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裁缝日志》 第1章 当个裁缝先熨布 春耕的日子里,林秀水却在官渡口,等去往桑青镇的官船。 她被人群左右推搡,伸长胳膊把户帖给官吏细看,包袱被扯开一顿翻看盘查,除了几件破衣裳,一床包被和两只鸡,竟是再没旁物。 而林秀水对面那娘子,先是鸡鸭一群,又是驴子三头的,她这显得尤为寒酸。 “上林塘的,”官吏冲旁边人嘟囔,“原是主户,眼下成了浮客,往桑青镇投奔姨母。” 林秀水用力系紧包袱,嫌这官吏嚷得太大声,毕竟开春前她还是有房屋和田产的主户,虽则房屋是间烂棚屋,田地也只有一亩,但好歹能过活。 这大雨一下,田被冲进湖里,屋子变成一堆破木板,家当除了些衣物,旁的全没了。 要继续住在上林塘,她没有田地,承担不起赋税,所幸还有在桑青镇的姨母能投靠。 她交了十五文船费,收好户帖,一手提包袱,一手提两只鸡。她有牲畜,被艄公叫进船尾,坐在两头驴子旁边。 林秀水缩着手,说叫驴子让让,她旁边的娘子瞧她一眼,见是个梳着双垂鬟,瘦巴巴的小娘子,便开口:“我这驴子花了钱的,你交多少钱?” “十五文。” 那娘子立即抬高嗓门,“我这花了六十文,我还嫌它占的地方不够多,你说往边上去,我还怕你挤着它们呢。” 你交的钱多你有理。 林秀水看自己腿都不及那娘子胳膊粗,不再吭声,但她就不走,硬挤着驴子坐,把鸡按在自己脚边,只管听艄公喊到哪了。 上林塘在临安府北,去桑青镇要行半天的船,而这运河路段船只众多,行船缓慢。 林秀水一路光听这驴子哞啊哞啊地叫唤,实在受不住,找了个角落,坐在自己包被上。 越近桑青镇,她反倒有些心不在焉起来,自打她娘去后,她同姨母一年只见三次面,虽说常有口信往来,毕竟这得长住叨扰人家。 不等她细思,艄公喊:“桑青镇,桑青镇到喽——,往上船亭走,快些下船。” 林秀水瘦弱,被人挤压推搡出了船,踩着摇摇晃晃的船板,衣衫乱糟糟地站在清河坞上船亭里。 这里管码头叫上船亭,高矮错落的亭子一间又一间,亭子过后是高高的堤坝,横架着数座桥,河上全是停泊的船只,一眼望不到头。 听船上人讲,私船不能入临安内城,全得在清河坞这换官船,是以商贾船只多如牛毛。 她只瞟了几眼,被人群撞得如同拨浪鼓,这里的人行色匆匆,拿着包袱都有要去的地,偏她傻站着不动。 有邸店的人过来拉客,“小娘子,要不要住宿,一晚才十文。” “住不起。” 交完船费后,林秀水身家只有二十七文,连吃口饭都成问题。 她想寻人问问,桑桥湾要往哪走,却忽听有人大声喊她,“阿俏” 林秀水先是应声,而后寻声从人群里挤过去,走了有一段路,才瞧到一个清瘦,眼睛狭长,嘴边有痣的妇人。 她喊道:“姨母” 王月兰想打她,一见她瘦成这样,没忍心下手,想骂她,一见她这狼狈样,扭头把包袱抗到自己肩上。 但她到底没憋住,从人里挤出来,嘴里数落:“你个臭丫头,叫你早些过来,你非不听。” “你说要给你娘守三年孝,去年冬就除孝了,我捎了三四个口信,你死活不来,偏等遭了难。等回了家,我不打你我不姓王,我跟你娘姓。” 这话说了白说,林秀水暗道,她娘也姓王。 王月兰还窝着气,看她不顺眼,看她的鸡更不顺眼,她嚷道:“不是说叫你把鸡给卖了?到鸡鸭行挑几只鸡仔养着。” 林秀水避开背米的脚夫,提起东西小跑了几步道:“这不是没舍得卖,养了好几年。” 当然压根不是这么回事,这两只鸡林秀水养了两年,天天喂谷子,给它们逮虫子,冬天养在自己屋里,养得这么辛苦,死也得死在她肚子里。 王月兰又气又笑,没在这么多人的道上揭她的面子,回去再说。 桑青镇的屋舍要不临河,要不临街,而王月兰的屋子前门临街,后门临河,在条长巷子里,打头前两家,老桑树边上。 这连河过街的这片地被称为桑桥渡,前巷是种桑卖蚕丝的,后河则各行各巷的人都有,起早能见着,平常则出摊买卖上工。 王月兰开门时说:“自打前两年你姨夫没了后,我就典了东西,带小荷到这来住了。” 她嫁了两次,到眼下二十来岁守寡,头一个在上林塘,后一个是个造船的,她跟着到桑青镇里来,后来人逢船难没了,她只身一人带着闺女,住在原先的破巷子里不大合适,才拿家当抵押换屋。 林秀水对此很清楚,姨母早两年便说过,她提起包袱,侧身踏进门槛,抬头往上瞧。 这院子像住在井里。 天井窄长,而院子全靠这天井接济,才有点光亮。 蹲在那水洼处,抬头老瞧着天的小荷,就跟只小蛙一样。 小荷才六岁,个子矮,脸倒是圆乎,特别爱蹦,见了人就蹦过来,很亲热地喊林秀水,“阿姐。” “哎,大宝,”林秀水笑嘻嘻喊她。 明明两个人就见过几次面,可好得跟以前穿过同件褙子似的。 院子里还有点天光,到了屋子里头又窄又黑,窗户没糊纸,钉了几张拼补的麻布,家伙什又杂,不点蜡烛,走两步就得跌绊一下。 杉木板墙隔不住一点声音,左边那户在锯木头,右边有小孩吵嚷。 此时王月兰从灶屋提了茶瓶出来,倒了碗香饮子,叫林秀水喝掉。 最纯的饮子,就跟汤药一样,比饮片熬的苦汤还要苦。 林秀水喝一口打一个嗝,她跟条鱼一样,向外吐泡泡,半点咽不下去。王月兰说她不识好货,自个儿趁热喝了,还得刮刮碗底,这玩意可贵。 喝了东西,收拾好家当,这屋子小是小,幸好还有个二楼,只两间房,小荷跟王月兰睡,林秀水占了一间房。 在小屋里时,王月兰打发小荷去拿东西,她同林秀水说:“到了这就别想上林塘了,等明日我们去衙门,你只要待满一年,能当个镇坊郭户。” 这屋舍是王月兰去质库典当,又借了银钱买下的,要价六十几贯,就为了不住店宅务的破屋,修缮都不能修缮。 有了屋舍,她便是镇坊郭户,让林秀水落在她户帖名下不成问题。 “你爹娘走得早,又拖累你,叫你还了不少债,不然到了你十五这个岁数,奁产都该是齐备的,”王月兰最在意这事,毕竟她亲姐临终前把林秀水托付给她。 孩子叫她一声姨母,姨母也算娘,她把林秀水当自个儿孩子。 “这眼下,哪家郎君娶媳不看奁产的,哪家小娘子嫁郎不问田财的,你有妆奁田财吗,你还乐,我看你真是找打。” 在整个宋朝,尤其在临安府,嫁娶之道里,钱财比样貌紧要。 像林秀水这种穷得叮当都不响的小娘子,嫁人排不上好的,随意嫁人容易碰上孬的。 林秀水笑说:“那正好我老了就到居养院去,还能混口官饭,一日给米二升,钱二十,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王月兰瞪她,林秀水立即改口:“这不是还有个出路,我过两日寻个活去,最好能一日赚上几贯,一段日子下来,既能置办田财,又能招个好郎君。” “你个嘴胡天胡地的,你要抢金银铺你自个儿去。” 林秀水可不想进牢里去,她只想赚些银钱,别叫姨母添了她这个负担而为难。 在桑青镇混口饭不是容易的事,各行有各行的规矩,索性林秀水还有门裁缝手艺。 不是天生的,不是娘传的,而是梦来的。 她从十二岁开始做梦,那时她娘刚走,她发了热,整夜做梦,梦里总出现她不懂的东西。 只有身子的人架子、插上能用的熨斗、轻薄蓬松的衣裳,黑里透着彩的布… 刚梦头三天时,她以为自己终于——疯掉了。 疯掉了也得治。 上林塘没有正经郎中,倒是有个货郎,担架上时常挂着张招幌,上头写专医牛马小儿。 可她既不是牛马, 也不是小儿,哎,可惜。 货郎看她至少是个人,说有个治百病的方子,要二十文一副,林秀水狠狠心给了。 喝完难受了半日,夜里还是做梦,货郎不给她退钱,给她两味药,呸,没半点用。 连续到第十日,她怀疑有鬼缠着她,上林塘有个师巫,村里人叫这行当为灵姑,林秀水管她叫鬼神通。 这驱邪要价更贵,三十文,林秀水一听价,当即走出去,又走回来,来回走了六趟,才闭着眼掏了钱。 