昌言率先开口,声音洪亮,震得堂上烛火都跟著晃了一晃: “孙主簿所言极是。郑公病篤,军府事务却耽搁不得。依末將之见,政务钱粮、文书往来这些细务,便由孙主簿与王司马共同处置,二位皆是郑公身边的老人,熟稔庶务,最是妥当不过。”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诸將,又道: “至於军务征战、兵马调遣之事,末將不才,愿与赵都虞候一同担起来。赵都虞候在陇右镇中威望素著,末將在凤翔城中也还有些薄面,我二人共商军务,想来將士们也不至有什么异议。” 此言一出,堂上眾人互相看了看,无人出声反对。 那赵姓都虞候赵不盈,正是方才拍案而起、怒斥投降之人。 此刻听了李昌言的话,便也站起身来,朝眾人抱拳道: “李镇將此言,正合某意。某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政务上的事是一窍不通。但若论督察军纪、整顿军务,某在这两镇之中,自问还说得上几句话。既然李镇將不嫌某粗鄙,某便与李镇將一同挑起这副担子便是。” 孙储点了点头,又看向行军司马王俶。 王俶是个五十出头的老文官,生得清瘦矍鑠,一部山羊鬍子修得齐齐整整,平素话不多,却是个心中有数的。 他见孙储目光投来,便也站起身,拱了拱手,淡淡道: “孙主簿与老夫共事多年,彼此知根知底,政务上的事,我二人商议著办便是。只愿郑公早日康復,重掌节鉞,我等也好卸下这副重担。” 四人这一番言语,便算是將郑畋病篤期间的军政事务分派妥当了。 其余將吏见有人出来挑了大梁,也乐得省心,纷纷出言附和,没有半个提出异议的。 李岑寂站在堂上,手中短刃已收回了袖中,面上神色平静,心中却暗暗点头。 这四人之中,孙储是郑畋的心腹幕僚,王俶是行军司马,李昌言是凤翔兵马使,赵不盈是陇右都虞候——文有文,武有武,凤翔陇右两镇各有代表,倒也均衡。 更何况,这四人皆是在郑畋麾下多年的旧人,与郑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断不会做出对郑畋不利的事来。 这桩事议定,眾人便再无逗留之理。 那些將吏们今夜经歷了这一场大起大落,从默许投降到痛哭流涕,再到倒戈相向、唾骂彭敬柔,心力交瘁已极。 此刻见诸事都有了著落,便纷纷起身,向孙储、王俶、李昌言、赵不盈四人拱手告辞。 李昌言走到李岑寂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位凤翔兵马使的目光颇为复杂,既有几分讚许,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伸手在李岑寂肩头重重拍了两下,沉声道: “李……都尉,某痴长你十余岁,便称呼你静之了……今夜多亏了静之你,这份功劳,待郑公醒来,某与诸位同僚必当如实稟报。” 李岑寂抱拳道: “李镇將谬讚,末將不过是做了分內之事。” 李昌言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带著兄弟李昌符大步流星地走了。 李昌符跟在兄长身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李岑寂一眼。 他方才在席上骂李岑寂“厚顏无耻”,此刻面上颇有些訕訕的,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朝李岑寂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了。 第十章 请功 待眾將吏散尽,堂上便只剩了孙储、王俶,以及李岑寂与他麾下的禁军。 徐泰大步走上前来,抱拳稟道: “都尉,那些镇兵的兵刃甲冑都已收缴妥当,人也都聚在庭院中,听候发落。” 李岑寂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 “徐泰,你带几个弟兄,去节帅府中跑一趟。告诉周平,便说我的话,让他调一旅人马过来,將监军府中这些收缴的兵甲尽数运回营中。另外,这一旅镇兵——” 他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些只穿著中衣、冻得瑟瑟发抖的镇兵们,略一思忖,道: “也一併带回营中,先看起来,好生款待,不可苛待了他们。待郑公醒来,我当亲自为他们求情。” 徐泰应了一声,点了几个人,快步出了监军府,朝节帅府方向去了。 此时天色已然將明。 东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淡淡的晨光透过院中那几株老槐树的枝椏,斑斑驳驳地落在青石板上。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夜风渐息,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清冽的寒意,夹杂著泥土与露水的气息。 堂上的烛火已燃了一夜,烛泪堆积了厚厚一层,有几盏已自行熄灭,余下的也都在晨光中显得暗淡无光,摇摇晃晃,隨时都要熄灭的模样。 僕役、舞姬、乐工们早被遣散,各归各处去了。 偌大的监军府,此刻倒显得空空荡荡,只有廊下几个禁军士卒持刀值守,甲叶子偶尔碰撞,发出轻微的鏗鏘之声。 孙储站在堂前台阶上,望著天边那一抹鱼肚白,长长吁了口气。 一夜的惊心动魄,到此刻才算真正落下了帷幕。 他转过头,对王俶道: “王司马,天色已明,你我二人是回各自府邸,还是......” 王俶摇了摇头,道: “回什么府邸。郑公尚在病中,城中人心浮动,你我又担了这政务的担子,还是去节帅府中歇一歇罢。有什么公务,也好就近处置。” 孙储点了点头,又看向李岑寂,道: “静之,你也要回节帅府罢?正好同路。” 李岑寂应了一声,吩咐徐泰留下几个禁军看守监军府,自己便与孙储、王俶一同出了府门,朝节帅府走去。 凤翔城中的街道,此刻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之中。 青石板路面上覆著一层细密露水,踩上去微微有些湿滑。 远处传来几声鸡啼,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亮。 三人走在街上,身后只跟了几个隨行的禁军,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中迴荡,橐橐作响。 孙储走在前头,走了一段路,忽然放慢了脚步,待李岑寂走到身侧,方才开口道: “静之,老夫心中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岑寂道: “孙主簿但说无妨。” 孙储侧过头来,看著他,花白鬍鬚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神色间带著几分歉然,道: “方才在堂上议事之时,眾將推举老夫与王司马理政,推举李镇將与赵都虞候治军,却未曾提及静之你的功劳。老夫心中,著实有些过意不去。” 李岑寂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孙储却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继续说道: “你且听老夫把话说完。今夜之事,若非静之你当机立断,诛杀贼使,擒拿彭敬柔,又以那一曲《秦王破阵乐》激盪人心,凤翔城此刻怕是已换了旗號了。这等大功,论理当场便该有所表示才是。”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道: “只是静之你也瞧见了,郑公病篤不能理事,我等虽被推举出来暂代政务,可说到底,不过是替郑公看家、替天子看门罢了。你这功劳实在太大,大到老夫与王司马,都不敢擅自做主。若是我二人越俎代庖,往小了说,是不知分寸;往大了说,便是僭越。传到旁人耳中,反倒於你不利。” 王俶走在另一侧,此刻也接过话头,道: “孙主簿所言极是。静之,你且想想,若是此刻我二人替郑公拔擢你,只怕是好心办了坏事,反让你落人口实。” 李岑寂听二人如此说,心中自然明白。 此事確实只能等郑畋醒来,由郑畋亲自定夺。 想通此节,李岑寂面上便露出谦逊之色,道: “孙主簿、王司马,二位实在是多虑了。末將今夜所为,不过是激於义愤,不忍见大唐的城池落入贼手,更不忍见列位將军被那阉宦裹挟,背上叛逆之名。什么功劳不功劳的,末將当真不曾想过。” 他说这话时,神色恳切,语气真挚,倒像是真的一般。 孙储与王俶对视一眼,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不过花花轿子人人抬,既然李岑寂这般说了,二人自然也要顺势夸讚几句。 孙储抚须笑道: “静之忠义,老夫是见识了的。年纪轻轻便有这等胸怀,不贪功、不图赏,实在是难得,难得啊。” 李岑寂连连摆手,道: “末將愧不敢当。” 三人说著话,脚步却不曾停。 前方街角转过去,便是一条直通节帅府的大道。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愈发明亮,远处节帅府门前的旗帜已隱约可见,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走了一段路,王俶忽然开口问道: “静之,老夫有一事想问你。” 李岑寂道: “王司马请讲。” 王俶脚步微缓,侧过头来,看著李岑寂,道: “倘若……老夫是说倘若……郑公醒来,问起你的功劳,要赏你些什么,你心中可有计较?你想往何处去?” 这话问得直接,倒让李岑寂微微一怔。 王俶见他怔住,便笑了笑,解释道: “静之不必多心。老夫问这话,並非是试探於你。实不相瞒,老夫与孙主簿虽不能擅自替你请功,可郑公醒来之后,我二人总归是要在郑公面前稟报今夜之事的。届时郑公问起来,我二人若是对你的心意一无所知,岂非辜负了你?” 孙储也道: “王司马说得是。静之,这种事,若是你自己去说,难免给人留下急功好利、居功自傲的印象,於你將来的风评大是不利。但若是由老夫与王司马在郑公耳边旁敲侧击,替你提出来,那便全然不同了。你且放心,我二人断不会说是你自己的意思,只说是我二人揣度出来的便是。” 李岑寂听二人这般说,心中不由一动。 自己主动去要封赏,未免太过露骨,显得功利心太重。 可若是真的一味谦逊,什么也不要,又怕郑畋赏的不合心意,那自己这一夜的惊险,可就白费了。 眼下孙储与王俶主动提出要替他说话,这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不过面子上,他还是要再做一番姿態的。 李岑寂面露迟疑之色,道: “这.……二位如此厚爱,末將实在愧不敢当。况且末將今夜所为,確是为了国家,为了大唐,並非图什么封赏.……” 孙储摆手笑道: “静之不必如此。为国尽忠,与谋求进身之阶,本就不相妨碍。你既有本事,又有忠心,朝廷用你,是你之幸,亦是朝廷之幸。你且直说便是,不必有什么顾虑。” 李岑寂见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也不再故作谦逊了。 他沉吟片刻,脚步放慢了些,望著前方渐渐清晰起来的节帅府门楣,开口道: “既然二位如此抬爱,末將便斗胆直言了。” 他顿了顿,道: “末將想外放统军。” 此言一出,孙储与王俶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李岑寂继续说道: “末將在禁军中待了些时日,又在郑公麾下护卫了这些日子,深深觉得,如今这世道,天下大乱,藩镇割据,贼寇横行。若想报效大唐、安定天下,困守一处,终究难有作为。末將虽不才,却也读过几本兵书,略通韜略,若能外放出去,独领一军,或可为国家出些力气。”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诚恳,不卑不亢。 孙储听罢,捋著鬍鬚,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 “好志向。静之年少有为,又立下这般大功,若只做个看家护院的都尉,確实是屈才了。外放统军,独当一面,倒是一条正路。” 王俶也頷首道: “不错。如今这时局,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静之既是宗室,又有胆略,若能外放出去,领一支兵马,替朝廷平定一方,將来前程不可限量。老夫与孙主簿,定会在郑公面前替你美言。” 李岑寂连忙抱拳,深深一揖,道: “多谢二位。末將若能得偿所愿,定不负二位今日举荐之恩。” 孙储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笑道: “不必如此多礼。老夫与王司马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真正要紧的,还是静之你自己的本事。今夜这一场,便足以证明你当得起这份举荐。” 王俶也笑道: “正是。老夫在郑公身边多年,见过的年轻將校不计其数,能有静之这般胆识与决断的,屈指可数。郑公若能重用静之,於郑公自己,於朝廷,都是一桩好事。” 三人说著话,已走到了节帅府门前。 守门的禁军士卒见是李岑寂与两位文官一同回来,连忙挺直腰板,抱拳行礼。 李岑寂朝他们点了点头,便引著孙储、王俶一同进了府门。 孙储与王俶都是郑畋身边的老人,对这节帅府的格局熟稔得很,也不用旁人引路,自去偏院客房歇息去了。 临去时,孙储又回头看了李岑寂一眼,道: “静之,你这一夜也辛苦了,早些歇著罢。郑公那边,自有我与王司马照应。” 李岑寂抱拳道: “多谢孙主簿。” 待二人离去,李岑寂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一夜未眠,他確实有些乏了。 …… 接下来几日,凤翔一带依旧风平浪静。 李昌言將麾下探骑尽数撒了出去,东至岐山,南抵渭水,北及涇州,四面八方都布下了哨探。 可一连数日,传回来的消息却如出一辙: 长安方向毫无动静,黄巢大军占著京师,正忙著分派官爵、收编降军、搜刮府库。 便是偶尔有小股贼骑往西哨探,也只是远远覷一眼便折返了,並无大举西进的跡象。 眾將吏得了这些讯息,心思不由安定了许多。 原本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也渐渐落回了肚里。 只是谁也不敢掉以轻心,遮掩黄巢使者已死的消息,便成了头一桩要紧事。 彭敬柔府中那夜在场的僕役、舞姬、乐工,全被下了封口令,有那多嘴多舌的,便寻个由头髮落到城外庄子上去了。 那使者王经的尸首,也趁著夜深人静,悄悄埋在城外一处荒坡下,连个坟头都不曾留。 与此同时,整军备战之事也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李昌言与赵不盈商议过后,决意除留少部分兵马在陇州防备吐蕃与诸藩趁火打劫之外,陇右、凤翔两镇的精锐主力,尽数调往凤翔城中集结。 军令一道道发出去,散布在各处的兵马陆续拔营,朝凤翔赶来。 只是这年头的兵马转运比不得后世,粮草輜重、沿途补给,桩桩件件都要费些周折,快不得。 这一日,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夜宴,已过去了整整五天。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节帅府后院便传来一阵阵叫好之声。 “好!” “都尉这一招使得漂亮!” “再来一回!再来一回!” 李岑寂一身窄袖短褐,赤著两条精壮膀子,手中一桿丈二长枪舞得虎虎生风。 那枪头是精铁打就,映著晨光,寒芒点点,如银蛇乱舞。 枪桿是上等白蜡木所制,韧性十足,被他抖出朵朵枪花,呜呜破风之声不绝於耳。 周遭围了一圈禁军士卒,有的刚下了值,有的还带著一夜值守的倦色,此刻却一个个看得目不转睛,叫好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这两日是赵顺的旅当值,这个莽夫更是蹲在廊下台阶上,双手托腮,看得两眼放光,嘴里不住嘟囔著: “他娘的,都尉这枪法是越发精进了......” 李岑寂充耳不闻,只顾一枪一枪地刺、挑、拨、扫、砸。 汗水顺著脊背淌下来,將短褐洇湿了一大片,贴在后背上,勾勒出匀称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呼出一口浊气,手腕一翻,枪尾自下而上撩起,带起一阵疾风,將地上几片落叶卷得飞起老高。 第十一章 甦醒 这一套枪法,乃是原主自幼习练的家传武艺。 若论招式,算不得什么不传之秘,无非是军中最常见的那几路——拦、拿、扎、崩、挑、拨,翻来覆去便是这些。 可李岑寂使出来,却別有一股凌厉之势,每一枪刺出都带著一往无前的狠劲,仿佛面前真有一个披甲的敌將,要被他这一枪搠个透心凉。 待一套枪法使完,李岑寂收枪而立,长吐一口浊气,额上汗珠滚滚而下。 周遭禁军又是一阵轰然叫好。 “都尉好枪法!” “这一手,便是放到诸镇边军里头,也是一等一的!” 李岑寂接过一个士卒递来的粗布巾帕,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笑道: “少拍马屁。你们这些廝,嘴上抹了蜜似的,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 眾人鬨笑。 李岑寂將巾帕搭在肩头,走到廊下,在赵顺旁边一屁股坐下。 晨风拂过,吹得他汗湿的衣衫微微发凉,倒也舒爽。 他闭上眼,感受著方才那一番习武过后体內涌动的气血,心中暗暗称奇。 这几日他渐渐发现了一桩怪事。 原主这具身体,自幼习武,底子是打得极好的。 只是到了二十出头这个年纪,气力增长便已到了瓶颈,再难寸进。 这在武人之中本是常事: 人的筋骨气血,总有极限,到了那个份上,能维持住便算不错了,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是千难万难。 可李岑寂却分明感觉到,自从他占据了这具躯体,那股子气力竟在潜移默化地往上涨。 起初他还不曾察觉。 只是前日习武时,一枪刺出,竟將演武场上的箭垛戳了个对穿。 他当时还愣了愣,依著原主的记忆,这一枪的力道,顶多入垛三分,断不至於这般凌厉。 昨日他又试了一回,拎起府中一块石锁,那是原主从前只能提起走不上十七八步便要放下的分量,他昨日竟提著走了二十余步,方才觉得手臂酸麻。 虽然这增长的幅度並不大,日积月累下来也不过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罢了,可对於一个武人而言,这已是足以欣喜若狂的机缘了。 这些事,他自然不可能与任何人说,只能藏在心里,自己偷著乐。 歇了片刻,李岑寂又站起身来,从士卒手中接过长枪,打算再练一回。 正此时,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僕役小跑著过来,气喘吁吁,到了李岑寂跟前,躬身便拜,急急道: “李都尉!孙主簿与王司马,请您速去节帅臥房一趟!” 李岑寂手中长枪一顿,心头猛地一紧。 节帅臥房? 郑公? 他脑中霎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郑公病情加重了? 这几日郑畋一直臥病在床,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虽有大夫日日诊治,汤药不断,却始终不见起色。 孙储与王俶虽担起了政务,可每日早晚都要去榻前探视一回,回来时面色都不甚好看。 如今忽然遣人来唤他,还说是去臥房...... 李岑寂不敢耽搁,將长枪往赵顺怀中一掷,道: “接著!” 说罢也顾不得换衣裳,就穿著那件汗湿的短褐,迈开大步便往郑畋臥房方向赶去。 一路上,他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 若郑公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凤翔城便彻底没了主心骨。 届时两镇离心,黄巢再趁势来攻,那可就真的大势已去了。 可按照歷史脉络来看,郑公的大限应当不在此时啊! 他越想越是心焦,脚下愈发快了,转过几道迴廊,穿过一处月门,便到了郑畋臥房所在的小院。 院门口站著两个值守的禁军,见李岑寂匆匆赶来,连忙抱拳行礼。 李岑寂也顾不得理会,径直走到门前,伸手便要推门。 手刚搭上门扉,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李岑寂一愣。 那笑声虽然虚弱沙哑,却分明带著几分欣慰与放鬆。 他心中疑惑,手上却不曾停,一把推开了房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药汤气味扑面而来,夹杂著安息香的味道,暖烘烘的。 屋內陈设一如往日。 靠墙一张紫檀木大床,帐幔半掩。 床边一张小几,上面摆著几只药碗,还有些许蜜饯果脯。 窗欞半开,透进来几缕晨光,將屋中照得亮堂堂的。 而那张大床之上,一个满头白髮的老者正半靠著软枕,坐在那里。 他手中端著一只青瓷药碗,正一口一口地喝著汤药。 那双手虽还有些微微发颤,却已能稳稳噹噹地將碗端住了。 喝了一口,又伸手从小几上拈了一枚蜜饯放入口中,压一压那药汁的苦味。 正是郑畋。 床边站著两个人,左边是孙储,右边是王俶。 二人脸上堆满了笑意,眼角眉梢儘是如释重负的轻鬆之色,一扫这几日笼罩在头顶的阴霾。 孙储更是笑得花白鬍鬚一翘一翘的,眼眶还有些泛红,显是方才激动过。 听见门扉响动,三人齐齐朝门口望来。 郑畋放下手中药碗,看清了门口站著的是李岑寂。 他面色仍有些苍白,颧骨微微凸出,这几日臥病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还算丰润的面颊也凹陷了些许。 可那一双眼睛,却已恢復了神采,不再像那日昏迷时那般浑浊涣散,而是炯炯有神,透著几分久经宦海的老辣与睿智。 他看见李岑寂那副汗湿短褐、气喘吁吁的模样,先是一怔,隨即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带著几分虚弱、却又满是慈和的笑容。 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木料一般,却又有几分说不出的亲切: “静之来了啊。” 李岑寂也是大喜过望,连日来悬著的一颗心,到此刻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连忙趋步上前,至床榻前三步远处便躬身拜倒,口中道: “郑公甦醒,实乃凤翔闔城军民之幸!末將恭贺郑公贵体渐愈!” 郑畋见他这副郑重的模样,枯瘦的手掌从锦被上抬起,吃力地向前伸了伸,作势要去搀他。 那手臂颤颤巍巍的,指尖还带著病后的苍白,显然是元气未復,使不上什么气力。 李岑寂哪敢真让他费劲来扶? 连忙顺势直起腰来,垂手恭恭敬敬地立在榻旁,目光在郑畋面上扫了一过。 见老节帅虽然清瘦了许多,面上却已有了几分血色,眼神也清亮有神,不似那日昏迷时那般骇人,心中愈发安定了几分。 郑畋收回手,靠在软枕上,微微喘了口气,方才那一番动作虽只是抬了抬手,却也耗了他些许气力。 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李岑寂身上,將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见他穿著一件汗湿的短褐,额角还掛著细密的汗珠,显是方才正在习武,得了消息便匆匆赶来的,连衣裳都不曾换。 郑畋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之色,开口道: “静之,那夜之事,老夫已听孙主簿与王司马说过了。” 他说话的声音仍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还含著什么东西似的,吐字却已十分清晰,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你当机立断,斩杀黄巢来使,擒拿叛阉彭敬柔。又以一曲《秦王破阵乐》,激盪人心,令眾將吏幡然醒悟,不致铸成大错。这一桩桩、一件件,老夫都已尽知。”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那双老眼之中,竟泛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拔高了些许,带上了几分鏗鏘之意: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静之,你不愧是宗室子弟,不愧是我大唐的臣子!” 李岑寂听他说出“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这十个字,心中也是一热。 这十个字出自太宗文皇帝的《赐萧瑀》诗,乃是当年太宗感念萧瑀在危难之际忠心不二而作。 郑畋以此诗相赠,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他连忙躬身,口中连道: “不敢当郑公如此讚誉。” 郑畋摆了摆手,道: “不必过谦。老夫在官场沉浮数十载,忠奸贤愚,自问还分得清。你那一夜的作为,换了旁人,未必有那个胆量,也未必有那个决断。” “老夫当日从北衙禁军中调你过来,便看出你与寻常那些勛戚子弟不同。” 郑畋靠在软枕上,目光微微上移,似在回忆什么, “那些人,多是靠著祖宗的荫庇,混个一官半职,平日里斗鸡走狗、呼朋引类是一把好手,真要上阵杀敌、临危决断,便个个缩了脖子。你不同。” 他收回目光,又落在李岑寂身上,笑意愈深: “你不光有胆色,还沉得住气。你能审时度势,先以一曲《破阵乐》激盪人心,再骤然发难,一击致命。这便不只是勇,更是谋了。” 李岑寂被这一番夸讚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正欲再谦逊几句,郑畋却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静之,老夫问你,你可曾读过书?” 这话问得突然,李岑寂不由一怔。 郑畋问完这话,自己倒先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自嘲道: “老夫这话问得多余了。你是宗室子弟,家中世代簪缨,怎会不曾读过书?倒是老夫病糊涂了。” 李岑寂虽不明白郑畋忽然问这话究竟是何用意,但既然问到了,他便如实答道: “回郑公的话,末將確实读过些书。幼时家中延请塾师,教过《论语》《孝经》,后来自己又翻过些《左传》《史记》之类的史书。至於兵书,《六韜》《三略》《孙子》《吴子》,也都略略涉猎过一些,只是不敢说精通。” 他这话说得保守,其实原主虽是个武官,但到底是宗室子弟,家中藏书甚丰,自幼耳濡目染,经史子集都有涉猎。 只不过原主继承父志,意在从军,於文事上並不曾下过苦功罢了。 郑畋听罢,微微頷首,又问道: “可有过名师指点?” 这一回,李岑寂心中隱约有些明白了。 他念头急转,口中却毫不迟疑地答道: “回郑公,不曾有过。末將幼时只是上过几年私塾,后来便是在族学中跟著叔伯兄弟们一同读书,再后来入了禁军,便更少碰书本了。族中虽有些藏书,末將也只是自己胡乱翻翻,並无师长指点。” 郑畋听了这话,眼中那点光亮愈发明显了。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 “静之,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李岑寂忙道: “郑公请讲。” 郑畋看著他,神色郑重起来,缓缓说道: “老夫虽说如今被外放做了这节度使,到底也是进士出身,当年在朝中,也曾知贡举,主持过礼部试,门生故吏,也算不少。如今老夫年过半百,这身子骨也是一日不如一日。膝下虽有子侄,却都不在身旁。”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和缓: “你若不嫌弃老夫才疏学浅,老夫便收你做个弟子,將平生所学,倾囊相授。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李岑寂心头猛地一跳。 收他为徒? 郑畋是什么人? 滎阳郑氏子弟,进士出身,官至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列宰辅。 论学问,论阅歷,论人脉,哪一样不是顶天的? 更要紧的是,在这唐末乱世,能有一个郑畋这样的师父,那便等於是多了一道护身符。 將来无论是要兵要粮,还是要在朝中周旋,有这层师徒名分在,不知要省去多少气力。 这样的好事,他怎么可能嫌弃? 李岑寂当即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声音里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承蒙郑公不弃,末將愿执弟子之礼,侍奉左右!” 