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藝術學院》 第一章 骑单车途中忽遇滂沱阵雨,就算半路停下从置物箱取雨衣还是无法改变已经湿了半身的命运。昼月一踏进家门便着急粗鲁褪下鞋袜换上室内拖鞋,并且大声向屋内告知自己回来了——这两项是她跟史坦的共同习惯及身为东方人的坚持。殊不知一转身居然跟一位陌生男子对上眼! 家里竟然会有客人。他就坐的沙发位置刚好与玄关处呈对角,昼月刚才的举止几乎被客人尽收眼底,她羞怯低头不敢再对上视线,只瞄到他有着金发碧眼,虽是坐着的状态还是能揣测出身高,立马联想到了安格。向客人小声打招呼后拎着溼袜子快速上楼想把自己弄乾净。 换衣吹乾头发后想起还得去客厅拿点文具用品,又硬着头皮下楼去。金发碧眼的男子还真是红发室友的客人,昼月必须去到客人座位旁边的书柜,不得不打断男士们的谈话。 点头向他们致意,小心翼翼走向书柜,安格起身开始担任介绍者。 「月,这位是路克,是我朋友也是摄影学系的同学。」路克也起身向昼月握手。 「你好,可爱的淑女,请问你是哪里人呢?」 路克长的眉清目秀,头发对男士发型来说略长但整齐地披在脑后,留短鬓角的白净脸蛋毫无丁点鬍渣,微笑时散发着如朝阳般宜人的气息。握完手后绅士地吻一下昼月手背,她被突如其来的问候心头一震感觉胸口痒痒暖暖的,表情不禁有些细变,在旁看的安格趣味地发现此事。 「嗯……我是台湾人。」 「喔,是邻近日本说着中文的那个国家吗?难怪你看起来也像日本人。」 「是常被说像日本人……路克的个子也很高呢,跟安格差不多。」 「这傢伙还矮我三公分,一八七。」安格不服气地纠正,没想到他蛮计较的。 「话说,安格刚才跟我提到你是之前那位遇袭但独自击倒其中两名歹徒,还受警司表扬的英勇女子?」 「是,不过那只是运气好罢了……」 「真是勇敢又机灵!没想到庐山真面目是位娇小美丽的淑女!」 「呃、谢谢!我先告辞了你们请慢慢聊。」 路克的讚扬让昼月涨红着脸赶紧拿齐物品飞奔离开现场。安格窃笑着观赏了他们的全程互动,路克则视线不捨移开昼月,目送她上楼。 过了两天,下午安格返家时罕见地找寻昼月,上楼后沿着走廊、她的睡房、二楼浴室搜寻,终于在阳台那见着。昼月坐在鞦韆椅上弹吉他,眺望远方的天空绿地轻声歌唱,没有作画灵感时她会这样放空脑袋,这是其中一种紓压方式。感受到异样才发觉了安格的存在。 「月,还记得路克吗?他要我把这个交给你。」安格递出一封信。今天路克很慎重拜託安格帮忙转交信件时他很惊讶呢。 「我看看……」昼月撕开信封。从表面乍看信件内容并不多,只有一张信纸写着几行句子的份量,可是她却阅读了蛮久时间,惹得安格原本好奇心加倍增生了。 「上面写什么?」 「……路克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吃饭,说想多多认识我……还留有他的电子邮件跟手机号码。」 别说收信者昼月本人了连邮差安格也大为吃惊。虽说「人各有不同所好」这道理是懂的,个性有些死板的他从没想过昼月能够吸引到异性的可能性,在安格眼中昼月是个活泼开朗又嫻静乖巧的小女孩,恋爱啊约会啊等字眼根本与她扯不上边。 谨慎收起信件,昼月向安格问起他这位朋友。 「是怎样的人……很风趣总是笑嘻嘻的,是大部分人喜欢的类型吧所以在系上蛮受欢迎……年纪应该大你两岁……然后有听说曾因为父亲工作外派的关係搬去日本住过几年,在当地唸完了高中才回英国……现在想起来,路克常说他最喜欢的国家是日本。」 「呵呵,原来是哈日族,所以才对我感兴趣吧。」昼月莞尔着说,安格也认为这才是路克约饭局的主因而消除方才脑中诧异。 「那你会答应吗?」 「我考虑一下再自己回覆他。」 「恭喜呀!你终于获得了大学生涯中第一次受异性邀约的机会,晚上就用香檳杯喝汽水庆祝啊!」安格不忘发挥平日爱毒舌昼月的精神,她向安格吐了舌头,说:「至少也要是学校东侧门咖啡厅的巧克力奶昔吧。」便转身进屋。 隔天晚间,昼月找上英格丽,此刻她正与史坦在客厅卿卿我我腻在一块,昼月老早就适应了这状况,有事相求才毫不避嫌坐在正前等着他们告个段落,平时不会这么煞风景的。当着史坦的面,她向英格丽请教跟异性单独出门时的注意事项。昼月居然要约会了!这对情侣喜出望外。 「咦?这也算数?不是已经交往状态了才能称『约会』吗?」 「柳昼月啊,只要男女双方并不为了特别原因而外出相处,那都能称『约会』呀!」 史坦如是说。现正他们面前的昼月根本是刚出土的古代文化遗跡,明明面容姣好却到十八岁这年纪都毫无约会经验,真是何等稀奇。恰巧安格从厨房步出,偷听到三人的话题时也跟着参一脚,他当然是毫不意外昼月从未跟异性有约的奇举。她进一步讲明,中学连同高中时期因为课业跟兴趣繁忙,有时还得陪弟弟的乐队团练,自然没时间去约什么会,逢有男同学、学长邀约甚至告白时都只有婉拒他们的份。 「第一次也没关係,重点:约会对象是谁?」英格丽抓得要点。 「是安格的朋友。前几天他带朋友来作客,我们有稍微认识,然后昨天就收到那个朋友的来信询问。」 「所以你答应路克了?你们怎么联络的?」安格这下才跟上朋友的最新情报。 「是啊……我先传了简讯,之后路克就邀请明天晚上七点一起用餐,我就答应了。」 「哗——那个路克是何方神圣?居然让月这么快点头!」 「在我系上可是个万人迷喔。」男生们唱双簧打闹着说。 「啊——好烦!听着,我就是因为没经验才决定来个尝试,刚好路克也是个不错的对象嘛,安格你自己不也说了他的好吗?我单纯想着『既然都出国读书了,凡事都该有个体验,过过与之前学生时代不同的生活』仅此而已!」 见昼月不甘示弱回嘴后,英格丽眼神谴责了两位臭男生的白目行径,将话题带回原处。 「约会的注意事项当然是『好好打扮』啦!明天七点是吧?我等等回去跟妈咪说声请她也一起帮忙!月,明天回来后之直接来家里找我们吧!」 「蛤?这有必要麻烦到泰莉阿姨吗?」 「相信我,妈咪会很乐意的!更何况这将是你人生中第一次的『约会』耶!极度重要,我们会全力协助,放心吧!」 英格丽连连点头,栗色马尾也随之摆晃跟着表露兴奋之情。闪闪发亮的深棕眼珠信誓旦旦向昼月拍胸脯,面对挚友初次的约会她比谁都来得认真看待。 第二章 透过闺蜜与其母亲精心穿扮的昼月,紧绷兮兮缩着身子坐上沙发,不时看着时鐘分针逐渐缩短即将与路克会面的相距距离,所谓的「约会」居然比任何考试、比赛甚至音乐检定还要紧张!英格丽在旁边陪着一起等,双手轻捏昼月的双肩试图稳定她的情绪。 「难得可以打扮这么可爱,不要一直紧皱眉头嘛!笑一个,笑容能帮助放轻松!」 英格丽一直开朗鼓励着她。昼月身着一袭长度及膝的黑色抹胸洋装,胸前有着大大黑色主体、白色细丝衬线条结构的蝴蝶结。因昼月羞于裸露肩膀与腋窝,泰莉特地帮她找了件黑色V领线条的白色上衣,垂坠着荷叶边白色短袖,让两件不同出处的衣服有成套的视觉效果。白蕾丝透肤踝袜相衬裙襬蕾丝边再套进黑色低跟皮鞋,鞋上各一小朵蝴蝶结。 英格丽则帮昼月编了一头麻花辫,最后戴上白色发箍。泰莉自信满满表示如此已十分充足,不需再配戴任何首饰。黑白色调的甜美风格让昼月跳脱朴质无华的日常,脸上施了淡淡腮红、唇蜜与睫毛膏的昼月变身成精美亮丽的陶瓷人偶。 史坦也不吝嗇频频点头称讚昼月的行头,一方面也是出于自家女友的得意杰作吧。不过关于那件黑色洋装感到疑惑,在脑海中将冯华斯家女性成员盘旋一番实在想不透这洋装的主人何许人也,禁不住满头问号的他向英格丽提及。 「那是妈咪好几年前……大概是我十三岁,她跟爹地外出逛街,结果在某间服饰店的橱窗看到一时兴起买下了。但事后她穿起来并不适合还被爹地无情嘲笑,想转送给我但那又不是我的风格。她出奇地喜欢它到不甘于退货……最后就封印在衣橱深处。直到今天挖出来才发现非常适合月,还兴高采烈说着:『洋装终于找到失散已久的主人』了呢。」 安格其实也在客厅,但只顾翻阅摄影杂志期刊,兴趣缺缺听着三人交谈,像极了毫不在乎的一家之主。 距离七点的前十分鐘,门铃声打住了英格丽与男友的对话,提醒着一行人路克的来临。响亮铃声差点使昼月心跳漏一拍,她随即收拾脸上僵硬的表情,换上平时一派沉着的面貌,这是昼月的绝技之一,不论重大考试与赛事之前有多少紧张,只要必须出场时立马能转换模式从容现身。 英格丽抢在史坦前应门。 「嗨,你就是路克吧?」 英格丽面前的路克:笔直修身白色西装裤搭配浅灰直挺的衬衫、白色休间款的西装外套、深棕闪亮的男士皮鞋,简约大方更突显路克的高挺身材与俊秀明亮气质。光初次见面就让英格丽心动不已,都顾不及自己男友还在身后。 「哇——!你好帅喔,跟那个兇巴巴又吓人的安格真是天差地远!不敢相信他居然能有你这样的朋友。」 耳闻英格丽调侃的安格面露不悦斜着上半身瞪向门口,见状路克亲切打圆场。 「请别这样说,安格也有他个人的魅力与优点,我就是欣赏他才会成为朋友的!」 英格丽情侣档和路克相互握手自我介绍,他彬彬有礼地向两位寒暄。聊到差点忘我的英格丽想到似才喊出客厅角落的昼月。当一现身,路克几乎为昼月的约会造型惊艳,嘴角掩不住春风的连带都快把眼珠给看穿。 昼月注意到除了服饰之外,路克还将部分瀏海用发胶往后贴服固定,露出一对初次见面时她没发现的整齐俐落之剑眉。见他也为此次约会精心装束,果然应证泰莉稍早前满腔热血所说:「男方一定也会为了你脱胎换骨似装饰自己,我们女生可不能一开始就输人家。」暗中松口气,真是好家在有母女俩的全力相助。 「……真是太漂亮了,很迷人!啊这、是送你的。」昼月低头害羞着谢过路克的讚美并收下他手中一束白玫瑰,英格丽热心替昼月接过花束。 「月,我会帮你把它们好好插花瓶的。时间差不多了,你们该出发了吧!」 英格丽哼着轻快曲调,手捧玫瑰牵着史坦一同走进室内深处。路克与昼月对看彼此,他向昼月微笑伸出手心引领她牵起,这时从头到尾悄然无声的安格前来刷存在感,或者特地关心朋友的约会计画吧。 「嘿,你要带月上哪去?」 「卓蓝朋海岸边。」 「喔那里呀……的确是很不错的选择呢。」安格意味深长说着,接着锋利的眼神又移向昼月,她为此震慑一下。安格盯了几秒像是现在才肯仔细品味昼月的装容,后又瞥向自己的朋友。 「九点半左右把她送回来,小孩子太晚睡会长不大。」 「安格啊!」 毫不意外他一开口就是这毒舌风格,不过习以为常的玩笑顿时也替昼月松开紧绷的心头。 「遵命!父亲大人!」对着安格做敬礼手势,默契十足配合着玩笑,接着向昼月拱起自己手肘,她顺手捥起。他亲自拉开车门将昼月送进宝柯丽轿车的副驾座后,两人的约会正式展开。 在别房找不到适合花瓶的英格丽,拉着男友回到隔壁住家再为白玫瑰们找寻合适的家。她顺便向泰莉与汤玛斯报告昼月的约会对象,夫妻俩喜孜孜听着英格丽鉅细靡遗描述路克的相貌与跟其他人互动过程。他们都将昼月视作自己的么女般疼爱,对这首场约会,两人彷彿回到几年前英格丽同样准备第一次约会时当初他们身为家长的心情,欣慰着昼月的成长。 英格丽细心给玫瑰们剪枝、插瓶,边跟史坦间谈。 「既然都打算跳脱平常风格的装扮,怎么不试着让月比较性感的表现?」 史坦又一疑问。 「妈咪跟我当然有这想法啦,只是……月竟然很排斥比较暴露的衣物:迷你裙、细肩带、无袖的低胸的全遭否绝,现在那件要不是妈咪有办法拿其他衣服搭配,月本来是不打算穿的呢。首次约会还是要自在却不同于以往风格的比较保险嘛。」 「……都已迈入二十一世纪了,她到底打哪个朝代来的呀?」 史坦终于忍不住无情吐槽。 「这就是月与眾不同的可爱之处嘛!所以我才这么喜欢她。」 ============================ 「对了!我真失礼,都忘了问应该怎么称呼?安格介绍过你的英文名字是『黛安』,但我听他们好像不是这么叫你的?」 啟程没多少,路克才惊觉拍拍自己额头,向副驾驶座的昼月频频道歉。 「没关係,嗯……这说来话长,起初大家都叫我『黛安』没错。史坦来自香港跟我互通中文,他得知了我的中文本名后决定都喊最后一字,然后奇怪的是……安格、英格丽跟她的家人们渐渐也学史坦一样称呼。我班上有位同学是新加坡人,她也是习惯这样叫。除了身边的熟人,其他同学、教授、我打工的旧书店老闆维多先生,还有短期在酒吧驻唱的同事、店主都是喊『黛安』的。」 「所以说熟人才有这特权……那我也能像他们一样的称你吗?」 路克似乎很想与昼月快速拉近距离。昼月教导路克中文发音,他跟着用心抓准音节练习几回后琅琅上口了。 「『月』……这个字有什么涵义吗?」 「就是英文的『Moon』。我的中文名字意思是『白天的月亮』。」 「喔,有时候大白天看向天空能清楚可见晚上才现身的月亮。很美的名字呢,你父母很会取名。」 「听母亲说我跟弟弟出生那天,月亮在中午就能清晰可见。我是第一个出来的所以将这灵感给我命名用。」 「这么说你们是双胞胎囉,那他的名字呢?」路克笑笑,偷偷幻想跟昼月有着差不多外貌的男孩。 「叫做『逢摩』,因为等他出来时已经是黄昏了。就是日语所说的『Oumagatoki(逢魔时刻)』但为了取名就改变汉字写法。虽然『逢魔时刻』指的是太阳西下妖魔鬼怪出没的时间,当名字并非好兆头,但父亲更喜欢用其来称呼夕阳景色。」 「哈哈!所以你跟弟弟根本是『黛安娜』与『阿波罗』了嘛。」 「呵呵,因此我的英文名字就取『黛安』可是逢摩才不想被叫『阿波罗』啦,他自己另外取个名字叫作『萧恩』。」 路克握着方向盘与昼月相谈甚欢。 「真有趣,我听得很尽兴。可惜我的名字就没那么特色了……我有一个哥哥两个姊姊,但全部只有我隔代遗传到爷爷的绿色眼睛,所以就用他的『卢卡斯』命名为『路克』了。」他叹出「输了」的苦笑表情,昼月忍不住嘻笑一下。 「我从没看过现实中的绿眼珠,多亏路克让我长见识了。你的眼睛顏色好好看,像是我很爱用的贺宾顏料中的橄欖绿。」 「谢谢月你这么喜欢!」 立刻使用被称讚了的绿眼眸回报昼月的美言。 半小时后他们来到「卓蓝朋」——一处靠着海岸线的小地区,琳瑯满目的商家住宅紧邻着可以观浪的鹅卵石步道建接棕绿色实心木栅栏。在店家及路灯的灯火通明下浪花在黑夜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神奇的是明明靠着商家很近室外却很寧静,即便外头行走跟佇足的人也挺多但不过于吵杂,完全没影响夜晚赏浪的兴致。 