灵姑围着她又唱又跳,符咒乱摇,然后铲了灰,烧了纸,化成黑水叫她喝。 林秀水立马跑了,做梦就做梦,喝这东西她得下去见她娘,她娘叫她好歹活着。 折了五十文钱,她吃糠咽菜好久,再也没折腾,十二到十四的年头里,她做了三百四十个零散的梦。 十四岁后,她渐渐知道那是她穿越后失去的记忆,这记忆来得太晚,她早就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 只是还在惊异,她的前世居然是个裁缝。 这让她有点失望,是大失所望。 怎么不是厨娘,不是女医,不是女商呢… 不是嫌弃,实在是她要还她娘病后欠下的钱,穷得要吃不上饭了,裁缝来钱太慢了。 费劲缝补一件短褙子,或是衣裳改短,改宽,改长,乱七八糟的要求,搞得她能赚大钱一样,实则她一天数八百遍,就赚五文钱。 第2章 找到活计,长期饭票…… 林秀水自打到了桑青镇,不只喜欢看招幌,更喜欢仰起头,盯着牌匾瞧,哪里有字她瞧哪里。 从前她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自打做梦后,她便认得字了。 只有一点不好,难的字她只认识一半,顾这个字太为难人,横拆竖拼,她也不认识,造字的实在可恶。 桑绫弄这三个她认识,桑青镇的地名大抵都带个桑,连沿河种的也全是桑树。 不过桑绫弄名好听,镇里人却只叫它彩衣巷,里头有彩帛、成衣、绒线、丝鞋各色铺子,林秀水说是只管光着身子进去,从头到脚,从里到内都能置办齐全。 而在这条布帛飘摇的街上,顾娘子成衣铺店面不大起眼,夹在陈家彩帛铺和王家白衣铺里。 同别家挂大木排做招幌不一样,这成衣铺的幌子只挂了件绿溶溶的长褙子。 眼下刚开春,倒春寒也没过,这春衫倒是时俏。 林秀水瞟了一眼,就由刘牙嫂领进铺子里去,王月兰问了十遍她会不会熨布,得到肯定答复,也不好再陪她进去,在门口晃了又晃才走,下晌还要做工。 这成衣铺不算小,前面账台,中间竖了屏风,后头桌上堆了一匹匹花布,衣裳都上了墙,件件很轻薄。 有一群小娘子在挑衣裳,屋里香馥馥的。 林秀水也没细看,同刘牙嫂走到前头去。 “顾娘子,前儿个你说熨布缺个人手,”刘牙嫂脸上挂起笑,手轻搭在檀木台面上,“今儿个可算找着了。” 她又牵起林秀水来,说起好话:“别看她瘦小,可会使巧劲,娘子你叫她留着做做,要是哪不成,你再给我说,我给她寻个别处去。” 顾娘子手按在算盘上,细长眉毛不动,抬眼从上到下一扫,她问:“真会熨布?” “真会,”林秀水抬起头,正视她,“也要看什么布。” 顾娘子抬眉,“我这什么布都要熨。” 林秀水开始撩袖子,她边往上扯边说:“那我先试试。” 顾娘子看她的动作,不理解明明穿了窄袖还要撸胳膊做什么,却也问她,“要不来条攀膊?” “不了,勒的不好动,”林秀水一本正经拒绝了,悄悄把袖子放下来点,她忘了她不是要下田干活。 熨布的地方在中院,这铺子应是三间铺面连一起,只是中间打通做了院子,后院还有间放布的。 院子有风好烧炭,又不至于叫炭火味全熏布上。 熨布还要有个人专门烧炭,说得很好听,管这叫司火。 司火的是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圆鼓鼓的脸,叫小春娥,见谁都很亲热,在顾娘子去拿麻布时,给林秀水支招,“你到时候得喷水。” 林秀水故意问她:“怎么喷?” “你怎么这也不知,自然是含了水,噗,噗噗,”小春娥撅起嘴往外喷气,“先前那李娘子就是这样做的。” 林秀水回她:“这不是做口水巾。” 虽然吐水有点用,但她不想用,因为她吐着吐着会喝下去。 她问小春娥,“有没有刷子?” “你说刷牙子?吐水还要先刷牙,怪讲究的,”小春娥很是不理解,然后告诉她,“没有,你回去刷,要不去凌家刷牙铺里买支,就在东头过了水路那,记得上药铺买刷牙药。” 林秀水跟她解释不清 ,同顾娘子要了刷子,软一点的叫梳刷,硬一点是发刷,都是刷头发的。 “你要刷什么,”顾娘子面色不改,却隐隐不耐,“你先熨完麻布再刷。” 林秀水将软刷浸到水盆里,擦干手,从桌面边顺着摸一遍,确保没有脏污。 又把要熨的细麻布拿过来,确认正反面,反面朝上,确定经纬线,边扯边跟顾娘子解释:“熨布要有水,细麻布喷水不匀,拿刷子蘸水梳几遍,湿了就能熨,到时再上熨斗。” 顾娘子对此不言语,只是摸摸她那檀色素缎夹衣,实则挺满意,虽然瘦小,至少眼前这个不喷口水。 小春娥倒是捧场地低低叫了声,用火钳子夹着炭往铜熨斗里放,嘴里喊着炭好了。 这熨斗又称火斗,全靠炭火红了圆铜底,加热来回熨平整。 只是不好用,熨斗的斗身跟斗柄连起来是笔直的,都不往上翘,越直则握得越紧绷。 林秀水不喜欢这种熨斗,它会跑灰到布上,此时无比想要她记忆里的电熨斗。 尤其铜熨斗很难把控火候,一不留神,熨布就成了炙肉。 在有两双眼睛盯着的情况下,林秀水依旧不慌不忙的,要了一口粗瓷大碗,盛满了水,又要把剪子,裁一小片麻布反着放桌上。 小春娥沉不住气,凑过来说:“瞧你这架势,跟从前的娘子都不一样,这是要做什么?” “把水烤热了喝,”林秀水逗她,见熨斗里的炭红灼灼的,把铜底顺着水面刮一下,立马响起“嗤”的一声,温度大概到一百二十。 她梦里的东西还要日夜苦练,才能靠听声辩温度,等水泡变得细密,有了叽咕声,那就往上升了十度,是熨麻布最好的温度。 林秀水谨慎得很,这温度她得在小布上先试一遍,再放到麻布上,平熨不拉扯。 只听噗噗噗的声响里,原本那皱巴巴的麻布,在熨斗下逐渐变得极为平整。 反熨再正面平烫,那麻布都像是生了光泽感。 林秀水熨布一气呵成,加炭减炭,刮熨刷水,没有停顿,仿佛眨眼间那布就自个儿服帖了。 “从临安城来的?你在帐设司做过活?” 顾娘子这才细细打量她。 姨母叫她出门就说是桑桥渡的人,怕别人笑话她,可林秀水才不怕,她将熨斗放在空炉子上,蹲在那抬头道:“从上林塘来的,没去过帐设司。” 临安的四司六局她是知道的,帐设司专管张盖帷幕、桌布、门帘、屏风等物,自然要有人手熨烫。 小春娥心直口快:“怎么会,上林塘种稻的,米行里多是你们那出的米,应该往米行里去才是。” 正经人家种稻能出两三石,林秀水一亩地出一石,那还是肥田,她也不大分得清米好坏,除非煮熟了叫她吃一口。 林秀水就说:“我没那本事。” “那你这熨布本事呢?”顾娘子追问。 林秀水跟她如实说了,不管是铁熨斗,还是铜制的,她都买不起,便去问人家富户家要不要熨布,还熨坏过一些布料,赔了几笔钱。 她熨了两年,对各种布料自然也摸清楚了脾性。 顾娘子又细说了工钱,便道:“这会儿天色晚了,你明日辰时边上过来。” 这话的意思已然明了,林秀水欣喜,却不急着走,要把布理了,炭夹到炭火甏(bng)儿里,剪子放好,将木桌收拾齐整了再走。 一出了门,林秀水搓搓手里的汗,又摸摸脸,才露出小小的笑。 今日天色不好,像湿柴熏出来的烟,风刮不散,人都步履匆匆,闪眼而过。王月兰赶过来,问她今日怎么样,林秀水说:“回去就能宰鸡的好。” 她看外头的水,只觉得桑青镇的水真好,很肥,都似飘着油花。 “有说月钱多少没,领到了你再想着吃,”王月兰要务实得多。 林秀水伸出一根手指头,“说是有一贯。” 不过这没到她手里的钱算她的吗,当然不算。 “足陌的,是十十钱吧?” “足的,”林秀水问清了,“有一千个铜板,不按省陌七百七的算。” 宋朝货币混乱,各行有各行的算法,一贯钱有七百七的,有六百八的,算也算不明白。 王月兰在染肆里染蓝布,一月不歇,烧火煮料搅布,也才足额两贯多些。 这里除了水不要钱,其他都要用钱,住的屋子得还债,两三贯也不经花。 王月兰面上有了笑,她又说:“先做几日瞧瞧,实在不好,再寻旁的出路。” 