郑畋见他这般爽利,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孙储与王俶,道: “孙主簿,王司马,你二位也听见了。静之这孩子,老夫便收下了。” 孙储与王俶对视一眼,面上都露出笑容来。 孙储抚须笑道: “恭喜郑公,喜得佳徒。静之忠勇可嘉,又谦逊好学,能得郑公亲自教导,实在是他的福分。” 王俶也点头道: “正是。郑公这一身学问,若是无人传承,委实可惜。如今有了静之,也算是有了衣钵传人,可喜可贺。” 第十二章 歃血为盟 郑畋笑著摆了摆手,又看向李岑寂,道: “静之,你且起来。这拜师之礼,本该郑重其事地办一办。只是老夫如今这身子骨,实在撑不住。待过得几日,老夫身体康健些了,再择个吉日,將这拜师之礼补上。” 他说著,又看向孙储与王俶,道: “二位,静之年轻,於这些礼数上的事怕是没什么经验。束脩六礼,还有一应准备事宜,便劳烦二位替他张罗张罗。等老夫能下床了,再正式行那拜师之礼。” 孙储连忙拱手道: “郑公放心,这些琐事,交与我二人便是。静之这孩子,我二人本就瞧著喜欢,替他张罗这些,也是心甘情愿的。” 李岑寂站在一旁,看著孙储与王俶二人那副真心实意替自己高兴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自然明白,孙储与王俶之所以这般热心,固然有欣赏他的成分在,但也未必没有另一层考量: 郑畋收他为徒,他便正式成了郑畋的“自己人”。 而孙储与王俶本就是郑畋的心腹幕僚,如此一来,他们三人便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彼此扶持,互为援手,总是多一分保障。 不过这些心思,李岑寂只是在心中转了一转,面上却是分毫不露,只是恭恭敬敬地又朝郑畋行了一礼,道: “多谢恩师。” 郑畋听他改了口,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显然心中甚是快慰。 他拍了拍床沿,道: “好,好。静之,你且去罢,换身衣裳,这一身汗湿著,仔细著了凉。老夫这边还要召眾將来议事,你且先去,回头有事再唤你。” 李岑寂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了臥房。 出了房门,被院中凉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汗水已然凉透了,贴在身上,凉颼颼的。 可他的心,却是热乎乎的。 郑畋收他为徒,这当真是意外之喜。 他本以为自己在那夜宴上的表现,至多能换来一个“忠勇可嘉”的评价,再得些钱帛、官职的赏赐便算不错了。 谁能想到,郑畋竟直接收了他做弟子。 李岑寂一边往自己住处走,一边在心中盘算著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回到屋中,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袍,又用凉水抹了把脸,整个人便精神了许多。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郑畋臥房之中,眾將吏已齐聚一堂。 李昌言、赵不盈、孙储、王俶,並两镇之中的兵马使、指挥使、虞候、判官等一应文武,將臥房挤得满满当当。 有些品级稍低的,实在站不下,便候在门外廊下,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眾人得了消息,说郑公已然甦醒,能起身、能言语,一个个都是又惊又喜。 这几日城中虽有了孙储、王俶、李昌言、赵不盈四人分掌政务军务,可到底比不得郑畋在时那般令行禁止、上下肃然。 如今听闻节帅醒来,眾人那颗悬了数日的心,总算落回了肚里。 待眾人到齐,郑畋便命僕役將床帐撩起,自己半靠在软枕上,面向眾人。 眾人见郑畋虽然面色苍白、身形消瘦,却已能坐起身来,眼神清明,神智清楚,一个个都是大喜过望,纷纷拜倒在地,口中称贺。 “恭喜节帅贵体渐愈!” “节帅醒来,凤翔便有主心骨了!” “天佑大唐,天佑节帅!” 郑畋摆了摆手,示意眾人起身。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眾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旁垂手而立的李岑寂身上,微微点了点头,又收回目光。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这几日之事,老夫已尽知了。” 眾人闻言,面上神色各异。 有那夜在宴席上默许投降的,此刻便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郑畋却並不追究,忽然笑了一笑,道: “幸有诸位,同心戮力,共破阴谋。老夫本就知道,人心还没有厌弃唐朝。叛贼被斩首的日子,不远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眾人闻言,精神齐齐一振。 郑畋也不多解释,只命人取来纸笔。 僕役连忙搬来一张小几,架在床榻之上,又铺开上好的蜀纸,研好了墨,將一支狼毫笔递到郑畋手中。 郑畋接过笔,定了定神。 他的手仍有些微微发颤,可握笔的姿势,却稳当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蘸饱了墨,便伏在几上,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满堂寂然,只听得见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 郑畋写的是一道奏表。 他將彭敬柔勾结黄巢、宴请贼使、欲裹挟眾將献城投降之事,一一写明。 又將李岑寂当机立断、斩杀来使、擒拿叛阉、以一典《秦王破阵乐》激盪人心之事,也如实奏报。 最后,他表明凤翔、陇右二镇將士誓死效忠朝廷、绝不降贼的决心,请求天子颁詔,號令四方勤王兵马会师关中,共討黄巢。 写完之后,郑畋搁下笔,將那奏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確认无误,便折好封入信囊之中,以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印信。 他抬起头来,唤来一个亲信家僕,吩咐道: “你带两个得力人手,持我印信,乔装改扮,抄小路前往成都。这道奏表,务必亲手交到天子驾前。路上小心,不可走漏风声。” 那家僕双手接过绢囊,郑重应道: “相公放心,小的便是豁出性命,也要將奏表送到。” 郑畋点了点头,挥手令他退下。 待那家僕离去,郑畋又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堂上眾將吏,缓缓开口道: “诸位,老夫这道奏表送出去,便等於是向天下宣告:凤翔,与黄巢贼子,势不两立。” 郑畋靠在软枕上,目光从眾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威严: “黄巢那廝,不过是个贩私盐的亡命之徒,乘著天下大乱,聚拢了一帮子饥民流寇,侥倖破了长安,便妄自尊大,僭號称尊。可他是什么根基?他有什么德行?他占了长安才几日,便纵兵劫掠,杀戮无辜,那些个所谓的大齐官员,不是阿諛奉承之辈,便是被迫屈从之人。这等乌合之眾,能成什么气候?”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许: “而大唐,自高祖、太宗皇帝创业开基,至今二百八十余年。其间虽有安史之乱,有藩镇割据,有宦官弄权,可这天下的民心,终究还是向著大唐的。只要人心未厌唐,大唐便不会亡!” “我等身为大唐臣子,食的是大唐俸禄,衣的是大唐冠冕。值此国难之际,正该挺身而出,为社稷分忧,为天子尽忠。若是在这时候贪生怕死,屈膝降贼,將来史笔如铁,便是遗臭万年!”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堂上眾將吏听得热血上涌,齐齐跪倒在地,高声道: “愿隨节帅,誓死报国!” 郑畋看著面前这些跪了一地的將校,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伸出右手,將左手食指指尖凑到嘴边,张口便咬了下去。 这一下咬得极狠,指尖登时沁出殷红的血珠来。 眾人见了,都是一惊。 孙储忙上前一步,道: “节帅!您这是——” 郑畋却不理会,只將那滴血的手指高高举起,沉声道: “取酒来!取碗来!” 僕役连忙取来一只大碗,斟满了酒。 郑畋將指尖的血滴入碗中,那殷红的血珠在酒液中散开,化作几缕淡淡的红丝,转瞬便融得看不见了。 他端起酒碗,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顿道: “老夫今日,便与诸位歃血为盟。从今往后,同心同德,共討黄巢,誓死不渝!” 说罢,他仰起头,將那碗血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著他的嘴角淌下,洇湿了衣襟。 他放下酒碗,抹了一把嘴角,又將那酒碗递给一旁的李昌言,道: “昌言,你来。” 李昌言二话不说,接过酒碗,也咬破指尖,滴血入酒,仰头饮尽。 酒碗一个一个地传下去。 堂上每一个將校,都依次咬破指尖,滴血入酒,饮下了这碗歃血之盟的酒。 李岑寂排在末位。 他接过酒碗时,碗中酒液已带著淡淡的血腥气。 他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將血滴入碗中,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液辛辣刺喉,混著铁锈般的血腥味,灌入腹中,却像是一团火,烧得他浑身热血沸腾。 待眾人都饮过了血酒,郑畋这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又沙哑了几分,却依旧清晰有力: “老夫虽病体未愈,然军务政务,自当勉力为之。第一桩事,便是修缮城墙壕堑。凤翔城年久失修,多处墙垣颓败,壕沟淤塞,须得儘快整修。第二桩事,便是修缮武器装备。各营的刀枪弓弩、甲冑盾牌,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该重造的便重造。第三桩事,便是加紧操练士卒。那些个新募的兵丁,那些个久疏战阵的老卒,都要拉出来狠狠操练一番。” 他顿了顿,又道: “此外,老夫还会收拢关中溃兵,秘密联络相邻的涇原、邠寧、鄜坊、夏绥各道,约定时日,联合兵力,一同討伐叛贼。黄巢虽占了长安,可关中之地,他未必能一口吞下。只要我等同心协力,四方勤王兵马齐至,何愁不能將贼寇逐出潼关?” 眾人闻言,齐齐抱拳,轰然应诺:“谨遵节帅號令!” 无一人提出异议。 待眾將的应诺声渐渐平息,郑畋却又开了口。 他目光一转,落在人群末位垂手而立的李岑寂身上,嘴角微微扬起,道: “还有一桩事。”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李岑寂。 李岑寂被这许多目光一盯,倒有些不自在了,却仍挺直了脊背,神色不变。 郑畋缓缓说道: “那夜之事,若非静之当机立断,凤翔城此刻,怕是已换了旗號了。这等功劳,若是不赏,老夫便枉为这一镇节帅了。” 眾人闻言,纷纷点头。 郑畋又道: “李岑寂之才,不止於此。他出身宗室,文武兼资,沉毅有谋,忠勇可嘉。这样的人才,只做个拱卫节府的押衙(牙兵亲卫统帅),委实是大材小用了。”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许: “老夫今日便拔擢李岑寂为凤翔马军都指挥使。”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马军都指挥使,一镇並不只有一个,就好似凤翔陇右,此前便已有了两位马军都指挥使,並七位步军都指挥使。 李岑寂连忙上前一步,抱拳道: “多谢节帅提携!末將定当竭尽全力,不负节帅厚望!” 郑畋摆了摆手,又道: “你先別忙著谢。老夫虽拔你为马军都指挥使,可眼下却有一桩难处,老夫手中,没有现成的骑兵拨给你。” 李岑寂抬起头,望著郑畋。 郑畋继续说道: “凤翔、陇右的骑兵各有统属。老夫若是硬从別处抽调给你,反倒惹人非议,於你不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老夫许你自己去徵兵。” 李岑寂一怔: “徵兵?” 郑畋点头道: “不错。你麾下那五百禁军,本就是你带出来的老底子,仍旧归你统带。此外,老夫许你自行招募兵勇,扩充部伍。” 他伸出一根手指,道: “关中一带,各路兵马溃散下来的散兵游勇,不在少数。这些人没了统属,流落乡野,有的是被黄巢打散的官军,有的是从长安城中逃出来的禁军。老夫已命人去收拢这些溃兵,过些时日便会陆续聚拢到凤翔来。” 他看著李岑寂,道: “届时,许你从中挑选一千五百人,充入你的马军。至於甲冑、兵刃、马匹——” 郑畋转头看向下首诸佐吏中的行军司马王俶道: “这些便由节镇府库中拨付。静之的兵,甲要最好的甲,马要最好的马,兵刃也要最好的兵刃。” 王俶道: “节帅放心,俶省得。静之那夜的功劳,是我亲眼所见,拨些甲兵马匹与他,原也是应该的。府库中的甲冑虽不算充裕,拨出一千五百人的,却还拿得出来。至於马匹——” 他沉吟片刻,道: “凤翔陇右两地的马场中尚有战马三千余匹,但分属各牧场,可即刻拨五百匹与静之,应当不成问题。余下的,待日后陆续补齐。” 郑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李岑寂,道: “静之,你可听明白了?” 李岑寂心中激盪,却强自按捺著,恭声道: “末將听明白了。多谢节帅,多谢王司马。” 郑畋微微一笑,道: “你且起来罢。这一千五百人,加上你那五百禁军,便是两千人马。这两千人,便是你的本钱。能带出什么样的兵来,便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李岑寂站起身来,郑重抱拳道: “节帅放心,末將定不负所托!” 第十三章 张延嗣 待眾將吏陆续散去,臥房之中復又安静下来。 郑畋靠在软枕上,面上露出几分疲惫之色。 方才那一番议事,从写奏表到歃血为盟,再到分派军务、拔擢李岑寂,足足耗去了大半个时辰。 对於一个刚刚从风痹之中甦醒过来的老人而言,委实是有些勉强了。 李岑寂原本已隨著眾人退出了臥房,走到廊下,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略一沉吟,又转过身来,轻轻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扉,折返进屋。 郑畋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来,见是李岑寂去而復返,微微一怔,问道: “静之,还有何事?” 李岑寂上前两步,抱拳道: “恩师,弟子方才在堂上,还有一桩事不曾稟报。” 郑畋“哦”了一声,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李岑寂便道: “是彭敬柔府中那百来个镇兵的事。那夜弟子將他们的兵刃甲冑尽数收缴,人也都带回了营中,暂且看管起来。这几日弟子细细查问过,那旅帅姓张名延嗣,是个老实本分的,手底下那些兵卒,也多是寻常镇兵,不过是奉命戍守监军府,並不知彭敬柔那阉宦的谋划。弟子斗胆,想替他们求个情,这些人,是不是可以从轻发落?” 郑畋听了,捻著鬍鬚,微微一笑。 他自然明白李岑寂的心思。这百余號镇兵,虽说是被彭敬柔蒙蔽,可到底是在那夜宴上荷刀持枪、替叛阉守门的人。 若真要追究起来,虽不至死罪,挨一顿军棍、发落到苦役营中去,却也是寻常处置。 但李岑寂既然开了这个口,郑畋又怎会驳他? 更何况,郑畋方才已在眾將面前收了李岑寂为徒,又拔擢他为马军都指挥使,正该是施恩示宠的时候。 区区百来个镇兵,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人情罢了。 “这等小事,你自家做主便是。” 郑畋摆了摆手,语气隨意, “那些人既是被彭敬柔那廝蒙在鼓里,便算不得从贼。你瞧著处置罢,不必再来问老夫。” 李岑寂心中一喜,连忙躬身道: “多谢恩师。” 郑畋见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不由失笑,道: “不过百来个兵,也值当你这般郑重?你如今是马军都指挥使了,麾下两千人马,这百来个人,不过是一碟小菜罢了。” 李岑寂正色道: “恩师此言差矣。弟子虽蒙恩师提拔,添为马军都指挥使,可说到底,手底下拢共不过五百弟兄。这一旅镇兵虽只百人,却也是百条性命,百个战力。况且那旅帅张延嗣,弟子瞧著倒是个可用之人,弃之可惜。” 郑畋听他这般说,微微頷首,眼中露出几分讚许之色。 为將者,惜兵如命,这本就是应有的本分。 李岑寂顿了顿,面上却浮现出几分踌躇之色,欲言又止。 郑畋覷了他一眼,道: “还有话?一併说了罢。”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道: “恩师,弟子还有一桩心事。” “讲。” “弟子若是领兵外放,恩师身边的护卫,该当如何?” 李岑寂抬起头来,目光中带著几分真切的担忧, “弟子麾下这五百禁军,本是恩师从北衙诸军中层层挑选,专为护卫节府的。若弟子领了马军都指挥使之职,日后少不得要领兵出城、征战四方。到那时,恩师身旁的戍卫,岂不是要落空了?” 郑畋听了这话,沉默了一瞬。 他靠在软枕上,目光微微上移,望著帐顶,似在思忖什么。 过了片刻,他方才收回目光,看向李岑寂,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 “你能想到这一层,足见你有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 “眼下老夫身子尚未大好,你且先兼著节府戍卫的差事。你那五百禁军,仍旧驻扎牙城,照常值守。待过些时日,老夫命人收拢了关中溃兵,到时候从中挑选五百忠勇可靠之人,另组建一支亲卫牙兵便是。” 李岑寂听了这话,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原本確实有些担忧: 自己若是被提拔为马军都指挥使,麾下兵马势必要扩充,届时征战在外,节帅府的安危便成了问题。 若郑畋因此而不放他外放,或是削减他麾下兵马,那便不美了。 如今郑畋这般安排,既让他继续统领那五百禁军老底子,又承诺另建牙兵接替戍卫之责,可谓两全其美。 他当下抱拳道: “弟子遵命。恩师放心,在新牙兵组建之前,节帅府的安危,便交与弟子便是。” 郑畋点了点头,挥手道: “去罢。老夫乏了,要歇一歇。” 李岑寂躬身一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臥房,將门扉轻轻掩上。 出了节帅府,李岑寂抬头望了望天色。 日头已升到半空,明晃晃的秋阳洒落下来,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心中將方才那一番际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拜师、拔擢、徵兵、拨甲、赐马——越想越是心潮起伏。 不过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他整了整衣冠,迈开大步,朝军营方向行去。 凤翔城与大唐多数州城一般,分作內、中、外三重城垣。 最內一层,唤作“牙城”,乃是节帅府与核心僚属官邸所在之地。 城墙虽不甚高,却修得极为厚实,四角设有角楼,城门一关,便是一座城中之城。 郑畋的节帅府,便坐落在这牙城正中,李岑寂麾下那五百禁军的营房,也设在牙城之內。 居中一层,唤作“子城”。 凤翔府衙、陇右节度使署、以及诸曹判司的官署治所,皆设於此。 平日里文牒往来、钱粮收支、刑名诉讼,都在这一片。 最外一层,唤作“罗城”,才是寻常百姓生息繁衍的“外郭”。 市井街巷、店铺作坊、民居寺观,鳞次櫛比,熙熙攘攘。 外营兵与镇兵的营寨,便设在罗城四隅,拱卫著整座城池。 李岑寂那夜在宴席上吩咐陈安“一旦乱起,先抢占城门”,便是这个道理。 牙城不大,城门不过一座,只要抢先一步控扼住了,以五百禁军固守,便是外间有数千镇兵,一时半刻也攻不进来。 只要撑到援兵赶至,或是城中局势明朗,便有了转圜之机。 好在那夜根本不曾动起手来,这一番布置便也没用上。 李岑寂出了节帅府门,打马而行,不过一柱香功夫,便到了禁军驻扎的营地。 营门当值的士卒远远望见李岑寂走来,连忙挺直腰板,手中长枪一拄,高声喊道: “都尉回营!” 这一嗓子喊出去,营中登时便是一阵骚动。 正在校场上操练的士卒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朝营门方向望来。 几个在营房门口閒坐的老卒也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朝李岑寂行礼。 李岑寂大步走进营门,目光扫过校场上的士卒,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他也不多停留,径直朝营中深处走去,同时唤来一个禁军,吩咐道: “去,將张延嗣唤来。便是那夜从监军府带回来的镇兵旅帅。” 那亲兵应了一声,小跑著去了。 不多时,张延嗣便跟著那亲兵快步走来。 这位昔日的监军府戍卫旅帅,这几日一直被软禁在营中,虽说不曾吃什么苦头,可到底是被缴了兵刃甲冑、形同俘虏,面上神色颇为憔悴。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半旧的麻布中衣,外头罩著一件营中临时借与他的粗布袍子,不甚合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双骨节布满老茧的手,显然是弓马嫻熟。 他见了李岑寂,连忙趋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罪將张延嗣,拜见李都尉。” 李岑寂摆了摆手,道:“起来说话。” 张延嗣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神色间带著几分忐忑。 他不知李岑寂忽然唤他前来,究竟是福是祸。 虽说那夜李岑寂当眾担保过,说不会追究他们这些寻常士卒的罪责,可这年头,当官的一张嘴,说变也就变了。 他这几日在营中,日日悬著心,夜里都睡不安稳。 李岑寂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道: “张旅帅,我方才去见了郑公。” 张延嗣身子微微一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却没敢接话。 李岑寂也不卖关子,径直道: “我替你与你手底下那些弟兄,向郑公求了情。郑公已然应允。你与你那一旅弟兄,是被彭敬柔那阉宦蒙在鼓里,並不知他通敌叛国的內情。因此,罪不在尔等身上。从此刻起,你们便不再是戴罪之身了。” 张延嗣听罢,浑身一震,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几下,眼眶登时便红了。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重重叩了一个头,声音发颤: “多谢李都尉!多谢李都尉再生之恩!都尉大恩大德,罪將便是结草衔环,也难报答万一!” 李岑寂伸手將他扶起,道: “不必如此。我不过是將实情稟明了郑公罢了,原也算不得什么恩德。”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我还有一桩事要与你商议。” 张延嗣连忙道: “都尉请讲,罪將无有不从!” 李岑寂便道: “郑公已拔擢我为马军都指挥使,许我自行徵兵,扩充部伍。我麾下如今正缺人手。你这一旅镇兵,原本是彭敬柔从各营中挑选出来充作亲卫的,论素质,也算得精锐。你若是愿意,便带著你的弟兄们留下来,跟著我干。若是不愿——” 他看了张延嗣一眼,语气平淡: “我也不会强留。你们可以自行离去,另投別营,都由得你们。” 张延嗣听了这话,哪里还有半分犹豫? 他再度跪倒在地,声音洪亮,斩钉截铁: “都尉!罪將愿率全旅弟兄,追隨都尉左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这一声喊得响亮,周遭几个禁军士卒都听见了,纷纷朝这边望来。 李岑寂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 “好。既如此,你便是我麾下的人了。你且去將你的弟兄们召集起来,把这话传下去。” 张延嗣大声应道: “得令!”说罢又叩了一个头,方才起身,脚步轻快地去了。 李岑寂目送他离去,又吩咐亲兵:“去將陈安、周平、徐泰、吴康四位旅帅,都唤到中军帐来。便说我有要事相商。” 亲兵领命而去。 李岑寂转身步入中军帐,在案后坐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將方才在节帅府中的那一番际遇又在心中过了一遍。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当先进来的是陈安,这位四十出头的积年老旅帅,今日轮值营中,身上甲冑齐整,一部络腮鬍髭修得整整齐齐。 他进帐便抱拳道: “都尉,卑將来了。”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且先坐下,等人来了,我一併说。” 紧隨其后的是周平。 再后面是吴康。 最后进来的是徐泰。 这莽夫今日轮休,原本正窝在营房里睡大觉,被亲兵从被窝里拽起来,头髮还乱糟糟的,眼角还掛著眼屎。 他一进帐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嘟囔道: “都尉,什么事这般急?卑將方才正做梦娶媳妇呢......” 李岑寂瞪了他一眼,徐泰缩了缩脖子,乖乖寻了把椅子坐下。 待四人都到齐了,李岑寂这才站起身来,目光在四人面上一一扫过,开口道: “今日唤你们来,是有几桩大事要告知。” 四人见他神色郑重,便也都收敛了嬉笑之色,正襟危坐。 李岑寂道: “第一桩事。郑公已然甦醒,神智清明,能起身,能言语。今日上午,已在臥房之中召集眾將吏议事,写就奏表,遣使送往成都天子行在。又与诸將歃血为盟,誓討黄巢,整军备战。” 四人闻言,面上都露出喜色。 徐泰头一个按捺不住,一拍大腿,道: “好!郑公醒了,咱们这悬了几天的心,总算能放回肚子里了!” 陈安也点头道: “郑公无恙,凤翔便有了主心骨。这几日城中虽说还算安稳,可到底人心惶惶。如今好了,大伙儿都能安下心来了。” 李岑寂点了点头,又道: “第二桩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缓缓说道: “郑公已拔擢我为马军都指挥使。” 第十四章 安排,框架 此言一出,帐中登时一静。 四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间竟都没反应过来。 还是徐泰头一个回过神来,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满脸喜色,嚷道: “都尉!您升官了?!马军都指挥使!那可是正经的统军大將了!” 陈安也站起身来,笑道: “叫甚么都尉?如今应当唤『都校』了!” “是极是极!” 周平、吴康两人也都纷纷起身,齐声道贺。 四人面上都是真心实意的欢喜,他们跟了李岑寂这大半年,深知这位年轻都校的本事与为人。 李岑寂升了官,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自然也跟著水涨船高。 李岑寂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坐下,又道: “还有第三桩事。” 四人復又坐下,眼巴巴地望著他。 李岑寂將扩军之事说了,四人听罢,更是喜形於色。 周平沉吟片刻后,却是开口道: “都校,溃兵之中,会骑马、能称得上骑兵的,恐怕不多。” 他顿了顿,解释道: “咱们这五百弟兄,都是郑公从北衙诸军中遴选出来的精锐,又经过这大半年操练,骑射自然不在话下。可那些溃兵——有的是从长安城里逃出来的禁军,有的是各路节镇被打散的镇兵,成分驳杂,良莠不齐。其中或许有些骑兵底子的,但绝不会多。若要凑齐两千骑兵,只怕不容易。”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 “你说得是。我也是这般想的。” 