「月,你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是啊,完全没机会能来呢,我也只听别人说过这里。」 「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带你来。」 路克带领到其中一家义大利餐厅,就坐后过目的菜单价格实在令昼月瞠目结舌点不下去。路克能从她不自在的神情解读出女伴的阮囊羞涩,体贴表示这顿本就应该让他请客,要昼月无须客气。可就算东道主这么说还是放不下心去点餐。 「路克你推荐点什么呢?」 昼月灵机一动乾脆将点餐权交由路克,这样绝对无差错且不失礼貌。他其实能懂昼月的心思,看着她用菜单来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那行小猫咪般的眼神,路克暗自窃喜那份羞怯的可爱,细心询问昼月的饮食喜好后帮她打定主意来点菜。 撑过稍生硬的点餐前奏,接下来都是愉快圆润的用餐体验。路克替她点选的义大利麵饺很美味,昼月吃得眉开眼笑。两人边享用晚餐边聊着「日本」。路克首先发表他在北海道就读国际学校唸完高中三年的时光,跟之中游歷造访过的其它都道府县,自此之后才知道日本这个富涵多元国际文化同时又保存多种自身国家传统的神奇国度,进而对东洋之国深入着迷。 昼月同样也与路克侃侃因地缘相近之故,日本台湾的文化与流行资讯交流相当频繁,从小几乎看着日本动漫作品长大,右腕中的翡翠绿巨骨舌鱼刺青是高中时拜读过五十嵐大介的漫画作品,来英国读书后而决定绘上的。从中学开始陪着逢摩练乐团,她常常会帮忙担任女声主唱及需要时的吉他、贝斯手人力,经常练唱日本乐团、歌手及网路上擅于词曲创作的素人音乐作家们透过虚拟软体呈现的歌曲。 对从小就可轻易接触日本流行文化这点,令他羡慕不已。另外,他们都十分同意日本人擅长吸收海外各国各领域艺术精髓并与本土自有的特色融为一体,既并非经由抄袭而是宛如两种文化交媾的方式,诞成了独特、不论何时何处与他国较劲都能崭头露角的鬼才艺术风格。两人同时讚叹着。 路克在与昼月对谈加上目前为止短暂相处后,越发感觉比起北海道高中时期交往过的日本女孩们,虽说她们长得好看又注重外貌身材且精通化妆打扮,相较下昼月保持着清汤掛麵的纯黑秀发与充满神袐感漆黑深邃的虹膜、灵动美丽不须加修的眉眼,自然美的样态更深深俘虏他心。一见钟情的外貌加上温婉稳重、言思细腻的表现,「大和抚子」的类型正巧是路克对未来伴侣的遴选条件。 步出餐厅后不选择一旁邻近的鹅卵石步道,而是让昼月捥着手肘领她到几百公尺外的步栈道。同样有着路灯与万家灯火缀饰的沙滩白浪,这里人烟更稀少清幽更贴近海岸,进行音乐演奏似地拍打着礁岸沙地的海浪声比位在上面时更清晰悦耳。昼月还不知这步道是只有当地居民才知晓的约会圣地,亦是出门前安格所言「是个很不错的选择」之因,两位男士是透过路克交友广阔的情资下获悉的。在一处设有围栏的空旷平台停留,让昼月能将眼前星空明月与海面波光粼粼所结合的景緻细细品味。 这时海风临面吹拂而来,他卸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只身着单薄短袖的她肩上。 「路克,非常谢谢你!」 她转头眨眨闪亮的眼眸,道谢他的绅士之举与带自己来此体会良辰美景的恩情。 第三章 随海风迎面拂来的还有昼月的茉莉花调香水,这更加怦然心动。路克轻度力道捧着昼月的双肩让她朝向自己,深情款款注视着那对犹今夜星月闪烁的双眸。对这波举动不知究理的昼月只好也学着路克互相观望彼此面容,她盯晌他碧绿虹膜,渐渐也受到那喜爱的绿色水彩顏料般的瞳目吸引。 正当昼月欣赏到如痴如醉,路克冷不防两隻手移至她的后背与腰际,接着闭上双眼脸凑近而来。昼月这才意会那些举止背后意义是「接吻」的前兆。「哇」的一声吓得有些花容失色,紧急将双手抵在路克胸前,低着脸孔以头顶面对他。 「对不起!我以为……我应该先问过你意愿的!非常抱歉。」 「不!路克,是我太笨了!不知道那是要『接吻』的意思,让你误会了我才应该抱歉!」 两人都通红着脸相互连忙致歉。双方稍微喘口气并整好情绪不再慌乱后,昼月再度郑重道歉并解释自己缺乏跟异性约会的经验,望路克能谅解。 「天吶……能身为你的首位约会对象,我还真是万分荣幸。刚刚的碰壁也不算什么了呢。」 「谢谢体谅。真的很不好意思,也不知道你其实对我……」 昼月沉思半刻,语重心长的口气回应他。 「路克,你的心意我领会了,谢谢。可是……我实在没有谈异国恋爱的打算,很对不起。虽然在国外遇见心上人我也认为很浪漫,但不同国情的二人必须克服距离跟思想差距并契定终生,这太困难了……我并不太想体会明知要结束的恋情。总之,今天你带我来约会真的很开心!希望这番话不会伤到你,我相信路克还可以找到更好的对象。」 「啊……都听你这么说了,伤心还是再所难免。我能理解月对异国恋的忧虑了,不过你刚也讲『既然到了国外因此想过着与以前学生时代不同的生活,才试着跟我约会』那么对于在英国有机会面临的邂逅,月也该试着放开心胸去亲身体悟才是。一开始就拒于门外的话,搞不好等你成为在社会中打滚的无聊大人后就悔不当初了呢。」 路克释出温柔笑顏,倾身搂着她肩晓之以理、喻之以义。 「嗯,路克也说得很有理道。有遇到那『机会』的话我会认真考虑把握当下的。」昼月也微笑以待他的名正理顺。 「唉——虽然现在被拒绝了,但是月……我还能再喜欢着你吗?之后还能约你出来吗?」 「呃嗯、如果是以『朋友』身份的话,我愿意再跟你一起出门。」 「真的太感谢了,抱歉刚刚吓到你!」一得知昼月还能够包容自己,路克差点喜极而泣。接过歉意的昼月笑笑摇头。 「那件事,就当做没发生过吧?我也不会跟安格告状的。」 「月,你真是太贴心了。」 讲到安格,不得不提现下是该回家的时间了。走回刚才餐厅的街道后昼月特地跟路边小贩买了两支霜淇淋,一支递给路克以报答请客之情。他对她懂得「以礼相待」这点大感窝心,跟不少女生约过会了他还不曾遇过像昼月这般通情达理的女孩。昼月认为这是她应当做到能力所及的回馈,不自觉又抓牢紧缠了路克的感情线。 ============================ 载着昼月回到冯华斯家别房,手錶的时分针座落在九点二十七。路克特定下车帮她开副驾座的车门,彻底将绅士精神发挥到淋漓尽致。最后来个友情拥抱并互道晚安,他坚持亲眼看着昼月安全进家门才肯离去。 殊不知其实在九点二十七分之前,英格丽与史坦早在别房客厅中待命,挨在窗边观望着两人的一切。 「喔喔!已经回来了!」英格丽兴奋地开始实况。 「看起来好好的吗?有没有做坏事的跡象?」 「月怎么可能……嗯我看看……她的发辫还完好的呢!想必什么事都没发生吧。」英格丽松了口气。 「欸?怎么知道的?」 「辫子是我帮忙编的。因为她不会自己弄,一旦做过什么乱掉的话月可没办法恢復原状。我是为了观察这点才设计这辫子。」 「英格,真是太聪明了!不愧是我的宝贝!」 安格在旁边听着两人对话将白眼翻到足以要看见自己脑干。 「我说你们太夸张了吧!搞得像是变成月的爸妈了嘛。」 昼月在接近大门时被两人贴在窗边只露出半颗头惊吓一跳。 「欢迎回来!约会进行如何?」英格丽赶紧做贴身访问。 「很好呀,玩得很开心。多亏路克我才能有机会看看知名的卓蓝朋夜景。」 「那你跟他发展如何?你们会交往当情侣吗?」史坦紧接切入重点,跟女友的默契十足。 「……你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他并非为了这个,只是单纯想多瞭解我才提议共进晚餐的。」 「怎么可能?都那样子打扮来找你了。」没得到意料的答案,史坦貌似颇失望。 「那只是为了不失礼呀,幸好我也透过英格与泰莉阿姨的帮助下总算没失礼。」说到这,英格丽道了好康消息:泰莉决定把洋装送予昼月,要她收下不必返还。 「真的吗?明天我会亲自感谢泰莉阿姨的!」 三人在门前欢畅开聊,安格在客厅安静地将一字一句收录耳中。 「算了啦,月还是别这么快交男友好了,能多陪我一阵子。」 「宝贝,这是做父母的才会说的话吧。」史坦借着方才安格的发言,吐槽一番。 「哈哈,好啦我也累了,明天还得帮图修教授担任静物写生的场佈,要早点去学校。先去洗澡睡觉囉。」 昼月向两人道晚安,不忘一旁安格沉默的存在也向他亲切道晚安。洗潄完的昼月慵懒神情回房内,终于留意到英格丽帮她安置好了路克送的白玫瑰花束放在书桌上。 花束被安插在湖水绿的花瓶内,第一时间差点将那绿色错看成那副绿瞳……昼月坐上书桌前端看白玫瑰,闪过今天约会时所发生的事件细节,难为情地趴在桌上,视线依然落在花瓶。胸口闷闷灼热又一丝一阵因回顾而產生的幸福感,不由得脸颊也随胸腔内的怦动而发烫……这就是「约会」过后的正常心情反应吗? 第四章 「月,为什么会来英国这么遥远的地方唸艺术大学?日本离你们那么近,应该也有不少适合的艺术学院吧?」一天,路克邀请昼月、安格参观熟人的小型艺术展览,临时因好奇心作祟而发问。 「嗯……在十一岁时,我偶然翻看了一本名画图鑑同时见了威廉?透纳与约翰?康斯塔伯的画作。明明是两个风格迥异的画家,却同样出生于英国、描绘着同是英国的景致。我既崇拜透纳对表现大自然磅礡气势的作风,也着迷于康斯塔伯展现的恬静乡村绿与水……尤其他画的空景很逼真!害得我之后也养成不自觉去仰望观察天象的习惯了,哈哈!总之……我很想亲眼目睹两位风景名画家身处之上的天空、其中的自然,所以上中学后决心要飞去英国学画,当时除了美术之外还努力苦练英文呢。」 聊到喜爱之处不禁长篇阔论,又接着补充。 「另外,我也在同时期读了《瓦特希普高原》还有《柳林风声》直到现在依然很爱两本书中以动物为角色,牠们生活、穿梭在草原森林与水原野地的生动故事情节!」 「你真的很爱大自然与动物呢。」 路克乐于接收这些关于昼月的资讯,安格则索然乏味旁听着。现在他是两人的共同好友,有时会答应其中一人的邀约一同出来,不过会嘟嚷着:「我才不想去当电灯泡。」 自卓蓝朋之后,每週大约一、两次的频率路克会约昼月出来兜风、看展览,或带着爱吃甜食的她光顾一些甜点店、咖啡厅。以「朋友」名义相约自然不像首次约会那般注重打扮,需要顾及外出场合时才盛装。路克理解朋友是位财务困顿于顏料画材因此必须省吃俭用的美术系穷学生,每回出门必定大方埋单,可昼月绝非接受男方好意后只顾坐享其成的类型,总用自己尽力所能的方式回报:自掏腰包回请小东西、亲自烘焙小点心跟着也让室友们有口福,甚至会揹上吉他亲自弹唱演奏给路克听,昼月总是给他满满的惊喜感。 在双方结识了整个夏天后,一回在海梭市中心的某间咖啡店,他发了个请求。 「月,我一个朋友跟英格丽一样走服装设计,他向我委託帮新款设计拍形象展示照,我觉得你是适合担挑这次模特儿的人选,所以请当我的摄影模特儿好吗?」 昼月啜饮着摩卡拿铁差点被呛口。 「欸?不行啦!我只当过安格的模特儿一次,那时就感觉很勉强了。这次的听来层级更高了,你还是找更专业的会比较好……除非路克的朋友是童装设计师啦。」 路克被出奇的最后一句戳笑到合不拢嘴。昼月或许是长期受安格玩笑影响下也认同自己很稚嫩,而安格其实也常问及昼月是否像个小妹妹、好奇这位朋友对昼月为何如此感兴趣,他总会回应:「安格,是你不懂得欣赏罢了。」不管是什么样的昼月,路克都很喜爱的。 「别担心,我不会拍得像安格那样,只要肯答应这一次就会知道了哟。拜託啦,我再请你吃起士蛋糕!」发现面前的她对起士蛋糕似乎有点动摇,趁势追击。 「其实安格要担任这次我的摄影助理,我们摄影学系的同学常互相帮忙,也得知我想请你做模特,只不过要我亲自提问所以他没跟你聊过。相信我,只要让我拍这一次就能给那傢伙刮目相看喔!安格不会再笑你是小朋友了!」 「……如果那些衣服不会暴露的话,好吧,我想可以试试。」 她垂下视线咬着下嘴唇考虑了一分多鐘。 「耶!真是太谢谢月了!就这个星期日你们用完午餐后来工作室,那是我在学校附近新建的公寓租了一间做专用,到时你跟安格一起来吧。」 他欢天喜地去加点了一份蛋糕。 ============================ 「真没想到你会答应路克,是他的话术还是用什么东西利诱你的?」 「才、才没有!是身为朋友的强烈请求就答应……因为这忙我还能帮上嘛。」 实际上不管话术还是诱惑昼月通通中招,但岂能让安格知道呢。几分鐘前两人在后院晾衣,怎知有一阵怪风袭来把衣物连同晒衣夹吹翻,他们正搜罗散落的衣服准备拿回家重洗。昼月蹲身要捡拾矮树丛下史坦的T恤,颧骨上的脸肉顿时闪过一阵微小刺痛,因而惊吓的「啊」一声。 「怎么了?」 「不小心脸被树枝划到了……」昼月碰了下伤患处,指腹果然沾上薄薄的鲜血。 「我来看看。」安格蹲低身子出手托住昼月的下巴,让伤口转向自己以便查看。 「怎么办?会不会影响几天后的拍照?」 「别着急,伤口很小且不深,药敷到那时候就没事了。如果还有疤痕用粉底液盖掉就好。你要庆幸不是戳伤眼睛……等等弄好进屋我来帮你擦药。」 「嗯!谢谢你」昼月松了一大口气。 第五章 「……所以安格,我认为摄影师还是学点化妆技术比较好,自己想要的风格才能准确掌握……不必要的沟通流程。对了,我帮月化的妆你觉得如何?」 三人忙了一下午,结束后一起到附近的速食店用晚餐。路克在途中不断向安格大谈阔论自己的「摄影学经」最后才终于替昼月问起了最在意的问题。 「真囉嗦……至于妆嘛,还不错啦。总算看来有『参加高中毕业舞会』的样子了。」这已是目前安格式最大的讚许,她对这答案还颇为不满,冷眼扫射一下在右边步行的他。 「路克真厉害,居然还懂得女生的发妆!虽然过程中你有教我一些技巧,但每天要牺牲那么多时间的还是饶了我吧,呵呵……」 「哈哈!毕竟在北海道跟当地女孩子交往过,她们就是我的啟蒙老师,日本女生爱美的程度可惊人了。月不需要到那地步,我比较喜欢你自然清秀的样子。」 「谢谢……那是你不嫌弃。」 「这种小女孩有什么好的呀?路克你万一被误认为有恋童癖那可惨了!」 「安格,你还是去担心自己吧!