两人走路回去,王月兰带着林秀水认路,七拐八拐走了很多歪路。 桑青镇实在大,镇中有九坊三十六巷,河流遍布,路上人多繁杂,桥上摆浮铺,街上货物侵街。 路不好走,王月兰还踢到人家木架,拉扯间一顿纠缠,她一路走都在气愤,“早晚上街道司去,东西全给你们罚没了。” 气完又带林秀水去买肉铺里不算新鲜的大骨,黄昏这个点卖的很便宜,只要五文,王月兰要拿回去,先炖骨头汤,再把骨头捞出来和米一起煮,或者是拿髓骨焖饭。 桑青镇的人爱这样吃,管这叫大骨饭和石髓饭,又省油又省菜,还省米。 最省胃口,因为很油很腥。 林秀水吃了小半碗,如鲠在喉,小荷挖一勺又一勺,吃得香喷喷,小孩没吃过好东西。 到了转日,林秀水早早醒了,瑟缩着脖子摸黑找衣裳,这天比上林塘还冷,床上的被子像铁,褥子是要融化的冰,湿黏黏的。 她冬天里过得一点不体面,到了这里又为了一点体面,将贴补绣的衣裳塞在最里,再穿绣了白花的旧蓝袄子,还在前几日用淘米水浆洗的,便不大皱巴巴,跟用熨斗初初熨了一遍似的。 没发冠和簪子,扎了发髻也要采朵野花簪上,涂抹黑油膏,细细看一番,要叫自己瞧着干净。 她下了楼,王月兰从鸡窝里摸出个鸡蛋,“你这鸡不孬,下的这蛋给你吃。” 林秀水先应下,喝了栗米粥,洗涮碗筷,将鸡蛋往桌上一放,跑到门边才说:“我不爱吃,给小荷吃。” “姨,我晌午不回来吃,那边有饭吃。” 她出了门,还是不大识路,跟巷子里的人碰见,匆匆问好,跑着去的,到了铺子里仍旧熨细麻布。 顾娘子点点桌子说:“要得急,你要赶赶工。” 第3章 桑树底下开小摊 今日活吃紧,林秀水动作也麻利,她铺开一匹麻布,铜熨斗跟生在手里了一样,到哪都握着。 小春娥抽空跟她闲聊,“阿俏,你知道这批布是做什么的不?” “这麻布是本色,熨完就得裁, 估摸着做些不大费劲的衣裳。” 小春娥立即露出得意神色,火都不烧了,跟她说:“才不是,这是做油衣油帽的。” 林秀水不搭腔只干活,就小春娥那话半点兜不住,憋在肚里烧心的性子,她压根不需要人接话。 果不其然,小春娥小嘴叭叭,全给交代了,“说是过段日子要下大雨,怕是会发水灾,先做批油衣油帽。” “你可别不信,顾娘子寻人问的,她年年求神问道,那些很灵的相士都这样说,算了好些卦呢。” 林秀水听完,觉得她命里是缺水,可也不能从上林塘到这追着她浇吧。 但扯到算卦神鬼上,她又不大相信,她可是在师巫那吃过亏的,若是从管水闸的闸官那里知晓,她还能信一点。 不过她最想知道:“这做油衣人手够不够,要不要个裁缝?” “怕是够了,裁缝人手多着呢,有个专门的作坊,二十几号人。” 林秀水拿熨斗压一压褶子,有点失望,这油衣她会做,让她裁衣也成啊。 不同于农户用的蓑衣斗笠,桑青镇的油纸伞卖得最多,其次是油衣,在绢布、细麻布上桐油,皂角水洗净,又复上,到水浸不透才行。 又有避风雨的油帽,是帽子铺一圈油布,相当于宋朝的帷帽。 此时小春娥宽慰她道:“你又不怕没活干,这熨的是细麻,听说还有批白苎布也要熨,裁了样式做内里。” “你怎么什么都清楚?”林秀水纳了闷了。 小春娥头仰起来,一晃一晃的,“我娘给那些裁缝娘子做饭的,自然什么都知道。” “我连我们晌午吃什么都清楚,就吃笋丝馒头。” “那做饭的又是你的谁?” 小春娥赶紧摇头,“你可别胡说,我早间跑去问的,” “我娘说,吃饭的事要上点心,逮着好的多吃两口,那才不亏。” 林秀水已然听饿了,早上喝的粟米粥压根不顶饿,她硬撑着熨好了两匹半的布。 领到的笋丝馒头里只有春笋丝和干菜,面皮特别厚,一个足有手掌大,林秀水咬了一大口,才刚咬到馅。 每人分两个,她就算吃三个都不顶饱,不过她早已饿习惯了,留了一个带回去给小荷跟姨母。 “我不爱吃笋丝,”小春娥把掰了一半的馒头塞给她,“你吃吧,瞧你瘦的。” 林秀水并不窘迫,她接过来,在吃之前说:“等我发了月钱,也请你吃。” “请我吃,”小春娥哈哈笑,“你真傻,我胃口大着呢,你一准吃亏。” 不过没等到那个时候,稍晚些林秀水拿到了热乎乎的油纸包,即使知道她有的吃,王月兰仍旧给她捎了一个肉油饼,在铺子里买的,很油,肉很薄一层。 她分了一半给小春娥,自己一口一口地嚼,吃得肚里酸胀。 下晌她便没有说笑,只铆足了劲地熨布,到背直不起来,胳膊肘保持弯曲的弧度,一直起身子,咯吱咯吱地响。 这时天色将晚,小春娥早走了,林秀水把东西收完,想着能先支点月钱,脚步雀跃。 账房倒是还在,他早忘了这档子事,翻了下账台,他假笑道:“虽说没有先支钱的说法,但你实在勤快,娘子叫我先支点给你,” 顾娘子说先给一日的,他反正觉得不成,给了明日还来要怎么办,断不能开这个头。 林秀水根本没有听他说什么,只看那台上摆的三文钱,就这三文钱,她从白昼干到将近天黑。 买两个馒头都差一文呢。 “能不能” 账房一听她开口,起身往屋里走。 林秀水偷偷瞪了这个账房一眼,哼一声,岔开手走了,疼的。 她握着三文钱,想要放进兜里,上上下下摸索,压根没有一个兜。 林秀水握在手里,她走在桑青镇的小道里,碰见盘卖的小贩,他手里托着蔑盘,追上来问她:“小娘子,要不要来包十色花花糖?五文钱 。” 她顿住不走,小贩立即脸上堆笑,要把东西给她,可林秀水却问:“阿叔,你这需不需要人一起盘卖,我帮你一道卖,你给我两个钱,不,一个也成啊。” 小贩变了脸色,转身就走,生怕跟她说句话,都要从他盘里摸两把糖走,穷疯了罢。 林秀水纳闷,他跑那么快作甚。 早前上林塘里人说,桑青镇不好混,到那去一趟,有人盯着兜抢钱,林秀水压根不信。 直到这时,她从针铺里出来倒是信了。 这一般的粗针要价三十文,若是从苏州来的针,那最少九十文,针尖锐但针孔钝,缝起细布来很好用。 剪子是临安城里来的,少则百文,多则一贯,更别提线了,麻线、葛线、丝线,都是她买不起的价钱。 别说林秀水全身家当只有二十七文,不,加上这三文,她满打满算也只有三十文,买根针连听个响都做不到。 林秀水边走边盘算,要是凑齐工具,少说得一贯银钱,让她等上一个月,她决计做不到,只好另辟蹊径,回家再说。 “用醋泡剪子,也真亏你想得出来,”王月兰拿手指戳林秀水肩膀,“这要不成,剪子不能用了,还白折点米醋进去,好几文呢。” 剪子本来就不能用了,林秀水嘀咕,都生满锈了,针也锈了,不用的时候得包进油纸里才好。 王月兰嘴硬心软,拿发烛点麻油灯,蹲下来找她万年不用的米醋,嘴里念念有词,“我跟你说,没用的话,你看我不打你。” “不能打阿姐,”小荷正在吃笋丝馒头,她不让打。 “边上去,先拿竹帚抽你一顿,把我罐子里糖都给嚯嚯了。” 小荷双手捂脸,“那娘你别打我脸。” 林秀水笑出声,她正在找小盆,把针放底下,剪子平放,倒一层浅浅的醋,没过剪子就行。 王月兰闻着这醋味闹心,她喊:“少点,少点,哎呀,早晓得叫你沾点擦擦得了。” 要不是那场雨,林秀水的工具是齐备的,针插、桃木尺、剪子、线板、刮浆板、针线包等等,眼下全得重新置办。 夜里是不得歇的,王月兰泡豆子,明早吃豆羹,她在灶台里摆柴火,嘴里念叨:“又得买条儿柴了,得花十来文,这日子是把儿柴,升儿米,米价见天地涨。” 柴一把一把买,米一升升买,穷家的日子大抵如此。 从前王月兰吃的米,是林秀水给她捎的,上林塘种稻,那米叫早占城,除了米硬细差,出的米多。 这会儿春二月,陈米便宜,新米贵得很,桑青镇不产米,全赖苏湖淮广的客米,到了米行小牙子那,一升米敢要二十几文。 林秀水琢磨着,下了工去当个补衣匠,挣得再少也比三文钱要多,补贴点家用。 要是三文钱赚不到,她就要饭去。 不过临到半夜,林秀水睡不着,手疼得打颤,她下来烧了炉子,泡了滚水,取一点干艾草放进去,把手浸在艾草汤里,泡到水不烫了,第二日能缓解疼痛。 