他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步,道: “一口气凑齐两千骑,自然是不现实的。我的打算是先从溃兵中挑出会骑马的,凑足五百骑。加上咱们这五百禁军,便是一千骑。这一千人,便是咱们马军的骨架子。余下的一千人,暂且先当步兵用,待日后再慢慢扩充战马,逐步转为骑兵。” 眾人听了,纷纷点头。 陈安道: “都校这主意稳妥。一口吃不成胖子,骑兵不比步兵,不光人要会骑马,马匹的调教、餵养、蹄掌、鞍具,哪一样都是学问。与其贪多嚼不烂,不如先扎扎实实练出一千精骑来。” 李岑寂又道: “还有一桩事。张延嗣那一旅镇兵,我已收编了。从今往后,他们便是咱们自己人。” 徐泰闻言,咧嘴笑道: “都校收得好!那姓张的旅帅,末將瞧著倒是个老实人,手底下那些兵也都不差。多了这一百人,咱们手头便更宽裕了。” 李岑寂点了点头,又道: “既添了新兵,便要练兵。我的意思是以老带新。” 他目光扫过四位旅帅,道: “咱们这五百禁军弟兄,骑射底子都打得扎实。张延嗣那一旅镇兵,虽也算是精锐,可到底是步军,於骑射一道怕是生疏得很。正好拿他们练练手,让弟兄们过一把当老师的癮。等过些时日溃兵到了,咱们有了这老带新的经验,再教那些新兵,便轻车熟路了。” 此言一出,四个旅帅顿时来了精神。 周平点头道: “都校这主意好。老带新,不光能练兵,还能让新老弟兄们混熟,省得將来生了嫌隙。” 李岑寂见眾人无有异议,便挥手道: “既如此,你们便去安排罢。张延嗣那一旅,先分作五队,你们四个再添上还在当值的赵顺皆各领一队,带著练起来。练得好,有赏;练得不好,我可是要罚的。” 四人齐齐起身,抱拳应道: “得令!” 待四人退出大帐,帐中復又安静下来。 李岑寂坐回帅案之后,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案面,发出“篤、篤、篤”的声响。 他在想人事。 两千人马,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 这摊子一铺开,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凡事都靠他自己一个人盯著了。 得搭起一个架子来,各司其职,层层统属,方能如臂使指。 他闭目沉吟,心中盘算著麾下这五个旅帅的脾性本事。 陈安,四十出头,从军二十余载,沉稳老练,临阵不乱。 他手底下的兵,未必是最能打的,但一定是最稳的。 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绝不会因为一时衝动坏了大事。 周平,圆脸大耳,观之和气,实则心思细密,机敏过人。 这等人,用好了便是一把利刃。 若与陈安搭配,一个稳,一个巧,相得益彰。 这两个人,可以当自己麾下两支千人队的指挥使。 李岑寂睁开眼,伸手取过案上的纸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陈安,周平。 写完之后,他又提起笔,在陈安名下注了一个“左厢步军指挥使”,在周平名下注了一个“右厢马军指挥使”。 两千人马,分作左右两厢,每厢一千人。 陈安领左厢,周平领右厢。 战阵之上,左右呼应,进可攻,退可守。 他搁下笔,又沉吟起来。 厢之下,便是都了。 每都一般是两百至五百人。 李岑寂手中缺可堪一用之人,便打算將每都的建制扩至五百人。 两厢便是四个都头。 自己手头现有的: 徐泰是一员猛將,敢冲敢杀,脾气火爆,嘴也损,最適合打头阵、冲敌阵。 让他独当一面或许还欠些火候,但让他带五百人衝锋陷阵,那便是如鱼得水。 吴康,年纪虽轻,却是五人之中除陈安外从军最久的。 十六岁入行伍,至今十二载,一身武艺极为出眾。 赵顺,与徐泰一般是个莽夫,性子急躁,每遇战阵便捨生忘死。 用他,便要让他打硬仗、啃骨头。 至於张延嗣…… 李岑寂在纸上又添了一个名字,此人虽是新投靠过来的,可那夜在监军府中,李岑寂便瞧出来了。 这旅帅是个有担当的。 面对徐泰那莽夫的逼迫,也没有一味硬顶,而是据理力爭,护著身后的弟兄。 这等有担当、又不失分寸的人,值得重用。 况且,张延嗣那一旅镇兵,本就是彭敬柔从各营挑选出来的亲卫,素质不差。 让他继续带著自己那些老弟兄,也是人尽其才。 四个都头,徐泰、吴康、赵顺、张延嗣,正好一人领一都。 李岑寂將这几个名字一一写在纸上,又用笔尖点了点,心中暗自点头。 当然,这只是初步的盘算。 还有副职、虞候、旅帅这些位置,也都要慢慢物色。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架子搭起来,把那一千五百溃兵招进来,把兵练出来。 李岑寂將那张纸折好,收入怀中,站起身来,走出大帐。 帐外,秋阳正好。 校场上传来阵阵吆喝之声。 那徐泰是个急性子,已然领著部下,將张延嗣那一旅镇兵分了队,开始教习骑术了。 镇兵们多是步军出身,爬上马背便东倒西歪,惹得禁军士卒们一阵鬨笑。 徐泰扯著嗓子骂人,骂累了乾脆翻身上马,亲自演示起来。 李岑寂站在帐门口,望著校场上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微微扬起。 这便是他的兵。 他的本钱。 他在这唐末乱世之中,安身立命的根基。 ----------------- 此后数日,凤翔城中便如一架久置不用的水磨,忽然注入了活水,齿轮咬合,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一道道军令自节帅府发往关中各处。 驛道上日夜马蹄声不绝,背插靠旗的传令兵往来驰骋,將散落在陇山南北的各部兵马,一拨一拨地往凤翔城中调集。 一时间,凤翔罗城四隅的军营塞得满满当当,连城中几处废弃的仓廒都被腾出来充作营房。 街面上隨处可见披甲持兵的军士,酒肆茶坊的生意倒比平日好了数倍,只是打架斗殴之事也层出不穷。 负责掌管军纪的都虞候赵不盈可就头疼了,不得不加派了两倍的巡街士卒,昼夜弹压。 而最让李岑寂上心的,是那些陆续被收拢来的关中溃兵。 这些溃兵的来路,五花八门。 有的是长安城破时从禁苑中逃出来的神策军,鎧甲器械倒是齐全,只是被黄巢大军嚇破了胆,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躲闪,像是惊弓之鸟。 有的是潼关守军的残部,主將不战而溃,他们这些寻常士卒便如无头苍蝇般在关中乡野间乱窜,靠劫掠村舍勉强活命。 还有的来自金商、山南等地的州兵,本是被各自刺史派来勤王的,半道上听闻长安已陷、天子西奔,便失了方向,进退失据,流落在岐山一带。 郑畋將收拢溃兵的差事交给了行军司马王俶。 王俶又分派了几个判官各自领队,每日里带著数十兵卒,携了乾粮钱帛,分头往凤翔以东的各处要道、渡口、村寨去招抚。 招抚的法子倒也简单。先寻著溃兵中尚能管事的队正、旅帅,亮出凤翔节度使的印信,告诉他们郑相公在此,要聚兵勤王。 愿意归建的,当场发放三日的口粮,每人再给百文钱,编成队伍带回凤翔。 不愿意的,也不强留,只收缴了兵刃甲冑,任其自去。 这条件不算优厚,可对於那些在乡野间流窜了旬月、飢一顿饱一顿的溃兵而言,却是雪中送炭。 能有个正经去处,有口饭吃,比什么都强。 因此不过七八日光景,王俶手下的人便陆陆续续带回来近三千溃兵,分作数营,暂且安置在罗城西南角一处旧校场中。 李岑寂得了消息,便带著陈安、周平二人,逕往那旧校场去挑人。 那旧校场原是前朝一处军器作坊的旧址,占地颇广,只是年久失修,地面坑洼不平,四周围墙也塌了小半。 溃兵们便三五成群地散坐在断壁残垣之间。 有的裹著破旧的毡毯缩在墙角打盹,有的围作一圈拿石子儿赌钱,还有的架起简陋的陶罐在煮不知从何处弄来的野菜糊糊。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酸餿的气味。 李岑寂走进校场,寻了校场中央一处略高的土台站定,目光扫过底下那一片乱糟糟的人群。 那些溃兵也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目光中带著审视与警惕。 这些人经歷了长安陷落、天子西奔、主將溃逃,对任何人都不太信得过。 李岑寂也不在意,朗声道: “本將乃凤翔马军都指挥使李岑寂,奉郑相公之命,来此挑选精壮,充入马军。凡会骑马、能使弓矛者,不论从前是哪一军、哪一镇的,只要愿意跟著本將干,便站出来,让本將瞧瞧。” 底下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这些溃兵一听“马军”二字,便知道是好去处。 骑兵比步卒餉银高,吃食好,战场上活命的机会也多。 只是这年轻都校究竟是什么来路,性子如何,说话算不算数,眾人心中都没底。 过了片刻,人群中站起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来。 此人身材不高,却生得极为敦实,肩宽背厚,两条膀子粗得像小树桩。 他面上有一道旧刀疤,从左眉梢斜斜划到右颧骨,將一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分作了两半,瞧著颇为狰狞。 身上穿著一件多处破损的明光鎧,甲叶子掉了好几片,露出里面脏污不堪的麻布衬袍,脚下一双战靴也磨穿了底,用草绳胡乱绑著。 他走到土台前,仰头望著李岑寂,也不行礼,只瓮声瓮气地问道: “敢问这位都校,你说话可作得数?” 李岑寂也不恼,看著他道: “自然作得数。” 那汉子又道: “某原是潼关制置使张公(张承范)麾下的牙兵队正,姓石名崇厚。潼关破那日,某带著手下弟兄本隨军护著张公杀出重围,但却失散於乱兵之中。这些日子,某带著他们东躲西藏,死了三个,还剩二十一个。都校要挑人,某不管。但某这一队弟兄,要在一处,不分开。都校若能应承这一桩,某便带著弟兄们跟你干。若不能,某寧肯带著弟兄们回乡种地去。”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换了旁的將官,只怕当场便要发作。 李岑寂却听出来了,此人敢在这许多人面前这般说话,一是真有几分底气,二是確有几分担当。 能在这乱世之中护著二十几个弟兄活过大半个月,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第十五章 募兵,操练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 “你这二十一个弟兄,都会骑马?” 石崇厚道: “都是骑兵底子,御马、骑射、马上格斗,皆不在话下。” 李岑寂又问道: “你方才说你是队正?手底下原本多少人?” 石崇厚道: “原本五十人。关破那日突围时或死、或失散了大半,如今只剩这二十一人。” 李岑寂於是便让石崇厚手下这些兵卒一个一个上马演练,不说弓马嫻熟,但確实都有些马军的底子,於是道: “好。你这一队人,本將全收了。你仍旧领著他们,暂充旅帅之职。待日后立了功,再正式升授。” 石崇厚闻言,那双被刀疤衬得格外凶悍的眼睛里,终於闪过一丝鬆动。 他不顾身上甲冑的沉重,单膝跪地,抱拳道: “多谢都校!” 李岑寂摆了摆手,道: “不必谢。本將用你,是因为你护得住你的弟兄。一个能护住自己弟兄的人,便值得本將用。起来罢,去將你的人带过来。” 石崇厚重重应了一声,站起身来,领著二十一个汉子走到土台左侧站定。 这些人虽是个个面带菜色、衣衫襤褸,可那股子行伍之间磨出来的精悍之气,却还留存著几分。 他们在石崇厚身后排成两列,虽无人喊口令,却也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比方才散坐在地上时精神了许多。 有了石崇厚带头,其余溃兵中那些有本事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陆陆续续便有五六十人站出来,有的自称是邠寧镇的骑兵,有的说自己是金商道的马军,还有几个是从长安逃出来的禁军弓手。 李岑寂让陈安和周平逐一验看,试了试这些人的骑术与弓马功夫,筛去了大半来滥竽充数的,余下的便都收了下来。 如此挑了整整七八日,陆陆续续又有溃兵送来,周遭连绵的军营扎起来,收拢了近五千人。 李岑寂从这批溃兵之中,总共挑出了四百余人。 虽不能称得上是『都有骑兵底子』,但起码是人人都能骑在马背上催马走两步,这已经属於是精挑细选了。 加上石崇厚那二十一人,以及张延嗣那一旅镇兵,堪堪凑足了五百之数。 便是他马军的骨架子了。 接下来的几日,李岑寂便將步卒挑选之事全权交给了陈安。 这位四十出头的积年老旅帅,从军二十余载,什么样的兵没见过? 把这件事交给他,李岑寂放一百个心。 这一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陈安便带著自己手下的旅来到那处安置溃兵的旧校场。 旧校场依旧瀰漫著一股酸腐之气。 溃兵们三三两两散坐著,有的尚在酣睡,有的已醒来,目光呆滯地望著天边那一抹鱼肚白。 陈安在土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底下那一片乱糟糟的人群。 他想起昨日李岑寂对他说的那一番话。 “陈安,步卒的挑选,我便全权交给你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那些看起来就油滑、色厉內荏的老兵油子。” 陈安当时有些不解,问道: “都校,这些老兵油子虽说滑头了些,可到底在行伍里熬了多年,临阵经验丰富,刀头舔血的本事是有的。若是一概不要,是不是可惜了?” 李岑寂摇了摇头,道: “你不明白。这样的老卒,固然有些经验和战斗力,可他们已被黄巢叛军打断了脊樑。”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你想想,潼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们守住了吗?没有。他们一仗没打便逃了,一逃再逃,从潼关逃到长安,从长安逃到这凤翔。这样的人,心里已经没了胆气,没了血性。丟在军队里充充人数、打打顺风仗还行,一旦战事稍有挫折,他们便会丟盔弃甲,被赶著反过来衝击自家的军阵。” 陈安听了这话,沉默片刻,细细一琢磨,不由得悚然一惊。 他想起自己从军二十余载见过的那些败仗,哪一次不是如此? 一旦阵脚鬆动,那些老兵油子跑得比谁都快,非但不帮著稳住阵脚,反倒推搡著前面的袍泽一同溃逃,將原本尚能支撑的局面搅得稀烂。 李岑寂又道: “所以,你不要挑那些油滑的、色厉內荏的。你最好挑那些家在关中、家乡沦陷於黄巢手中的青壮兵卒。这样的兵,心里有恨意,有归家的欲望。他们的田地被人占了,他们的房屋被人烧了,他们的父母妻儿不知是死是活。你给他们一口吃的,给他们刀枪甲冑,告诉他们跟著你去打黄巢、收復乡梓,他们便会拼了命地跟你干。正所谓哀兵必胜,就是这个道理。” 陈安听罢,恍然大悟,不由得抱拳恭维道: “都校高见!末將从军二十余载,只知练兵打仗,却从未想过这选兵还有这许多门道。都校这一番话,当真叫末將茅塞顿开。” 李岑寂摆了摆手,笑道: “你也不必恭维我。这些道理,你心里未必不明白,只是不曾往这上头想罢了。去吧,按这个法子去挑人。步卒的事,便交给你了。” 陈安郑重应了,领命而去。 此刻他站在旧校场的土台上,望著底下那些溃兵,心中便有了计较。 那些个老兵油子,他一眼便能认出来: 或靠在墙根处闭目养神,面上神色从容得仿佛不是在溃败流亡,倒像是来此地郊游一般。 或三五成群凑在一处,低声说笑,目光却时不时往土台上瞟,带著几分审视与掂量,那眼神分明是在打量新来的主官好不好糊弄。 还有一种,便是那些缩在角落里、面色灰败、眼神空洞的。 这些人倒未必不是老兵油子,可他们已被黄巢的军势嚇破了胆,尚未从长安陷落、主將溃逃的阴影中走出来。 陈安在心中暗暗摇头。 他清了清嗓子,也不多说废话,只高声喊道: “本將乃凤翔马军左厢指挥使陈安,奉郑相公之命,並李都校之令,来此挑选兵勇。凡年纪在三十以下、家在关中、家中田產被黄巢贼寇所占者,站出来!到土台左侧集合!” 此言一出,底下一阵骚动。 溃兵们面面相覷,不知这位黑脸將军为何要特意挑“家在关中”的。 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却也有不少人站起身来,拍拍衣袍上的尘土,朝土台左侧走去。 这些人面上大多带著几分木然,眼神却与旁人大不相同,那是一种被压抑著的、隨时可能喷薄而出的恨意。 像是炭火被灰烬覆盖著,表面看著不甚起眼,內里却烧得通红。 陈安看著这些人,心中暗暗点头。 都校说得不错。 这些人的家乡、家人沦陷於黄巢之手,他们的根被拔了,他们的念想被断了。 这样的人,只要给他们一个方向,他们便会像饿狼一般扑上去,不死不休。 他让手下几个旅帅逐一登记这些人的姓名、籍贯、年龄,又试了试他们的气力与胆量。 有那胆小的、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的,便筛了出去。 有那气力不足的、面黄肌瘦一看便是病秧子的,也筛了出去。 如此挑了几日,零零总总算下来,竟挑出了八百余人。 这些人虽比不得老卒那般战阵嫻熟,可胜在年轻,胜在心中有恨,胜在还保留著一股子没有被败仗消磨殆尽的锐气。 陈安对此甚是满意。 他將这八百余人编作两营,暂且安置在罗城东边一处新腾出来的营房中,又命人拨付了甲冑兵刃,虽比不得李岑寂那些骑兵的精良,却也够用了。 至於粮草口粮,王俶那边早已备好了,按人头髮放,虽不算丰足,却也饿不著人。 陈安这边紧锣密鼓地操练步卒,李岑寂那边也没閒著。 他將步卒的招募与训练全权交给了陈安之后,便一门心思扑在了骑兵的操练上。 与此同时,王俶应允的战马也陆续拨付到位。 这些马都是从陇右牧场的军马中挑选出来的,虽比不得禁军那些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却也都是正经费了心思餵养调教过的战马。 骨架粗壮,耐力极好,驮著一个全副披掛的骑兵冲阵,丝毫不成问题。 甲冑兵刃也一併拨了下来。 王俶果然说话算话,拨给李岑寂的都是府库中品相最好的存货。 札甲、骑枪、横刀、角弓、盾牌,一应俱全,堆在营房库中,油光鋥亮,散发著新淬火过的铁腥气。 李岑寂將这些装备一一分发下去,又命周平这位马军指挥使將新旧兵卒混编。 禁军老兵带镇兵,镇兵带溃兵,一层一层地传帮带。 他自己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亲自到校场上盯著操练。 先练队列。 骑兵原本不必练得那般精细,可李岑寂偏偏要求极严。 用他的话说: “马军也是军,是军便要有令行禁止的规矩。连个队列都站不齐整,上了战阵,如何能做到闻鼓则进、鸣金则止?” 再练御马。 这一桩倒不必他多费心,那些骑兵底子的老卒,个个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双腿一夹马腹,便能控著战马做出种种动作来。 李岑寂便让他们一对一地教那些骑术尚不精熟的新兵,从最基础的上下马、控韁绳开始,到小跑、快跑、急停、转向,一样一样地练。 然后是马上搏杀、骑射。 这一桩最是凶险,也最见真章。 骑兵对冲,胜负往往便在一合之间。 长枪刺得准不准,横刀劈得狠不狠,能不能在高速奔驰的马背上稳住身形、使出全力,这些都只能在马上练出来。 李岑寂命人在校场边上竖起一排排水桶粗细的木桩,让骑兵们轮番策马衝刺,用去了枪头的杆子刺击木桩。 起初十刺之中能中二三便算不错,练到后来,渐渐能十中五六,再到十中七八。 步战、弓射、刀盾,一样都不能落下。 李岑寂自己也不閒著。 他每日与士卒一同出操,一同习武,一同在马背上顛簸得两股生疼。 吃饭时也不回帐,便与士卒们蹲在一处,捧著粗陶碗,就著咸菜疙瘩啃蒸饼。 夜里还要召陈安、周平、徐泰等人议事,將白日操练中暴露出来的毛病一一指出,商议改进的法子。 这般又过了半月有余,时间来到了中和元年一月,大傢伙的春节便在连日的操练中悄然度过,整个凤翔上上下下没有半点新年的氛围。 步卒凑够了一千,便也开始了操练,如今已经操练了一旬。 至於那新募的五百骑兵,有禁军的老底子带著,他们虽还算不得是真正的骑兵,却已有了几分令行禁止的模样。 至少在校场上列队时,不再是乱糟糟的一团了,听见鼓声、瞧见令旗时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动了。 ----------------- 却说郑畋那一封密奏,遣心腹家僕携了信,乔装改扮,专拣那僻静小路,日夜兼程往蜀地赶去。 终於在正月里,於兴元府追上了天子的车驾。 兴元府,乃山南西道治所,古称汉中。 此地北依秦岭,南屏巴山,汉水横贯其间,向来是连接关中与巴蜀的咽喉要衝。 僖宗皇帝的车驾,便暂驻於府城之內的行宫之中。 说是行宫,不过是徵用了城中首富的一处宅院,又连夜粉刷修葺了一番,勉强能住人罢了。 比起长安大明宫的金碧辉煌、雕樑画栋,此处便如鸡窝一般。 然则天子西狩,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去处已是万幸,谁还敢挑剔这些? 这一日,僖宗李儇正斜靠在行宫偏殿的软榻之上,百无聊赖地把玩著一只鏤空银香球。 他年方弱冠,生得白净清秀,只是面色苍白得过分,眼圈微微发青,显是这一路奔波劳顿,身子骨有些撑不住了。 自打离了长安,他这个天子便成了名副其实的“马球皇帝”。 只不过从前是在宫中的马球场击球,如今却是在逃亡的路上骑马。 一连大半个月,顛簸在崎嶇的蜀道上,吃不好睡不香,身边又没几个得用的人,当真憋屈得很。 若非如此,他怎会愿意在兴元休息整顿几天? 恐怕早早便要继续南逃去往成都躲避兵祸了。 第十六章 唐僖宗,田令孜 殿中燃著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裊裊,却也掩不住这老宅子骨子里的那股霉味。 几个內侍垂手立在殿角,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触了这位年轻天子的霉头。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宦官趋步而入,此人面白无须,身材微胖,穿著一领紫袍,腰间繫著金鱼袋。 正是当今天子最宠信的內侍、左右神策军內外八镇及诸道兵马都指挥制置招討等使——田令孜。 “大家。” 田令孜行至御前,躬身稟道, “凤翔有密使来,说是有郑畋的奏表要呈。” 李儇闻言,將手中银香球往案上一搁,坐直了身子,道: “郑畋?他不在凤翔守著,怎地遣使到这儿来了?莫不是凤翔也丟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田令孜连忙道: “大家莫忧,那使者神色虽匆忙,却並不惊惶,不像是有甚坏消息。不如先將信拿进来瞧瞧?” 李儇这才定了定神,挥手道: “阿父说得是,且拿进来。” 田令孜领命而出,不多时,便去而復返,双手捧著那封以火漆封缄的密奏並郑畋的印信,呈到李儇面前。 李儇接过那封奏表,拆开封缄,展开来细看。 殿中寂静,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起初,李儇的面色还算平静。 可看著看著,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继而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之上,震得那银香球骨碌碌滚落在地,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动。 “好一个彭敬柔!” 李儇霍然站起身来,面上满是怒色,一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朕派他去凤翔监军,他倒好,竟背著朕勾结黄巢,还要献了凤翔城!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朕若不杀他,何以谢天下!” 田令孜在旁听了,也是面色一变。 彭敬柔乃是內侍,能被遣去凤翔监军,自然少不得他田令孜的推荐。 彼时郑畋受命为凤翔陇右节度使,按制须有一名监军隨行。 田令孜便在宫中诸內侍里挑了一圈,选中了彭敬柔。 此人平素看著老实本分,嘴也甜,又识得眼色,田令孜便觉得他是个可用之人,这才向天子举荐了他。 谁曾想,这廝竟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田令孜心中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往上窜。 他是天子最宠信的內侍不假,大权在握也不假,可也正因为如此,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著他,等著他失宠。 须知,潮头之上看似风光无限,却也风险万千。 如今他举荐的人竟暗中勾结黄巢、欲献城投降,这事若是被天子计较起来,少不得要给他一个“举荐失察”之罪。 想到这里,田令孜再不犹豫,当即决定以退为进。 他猛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里带著几分惶恐,几分自责,更有几分恰到好处的颤音: “大家!老奴有罪!” 李儇正自盛怒,忽见田令孜跪倒请罪,不由一怔,道: “阿父,你这是做什么?” 田令孜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哽咽: “那彭敬柔,乃是老奴举荐去凤翔的。老奴当初只道他老实可靠,谁知竟是这等狼子野心之辈!老奴识人不明,举荐失当,险些坏了朝廷大事,有负大家信託。请大家治老奴的罪!” 说罢,他又重重叩了一个头,额头碰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李儇见状,脸上的怒色反倒消减了几分。 他这位“阿父”,自幼便在宫中照看他长大,从他还是个呀呀学语的孩童,到如今贵为天子,田令孜始终陪伴左右,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这些年,朝中多少风浪,都是田令孜替他挡下来的。 说句大不敬的话,在他心中,这位老奴比那些个只会指手画脚的宰相,要亲近得多,也可信得多。 如今见田令孜为了一桩並非他直接过错的事,便如此惶恐请罪,李儇心中反倒生出几分不忍来。 他上前一步,亲手將田令孜扶起,道: “阿父不必如此。那彭敬柔自己做下叛逆之事,与你何干?你举荐他时,他又不曾將『反贼』二字刻在脸上,你如何能未卜先知?起来说话。” 田令孜被扶起身来,却仍垂著头,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口中道: “大家宽宥,老奴感激涕零。只是此事终究是老奴失察,心中实在不安......” 李儇摆了摆手,打断他道: “朕说了,不怪你,便是不怪你。你这些年为朕做的事,朕都记在心里。区区一个彭敬柔,算得了什么?阿父不必再提了。” 田令孜听了这话,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总算落回了肚里。 他面上露出感激之色,眼眶微微泛红,又躬身行了一礼,道: “大家如此厚待老奴,老奴便是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 话虽如此说,可他心中,那股恼怒却愈发炽烈起来。 他恼的倒不是彭敬柔,那廝自己作死,怨不得旁人。 他恼的是郑畋。 这郑畋,当真是不晓事! 彭敬柔是你凤翔的监军,他犯了事,你郑畋难道不该先知会老夫一声? 老夫乃是內侍之首,那彭敬柔又是老夫举荐的人,於情於理,你都该先与老夫通个气。 咱们私下商议一番,想个万全之策,將这事遮掩过去,或是寻个別的由头处置了,大家面上都好看。 可你倒好! 一声不吭,直接一道密奏送到天子面前,把什么事都抖搂得乾乾净净! 你郑畋是出了风头、表了忠心,可老夫呢? 老夫被你这冷不丁的一下,打得措手不及,险些在天子面前下不来台! 田令孜越想越是恼火,只是当著天子的面,他半分也不敢表露出来。 他心念转了转,忽然又开口道: “大家,那郑畋的奏表,可否容老奴也看一看?老奴想知道,那彭敬柔究竟做了些甚么,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李儇此时怒气已消了大半,闻言便將奏表递了过去,道: “你自家看罢。” 田令孜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展开来,一字一句地细看。 奏表中,郑畋將自家中风昏厥、彭敬柔勾结黄巢、宴请贼使、欲裹挟眾將献城投降之事,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又將那果毅都尉李岑寂如何当机立断、斩杀来使、擒拿叛阉、以一曲《秦王破阵乐》激盪人心之事,也如实奏报。 田令孜看著看著,眉头便皱了起来。 可看著看著,他心中忽然一动。 一个念头,便如毒蛇般从心底钻了出来。 郑畋啊郑畋,你不给老夫面子,那便休怪老夫不给你面子了。 