这么挑剔就不怕以后成为孤单老人吗?」 「我说,身为摄影师可不能这样一板一眼的呀,月现在有属于她自己的魅力,只是安格你无法领会罢了。说不定几年后等月歷经世道而逐渐成长了,成熟后又会带有原本的魅力特质,你可能就为她疯狂了呢!」 对这番发言安格傻眼到难以信服忘以反驳。昼月虽为路克替自己好言而暗喜,但也难掩同安格不敢想像的表情。发下惊世言论的路克则一派轻松貌继续前行。 ============================ 「啊!刚才的红格纹连帽背心好好看,到时我也想去买一件了。」 各自取餐后,昼月为化解那奇妙尷尬的对话赶紧找了别的话题。 「你真有眼光,那背心真的是所有衣款之中设计师本人最喜爱的。月也很喜欢的话我跟朋友说一声他可以送你,反正设计图在手上了不用担心。」 「咦……没关係啦不用麻烦!」 「没问题的,小事一桩。」 安格对两人的热烈对话听若无声,闷着头喝饮料,在内心忙于否定刚才好友的惊人之语。没想到随后路克又来个轰动提问。 「月、安格,你们愿不愿意赏脸来我家的聚会?」这一落下,别说安格差点亲口帮路克洗把脸,连昼月嚥下的薯条也差点还给了世界,且两人难得默契一致同声喊道: 「聚、聚会!?」 「啊,也算不上吧。我家会固定举办晚餐聚会请在外面发展事业的兄姊们回来,但这次很奇怪,都准备妥当了他们却全都临时不来了,那父母亲就表示:『路克啊,乾脆请你平时要好的同学来家里坐坐吧,我们也能藉机多认识、瞭解现在年轻人。』而我只想到你们两个人选了。所以,愿意吗?」 他满怀笑意的闪亮碧眼巡视着朋友们错愕的面容。 「你是指登门『温格顿大宅』?前英国首相的政要住所……贵宅是我们俩外国学子能轻易造访之地吗?」 「安格说得很有理,而且为什么……还有我?不找多一点同学去吗?」 「别担心。首先,我向父母亲提起你们,他们相当乐意把握跟国外有为青年交流的机会。再来,在朋友圈中我是最喜欢安格和月的了,也难得有这次机会邀请你们来玩,真的很期待呢!不用感到太拘束,就当是去吃东西聊天嘛。」 「太夸张了吧!什么『国外有为青年』我看你只想邀请月,我只是附加顺便一下吧……」扶着额头后意图戳破朋友藏于诡计背后的真私心,但路克以兴致满点的笑脸挡下安格所有的质疑,完全证实没有「私心」一回事。 「才没这回事喔安格。你跟月对我而言同等重要,若非你我没机会能结识月,我只是想趁藉向安格表达感激之情,顺道可以带你参观父亲的私人酒窖之类……至于月呢,是我最喜欢的女孩,自然想以『挚友』的身份请你跟我们一起同乐,温格顿家会准备最精緻美味的甜点招待贵宾的。」就如路克向昼月施以魔法进而让她答应担当模特儿一事那样,这次连安格也沦陷其中。两人覷探彼此等着谁先开口。 「……安格,路克都如此热情邀约了,就一起去嘛?」 「呃、好吧……我就当做陪你去。」 「太好了!非常感谢你们两位同意出席。服仪方面别烦恼,安格、我可以借你套装。月的话,初次约会的黑色洋装就可以囉,那件真的很适合你呢!」 第六章 ** 本章节涉有性暴力、犯罪情节可能会引起心理不适,请斟酌阅读 ** 在学院前庭的步道,昼月携书包低头独行,回避刺人的午后阳光。走着走着眼角馀光貌似瞥见熟悉的面孔,她抬头瞇眼一看,原来是路克。他周边围绕了几个人边走边说笑,正如安格提及过他在摄影学系中的高人气,和他一起的人群有男有女正应安格所言。每个在他身边的人都能露出灿笑,昼月清楚这正是路克与生俱来的魅力。此外,对昼月而言能在偌大的校园遇见熟人是稀罕之事,因系所跟课程时间不同,目前还没有在学校巧见英格丽还有两位室友的经验,这新鲜感使她有趣而呆站原地,正好与路克四目交接,他匆匆向人群微笑道别后朝昼月奔去。 「月,好巧遇到你!」 「呵呵,是呀。」 「对了,上次请你担任模特儿的照片我洗出来了,最近实在太忙……待会有空吗?想不想现在来看看?」 「好哇,我刚好下课要回家。」两人齐步出学院大门到那间摄影工作室。 从牛皮纸袋中取出那组照片摊开在工作桌面。 昼月不敢置信,路克的镜头彷彿神仙教母的魔杖替她罩上自己梦寐以求的成熟魅力风范,和去年前担任过安格的模特儿时截然不同。那时安格想拍摄类似表现童趣纯真风格的相片,苦于找不到适合的模特儿他只好硬着头皮拜託刚结为室友的昼月,逮着可以反击的机会挖苦安格:「怎么啦?脸太可怕会吓哭小孩所以找不到能担当的人选吗?」后来她还是念在室友情缘下全力配合摄影。最后那组作品大成功替安格取下了当学年校内摄影展最高评价,这结果让昼月非常五味杂陈。 「欸——没想到我也能成为这样子!」 「哈哈你在说什么,月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会不可能呢!」 照片中的发妆造型皆是路克亲自操刀,昼月仔细欣赏那些细节时,隐约察觉到身旁的他正盯着自己,气氛似乎也变了调。 收回纸袋后,路克果真就像在约会时那样突地抱起昼月索吻,她有经验地运用更进步的处理方式:礼貌微笑挡下路克凑过来的嘴,当作只是一时兴起的玩闹。怎知路克这次再用强而有力的双手紧扣住昼月的腰身硬将她贴紧自己。 「啊!路克你怎么……」 他自顾自开始发言。 「月,我爱你,真的很爱你!跟我在一起好吗?我保证只要我们在一起你能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不必顾虑上距离什么的,毕业后就能一起移居我们喜欢的日本……」 怎么会这样!?昼月奋力想摆脱束缚却徒劳无功。靠如此近了才惊觉路克的鼻息正散发浓烈酒气,究竟是何时饮酒的?又喝了多少?面对酒醉之人,昼月赶紧深呼吸告诉自己必须冷静,这是第一步。 「路克……对不起了,你也清楚我把你视为朋友的吧?因为我们有许多共同喜好嘛,但只有这样是不够的……加上我已经明说过没在英国谈恋爱的打算……这不是你的问题,只是我认为自己并不适合跟你交往……路克,话说你还有想一同去日本的对象吧?去日本的哪里?能说给我听听呀。」 昼月试图一边直白理论一边丢问题给他试图转换注意力,或许听着她真心话同时想着轻松点的事就能分散心思,便可趁隙逃脱。 「不!我只有你、只要你呀!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一起呢?」 花了点时间缠斗依然紧捉昼月不放。为了与他拉开间距而打直的双手开始发痠颤抖,既畏惧又愤怒的她忍不住道了重言。 「没想到你这么自私!一厢情愿只顾着和心仪的对象去自己想要的地方,可曾替对方着想过他的理想与规划吗?既然你说爱我,就应该知道!我、完全没打算跟你去住在日本!」生平第一次对朋友怒吼,她顿时被自己吓着并有些后悔是否言重,但不这么做的话无法使路克清醒。 张望四周,要是发生什么事,在这新建好目前尚无住户的空荡公寓大楼,自己能获救的机率是多么微茫?时间拖越久越危险……噙着泪搅尽脑汁想办法脱困时,接了怒吼后安静无语却仍不松手的路克抬头阴沉盯着昼月,接着大力把她按压在工作桌面。檯面上所有物品散落在地,空无一物的桌面即代表没有任何获得反抗武器的机会,昼月最恐惧的事发生了。面对现在困境,身高才一百六十公分的她怎能徒手抵挡一百八十七公分血气方刚状态的男性。 「……现在能得到你也好。」 总是笑盈盈又风趣帅气的绅士,现正变得像恶鬼一样捏着她脖子怒视……昼月对眼前的画面心碎至极,认为自己真的犯错了……她尖叫哭喊着求饶,路克简直变了个人完全无视哭泣的昼月,对她粗暴上下其手。单手就足以压制昼月的他肆无忌惮将另一手伸向任何可触及之地,上衣内的肌肤到裤管之外的膝间、小腿,甚至将脸凑近颈部面颊的交接处,边嗅闻她的发香边利用口吻侵袭着那里敏感的皮肤。路克任由自我意识中的魔鬼佔据身心、啃食理智,再贪婪品嚐昼月向来隐藏于内在从未张扬过的美貌。 昼月惊恐到无法动弹甚至忘了哭喊,绝望泪眼瞪向天花板巴不得现在就能灵魂出窍不必再去体认到自己成为了那对碧绿瞳色下的可怜猎物。一阵剧烈撕裂的痛楚立刻将昼月的意识拉回并令她放声尖叫,痛得再度挥动手脚,可是已无济于事……路克摀住她的嘴止住惨叫。 「月……没事的,忍耐一下就好,等等就不会痛了。」 路克单手紧抱昼月哄着她说,却依然自私只顾抽动腰身,每一下都撕毁昼月的身心灵痛不欲生。无力的昼月只独抓挠路克摀住自己嘴的那支手去抵抗,在他的手腕留下不少抓痕。发不出声的她只能泪流不止死盯天花板模糊不清的灰白色,然后紧闭双眼内心恳求这灾难赶快结束。见昼月不再大叫与挣脱,路克松开摀嘴的手放她身上如一隻鱷鱼在水面姿意游动,昼月不敢睁开眼睛只得抽答发出呜咽声。一道血泪从桌沿滴落…… 昼月被脱下衣物后抱到浴室,浴缸里跪坐身子淋着热水,水流带走腿间半乾涸的血跡。路克在浴缸外细心用肥皂泡沫搓洗她的身体。一面温柔帮忙净身一面为「夺取她的处女之身」道歉,昼月完全充耳不闻,阴沉沉的眼色只顾将失焦的视线放至某处,溼漉发尾凌乱披在光滑无暇的背面,双手交叉于胸前又垂下一支手臂环着自己腰侧,夹紧双腿尽力遮掩在路克面前赤裸的自己。路克深怀歉意的同时却又……被昼月洁白纤细的躯体与她拚力遮挡却若隐若现的前后曲线蒙蔽理智,再度引出那隻魔鬼的邪念。 他给昼月裹上浴巾抱上床垫,无情宣告接下来对她的残酷作为。失魂落魄的昼月脸色惨白看向路克却不敢再往上窥视他的表情,大脑无法命令自己动身反抗,再度恐惧到动弹不能只得任由路克再度侵犯自己,整个过程的她犹本就没有灵魂的人偶一样任他摆佈、玩弄。 第七章 天色早已转暗昼月却迟迟未归,手机呈关机状态也打不通。安格与史坦来到冯华斯家门口和英格丽及汤玛斯夫妻俩急切讨论是否她又出意外?该上哪去寻找?英格丽本来无意间眺向前方树林间路口处——那是大家外出及返家时必经的出入口,隐约看到一抹熟悉的单薄身影正牵着单车缓步而来,瞇眼仔细对焦一瞧,不正是昼月吗!她赶紧提醒眾人望向看去。 昼月以槁木死灰之姿牵单车前来,可明明应该也注意到大家正聚集在冯华斯家门前,却是径直往别房前进,一行人叫唤着边衝向她,堵住了去路才终于令昼月停下脚步。 「柳昼月,你跑去哪了?大家都很担心你!也没有任何一通联络?还有你为什么不骑车?是坏了吗?」 史坦难得严厉口吻唤她的中文全名并丢一连串问题,昼月一句都无法回答:她去了路克的工作室、手机是被路克关机、脚踏车并没坏掉而是两腿间的痛处让她无法跨坐骑车,只好牵着车步行以致花了不少时间才回到家……英格丽渐渐感觉眼前的好友和早上出门时虽是同个模样,现在却瀰漫丝丝诡异感。 「喂史坦,先别对她太兇了吧。月……没事吧?」 当安格弯腰试图对上昼月的双眼并将手搭上她肩,顿时昼月如一阵电流窜过体内般脸色丕变,大力拍落安格的手,微蜷双膝环抱胸颤抖身子,单车因而失去支撑倒落在地。大家瞪大眼目睹这一切……英格丽慢慢靠近,伸手抚了抚她的后背。 「月……发生什么事了?别害怕,说出来没有人会责备你的……或者只跟我讲也可以,好吗?」她细语对昼月说着。 「英格……我……」好不容易开口带着沙哑声的昼月,话语未落就突地扑前昏倒在地。经过一连串的事变与打击,加上肉体的伤疼与拖着疼痛走了将近四十分鐘的路,昼月终因身心崩溃而体力不支。 英格丽和泰莉连忙抱起她就地而坐,英格丽首先嗅出昼月身上从未有过的陌生香气,又借篱笆门旁的灯柱光芒照射下眼见: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手腕前臂跟小腿似乎有着被大力抓握而產生的瘀血、身上衣物儘管乍似完好却不难察觉有些发皱拉扯过的跡象,当她最后留意到昼月的天蓝色袜子内侧袜缘留有从高处往下流过而沾染的血跡,立刻恍然大悟…… 「老公!进屋子里叫救护车!快点!」 「妈咪……真的吗……」 同为女性甚至为人母的泰莉也跟女儿同时间发现昼月身上的各种疑点。英格丽抱紧昏迷的昼月即刻痛哭,泰莉也跟着哽咽。汤玛斯衝进家门独留不知所措的史坦与安格,他们满腹不安与担忧望着母女俩怀中的昼月,无法想像究竟是怎样的悲剧发生在她身上。 「英格……月到底怎么了!?」 史坦露出平时极罕见的惊慌,单膝跪地向女友提问。 「月……她似乎遭人性侵了……需要验伤。」泰莉沉痛代替英格丽来应答史坦。这晴天霹靂的消息也瞬间将在场的男性们拉入绝望深渊。 在外头席地吹风并非好主意,泰莉提出进屋子等车的建议下安格自愿帮她们抱起昼月进室内。险的是克里福跟艾格妮俩老出游拜访朋友所以最近不在家,否则今天这情况绝对吓坏了英格丽的奶奶。 当安格抱着昼月瘦弱的身子移动,似乎从她身上嗅到一些丝毫熟悉的气息……救护车一抵达,泰莉和丈夫便以昼月在英国的代理监护人身份陪同跟车,汤玛斯急忙叮嚀剩下三人在屋内静待消息。不想救护阵仗才刚一走,安格后脚马上衝出门并驾车离去,完全不顾史坦他们的质问与阻挠。安格快马加鞭来到的地方,就是路克的工作室! 也不顾大门是否上锁他试图用力掀开,恰好门并没有锁,里面却空无一人。点亮室内后是一如往常的空荡,就像一如往常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向右边的工作桌走近,一乾二净只留有半瓶伏特加跟一只使用过的小酒杯,桌面甚至还有擦拭过的淡淡水痕。依路克的个性而言乾净整洁其实是常规,但……眼前这日常却令安格弔诡,这时注意到正面桌沿处有一道暗棕红的污渍,是路克未发觉而没擦拭到的部分吧……而在那正下方的木地板也有相同的一点点污渍渗透木头纹路之中。那道污痕教人不寒而慄,而他不知道,那正是昼月流下的血。 对莫名洁净的桌子不再理会后他来到浴室,为了证实心中的答案。当翻找到路克的男性香水与松针精油香皂后安格大感五雷轰顶,他的答案正确——对昼月施以性侵害的正是自己好友路克。 就在安格大受打击痛苦不堪之际,路克早已上警局自首了,向警方句句详实坦承他的罪行。 ============================ ……路克倚在窗边抽菸,观赏昼月瘫在床上背向他的胴体曲线,沉浸在她宛若布格罗的名画《维纳斯的诞生》中女神维纳斯般的婀娜身姿。大约十分鐘后昼月黯然起身,有着巨骨舌鱼刺青的右手拂去残存在眼眶的泪珠后便自行穿衣、稍整发型、套上鞋袜后拎着书包打算自行离去,整个过程她安静死沉,动作死板不带任何情绪的精准,一概直看下地面忘了要眨眼似,紧闭泛白的双唇。 