她自打有了记忆后,格外重视这双手,春秋两季下田,冬天就养手,天天用淘米水泡手,再薄薄抹一层猪油,那样就不会生冻疮、干裂,不会将布匹刮到起丝。 泡完一股艾草味,林秀水把浸了剪子和针的盆拿到她屋里去,第二日早早起了,拿旧布擦剪子,锈迹基本没了,但依旧很难用,钝钝的。 针倒是还能凑合用用。 此时天尚早,林秀水判断早晚,只需要撑起支摘窗,往河里瞧就行,日日卯时边上,会有艘船过来,吆喝着“倒马桶嘞——”这种收粪的叫倾脚头。 这么早的天连倾脚头都没来,林秀水开始挑拣自己的旧衣裳,有些实在烂得没法了,泡在雨里生了霉,她也没扔。 挑了湛蓝和杏色的麻布衣裳,剪了一截,沿着经纬线开始拆线,拆下来的线一圈一圈的,林秀水给扯直溜,绕在短木棍上。 线好坏无所谓,反正她会藏针法,还会其他不少针法,到时候藏一藏,管什么坏的,断了截的,不照旧能用。 像袖子这样的,就拆了卸下来,挑了线,到时候裁剪开来,给补破洞衣裳,实在破得厉害,她没布也没法子。 没钱自然有没钱的补法和出路。 “大早上忙活啥,那沾了米醋的光的那把剪子呢,能用不?”王月兰在门口叫她。 林秀水边走边说:“能用,只是钝了点。” “你拿来,我叫隔壁张家那小子给磨磨。” 林秀水给了剪子,又说:“姨,你要不给邻舍说说,我接补衣裳的活计,只收一两文钱。” 这两边的邻舍她不大熟,只知道隔壁的一家子在双线行里,也就是鞋行里做活,右边那户王月兰跟人不对付,拌了嘴不大往来。 “就我们边上这几家,宁可顶着破洞衣裳出去,也不会花一个子的,”王月兰实话实说,“家当都在质库里压着,质库这行到春三月就得出一批死当,想紧着赎回来呢。” 不过王月兰给出了招,在门前老桑树底下,支一张桌子,给小荷两块糖,叫她去吆喝:“缝衣裳——补衣裳——,缝补衣裳喽!” 作者有话说: ---------------------- 作话不大好翻页,内容和解释都会写在段评里[让我康康][彩虹屁] 第4章 巧补油污衣物 桑青镇在临安城边上,仰赖于青桑、蚕丝出名,加之只能在清河坞这换官船,行团从二十来个,数十年骤增至百来个多。又细分出了各个市集,生帛市、卦市、估衣市,又有作,诸如裁缝作、油衣作、铜匠作、铁匠作,又有专攻一业的,如修飞禽笼、花夹儿、肥皂团、染红刷梳等等。 而桑桥渡这个地方,原先全是船屋,众人住在船上,靠运河送竹木材发了家,才渐渐有了沿河瓦屋,有了竹木两行。 再又有专卖锅儿缸灶,桌儿板凳,火儿百烛这百样杂货的南货坊,就坐落在老桑树的东头,那片地界打从卯时(五点)便有赶趁人在杂耍卖艺,弄虫蚁、影戏、傀儡,或是诸多挑担抬盘架买卖的。 而桑桥渡里住的人,要去各行上工,不管从哪里走,都需将船划到溪岸口。 是以从老桑树旁往南开始人多繁杂,在这支个缝补小摊,比去其他坊巷要方便得多。 林秀水辰时边上工,只要卯时前起来,能有一个时辰的工夫,要是赶上早些下工,傍晚也能支摊。 虽则忙了些,可至少有银钱进账,对她来说有一两文也是好的。 唯一不好的是,哪里有商贩聚集,哪里便有税场。 林秀水正摆摊子,一张小方桌,盖了张青蓝的旧布,上头放了竹木绣棚、剪子和针线,还有叠暗色的小方布。 刚摆好,王月兰去屋里拿把椅子的工夫,穿皂衫戴腰牌的巡栏就大步过来了。 巡栏是税场专收商税的,手中布袋里常放着一叠白钞和朱印,碰见商贩就往外掏白钞,盖印,那白钞成了朱钞,林秀水的两文钱也没了。 巡栏摇摇头说:“你运道不好,我才刚从你们巷口走来,要是晚些,我今日都不往这巡了。”他话是这么说,钱没少收,林秀水拿着手里的户钞,从牙缝里挤出笑来:“便是不来,我们也得送税场去的。” 巡栏看她一眼,这话谁信谁傻子。 原本林秀水顶着冷风起个大早,就赌不会碰上巡栏,想着一个时辰能赖掉一日两文的商税,没成想,她这运道烂到家了。 合着她是只鼠,出来觅食就能碰见逮鼠的猫,真晦气! 王月兰见这户钞,倒是没有太气愤,只是大骂税场,“把钱拴脑门子顶上了,屋税月月收,商税日日催,跟催命一样。” 生意没开张,先损失两文钱,林秀水真想混税场去,天天抢钱。 王月兰叫她坐着,自己上溪岸口吆喝:“补衣裳——” 从南边走来一对母子,那女人又高又壮实,不过脸像是浸在水里泡发的馒头,穿了身褐色长褙子,裤腿扎得很松,风吹得鼓起来。 七八岁的男娃个头也高,大饼脸,走路不老实,只听那女人喊:“田田” 什么名字,林秀水还在想,那女人停在摊子前,上下打量她,“王月兰家的外甥女,补什么呢?” 林秀水忽然认出来,她就是跟姨母不对付,住在隔壁的陈桂花。 “补衣裳还能补什么,”王月兰跟护犊子的母鸡似的,飞奔过来,“你要问就给你家大饼把裤子补一补,老穿破了洞的。” 陈桂花瞪她,“什么大饼,放屁,我家娃叫学田。” 王月兰呸一声,“真敢取,也不看看自家官人姓什么。” “姓什么,”林秀水真好奇。 小孩大饼兴冲冲地告诉她,“姓吴啊。” 这姓可真好,跟发大水了一样,学业跟田地都打水漂。 王月兰刺激陈桂花,“不会没钱补衣裳,你家官人不是桑叶贩子,桑行里混的,这穷得连补衣裳的两个钱都没有。” 陈桂花气得脸像馒头皮皱起来,她重重哼一声,“谁说没的,鬼才信你外甥女的手艺,到时把好好的裤子补烂了,” “那我王月兰赔你条新的。” “好好好,”陈桂花一听这话,拽起她儿子就往家里跑,“这可是你说的,等着赔吧。” 王月兰翻白眼,她跟陈桂花的恩怨三天三夜也说不清,指定等会儿找最破的衣裳来。 陈桂花又飞奔回来,把一件蓝绢布褙子按在桌上,“你补吧,只要一点看不出来,我给你五文钱。” 这衣服没破,林秀水扯出来一瞧,那前身左侧好大一块油污,陈年的,洗是洗不干净的。 王月兰想跳起来骂人,林秀水很平静地说:“你让我底下拆一截,我就能补。” “你拆,我看你怎么补。” 补衣服有贴补、垫补、绣补和织补这些方法,而这件衣服全都不合适,贴布就相当于打补丁,垫补要挖洞从反面垫,绣补和织补太麻烦,这么一块,得给她五十文。 但好在这是件绢布衣裳,底下有一圈白色绣布,跟领抹正好对得上。这褙子衣襟、袖口处的花边叫领抹,也称牙抹。 所以她拿起剪子,在陈桂花死死盯着的情况下,沿着下摆,手不抖,笔直裁下白绣布,取了线,细密地缝回去。 又将裁好的布,按横纵分布,沿着领子,缝在了前襟上,她下针特别快,取的又是原线,按她记忆里的隐形针法来,只要一穿一拉,没有针迹。 在不损坏衣裳的情况下,这衣服从窄边领子,成了白色宽领,关键布横纵对得上,完全不违和,又彻底盖住了油污。 而且宽边领抹更适合陈桂花,高个子肩也宽,一小圈的领边显得很小气,宽一截的话,肩膀会瞧着收窄了。 陈桂花皱眉,实在气恼于怎么都挑不出毛病,且这衣裳小一贯,扔了实在可惜,这样一改,她喜欢得紧。 原还想宰王月兰一笔的,眼下只好认栽,气哼哼取了五个钱,甩手一扔走了。 她认了。 王月兰欢喜得跟得了五百钱一般,数了又数,“算是被你挣回脸面了。” “赶紧收着,好多攒点奁产傍身。” 林秀水才不想,她有钱只想吃好喝好穿好,好吧,这话应该是她有钱后,针好剪好线好布好,样样都好。 那天傍晚也有两笔生意,小荷拉来的,给两个小孩的裤子打补丁,收了两文钱。 林秀水以为七文钱是挣钱的开始,不过没想到之后两日全在下雨,压根没活。 但林秀水想得开,正好趁这时候,把手里的麻布熨完了。 隔日早起又下了雨,林秀水顶着把破伞到成衣铺前,布鞋前面湿了半截,裙摆后头也沾了泥水。 她在门前地上蹭了蹭鞋底,顾娘子穿着青绿油衣过来,摘下油帽来瞧她,“怎么不进去?” “沾了点泥水,”林秀水笑着回,又道,“娘子今日这花不俗。” 