他连忙躬身道: “大家息怒。那彭敬柔现在何处?” 李儇又低头看了一眼奏表,咬牙切齿道: “被郑畋手下一个叫李岑寂的果毅都尉当场拿下了,如今正关押在凤翔城中。郑畋上这道奏表,一是向朕稟明此事,二是请朕下詔,將那彭敬柔押赴行在治罪,三是请朕颁詔,號令各道出兵,会攻京城,收復长安。” 他顿了顿,又从田令孜手中拿过奏表,將末尾那几句话念了出来: “臣虽病篤,然一息尚存,必当勉力支撑。凤翔、陇右二镇將士,已歃血为盟,誓討叛贼,绝不降贼。伏请陛下颁詔天下,令诸道兵马会师关中,共復京师。” 念罢,李儇將奏表往案上一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田令孜眼珠转了转,道: “大家,这郑畋倒是个忠心的。他既已稳住了凤翔,又拿了彭敬柔,於朝廷便是一桩大好事。依老奴之见,不如便依他所奏,下詔將彭敬柔押赴行在,严加审问,若確凿无误,便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至於號令诸道出兵------” 他略一沉吟,道: “此事倒也正合时宜。这些时日,诸道节度使多有奏表送来,有的说要起兵勤王,有的说正在整军备战。陛下若是能颁一道明詔,命他们克日会师,进討黄巢,一来可彰显朝廷威仪,二来也能提振天下士气。” 李儇听罢,点了点头,道: “阿父,你说得是。擬詔罢。” 当下便召来翰林学士,就在偏殿之中草擬詔书。 一道是发给凤翔的。 著令郑畋速將叛阉彭敬柔押解至行在,交有司审问治罪。 另嘉勉郑畋及凤翔、陇右二镇將士忠心为国。 以凤翔节度使郑畋守司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充京城四面诸军行营都统。 那擒拿彭敬柔有功的果毅都尉李岑寂,郑畋信中言明欲拔擢为凤翔马军都指挥使。 李儇便授其为宣威將军(从四品上武散官)、守神策军折衝都尉(从四品下)、充凤翔马军都指挥使,赐緋鱼袋。 另一道是发给天下诸道节度使的。 詔令河东李克用、涇原程宗楚、朔方唐弘夫、义武王处存、鄜延李孝昌、夏绥拓跋思恭等各道兵马,克日会师关中,共討黄巢,收復京师。 凡能先入长安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两道詔书写就,用了璽印,便遣使分头送了出去。 那郑畋的家僕领了回书,叩谢皇恩,又马不停蹄地往凤翔赶去。 却说那两道詔书一颁,朝野上下,果然士气为之一振。 原本那些还在观望的节度使们,见天子明詔已下,又有郑畋在凤翔竖起勤王大旗,便也不好再拖延,纷纷点起兵马,往关中进发。 ----------------- 中和元年,正月將尽,春寒料峭,远未至万物復甦的时节。 凤翔,牙城,校场。 李岑寂正盯著新募的骑兵操练马上刺击。 那些木桩子被撞得东倒西歪,有几个新兵从马上摔下来,跌得鼻青脸肿,却呲牙咧嘴地爬起来,拍拍尘土又翻身上马。 李岑寂抱臂立在土台之上,目光从一个个士卒身上扫过,时不时出声指点几句。 正看著,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著便见一个守门禁军小跑著过来,至土台下抱拳稟道: “都校,王司马来了。” 李岑寂一怔。 王司马? 王俶? 这位司马平日里公务繁忙,等閒不会亲至军营,今日怎地忽然来了? 他不敢怠慢,吩咐周平继续盯著操练,自己整了整衣甲,大步朝营门走去。 刚至营门,便见王俶一身官袍,骑著一匹青驄马,身后还跟著一辆牛车。 那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用红绸覆盖著,也不知装的是些什么物事。 车旁还跟著四个僕役,个个穿得齐齐整整,显是特意收拾过的。 李岑寂趋步上前,抱拳道: “王司马,您这是——” 王俶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见他甲冑上沾著尘土,额角还掛著汗珠,显是方才正在校场上盯著操练,不由捋须笑道: “静之,你倒是个勤勉的。只是今日,怕是要暂且搁一搁这练兵的事了。” 李岑寂疑惑道: “王司马此话怎讲?” 王俶却不急著答话,而是转身走到那牛车前,伸手將覆在上面的红绸一掀。 李岑寂这才看清,车上装的是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肉,一样样用红漆木盘盛著,码得整整齐齐。 另有绢帛数匹、酒一坛,俱是上等货色。 李岑寂虽是个穿越之人,可原主的记忆里却有这些物事的用处。 他愣了一瞬,隨即反应过来——这是拜师礼的束脩六礼。 芹菜,寓“勤学”;莲子,寓“苦心”;红豆,寓“鸿运”;红枣,寓“早成”;桂圆,寓“圆满”;干肉,则是古礼中弟子奉与师长的贄礼。 王俶笑道: “郑公前些日子便说要收你为徒,只是病体未愈,一直耽搁著。如今郑公身子大好了,便择了今日行拜师之礼。老夫奉郑公之命,特来迎你。” 他说著,又指了指那牛车,道: “这束脩六礼,郑公本说不必你费心。可老夫想著,拜师乃是大事,总该让你亲手奉上,方显诚心。便替你备下了这些,你且亲自赶著车,隨老夫往节帅府去罢。” 李岑寂听了,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与王俶相识不过数月,这位老司马却处处替他著想,这份情谊,当真难得。 第十七章 拜师,急迫(八千字) 李岑寂当即抱拳深深一揖,道: “王司马厚爱,末將铭记於心。” 王俶摆了摆手,笑道: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快去换身衣裳,这一身甲冑沾满尘土,可不好去见郑公。” 李岑寂应了一声,转身回营房,匆匆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袍,又將髮髻重新束过,用一根玉簪別住。 待他再出来时,王俶正负手站在营门外,望著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卒,面上露出几分讚许之色。 “静之,你这些兵,操练得不错。” 李岑寂走到他身旁,道: “其中还有司马一份功劳。” 王俶一怔,问道:“此言却是作何解?” “这些溃兵初来时一个个面黄肌瘦,这才月余光景,已有了几分精悍模样了,若非司马宽和相待,使粮草、兵械诸事得以顺遂,岂能如此?” 李岑寂笑答道。 这话却是做不得假。 王俶为人还算正派,不至於贪墨军餉粮草,凤翔目前也不缺粮草,但凤翔陇右镇兵、关中溃兵以及陆续匯聚来的京西诸道勤王兵,合起来已有近五六万之眾,总有个先来后到。 今日將缺粮、缺衣之事报上去,一番核算、调拨,怕是要两三日的时间才能有粮草发至军中,若是几营兵马凑到一块上报,恐怕还得再耽搁一两日。 营中有所准备还好,若是没有准备,少不得要勒紧裤腰带节衣缩食了。 李岑寂这边是郑公亲自吩咐过的,且王俶又颇为欣赏他,一应军餉、军械、粮草、冬衣的调拨自是大开绿灯。 王俶闻言恍然,心里颇为受用,对李岑寂愈发满意,面上却是笑著谦虚了几句,这才拍了拍李岑寂的肩膀,道: “走罢,莫让郑公与诸位节帅久等。” 李岑寂闻言一愣: “诸位节帅?京西诸道的节帅今日到了几位?” 王俶笑了笑,也不解释,只道: “到了你便知道了。” 李岑寂满腹疑惑,却也不再多问。 他走到那牛车前,从僕役手中接过鞭子,亲自坐上车辕。 王俶也翻身上马,二人一车一马,带著那四个僕役,出了军营,朝节帅府方向行去。 牛车轆轆行过大街,不多时便到了节帅府。 门前,早有几个僕役候著。 见了牛车,连忙上前帮著將车上的束脩一样样搬下来,小心翼翼捧在手中。 李岑寂跳下车辕,整了整衣袍,又理了理头上的幞头,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府中走去。 王俶走在他身侧,低声道: “静之,待会儿行拜师之礼,你且听赞礼者的號令行事便是。郑公知你不諳这些繁文縟节,特意请了府中老於礼仪的幕僚充作赞礼,你只管跟著做,不必紧张。” 李岑寂点了点头,心中却仍有些忐忑。 他前世虽是个写小说的,於古代拜师礼仪也略知一二,可真要亲身经歷,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二人穿过前堂,绕过迴廊,不多时便到了节帅府的正堂。 堂门大开,李岑寂抬眼望去,只见堂上早已布置妥当。 正北设著师座,铺著锦褥,椅背上搭著絳紫綾罗。 师座前置一张长案,案上供著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两侧摆放著香炉、烛台,青烟裊裊。 堂中左右两侧,已坐满了人。 李岑寂目光一扫,先看见了凤翔城中的熟面孔: 兵马使李昌言、都虞候赵不盈、主簿孙储,以及其余一眾將吏。 这些人见了他,有的含笑点头,有的微微頷首,神色间都带著几分善意的揶揄。 李昌符坐在兄长身后,朝李岑寂撇了撇嘴,眼中颇为艷羡。 可李岑寂的目光掠过这些人之后,便落在了几张生面孔上。 左首第一席,坐著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武將。 此人方面大耳,頷下一部浓须,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坐姿端正,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度。 王俶在李岑寂耳边低声道: “那位是涇原节度使程宗楚程节帅。涇原乃凤翔近邻,程节帅此番是应郑公之邀,前来共商討贼大计的。” 李岑寂微微頷首,目光移向右首。 右首第一席坐著一个五十余岁的老將,鬚髮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 正端著茶盏,不紧不慢地呷著茶。 “那位是朔方节度使唐弘夫唐节帅。朔方兵马素来精锐,唐节帅更是久经战阵的老將,当年在西北与吐蕃、回鶻交战,立过不少战功。” 王俶继续低声道。 李岑寂又看向左首第二席。 那席上坐著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將领,生得虎背熊腰,麵皮黝黑,頷下一部短髭修得齐齐整整。 他正与身旁的程宗楚低声说著什么。 “秦州经略使仇公遇仇帅。秦州虽不比涇原、朔方那般兵多將广,却也扼著陇右要衝,兵马虽少,却都是能征善战的老卒。” 右首第二席上,坐著两个年纪相仿的將领。 一个面白短髯,容貌清俊,约莫四十出头;另一个肤色黝黑,颧骨高耸,頷下蓄著山羊鬍。 “那一位是鄜延节度使李孝昌李节帅。” 王俶朝那面白短髯的將领努了努嘴,又看向那肤色黝黑的, “旁边那位是夏州节度使拓跋思恭拓跋节帅。夏州乃是党项拓跋氏的地盘,这位拓跋节帅便是党项人,麾下骑兵驍勇善战,在西北诸镇中也是数得著的。” 李岑寂听罢,心中暗暗吃惊。 涇原程宗楚、秦州仇公遇、鄜延李孝昌、夏州拓跋思恭、朔方唐弘夫,京西诸道的节度使今日基本都到齐了。 这分量,当真是非同小可。 他正自思忖,便听得堂上一阵轻咳。 眾人齐齐望去,只见郑畋从后堂转了出来。 他今日穿著一领紫色官袍,腰间繫著金鱼袋,头戴进贤冠,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 虽然面色仍带著几分病后的苍白,身形也比从前清瘦了许多,可那股子三朝老臣、两任宰辅的气度,却分毫不减。 他身后跟著两个手捧托盘的僕役。 一个托盘中盛著一袭青衿,那是弟子拜师时当穿的儒服;另一个托盘中盛著一卷经书、一方砚台、一管狼毫,乃是师长赐予弟子的文房之物。 郑畋走到师座前站定,目光扫过堂上眾人,最后落在门口的李岑寂身上。 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慈和的笑容,朝李岑寂招了招手。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堂中。 王俶与那几个捧著束脩的僕役紧隨其后,將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肉一样样奉於师座前的长案之上。 绢帛与酒罈则置於案侧。 待束脩摆放妥当,赞礼者便从侧旁走了出来。 此人年约六十,鬚髮皆白,穿著一领深青衣袍,是节帅府中掌礼仪的老幕僚,姓卢。 他朝郑畋躬身一礼,又朝堂上眾宾拱了拱手,朗声道: “今日良辰,嘉礼斯备。有宗室子李岑寂者,字静之,乃郑王元懿之后,高祖皇帝玄孙,李公匡乂之孙,李公易淮之子。其门袭兰桂,世载清徽;其人夙慧早成,文武兼器。虽处綺紈之列,而无膏粱之习;虽怀果毅之姿,而慕弦歌之化。 今有滎阳郑公台文先生,道贯儒玄,学穷坟典。德润珪璋,望隆衡岱。岑寂仰止高山,思承教泽,愿奉束脩,北面执弟子礼。伏望先生不弃樗櫟之材,启以金玉之训,俾得沐春风而思奋,仰斗极以知归。则桃李新枝,幸托龙门之荫;駑駘蹇步,终期驥尾之荣。”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声调拔高了几分: “弟子李岑寂,就位!” 李岑寂依言走到堂中,面北而立,面向郑畋与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 他垂下双手,肃然而立,心中却不由得想起前世刷过的那些抖音营销號: 什么“古代拜师礼分几步”、“弟子规到底怎么念”,那时只当是猎奇,谁曾想有朝一日,自己竟真要亲身经歷这一遭了。 卢赞礼又道: “弟子李岑寂,向至圣先师行三拜礼!” 李岑寂依言跪倒在地,朝孔子画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每一拜都额头触地,礼数周全。 “弟子李岑寂,向师长郑公行跪拜礼!” 李岑寂转过身来,面向郑畋,再次跪倒。 这一回,他拜得更深,更重。 郑畋端坐师座之上,面色肃然,待他拜完,方才微微頷首。 卢赞礼又道: “弟子奉束脩!” 李岑寂起身,从长案上双手捧起那一盘干肉,恭恭敬敬地呈到郑畋面前。 郑畋伸手接过,放於案侧。 李岑寂又依次奉上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郑畋一一接过,面上肃穆之色渐渐化开,多了几分慈和。 待束脩奉毕,卢赞礼又道: “师长赐衣!” 郑畋身后那捧著托盘的僕役走上前来。 郑畋从托盘中取过那袭青衿,展开来,是一件深青色的儒袍,衣料算不得华贵,却裁剪得极为合身。 他站起身来,亲手將那青衿披在李岑寂身上,又替他將衣带系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好。” 只这一个字,却让李岑寂鼻头微微一酸。 他垂下眼帘,恭声道: “多谢恩师。” 卢赞礼又道: “师长赐书!” 郑畋又从另一个托盘中取过那捲经书,乃是一册《春秋左传》,用蓝布书套装著,书页泛黄,显是翻阅过无数次的旧本。 他將书递到李岑寂手中,道: “此书乃老夫当年考取功名前所读之本,今日赠你。望你勤学不輟,明理修身,不负所学。” 李岑寂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捧在胸前,道: “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郑畋又將那方砚台、那管狼毫一併赐下。 李岑寂一一接过,交由身后的僕役捧好。 待这些礼数一一走完,卢赞礼方才朗声道: “礼成!” 堂上顿时响起一片道贺之声。 凤翔的將吏们纷纷起身,朝郑畋与李岑寂拱手称贺。 “恭喜郑公,喜得佳徒!” “静之忠勇可嘉,能得郑公亲自教导,实在是他的福分。” 那几位节度使也纷纷起身,朝郑畋拱手道贺。 郑畋顺势为李岑寂引荐这几位节度使,李岑寂上前一一见礼。 程宗楚笑道: “郑相公,你这弟子,竟是宗室子弟?某瞧著倒是一表人才。听闻便是他当夜斩了黄巢来使、擒了那叛阉彭敬柔?好胆色,好手段!” 郑畋捋须笑道: “程帅谬讚了。这孩子是夷简公那一脉,確实有几分胆略,只是年纪尚轻,阅歷尚浅,还需多多歷练。” 唐弘夫也道: “郑相公慧眼识珠,这年轻人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李岑寂恭声道: “多谢唐节帅教诲。” 郑畋又引他见了仇公遇、李孝昌、拓跋思恭。 每引荐一位,李岑寂便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唤一声“节帅”。 那几位节度使也都含笑应了,有的拍拍他肩膀,有的勉励几句,皆是一副和顏悦色的好长辈模样。 待一一引荐完毕,郑畋便命人摆上宴席。 今日既是拜师之礼,自然少不得一顿酒宴。 僕役们流水价地將各色菜餚端上来,虽比不得长安城里那些珍饈美味,却也都是凤翔城中有名的厨子精心烹製的。 鸡鸭鱼肉一应俱全,另有几样西域传来的香料烹製的羊肉,香气扑鼻。 酒也是西域的葡萄酒,盛在银壶之中,倒入玉盏,色泽如琥珀,醇香四溢。 郑畋坐了主位,几位节度使分坐左右。 李岑寂坐在下首,算是半个主人。 其余凤翔镇的將吏们依次而坐,堂上觥筹交错,渐渐热闹起来。 几位节帅在上头彼此敬酒、客套,旁人自是不敢上前向他们敬酒、攀谈。 而李岑寂这位拜师礼的主角便不同了,自然也少不了被人上前敬酒。 先是凤翔镇的几个军吏,端了酒盏过来,口中说著“恭喜李都校”、“贺喜李都校”之类的客套话。 李岑寂来者不拒,一一与他们碰盏,仰头饮尽。 那些军吏见他这般爽快,便也笑逐顏开,拍著他的肩膀称兄道弟起来。 不多时,王俶与孙储联袂而来。 两人手中各执一盏酒,面上都带著笑意。 王俶举盏道: “静之,今日这拜师之礼已成,从今往后你便是郑公的入室弟子了。老夫痴长你几岁,厚著脸皮说一句,你便如老夫的子侄一般。来来来,饮了此盏,往后你我便是自家人了。” 孙储也抚须笑道: “王司马说得是。静之,老夫早便瞧出你不是池中之物。如今拜在郑公门下,当真是可喜可贺。老夫也没什么可说的,只盼你日后鹏程万里。” 李岑寂连忙起身,双手捧盏,恭恭敬敬道: “王司马、孙主簿,二位对末將的照拂,末將铭记於心。若非二位在郑公面前美言,末將也不会有今日。这一盏,末將敬二位。” 说罢仰头饮尽。 王俶与孙储对视一眼,也都笑著饮了。 待二人离去,李昌言、赵不盈以及另一位兵马使王籙也端著酒盏走了过来。 李昌言面上带著笑,朝李岑寂举了举盏,道: “静之,恭喜了。郑公收你为徒,又拔你为马军都指挥使,当真是双喜临门。某敬你一盏。” 赵不盈也道: “李都校年少有为,將来前程不可限量。某也敬你一盏。” 王籙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生得五大三粗,话不多,只是举盏道: “李都校,请。” 李岑寂一一与他们碰盏,饮了酒,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他能感觉得出来,李昌言三人对他的態度,依旧是热络却並不亲近。 那种热络,是官场上的客套,是面子上的功夫。 言语之间,总带著几分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像是隔著一层什么似的。 李岑寂心中明白,这並非是他个人的缘故。 他们作为镇兵,从一开始就与自己这位护送郑畋的押衙兵处於对立面。 要知道郑畋最开始带禁军来上任,就是为了防著凤翔陇右本地的镇將。 这层关係摆在那里,便是想亲近,也要顾及郑畋会否忌惮。 因此几人略略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寻了由头散去了。 李岑寂也不以为意,依旧端坐席上,谁来敬酒便饮,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等前来参礼的眾將吏都喝了一圈,李岑寂依旧清醒得很。 唐代的酒没有后世蒸馏酒那种纯净度和度数,多是米酒、果酒之类,便是那西域葡萄酒,酒精度也要比后世的水酒略低些。 原主这具身体又是个自幼习武的,酒量本就不差,不说千杯不醉吧,但至少百杯以內是不可能喝醉的。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正打算低头吃两口小案上的菜,却见眼前又出现了一双腿。 李岑寂抬头看去,却是李昌符。 这位左厢兵马使的弟弟今夜喝了不少酒,脸上红扑扑的,走起路来却还稳当。 他走到李岑寂身前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李都校,今日风光了罢?”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不知他这话是调侃还是別的什么意思,便只是举杯笑了笑,没有说话,一饮而尽。 李昌符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夜在监军府,我在心里骂你『厚顏无耻』。后来你一刀斩了那贼使,又擒了彭敬柔,又以一曲《秦王破阵乐》激得满堂泣下——我便知道,我李昌符看走了眼。” 他转过头来,看著李岑寂,神色认真: “你是条汉子。我李昌符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李岑寂听他这般说,倒有些意外。 原身记忆里这位李二將军平日里眼高於顶,对谁都不大服气,今日能说出这番话来,委实难得。 他抱拳道: “李二將军谬讚了。那夜之事,不过是激於义愤,算不得什么。” 李昌符摆了摆手,道: “莫要叫我李二將军,我叫李昌符。我也不是將官,我只是校尉。李都校这是在嘲笑我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倒不像是真恼。 李岑寂微微一怔,隨即笑道: “李校尉言重了。既如此,你也不必叫我李都校,唤我静之便是。” 李昌符闻言,咧嘴一笑,伸手在李岑寂肩头重重拍了一记,道: “好!静之!你这性子,我李昌符喜欢!来来来,饮了此盏,往后你便是我的朋友了!” 说罢,他从案上抓起自己的酒盏,朝李岑寂一举,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隨后將空酒盏往案上一搁,抹了把嘴角的酒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头便走回自家兄长身旁。 宴席至夜深方散。 那几位节度使陆续告辞,各自带著亲兵扈从回营去了。 凤翔镇的將吏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只余下几个僕役在堂上收拾残席。 李岑寂本也要走,却被郑畋唤住了。 “静之,你隨我来。” 郑畋说罢,转身朝后堂走去。 李岑寂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穿过一道迴廊,便到了郑畋的书房。 这书房不大,四壁却堆满了书卷,案上摊著一幅关中舆图,上面用硃笔標了好几处记號。 烛火摇曳,將郑畋的身影投在壁上,微微晃动。 郑畋在书案后坐下,面上露出几分疲惫之色。 方才那一番应酬,对於一个刚从风痹之中恢復过来的老人而言,委实是有些勉强了。 他闭目养神了片刻,方才睁开眼,看著李岑寂,道: “今日这几位节帅,你都见过了。说说看,你觉得如何?” 李岑寂一怔,没想到郑畋会忽然考校起他来。 他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 “回恩师,弟子见识浅薄,不敢妄言。只是从今日席间看来,程帅性子直爽,是个痛快人;仇帅也是豪爽之辈,与程节帅脾性相投;唐节帅老成持重,谋虑深远;李节帅寡言少语,倒有些看不透;拓跋节帅虽是党项人,却对大唐忠心耿耿,且心思活络,是个有本事的。” 郑畋听罢,微微頷首,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 “你能看出这些,已是不错了。老夫再告诉你几句——程宗楚此人,忠勇可嘉,只是性子急躁,易被人激怒。用他,便要让他打头阵,却不能让他独当一面。仇公遇与他一般,也是个急性子,可他比程宗楚多了一个好处,便是知道进退。唐弘夫哪里是老谋深算?他只是年纪大了,又尊崇佛教,读经久了,这才看起来有泰山崩於其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实则锐气不如当年,脑子更是不活泛了。李孝昌——” 他顿了顿,道: “此人心思深沉,老夫也看不透他。不过鄜延与凤翔唇齿相依,他便是有什么別的心思,眼下也不会表露出来。至於拓跋思恭,此人是党项人,可他比许多汉人更懂得审时度势。他用兵不差,麾下骑兵更是驍勇,若能真心为我所用,便是討贼的一大臂助。” 李岑寂听罢,心中暗暗记下。郑畋这番话,字字都是数十载官场沉浮、与藩镇打交道积攒下来的阅歷,比什么兵书战策都要珍贵。 郑畋又问: “你觉得,这几人之中,谁是真心要討贼的,谁是来观望的?” 李岑寂微微一怔,没想到郑畋会忽然问他这个。 他沉吟片刻,坦然道: “弟子愚钝,不敢妄下定论。只是弟子观那几位节帅,程节帅与唐节帅,似是真有几分討贼之心。至於其余几位——” 他没有说下去。 郑畋却点了点头,道: “你不必忌讳。老夫问你,便是要听你的真话。你能看出这些,足见你不是那等只知衝锋陷阵的莽夫。” 他嘆了口气,伸手抚著案上的舆图,缓缓道: “程宗楚此人,世代將门,性子刚直,確是有几分忠义之心。唐弘夫虽不会轻易冒险,却也绝不会降贼。至於仇公遇、李孝昌、拓跋思恭——他们今日能来,便已是给了朝廷面子。真要让他们与黄巢硬碰硬,怕是指望不上。” 李岑寂默然点头。 郑畋又道: “所以老夫才会顺势拔擢你为马军都指挥使,才要让你自己募兵。静之,你要记住,这几位节帅的兵,终究是他们的,不是老夫的,更不是朝廷的。唯有你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才会听你的號令,为你效死。” 李岑寂深以为然。 他深知唐末藩镇割据之局,最终靠的是刀把子说话。 郑畋虽位高权重,可说到底是个文臣,手底下的兵马,大半是凤翔、陇右的骄兵悍將。 这些人表面上恭恭敬敬,心里怎么想,谁也说不准。 那夜在监军府,眾將默许投降的事,便是一个明证。 李岑寂点头道: “静之受教了!” 郑畋又道: “静之,老夫今日將你引荐给他们,你可知道是为何?” 他靠在椅背上,许是累了,不待李岑寂答话,便缓缓道: “你虽是宗室子弟,可在这藩镇割据的世道里,一个宗室的名头,算不得什么。真正能让你立足的,是本事,是人脉,是別人对你的认可。老夫年过半百,风痹过后,身子骨也一日不如一日,能替你铺的路,终究有限。今日这几位节帅,老夫將他们请来,也是让你在他们面前露个脸。日后你若能得他们之中一两人的赏识,於你將来的前程,大有裨益。” 李岑寂听了这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他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道: “恩师为弟子费心了。弟子定当努力,不负恩师厚望。” 郑畋摆了摆手,笑道: “起来罢。你我师徒,不必说这些。老夫乏了,你且去罢。” 李岑寂应了一声,起身退出正堂。 走到廊下,被院中凉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今日这一场拜师礼,从头到尾,他都绷著一根弦,生怕出了什么差错,给郑畋丟脸。 如今礼成,那根弦松下来,整个人倒有些虚脱之感。 -----------------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李岑寂便醒了。 昨夜从节帅府回来,他在榻上翻来覆去,竟是半宿不曾闔眼。 郑畋那一番话,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铁钉,一根一根楔进他心窝子里。 几位节度使的面孔走马灯似的在他脑中转过…… 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是一方藩镇,一支兵马,一份难以揣度的心思。 而真正让他睡不著的,是郑畋那一句: “老夫能替你铺的路,终究有限。” 这话说得平淡,可李岑寂听得出其中的苍凉与无奈。 郑畋年过半百,风痹过后元气大伤,虽已能起身理事,可那苍白的面色、清瘦的身形,无不在提醒著李岑寂: 这位恩师能庇护他的时日,恐怕不会太长。 一旦郑畋不在,他李岑寂在这凤翔城中,算个什么? 那些镇將们面上恭敬,不过是看在郑畋的面子上。 若郑畋这座大山一倒,他李岑寂便如无根浮萍,隨便一阵风浪便能將他打翻。 不能等。 必须趁郑畋还在,趁这面大旗还能遮风挡雨,儘快將自己手中的刀磨利了。 李岑寂翻身坐起,就著盆中凉水抹了把脸。 冰凉的井水激在面上,將残存的那点困意驱得乾乾净净。 他换上那身明光鎧,系好革带,將佩刀掛在腰间,推门而出。 晨光熹微,牙城之中尚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值夜的禁军士卒见了他,纷纷行礼。 李岑寂勉励了他们两句,便逕往军营方向行去。 