他上前拦住昼月提议自己要送她回家,却遭看也不看轻推一把,拉开点彼此距离后昼月头也不回步下楼。昼月在昏白灯光下死寂的形单隻影才顿时引发路克的莫大罪恶与生平第一次的「自责感」。痛饮几杯伏特加后他决意自己必须主动接受制裁并认真赎罪,如此方能弥补在昼月身上造成的伤痛,但路克不知道的是,这份悲痛烙印昼月之身并非一朝一夕所能为此癒合的…… 第八章 在医院甦醒的昼月接受一连串验伤程序与口供笔录,忍抑着过程中必须回忆起的撕心裂肺之痛努力配合完成搜证报案。泰莉陪伴在侧提供心灵支撑同时也为此痛心疾首,尤其从昼月口中得知性侵犯竟是路克,泰莉更感打击。他们一直以来将昼月做为如英格丽的妹妹般视如己出之待,现在家里最小最疼爱的女儿却惨遭好友强暴,泰莉大感难受之馀也替昼月的亲生父母心疼。 警方比对受害方与稍早加害方的笔录陈书后遗憾向泰莉夫妻俩宣读案件,此时昼月在镇定剂的帮助下昏沉睡去,她必须先让身体好好休息。泰莉留守医院,汤玛斯开车回家除了向家中三人报告这重大悲剧外,也得请英格丽帮忙打包昼月的住院用品。 一行人听闻后完全说不出一字,四人就像同时吞了大石头般,只感觉腹腔中的内脏们沉重到彷彿会破肚而出。早汤玛斯返来的安格,趴在桌上将脸完全埋没于交叠的手臂中,虽然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早以得知答案,可当从汤玛斯口中得来警方描述的案发过程仍感觉无法承受。 「汤玛斯先生……月接下来会如何?」史坦留意旁边安格,一边小心询问。 「她势必得住院一段时间,除了方便看管防止有自残行为……还要有精神科医师的辅导。然后英格丽,先帮我整理月的东西等等送去医院,其馀部分你妈妈会处理的,她是医院的药剂师记得吧?妈妈有办法请医院同仁协助给月比较完好的照护,你们先别太担心。」 最后别房只剩男生们。史坦深知安格正深陷悲愤与自责中也不断安慰他,而安格仍旧不言一词,双双沉着脸色各自进房。 另一方面,路克早已自首做完笔录后经某些权势运作下由温格顿宅邸的老管家琉先生接回,在老家接受双亲们的狠狠痛斥。夫妇俩虽然恶责自己么儿的重罪但又爱子心切的他们仍会想方设法替路克勾销书面上的罪行,透过温格顿老爷曾为前任首相心腹之关係这轻而易举,而迫切的就是如何给予昼月一家最妥善的赔偿与和解方案…… 三天后昼月的双亲——柳粼士与崎悉琳,从寄宿机构辗转得知女儿的遭遇立刻千里迢迢飞来英国和冯华斯家人碰面,两家人都非常遗憾在如此情况下互相交识……昼月和父母在英国的首次相逢居然是在海梭市立医院精神科病房,她见到想念已久的双亲立刻泪流满面却无法开口道思乡之情。粼士与爱妻紧紧抱住苍白消瘦的女儿也随之落泪。 粼士当然知道侵害自己爱女的罪犯之父何许人也,跟着明白要利用正当刑事案件管道处以制裁是何其艰难,但无法就此放任女儿平白无故身受的委屈与折磨,利用平日公事往返时自己交友广阔的特质,即便身处异地还能透过朋友间层层介绍请託,势必为此找来可替他们伸张正义的最顶尖律师。医院审慎评估昼月不会有自残自伤的倾向后即放出院,回别房的她除了自己父亲、汤玛斯之外其馀男性避不见面,二楼暂时成了史坦与安格不得其而入之禁地,他们对昼月的消息状况只得由英格丽那获得——目前柳家夫妻借住在冯华斯家客房,英格丽陪伴昼月睡在别房卧室。无法上学的她目前由英格丽、泰莉跟母亲悉琳轮流照看。 懂事的史坦会趁着粼士、悉琳前来探访爱女时间聊昼月在这里寄宿的种种趣事事蹟、室友们还有冯华斯家多么喜欢昼月等等……史坦与冯华斯家一路暖心相助的确令柳家夫妇俩获得极大慰藉。性格内向的安格就无法如史坦那般能大方向不熟悉之人开怀畅聊,却不少于每回史坦向柳家人侃侃而谈时会在一旁仔细聆听并适时参与话题,默默替昼月加油打气,然后当史坦不在时给柳家人自己能尽到的帮助。 在双方律师的协调下,柳家与温格顿家敲定开调解会议,除了昼月当事受害者和其家属外,汤玛斯夫妻也以当初陪同就医的代理监护人之身份一同出席,代表冯华斯家也替这场调解尽份心力。律师事务所豪华宽敞的会议室内,粼士与汤玛斯一脸严肃挨肩而坐于大方桌正中央,面着路克双亲——席勒、雀丝妲。昼月挟在两位母亲之间坐于粼士右手边,琉先生还有双方律师团就各守一方。 「温格顿阁下、夫人,久仰大名!我在自己国家就已听闻您的诸多功勛卓着,本是深感钦佩,却没想到现今是以这样的方式晋见阁下与夫人……」 粼士用着流利且毫无中式口音的英语振振有词向夫妇俩问候。席勒和雀丝妲稍有讶异偷观察粼士与悉琳。论外在来看,貌只约而立之年却有一双就读大学的儿女,从这对年轻父母之中便可一清得知昼月的姣好面容各自遗传何方,以及她儒雅有礼的谈吐举止似乎也尽得父母真传。打从路克那日带着昼月与好友安格拜访宅邸聚会时夫妇俩就对这女孩一见倾心,他们认为昼月的貌美气质与自己儿子相当匹配,伶俐可爱的一面又讨人喜欢,只可惜并非门当户对且女方也无意。如今有机会认识这位品性教养皆出眾的女孩之家长,却是以么子作为加害者的遭詰问方式,他们同深感遗憾。 「柳先生、柳夫人,首先我们代替犬子向您们一家献上诚挚的歉意,非常对不起造成令媛的身心创伤……我们也意想不到路克能做出如此行径伤害了一位这么好的女孩……但不论再如何辩解,终归是身为父母的我与内人教育不周,没教好自己的孩子,对此我们再向您们致上莫大歉意!黛安,至今路克產生的任何点滴损伤,温格顿家绝对会不遗露一分一毫全权负责到底。」 席勒夫妇与管家真挚低头致歉,柳家与冯华斯家全神贯注认真相待,昼月低着沉重的脑袋向上看一眼路克双亲,后又将视线垂下。 汤玛斯看向粼士,他也有诉说之情。 「温格顿阁下、夫人日安,我是黛安在英国的代理监护人之一,敝姓冯华斯。黛安就读丹德莱艺术学院的期间寄宿在敝宅,虽然是隔壁的另一栋房子。我们家对黛安视如己出同自己的女儿般照顾,因她也深得我们喜爱,跟小女与其他室友相处也非常融洽……现在我们深爱的女孩遭受令公子荼毒实在让人气愤!想当初黛安能有幸与您家公子交友我们替她欢欣鼓舞,如今真是大感看走眼了……我们对路克非常失望。」 「冯华斯先生,非常感谢您家一直以来对小女的爱护帮助,让我跟内人即使远在台湾也大感放心——温格顿阁下……现下先不提赔偿事宜,我更在乎的是令公子路克能否受到应有的惩处,难道他不必付出任何代价?」 这厢换雀丝妲开口。 「柳先生,请您相信……路克主动自首并已将自己闭关反省,他相当有悔意与抱着诚心诚意要来面对罪行,也请您信任我们……让他接受法律与社会制裁这些方式之外,下列还有更适当的惩处方式及温格顿家倾囊能给予令千金的弥补方式……」雀丝妲指示自家律师递出一份正式的文件资料,谨慎交由粼士与汤玛斯详阅,白纸黑字上面清楚记载了对儿子路克的详细处置约束拟定之外,还另有…… 「……这……你们…真的以为我们能轻易接受这种事吗!?我绝不会把心爱的女儿再丢入你们的狼窝里!」 粼士抡紧拳头并大力捶打一下桌面,起身喝斥着。向来文质彬彬的他已不顾礼仪进入了暴跳如雷的状态,导致汤玛斯及一旁律师必须用尽全力平抚他的激动,母女三人也随之陷入不安。悉琳跟着也加入平息丈夫怒气的行列,有她参与后粼士总算压下烈焰,对着温格顿一方怒目相向坐回原位。昼月十九年来从未见过慈祥的父亲如此震怒,她吓得落泪紧咬自己的手指,见状的悉琳就是为了女儿才挺身而出,请泰莉代为安稳昼月情绪。 「夫人与阁下,非常不好意思,外子目前暂无法沟通,先由我代替发言吧。」悉琳同样也用一口流利英语平静对谈,声音如细水静流让现场一触即发的肃杀之气氛缓降许多,她轻抚着粼士的右肩继续说。 「我认为今天先到此为止吧!外子需要点时间平復怒气,我的女儿也撑不住精神,我想让她儘早回家休息……待会有请双方律师们确认过有无法纪条文上的疏漏之处,这份协议请让我们带回去好好瞭解其详细内容,再找个彼此方便的时间接着谈解吧。感谢您和夫人今日肯拨冗前来。」 悉琳跟粼士是夫妻亦是多年工作最佳拍档,她能配合着粼士适时发挥自己冷静沉着的性格完美化解诸多危机,多亏她今日的会议暂且和平落幕。 黑貓第一章 「哈森罗先生,请您先用点茶,在这里稍微等候一下席勒老爷。」 「啊,谢谢。」 琉先生恭敬带领郎尔进专用会客室,接着为了替夫人准备晚上的家宴,他向贵宾致歉并独留郎尔一人在偌宽的室内,现身处一人了还是坐如针毡。 赫獭集团的高登总裁与席勒老爷从青年时期入伍英国陆军部队的蓝军及皇家骑兵团就交情甚篤,凡事集团的各种投资与赞助温格顿家皆全力支持,因此忙碌的总裁会定期派第一助理每月定期拜访席勒进行相关财务报告与交关事宜。然而即将执行重要行程的今日,贴身助理瓦伦音临时一个喷嚏而闪到腰以致行动不便,天将大任于这位最近刚胜任第二助理的大学新鲜人郎尔代为上阵。 「哇啊——紧张死!前首相政要的地盘果然还是比自己想像的格局要高广!」初出茅庐的郎尔其实从进宅邸第一步就心惊胆颤,努力镇定心神与应注意之礼节,直到空间剩下自己了才正松懈……突如从体腔内敲击他的是阵阵绞痛!慌张按着肚子咒骂:「早知道会代替瓦伦音先生出席,中午就不吃什么辣肉丸义大利麵。」衝出会客室找寻解手之地。 好不容易凭自己之力解决燃眉之急,接着又出现一道难题:因记错了标地物,这位可怜的客人迷路了。战战竞竞于大走廊跟各个小通道劳碌穿梭,却感到愈是心急如焚就离目的地愈遥远,如果没能赶在温格顿阁下之前回来,被瓦伦音甚至高登总裁知道后肯定会……郎尔的脑内剧场只忙着排演这些可能将面对之狗屁倒灶,没留意到自己将脚步踏入刚才从没绕过的小回廊。 在掛满名画的陌生小回廊走上几步,因眼前的一道人影他终于停下脚步。 隔着眼镜镜片,郎尔的深灰眼帘内倒映了一枚少女侧影:过肩的黑亮直发、纤纤分明长睫所装饰的深黑明眸、小巧高挺的鼻尖配上同样精巧细緻的红润微笑唇。穿着白蕾丝水手领与法式袖口的同发色及膝洋装,白丝缎的小腿袜套进黑低跟皮鞋内。她正坐在长沙发聚精会神对着墙上的《索尔兹伯里大教堂》素描临摹。 少女画得很专注没留意到有乱入者,郎尔忍不住直盯着。皮肤较为白皙的东方人面孔,眼眶却是如猫一般的圆润饱满,完全跟小时候的邻居何先生及悉知的亚裔影剧演员那副丹凤眼大相径庭,颠覆了他对亚洲人的既定印象,又该说自己见识浅薄并未触及太多东方脸孔吧。 直到她的黑色大眼睛不经瞄向旁边对着了他的存在,郎尔才对自己失礼的行径低声道歉。女孩当然没预料自己正被一位陌生人像是稀有动物般瞧看,她也僵挤出微笑道应郎尔。两人尷尬互望半分后他才恍悟,率先啟动重要开场。 「您好,敝名郎尔.哈森罗,是赫獭集团高登总裁的第二助理。」 「啊、请问是温格顿阁下的客人吧?您好,我的名字是黛安.柳。请叫我『黛安』就好。」两人訕訕握手做初次面照的礼节。没想到一开口是流利的英式口音,而「柳」应该与何先生一样都是华人姓氏,郎尔对她的身世地位更抱好奇,暂时遗忘对迷失方向的慌乱进而发问。 「黛安女士,很荣幸认识您。看您在这边轻装画画的,若是冒犯深感抱歉,请问……您也是温格顿家的成员吗?」 「我——喔不,我是……算是温格顿家的客人吧。嗯、暂时借住在这大宅邸的客人。」这答案于他仍包覆一层谜团,但淑女的回覆还是别再失礼追问了吧。 「这宅邸真的很大对吧?听哈森罗先生的职称,想必来过不少像这样规模的地方吧?我刚来时常常迷路,幸好——」昼月观察出贵宾对她所隐暪的身份有点在意,快速找个话题移转注意。而「迷路」一词终于敲响郎尔的脑袋瓜。 「请问……黛安女士可知道温格顿阁下的会客室方向吗?我其实就是『迷路』了才不幸打扰到您。」郎尔忍不住微微抽泣着求救,可让昼月暗暗大松一口气。 「没事的,哈森罗先生。请看,从我身后出回廊往左边走到第二扇门进去,会看到插鳶尾花的大花瓶,再往花瓶之后走就是会客室大门。对了,请推开右门进去,左门门把有些老旧很难用,一不小心太大力整扇门会打到里面的墙壁,壁饰们就会像下雨一样砸在身上的。」 郎尔获得一线救赎后正欲开口道谢,将金色短卷发扎成俐落马尾一身管家制服的高瘦女子从昼月刚才指示的廊道现身。 「黛安小姐,礼仪课的上课时间已经到了。」 「谢谢你的提醒!洛威夫人的课一定要提早五分鐘——哈森罗先生,非常不好意思我必须先告辞了,祝您顺利!」 来不及让他发第一声,昼月急忙在翡莉雅的陪同下快步离开。郎尔目送她的背影,黑色发尾随急迅步伐扬逸的样子也看似一条灵活的猫尾巴。 获得昼月的指点迷津,郎尔终于毫发无伤在琉先生与席勒老爷之前返回会客室内,重振旗鼓准备接下来简报资料。 ============================ 席勒与路克津津有味听完了郎尔的财务报表首场秀。事实上来访前半小时才临时抱佛脚接受瓦伦音先生的指教,一上阵却能有完美通顺且对答如流的优秀表现,这归功于能让他以榜首之姿从名门政商大学毕业的绝顶头脑及日常时对自我要求的坚毅不懈,亦是令高登总裁慧眼识英雄的其中优良素质。 「哈森罗先生,真是太精彩了!可想而知高登如此器重你的原因囉。说起来我家么子跟你差不多年纪……路克,看来你还有很多东西得向他学学了呀。」 「是的父亲,哈森罗先生已经成为我的榜样了!」 席勒对初次会面的郎尔满意至极,边呵呵笑把弄着自己那口八字鬍。路克也亲切有礼向郎尔握手致意,他喜出望外不断接受父子们的讚赏。 「温格顿阁下、少爷,属下感谢您们的讚美!请称呼我的名字『郎尔』即可。」 「那么我就不客气囉,郎尔……虽然想留你下来一起喝个茶聊聊天,但你应该很急着回高登先生那里接收他的表扬了吧?待会我和父亲会致电美言几句的。最后有什么事我能替你效劳的?」 「路克少爷……那就麻烦您,请帮我向住在宅邸内的黛安女士转达谢意吧!」 「什么?」父子二人同时惊呼一声。 「是这样的,其实我刚来没多久因为内急而离开一下,结果好笑的是不小心迷路了。在途中遇上正在后面小回廊画画的黛安女士,是她准确指引方向我才能顺利在您们之前归来,我非常感激她!」 「黛安是个人美心善的女孩对吧?她是路克的未婚妻、我将来的媳妇哟!」席勒抢在自己儿子出声前兴奋回应,展现出他对昼月的十足喜爱,同时也让路克惊得忘以回话。 「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恭喜路克少爷能与如此美丽体贴的女子结为夫妻,黛安女士和您相当登对!