宋人时兴簪花,临安府尤甚,一年四季头上都不能断了花,林秀水买不起时兴花朵,也会摘些野花来戴。 顾娘子摸摸鬓发边粉白的瑞香花,不似之前那般不苟言笑,“路上有人叫卖,瞧着新鲜买了几朵。” 林秀水挺会看人眼色,一见顾娘子笑,便立时道:“娘子,这麻布我昨日熨完了,不知道今日熨什么布?” “还有除了熨布以外,我裁缝活计也很能拿得出手,裁布、画线、缝针,手绝对稳,要是有哪用得上我的,只管叫我做就是。” 自打知晓这批麻布要做油衣油帽时,林秀水就想跟顾娘子说了,即使小春娥说人手够多,但 她还是想给自己挣个机会。 顾娘子听完,先是回道:“有批白苎布晚些能到,今日得先熨。” “至于裁衣,”顾娘子取了屋里的小历,翻到明日,今日是破日不宜裁衣,她点了个日子,“后日丁亥,是裁衣吉时,到那日需人手再叫你。” 林秀水有些傻眼,她偷瞄那本小历,一般在上林塘只有动土造屋下田嫁娶才会看吉时,没成想这裁衣也有吉时。 许是看出她的震惊,顾娘子合起小历说:“这各行自有各行的规矩,行船、到任、出行、求财等等,样样得选个吉日。” “你要想在裁缝作这行当里混,光有手艺可不成,得多学着点,可别犯了忌讳。” 林秀水思索点头,她回去就翻翻姨母的小历去,保准把日子给记住了。 她转身进了屋里,下雨的日子里,熨布搬到后边屋里临窗的地方里去。 这批送来的白苎布是常州来的二等布,虽说是苎麻编的,但摸着很细密,比细麻要滑,有股浓浓的皂角味。 “指定在洗衣行里洗过了,”小春娥嗅了嗅,“那里泡布都用米汤,再加皂角的,洗出来白布会更白。” 她又惊讶,“阿俏,不用刷子了?” 林秀水裁开一匹旧的白苎布,浸在铜盆里打湿拧半到半干,垫在要熨的布上。 用布条缠手的时候,顺带回道:“这布太软,我要是手一抖,就得烫几个洞来,必须垫块湿布在上头。” “毕竟以我现在的身家,半截都赔不起。” 熨布实则是个枯燥活,还得从早熨到晚。 要林秀水一个人熨,她都要自言自语说两句,正好旁边有个嘴巴闲不住的小春娥。 林秀水熨布,她烧炭,还要扯天扯地。 “阿俏,你去过临安内城没?” “没去过,”林秀水转了转僵硬的胳膊,把手腕布条松了松,勒得有点疼。 小春娥拨动着炭,嘿嘿笑两声,“我也没去过。” “听说内城里样样都好,尤其是那丰乐楼,跟东京前樊楼一般好,”小春娥手抵着烧火棍,在那遐想,“我要是能去丰乐楼里” “我就去那里当个烧火婆子,老了留在酒楼里,当捧香炉的香婆。” 她想想便乐出了声,简直没半点出息。 第5章 油衣作里裁衣 丁亥日,宜裁衣和裁布。 又恰好是久雨逢晴的天,桑绫弄的街上全是裁缝。 林秀水只要瞄一眼,立马能分辨出来,裁缝实在太好认,耐脏的围布,一定有个兜,插着两把剪子,一把大的裁布,小的尖头剪线、戳洞。 穿的衣裳虽则颜色不起眼,却都很服帖,不宽大,不过于紧窄。 那穿了窄袖,绑了包髻,剪子比旁人都大的,肩上还搭一条布绳的,那是往彩帛铺里裁布料的。 要是穿了偏红的衣裳,欢欢喜喜的,定是给成婚事宜帮忙的,裁帐幔、红桌围、褥被的。 走得不紧不慢,不慌不忙,那才是正经裁衣的,穿身上的褙子最好做,搭里面的抹胸只要先裁长布条,眼下都做春衫,布料逐渐轻薄,不像冬天的厚布难裁。 倒是裁油衣的难熬起来,因为一股桐油味。 林秀水即使坐在四面空荡,只有长桌子的院子里,也依旧想打喷嚏,熏得慌。 桐油分生熟两种,生的一般入药,熟桐油才是刷在纸上,木器上,防雨防潮,但是不好闻。 这一批做油衣的油布,也是麻布先刷了两遍桐油,能到防细雨的时候,就再团成卷,交由裁缝去裁衣片,缝衣后,再反浸两次桐油,确保交缝处不漏。 这些是油衣作里的于六娘说的,她比林秀水大三岁,在这里既当桐油工,又当裁衣匠,为人说话不拐弯,得罪了不少人。 林秀水倒是刚来一眼就瞧中了她,软乎乎,胖嘟嘟的,看着很好说话。 顾娘子领她来的,说是缺人手,但这全埋头自己裁衣,只有人告诉她裁什么,旁的一句话都不跟她说,问话也不搭理她。 压根难不倒林秀水,她会自己找人搭话。 不过半个时辰,于六娘就开始喊她小名,跟她从桐油开始扯到油衣,给她寻一把好用的剪子。 这油衣作的剪子特别快,都是日日磨的,毕竟这上了桐油的布有些厚度,寻常剪布的用在这里会发现剪不动。 林秀水拿起剪子,特别重一把,试着在碎布上裁了试试手感,每把剪子的手感都不大相同,有的会磨手,有的握不住。 她试裁的时候,边上有个小娘子嗤笑一声,“这么瘦,叫你过来裁衣,剪子握得动吗。” 林秀水本来守孝三年就没怎么吃过肉,又穷又还债,瘦得脱了相,哪怕穿两三件厚袄子,都能一眼看出来瘦弱,个子也不大高,感觉很好欺侮。 但她偏偏嘴皮子不输,“这裁衣要真靠胖瘦,那要裁缝做什么。” 她是来练手的,又不是来拌嘴的,要是吵嘴能赚钱,她还真愿意天天吵。 于六娘在旁边帮腔,“本来就多大紧要的,你又不是顾娘子那的。” “管真多。” 林秀水抬眼看于六娘,好家伙,这话说得可真直白,瞧把人家气的脸都红了。 别说,林秀水想,这人脸上的红晕要能染成布色,还挺好看的。 她先谢了于六娘,也不管人脸色,自顾自拿起裁衣片,这油衣是旋袄样式,男女都可以穿,这种就相当于很宽的裙片缝了两只袖子,侧边开衩很高,方便上马也可以穿。 所以分成了前片、后片,后领片,领抹,前后片如同一半的衣服,袖子加上前身,那都是老裁缝裁的。 她们只给林秀水分领抹的活,也就是裁一根手掌宽的长条,除了裁直毫无技术可言。 “你别看裁直不好,这活轻省多了,”于六娘站在旁边跟林秀水说。 她裁的是前片,那裁衣片放在上头,压根不用对照,剪刀利落得像往前游的鱼,直线、拐角、斜边都不带磕绊的,那前片眨眼便裁好了。 林秀水还欠缺,这剪刀纯铁的,特别重,她要拐角处还得停一会儿。 “六姐儿,你这裁得真利落,”林秀水毫不吝啬夸奖,“我还得多练练。” 寻常人要说你裁个两三年的也就熟了,偏于六娘说:“你多吃点,最好吃肥点。” 林秀水也想啊,这不都是穷给闹的,现在还好些,她以前瘦到脸跟黄雀一样。 油衣作晌午不给饭吃,林秀水自己带了蒸饼,于六娘要她吃自家带来的枣糕,这里头除了红枣片还掺了红豆,吃起来绵软香甜,又有豆子沙沙的口感。 两个人坐在角落,背着风吃枣糕,林秀水要把蒸饼分给于六娘,她不要吃,“你留着自个儿吃吧。” “夹了猪油呢。” “放头猪进去我也不吃。” 林秀水只好一口枣糕,一口蒸饼,吃枣糕的时候眯着眼,吃蒸饼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 “赶紧吃,”于六娘催她,“吃完去抢碎布。” 林秀水没听清,“什么布?” “你没见裁油布,还剩好些碎布头,”于六娘跟人交好,真是掏心窝子,“那得先顶上的裁缝挑了大的,剩下小的再让我们抢。” 这油衣作背靠官衙,送布料来的成衣铺,是不会为了这点碎布头得罪里头裁缝的,所以这碎布 都是裁缝得的,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秀水急得要把蒸饼吐出来,又生咽下去,忙问:“我也能去?” “怎么不能,走,我领你多抢点。” 于六娘说得跟带她去抢劫一样。 真的是生抢,别看这些油布才巴掌大,或者要再大点,可只要攒得多,也能拼件油衣,做条油裤也成,或是腰布以及包在发髻上的包布。 更何况眼下桐油贵得吓人,一小桶熟桐油要五六百文,油衣则一两贯。 所以一群人闹得鸡飞狗跳,林秀水还挨了好几拳,手肘都青了,右半边脸擦破点皮,倒是抢到不少,抱着一堆碎布头傻乐。 “乐什么呢?”于六娘不解。 “能做衣裳啊,”林秀水兴冲冲的,这碎布头有的大,有的长,有的宽,有的窄,在她眼里,只要拼凑得当,能做好些东西呢。 