进了营门,当值士卒刚要扯嗓子喊,被李岑寂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也不惊动旁人,径直走到校场边上,抱臂立在一株老槐树下,静静看著场中操练的景象。 晨雾尚未散尽,校场上却已是热火朝天。 东侧是周平的马军。 五百禁军老底子分作十队,每队带一队新兵,正在练习马上队列变换。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周平骑著一匹枣红马,在队前队后来回驰骋,手中鞭子不时凌空虚抽,发出清脆的响声,口中不住呼喝: “左翼!转向!转向!张老三,你他娘的往哪儿转?那是右!右!” “王七!韁绳鬆了!鬆了!你那马又不是你媳妇,勒那么紧作甚!” 李岑寂看得微微頷首。 周平此人,平日里看著和气一团,圆脸大耳像个麵团儿似的,可一上了校场便换了个人,凶神恶煞,骂起人来毫不留情。 第十八章 出来混是要讲关係、讲背景 西侧是陈安的步卒。 一千人分作二十队,正在练队列与刀盾。 比起马军那边的马蹄如雷、气势如虹,步卒这边便显得有些磕磕绊绊了。 队形时有散乱,盾牌举得参差不齐,横刀劈砍的力道与角度也差强人意。 陈安穿梭於各队之间,不时停下来亲手纠正,神色间带著几分无奈,但也並不急躁。 李岑寂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这才从树荫下走出来,朝校场中央走去。 周平眼尖,头一个瞧见了他,连忙翻身下马,小跑著过来,抱拳道: “都校!”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 “將陈安一併叫来,我有话问你们。” 周平应了一声,转身跑去叫人。 不多时,陈安便与他一同走来。 这位四十出头的老卒额上掛著汗珠,札甲上沾著尘土,显是方才也在场中亲自示范来著。 二人至李岑寂跟前,齐齐抱拳: “都校。” 李岑寂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问道: “练兵之事,进展如何?你们各自说说。” 周平与陈安对视一眼。 周平率先开口,当下便道: “回都校,马军这边,末將不敢说十全十美,但已有了几分模样了。咱们招的那五百新骑,本就有马军底子,不是从头教起的生瓜蛋子,又有一干禁军老弟兄带著,这一个月磨合下来,队列、御马、马上刺击,都有了长进。”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道: “不是末將夸口,再有两个月,末將便能將这一千马军拉出去,与黄巢的骑兵正面绞杀,绝不弱了下风。” 李岑寂点点头,还算满意,转向陈安: “步卒呢?” 陈安嘆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难色,道: “步卒这边……便要差强人意了。” 他朝校场西侧努了努嘴,道: “您也瞧见了,一千五百人,其中一千人全是新募的溃兵。底子倒是不差,都上过战场见过血,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各有各的习气,各有各的路数,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习气拧成一股绳,非一日之功。再加上此前接连吃了几场大败,如今怕是听了鼓声、见了叛军便要腿软。更何况眼下还有五百良家子掺在其中……” 周平插嘴道: “老陈,你就直说,要多久?” 陈安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道: “想要出城野战,他们至少要三四个月的操练、磨合。若是能练上半年,末將便有把握將他们带成一支能打硬仗、死战不退的步卒。” “半年?” 周平咂了咂嘴, “那黄花菜都凉了。” 陈安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反驳,只是看著李岑寂,等他发话。 李岑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 “半年,太久了。” 李岑寂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卒: “我没有半年给你们,三四个月也有些勉强。两个月,最多两个月,这两千人马便要拉上战场。” 此言一出,陈安与周平面色都是一变。 周平急道: “都校,两个月?马军这边倒也罢了,咬咬牙还能撑过去。可步军那边——” 陈安也道: “都校,不是末將推搪,两个月要將这群溃兵练成能上阵的步卒,除非往死里操练,一日当作三日使。可如此一来,怕是有人撑不住。” 李岑寂看著他,道: “撑不住也得撑!现在多流一滴汗,將来便少流一滩血。这个道理,他们迟早会明白。” 周平挠了挠头,忍不住问道: “都校,到底出了甚么事?为何忽然这般急?”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 他不能將昨夜郑畋那一番话原原本本说出来。 那些关於节度使们的心思、关於郑畋身体的隱忧、关於他自己在这凤翔城中岌岌可危的处境。 这些事,只能烂在他自己肚子里,因此只能拿战事当筏子,按李岑寂记忆中的歷史脉络来看,与黄巢的战事確实就在两个月后。 他淡淡道: “预感。” “预感?” 周平瞪大了眼。 “不错,预感。” 李岑寂面不改色, “我总觉得,这仗不会太远了。黄巢占了长安已近两月,他不可能一直按兵不动。朝廷的勤王兵马正在往关中匯聚,一旦兵马到齐,便是大战。若到那时咱们的兵还没练出来,上了战场便是送死。” 周平与陈安面面相覷。 这话听著像是敷衍,可细想之下,又確实有几分道理。 黄巢与朝廷之间必有一场大战,这是谁也看得明白的事。 至於这大战何时来,谁也说不准。 早些准备,总比临时抱佛脚强。 陈安沉吟片刻,咬了咬牙,道: “既然都校这般说了,末將便豁出去了。两个月便两个月。只是——” 他抬起头,看著李岑寂,神色郑重: “都校,若要往死里操练,这跌打损伤便在所难免。伤了人,如何处置?” 李岑寂道: “伤了便治,我会去寻王司马,向他多討些跌打伤药来。” 周平又道: “还有一桩事,操练得狠了,士卒们体力跟不上。眼下军中一日两餐,虽说管饱,可要支撑那般大的损耗,怕是勉强。” 李岑寂道: “这我也想到了,从今日起,军中可一日三餐,便在晌午增一辅餐,菜里多放油水,肉食加倍。” 周平眼睛一亮,咧嘴笑道: “都校,您这是要大出血啊?” 李岑寂睨了他一眼,道: “出甚么血?又不是我自家掏腰包,王司马管著凤翔的府库,我自去问他討要便是。” 李岑寂见二人神色鬆动,便又道: “马军步军,都要加练,每日多练一个时辰。骑射、刀盾、队列、阵法,一样不许落下。陈安,你手底下那些兵,哪个队练得好,便赏;哪个队偷奸耍滑,便罚。罚不是打军棍,是加练。练到他们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为止。” 陈安抱拳道:“末將领命。” 周平也道:“马军这边,都校只管放心。” 李岑寂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卒,心中那股焦躁渐渐平復。 他是个说干就乾的性子。 从校场上回来,只卸了甲冑,便大步流星出了营门,径直往子城方向行去。 王俶的行军司马署设在子城之內,紧挨著凤翔府衙,是一处两进的院落。 前头办公,后头起居,虽比不得节帅府的气派,却也收拾得齐整。 李岑寂到了门前,请守门的吏员通传。 那吏员认得他是郑公新收的弟子、新擢的马军都指挥使,不敢怠慢,一溜烟进去稟报了。 不多时,便见王俶从堂中迎了出来。 他今日穿著一领半旧的青衫,头上只簪了一支竹簪,显是正在署中处置公务。 见了李岑寂,面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拱手笑道: “静之,你不在营中练兵,怎地有空到老夫这儿来了?” 李岑寂连忙趋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口中道: “叔父在上,小侄冒昧登门,实在是有一桩难处,不得不厚著脸皮来求叔父。” 王俶听他开口便叫“叔父”,又称自己为“小侄”,不由微微一怔。 昨日拜师宴上,他確实说过“你便如老夫子侄一般”的话,可那是酒酣耳热之际的客套之言。 这李岑寂今日竟顺杆爬了上来,倒叫他有些哭笑不得。 然则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李岑寂確是郑公的弟子,两人关係也不差,论起来叫他一声“叔父”,也不算过分。 王俶便笑著摇了摇头,道: “罢了罢了,你既叫了这声叔父,老夫也不好將你往外赶,进来坐罢。” 二人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 吏员奉上茶来,王俶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看著李岑寂道: “说罢,甚么事?” 李岑寂也不绕弯子,便將军中要加强操练、士卒体力不支、需要增加肉食与伤药的事一一说了。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 “小侄也知道,这桩事不合规矩。府库的钱粮物资本有定数,各营各寨都有份例,小侄这般额外多要,委实是叫叔父为难。只是小侄实在是没法子了,才厚著脸皮来求叔父。” 王俶听罢,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將茶盏搁回案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 “静之,不是老夫不帮你。你方才也说了,府库的粮草本有定数,各营各寨皆有份例。老夫虽掌管钱粮调拨,却也不能隨心所欲。你那两千人马每日的粮草、肉食、菜蔬,老夫都是按著马军的最高份例拨付的,比起其他营寨,已是优厚了许多。如今你又要加肉食,又要多討伤药,这便等於是从別的营寨口中夺食。若是传了出去,叫那些镇將们知道了,老夫如何交代?郑公又如何交代?”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你这些兵不过是两千,便是再算上新募的五百『疾雷將』,也才两千五百人罢了。可凤翔、陇右两镇加上陆续匯聚来的勤王兵马,统共五六万人。若人人都像你这般,练得狠了便要加肉、伤了便要討药,府库便是座金山银山,也禁不住这般花用。” 李岑寂听他说得在理,心中却也明白,王俶这番话半是实情,半是推脱。 府库的底子他是知道的,凤翔陇右两镇经营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底不算薄。 虽要供应数万兵马,可这点肉食伤药,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真正让王俶为难的,是这桩事不合规矩,开了这个口子,怕旁人效仿,他这行军司马便难做了。 李岑寂也不急著爭辩,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王俶面前,又是深深一揖,口中道: “叔父所言,句句在理。小侄岂敢叫叔父为难?只是叔父容稟,小侄这支马军,底子薄、根基浅。那些新募的溃兵,虽上过战场,却被打散了胆气,如今全靠这一股狠劲撑著。若是不將他们练出来,上了战场便是送死。小侄不是为自己討这些,是为那两千条性命討的。” 他说到此处,抬起头来,看著王俶,眼眶竟微微泛红: “叔父,小侄在凤翔城中无亲无故,郑公虽是恩师,可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又大病初癒,小侄不敢事事都去烦他。思来想去,能依靠的,也只有叔父了。昨夜拜师宴上,叔父与孙主簿说小侄便如您二人的子侄一般。小侄斗胆,便真將叔父当作了自家长辈。自家人有难处,不来自家求,还能去求谁呢?”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王俶听了,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如此反覆了两三回,方才长长嘆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 王俶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你既將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老夫若是再不答应,倒显得老夫不近人情了。” 李岑寂心中一喜,连忙又躬身道: “多谢叔父!” 王俶却抬手止住他,正色道: “你先別忙著谢!老夫虽应了你,却不能明著来。这样罢,从明日起,老夫从府库中拨一批风乾猪、羊肉给你,不记在帐上。每日再多拨你营中两成的粮,算是『损耗』。至於伤药,老夫从府库调一批伤药给你,也只说是你自家从別处买的,你悄悄派人来取,莫要走漏了风声。” 李岑寂听罢,心中大喜过望。 他当即跪倒在地,便要叩头。 王俶连忙伸手扶住,嗔道: “这是做甚么?起来起来,老夫帮你,是瞧在你这份为士卒著想的心意上,不是图你这几个头。你若真想谢老夫,便將那两千人马练出个模样来,上了战场多砍几个贼人的首级,便算是报答老夫了。” 李岑寂站起身来,正色道: “叔父放心,小侄定不负叔父厚望。” 王俶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此事机密、不可张扬之类的言语。 李岑寂一一应了,这才告辞离去。 出了司马署,李岑寂脚步轻快了许多。 肉食有了著落,伤药也有了著落,接下来两个月便是往死里操练,也再无后顾之忧了。 他正盘算著回营之后如何调整操练的章程,忽见一个禁军士卒小跑著过来,至他跟前抱拳稟道: “都校,营中有客来访,说是李镇將与李校尉兄弟二人已在营中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李岑寂闻言,脚步不由一顿。 在凤翔能被如此称呼的人,也就那对兄弟了。 李昌言,李昌符。 这兄弟二人忽然登门,所为何事? 第十九章 旅帅李昌符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道: “知道了。你先回去,便说我即刻便到。” 那禁军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岑寂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思忖。 他与李昌言素无深交,昨夜拜师宴上,这位凤翔兵马使虽也来敬了酒,却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话里话外都透著距离。 至於李昌符,昨夜倒是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还说要与他做朋友。可酒桌上的话,又有几分能当真? 李岑寂越想越觉著蹊蹺,脚下的步子便愈发慢了。 到了营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甲,面上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笑意,这才大步走了进去。 中军帐中,李昌言与李昌符兄弟二人正坐著等候。 李昌言一身便袍,神色淡然,手边搁著一盏茶,却不见他喝过几口。 李昌符坐在兄长下首,面色有些紧绷,双手搭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攥著袍角,像是在为什么事紧张著。 见李岑寂掀帘进来,李昌言率先起身,拱手笑道: “静之,冒昧登门,多有叨扰,还望莫怪。” 李昌符也跟著站起来,抱拳行了一礼,却没有说话。 李岑寂连忙还礼,笑道: “李镇將这是哪里话。二位驾临,蓬蓽生辉,末將欢迎还来不及,何来叨扰之说?请坐请坐。” 三人重新落座。李岑寂命亲兵换了新茶,这才开口问道: “不知李镇將今日登门,有何见教?” 李昌言笑了笑,转头看向李昌符,道: “老二,你自己说罢。” 李昌符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他抬起头来,看著李岑寂,开口道: “静之,我今日来,是有一桩事想求你。” 李岑寂微微一怔,道: “李校尉请讲。” 李昌符咬了咬牙,道: “我想离开镇兵,到你麾下来。不是来做客將,是来当你的兵卒。你让我做什么都行,都头、旅帅、队正,哪怕是当个寻常兵卒,我也愿意。” 此言一出,帐中登时安静了下来。 李岑寂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掀起了波澜。 李昌符是李昌言的胞弟,放著镇兵系统里舒舒服服的校尉不当,跑来他这新成立的马军当兵? 这话说出来,谁能信? 他没有急著答话,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茶汤微苦,在舌尖上滚了一滚,才缓缓咽下去。 借著这个动作,他將方才那一瞬间的震惊压了下去,脑中飞快地转动著。 李昌言为何要让自己的弟弟来投奔自己? 是想在自己这支新军里安插一颗钉子? 还是另有所图? 他放下茶盏,面上露出一丝笑意,看著李昌符,语气平和地问道: “昌符兄,你我昨夜才头一回说上话。你说要与我做朋友,我心中甚是感激。可这投军之事,不比饮酒结交,乃是一桩大事。你在镇兵之中做得好好的校尉,又有令兄照拂,前程不可限量。为何忽然有此念想?”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 “这其中缘故,可否与我细说?” 李昌符张了张嘴,却没有立时说出话来。 他转头看了兄长一眼,李昌言却只是端著茶盏,面色淡然,並不替他开口。 李昌符便又將头转回来,看著李岑寂,面上露出一丝苦笑。 “静之,昨夜我与你说那番话时,確是喝了酒。可酒后吐真言,这话你总该信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是当真佩服你,那等胆略与决断,我李昌符自问做不到。” 他抬起头来,目光中带著几分诚恳,几分坦然: “可我李昌符也不是那等甘居人下、混吃等死的废物。我自幼习武,弓马嫻熟,兵法也读过几本。凭什么旁人提起我,总要先说『这是李昌言的弟弟』?凭什么我在镇兵之中,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不是因为我的本事,而是因为我兄长的面子?就连静之你昨日对我的称呼也是『李二將军』。” 他说到此处,声音已带了几分激动,似是真情流露: “我想凭自己的本事挣一份前程,不想一辈子活在兄长的影子里。可在镇兵系统中,这根本不可能。只要我还在镇兵,旁人便会因为兄长而优待我,我立了功,旁人也只会说『那是李昌言的弟弟,有什么稀奇』。我李昌符不想这样。” 这番话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憋在心里许久,今日终於一股脑倒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便直直地看著李岑寂,等著他的答覆。 李岑寂听罢,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是翻来覆去地盘算著。 李昌符这番话,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 活在父兄的阴影之下,想要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这的確是许多將门子弟的心结。 李岑寂前世读史时,也见过不少这样的例子。可问题是,这番话究竟是李昌符的真心话,还是李昌言教他这般说的? 若是真心话,那倒还罢了。 若是李昌言的意思,那这里头的文章可就大了。 李岑寂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李昌言面上扫过。 这位凤翔兵马使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端著茶盏,面色复杂地听著弟弟说话。 这副姿態,反倒让李岑寂更加拿不准了。 他沉吟片刻,决定暂且不接这个话茬。 他朝李昌言拱了拱手,笑道: “李镇將,令弟这番话,您怎么看?” 李昌言放下茶盏,看了李岑寂一眼,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带著几分无奈,几分纵容,倒真像是一个拿弟弟没办法的兄长。 “静之,不瞒你说,这混小子闹这一出,已不是头一回了。” 李昌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 “我大他十余岁,对他一向宠溺。前些年他便吵著要离开凤翔,去朔方投唐弘夫。被我拦下了。去年又说要去涇原投程宗楚,也被我拦下了。这一回他盯上了你这支新军,我是拦不住了。” 他顿了顿,看著李岑寂,神色认真了些: “你方才问我的意思,那我便直说了。我是不愿他离开镇兵的。镇兵虽比不得你那禁军精良,可到底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根基深厚,他在里头便是混资歷,也能混出个前程来。可他非要折腾,我这做兄长的,也不能管他一辈子。” 他转过头,看著李昌符,语气严厉了几分: “你自己选的路,將来可莫要后悔。更莫要回来找我哭鼻子。” 李昌符被兄长这般说,面上有些掛不住,却还是梗著脖子道: “谁要回来找你!我便是战死在沙场上,也不回来丟这个人!” 李昌言摇了摇头,又看向李岑寂,道: “静之,话我都说在前头了。这小子是我胞弟,我自然盼著他好。可他若是到了你麾下,便是你的兵,该打便打,该罚便罚,不必看我的面子。他若是不服管束,你只管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这番话倒是说得坦荡。 可李岑寂听罢,却仍没有全然放下警惕。 李昌符若投在自己麾下,便是李昌言在自己身边钉下的一颗钉子。 平日里倒也罢了,兄弟二人不在一处。 可到了关键时节,李昌符听谁的,那可就不一定了。 想到这里,李岑寂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看向李昌符,不再称呼“昌符兄”,只道: “既如此,那我再问一句。李校尉,你在令兄麾下,已是校尉之职,手底下也有数百號弟兄。你若投在我这里,我麾下四个都头的位置都已满了。你便是来了,也只能从旅帅做起,手底下不过百人。你当真愿意?” 李昌符张了张嘴,面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他原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和多年从军经验,李岑寂怎么也该给他一个都头做做。 谁料李岑寂一开口,便是只给旅帅。 从校尉降到旅帅,官降一级,这心理落差著实不小。 李昌言在一旁听著,面上笑意也淡了几分。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淡淡道: “静之,昌符的本事,我是知道的。让他在你麾下做个旅帅,是不是屈才了些?” 李岑寂笑了笑,不卑不亢道: “李镇將说的是。李校尉的本事,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我麾下这四个都头,都是跟著我从禁军一路过来的老弟兄,从京城到如今,风里雨里,都是他们替我撑著。我若因李校尉是镇將的弟弟,便空降一个都头与他,让那些老弟兄如何想?军心散了,这仗还怎么打?”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李昌言,又堵了他的嘴。 李昌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道: “静之说得是。治军最怕军心不稳,这个道理我岂会不懂?昌符。” 李昌符连忙应道: “兄长。” 李昌言看著他,道: “静之的话你也听见了。从旅帅做起,你可愿意?” 李昌符瞧见李岑寂竟然真的敢不卖自家兄长面子,当即便知道这是来对地方了,心中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忙道: “愿意!莫说旅帅了,便是队正也行!我李昌符不怕从头做起!” 李岑寂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点头。 不管这兄弟二人打的什么算盘,至少李昌符这股子劲头,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沉吟片刻,道: “好。既然李校尉这般说了,我便厚著脸皮收下了。只是有一桩,我须得事先说明。在我麾下,没有李镇將的弟弟,只有旅帅李昌符。该操练便操练,该衝锋便衝锋,该罚便罚,该赏便赏。李校尉若是受不得这个,现在便可反悔。” 李昌符挺起胸膛,大声道: “都校放心!我李昌符既然来了,便没打算受甚么优待!” 李昌言也站起身来,伸手在李昌符肩头重重拍了一记,道: “好。昌符,你便跟著静之好好干。莫要丟了咱们李家的脸面。” 说罢,他转向李岑寂,抱拳道: “静之,昌符便交给你了。他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只管管教,不必看我面子。” 李岑寂也抱拳回礼,道: “李镇將放心,末將定当一视同仁。” 李昌言点了点头,也不多留,又与李昌符叮嘱了几句,便告辞离去了。 李岑寂將李昌言送到营门外,目送他翻身上马,带著几个亲兵策马而去。 待那一行人走远了,他才转过身来,看著站在身后、有些手足无措的李昌符。 “李旅帅。” 李昌符一个激灵,下意识挺直了腰板,道: “卑將在!” 李岑寂道: “你今日便去周指挥使麾下报到。他会给你分派营房,拨付甲冑兵刃兵卒。明日一早,隨队出操。” 李昌符大声道: “得令!” 说罢,他又朝李岑寂抱拳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往营中走去。 李岑寂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微微闪动。 不管李昌言打的什么算盘,至少眼下,这颗钉子他不得不收。 既收了,便要好好用起来。 李昌符此人,性子虽傲,但观其行事倒也算条汉子。 若能真心收服,倒也可堪一用。 至於日后如何,且走且看罢。 ……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营中鼓声便隆隆响了。 这鼓声比寻常早了足足半个时辰。营房中顿时一阵骚动,有那睡得死的士卒被同袍推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嘴里嘟囔著“怎地这般早”,手上却不敢慢,摸索著去够床头的衣甲。 有那起得快的已套上了札甲,一边繫著皮絛一边往外跑,靴子都来不及提上,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校场上火把猎猎,將黎明前的昏暗照得明灭不定。 晨风裹著寒意从岐山方向灌下来,吹得人麵皮生疼。 李岑寂已站在了点將台上。 他今日未著那身標誌性的明光鎧,只穿了一领寻常士卒的札甲,甲叶子擦得鋥亮,映著火把的光,泛出幽幽的铁色。 腰间悬著横刀,手中拄著一桿长枪,枪尾顿在檯面上,整个人便如一尊铁铸的雕像。 周平与陈安分列左右,面上神色都有些微妙。 昨夜李岑寂將他二人唤去,说了討到了伤药、肉食,今日可以开始加练的事。 第二十章 折服,偏爱 周平倒还罢,马军底子好,多练些算不得什么。 陈安却是暗暗叫苦,他那群步卒本就磕磕绊绊,这一加练,只怕要叫苦连天。 可李岑寂接下来的话,却让二人都愣住了。 “今日我与你们一同练。上午跟马军,下午跟步卒。士卒练什么,我便练什么。” 陈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李岑寂一个眼神止住了。 鼓声停了。 士卒在各自队正的带领下於校场上列好了阵。 火把的光映在一张张睡眼惺忪的脸上,有人还在偷偷打著哈欠,有人借著整理甲冑的动作悄悄活动筋骨。 晨风一吹,便有人缩了缩脖子,將手往袖子里又缩了几分。 李岑寂的目光从这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將那些疲惫、困顿、不情愿尽收眼底。 他没说那些长篇大论的道理。 那些鼓舞士气的言语,此前操练时陈安与周平已不知说了多少遍。 今日他要做的,不是再说一遍,而是做给他们看。 “马军上马。”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晨风的呼啸,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周平率先翻身上马。 