请问婚期是何时?需不需要我顺道向高登总裁秉报这份喜事呢?」 「啊哈、谢谢你郎尔,但不需劳烦没关係!结婚日定在秋天,我的新娘子不喜欢铺张所以没打算办婚礼,只有身边亲人会聚在圣克劳斯教堂举行仪式,完婚之后再来跟其他亲友报告。」 「就是,现在年轻人都走简约行事,先结了再说。」 「不举办婚礼吗?太可惜了……黛安女士穿上白纱一定就跟天使一样纯洁动人。」连初见昼月的郎尔都如此言道,不由得对未婚妻的魅力感到折服。 「就算只有在教堂走仪式也是能穿婚纱的,只不过我们才看得到,哈哈!」路克像是得意洋洋的小孩向郎尔耍坏炫耀一番。 重大任务成功划下句点,郎尔正开车驶离温格顿大宅时馀光瞥见那廊道中眼熟的黑白身影正侧坐骑着一隻眉心有白色块斑的黑骏马慢步于远方草地,低跟皮鞋换成了马靴。而他,居然偷偷许愿希望瓦伦音下次再闪到腰之类的,才能有再次蒞临宅邸见到她的机会。 郎尔眼中的昼月,是一隻依偎在黑色高大骏马背上的小黑猫。 黑貓第二章 结婚当日,昼月最终并未选择婚纱而是穿着一袭珊瑚蓝束腰的珍珠白长礼服,梳着公主头发型系上水蓝色蝴蝶结缎带,和一身白西装配领结的路克牵手併肩至教堂大厅正前,也很是一对举办盛大婚礼的新人典范。观礼来宾除温格顿夫妇及管家们,还有专程而来的粼士与悉琳,冯华斯家的汤玛斯、泰莉及克里福老夫妇。 父母亲依然对女儿走上的道路深感忧虑,但决心要像冯华斯家那般给予她最大的支持。仪示完成后,这对新人迎面向两家人而来接受长辈们的真诚祝福。她全程都保持那抹招牌甜美微笑,但翡莉雅知道,这并非幸福新娘子的笑容。 ………… 自二十四岁起就在温格顿家当职,从家僕起头后工作表现一路受肯定,年仅二十七岁就担任家僕总管。本以为在大宅的职涯巔峰仅止于此了,没料三年后的某夜下班前夕,温格顿夫妇慎重邀她面谈,他们那时只表示日后将会来一位贵宾,强烈希望翡莉雅能专属伺候那位贵宾,她因而升为「管家」紧接跟在琉先生与希杰先生身后学习职责要务。 突而来的升职令她喜讶,而对于未来的主人身份更具好奇与种种猜想。 最后,雀丝妲夫人向她暗中坦诚原委并牵领出昼月居中介绍,才终于瞭解这位贵宾是何等「重要」只有管家阶级才得知她的际遇并且严加保密。昼月缩着双肩微低着头,圆圆大眼黯淡无光、紧抿着下唇的楚楚可怜貌她至今难以忘怀,再度浮现时不忍冉冉升起疼怜之情。当时心想着别说是「主人」了,自己更像是成为要照顾她、保护她的主人。 翡莉雅眼中的昼月,是一隻伤痕累累又饱受惊惧的小黑猫。 ============================ 自成为饲主……不、专属管家,翡莉雅在宅邸内外皆与昼月如影随形。有时是嚮导,带她步步详细介绍宅邸大小角落还有每一位家僕;有时像密友,向她热情分享自己在生活与以前职场上的点滴及陪伴每星期一次杜门医师特地来访的心理諮商;有时跟家人一样,关注她的餐饮与健康状态,一回昼月高烧卧病不起,翡莉雅全程不眠不休近身照料着完全无畏自己也遭传染的可能性。 待在这里疗养身心之期间,儘管昼月仍低潮不振,需要跟任何人交流时还是不忘掛上礼貌谦和的笑容,并认真聆听他人所诉字句,翡莉雅之前说的所有关宅邸之事很快全记住了。明明自己的精神低迷却贴心入微不想去影响周遭人的情绪,这也是她受温格顿夫妇俩倍加关爱之因吧。 从一一记下主人的生活作息、各种喜好:习惯就寝前洗澡、喜爱甜食跟辛辣食物、讨厌内脏类食品完全无法饮酒、排斥暴露肌肤的衣物;到得知她的嚐好、专长与不擅长:拥有音乐天份与一副好歌喉,绘画与烹飪烘焙外其馀针线手作等工艺技能不精巧。最后在朝夕相处之下,明白主人其实是知书达理、亲切体贴,完全没有入豪门而架设高傲姿态的邻家好女孩,忍不住越喜欢昼月,对她曾被自家小少爷伤害之事越感惋叹。 目前除老爷与夫人,昼月再无跟其他温格顿家成员有所互动。就兄长与两位姊姊的观点来看,昼月是个因贪图富贵而施手段进门的来歷不明野丫头,每每家聚时三人皆无视自己父母亲百般解释、好言或劝阻而跟各自的伴侣对她出言不逊,当时首度应邀出席的昼月毫无还口之力只能默默承担骂名并抱万分歉意悲伤离席。 翡莉雅全程在心中怨不平,也无法帮主人出口气的她温柔安慰:「看在老爷夫人的真心对待上,黛安小姐是名正堂堂成为温格顿家的一份子,请无须在意不理解自己之人,抬头挺胸在此继续生活吧。」 路克方面,在双亲自设的禁制令下不得与昼月有任何接触与会面,双方的生活领域也因此划分一清二楚,但总有点失误。路克一次不慎误闯昼月的视线中,翡莉雅清楚记得昼月当下撞见时警备万分、瞳孔放大、将自己的身背紧贴在墙那惴惴不安样,宛如全身竖毛悚然的猫。她连忙紧抱主人助遮蔽视野,恭敬请小少爷赶紧回避,在他连声道歉并快步远去后昼月依然紧抓着她的衣袖、含泪发抖着。 「对不起……我还是好害怕……」 「没事的,黛安小姐请放心!有我在,我会保护您的!」 翡莉雅眼中的昼月,是一隻努力存活却依创巨痛深的小黑猫。 ============================ 幸亏昼月的消沉因苹克西而烟消云散,日益恢復心理健康后慎重表示愿意宽恕路克,两人的关係雾释冰融,肢体互动尚有些限制,昼月无法放下所有的恐惧与戒心。他心知肚明,更加小心爱护自己的梦中情人不再犯下同样的大错。 苹克西是席勒老爷私人马场中最年轻骏丽的母马,也是全大宅中出了名的倔脾气,连老爷在内所有人都摸不得牠一根毛,情愿放任自己是脏乱无章的样子。当初席勒在杜门医师的建议下让昼月尝试「透过接触动物达到一些心理治疗的效果」亲自带领来参观自己的马场。 而她此时此地的现身彷彿神祕力量所安排的「必然」使苹克西奇蹟降临般愿意接受碰触并只对她百依百顺,这段恰似命定的佳话成为那段时间宅邸内的热门话题。昼月自愿接下亲手照顾的责任,成为受认可的「饲主」后经她日復悉心照料下苹克西终再度夺回昔日美名。 昼月与苹克西之间纯厚的羈绊疗癒了各自的苦痛、褪缷了对世界的武装,今后她们将做为彼此的心灵支柱一同渡过接下来在温格顿家的生活。也许这对饲宠间的密不可分不单只能以「羈绊」做詮释…… 翡莉雅眼中的昼月,是一隻富有神奇魅力的小黑猫。 ============================ 自二人的婚期打定后似乎又给昼月蒙上新的不安,每晚都因恶梦而尖叫惊醒,这事只有睡在旁边管家寝室的翡莉雅知道。 「拜託……不要过来!啊——!」这是连续第四个晚上昼月在同样的梦话中惊叫,翡莉雅认为事态重大赶忙将她晃醒。 「黛安小姐,您这几天是否都做相同的恶梦?愿意告诉我梦到什么吗?」 「……我,一直梦到结婚后他会无视我的限令再强硬……我知道,路克绝对不会的!他已经改过自新……可是,还是对未来有些惶恐……」 昼月双手抱膝,脸缩埋起来。 「我对路克少爷抱有信心,即使婚后他还能维持现状爱着您的。」 「嗯……翡莉雅,能陪我一起睡吗?」 她们一同躺平却无法再入眠,这时压不住内心疑惑的翡莉雅不经意开口。 「黛安小姐,我能否问一个问题?……如果惹您不高兴了请给予责罚,我必然接受。」 「想问什么呢?」 「为何会答应与路克少爷成亲?我认为您无须做到这地步,这太牺牲了吧……」 昼月侧身,月光透过窗帘微幅照亮的房间里,黑曜石般的双瞳凝思自己的管家。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爱路克,但为了让他理解我是真心原谅而甘愿至此。我能相信他会是个好丈夫,也有办法回馈他付出的情意,剩下的就靠时间来化解……当然还有诸多原因啦,譬如最要好的朋友们都在这个国家,因此我还不想离开英国、想继续跟他们在一起。」 「跟自己不爱的人维持婚姻,真的没关係吗?」 「没事的,我已经有所觉悟了。再说……在暗恋的人面前变成那样了……就算没答应与这个家的协议,将来我也失去把握爱情的勇气了吧……」 最后一句被压得小小声,翡莉雅还是将那苦鬱的字句收进心坎。水汪的黑曜石之眼,滴落的小小泪珠被急速抹去,昼月转身隐藏自己的泪眼,翡莉雅还是将那沉寂的背影印入视网底。 「我睏了,翡莉雅也要赶快睡哟。」 ………… 揪心注视着对路克也投以柔美微笑的昼月,翡莉雅轻握外衣上的那枚胸针——用黄铜与牛骨所製,蜜黄色猫眼石嵌为一对眼珠的别緻短耳鴞造型胸针。这是昼月向主修金工艺品系的史坦委託製作所赠送的生日礼物,短耳鴞的主体设计由昼月所发想,自收到后翡莉雅也相当珍惜每天配戴着。 那笑容之下所藏匿的愁容,只有一如在曙暮时刻展翅翱游之短耳鴞的她才看得明晰。若苹克西主司替昼月治癒创痛,那么她就掌职保护这些祕密与心事,冀望自己能成为昼月最重要的依靠,与苹克西一同守护主人的未来。 翡莉雅眼中的昼月,是一隻暗自背负忧伤却更甚优雅美丽的黑猫。 黑貓第三章 安格踏下车辆驾驶座,跟也刚返家在前院留连着的史坦碰面,他正在逗一隻小黑猫玩。 「真巧,我也才刚回来。这隻小傢伙不知从哪里来的?很可爱又亲人。」史坦忙着和黑猫建立友谊。猫本瞇着双眼享受他的抚触,直到安格也靠近蹲下时牠有些警备戒恐,竖直尾巴耳朵、浑大双眼盯着安格。 「别怕别怕,这位大哥哥看起来很兇,但他是好人哟。」 牠缓缓靠近,安格试图伸手递向了自己的气味名片,顺利让黑猫欣然接纳并将抚摸权限转让给他。安格轻轻顺摸牠柔软乌亮的毛发时,剎间闪过某人那头瀑布一样丰盈又粼粼光泽的黑色秀发及她的背影。 突如其来的插播画面断下手边动作,猫反而更亲密贴扑进掌心撒娇得更厉害,发出喵喵奶音。当牠张口猫叫,从粉润唇间露出的洁白尖牙又貌似那个人每次开口时会从微笑唇线间探出的那副比起一般人更明显尖锐的小颗犬齿……以及随之而来她细柔又嘹亮的声音。 黑猫静静坐在他们面前,慢眨眨一对琥珀圆眼睛。眼眶轮廓与眼珠子的动感灵性不外乎与之前室友的样子逐渐相仿…… 「安格……不觉得这隻猫好像月吗?」连史坦也有同样的感觉?是黑猫酷似昼月还是她本就是由黑猫化作的少女呢? 「不知道过去那边疗养快五个月了,她现在人好不好?」 提起昼月,安格的胸腔跟鼻腔顿时感到一阵痠麻,不理会他的搭问径直进屋,沉重的闭门声像是取代答之。史坦忍不住责怪自己多言,其实他是个直觉准确的人但并不自知,每遇上这类似情况时史坦总以为是自己说错话,实则相反,是「一语成讖」 儘管让自己逃避谈论昼月的机会也没用,纵使将自己深锁私人领域也没用,脑海早已唤起对昼月的各种回忆。 起初她就像刚才的猫一样本对自己抱有戒心,也同经由史坦的牵引下两人才得以发展良好的室友情谊。她娇瘦又灵敏柔软的身姿、喊他名字的声调、每回笑闹着揉乱她头发时那幅气懊皱眉的表情与不满嘶吼的抗议、偶尔有求于他时会以玩笑的方式撒娇,也是除史坦和路克之外愿意陪自己拋接橄欖球来解闷的好玩伴兼唯一的女生,然后也跟猫一样既爱整洁乾净又不喜从事水上活动……一切的一切彷彿昼月本就是隻活生生可爱聪慧的黑猫。 最后安格不再压抑,放任着对昼月的思念佔据所有大脑空间。 就算偶有争吵,昼月最后总能懂事大方承认自己过失,抑或包容接纳他缺误并和好如初。面对四面八方跟自己不同看法的见解时,她总会欣然恭听并努力理解他人与自己相异之处及找寻能学习之道。昼月在他看来多半像个小孩子明显对新奇事物感到惊奇的表现,可有时却能处事有定见甚至成果比他更成熟完美。 他好想念……每每向昼月毒舌时她也能机灵回嘴的逗趣字句;想念她总掛微笑每天向自己打招呼及道别;想念自己不慎喝到宿醉时她虽会叨唸却仍贴心准备能相对应舒缓不适症状的餐点和照护……最后,喜欢上昼月随手而为时在家弹钢琴、练吉他那专注陶醉于音乐世界的神情;喜欢上在她歌手工作最后一天唱着莲儿与鎯鐺六便士《Kiss Me》的柔亮歌嗓及当晚为报恩而请客的甜点,那滋味居然更胜还在故乡时所品嚐的味道……深深爱上昼月烙印在他每则记忆片段里的种种貌态与表情…… 究竟何时这份爱慕之情在心处某方逐渐觉醒的呢?又为何非等到昼月被夺走了不在身边才体认到对她的真感情?人们总在真正失去了才能体会到那份遗失的珍贵重要及之后对自己真切实痛的影响力。 回顾起昼月受害当晚独自归来时他贴近予以关心却反遭沉重挥落手臂,就宛如她在责备着是因他才导致陷落这场惨剧,那一下直到此刻依是安格内心沉痛之击;事发后她总惧怕单独一人却不愿意让史坦还有他陪伴,那一时日直到如今还使安格恶责自己没法替她排解忧哀的无能为力;最终和解落定后温格顿夫人亲自接昼月至宅邸,她与冯华斯家道别那一刻看向他时泫然欲泣掺杂难捨的眉目,那一幕直到方今仍在他意境中闪烁着求救讯号。 安格捶打着桌面,「懊悔」成了某种攀藤植被爬满了肺腑,如果自己能及早发觉到对她的爱情并奋力一博将昼月挽救回来……或许她能不再受苦、不必继续挣扎残喘…… 安格心中的昼月,是一隻闯入他情网的小黑猫。 黑角馬美術社第一章 挥别夏季酷暑与旅游旺季人潮后英格兰的大地随即染上鲜橘与黄绿的秋色。十月是最佳赏秋叶的时期,亦是该逐步准备过冬的重要时期,等到十一月气温骤降高纬度地区甚至将会洒上细砂糖般的白雪,换言之英国的秋天十分短暂。然而日照时间大幅缩短了但相隔寒冬仍有段距离,趁不拥塞、凉爽宜人之际大家把握住最后悠间时光,一探时装週、爵士音乐节等艺术时尚活动。 婚后的昼月每天也像忙于储备渡冬的小蚂蚁在文科学业、美术绘画的专习、音乐乐理与礼仪课程间打绕,生活型态跟婚前并无太多差异,她勤奋利用重返丹德莱学院之前的时间多充实自己。 「黛安小姐,现在是中午时间囉。」翡莉雅敲响了书房门,唤得昼月从百科全书们建立的书墙中抬头回眸一望,伸展久坐的全身筋骨。 「今日夫人有慈善活动,老爷与路克少爷也有工作餐叙,所以黛安小姐先请自行用餐。」 「好的,没问题。」 「请问,黛安小姐刚才读的是英国歷史吗?」 「没错,最近我有个念头,既然已经身为英国公民了那么去瞭解国家史观是必需的,于是向老爷借了点书利用空档自己读,他还说不懂的地方能随时来问呢。」 「您真用功,但也请别让自己过度劳累……刚才看您好像挺辛苦的样子。」 「呃呵呵、虽然英语有九成我都能沟通运用了,但歷史事件里头密密麻麻的名衔称谓、战争革命、社会运动、地名跟旧地名等还是令我焦头烂额呢,要记住它们真是煞费苦心。」 「我认为您有这份好学之心已经胜过常人了,相信黛安小姐定能学有所成的。」 