给她姨母做双油布手套,染肆的活不好干,搅布、煮料、浸布,全折腾一双手。 再给小荷做双油布鞋,下雨天总是跑出去。 还有可以补一补她的破伞,不至于东漏一头,西渗一点。 光是想想,林秀水觉得这天真好,连桐油味也变得好闻起来。 傍晚同于六娘分别时,林秀水还说下回再来油衣作,要好好谢谢她。 于六娘挠了挠脸,“下回你来,我给你抢布。”林秀水笑:“好啊。” 其实这回于六娘也帮她抢,挡在她前面,一抬眼总能瞧见那胖乎乎的身影,充满了力量。 不过眼下林秀水多高兴,回去就挨王月兰的骂,“你疯了,就你这身板,同人家抢东西去?好好的姑娘破了相。” “啊,哎,嘶,”林秀水疼得龇牙咧嘴,“姨你轻点啊,我不是捣布石啊。” 王月兰手掌擦了药油,重重地抹,“该,疼也受着。” 林秀水苦哈哈地擦完药油,转头又忘了疼,在桌上拼油布,喊小荷,“大宝,小宝,快把你的布鞋拿来,我给你缝双新鞋面。” “阿姐,”小荷满脸忧愁看林秀水,轻轻碰碰她的脸,气鼓鼓的,“坏人,打人不能打脸。” “真坏,”林秀水附和,又说,“大宝,你的鞋子臭烘烘的。” 小荷闻了闻,狡辩,“不臭啊,哕,有点臭” 林秀水挺嫌弃,拿了双没味的,用糨糊涂一层,先把油布牢牢贴住,等它干后散味,晚些再下针。 做防水手套也不难,找两块较宽的布,沿着手缝裁剪,细细缝好,里面缝隙再涂柿漆,也能防水。 柿漆是林秀水自己做的,上林塘有很多柿树,又青又涩,不能吃但能捣烂滤汁,封在罐子里,久而久之成了柿漆,幸好封得死,那时下雨也没进水。 她给手套做了加长,长度到手肘上面,做完叫王月兰试试。 “费这劲,”王月兰嘴上这样说,手里没停,三个字说完,一只手套已经在手里,手掌握拳抓捏了几下,她往水盆里伸,又探进去,“真不漏。” 林秀水说:“漏了也没事,我给姨母你多做两双。” “这样手上有裂口,浸染料里也不会渗得疼。” “你咋想出来的这东西?”王月兰疑问。 林秀水实话实说:“梦里梦到的。” “个臭丫头,又说胡话。” 林秀水实在冤枉,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信了。 王月兰对这手套喜欢得紧,左瞧右瞧,跟林秀水说:“河岸对面那家,卖陈米的那个铺子,说匹尺幅很宽的门帘,让我问问你能不能改成桌帷。” “还有往前数三间那张娘子,要补件衣裳,说是明日来问问。” “明日正好,”林秀水揉揉酸疼的手腕,想笑又扯到破皮的地方,嘶了声说,“成衣铺要关门一日,让我后日去上工。” 王月兰立即紧张起来,“扣不扣工钱?” 她已经习惯于染肆一天不歇,一年到头都上工的日子,歇一会得扣五文钱,谁舍得。 “不扣,”林秀水说,但想起明日出摊,又得交两文,那才心痛。 所幸她刚起早就接到了补衣裳的活。 作者有话说: ---------------------- 压一下字数,明天晚上的更新,挪到后天凌晨,也就是五月一号更新,到时候有红包补偿[比心][比心][比心] 第6章 补麻袋换米吃 这几天总是下毛毛雨,林秀水虽则没出摊,却接了一些零散的缝补活计,基本是巷子里的人家,跟王月兰熟识的。 大多给小孩缝发带,修鞋面,或是补被褥的。 倒是这一大早上接了别的活。 真是稀奇,一早巡栏过来叫她,“林小娘子,” 林秀水一见他,立即道:“诺,钱在这,我可没打算赖账。” 巡栏李三郎听乐了,“给你送生意来了,拿上针线快些跟我走,不收你今日的钱。” “李巡栏,要做什么活,快不快,”林秀水麻利收拾东西,把针线布头塞小竹篮里,“我晚些还要等人送衣裳来。” 她是不好拒绝巡栏的,怕人给她使绊子。 李三郎跟她解释:“就过了前头,桥道上运米的车翻了,麻布袋子破了好些,你瞧瞧能不能补。” 实则是这个时辰太早了些,南货坊里卖麻布的铺席还没开门,寻不到袋子,米又散了一地,这桥还是往鸡鸭行去的必经之路,每日起早有人赶着上百只鸡鸭过来。 这会儿被米铺的人拦着,鸡鸭行的人在骂人,一群鸡鸭乱窜乱跳,有些鸭子还下了河,人追鸭逃,场面一度混乱。 “快快快,你快些补袋子,价钱好商量,”李三郎急急忙忙说完,上去呵斥拉架,又叫凑热闹或是摆浮铺的先让让。 这米撒了一地,有米铺的人在清扫,边扫边骂,林秀水过去喊道:“补袋子的,你们把要补的麻袋送出来。” 她可不想踩在米上,下过田且靠天吃饭的,哪里忍心。 米铺人送来五个麻袋,全是划了两条大口子,还有破了洞的,那伙计说话客气,“劳烦小娘子你赶紧补补。” 这袋子特别好补,又不要求旁的,林秀水穿针绕线,拿起袋子缝补,下针一点不犹豫,针脚特别细密。 她还能抽空问米铺的伙计,“这沾了灰的米,你们要拿去卖?” “不卖了,”那伙计说,“送鸡鸭行赔礼。” 林秀水哦了声,她停顿后又道:“这补麻袋,我收两文一个,也就是十文钱,这十文就把你们那地上的米折些价钱卖我便成。” 她又不嫌弃这米沾了灰,拿米筛多筛几遍就成,反正这米再难吃,都不会难吃过占城稻。 伙计听了后,瞧她好几眼,沉默了会儿道:“那也行,也不按价算了,给你半袋子吧。” 林秀水连连点头,她赶紧把麻袋缝完,盯着他们把米倒袋子里, 那伙计见补过的麻袋一点不漏,补的地方又服帖,下回再用也不成问题,给她多装了些米,足足有半麻袋。 “这是最上头的米,多多筛几遍。” 林秀水也客气,说了麻袋要是缝的地方出了问题,只管到老桑树那找她。 她半拉半拖提起米袋,真的有点重,不过哪怕再重,她都能扛回去。 走的时候林秀水还谢了李三郎,把出摊的两文钱给他,“这是我的生意,不能叫李巡栏你难做。” “我还指望下回你给我再捎点旁的活计呢。” 李三郎有点发愣,他也没不要,只是说:“成,下回有别的活计还找你。” 等林秀水回去放了米袋,王月兰正开了后门,拿木桶从河里打了水上来,见她喘得厉害,疑惑道:“买了什么?” “去补了米铺的麻袋,没要钱,换了些撒出来的米,”林秀水拍拍这袋子,“灰是不少,筛筛就行了,能吃好一段日子了。” “这有七八升了,”王月兰上手一提,立马估摸出来,又抓了把米,见是中色白米,喜色掩都掩不住。 王月兰笑道:“可叫你占了便宜,眼下陈米一斗都要八十文,白米一斗要百二十文呢。” “沾了灰沙不紧要,等我多筛筛,明日煮干饭给你吃。” 林秀水还想说什么,外头有人叫,她连忙出了门,见是昨日说的张娘子,住在后头街上的 。 “我说怎么前头没人影,”张娘子跟林秀水攀谈,很亲热地喊她秀姐儿,“你瞧瞧这能不能补?” 林秀水接过来,是个长长扁扁的枕囊,银红色的,那原先是白苎布染的,枕面上烂得不成样了,丝绵内里都露出来了。 “想怎么补?” 张娘子连忙说:“最好补成原样的,这是我家幼女用的,她日日枕着睡,换一个都不成,我补过,她又哭又闹,非要个一样的。” 林秀水细细看了会儿枕囊,捏了捏边角,她说:“不大好补,这布脆得厉害,就算打了补丁,要不了几日也得坏。” “买的时候,有没有同色的布,有的话,拆了重新拿布做一个。” 张娘子叹口气,“这布是有,她就认这个,换了一样的布,非不行。” 林秀水拿起来闻了闻,有股味道,又臭又香,而且这个枕囊都压扁了,睡着也不舒服,估计还是因为味道。 她给出了个主意,“把原布跟这枕囊多放几日,同个味了,再裁了试试看。” “这能成吗?”张娘子有点不大相信,她原是听了王月兰的夸嘴,想着林秀水在成衣铺里做活,总有点手艺。 一听这话,半信半疑,不过人家又没收她银钱,她也只好干笑两声走了,准备回去试试。 等她走后,要她把门帘改成桌帷的陈米铺子店家也来了,那门帘尺幅确实宽。 林秀水拒绝了,她没有长木桌,没有大剪,还要灰线包和长木尺划了线才能裁,硬裁就会裁偏,她也没法子。 