五百禁军老卒紧隨其后,动作整齐划一。 那五百新骑也纷纷上马,虽不如老卒那般齐整,却也已有了几分模样…… ----------------- 此后数日,操练的力度一日重过一日。 李岑寂果然如那日所说,每日上午隨马军、下午隨步卒,一整日泡在校场上。 明光鎧下的衬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甚至,为此还有人在私下打赌。 起先是几个禁军老卒在歇息时閒得无聊,其中一人低声道: “都校这般日日跟著咱们摸爬滚打,我瞧他那双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你们说,他能撑几日?”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一片兴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赌十日!在凤翔的这几个月里,都校虽是没少操练,可哪里比得上如今的烈度?他宗室子弟,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十五日!少一日我输你十文钱!” 这赌局不知怎地传到了周平耳朵里。 这位马军指挥使非但不制止,反倒笑呵呵地从袖中摸出二十文钱,押在“都校能撑到月底”那一註上。 陈安得知后,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参与。 可他私下里与周平说: “我赌都校一日都不会落下。” 周平问他为何不押注,陈安只道: “我不拿都校来赌。” 这些事倒也不是没传到李岑寂耳中,毕竟营里还有个大嘴巴的徐泰,毒舌似他,怎能放过这个能在李岑寂眼前蹦躂的机会? 李岑寂並不恼怒,只是看了他一眼,道: “这有什么可气的?操练枯燥无味,难得有些事能分散这些傢伙的注意力,这是好事。” 徐泰脸上的调侃之色止住,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 李岑寂又道: “你去,替我押五十文。押我自己能一直撑下去。” 徐泰瞪大了眼。 李岑寂却已经將人赶了出去。 消息传回校场,士卒们一片譁然,隨即便是哄堂大笑。 那赌局愈发红火了,人人都往里头押注。 有押五日的,有押十日的,也有押十五日的。 押“一直撑下去”的人最少,因为谁也不信这位宗室出身的年轻都校,真能与他们这些泥腿子一样,日復一日地熬下去。 然而五日过去了、十日过去了、十五日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 李岑寂依旧每日出现在校场上。 上午在马背上顛簸,下午在尘土里摸爬,一日不曾落下。 那参与赌局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將铜钱交了上去。 李岑寂作为押了五十文的赌客,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足足有两吊钱入帐。 他也没要这些钱,只让人拿著这些钱去城里买了生肉,给士卒们加餐。 而真正让士卒们心思发生变化的,正是每日中午那顿加了油水的午饭。 每日午时三刻,那几口大锅便准时抬进校场。 锅盖一掀,肉香便瀰漫开来。 有时是羊肉羹浇粟米饭,有时是猪骨熬的浓汤泡蒸饼,有时是鸡子炒菰米,油汪汪的,看一眼便叫人直咽唾沫。 陈安照著李岑寂的吩咐,每回开饭时便扯著嗓子喊一遍: “弟兄们!这肉,是李都校用天子的赏赐,自家掏的腰包替弟兄们加的餐!都校说了,弟兄们练得苦,不能亏了肚子!” 头几回,士卒们还只是埋头猛吃,顾不上想別的。 可日子久了,每回开饭都听见这番话,那滋味便渐渐不一样了。 一日午后,操练间隙,几个老卒蹲在校场边的老槐树下歇息。 其中一个鬍子花白的老兵,姓张,行三,营中都唤他张老三。 张老三捧著粗陶碗,大口喝著温水,忽然开口道: “你们说,都校图个啥?” 周围几个士卒都望向他。 张老三掰著指头数道: “他是宗室子弟,高祖皇帝的玄孙。便是什么都不做,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这辈子也不愁吃穿。他是郑相公的入室弟子,便是坐在节帅府里享清福,谁又能说他半个不字?他如今是马军都指挥使,从四品下的官阶,比咱们这几个泥腿子捆一块儿都金贵。”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眾人: “可他与咱们吃一样的饭,练一样的操,流一样的汗。你们说,他图个啥?” 眾人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士卒低声嘟囔道: “兴许......兴许都校就是想带出一支能打的兵来?” 张老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望著碗里那剩下的半碗茶,喃喃道: “我当兵二十年了。什么样的將官没见过?有那剋扣军餉的,有那喝兵血的,有那只会躲在帐中饮酒作乐的。本以为跟著士卒同吃同住的將军只在话本里有,没成想今朝竟真的能碰上一个。” 他將碗中凉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旁的且不论。就冲这顿肉,冲都校与咱们一同流汗的这份心,我张老三这条命,便卖给都校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 可周围几个士卒听了,却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李昌符坐在不远处,將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没有凑过去说话。 只是低著头,望著自己手心里那层新磨出来的茧子。 这些日子,他手心的茧子从无到有,从薄到厚,如今已与那些老卒没什么分別了。 他也渐渐融入到这支新军之中。 他空降下来当旅帅,又传闻是左厢兵马使李昌言的弟弟,与这些禁军、溃兵混编的士卒自然是有些隔阂。 可自打那日操练,陈安的竹竿抽在他身上与旁人一般无二,眾人便也不再將他当作什么“李镇將的弟弟”来看待。 夜里歇了操,十几个旅帅、都头凑在一处吃酒,也会叫上他。 徐泰那莽夫嘴上没个把门的,头一回与他喝酒便拍著他的肩膀道: “李旅帅,我原以为你是来镀金的,没想到你倒真是个能吃苦的。” 李昌符当时也不恼,只举碗与他一碰,仰头饮尽。 如今听著营房里,那几个兵卒你一言我一语,將李岑寂夸得天上地上绝无仅有。 他忽然想起那日自己来投李岑寂时,兄长虽不曾明说,可眼神里分明带著几分不以为然。 在兄长看来,李岑寂不过是个走了大运的宗室子弟,仗著郑畋的提携才得了这个位置,是有些果断与胆色,但终究入不得眼。 可兄长没有看见,李岑寂每日与士卒一同摸爬滚打的模样。 没有看见那些兵卒说起都校时,眼中那种与说起旁的將官全然不同的神色。 李昌符將手握紧,又缓缓鬆开。 掌心的茧子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黄。 日子便这般一日日过去。 校场上的尘土被汗水浸透了又被晒乾,晒乾了再被浸透。 士卒们的抱怨渐渐少了,倒不是不累,而是累得习惯了,也懒得再抱怨。 更何况,每当中午那顿加餐端上来时,眾人心头那点怨气便也跟著肉香一併散了。 ----------------- 二月中,岐山的雪还未化尽,凤翔城中的气氛却已与隆冬时节大不相同。 那几位节度使在拜师宴后便在营中少有动弹。 可这一日,节帅府门前的拴马桩早早就被占满了,各色战马喷著响鼻,蹄子不耐地刨著青石地面。 亲兵、隨从、押衙们在府门外交头接耳,有的蹲在墙根下啃著干饼,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这些日子凤翔城里匯聚的兵马越来越多,粮草輜重往来不绝,便是不懂军务的寻常百姓,也嗅到了大战將临的气息。 李岑寂带著徐泰並几个亲兵,策马至府门前,翻身下马。 他今日未著甲冑,只穿了一领深青圆领袍,腰间繫著革带,悬著一柄横刀。 旁的人不许带兵刃进府,可他如今依旧负责著节帅府的戍卫之责,自是可以配著刀直接入府。 这两个月来日日与士卒一同摸爬滚打,他整个人又黑壮了几分,颧骨微微凸出,下頜的线条愈发分明。 那一双眼睛也比从前更亮,沉静中透著一股子锋锐。 徐泰將马韁扔给迎上来的府中僕役,凑到李岑寂耳边低声道: “都校,今日这阵仗,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李岑寂微微頷首,却不答话,只整了整衣袍,迈步朝府中走去。 节帅府的正堂他来过许多回了,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堂上原有的椅案早被撤去大半,换成了两排长席。 上首一溜坐著京西诸道的节度使、经略使,都是此前见过的老熟人了。 下首则是诸镇带来的兵马使、都虞候、押衙之流,个个神情肃穆。 凤翔陇右本镇的將吏反倒被挤到了后头。 李昌言、赵不盈、王籙几位兵马使坐在靠前的位置,再往后是孙储、王俶等文官,以及十数位都指挥使、指挥使。 李岑寂的座次在都指挥使之中是第一位,下首紧挨著一位陇右镇的步军都指挥使,姓马,名怀素,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將。 老都校一把花白鬍子编成了几条小辫,据说是年轻时在河西与吐蕃人交战学的。 堂中虽是济济一堂,却无一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望著上首。 郑畋今日穿著一领紫色官袍,腰间繫著金鱼袋,头戴进贤冠。 他端坐於主位之上,面前的案上摊著一幅舆图,用镇纸压著四角。 比起拜师宴时,他的面色又红润了些许,颧骨也不似那时凸出,只是鬢角的白髮似乎又多了几缕。 他左手边立著一个小校,手中捧著一摞文书。 右手边则是一盏茶,青瓷盏中碧绿的茶汤已没了热气,显是搁了许久不曾动过。 郑畋的目光在堂上缓缓扫过。 程宗楚、唐弘夫、仇公遇、李孝昌、拓跋思恭、诸镇带来的兵马使、都虞候,再往后是凤翔陇右本镇的將吏。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最后停在了末席之一。 那里坐著李岑寂。 年轻人黑壮了几分,原先那种宗室子弟的白皙文弱已褪得乾乾净净。 可那副骨相摆在那里,眉骨高耸,鼻樑挺直,便是晒黑了、练粗了,也掩不住底下那份与生俱来的俊朗。 倒像是一柄原本镶金嵌玉的宝剑,如今被磨去了浮华,反而透出了精铁本来的锋芒。 他端坐於末席,身姿挺拔如松,在一眾或老成持重、或满脸横肉的將吏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郑畋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之色。 他没有急著开口,而是抬起右手,朝李岑寂招了招。 “静之,你站到这来。” 这一声唤得不大不小,却叫堂上眾人齐齐一怔。 李岑寂也是微微一愣。 他今日的座次排在都指挥使之中,按规矩,这等场合他只有听命的份,哪有上前去的道理? 可郑畋既开了口,他岂敢怠慢,又岂会怠慢? 当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穿过两排长席之间的过道,朝上首走去。 眾人的目光便如被线牵著一般,齐刷刷地跟著他的背影移动。 第二十一章 降而復叛王重荣 程宗楚挑了挑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拿眼角的余光打量著这个年轻人。 他还记得两个月前拜师宴上,这李岑寂还面白短髯,瞧著便是个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 如今竟黑成这副模样,倒真像是下了苦功的。 他心中暗暗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仇公遇、李孝昌、拓跋思恭、唐弘夫各自面上神色不一而足。 可几人心中所想大抵相同: 这般场合,特意將一个新收不过两月的弟子叫到身边,郑畋对这个年轻人的栽培之心,已是昭然若揭了。 想必是郑畋风痹过后元气大伤,而亲子郑凝绩又陪著天子入蜀,手下无可用之人,急著给自己培养接班人了。 只是这李岑寂究竟有几分真本事,还得往后看。 凤翔本镇的將吏席中,眾人也是惊诧於郑公如此不加掩饰的看重李岑寂。 这些细微的神色变化,李岑寂自然看不到。 他正从两排长席之间走过,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郑畋身侧,在对方右手边站定,垂手而立,身姿笔挺,心中却是翻涌不息。 他自然明白恩师这番举动的用意。 这份恩情,这份信任,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微微垂下眼帘,將那一瞬间的动容压了下去,重又抬起眼来,目光沉静地望向堂上。 恩师要他学,他便好好学。 那个原本捧著文书立在郑畋左手边的小校,见此情形,便极有眼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將位置让了出来。 郑畋侧过头,看了李岑寂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慈和。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頷首,便又將视线转回了堂上眾人。 堂上的沉寂又持续了片刻。 郑畋终於开口了。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满堂的呼吸声, “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桩大事要与诸位商议。” 眾人齐齐竖起耳朵。 郑畋却不急著说下去,而是侧身从李岑寂手中取过一封书信——那书信原是那小校捧著的,方才李岑寂站定时,便顺手接了过来。 郑畋將信扬了扬,道:“河中王重荣,遣使送了这封信来。”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王重荣此人原是河中节度使李都麾下的河中马步都虞候,掌军纪、监察,在河中军中素有威望。 广明元年十一月,黄巢大军势如破竹,一路杀奔潼关。 彼时李都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与李都有矛盾的王重荣便趁机发动兵变,將李都驱逐出河中,自己坐上了河中留后的位置。 所谓“留后”,便是代理节度使的意思。 按著大唐的规矩,节度使出缺时,由朝廷另行委派。 可自打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这规矩便形同虚设了。 谁手里有兵,谁便能自领留后,朝廷事后不过补一道承认的詔书罢了。 王重荣夺了河中之后,深知自己兵力单薄,挡不住黄巢叛军。 恰好彼时黄巢正急於攻破潼关、占据关中,无暇分兵去收拾河中。 王重荣便遣使向黄巢示好,说自己愿意归附大齐,只是请大齐天子暂缓派兵进驻河中。 黄巢当时正全力攻打潼关,也乐得少一个敌人,便应允了。 双方虽无明约,却也算有了默契: 河中名义上归顺大齐,实则仍是王重荣的地盘。 黄巢不去动他,他也不给黄巢添乱。 这一晃,便是两月有余,直至如今…… 堂上,眾人议论纷纷。 河中节度使,扼著蒲坂要衝,控著黄河渡口。 黄巢攻潼关时,王重荣是头一批上表归顺的藩镇之一。 这才过了多久? 两个月不到罢了! 如今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以至於王、黄二人默契形成的局面竟直接破裂。 程宗楚头一个按捺不住,洪声道: “郑相公,王重荣那廝又做了什么?” 郑畋將信递给身旁的小校,示意他传与眾人传看,口中缓缓道: “王重荣杀了黄巢的招降使者,举河中一镇之地,重归朝廷。” 这话便如一颗石子投入滚油之中,堂上登时炸开了。 “什么?!” “王重荣降而復叛?” “这廝反覆无常,谁信得过!” “究竟是怎么回事?” 郑畋抬手虚按,示意眾人安静。 待喧譁声稍歇,他才继续说道: “此事说来倒也简单。黄巢向河中屡屡催加赋税,征粮、征钱、征民壮、徵兵丁。据王重荣所言,短短两个月,黄巢向河內派出使者上百,实在欺人太甚。更兼之那黄巢使者到了河中之后,骄横跋扈,视王重荣如麾下部將,动輒呼来喝去。王重荣是什么人?他乃是河中一镇节度,手握两三万精兵,岂能受这等腌臢气?手下將吏亦怒那些使者飞扬跋扈,趁机向他进言,他便直接斩了一波使者,遣使四处联络,说要重归朝廷,共討黄巢。现如今,黄巢已遣了朱温、尚让领兵五万去剿他,兵马想必已在路上了。”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眾人: “这封信,便是他写给老夫的。信中言辞恳切,说河中一镇愿为朝廷前驱,只求诸道发兵策应,共击黄巢。” 堂下又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程宗楚率先开口,声音洪亮: “郑相公,这是好事啊!河中乃关中咽喉,王重荣若真能重归朝廷,等於是在黄巢背后钉了一颗钉子!咱们从西面进兵,他从东面策应,两面夹击,何愁不能收復长安?” 他话音未落,旁侧便传来一声冷笑。 眾人循声望去,却是朔方节度使唐弘夫。 这位鬚髮花白的老將端著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方才慢悠悠道: “程帅这话说得轻巧。王重荣是什么人,程帅难道不知?去岁黄巢西抵潼关,朝廷调他入援,他按兵不动,观望风向。黄巢破了潼关,他却是头一批上表称臣的。如今才过了几日,便又说要重归朝廷?这等反覆无常之人,今日能叛黄巢,明日便能叛朝廷。程帅要替他做前驱,老夫却是要再瞧瞧的。指不定我等这里才刚举兵杀奔长安,他那边便再度归顺黄巢,届时双方人马合兵一处,齐齐来攻我等。”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却句句戳在要害上。 程宗楚面色一僵,正要反驳,秦州经略使仇公遇已抢先开了口。 “唐节帅说得是。” 仇公遇冷声道: “王重荣那廝,某打过交道。当年他在做兵马使时,便是个有奶便是娘的货色。他今日杀黄巢使者,未必是真心归顺朝廷,只怕是嫌黄巢相逼太甚罢了。” 程宗楚面色涨红,拍案道: “仇帅这话好没道理!王重荣便是再反覆,他此刻杀了黄巢使者是实打实的!黄巢已遣了朱温、尚让领兵五万去剿他,这也是实打实的!他写信来求援,难道朝廷眼睁睁看著黄巢將他灭了不成?他河中若是丟了,黄巢在东面便没了后顾之忧,届时倾巢而出西攻关中,咱们拿什么抵挡?” 鄜延节度使李孝昌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忽然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却叫眾人都安静了下来。 “程帅所言,確是实情。河中若失,黄巢便无东顾之忧。从这个道理上讲,王重荣不能倒。” 眾人纷纷点头。李孝昌话锋一转: “只是唐节帅与仇帅的顾虑,也不无道理。王重荣此人,不可全信。他求援,咱们不能不应,却也不能倾力去应。依某之见,可遣一支偏师东进,做出策应的架势,却不必真与黄巢主力交锋。只要让王重荣觉得朝廷没有弃他,他便会死守河中。黄巢两面受敌,迟早要露出破绽。” 这番话四平八稳,谁也不得罪,却也拿不出一个真正的主意来。 当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和稀泥的本事实是一流。 程宗楚听罢,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了。 唐弘夫与仇公遇对视一眼,也都默然。 拓跋思恭这唯一一个番將老神在在的坐壁上观,半句话也无。 见上首处几位节度使爭论不休,拿不出一个结论,下方一眾將校自然也是眼观鼻、鼻观心,无一人敢出言插话。 郑畋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急著表態,而是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浅浅呷了一口。 见到他有动静,堂上又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眾节度使表態归表態,真正拿主意的,还是这位坐在上首的老相公。 郑畋放下茶盏,环视一周,故作诧异地问道: “诸君畅所欲言便是,看老夫作甚?可还有哪位腹中有言?不必拘泥於官职位阶,只管直说便是,集思广益、三人成眾嘛!” 饶是如此,台下依旧无人出声,毕竟能考虑到的方案皆已被几位节帅说过了,旁人也无甚更好的主意。 郑畋见状,於是偏过头来,看向身侧拄刀而立的青年,问道: “静之,你做何看法?” 李岑寂这会儿突兀被点名,也有些措手不及,仿佛直接回到了昔年尚在学校时的日子——上课点名抽查回答问题。 不过他到底不是曾经的学生了,这对知晓龙尾陂之战的他来说,相当於明牌考试。 李岑寂稍稍往前走了一步,答道: “回稟节帅,末將更倾向於程帅的看法。” 程宗楚那番话,在座诸將大多觉得过於冒进,便是他自己涇原镇的將校,私下里也未必全然赞同。 如今见这个被郑畋唤到身边的年轻都校竟开口附和,不由都拿眼去瞧他。 程宗楚更是哈哈一笑,抚掌道: “好!李都校,老夫便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唐弘夫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说话,只是將目光投向郑畋。 郑畋面上不动声色,只端著茶盏,淡淡道: “哦?你且说说,为何更倾向於程帅的看法?”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诸位节帅,末將位卑言轻,本不该僭越多言。只是郑公有命,末將便斗胆直言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眾人,缓缓开口道: “方才唐节帅与仇帅所言,末將深以为然。王重荣此人,確是反覆无常之辈,不可全信。这一点,末將与二位节帅看法一般无二。” 此言一出,唐弘夫与仇公遇面上的神色稍霽。 程宗楚却是一怔,方才这小子还说倾向自己的看法,怎地转头便去捧唐弘夫的臭脚? “只是,末將以为王重荣此人反覆与否,眼下並非最要紧之事。最要紧的,是黄巢已遣了朱温、尚让领兵五万去剿他。这一路人马,是黄巢从关中分出来的兵力。不管王重荣是真心归顺也好,假意逢迎也罢,他替朝廷牵制住了黄巢的一部分兵力,这是实实在在的。倘若朝廷此时按兵不动,任由黄巢先灭了王重荣,那等黄巢腾出手来全力西向之时,凤翔所承受的压力,便不是如今这般了。” 他说到此处,略微停顿,目光从上首几位节度使面上扫过,最后又落在郑畋身上,继续说了下去。 “但程帅所言『发兵策应』,末將以为,也不必急於一时。王重荣此人既然反覆无常,朝廷何必为他火中取栗?他要朝廷发兵,朝廷可以应,却不一定要真的去打。末將倒有一策,或许比直接东进策应更为稳妥。” 郑畋目光微闪,面上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神色,抚须道: “你且说来听听。” 李岑寂抱拳道: “节帅可还记得,天子詔书中,曾授节帅为『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 郑畋点了点头。 那道詔书与李岑寂的升职詔书同时下来,乃是正月里天子在兴元府所颁。 授郑畋为光禄大夫、行尚书右僕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兵部尚书,依旧充凤翔陇右节度使,並加“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之衔,总领京西诸道兵马,主持收復长安事宜。 只是这“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的名头虽响亮,郑畋却一直不曾真正竖起大旗。 一来,他大病初癒,元气未復,精力和身体都难以支撑高强度的行军打仗。 二来,关中溃兵尚未收拢、整训完毕。 三来,这年头藩镇骄横惯了,谁肯真箇听人调遣?郑畋是何等聪明之人,深知自己虽有都统之名,却无都统之实。强要號令诸道,反倒惹人耻笑。因此这道詔书到了凤翔之后,他只是私下联络了几位节帅,以“共商討贼大计”的名义聚拢人心,从未真正竖起过都统的大旗。 第二十二章 引蛇,添油 李岑寂並不打算当著眾节帅的面,深究其中缘由,便继续道: “末將以为,如今正是將这面大旗竖起来的时机。” 堂上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李岑寂不管这些杂音,只继续道: “节帅可凭天子所授『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的名义,昭告天下,號召四方藩镇出兵勤王,会师关中,共討黄巢。此事节帅本就在做,只是如今声势不妨做得更大些。同时,节帅可命诸镇兵马,大张旗鼓地朝东面调动,摆出要进军长安、收復京师的架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黄巢占了长安之后,之所以迟迟没有西进,是因为他在稳固长安及周边地盘。节帅此前只是私下联络诸道、收拢溃兵,並未公开摆出进攻的姿態,黄巢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算先消化了关中腹地,再腾出手来收拾节帅……双方无非是在比谁能更快的安定好后方。可一旦节帅竖起大旗,摆出架势,他还能当作不知道吗?他不能。他若任由节帅从容集结兵马、步步逼近长安,他麾下那些刚归附的降兵降將便会人心浮动,那些被他强征来的丁壮便会心生异志。所以他一定会出兵,一定会主动来攻。” 堂上眾人听到此处,神色各异。 程宗楚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叫道: “好一个引蛇出洞!” 他这一声喊得响亮,震得旁边仇公遇手中的茶盏都晃了一晃。 李岑寂点了点头,继续道: “正是引蛇出洞。黄巢若主动来攻,他的兵马便要离开长安,离开他经营了两个月的地盘,长途跋涉,西向凤翔。而咱们则可以在凤翔与长安之间,择一处险要之地,以逸待劳,先打一场占据地利的伏击战。只要能击溃黄巢派来的这一路人马,便可大挫贼军锐气,提振朝廷威望。” 他说到此处,稍稍放缓了语速,將心中的盘算一一托出: “到了那时,局势便有三种可能。 其一,王重荣被朱温、尚让击败,河中再度落入黄巢之手。但咱们已经击溃了西面来犯之敌,可以从容退回凤翔,据城固守,黄巢便是想乘势西进,咱们亦可依仗坚城之利尝试固守凤翔。 其二,王重荣与朱温僵持不下。那咱们便可以缓缓东进,一步一步逼近长安。黄巢的底牌终究是有限的,他既要留兵镇守长安,又要分兵剿王重荣,还要防备北面的李克用,他手头的机动兵力,拢共不过七八万。咱们若能一战击溃他派来攻凤翔的先头兵马,且节节逼近,他必然不肯善罢甘休,还会再派第二拨来。届时咱们或正面迎战、或继续设伏击之,再打他一拨。如此反覆,便如灯火熬油,一拨一拨地將他的底牌烧乾净。” 李岑寂抬起手来,在空中虚虚一握: “他添一回油,咱们烧一回。烧到他手头无兵可派,烧到他不得不將镇守长安的兵也调出来。到那时——” 他將那只虚握的手,越过郑畋的肩,重重地点在了舆图上长安的位置。 说罢,李岑寂继续阐述著第三种可能: “其三,王重荣击败了朱温。那河中便真正成了朝廷在东面的一把尖刀,届时节帅便可与王重荣、以及太原李克用等诸道兵马遥相呼应,四面合围,一举收復长安。”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层层递进,將几种可能的局势都推演得清清楚楚。 在座的將吏们听罢,一个个面露思索之色,有几人甚至不知不觉地点起头来。 程宗楚更是连连抚掌,大声道: “妙啊!这主意妙!將黄巢那廝从长安城里引出来打,总比咱们硬攻长安强得多!郑相公,你这弟子当真了得!” 郑畋却是神色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並未急著表態。 他看著李岑寂,目光中带著审视,也带著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欣慰。 这个年轻人方才所说的,与他心中筹谋了许久的方略,竟是一模一样。 郑畋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神色不变,又问道: “那依你之见,这伏击之地,该选在何处?” 