「谢谢你总是这么鼓励我。」 午餐后,翡莉雅接着向昼月提醒下午行程。 「……下午刚好没任何排程,整个午后都空盪盪的。不如这样呢?可以考虑趁天候良好之时出门透透气?稍微放松下比较好,看您这阵子一直上课唸书的我有点担心黛安小姐把自己逼太紧。」 「嗯……翡莉雅说得也没错。那么,等下我顾好苹克西之后你愿意陪我去比格威市散散心吗?」 「乐意至极。请问比格威市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之前打工的旧书店就在那边,突然想回去探望一下前东家。」 「是,我明白了。」 ============================ 久违地站在旧书店前,大门紧闭店内也毫无一束光线,昼月对眼前的状况不感意外。 「维多先生大约又出差寻宝了吧,在国内外搜罗各种旧书是他的嗜好。」 「真是可惜呢……」 「当初透过克里福爷爷和泰莉阿姨代为转达向维多先生请辞,对没有亲自向他给个说法感到有些愧歉。本来今天是为此而来……没关係,下次再找机会拜访就好。」 比格威市镇不仅是她人生初次打工的经验之处,也是刚入学不久在室友们和冯华斯家人鼓励下尝试毛遂自荐后顺利获得短期驻唱工作的酒吧所在。和管家一同漫游在街道,从前奔波半工半读生活的记忆片段在海马回中扩散,当时经常在忙完旧书店的书籍归纳整顿后要连忙骑单车赶场酒吧,每星期固定一、四、五完工回到住处都超过晚上十点了。明明才相隔将近三年光阴却总觉那些已与自身相遥十多年般。 瞥见斜角处的「黑角马美术社」后昼月立即留下脚步,打算转换心情。 「啊这里……都忘了呢,我们进去逛逛吧。」 虽然只光顾一次,可她清楚记得这家店的陈设、商品种类,只因相比学院附近的美术社,黑角马进货的顏料画材类别更万象包罗,价格也因品牌起伏许多。这里一点也没变化有种时光倒回过去的错觉,老闆也像定格于初次视见的那一刻:黝黑高大稍微嶙峋、蓄有灰黑山羊鬍,真如一隻黑斑牛羚坐在结帐台悠哉翻报纸。 昼月忘形到乐不思蜀在水彩油画等顏料、画笔画架、工具週边的包围中探转,很久没亲自光临美术用品行了,自进温格顿大宅后有什么需求都皆请翡莉雅张罗,暗自嘲着快把自己窝成没世面的样子,不过眼神一闪,情绪莫名从兴奋之中急速冷却下。 「啊哈哈、刚才白开心了。皮夹在身上也买不起这边想要的东西。」昼月难为情,用只够她们交流的音量乾笑聊谈。 「这方面不必担心,老爷夫人有交待他们规划了一笔属于您的基金,小姐可以自由运用且没有数目上的限制。这是最近才办妥于是乎还没机会向您告知。」 「我……真的可以吗?」 「黛安小姐现今是温格顿家的正式成员了,而这也是『协议中的一部分』换句话说是您应得的,请别感到拘谨。再者您也将要过生日,就在此尽情为自己挑选生日礼物吧。」 刷卡结帐完,老闆依依细心包装边向昼月开口。 「看你睽违已久终于二度光临,这回多给你一些折扣吧。以后请记得常来。」 「嗯?老闆您怎么知道我真的只来过一次?」 「别看我好像漫不经心的,其实很擅长记住所有踏进店门过的客人。何况对小姐的第一印象也蛮深的……我还想起那时你还有个人高马大、外表兇悍的同伴吧?他给人的感觉也很强烈呢!」 「啊……是呀。」 「是说,这位衣着干练看来强悍的大姐也是朋友吗?」他打量着翡莉雅发问。 「对、我在她工作空档时邀出来陪我买东西的!」昼月抢在翡莉雅开口前先採取行动,装做热情捥起翡莉雅的手肘。 「怎么小姐交的朋友类型都跟你本身形象反差那么大?真是有趣呢。」 ============================ 「翡莉雅,不好意思刚才还要配合我的谎言,我只是单纯想省去一些麻烦,请你谅解。」 「我不会介意的,也认为黛安小姐的做法正确。」她帮昼月两手提满美术社的战利品。 「天吶,好像买太多了。我也帮忙拿一些吧!」 「小姐不需费心让我来就好。」 「不行不行、这样吧,先把东西放车内好了,待会我还想去美术社附近的公园散个步。」 「那么交给我一人就行,黛安小姐现在可以直接去公园走走。放好东西我顺便去加油站一趟,然后直接开车来这里等您。」 「那就有劳了。」 就这样,昼月独自在池塘边观赏红冠水鸡宝宝依着妈妈悠游在倒影而现蓝天白云黄叶树影的水面。藉由老闆方才的话,细细咀嚼在这座城镇的回忆…… 黑角馬美術社第二章 「安格、史坦!我录取了耶!」 故事从路克尚未踏进昼月人生,而她即将在酒吧担当短期歌手开始。先向隔壁的冯华斯家报告完喜讯后揹着吉他喘吁吁回到别房,进门前调整呼吸压下胸中兴奋悸动。 「录取?……啊、是你之前说过『散潮』有职缺的那个?」 史坦刚洗好碗边擦乾手出厨房,安格在沙发上老位置看报,三人匯集在客厅各守自己的专属座位。 「对。之前你们一直要我勇敢去面试嘛,今天上门先询问,没想到看我刚好带着吉他当场就要求即兴表演拿手曲子。唱了三首不同风格的歌后店主似乎很满意……虽然被嫌年纪太小但马上宣佈当选了。」 「真是恭喜你囉!这么说月现在要同时兼两份差,会不会太辛苦?」 「没问题的,维多先生那边的工作其实比较轻松,只要帮他把搜刮回来的书籍整理分类,在客人上门的时候找出相关旧书给他们选购,还有定期打扫跟拿书摊出来晾。比较困扰的是他常常说不开店就不开,有时候还得另外找临时工才能不断掉收入,接下驻唱的话不用担心这情况了。」 「既然是酒吧,环境应该……你在那边可要小心保护自己呀。」 「放心吧史坦,诺兰女士掛保证遇到闹事的客人给他们全权处理,她说我只管顾台上就好。」 这时从头只有静静聆听的安格起身进房,三分鐘后交给昼月某样东西。 「来,你的新工作贺礼。」 「什么?哨子?」 「这是高音哨,在加拿大是用来通知熊有人类的存在进而让牠们避开。若在户外遇到危险需要救援时都可以派上用场。」 「为什么你会带哨子来?英国会有的熊也只有维尼跟柏灵顿熊吧……」 「我也不清楚它怎么会在行李里,应该是我家的谁哪次带去却忘在行李箱夹层没拿出来。」 「喔……那送给我的意思是?」 「当然是碰到坏人就用力吹哨求救啊,就像儿童伞的伞柄上也会附带哨子。」 「呃、谢谢你的鸡婆喔!」又吃一记调侃有点无奈的昼月还是接收了安格的礼物,史坦一旁暖暖地笑。 「安格也是为了月的安全着想嘛,当作一种护身符也不错吧。」 「散潮」其中一位歌手请了三个月的產育假,现在职缺由昼月递补上,凭着学生时期经常跟逢摩的乐队出演而磨练的台风魅力、本身才华与歌嗓成功摘夺最适当人选。店主诺兰又一听她寄宿在英格丽的祖父克里福的房子后,热情关切爷爷的近况,昼月才想起克里福是退休警官。原来曾任职的辖区就是比格威,从前每当散潮有醉客大乱时他都是第一个赶往现场细心处理案件。也许是多了一层缘份牵线才掌握住这工作,但昼月靠着自己的真本事在酒吧演唱时相当得心应手。 新兼职工作非常顺利,转眼也过头个月。昼月在唱歌的日子总会在晚间十点整至十分的间隔回到家,大家也习惯这模式,然而某个週四在大约将归来的时间点现身的并非昼月,而是从英格丽那边捎来令人惊讶的消息,她焦急说着现在要跟汤玛斯出发去警局接昼月回家,让两栋房子的人们全都措手不及。 在星期四倒数最后的半小时,英格丽终于牵着昼月进入别房。 「我回来了,抱歉让你们担心!」 光听语气一如寻常,不过实际眼见她一丝无精打采。四人齐聚客厅各自的沙发位置,英格丽正准备先出声,昼月小心挡下说:「不要紧,让我自己来。」一口气喝下半杯史坦递来的柠檬水,大口吐气后才定神做足准备。 「那……究竟发生什么事?怎么你人在警局?」史坦歪头侧向昼月。 娓娓道诉下班后的遭遇。明明一切日常无碍,刚骑进林荫道路离家只剩这么一段路时有辆陌生吉普车就在身后。昼月先让出通道,怎料车子反而紧跟在尾并且拉近距离到几乎贴上单车后轮,甚至伴有驾驶、乘客对她踰矩又轻蔑的叫唤。透过音量与回头探望所得来的资讯,是三位有着外国口音的男人,他们是稍早前坐在隔了自己一桌的左前桌位,每当结束一首曲便会大声欢呼到有点扰人的陌生客人。 昼月使尽全力踩脚踏板急速摆脱他们,无奈小车是赢不过大车的,三人嘻闹着恶意逼近不知是打着意图撞倒还是玩弄至昼月体力撑不过在捉拿的算盘。比格威一向治安良好,完全没想过自己有天惨遭尾随骚扰的可能性,纵使再惊慌也不能因而失措,骑到上气不接下气、两眼昏花的昼月判断无法撑到家门前了索性弃下单车,取下吉他及背包逃往旁边树林内。 这一区的树林是她经常写生的户外景点所以地貌熟悉得很,藏身于车道不远处的一棵山毛櫸下迅速捡拾些大石块,背包内的物品全倒光集中在一处将石块们装入,完成了能全力防身的武器。很快地外地人沿跡追寻而来,在他们晃过手电筒光线的死角处她一举衝出挥动背包将其中两人率先击晕!可最后一名男子明显身手矫健也藉此得知昼月的招式,还是把她死压在地并大放轻佻污秽的辞句。 那位倖存的恶棍将她身子转侧伸手摸向脸颊,昼月咬牙抵死不从时忽一阵红蓝相间的光束照进两人视角,而这正是她守待的时机:每当这时刻从酒吧回去的路上总会在林荫路间与定时巡逻的警车擦身,两位固定执勤的警官会拉下车窗亲切向她问候晚安,冒险在原地缠斗拖延时间的战术奏效了。恶棍被警车灯夺走目光瞬间昼月从衣领中掏出哨子,奋力吹响它。 当她倾倒背包时有道小小银色光芒掠过视线,昼月拿起才想到正是安格给的高音哨。哨声之响大不仅吓阻男子停止其恶行,也成功发挥作用使法尔亚及薇拉意外发现她所身处之危机,终于安然脱身。在第二台支援警车的协力下三名歹徒全遭俱获,她收拾完原本随身物后跟至警察局做笔录,由侦办案件的薇拉代为连络冯华斯家。 昼月饮尽杯中剩下柠檬水,他们听过这场自救事蹟后纷纷讶于昼月的机智与成果。 「什么、你?……居然一次能打倒两个男人!」 「我的天!看不出来月能这么强!如果说重新再来的话,说不定能把三人全都打倒吧!」 「对对!没错。现在多加训练力气下次就——」 史坦和安格自顾兴奋探讨起「战绩」昼月却听着脸色愈发不悦,直到愤然起身两人才注意到那股不对劲,昼月咬紧下唇怒目相向。 「什么叫做『重新再来』还有『下次』?我连现在这回的都情愿别遇上!——英格,抱歉有劳你跟汤玛斯叔叔,现在很晚了请你也赶快回去休息吧。」 也不顾还掛着担忧神色的英格丽,她拋下在场所有人步上楼去。 他们还莫名不明昼月的反应,英格丽忿忿出口。 「两个白痴!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鬼话啊!女孩子不像你们这些臭男生讲出来只为了炫耀功绩,遇到任何骚扰事件怕都怕死了可是再怎样必须想办法去自保,更何况月碰到的程度最惨可能命都不保了!她好不容易靠着自己力量死里逃生,结果你们?是嫌还不够惊险吗!」 「……英格、抱歉,你说得对……我们没经大脑就说出……」 「宝贝,对不起!」 在英格丽的开示下他们终于敲醒了脑子,安格在她面前头一遭像隻受尽挨骂的大狗,垂头哀眼反省自己的失言。 「别跟我对不起!你们也清楚月是多么为人着想的孩子吧?我跟爹地进警局一看她相当冷静的样子,可是当上车只剩自己人时月在我旁边态度却一转惊魂未定,小小声哭说她其实非常害怕。等快到家了为不让你们担心才改回平时神态,你们现在看她一派镇定的那全是在努力掩饰,看起来正常不代表完全没事!」 临走之际英格丽下了道命令。 「现在晚了就别去烦月,明天一看到她就给我赶快道歉!」 黑角馬美術社第三章 史坦、安格同时踏出房间面面相覷,有默契做好一起向昼月道歉的准备后进厨房。她老早就比两人早醒在煮早餐,自从接歌手工作后厨房家务方面跟史坦商量好,从原本平日早晚餐由两人互相轮流一週改为昼月负责早餐史坦来归管晚餐,他有时还额外预留一点饭菜做为她的宵夜。昼月看来毫无异状,在炉台前流畅煎蛋的动作让人难以感受她昨晚曾处于生死一线间,直到为两人盛盘培根蘑菇菠菜蛋捲后转身面对餐桌,一见他们暗沉脸色才反倒吃惊。 「早……早安,你们是怎么了?」 「昨晚很对不起,我跟史坦毫不顾及你的心情开了不正经的鬼玩笑,英格把我们痛骂一顿了才知道过错有多离谱,我已经瞭解你的处境了,会更认真看待此事。最后还请原谅。」 「嗯……我对月相当抱歉!请好好惩罚你眼前的两个笨蛋吧,我们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只要月高兴的话要我贡献打工一个月的俸禄都不成问题!」 「欸、等等!杨艺丹,别那么夸张啦哈哈哈——」她忍不住扯出史坦的本名,抹开被逗笑飆出的眼角泪光,笑得有些累似最后叹声一下。 「……我接受你们的歉意,这样就足够,不必为了我特地做什么。然后我也该跟你们道歉,对不起一时情绪上来就闹了脾气,没能好好讲清楚我的心情。刚才做饭时还在烦恼如何向你们明说,虽然完全不知道英格骂了什么不过我好像因此省事一些轻松不小,有空我去问她,呵呵。」 昼月终于在他们眼前一展往常笑容,两人也跟着眉开。 「只有两份蛋捲?你不打算吃早饭吗?」 安格如此一问,昼月才从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 「睡不好所以没什么食慾,我喝牛奶配颗苹果就好了。」 克里福趁着三人还没各自出门前邀请他们进主屋,冯华斯一家五口与昼月等人坐满了长方形餐桌座位。 「……月,昨晚的事情我们全听汤玛斯还有英格丽转述了。虽说我十分钦佩你的机灵与勇气,但有些事情不得已要言重些……」克里福以长者严肃的口气开场,昼月不由得绷紧自己皮毛嚥下口水。 「从今天起就别再去诺兰那边工作了。我过去亲自明说,她会理解的。」 「咦!为什么?」 昼月讶异起身,其他人全都震惊又屏息向两人仰望。 「像那样的事情有一就有二,说穿了昨天是幸运,但再有下次还能平安无事吗?我明白这决定既不公平又很绝情,但这是为了保护你!今天月在此寄宿唸书,那么身为地主的我更应该严加保障你的人身安全,如此也才能让远在台湾的双亲放心让你继续在这里唸大学。」 「克里福爷爷说得是,我必须更加顾虑你们立场以及意外事发的话我父母会有何种感受,但我……不想放弃散潮!」 「爸,您说得没错……只是应该有更好的方式吧?月真的很喜爱在那边歌唱的工作,无顾受外地人恶意侵扰也绝非她所愿呀,因为这样就严厉禁止月的行动也太可怜了。」 