一连两个棘手单子,林秀水也不着恼,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嘛。 王月兰去染肆前,把小荷叫醒,让她吆喝去。 林秀水没舍得,在摊子前给小荷梳头发,扎三丫髻,边绑边说:“等阿姐寻到好看的布匹,给你多做些头花。” 这会儿小荷戴的还是林秀水用红线编的。 “不要头花,”小荷认真说,“来点钱吧。” “最好下点钱雨,都给阿姐你。” 林秀水没话说,小荷跟她娘一样务实。 但她又觉得小荷这样不好,怕被人用钱或糖拐走。 她问:“大宝,要是路上有生人给你铜板,你要不要?” “不要,”小荷回得很认真,“我不认识真铜板。” 林秀水不死心,又接着问:“那要是有人给你糖吃呢?” “给几块?” “就一块。” 小荷将手伸出来,她说:“还有吗?” “再给我两块。” 小荷算账算得明明白白,“阿姐一块,阿娘一块,我一块。” 真是一点亏没吃,林秀水都被逗乐了,又故作严肃:“那吃了糖会被卖到别的地方去,再也见不到阿姐和阿娘了。” 小荷皱眉,小小地叹气,摊手耸肩,“哎,那还是要钱吧。” “钱能买糖吃。” 林秀水捂脸,“你就是想吃糖了吧。” “晚点我领你买去,偷偷的,你别跟你娘说。”小荷也悄悄地说:“那我偷偷地吃。” 后头又来了几个人,小荷挨个叫:“婆婆,缝裤子吗?”“姨,你要不要补衣裳?我阿姐手艺特别好。” 还真被她拉来两个人,一个要补外裤,一个要缝手帕,她缝得很快,赚了五文钱,还搭上一文给小荷买糖吃。 晌午林秀水做饭,洗米下锅蒸饭,等王月兰急匆匆回来,韭菜都炒好了,她进了门随口道:“吃什么呢?” 小荷正在门边扒拉糖纸包,闻言忙藏起来,不打自招,“我没吃糖。” “阿俏,”王月兰瞪林秀水。 林秀水想捂耳朵,这小祖宗,都不跟她多学学,早前她娘在时,她偷吃糖包,糊了嘴巴一圈,都不承认的。 王月兰不跟她俩算账,她有旁的事要跟林秀水说:“下午你跟小荷同我到染肆里去。” “你昨日不是做了那个油布手套,我早上带了去,其他娘子都觉得挺好,也想做双。我也不大懂,你要不去跟我瞧瞧,五六个人呢,算是笔大活计了。” “那得要油布给我才能做,”林秀水把汤锅往边上挪,拿了碗筷,“不然我没钱扯油布,一匹要两贯呢。” 王月兰说:“算了,等我回去问问,出油布只怕她们不情愿。” 不情愿也没法子,除非她住在油衣作里。 她又补了句,“要真找我做,我也不要银钱,只要那些布头给我就成。” 王月兰说找她们商量,林秀水又守了一下午摊子,只赚了三文钱。 到这时她仍相信,她能赚笔大钱,不是一贯,不是五百文,五十文就算大钱。 裁缝赚钱真难。 她怀抱着这种心情,在吹冷风的早上,脸惨白地走进了成衣铺。 屋里在烧香炉,这香熏得她打了个大喷嚏,揉揉鼻子进屋去。 小春娥像只花蝴蝶奔过来,“阿俏,我又来给你烧火了。” “我最喜欢给你烧火了。” 林秀水一听,得出个结论,肯定昨日给她娘烧灶被骂了。 “快坐,我攒了一日的话要同你说。” 说之前她先掏兜,“阿俏,你吃什么吃的最多?” “吃苦。” 林秀水随便说了句实话。 “那你多吃点甜的,”小春娥推过来几颗糖,很认真地说,“不能光吃苦的。” 林秀水觉得很有道理,扯开糖纸问她,“这糖哪来的?” “顾娘子给的啊,”小春娥这才想起来,“她接了一笔喜事单子,你有一大批红布要熨了。” “这么紧要的事,你不早说” 林秀水看见那几十匹红布,她像看见了自己颤抖的手。 到底是谁说,春二月成衣铺很闲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赚钱呀赚钱 带色的布里,红色最伤眼。 林秀水熨得极慢,熨会儿便得放下熨斗,盯着院子墙角的野草瞧,不然眼前红刺刺的。 她熨白布图快,从不坐下,熨起红布来,要熨一半,坐一下喘口气,满脑子都想跑路。 最后只窝窝囊囊地说:“真想这世上没人成婚。” “要不把这红的染成绿的,那顺眼多了。” 小春娥手握火钳子捣鼓炉子,也不免叹气,“那可不是,那宋娘子还嫌熨布的是火炭,不是石炭,吵着要换,真闹心。” 火炭是木炭,石炭则为煤,在临安又称炭墼(ji),是用煤粉堆成煤砖,烧起来要火候足些,但价钱贵得很。 石炭在早前东京很盛行,光是汴河就有二十来个官营的石炭场,家家户户烧石炭,但到了临安,烧木炭得多。 以至于宋娘子这个汴京人士,仍旧不习惯,张口闭口全是早年间的炭团店。 她是新郎那头的监工,嘴巴闲不住,那薄嘴唇跟上下开合的剪子一般。 一日下来,她来了三回,叫林秀水和小春娥烦不胜烦,下了工后,小春娥骂了好几句,转头又嘻嘻笑,“阿俏,要不跟我去扑买?最近那桥市西边新盖了个彩棚,有不少好东西,还有临安来的花环钗朵,可是时兴货色。” 林秀水揉揉眼睛,又干又涩,眨了几下后才道:“你再瞧瞧呢,我看起来有那钱?” 刮大风的天里,她穿件薄的绿袄子,梳着光溜的发髻,连花环也没有,拿布包着头和脸,像话本里的蒙面大侠。 大伙说她夜里去打家劫舍,都认不出人来。 她落魄得很,拿不出钱来,况且扑买这玩意,有一次便有第二次。 这扑买又称关扑,是博戏取乐,纯赌运气的,什么都能扑买,时兴鲜果、衣裳头饰,花朵鸟兽等等,最常见的是用转盘或是投掷六枚铜板博运气,赢了便笑,输了钱那是又哭又闹。 临安府不禁扑买,是以桑青镇一年到头,扑买摊子如桑树上的桑叶一般多。 小春娥对扑买颇为痴迷,下了工回去路上都得扑两把,什么都扑,买花、鲜果不说,连酱醋也想靠扑买,时常输,时常被骂,赔完月钱后才会收手。 林秀水玩不起关扑,就她这手气,不 赔个底朝天,都对不起她的五十七文家当。 不过从针铺出来后,她的家底又跌至二十七文,实在是可怜。 三十文一枚针,林秀水别在衣服上怕它掉了,放在荷包里怕它跑了,恨不得捧在手心里。 尤其当她路过饼店,门口的火炉里烤着饼,伙计用油纸包饼的时候还不忘吆喝,“熟肉饼、糖饼,三文一个嘞…” 三十文可以买十个肉饼了,可恶的是,她只有一根针。 她揣着这根针回到桑桥渡,刚下了桥,陈桂花还穿那件青绿白领抹褙子,自打从她这缝完后,每日起早出门都能看见这衣裳。 她压根不懂陈桂花的心思,花了五文钱缝补的,当然得日日穿,把钱穿回本了再说。 “林家妹子,”陈桂花一见她,远远就遥遥挥手,左手挥完换右手,又连忙小跑几步,匆匆迎过来,脸上带了僵硬的笑。 林秀水觉得后背毛毛的,找她指定没好事。 她想推脱,但见陈桂花眼角通红,焦躁不安的神态,话到嘴旁又换成,“有什么事?” 毕竟王月兰和陈桂花也是口头上多有争执,大抵为的全是零碎琐事,还没到互相不往来的程度。 她接点陈桂花的活,她姨母巴不得。 “你,”陈桂花欲言又止,她嘴巴张合,到底没把话说出口,“没,没啥事。” 林秀水觉得莫名其妙,“要是寻我补衣裳的,你先把衣裳拿出来瞧瞧,能不能补再说。” 陈桂花一听这话,像是定了心神,半句不说直往屋里奔去,又飞奔出来,嘴跟借来要还一样快。 “你瞧,这种洞你能补不能补?要补得看不出来。” “你要能补的话,一百文,”陈桂花盯着她神色瞧,又着急忙慌地加价,“三百文,三百五,四百,五百文,你看看,” 林秀水拎起衣服来,是件桃红色的厚夹衣,她翻找破洞的地方,只见衣裳后背处有块燎焦了的洞,两指宽。 这衣裳好在用的绢布,绢布更好精工织补,要是换成绸缎、真丝,那得用羊毛针这种极细的针才能补。 她手指探进破洞,里面还夹了层丝绵,也被火燎过了,倒是没烧过面。 陈桂花急的包髻也散了,全然六神无主。她在香水行里做活,营生算不上体面,她在里头给人修甲、刮脸、揩背、搓澡,早上过去还兼带烧水、洗衣、抹地,一日赚六十文。 今日她没睡好,香水行的活又多,叫她加了二十次浴汤,给人烘烤衣裳时,竟犯了迷糊,衣裳挨到炉边,让炭火燎烧了个洞。 