李岑寂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他知道郑畋这是在考校他,或者说,是在给他一个继续表现的机会。 他自然知道应当选在龙尾陂。 龙尾陂,位於凤翔境內,处於凤翔府城以东、岐山之南,地势起伏,沟壑纵横,两侧皆是高坡,中间一条狭长的官道蜿蜒而过,乃是长安通往凤翔的必经之路。 前世他刷到过营销號的视频,说龙尾陂之战,唐军便是凭藉这一处地形之利,以逸待劳,大破黄巢麾下大將尚让率领的数万前锋。 那一战,尚让几乎全军覆没,只带著千余残兵逃回长安。 正是这一战,打出了唐军最后的威风,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藩镇们看到了朝廷的决心与实力,纷纷起兵响应。 可问题是,他不能说。 他自来到凤翔以来,天天戍卫节帅府,从未出过城。 最远也不过是在城內校场上操练兵马,连凤翔城东面的城门都很少靠近。 一个从未出过城的人,如何能知道龙尾陂的地形地势? 又如何能知道那里最適合伏击? 他若是一张口便说出“龙尾陂”三个字,郑畋必然会起疑。 郑畋何等人物? 三朝老臣,两任宰辅,阅人无数。 他若起了疑心,自己再如何掩饰也会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李岑寂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之色,抱拳道: “回节帅,末將惭愧。末將自来凤翔,便一直戍卫节帅府,从未出过城。凤翔以东是何地形,何处有险可守、何处適合伏击,末將一概不知。不敢在诸位节帅面前信口开河。”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既不逞能,也不掩饰自己的不足。 郑畋听了,眼中的讚许之色反倒更浓了。 为將者,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若是李岑寂当真张口便说出一个地名来,他反倒要怀疑这年轻人是不是在信口雌黄。 毕竟李岑寂从未出过城,这是闔府上下都知道的事。 郑畋轻轻頷首,道: “你能这般说,足见你是真的用心思量过,而非信口胡言。” 说罢,他却是摆了摆手,缓缓道: “至於设伏之地究竟放在何处,老夫心中已有计较,诸位不如听听。” 郑畋伸手指向舆图上岐山以南的一处地方,隨口说道: “此处,名唤石鼻寨。地势险峻,两侧皆是高崖,中间一条窄道,乃是长安往凤翔的必经之路。若在此处设伏,居高临下,贼军便是插翅也难飞。” 他这番话说得自信,倒像是早已思量过无数遍一般。 在座的將吏们有知道此地的,纷纷点头附和。 有不知道的,也不敢多问,只是暗暗將这个名字记在心中。 凤翔右厢兵马使王籙看了看舆图上郑畋所指之处,又想了想石鼻寨的地势,点头道: “石鼻寨確实险要。末將走过几回,那地方窄得很,骑兵展不开,步兵挤成一团,若真能伏击得手,贼军便有数万之眾,也只有挨打的份。” 郑畋頷首道:“既如此,此事便这般定了。” 李岑寂立在郑畋身侧,听了这话,却是心中猛地一沉。 石鼻寨? 那地方,他虽没有去过,但眾人观点一致,此地必然是易守难攻。 只是……那终究不是龙尾陂。 前世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龙尾陂之战,唐军大破尚让前锋,斩首两万余级,伏尸遍野,尚让只带千余残兵逃回长安。 那一战,是京西诸道勤王之师的第一场大胜,也是黄巢入长安以来吃到的头一场大败。 如今郑畋竟然换了地方? 李岑寂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莫非是自己这个穿越者的蝴蝶翅膀,终究还是扇动了歷史的走向? 那一夜在监军府,他凭著前世的记忆,以一典《秦王破阵乐》激盪人心,又暴起发难、斩杀贼使、擒拿叛阉。 这些事,在前世的史书上,都是郑畋甦醒之后,眾將自发所为,与他李岑寂没有半分关係。 可如今,做下这些事的却是他。 莫非正因为此,郑畋的想法也跟著变了? 若是龙尾陂之战打不成了,或是换了个地方打不出那般大胜,那歷史的走向,岂不是要从这里开始彻底拐弯?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只是垂下眼帘,將那一瞬间的惊愕与不安尽数压了下去。 郑畋却已站起身来,向堂上眾人拱了拱手,道: “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诸位节帅且留一步,老夫还有几句话要与列位商议。其余诸位將吏,各自回营,整军备战,听候號令。” 眾人闻言,纷纷起身告辞。 李昌言、赵不盈、孙储、王俶等人依次退出正堂。 那些各镇带来的兵马使、都虞候、押衙之流,也鱼贯而出。 李岑寂正欲隨眾人一同退下,郑畋却忽然开口唤住了他。 “静之,你也留下。” 李岑寂脚步一顿,回身抱拳道: “是。” 不多时,堂上便只剩了郑畋、李岑寂,以及那五位节度使。 郑畋这才敛去面上那副从容不迫的神色,缓缓坐回椅中,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 堂上安静了片刻。 程宗楚率先按捺不住,开口道: “郑相公,留我等何事?” 郑畋抬手止住了他,淡淡道: “程帅莫急。老夫方才说的那个石鼻寨,只是个幌子。” 此言一出,堂上眾人尽皆愕然。 李岑寂更是心头猛地一跳,霍然抬起头来,望向郑畋。 郑畋放下茶盏,目光扫过眾人,缓缓说道: “列位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將,老夫也不瞒你们。设伏之地,老夫真正属意的,並非石鼻寨,而是龙尾陂。” “龙尾陂?” 眾节帅皆不知此地,他们並非凤翔本地节帅,自然不可能將此地山川沟壑皆熟稔於心。 “正是。” 郑畋点了点头, “龙尾陂两侧土坡,中间官道,沟坎纵横,草木丛生。骑兵从两侧杀出,居高临下,贼军首尾不能相顾,此乃天赐的伏击之所。” 仇公遇听郑畋这般说,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疑惑,道: “既然郑相公看中了龙尾陂,方才为何——” “因为方才这堂上,人太多了。” 郑畋语气平淡,却叫在场所有人都神色一凛。 他缓缓道: “今日在座的,有凤翔陇右的將吏,有各镇带来的兵马使、都虞候,有老夫自己的幕僚佐吏。这些人,多是忠勇可靠之辈,可也难保其中没有一两个见黄巢势大,便与黄巢暗通款曲的。若是老夫当眾將真正的设伏之地说出去,传到黄巢耳中,那伏击便不成伏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彭敬柔那事,前车之鑑犹在眼前,老夫不敢不防。” 眾人听罢,恍然大悟。 李岑寂站在那里,后背登时沁出一层冷汗来。 他方才说得兴起,只想著如何说服眾人、如何將心中的谋划讲清楚,却忘了这堂上的將吏虽多,却並非人人都是一条心。 那一夜在监军府,彭敬柔宴请黄巢使者,满堂將吏几乎尽数默许投降,若非他以一曲《秦王破阵乐》激盪人心、又暴起发难,凤翔城早已换了旗號。 这才过了两个月,谁能保证那些人之中,便没有一两个还有异心的? 若是真有人將消息泄露出去,黄巢预先得知了唐军的意图,那这场伏击仗非但打不成,反倒要中了黄巢的反伏击。 郑畋看著他,开口道: “静之,方才你在堂上侃侃而谈,將引蛇出洞、择险伏击之策剖析得头头是道。老夫听了,心中甚是欣慰。” 李岑寂却是愧不敢当,只道: “弟子方才得意忘形,险些坏了大事。请恩师责罚。” 郑畋见他这副模样,却是笑道: “这事怎能怪你?今日是老夫让你说的,而这堂上的將吏,亦是老夫请来的,不是你请来的。老夫既然如此,便该料到有泄密的风险。真要追究,也该追究老夫自己才是,与你何干?”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你方才那番话,条理分明,层层递进,將局势剖析得分毫不差。若非如此,程帅他们也不会那般心服。从这一点上说,你非但无过,反倒有功。只是日后,你要记住一点:军国大事,机密为先。该说的,当著谁的面说,说到什么程度,都该有考量。而不该说的,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吐露半个字。” 李岑寂听罢,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 惭愧的是,自己自詡两世为人,读了些史书、刷了些短视频,便觉得自己洞悉歷史、胸有成竹,却在这些看似不起眼实则至关重要的小节之上出了紕漏。 感激的是,恩师非但没有追究他的过失,反倒將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又借著这桩事,给他上了一课。 当下,李岑寂再次躬身为礼,道: “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第二十三章 准备,马槊 却说李岑寂出了节帅府,翻身上马,带著徐泰並几个亲兵,一路策马回了营中。 他入营门时,天色已然擦黑。 校场上白日操练扬起的尘土早已落定,营房中透出星星点点的火光,空气中飘著一股晚饭的炊烟味。 几个下了值的士卒正蹲在营房门口捧著粗陶碗扒饭,见了李岑寂,连忙起身行礼。 李岑寂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吃,自己却脚步不停,径直朝中军帐走去,同时吩咐徐泰道: “去把陈、周两位指挥使,还有吴、赵、张三位都头,都叫到中军帐来。” 徐泰应声,嘴里却嘰里咕嚕,只低声囔道: “都校直呼其名便是,还说甚么官职?某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陈、周指挥使是何人。” 嘟囔罢了,不待李岑寂笑骂,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李岑寂笑著摇摇头,掀帘进帐,將腰间横刀解下搁在案上,又摘下幞头,以手抹了把脸。 方才在节帅府中那一番应对,面上虽是从容,心神却耗费了不少。 恩师当眾唤他上前,又当著几位节度使的面考校於他,那份栽培之意,他心知肚明。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敢有半分差错。 好在那一番话,恩师是认可的。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眾人鱼贯而入,与李岑寂一番见礼,而后便各自寻位置坐下。 待坐定,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帅案后的李岑寂。 帐中烛火跳了跳,將几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晃悠悠。 李岑寂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將发兵之事一一说了,只是隱去了要在龙尾陂打伏击一事。 此事一出,帐中静了一瞬。 隨即,除了已在节帅府听过一遭的徐泰外,其余几个人的神色都有了变化。 赵顺则是直接拍了案子,叫道: “可算要打了!弟兄们这俩月练得手都痒了,再不打仗,人都要憋出毛病来了!” 吴康坐在赵顺下首,伸出手按住了赵顺的肩膀,低声道: “赵哥,且听都校把话说完。” 李岑寂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 “此番出兵,不同以往。咱们这支马军,虽说操练了两个月,步卒有了一千,马军也扩到了一千,还有替郑公操练的五百『疾雷將』。可说到底,成军不过两月,上上下下都是新搭的架子。此前你们几个,最多也不过是旅帅,如今各领数百人、千人,这摊子一铺开,行军、宿营、粮草、军纪,哪一样都不能出紕漏。所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此番出征是硬仗。郑公的意思,是要胜一场漂亮的,打给天下人看。这一仗若是咱们出了彩,咱们这支新军便算是在诸道兵马面前立住了。若是打不好,莫说旁人瞧不起,便是郑公面上也无光。” 他顿了顿,目光从眾人面上一一扫过,一字一句道: “也不整劳什子誓师,咱们拢共两千人,整那些虚的没的倒像是打肿脸充胖子。只一句话:这几日,各都各旅,將一应行装、甲械、粮草、伤药都备齐整了,隨时准备出征。” 眾人霍然起身,齐齐抱拳,轰然应道: “得令!” 李岑寂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坐下,又道: “具体分派,陈安。” 陈安起身抱拳: “末將在。” “你领左厢步军一千人並五百『疾雷將』,隨郑公同行。行军之际,切记约束部伍,不许掉队、不许喧譁。每至宿营之地,先立寨柵,再布哨岗。切记,首要之事便是护得郑公安危,不可有丝毫差错!” “末將领命,若郑公有半点闪失,末將提头来见!” “周平。” 周平起身抱拳: “末將在。” “你领右厢马军一千人,隨本將同行,护卫在中军两翼。” 理论上来说,这支新军不属於任何兵马使麾下,因为当初成军之时郑畋便没有明確归属。 因此新军便直属於李岑寂统辖,哪怕李岑寂要將马军撒出去当探马使,也没人能说甚么。 只是李岑寂更倾向去將马军收拢在中军,等待时机,充当机动力量。 “末將领命。” 李岑寂又看向几位都头: “徐泰、吴康,你二人各领马军一都,隨周指挥使行事。赵顺、张延嗣,你二人各领步军一都,其余步卒交陈指挥使统带。这些日子你们也练了不少,如今便要真刀真枪上阵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莫要丟了咱们的脸面。谁若是临阵退缩、不听號令,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眾人再度齐声应诺。 待眾人散去,帐中只余李岑寂一人。 他在案后坐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帐口,掀帘望向营中。 夜色已深,营房中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值夜的哨兵提著灯笼在寨柵边来回巡视。 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映得那些营帐的轮廓忽隱忽现。 ----------------- 次日清晨,消息果然放了出去。 先是节帅府明发了一道檄文,洋洋洒洒千余言,文中歷数黄巢“窃据京师、僭號称尊、纵兵劫掠、残害黎庶”诸般罪状,又援引天子詔书,申明郑畋“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之职,號召天下藩镇发兵勤王,共討叛贼。 檄文末尾更是直言: “有能斩黄巢首级以献者,赏万金,封万户侯;有能斩贼將首级者,各依等次封赏。” 这一道檄文,便如一颗石子投入滚油之中,凤翔城登时便炸开了。 衙署中的书吏们抄了一份又一份,遣快马分送各镇各州。 府衙前的告示栏上,墨跡未乾的檄文被贴在最显眼处,引了无数百姓围看。 有几个识得字的,便大声念给旁人听,念到“誓將逆贼逐出潼关、还於旧都”时,人群中便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紧隨檄文之后的,便是一道道军令。 城中各处仓廒的大门被打开了,一辆辆牛车、骡车络绎不绝地往来於子城与罗城之间。 车上是成捆的箭矢、成箱的弩机、成袋的粟米、成坛的醃肉。 粮草堆在城门內,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押运的军士们光著膀子,將一袋袋粮食往车上摞,虽是春寒料峭,却个个忙得满头大汗。 李岑寂营中也是一般景象。 他一早便去寻了王俶,將军中所需粮草、肉脯、伤药的单子递了上去。 王俶接过单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李岑寂那张晒得黝黑的脸,摇了摇头,却也没多说什么,提笔批了,又从案头取了一面令牌交与他: “去城西仓廒领便是。老夫已关照过了,你这边的粮草,照行军標准加倍拨付。” 李岑寂接过令牌,深深一揖。 王俶却摆了摆手,只是道: “莫要负了郑公便是。” 有了令牌,一切便顺畅了许多。 陈安带著几个都头,亲自押著十几辆牛车去了城西仓廒。 回来时,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粟米两千石、干肉脯八百斤、咸鱼三百斤、盐渍菜若干坛,另有箭矢一万支、备用弓弦二百根、扎营用的粗布帐布数十匹。 陈安將这些物资一一登记入册,又分门別类地拨付各都各旅。 周平也没閒著。 他將马军的一千匹战马逐一检看,凡是马蹄铁鬆了的,便唤来隨军铁匠重新钉过。 凡是鞍具有破损的,便从府库中领了新鞍换上。 又將各都的兵刃甲冑细细查验了一回,断弦的弓、卷刃的刀、锈蚀的矛尖,一概换新。 如是者三日。 营中士卒皆知大战將临,操练之余,也都各自收拾著隨身行装。 有那家住凤翔城中的,趁著傍晚下值,匆匆回家与爹娘妻儿道了別。 有那家住关中的,便只是默默磨著刀,眼中闪著说不清是恨意还是期待的光。 到了第三日傍晚,营门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不多时,便见一个亲兵小跑著过来,至李岑寂跟前,气喘吁吁地稟道: “都校,节帅遣人送东西来了!” 李岑寂一怔,放下手中文书,起身朝营门走去。 到了营门口,便见一辆牛车停在那里,车上用麻布盖著,不知装的是什么物事。 车旁立著一个人,约莫五十出头年纪,穿著一领半旧的青布袍,腰间繫著一条褪了色的丝絛。 面容清瘦,花白鬍鬚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虽带著几分疲色,却仍透出一股子精明来。 李岑寂认得此人,正是节帅府中的老幕僚,当初李岑寂拜师宴上的赞礼,姓卢,李岑寂唤他卢叔。 “卢叔,您怎么来了?” 李岑寂忙趋步上前,抱拳行了一礼。 卢叔侧身避过,不受他的礼,笑道: “李都校,老夫不过是奉了郑公之命,送两样东西来罢了。” 说著,他转身走到车旁,伸手將覆在上面的麻布一掀。 一口大箱摞在牛车上,一旁还摆著一柄似矛似棒的长兵。 卢叔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给李岑寂: “郑公说,这封信,都校看过便知。箱中之物,都校自行处置便是,不必张扬。” 李岑寂接过信,拆开来,郑畋那熟悉的手跡便映入眼帘。 信很短,却字字如金石掷地。 郑畋关照他近日练兵辛苦,如今又要领兵出征,命他好生率眾报国,又道: “箱中,存著一领细鳞內甲,乃老夫少时所藏。另有一柄马槊,宝剑赠壮士,此槊今赠予你,望你临阵奋勇,不负所学。” 李岑寂將信折好,郑重收入怀中,又朝卢叔深深一揖,这才命人將那口箱子並长兵从牛车上卸下,抬进中军帐。 卢叔见他並不张扬,便也点了点头,拱手告辞,自赶著牛车回府去了。 李岑寂坐於帐中,掀开箱盖, 里边是一领细鳞內甲。 那甲片细小而密,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镜,以熟牛皮带子连缀,內衬著一层厚实的红锦。 甲身各处关节,皆以铜铆钉加固,胸前两面护心镜,光可鑑人。 李岑寂將甲取出,在烛光下展开,伸手抚过那冰凉的甲片,心中暗暗点头。 这等细鳞內甲,比寻常札甲轻便许多,穿在袍內不显山不露水,却能防得暗箭流矢,乃是將官梦寐以求之物。 他將內甲搁在一旁,目光便落在了兵架那件长兵之上。 那是一柄马槊。 槊锋长约二尺有余,冷锻精铁所制,锋刃处泛著幽幽的青光,槊脊厚实,血槽开得极深,烛光映上去,那锋刃便如含著一汪寒泉,冷森森地迫人眉眼。 槊锋根部连著一段红缨,虽因久置而略显暗淡,却仍能看出当年簇新时的鲜烈。 槊柄长约一丈,通体以柘木製成,外缠细麻绳,又以桐油反覆浸透,握在掌中,触感温润而劲韧,隱隱透著一股子沉沉的力道。 李岑寂握住槊柄,將马槊从架上取下,握在手中,细细端详。 他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欢喜。 这柄槊的做工,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 槊锋与槊柄的接口处,以铜箍加固,上面鏨刻著细密的云纹。 槊尾的鐏也是精铁打造,钝圆厚重,可作刺击之后的补击之用。 整柄槊握在手中,长短合度,轻重趁手。 他虽出身宗室,却是旁支庶出。 这一脉传到他父亲李易淮那一代,已经没落到了头,除了一个空头宗籍,什么也没剩下。 父亲做到果毅都尉便已是顶了天的前程,能把这军职传给他已是天大的侥倖,至於什么祖传的马槊、家藏的宝甲,那是想都不必想的。 一柄正经的马槊,从选料到製成,少说要花去一个熟练工匠三四年的工夫。 光是那槊柄,便须將柘木剖成细条,用桐油浸泡数年之久,再以鱼鰾胶层层粘合,裹以细麻,再浸桐油,如是反覆,直到那柄杆既有韧性又有刚性,弯而不折,挺而不僵,方才算成。 这般费工费料之物,一柄便要数十万钱。 他在凤翔陇右数月,也没见著谁用马槊。 不成想,今日自家竟用上了。 他將槊柄轻轻一抖,那丈余长的槊杆便微微颤动,力道从柄尾传到槊锋,没有丝毫滯涩,既柔且劲,確是足年份的好底子。 李岑寂忍不住脱口赞了一声,却还觉不尽意,又赞了一声。 他平日里何等沉得住气,此刻却像个得了新奇玩物的少年,翻来覆去地將那槊看了又看。 第二十四章 发兵,长安 且说李岑寂这边爱不释手地摸著马槊,不知何时,徐泰的脑袋从帐帘缝里探了进来。 这莽夫路过中军帐时听见里面传来两声叫好,便好奇地掀帘来看。 一眼瞧见李岑寂手中那柄马槊,登时瞪大了眼,一溜烟钻进帐来,蹲在槊旁歪著脑袋瞅了半晌,又伸手在那槊锋上虚虚比划了一下,咂舌道: “都校,这玩意儿可不多见。末將听说,北衙禁军里那些个將官,能有一柄正经马槊的也不多,多是拿长矛凑数。您这一柄,怕是要值不少钱罢?” 李岑寂抚著槊柄,难得地露出几分得意之色,道: “你懂什么。这是郑公所赐,值多少钱倒在其次。你瞧瞧这槊刃的钢火,瞧瞧这柄杆的韧劲,寻常军械铺子里打的那等长矛长枪,给这柄槊提鞋也不配。” 说著,他站起身来,双手握住槊柄,在帐中虚虚刺了两下。 劲风破空,发出呜呜低鸣,帐中烛火被那劲风一带,齐齐晃了两晃。 徐泰缩了缩脖子,嘴里嘖嘖连声: “都校,您悠著点儿,这丈许长的槊,莫把帐子戳出个窟窿来。” 李岑寂这才收了势,將马槊横在眼前又看了看,眼底满是爱惜: “有了这柄槊,临阵时便多几分把握。郑公这恩赐,比什么金银都重。” 送走眼馋的徐泰,李岑寂將甲脱下,仔细折好,放回箱中。 他没有声张,只是將信重新取出,在烛光下又看了一遍。 那几张薄薄的纸,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 到了第四日,大军出城的动静便愈发大了。 诸位节帅也商议出了章程,决议以京城四面诸行营都统郑畋为帅,令涇原节度使程宗楚为诸军行营副都统,朔方节度使唐弘夫为行营司马。 於是涇原、朔方两镇的兵马率先拔营出城,在城东门外扎下了联营。 唐弘夫骑著一匹青驄马,一身明光鎧,在亲兵簇拥下当先出城,鬚髮在风中飘扬,倒真有几分老將的威风。 营帐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三里外的渭水支流边上,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 接著是夏州的党项骑兵,约莫五千余骑,马蹄声如闷雷,从城中主干道上穿过,惊得沿街百姓纷纷躲避。 待鄜延与秦州的兵马也出城驻扎后,凤翔本镇的兵马也开始陆续出城。 李昌言领凤翔左厢、王籙领右厢,赵不盈督后军,两万余人浩浩荡荡。 李岑寂所部马军被安排在中军,因此並未与其他诸镇的兵马挤在一处,而是在城南偏东的一处缓坡上扎下了营盘。 营盘虽不甚大,却布置得极有章法: 外围立了一圈粗木柵栏,四角各设了一座临时箭楼,营中帐篷排列整齐,营內空地上已挖好了灶坑,炊烟裊裊升起。 步卒在营门口持矛而立,目不斜视,甲冑鲜明。 便是那些新募不久的溃兵,在陈安两个月的狠操之下,此刻也已有了几分精悍模样。 第五日清晨,天光未亮,凤翔城南门外的空地上便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京西诸道兵马,並凤翔、陇右本镇之眾,合计四万余人,各依旗號列阵。 阵前空出了一条数十丈的通道,直通城门。 城墙之上,旌旗猎猎。 那一面“大唐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的大纛,在晨风中舒展开来,猩红的旗面,漆黑的大字,分外醒目。 郑畋立於城楼之上,身后立著五位节帅,更有两三百位膀大腰圆的兵卒,將城墙挤得满满当当。 他今日甲冑在身,外罩一领紫色披风,头戴兜鍪,腰悬天子所赐御剑。 饶是大病初癒,身形清瘦,此时一站,倒也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天色渐明,东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隨后被朝霞染作淡金。 晨光越过岐山的山脊,洒落在城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海上。 矛尖、刀锋、甲片,在晨光中闪烁著星星点点的寒芒。 李岑寂勒马立於阵前,身后是周平与一千马军,再往后是陈安的一千五百步卒。 他身披明光鎧,內罩郑畋所赠的细鳞內甲。 胯下一匹黄驃马,是王俶从陇右马场特意挑出来的良驹,骨架粗壮,四蹄修长,鬃毛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此刻正刨著蹄子,偶尔打个响鼻。 辰时正。 城楼上的鼓声响了。 那鼓声沉闷而悠远,如从天际滚过的闷雷。 全军肃然。 郑畋迈步上前,立於城楼垛口之前。 目光扫过城下四万將士,又从数面大旗上一一扫过。 晨风吹动他的紫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凤翔陇右、涇原、秦州、朔方、鄜延、夏州诸道將士听旨!” 他话音方落,身后两三百位精壮汉子便扯著嗓子齐声復诵,借著城楼之势,清清楚楚传到了三军阵前。 城下四万人齐齐挺直了身躯。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朕惟王者之师,有徵无战;圣人垂教,耀德不观兵。然逆贼黄巢,本以盐徒之贱,輒敢窃据京师,僭號称尊。陵辱我宗庙,残害我黎庶,滔天之罪,罄竹难书。今特授郑畋为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总领京西诸道兵马,並赐墨敕,许以便宜行事——凡从征將士,有功者,五品以下,听郑畋以墨敕除官讫奏。刺史以上,如有功勋,许以便宜赏赐,然后奏闻。布告天下,咸使知闻。(来源:ai) 旨意宣罢,郑畋又以白话解释了一遍。 归根结底也就是一句话: 五品以下官职,他郑畋可以先封后奏。 这意味著什么,在场每一个士卒都心知肚明。 刀头舔血之辈,谁不想博个出身? 谁不想凭著真刀真枪的本事,挣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 这四个字,便是一把火。 自古以来,能让將士效死的,不是空泛泛的忠君报国,而是看得见摸得著的功名前程。 开赴长安以来,不少士卒还是头一回觉得,黄巢的人头,是真正可以拿来换官爵的。 军阵之中,不少原本只是木然站著的士卒,眼中忽然便有了光。 郑畋的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又拔高了几分: “自古忠义之士,危不忘国,难不舍君。今日之势,已不在长安得失,而在人心向背。前日,黄巢遣人至岐下,持偽詔诱降,其辞卑秽,其心叵测。使者之首今已悬於城下。老夫倒要问黄巢,我凤翔关中数十万军民,岂是你一介贩盐贱夫可轻之?”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城下,忽然抬手指向那面绣著“大唐”二字的大纛。 晨风吹得旗面猎猎翻卷,那一面旗帜便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在城楼上熊熊跳动。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忽然年轻了二十岁,字字如铁石掷地,掷地有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人胸腔之中的那一股气也跟著上下翻涌: “今日发兵长安——討贼!” 那两个字落下时,四万人齐怒吼。 “杀!杀!杀!” 数千面战鼓同时擂响,咚咚咚的声音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发颤。 