汤玛斯的缓颊似乎无法动摇克里福的决然。 「再说到工作。月,你在这里最重要的使命是学业而非赚钱。就算维多经常不开店做生意,但他的薪资应该就够你生活使用了吧?为何还是执意这第二份打工?真需要多点收入的话我可以帮忙介绍其它安定的兼职,酒吧驻唱的差事就别再继续了。」 昼月垂头丧气却不愿以回席来认同克里福建议,而眾人皆知如果汤玛斯发言无效,任谁也无法劝动克里福的,他们同情她却只能无言静待之。 「……首先,我向大家道歉,自己一时的大意疏忽结果让所有人替我担忧,真的对不起。」她先是面对所有人慎重鞠躬。 「……经过昨天的教训我今后会更注意随时发生在自身的危机,以及,在散潮工作所获得的经歷其实远比金钱更加珍贵,薪水收入有多少我并不在乎。我能明确感受那里目前正是『强烈需要我』的地方,因此更渴望全力以赴完成与诺兰女士的契约……总之拜託!请克里福爷爷再给我机会吧!」 「好,我能理解你的执着了。可是啊月,如果老样子让你独自回家我仍无法放心——」 正当昼月发愁着克里福似乎还不肯放关通行,倏忽有人举手发言打断了他。 「克里福先生,这我能效劳。从今天起我会接月下班的。」 「安格!?」突来的发展让昼月心跳骤急。 「安格啊,我话都还没说完呢,虽然是真打算由我跟汤玛斯轮着接送……」 「不,就让我来,反正平常没什么要事,我也不必打工之类的。只要确保有人能安全带月回来你就会答应她继续在那工作对吧?」 「没错……既然你都开口自愿了,那么事局已定,我没任何意见。」 待到此时大家终于能松开螺丝大口呼吸。昼月向前再度感恩克里福的宽解,他也抓挠自己脑勺对一开始强严的态度向她致歉。英格丽、泰莉和艾格妮奶奶紧接围绕着昼月,关怀她从昨天意外至今的身心状态。 ============================ 两人先行回到住所。不知如何开口的昼月拉一下安格的衣角。 「吶,为什么会主动提议接我回家?……不是说过『不必为了我特地做什么』了吗?」 「……算是被你诚恳的态度给感动了吧。」 「那也没必要替我解围而到这种地步——哇啊!干嘛啦!」不等昼月话讲完,安格伸手搓乱她的头顶发丝。 「别胡思乱想。我并非为了你,而是自己心甘情愿要做的,没什么原因就只是高兴罢了。」 「好啦知道,别再闹了!……呃、总之,谢谢你,另——」 「哇塞安格,刚刚你也太帅气了吧!这样下去月肯定会爱上你哟!」 话没说完又被稍晚进门的史坦打断。 「什么?怎么可能!我、我才没那么容易被打动呢,哼!」 「我也不需要一个小朋友的仰慕之情。」 「看在今天份上这次就不跟你计较这声『小朋友』了。」 黑角馬美術社第四章 解除了打工禁令危机,当晚昼月一进门就受到诺兰及同事们的慰问,稍早眾人从法尔亚主动来访通告案情时才得知。昼月补充说明今起将由室友护送自己回住处,大家也足以放心。本以为事件就此落幕了,两星期后比格威警局的警司却决定亲自颁扬昼月英勇自保的事举,她百般婉拒,最后还是在克里福的劝说跟陪同下接受这份荣誉,行事低调的她向当地报社与新闻记者坚持表态不公开面貌与姓名,更不忘向寄宿机构求情别跟台湾的家人通知整件事。 消息从镇上传进校内成为师生们茶馀饭后的话题。在校园内若听到有旁人在讨论此事时,来自新加坡的同班同学王雪菕,总会笑闹着用手肘戳戳昼月邀她偷听从各种口耳相传中交会的多种不同版本故事,有些夸张到令两人莞尔窃笑。 ============================ 「哎呀——好累喔,最近客人变多了,该不会跟那件事有关吧?」 「那你藏那么辛苦的『真面目』不就曝光了吗?」 「幸好我没在报导里透露哪间酒吧,所以大家也只是抱着『找找看』的心态吧?反正诺兰女士也乐见其成,说可以藉此吸引新顾客上门。」 「喔,那你很有先见之明。」昼月在安格休旅车的副驾驶座伸伸懒腰,驱散在舞台卖力演唱的疲劳。 「没想到这份工作能带来如此丰富的歷险……话说,安格不尝试去打个工吗?」 「不需要,在来英国之前我老早就把自己的大学学费跟生活费赚够了。」 「欸?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我老家是经营林业出口木材的,是代代相传的家族企业。我没打算要接手,只是在高中毕业后准备申请就读艺术大学时老爸忽然病倒。他希望在我弟成年之前由我先跟姊姊联手代为接管公司,直到艾略特稍成气候了再把位置转由他,剩下的芙洛拉……就我姊,会一步步指导。」 「那令尊身体还好吗?」 「没事,轻微脑出血,开刀治疗休养个两年就差不多生龙活虎了。之后有芙洛拉带领艾略特,他退居辅助职位就好……毕竟年纪到了无法再过度操劳。」 「呼,那太好了。所以说……安格在帮忙管自家公司时就替自己准备好上大学的基金了?」 「当然,那三年固然辛苦,不过能换得现在安逸专精培养兴趣十分值得。」 「这也难怪你的年纪大我们一些。安格好厉害!」 昼月不自觉投以倾慕眼光,他稍微转头瞄往车窗外时刚好与她对上目光。 「不过,我好难想像安格穿西装打领带的样子耶。你那时就留落腮鬍了吗?」 她调皮嘻问着。 「无聊,问这么干嘛。」 「不说就不说,小气!」 在一个礼拜有三天的十几分鐘车程,其实是昼月最开心期待的时刻。 ============================ 当气候渐渐暖和及回归充足日照的转变期间她短暂歌手职涯也将结束。最后一天恰好碰上诺兰需要提早打烊处理家务事,安格也特地早点过来接昼月。在诺兰的招呼下他坐落吧檯位置头一回欣赏昼月的表演,以往都是她完工后在店内喝着可乐或蕃茄汁等待他。曲终后,昼月从诺兰手中收下最后一笔热腾腾的週薪。 「诺兰女士,是不是给错?这多太多了。」 「是你的没错,因为黛安表现很好加上又帮我吸收了不少新客人,这是我对你额外表示的心意。如果未来只靠画画就快饿死的话,散潮永远诚挚欢迎你喔!」 「真是太谢谢您了!我会努力不让自己饿死的,哈哈。」 「今天是週五,明天不用上课吧?刚好还有时间跟你朋友一起鬼混把这笔钱花光光呀。话说先生,真的不考虑来兼个差吗?相信只要你站在吧前就足以能坐镇秩序了。」 「不了。」 「哎呀诺兰女士,请别再为难他了啦。」 当单车在休旅车后厢门固定好,昼月忍不住藉刚才诺兰之口向安格提及。 「不过……也真难得今天能早点下班,就趁机在镇上走走嘛?平常也只工作完就离开没想过去间晃。安格,可以吗?」 「也好,反正我对这里不熟悉,就陪你一起看看。史坦跟英格出去了,我们应该用不着特地通知。」 「嗯,就别吵他们囉。」 比格威镇好比微缩版的海梭市中心,生活机能与休间娱乐五脏俱全又没有市中心人声嘈杂。在此的居民也像海梭市民一样在星期五晚间外出享受週末前夕的夜生活,歇在户外顶棚座位区畅饮啤酒配家常话或者悠间步行于杂货及各种商店採买渡过假日的生活必需品等等。虽然艺术学院位在两地交界之处但他们就跟大部分同学一样在海梭市中心逗留居多,就算昼月于这座镇子打工一段时间了却对此地并无太多认识。 安格默默观望昼月浑然不觉透出孩童般感新奇而鲜亮的神情,她闪烁着大眼张望四周。 「原来比格威也这么热闹呢!我只知道工作,枉费了停留在这的好时光。」 「既然你现在只剩一份差了,之后还有的是来这里打发时间的机会。」 「嘿,说得也是。」 昼月望见前方某处的一家店舖,轻拉了安格的袖子示意他停下步伐。 「原来在这里!记得班上同学有提过,比起在学校附近美术社卖的东西更多元……安格,陪我进去逛逛嘛?」 「呃、好啦。」 这就是他们初次光临「黑角马美术社」 黑角馬美術社第五章 一入内的昼月马上像隻眼前有可玩之物的猫儿,睁大发亮的双眼一一细端层架上的顏料、画材及手帐写生本。对嗜好之外小东西不感兴趣的安格虽打了几次呵欠,还是紧随昼月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听她讲解尼龙毛与动物毛水彩笔的差异、稀释油画顏料时所需的周边媒剂而相较之下油画所需装备比起水彩所貲成本更高昂之类的小知识。最后他神游在画架画板专区,脑中探寻下一回摄影作品的呈现灵感。 她询问安格喜好的色系后添购了些沉淀色水彩、油画顏料组及一盒短粉彩,笑容满面抱着刚得手的宝物推开店门。随心的脚步引导两人进入附近大公园,有一座池塘被几张相隔适当距离的大理石长椅包围,旁边灯柱的微光轻撒在池面上是不会打搅到水中生态的柔和亮度,气氛静謐又舒适。 「哇,这里竟然有这么可爱的池塘……啊!安格,请在这边等我一下哟。」 昼月立刻指向其中一座长椅,急速转头奔离公园。难道是忘了什么东西吗?安格只好乖乖入座,待到昼月提了一个纸盒蹦跳进他眼前。 「刚才经过一家甜点店看起来好好吃,本来打算回程时再买,结果感觉这里的气氛很适合享用点心才赶快衝回去。刚好店家快打烊了还算我很便宜呢!」 「你是真想把今天领的薪水花光吗?」 「还行还行,你看……他们刚好有卖河狸尾巴跟纳奈莫条耶。」 打开纸盒,里头满满的加拿大特色甜点。扁平椭圆炸麵包佐有肉桂糖粉、巧克力酱等配料的「河狸尾巴」以及酥脆椰蓉坚果可可底层、柔滑香草奶油霜夹馅最后浇上融化巧克力,多重层次美味的「纳奈莫条」都是属于安格的家乡滋味。 「安格,这些是我对你的心意。谢谢你这两个月花费自己宝贵的时间接我回家,还有……哨子的事情也是,本来还不信邪的没想到它真拯救了我!非常感谢你为我做的每件事……」 「谢什么……都说是我高兴才去做的了!」他又去拂乱昼月的发丝,但这回她并未如寻常不满抗议反倒笑咪咪闭着眼任由作弄。 「还合你胃口吗?」 「居然奇蹟似做得蛮道地的……以英国人诡异的味觉来说。」 「也许师傅跟你一样从加拿大来的吧。」 「但我更喜欢月烤的咸饼乾,下次还要谢我的话就多做点来吧。」 「你们怎会那么喜欢我当时无聊发明的奇怪口味呀?」 昼月听得差点摔下长椅。那是某天假日下午她间到发慌又发现起司粉快要过期时拈来灵感将它与黑胡椒、大蒜末、奥勒冈香料与罗勒叶混进麵糰而创出的意外之作,连冯华斯家成员的味蕾都一併掳获了,后来还研发出加入一定比例辣椒粉的辣味咸饼乾。 看着昼月小口小口将手中的麵包嗑完,嘴边沾上不少巧克力酱,安格二话不说主动拿起手帕帮她擦乾净。 「呜!……干嘛这样?我可以自己擦的呀。安格你不也沾得鬍子都是。」 「至少我的并不明显呀。」他再利用手帕另一面给自己的嘴抹乾。 「话说月,你在那里唱的最后一首歌很好听。」 「那是『莲儿与鎯鐺六便士』的《Kiss Me》。我最爱这首歌了哟,回家后要不要听听看原声曲?」 「不过一想到你的初吻十之八九还健在……噗哈哈、这歌你真唱得懂吗?」 「吵死了!就算没接过吻也会抱有浪漫幻想的嘛!」 不知因气恼他的酸言还是害臊自己关于接吻的宣言,红热着脸颊的昼月捶打安格结实的肩臂好几下,而那一晚明明是毫无星烁又不见月华的漆暗夜空,也许是在灯柱光辉晕染之下的关係……那天夜空在昼月眼中飘散着乳白色光芒的薄暮,就跟歌词里所唱的一样。 黑角馬美術社第六章 现在的昼月呆望那长椅,留恋在那晚嚼下纳奈莫条后甜蜜馀韵般的喜孜,捨不得将意识从中抽离。 若按照史坦的逻辑,当时也能算上一场「约会」了对吧?……大约两星期后经由安格结交了路克,最终竟于命运残弄下因为路克而踏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旅途,真是在离乡唸书之前从未思料。 安格现在好吗?最后一次见面是……啊,想起那张横眉怒视的脸,心头又一股刺寒。 ………… 直到身心全然恢復,隔了一年多与三名好友久别重逢。一下离金龟车驾驶座踏进冯华斯家的土地,英格丽、史坦便迎面送上热烈拥抱,虽然使她立刻泪涔涔却掛着接收充足暖意的笑容,唯独安格刻意保持距离,可少不了从眼神中散发的温柔情怀。时值春寒料峭的三月天,英格丽疼惜牵搂着昼月进入别房。 跟从前一样四人都在客厅老位子,就像倒带回那个岁月静好的原点。他们跟昼月轻快分享起她不在时家中、学校的八卦逸闻。昼月也交替着间聊,接着简短介绍了翡莉雅与苹克西、宅邸中的亲身趣事、温格顿夫妇对她的贴切关爱……而既提到路克双亲,不由得转变语重下来。 「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今天就是为此而来的。」 听她口气有些颤颤巍巍,三人的心不得不悬在一块。 「……嗯……即然我已经康復了,那么现在是该重振步伐去规划未来的时候,我会回去丹德莱重新进修美术系,只是这回不再叨扰英格一家了,因为……我会跟路克结婚,将来就在温格顿家生活。」 三人同时吓得起身。 「……什、么!?可是我们都没从爹地那里听说!他们知道这回事吗?」 「汤玛斯叔叔跟泰莉阿姨早就知情了,就连爷爷奶奶也……是我请他们别说出去,我有义务等到时机向你们亲自说明。」 「那、为什么、会有这种决定?」史坦跟着惊动而语带沉重喘息。 「这就是温格顿阁下与夫人所订的和解协议。他们想经由『成为一家人』的方式来支持我以后的人生,虽说起初只敢抱有微乎信任的态度先答应下,现在已经相当坚信了……对因为我的事件大受打击的家人而言……这也是最能获得明确优渥的赔偿方式。至少能抚平我的双亲在某些方面的损伤……」 「月……可是结婚、跟路克真的能……?」英格丽不安无措的双手贴上昼月肩头,惊愕又不忘表达满怀心切。 「我是真正原谅他了,他也发誓不会再对我……那样。而为了重新培养感情,到九月底才会登记结……」 「嗙噹!」巨响一声无情斩断她低沉语意的句尾,安格重捶一记拳头落至茶几,咬牙切齿,瞪大佈满血丝的视眼扫射而来。第一次见他赫然愤恨的模样令昼月吓得站直,又缩紧发抖的身子。 「我居然天真以为你要回到我们身边了,没想到竟是跑来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不、那并非玩笑……」 「明明是那个禽兽做了坏事、为什么反而能……天底下有这种不公平的事!?」 「安格?别这样!我能体会依目前你的心境没办法理解月的选择,至少先听她怎么讲再来定论——」 「没什么好听的,史坦!她就跟那混帐东西一样自私才会去出卖自己!」 昼月受这番指责沉击而瘫软在地,上半身仅靠手臂支撑于沙发座垫。 「够了!现在你才是混帐吧!