鼓声、號角声、喊杀声,混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衝云霄,惊得城外林中的鸟雀扑簌簌飞起,黑压压地遮了半边天。 “三军听令——开拔!” 號令层层传递下去。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匯成一股沉闷而有力的声浪,將脚下的大地震得微微发颤。 烟尘从脚下扬起,被晨风卷著,向后方慢慢飘散。 大军出动,非同小可。 前军已向东行了十里,后军尚未完全开出营盘。 从城楼上往下看,便如一条黑色的洪流,浩浩荡荡地朝东方涌去。 大军日行不过三十里。 按著郑畋事先的布置,此番出兵虽是號称要直取长安,实则是打一场伏击战。 因此行军不必求快,但求稳妥,必须给后续的粮草輜重留下充足的跟上时间。 好在郑畋从中风病癒之后便开始筹备,凤翔府库中的粮草、兵械早已备足,不但够四万大军一月之需,便是再撑一个月,也不在话下。 后续的补给车队从凤翔城出发,沿著官道一路东行,连绵数里,牛车、骡车、独轮车,吱吱呀呀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这样的动静,便是瞎子也看得见了。 更何况,唐军根本就没打算遮掩。 那日在城头的誓师,本就是不加掩饰的动作,不光是做给凤翔、做给诸道兵马看的,更是做给黄巢看的。 那些陆续出城扎营的唐军、那日在城楼上猎猎作响的都统大纛、那一道明发天下的討贼檄文,桩桩件件,都只有一个目的: 告诉黄巢,唐军来了。 而黄巢的探马也確实没有閒著。 早在凤翔城外刚刚竖起都统大纛的那一日,便有探马將消息送了出去。 快马日夜兼程,从岐山小道穿出,绕过了唐军的城池,直奔长安。 当郑畋的檄文还在关中各处张贴时,一份抄本便已送到了长安城中。 ----------------- 长安。 自打去年十二月占了这座帝都,黄巢便在大明宫含元殿即皇帝位,国號大齐,改元金统。 他手下那些跟著他转战南北的將领,个个封了高官,什么太尉、司徒、司空、僕射、尚书,一应俱全。 至於那些投降的原唐朝官员,高品官员大多打杀了事,只將低品官员並文吏们留任原职,只不过头顶上多了一个大齐的官衔罢了。 初入长安那几日,黄巢倒也做了几桩收买人心的事。 他下令军中,不得惊扰百姓,违令者斩。 又命人將府库中的钱帛拿出一部分来,分发给城中穷苦百姓。 那些贫民得了钱財,自然是感恩戴德,口呼万岁。 一时间,长安城中竟有几分“新朝气象”的错觉。 可是好景不长。 黄巢麾下那些兵將,本就不是什么纪律严明的官军。 他们大多是黄巢从曹州、濮州一带带出来的老兄弟,跟著他转战千里,吃过苦,也杀过人。 从前在各地流窜时,他们便以劫掠为生,如今进了长安这座花花世界,看著那满街的店铺、堆积如山的財货、娇滴滴的妇人女子,哪里还按捺得住? 起初几日,碍於黄巢的严令,他们还只是偷偷摸摸地干些小勾当。 仗著自己是“大齐开国功臣”,强拿店铺里的东西不给钱,或是寻个由头敲诈富户几贯钱財。 那些商户百姓吃了亏,也不敢声张,只能自认倒霉。 可到了后来,这些兵將见黄巢的禁令不过是做做样子,並无真箇追究,胆子便愈发大了起来。 先是三五成群地闯进店铺,明火执仗地抢掠。抢完了店铺,便去抢民居。 白日里还算收敛些,一到夜间,长安城中便到处都是持刀执火的兵卒,挨家挨户地砸门。 “开门开门!大齐徵用军资!” “识相的把值钱物事都交出来,饶尔等性命!” “这小娘子生得倒俊,跟爷爷回营去罢!” 诸如此类的叫嚷声,夜夜不绝於耳。 那些稍有姿色的妇人女子,更是遭了殃。 被抢去营中凌辱的不计其数,有的不堪受辱,便悬樑自尽。 有的被糟蹋得不成人形,放回来后便疯了。 城中百姓怨声载道,可谁敢说半个不字? 便是去告官,那些大齐的官员,不是贼將出身,便是被迫投降的唐朝旧臣。 前者与那些抢掠的兵卒本就是一丘之貉,后者自身难保,哪里敢管? 於是告状的百姓往往状子还没递上去,便被乱棍打出,甚至被扣上一顶“誹谤新朝”的帽子,当场打死。 不过是旬月光景,这长安城之中便已是一片萧条场景。 …… 长安,太极宫偏殿。 那封檄文送到时,是三月初一,黄巢散了朝会,正与一眾亲信文武在用膳。 殿中燃著上好的沉香,青烟自错金博山炉中裊裊升腾,却掩不住那一桌子炙羊肉与胡饼的浓郁香气。 他踞坐於紫檀大案之后,左手擎著一只鎏金银盏,盏中盛著西域葡萄酒,右手正撕著一块烤得焦黄的胡饼。 吃相粗豪,浑不似帝王,倒仍是当年尚为贩盐时那般模样。 有內宦趋步入殿,面色如常,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第二十五章 大齐,黄王 且说那內宦趋至案前三步远处站定,双手呈上那封由探马誊抄的檄文,躬身道: “陛下,探马加急来报,前日凤翔郑畋,明发檄文,传檄天下。” 黄巢將手中胡饼往案上一搁,接过檄文展开。 他在古今诸多起义军首领中,算得上是文化人了,毕竟也曾考过科举,无奈屡试不第。 一目十行地扫下去,黄巢面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铁青,那半眯著的双目圆瞪,嘴角的鬍鬚根根翘起。 他將檄文往案上重重一掷,那酒盏被震得跳了跳,酒液泼洒出来,打湿了半边文书。 “好一个郑畋!” 黄巢霍然起身,一脚將身后座椅踢翻在地,那紫檀木椅轰然倒地,震得殿中文武齐齐一颤,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以至於这位如此盛怒。 “听闻这廝两个月前还躺在床上口不能言,如今倒敢给朕下战书了。关中唐军,不过手下败將!安敢如此!” 他嗓门本就粗豪,此刻盛怒之下,便如一声闷雷在殿中炸裂,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大齐四位宰相之一的侍中赵璋却面色不变,只是从桌案后站起,再躬身道: “陛下息怒。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这檄文能否让我等一观?” “且拿去,尔等自行传阅。” 黄巢拿起檄文,掸了掸其上的酒渍,將之递了出去。 赵璋接过,同样是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待看罢,便接著往下传去。 一眾文武连嘴上的饼渣都来不及抹去,却不敢有半点耽搁,檄文传阅一圈后,又回到黄巢案前。 “也莫要婆婆妈妈了,且说说你们究竟是何看法?” 黄巢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那群武將身上,他在这群昔日的老兄弟脸上瞧出了遮掩不住的跃跃欲试。 而瞧见黄巢看来,这群武夫也不再忍耐,纷纷出言请战。 “陛下,还有甚么犹豫的?发兵吧!” “是极是极!黄王,再带弟兄们冲一次吧!” “唐军不过是土鸡瓦狗,陛下允某三万人,某替陛下拿下京西诸道。” “够了!” 黄巢有些不耐,叫停了诸將的请战,转而將目光投向文臣当中,视线落在尚未坐下的赵璋身上: “子琳(赵璋,字子琳。意为:璋、琳皆美玉),你怎么看?” “臣以为,郑畋此举倒不全然是坏事。” 赵璋略一思虑,抚须道。 黄巢笑骂道: “怎么,他悬赏朕的人头,倒不是坏事?” 赵璋不慌不忙道: “陛下请细想。去岁唐皇西逃,关中十万溃兵散落四野,人心惶惶,不知所归。那些节度使们各怀鬼胎,有的观望,有的自保,有的暗通款曲,关中的局势实在算不得好,需要防备之处太多。可郑畋这一道檄文颁出去,倒替陛下省了一桩事。” 黄巢眉头微皱: “说下去。” 赵璋道: “那些个节度使,从前躲在自己节镇里,各怀鬼胎。陛下要打,便得一个一个去打。如今郑畋倒好,把他们都拢到一处来了。四万兵马听起来是不少,可京西诸道之兵,彼此之间积不相能,你看不上我,我看不上你,郑畋一个外放的宰相凭什么號令得动?只需我大齐天军一到,这帮乌合之眾岂非一网打尽?省得陛下四处奔波,岂不快哉?” 黄巢听罢,神色果然鬆动了一些,將那踢翻的座椅扶起来,重新坐下,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叩著,发出篤篤的声响。 赵璋那番话,他听进去了。 说得確实有几分道理。 那些个节度使,从前龟缩在各自节镇里,他要一个一个去打,费时费力,却未必能攻下城池。 如今郑畋將他们拢到一处,倒省了许多手脚。 四万兵马,听起来唬人,可京西诸道彼此之间素来不和,涇原看不上朔方,朔方瞧不起鄜延,党项骑兵虽驍勇,与汉將之间又隔著一层。 这帮子乌合之眾,真到了战场上,能齐心协力才叫见鬼。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心中那一股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黄巢端起案上那半盏残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著嘴角淌下来,洇湿了他那件玄衣的领口,他也浑不在意,將酒盏往案上重重一顿,开口道: “子琳说得不差。只是朕心中还有两桩事,放心不下。” 赵璋躬身道: “陛下请讲。” 黄巢伸出一根手指,道: “其一,东面还有个王重荣。那廝杀了朕的使者,如今尚在蹦躂。朕虽已遣了鄴弟、朱温去剿他,可真要分出胜负,怕也不是十天半月的事。若此时西面再开战,便是两线作战,两面受敌。” 他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这长安城里,那些投降过来的唐官,朕瞧著,未必都是真心归顺。郑畋这道檄文一出,保不齐便有人蠢蠢欲动,暗中勾连。朕若將大军尽数调出长安去打郑畋,这背后的刀子,谁能替朕防著?”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些方才还拍案攘臂、嚷著要发兵的武將们,此刻也不再多言。 两线作战意味著什么,他们心里都清楚。 赵璋沉吟片刻,道: “陛下所虑极是。只是依臣之见,这两桩事,倒也不必过於忧虑。王重荣虽占了河中,可他手头兵马不过两万,黄、朱二位將军领兵五万去剿,已是绰绰有余。便是不能速胜,也足以將他困在河中,动弹不得。至於西面这一路,郑畋號称四万大军,实则精锐不过半数,陛下只消遣一得力上將,率精兵数万,以雷霆之势击破之,京西诸道自然土崩瓦解。届时朱、黄二位那边也该有了结果,两路大军合兵一处,关中可定。至於长安城中这些降官......” 赵璋说到这里,笑道: “陛下亲自坐镇长安,威加海內,谁敢妄动?况且,陛下又不是將长安城中兵马尽数调空。留三五万兵马镇守京城,再令心腹之將总领城中防务,便是有人生了异心,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黄巢听了,面上神色渐渐鬆动。 赵璋又道: “陛下,郑畋此人,臣是知道的。他是滎阳郑氏出身,进士及第,两任宰辅,官声不差。可他终究是个文人。文人带兵,十个有九个是纸上谈兵。那些个宰相,有几个真能上阵杀敌的?陛下以百战之师,临一介书生,此乃以石击卵,何忧之有?” 这番话说到黄巢心坎里去了。 他黄巢是什么人? 是从曹州一路杀到长安的人。 是带著几十万大军转战千里、连下数十州的人。 他麾下这些老兄弟,哪个不是刀头舔血、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郑畋一个舞文弄墨的老书生,也配与他为敌? 黄巢猛地一拍案面,震得碗碟齐齐跳起,大喝一声: “好!” 殿中文武被他这一声喝震得浑身一凛。 黄巢站起身来,双手叉腰,目光如电,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武將班列最前头的一人身上。 那人年约五十,身材魁梧,麵皮黝黑,頷下一部浓须修剪得齐齐整整,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透著久经沙场的厉气。 他便是大齐的太尉兼中书令、四位宰相之一的尚让。 尚让此人,是黄巢从曹州起事时便跟隨左右的老兄弟。 当年黄巢与王仙芝合兵一处时,尚让便是王仙芝麾下大將。 后来王仙芝战死,尚让带著残部投奔了黄巢,从此便成了黄巢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这些年来,从曹州到广州,从广州到长安,尚让跟著黄巢转战千里,战功赫赫,在大齐朝中,论资歷、论战功,无人能出其右。 “尚让!” 黄巢沉声唤道。 尚让迈步出班,抱拳道: “臣在。” “朕给你五万精兵,你可能替朕拿下郑畋那老匹夫?” 尚让闻言,嘴角咧开,面上露出笑意。 那笑意里透著十足的自信。 他抱拳道: “黄王放心。郑畋一介文臣,手底下那几万拼凑起来的杂兵,哪里经得起我大齐百战之师的衝击?臣愿立军令状,此去若不踏平凤翔、生擒郑畋,便提头来见陛下。” 黄巢听了,哈哈大笑,抚掌道: “好!好!有尚让在,朕还有何忧?” 他顿了顿,又环顾眾將道: “朕再为你寻一副將,京兆尹王璠何在?” 话音方落,后方班列中走出一人。 此人四十余岁,面黄微须,容貌清俊,正是大齐的京兆尹王璠。 “臣在。” 王璠躬身道。 “朕命你为行军司马,辅佐尚让,总督粮草輜重。你二人一文一武,需同心协力,务必將郑畋那老匹夫的首级,给朕带回来。” 王璠连忙躬身道: “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尉,共破唐军。” 黄巢点了点头,又道: “你二人此去,对外便號称十万大军。郑畋那老匹夫不是要引蛇出洞么?朕便让他瞧瞧,引出来的究竟是蛇,还是龙!” 尚让与王璠齐齐躬身,轰然应道: “臣领旨!” 黄巢大手一挥: “且各自散了。一应粮草军械,限三日之內备齐。三日后,唐军发兵之时,我大齐亦当开拔,兵发凤翔,將彼辈彻底杀绝!” 殿中文武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尚让与王璠並肩走出含元殿。 殿外,春日的阳光明晃晃地洒落在丹凤门前的广场上,照得那些青石地板泛著白光。 远处,大明宫的层层殿宇在阳光中金碧辉煌,琉璃瓦反射著刺目的光芒。 尚让负手走在前面,步履沉稳,王璠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地跟著。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片刻,尚让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王璠一眼,笑道: “王京兆,此番出征,你打算带多少粮草?” 王璠一怔,道: “下官正要向太尉请教。五万大军,又是长途奔袭,粮草輜重少说也要备足一月之需才是。只是陛下只给了三日,一时间怕是筹备不齐......” 他话未说完,尚让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必那般麻烦。郑畋那点子兵马,一群乌合之眾罢了。我军以雷霆之势压过去,旬日之內便可决胜。粮草不必备太多,够十五日之需便足矣。带多了反倒拖累行军,耽误了陛下的事,若是缺了粮草,大军还可以就食於民,走到哪、吃到哪。” 王璠听了,心中微微一沉。 他跟隨黄巢多年,自然不是对军务后勤一无所知,甚至他当初在义军中便是负责后勤的。 五万大军出征,只备十五日粮草,若是战事稍有拖延,那便是灭顶之灾。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见尚让那副不以为然的神色,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尚让是什么人? 是大齐的太尉,是黄巢最倚重的老兄弟,是跟著黄巢打了十年仗的宿將。 他王璠有什么资格去教尚让如何打仗? 况且,尚让说得也未必没有道理。 唐军那点兵马,確实不值一提。 去岁潼关天险,唐军还不是被大齐军一鼓而下? 如今郑畋纠集的不过是几万残兵败將,能翻起什么浪来? 想到这里,王璠便点了点头,道: “太尉说得是。那下官这便去筹备粮草。” 尚让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 李岑寂本以为自己隨中军而行的日子,应是顶著料峭春寒策马在前,领著他那一千马军驰骋往来,护卫中军两翼。 谁曾想,不过刚出城,郑畋便將他唤到了身边。 马蹄声隆隆,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尘土与马汗混杂的气味。 他正打马而行,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回头望去,却是郑畋身边的一个『疾雷將』小校,策马小跑而来,至他跟前翻身下马,抱拳道: “都校,节帅唤你过去。” 李岑寂不敢怠慢,吩咐周平继续领著马军前行,自己拨转马头,隨著那小校朝中军方向驰去。 中军,郑畋的节帅大纛在队伍中央高高飘扬。 李岑寂策马至中军,便见恩师已坐在一辆宽阔的马车上。 那车是特製的,车厢宽大,四壁开著窗,车厢正中摆著一方矮案,案上摊著舆图、文书、笔墨诸物。 第二十六章 教真东西了 郑畋便坐在案后,捧著一卷书,借著车窗透进来的晨光不紧不慢地翻看。 “静之来了。” 郑畋將书卷合上,朝李岑寂招了招手, “上车来。” 李岑寂依言下马,將马匹交给小校,快步登车,在郑畋下首坐下。 车厢虽不甚宽敞,却收拾得齐整。 角落里搁著一只小炭炉,煮著一壶茶,茶香裊裊。 郑畋端详了他一眼,开口道: “你如今是马军都指挥使,麾下两千人马。行军打仗,不是在校场上操练几个时辰便完事的。校场上练的是刀马功夫,是队列阵型。可出了城,上了路,要学的便不止这些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 “天文地理、山川形势、行军宿营、布阵战法、粮草輜重、军法军心、斥候情报,乃至与朝堂诸公周旋、与麾下诸將相处……这些,都是统军之人须得会的。老夫虽是个文臣,於军务不算精通,可这些年耳濡目染、潜心研学,也积了些粗浅的经验。此番行军,你便跟在老夫身边,能学多少,便学多少。” 李岑寂听罢,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当下便要在车中拜倒,口中道: “多谢恩师。” 郑畋摆了摆手,止住他,道: “不必谢。老夫问你,你可会看天色?” 李岑寂抬头望了望车窗外。灰濛濛的天穹上,几缕薄云被晨风吹得飞快地朝东南方向飘去。 他凭著日常的生活经验,略一沉吟,道: “弟子只能看个大概。今日这天色,灰而不沉,云薄而高,应是晴日。” 郑畋微微頷首,又问道: “何时適合突袭?何时不宜出战?” 李岑寂一怔,回忆原主读过的兵书。 古代兵书將“观天候气”视为將领必备的核心技能,甚至於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军事气象学。 《孙子兵法·计篇》將“天”(天时)列为五事之二: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即:昼夜、晴雨、冷热、四季。知天知地,胜乃不穷。 只是原主毕竟没有临阵经验,李岑寂难以立刻做出系统性的回答,只能在脑海中先进行归纳。 可郑畋却不等他答话,他的目光划过窗外,似乎瞧见了极佳的教学材料,便指著窗外远处岐山山头道: “你先瞧那山顶的雾。山戴帽,雨必到。岐山山顶的雾若是不散,明日便可能有雨。若是雾散了,便还是晴日。再看这风向,关中地势,西北高,东南低。这个时节,风多从西北来,乾冷少雨。可若是某一日风向忽然变了,从东南来,那便是要落雨的徵兆。因为东南风带著渭水、雍水的水汽,遇著关中这边的冷气,便要成雨。” 他顿了顿,復又回答起之前自己提出的问题,道: “夜袭须得选在月隱云厚之夜,最好兼有微风。风可掩人马之声,云可遮星月之光。若是月朗星稀,敌营灯火尽收眼底,那便是守营的一方占便宜了。雾天利於偷袭,不利於大军列阵。雪天利於截粮劫营,不利於长途奔袭。这些,你日后都要留心。” 李岑寂將这番话一一记在心中。 师徒二人说著话,中军隨著队伍缓缓前行。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队伍行至一片缓坡之上。 郑畋便吩咐停车,带著李岑寂下了车,站在官道旁一处略高的土丘上。 “静之,你来看。” 郑畋指著前方地势道。 李岑寂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官道两旁的地势渐渐开阔起来,左侧是一道低矮的缓坡,坡上杂草丛生,间或有几株歪脖子老树。 右侧则是一条浅浅的溪流,溪水清浅,可见底部的鹅卵石。 溪流再往右,便是一片疏疏朗朗的杨树林。 “你且说说,这等地势,利在何处?害在何处?” 郑畋问道。 李岑寂仔细打量著周遭地形,沉吟片刻,道: “左侧缓坡可藏弓弩手,右侧树林可伏骑兵。敌军若在此处设伏,待我军行至溪边时——” “溪边如何?” 郑畋追问。 “溪水虽浅,可河床全是卵石,人马越过时必会减速。此时坡后弓弩手齐发,林中骑兵突出,首尾夹击,可收奇效。” 李岑寂答道。 郑畋点了点头,又道: “那若你是护卫中军的將领,遇到这等地势,又该如何应对?” 李岑寂思忖片刻,道: “须先遣探马將缓坡之后、树林之中乃至溪流对岸都细细探查一遍。確认没有伏兵之后,再以步卒持盾立於缓坡之上,护住侧翼,掩护中军通过。寧可多费些工夫,也不可冒进。” “不错。” 郑畋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便是『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为將者,最忌冒进。” 他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你方才只说了一半。你再看那溪流,此地距凤翔不过十里,正是大军第一日行军途经之地。若在此处遇伏,便只有一个可能:凤翔城內有黄巢的细作。因此你方才的布置固是稳妥,却也要加上一桩:若在此处遇伏,不可恋战,须得速速遣人传讯回城,令城中戒严,查拿细作,断敌內应。” 李岑寂瞭然,战爭不应该仅仅局限於眼前的战场,还需要顾及身后的朝堂、城池、民心。 后世马克思主义战爭理论有一基本观点可以很好地詮释这一点: 战爭是政治的延伸。 他抱拳道: “弟子受教了。” 郑畋又道: “你须记住。山川、河谷、隘口、险塞、平原、林地、沼泽,各有各的用法。隘口险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最宜设伏截击。平原开阔,利於骑兵驰骋、大军列阵,不利於小股兵马防守。林地可藏兵,却也易遭火攻。沼泽泥淖之地,人马皆难通行,是绝地,万万不可轻入,寧可绕道多走几日,也不可將大军陷於绝境。至於何处可断敌后路、何处可阻敌援军,便须到了具体地方,再具体看。” 他说罢,重新登车,命李岑寂也坐上来。 輜车继续朝前驶去,郑畋在案上展开那幅关中舆图,指著上面標註的州县、关隘,又道: “行军打仗,还有一桩顶要紧的事,便是算里程。你可知从凤翔到长安,有多少里路?” 李岑寂略一思忖,道: “约莫三百里。” “三百一十余里。” 郑畋纠正道,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这些里程,你须得烂熟於心。不光是这条官道,还有各处小道、岔路、渡口,都要一一记下。知道里程,方能估算行军时日,知晓何处可迂迴、何处可包抄。更重要的是知道敌军走到何处了,还需几日可至,方能定下伏击的时机与地点。” 他说到此处,抬起头来,看著李岑寂,缓缓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何为『知彼』?便要靠斥候。派出探马、哨骑、细作,远探近探,將敌军的兵力、兵种、主將是谁、性格用兵风格、驻营位置、粮草囤地、援军远近、有无伏兵都摸得一清二楚。还要能辨真假:敌军虚张声势、诱敌深入、佯退诈败、暗设伏兵,这些都要能识破。老夫已遣了数拨探马往东而去,也命人在长安城中散布流言,惑其耳目。这些,日后你都要学著去做。用间、辨偽、料敌机先,方是统帅第一要务。” 李岑寂听得入了神,只觉眼界豁然开朗。 从前他只知练武、练兵、衝锋陷阵,却不知在统军大將的眼中,战场竟是这样一幅由天候、地形、里程、情报交织而成的巨网。 郑畋这一席话,仿佛替他推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门。 此后大军继续缓缓东行。 李岑寂跟在郑畋身边,如饥似渴地学著。 郑畋也丝毫不藏私,似乎打算將一身所学倾囊相授。 ----------------- 大军越过石鼻寨时,已是第二日,此时日头已过中天。 那道石鼻寨原是前朝所筑的一座军堡,依山而建,扼著官道咽喉。 寨墙虽已残破,两座角楼也塌了半边,可那地势著实险要: 两侧皆是数十丈高的石崖,中间只容得两辆牛车並排通过。 若是伏兵於此,等敌军进了这窄口,两头一堵,山顶上滚木礌石砸將下来,便是数万大军也只有挨打的份。 队伍从寨口经过时,不少將校都拿眼去瞧那两旁的崖壁。 有那日参加过节帅府议事的,面上便浮起疑惑之色。 李昌言勒著马,在寨口停了一停。 他身旁的一位指挥使也放缓了马速,望著那陡峭的石崖,低声道: “將军,那日节帅说的,不是此处么?” 李昌言没有答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不是那等沉不住气的人。 可眼看著大军越过了这般险要去处,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心中也不由犯起了嘀咕。 那日在节帅府,郑畋明明指著舆图上的石鼻寨,说此处地势险峻,最宜设伏。 如今大军已经到了跟前,却连一兵一卒都不曾留下,就这么径直走了过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 中军那面大纛还在半里之外,缓缓朝这边移动。 郑畋的輜车在大纛之下,不紧不慢地走著,没有丝毫要停下的跡象。 “节帅自有安排。” 李昌言终於开了口,语气平淡, “你我依令行事便是。” 那指挥使咂了咂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一抖韁绳,策马朝前去了。 类似的疑问,在队伍中不止一处在蔓延。 涇原镇的几个兵马使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一个络腮鬍子的粗豪汉子压著嗓子道: “那日郑相公在堂上,不是说要在此处设伏么?怎么过了寨子,反倒继续往前走?” 另一个麵皮白净的副將接口道: “莫不是改了主意?” “这等军国大事,岂能朝令夕改?到底是个书生!” 络腮鬍子摇了摇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恼怒地埋怨一句。 正说话间,一骑快马从后头驰来。马上是个中军传令兵,背插靠旗,到了涇原镇队伍前,勒马高声道: “程帅有令,继续前行,不得逗留!” 络腮鬍子连忙抱拳应了,待那传令兵走远,才又压低声音道: “程帅也不说个缘由?” 白净面皮的副將苦笑一声,道: “程帅那脾气,若是不知道缘由,早就嚷出来了。他不说,便是他知道,只是不能说罢了。” 当日傍晚,大军在石鼻寨以东十里处扎下营盘。 次日清晨,继续东行。 这一日,只走了十五里。 第三日,又是十五里。 第四日,还是十五里。 这般走走停停,相当於散步,前军走出去十五里,后军可能还能在前军遗留下的营盘中再过一夜。 队伍中的议论声愈发多了,心中都憋著一股火,求战之声不绝於耳。 那些將校们虽不知郑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见几位节度使都默不作声地依令行事,便也各自约束部伍,不再多问。 李岑寂每日跟在郑畋身边潜心求学,郑畋也乐得如此,处理军务的同时也不忘教授李岑寂。 教他看兵种如何配比、如何协同、战阵之上如何调用。 教他安营扎寨、分隔营盘、处理秽物、防治疫疾。 教他排兵布阵、隨机应变。 教他收拢军心、制衡手下、知人善用、赏罚分明、同甘共苦。 教他与朝堂诸公周旋、討要粮草、请求封赏、书写奏摺。 李岑寂如一块乾涸已久的海绵,拼命地吸收著这些用兵、治军、统將、应变的学问。 到了第五日午后,距离凤翔的直线距离不过六七十里。 郑畋坐在輜车之中,正与李岑寂讲如何从敌军营帐的数量推算兵力多寡,忽然住了口。 他掀开车帘,朝外望了一望。 窗外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官道从两座土坡之间蜿蜒穿过。 左侧的坡势较高,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与低矮的灌木,间或有几株歪脖子老槐树,光禿禿的枝椏在斜阳中投下曲曲折折的影子。 右侧的坡势较缓,坡下是一片疏疏朗朗的杨树林,再往远处,隱约可见一道浅沟,沟中似有溪水,反射著点点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