这话有多么伤着月你会不知道吗!」 英格丽搀扶昼月边替她向安格回击。 他和英格丽一顿火爆争吵,连史坦与昼月也难以收覆局面,抑制不下雷霆之怒的安格转身,一把拾取车钥匙甩门离去,昼月亲自拉他慰留也只有徒劳。两人纷纷安慰泪下如雨的昼月。 「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他会那么愤怒……」 史坦轻抚她的背。 「其实,他从事件发生以来一直很自责,老在怪自己没保护你。我也很意外安格竟然口不择言讲出如此残忍的话……相信他并非有意的,一时之间无法消化你带来的消息才会……月,请千万别把刚才的事放心上——」 ………… 胸涌惆悵巨浪冲噬心肺进而扩至全身脏器,惹痛她倾前压低身子才能够调整呼吸。从池塘颳起一阵猛急短命的朔风,为了避风又不得再度将脸撇往长椅处,而视线不偏不倚和一道红与蓝白渐层交错之身影对上。丹寧布衬衫扎进牛仔裤的安格竟在眼前—— 黑角馬美術社〈AllIHaveToDoIsDream〉 五月末,在春神的脚跟之后紧接而来是初夏的温拥。目前还不至于炎夏的烈日当头,空气中仍保有春季回暖略潮溼阴凉的气息。在前阵子春雨的滋润下各种绽于春夏之间的花卉欣欣向荣。 昼月揹上心爱的吉他,将一大早特地烘烤的咸饼乾与饮品装进野餐篮并一手小心翼翼提着外出,别房门外的路克一见此立即体贴帮忙接过。这回是他们第三次的友情之约,昼月提议要向路克露一手才艺。熟门熟路带引到住处五百公尺外森林中的一片草原。遍佈的蓝铃花、欧蓍草、雏菊与毛地黄将原本单调绿地顿时染成斑斕淋漓的调色盘,此刻只有他们俩人独奢享受耳里风清幽幽,眼中却繽纷热闹的诗意美景。 找寻一处未受野花肆虐的草地,在铺张野餐垫之前他细心察觉她的短靴鞋带松了,主动蹲下身替她系紧,此举让昼月心梢好比有隻鸟儿卖力振翅,靦腆谢过这份好意。 「哗!明明是无人照看的地方,花却长得那么好!」 「我想这就是大自然神奇之处吧。这里也是最近我们三个探险时才意外发现的祕境,至少都还没在此碰见过任何人,所以你可要保密哟。」 她向路克比划「嘘——」的手势。 「哈,那是当然的。是我的话也不想和月在这独处的时光受打扰——嗯,这里让我想到,过几天可以带你去邱园欣赏玫瑰花喔!六月是玫瑰开最旺盛的时节。」 「听起来很棒呢,谢谢路克。」 在他津津有味品嚐着咸饼乾时,昼月专心给吉他调弦。 「路克,有没有想点的歌呀?」 「嗯……我倒比较想先听你自己最爱的曲子。」 「我最爱的歌嘛,是Kis……呃不、是『艾佛利兄弟』的《All I Have To Do Is Dream》。」一开始昼月顺着自然反应欲回答《Kiss Me》之际脑筋插播起首场约会时的「意外」,为免尷尬才赶紧踩下剎车改口别的答案。 「那不是一首颇悲情的歌吗?」 「对我跟弟弟而言它很有纪念意义……很小的时候在一则奶粉电视广告听到这首曲,后来只要出现那则广告我跟他一定会跟着电视唱。三岁后上音乐课学的第一首歌也是指定要它,甚至比起《小星星》、《两隻老虎》等童谣还更早学会。而『与弟弟一起看广告唱着歌』的片段,似乎就是我印象中人生『第一份记忆』呢。」 掏出随身卡匣一看,里头放了一张她与逢摩高中入学典礼当天在校门口的纪念照。照片中的她鲍伯短发穿水手服款式的高校制服,整整多她一颗头高度的逢摩身着灰蓝色西装式制服,并将刻意留长些的头发烫成自然鬈曲的样式。姊弟俩亲密搭着彼此的肩敞有大大笑容,露出他们这对双胞胎共同的四颗小尖犬齿特徵。 「哇——短发的月真是可爱极了,现在长头发的你则是美到不行……虽说是双胞胎,但他跟你乍看没那么像,只有犬齿还有五官特徵要仔细比对才能感觉到你们的系出同源。」 「从出生到小学时期一直能被人一眼认出是双胞胎,直到七年级我们因才艺发展各奔东西了,或许是走上不同路线才开始分岐出差异性,呵呵。」 「这么说,你们从小一起学音乐,到了中学才跟弟弟分开学习美术囉?」 「其实五年级开始就跟他不一样了,在那之前还发生过一件事……」 ============================ 自有了记忆以来,她跟逢摩的童年生活是在沉婆婆家展开。 二十五岁刚成家立业当上父母的粼士、悉琳,待姊弟们两岁后託付给住家附近开餐馆的沉婆婆,每天顾到夫妻俩的下班时间。当时独孙子刚升上中学,对能再当一次奶奶照料小朋友这回事她乐意之至。昼月自幼时就安静乖巧和活泼顽皮的逢摩形成强烈对比,但不仅婆婆,可爱的龙凤胎连她的儿子媳妇甚至孙子云健都一併收服了,尤其身为独子的云健更乐怀自己像是多了一双弟妹,每天当个大玩伴甘之如飴,顺便教导他们许多生活小常识,甚至在姊弟开始向父母的音乐教师友人学才艺了,他也在空间时接送上下课。 昼月与逢摩在沉家渡过多姿多彩的童年,他们最喜爱从小吃到大的沉婆婆的饭菜,叔叔阿姨常带他们郊游也教会两人骑脚踏车,然后很喜欢黏着放学回到家的云健哥哥。 可好景不常,在婆婆年事高而病逝后姊弟也在二年级时向愜意儿趣告别。沉叔叔在自己母亲过世后基于多种考量,云健也该准备就读大学等因素卖掉了餐馆,一家三口搬离了他们的生活。当孩子们大哭着向同样也不捨道离的云健哥哥挥手惜别后粼士和悉琳奔波外商事业的脚步声不会因此戛然而止,此时成熟懂事的小昼月自愿代替父母亲担起照顾、指导小逢摩的责任,同时运用在沉家期间帮忙的家事经验及一点一点学成的煮饭做菜技巧为爸爸妈妈分忧解劳。见女儿如此认真贴心,他们却更放心专注于工作上…… 就这样,昼月长姊如母的日常持续三年,父母仍奔忙于公司只在假日时全家才有短暂的相聚。逢摩在她细心待导下也懂得分担家务,不过个性还是小时候那般骄纵,一旦事不顺意总会小闹腾,他的这面缺点稀奇地只在家人面前展现,校内外的表现同她一样优良,所以昼月平常十分容忍弟弟。 逢摩热爱从小就和昼月一起上的音乐才艺班,才十一岁的他早已定下梦想将来和她一起当演奏家或歌手,因为经共同的音乐教师谭其老师的认证,昼月比他更具天份,逢摩把自己姊姊视作更出色的竞争对手及伙伴,为此更有衝劲努力向上。然而昼月则不这么想了。 ============================ 「……虽然在那时的学习程度比逢摩还高阶,但同时才发觉自己真正的志向并非音乐之路。某次校外教学参观过一座美术馆,那时起就憧憬着绘画世界……不过从没有大人问过我将来的梦想,父母亲也总希望我一直待在逢摩身边照看他……当然我还是乐意去做大家的乖孩子、好姊姊,不知所云的我只能将那份渴望藏压于内心中。」 「就算是同龄的双胞胎当姊姊还是一样辛苦……我真心疼还是孩子的月。」 「结果有天我好像压抑不住了,在放学去音乐教室的路上跟逢摩聊到想学画画不想再上音乐课,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让他很震惊没办法接受,我们就吵起姊弟之间第一场的架。最后非常激烈,我一气下说出:『才不要这辈子都跟在后面给你擦屁股、做相同的事。』结果被怒气冲天的他大力推一把,我不慎从一座很陡峭大约有一层半楼高的阶梯跌落……」 「那你一定受了很严重的伤吧!?」 听闻这场遭遇,路克惊的正襟肃容,仔细详看昼月整个人。 「昏迷几个小时后才听说了自己的伤势。滚下楼梯的过程中我似乎有好好护住头颈所以脑袋没摔烂,但肋骨断裂不少四肢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右脚最严重,是开放性骨折。据说现场有刚好路过的外科医生,他帮我做好完善的紧急处置后还一起搭上救护车……」 ============================ 那天下午,从医院下班的辛医师正思考着回家后该为年幼儿女准备的晚间娱乐时,被前方的人群吸引视线。当挤进群眾中央才知原来是重伤的小昼月残破不堪瘫在阶梯前,受眾人指点的小逢摩在一旁因自己的衝动之举而招来之大祸吓得魂不附体。他迅速发挥本职精神做处理,在救护车来临后不忘也牵上逢摩同行,途中尽所能抚慰惊吓的逢摩,再透过他连络上家长。 昼月在辛医师亲自执刀下终于脱险,此时的天空早已降下夜幕。紧急从国土另一端赶车而来的双亲在儿子诚实以报事件之后不断痛骂斥责,惹得逢摩嚎啕哭泣。整段过程都映入辛医师的视网中。 疲惫受惊的小逢摩在护理师陪同下于姊姊的病房内休憩,辛医师在诊疗室单独和家长们说明伤情时忍不住—— 「柳先生、柳太太,目前令嬡状况已算稳定,接着必须让她住院治疗一段日子,还有復健的安排,请先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的话算我在多管间事,但我认为你们应该听听。」 粼士二人正襟危坐,紧抿双唇准备接下医师的话。 「在前往医院的路上为了安抚令郎,我跟他聊了不少因此从中稍微瞭解你们的家庭状况。是这样的……我自己也是个爹,有七岁、四岁的儿子们及一岁的女儿。我的工作也十分繁忙,但尽可能地在下班之后陪孩子们玩或者给予能力所及的呵护,因为他们的童年如此宝贵,小朋友又长大很快,我实在不想错过任何一时一刻。」 至此,夫妻俩心弦紧绷,很快便清楚自己在家庭责任上的缺失。辛医师翻着谨慎用词继续发言。 「我能明白令媛勤奋又优秀让你们足以依赖,但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比起学业才艺、奖励、衣食无缺的优渥生活等等,她的成长之旅更需要的是爸妈的关怀陪伴,令郎亦是如此。今天他完全无意要害姊姊受伤,现在正极度懊悔自己的行为,这样的教训已经足够了吧……希望两位别再责备了,也请好好安慰逢摩吧!」 昼月在父母面前一直像位小大人,这份目前年纪上不该有的早熟让他们忽略其实她是极需家庭温暖的儿童,逢摩也许可以从姊姊身上寻获那份关爱,但是她的呢?辛医师之开言令两人无地自容,双双眼泪扑簌直下。 医师随着柳夫妇回到病房关心术后情况,悉琳和丈夫一见从小睡中醒来的逢摩正小口摄取护理师提供的果汁和点心,紧接给他怀抱并不断用力道歉。昼月彷彿是意识到旁边的骚动而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 「爸爸、妈妈……对不起,是我对逢摩说了很过份的话……请你们别骂他,这都是我不好——摩仔、很抱歉,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那么生气……」 她在麻醉药的药性下吐出这番真言,顿时让逢摩哭得比自己父母还厉害。辛医师疼怜摸着昼月的额头。 ============================ 住院住多久已记不得了,但印象中那是一段倍感温馨且自己终于能当个真正的小孩尽情向爸妈撒娇的美好时光,就像回到在沉家的日子。粼士和太太请了一段长假轮流过夜看顾女儿,逢摩每次定随同父母其中一人前来探病,他不再当自己是需要疼爱的弟弟,而是位可靠的哥哥不断关照虚弱养伤的昼月,就算出院,在右脚未完好平日要靠支撑杖的行动不便期间以及復健过程,逢摩也紧跟在昼月身侧牵着、扶着。那时的他常把「从现在起我要好好保护月儿」这话掛嘴边,昼月总会开心回应「摩仔真的长大了」 双亲们在事后痛定思痛表示今后会努力多加陪伴姊弟俩。遵守诺言在平日轮流提早下班回家,陪孩子们写作业、听他们生动报告当天学校及音乐班的事,晚餐再也不靠昼月与逢摩准备简单的菜色或外食,而是粼士、悉琳尽力全程参与烹煮丰盛料理,放假时全家外出一口气採购食材并齐心製作常备菜,协力打扫清洁等家事。一家人的感情更和乐融融。 不仅弥补了孩子们缺乏的亲情,他们也不让昼月再有遗憾,在从小教两人音乐的谭其引荐下昼月如愿以偿进入画室开始学习美术。儘管不再当他的学生,谭其老师还是热情这么说:「去画画了以后还是能常来玩哟,逢摩就交给我管教吧,放心!」昼月依然深记着老师的那张温柔笑脸。 ============================ 「……真是一场大灾难,害我无法参加小学毕业旅行,但无所谓,刚好我不喜欢混在不熟的同学之中一起玩。虽然很惨,不过跟逢摩的姊弟感情反而更好更坚定了,也是因祸得福甚至赚到不少啦。」 路克与她相视而笑。 「结果你还是一面画画一面跟他玩音乐呀,哈哈哈。」 「当时看他因为我离开音乐教室有点落寞的表情……忍不住像从前一样去疼弟弟了,给他一个拥抱我说:『记得小时候最喜欢的奶粉广告吗?就算今后我不在身边一起弹钢琴、拉小提琴,还是能永远陪你像当时一样开心唱着dream dream dream呀。』结果猜也猜不到中学后他迷上了组摇滚乐队,突然丢来把吉他叫我一起学,学好了接着是贝斯,最后硬拉我上台表演了才满意。」 昼月无奈扶着额头,路克因此「噗哧」一笑。 「我其实蛮喜欢音乐的啦。多亏逢摩,人在英国居然还能靠着唱歌消遣兼赚外快,也很巧,来冯华斯家不久捡到了这旧吉他。有次陪英格整理她家的仓库时被我挖出来,原来汤玛斯叔叔曾有兴趣要学结果只有三分鐘热度,呵呵。汤玛斯叔叔完全不收任何一毛钱转让给我,我也意外自己当下感觉是高兴的要命,现在它是我除了画具以外最珍惜的宝贝了。」 昼月向吉他投以视作珍宝的眼神,爱惜轻摸着它。 「这不就证明了月真实具备音乐天赋吗?不管到哪里都有机会崭头露角的。」 「天吶!抱歉、刚才废话太多了,到现在都还没进重头戏……」 「没关係,真的!我很爱听月说着自己的任何事呢,可以进一步认识你真的很荣幸又开心。」路克轻捧着她手,使昼月不经意露出小尖犬齿点饰的甜蜜笑容,甚至将开口发笑时总会去遮掩它们的习惯给忘至脑后了。 「也感谢你愿意当称职的听眾。这些回忆我从没向谁倾吐过呢,现今在这里不禁脱口而出了我自己也很惊奇。」 喝了点饮料润喉,划拨弦线一声响亮了寧静的野花原,和弟弟一起歌唱时自己跟他的童音声色瞬间翻涌于心头,她再度轻闭双眼沉醉那回忆中艾佛利兄弟慵懒美丽的歌声,一同唱着: Dream——dream dream dream……Dream——dream dream dream…… 「梦啊、做梦吧,去追寻着梦…… 梦啊、逐梦吧,去追随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