那娘子叫她要不赔三贯,要不就还件原样的来,不然拉她报官去。 香水行的行老给她说情,缓一日寻寻办法。 陈桂花的家底还押在质库,哪来的三贯银钱能赔。 问了一路的补衣妇,全说能补,但瞧得很显眼,绣娘则说绣些花上去,裁缝匠则要原布,将整片后背布料拆下来,里头丝绵翻一翻,再裁了原样的拼回去。 可这布是苏州来的,桑青镇没有这种桃红的颜色。 就没个陈桂花想要的法子,只好破罐子破摔,寄托于林秀水身上。 “不要慌,这只是小事,”林秀水语调很和缓,“只要拆下原线,缝补回去就行。” 她也没见钱眼开,一口气要五百文,而是本着良心说:“这得织补半个时辰,给我三十文吧。” 陈桂花一直吊着口气,一听这话,手打起摆子来,说话也哆嗦,追问她是不是真的。 林秀水不说大话,她进屋搬了桌凳出来,拿了绣绷、剪子,在外头寻了个光线最好的地方。 织补是很费眼的活,尤其是精工织补,得完全还原织纹,手要稳,眼要准。 她给夹衣后背那布拆下来,取了边角衣缝的原线,又将里头烧毁的丝绵扯下,重新翻一遍。 继而给布上了绣棚,将破洞边缘的布箍住,等布紧绷绷的,又拿起剪子,剪下烧焦的布圈。 幸而换了针,这针头细一点,用来织补没问题。她穿针缝线,她先横着下针,在破洞一指旁处,而后针开始一上一下引线,行云流水,针在细小的孔眼里跑上跑下。 横的红线细细密密盖住了洞,那线又变成竖的,如同织布,针在线里游动,再一转眼,原先还明晃晃的大洞,竟是一点也看不出。 林秀水剪掉了横出来的线头,重新将布缝回去,又细细摸一遍,再把衣裳拿给陈桂花,“瞧瞧。” 陈桂花都看入神了,一听这话方才惊醒,拿过来上瞧下瞧,左瞧右瞧,对着光瞧,还想沾了口水捻,全然瞧不出破洞的痕迹。 她一时大喜,拍着大腿又跳又笑,“神了,真神了。” 说完就捧着衣裳哧溜一下往桥头跑了。 “哎,”林秀水刚起身喊她,再瞧只见片衣角,她嘟囔了句,“着什么急,倒是把银钱先给我去啊。”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阿俏,” 林秀水忽听得有人喊她,茫然四顾,大声应道:“哪啊?” “在埠头这,下来跟我搬布” 王月兰的声音忽高忽低地传来。 林秀水这才从石阶跑下去,踩在船上,见王月兰弯腰拉一卷油布,忙搭了把手。 “这全是叫你裁油布手套的,”王月兰捶了捶腰,指着油布说,“按每人两双油布手套,二十个人的份,剩下的布算是抵了工费。” “尺幅不小,”林秀水扯开油布,大致估摸了下,“能剩些布料。” 王月兰先出了船后道:“你当她们怎么想的,怕你在尺料上偷布,不给好好缝,先拿布堵了我的嘴。” “拿了布尺一寸寸量过的,这你顶多裁了做件小衣,再加点旁的零散东西,丁点都不多,亏大了,哼,早知道不接这活了。” 原是如此,难怪王月兰板着脸,耷拉眉头,没半点高兴的劲。 可林秀水却笑道:“这有什么,左右也是活,弄的紧凑点,做件大点的油衣都使得。” 只王月兰越想越恼,要不是同染肆的人有交情,不好扯破面子,定要把布扔在她们身上。 可她恼归恼,从不对着林秀水发。 “鱼市那有鲜鲫鱼卖,我记得你往前爱吃这鱼,又买了些豆腐,炖给你吃。” 她又哼一声,“吃了只管睡去,这活压一压,晚些再做。” 林秀水习惯于王月兰的脾性,顺着她道:“怪我,早知就要钱了,八十文买块布头还能围腰上。” 王月兰斜眼看她,“拿话堵我呢。” “姨母你气恼这做什么,便宜都占了呀,”林秀水笑嘻嘻挽王月兰手,“我今日还赚了桂花姨三十文呢。” “钱给你了没?” 林秀水笑容僵住,忘了这茬了。 王月兰掐腰作势,要寻人要钱,奈何没人在。 等炖个鱼汤的工夫,门外响起小荷的喊声:“桂花姨” “小荷呐,玩推枣磨呐,”陈桂花夹着嗓子说。 “她这是扯了哪根筋,什么东西上身了不成,”王月兰寒毛直竖,原先陈桂花跟她吵架,那嗓门整条河湾都听得见。 陈桂花照旧没好脸色给王月兰,只一见林秀水,脸上提起笑,手里拎着猪肉跑过来,“秀姐儿,肉行里的双条骨,还有这糟猪头肉给你吃。” 她另拿了用布包的铜板,“你数数,说的三十个钱。” 第8章 赚钱得胆子大 王月兰有句常挂在嘴边的话,叫陈桂花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毕竟陈桂花的抠门在桑桥渡出了名,破洞衣裳满身穿不说,一大早总能听见她对岸的吵嘴,因为老把竹竿架到人家那头去,就为晒衣裳。 上一年一件破衣裳掉河里了,她不会游水硬是跳河捞,结果差点溺死,幸好来往船只多。 王月兰跟她的恩怨,就因为好占便宜,本来一排的屋子门槛屋檐全是一般高,陈桂花非要在门前再加一道门,盖上屋檐,做成衡门。 平白被压一头,王月兰哪忍得 了气,原先两人就因为小荷跟大饼打架置气,这一出后是两人才彻底撕破脸。 所以王月兰才百般不能理解,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这会儿却出手阔绰,肉行里卖的双条骨,新鲜骨头连皮带肉一斤要三十五文,猪头肉得三十八文一斤。 这一下给了两斤骨头,加之一斤猪头肉,还另有三十文钱。 王月兰在肉上嗅了又嗅,她疑心,“这不会下了药的吧,又或是哪家的死猪肉。” “姨母,”林秀水见她都要去找针来验毒,忙笑着拉住她,“不会有毒的,人家同我说清了,她找我补的那件衣裳,是旁人的,本要赔上贯银钱的。” “呀,那亏大了!” 换作王月兰自个儿,非要宰她一顿不可。 小荷只盯着肉瞧,她小嘴撅起来,“想吃肉。”“这你得谢你阿姐,”王月兰正在切猪耳朵,“要不是她有能耐,你可吃不了这猪耳朵。” 小荷站在小板凳上,她只顾着看肉,胡乱点头,“我记住了,要不我给阿姐磕头。” 王月兰拍她一下,“你少给我胡说。” 不过看她这馋样,切了猪耳朵肉,给小荷一块,又跟她说:“叫你姐快来吃。” 林秀水正在院子里捣衣裳,这种粗麻布衣服很硬,不用棒槌使劲捶,穿身上特别扎人,多捣捣才会软。 她想把这衣裳拆了,做油衣内里,毕竟苎麻布和白细布都要一两贯一匹。 今年雨水实在多,她还想买桐油,把这老屋子墙柱刷几遍,免得叫雨给里头腐坏了。 主要她怕坏了被砸。 “阿姐,”小荷吃得嘴巴油汪汪的,嚼着猪耳朵的软骨来喊她,很高兴地喊:“快来吃呀。” 林秀水嫌弃她,取了帕子给她擦脸,“脏猫。”她进屋去,顺手把绊倒的椅子扶起来,这屋子窄得一天到晚就听东西叮叮哐哐砸到地上。 王月兰把猪头肉里肉最多的地方剃下来,堆在一个碗里给林秀水吃,她自己吃碎渣。 又同林秀水商量:“你这肉我想着送点给隔壁张阿婆家去,她家那儿子是木行里的,木匠活计了得。” “你不是还缺裁衣尺、线板,他还擅长做针夹,他家老娘跟媳妇是双线行里,给鞋履纳针的。” “由你送去,打个交道,有些人情往来。” 林秀水刚来这,只同隔壁邻舍见过两面,他们一家都忙于生计,早上五更天就出门了,夜里通常是林秀水洗漱完,准备躺下睡了,隔壁才传来走动和说话声。 她自然知道姨母为她好,当即便道:“姨母,晚些我送去,这双条骨还是先炖了吧,小荷夜里老腿肚子抽得疼。” “我明日带她上染肆,那街上有个金家小儿药铺,去那瞧瞧,”王月兰说时抖抖盐罐子,她还找了个小罐,倒了水洗干净。 把这陶罐给林秀水,“你那不是有炉子,明日装了肉汤热着吃。” 林秀水接过,其实成衣铺晌午的伙食很差,毕竟管事的都不上那吃,所以除了馒头就是饼,馒头做得倒还行,但饼是纯面,里头不夹馅,又干又硬还噎。 吃的时候总让她有种不想活了的念头,把好好的粮食做到这么难吃的地步,真是罪该万死。 还不给水喝,那灶房的人说烧汤锅很费柴,叫她吃生水,搞得她每日都得自己装些水,跟小春娥偷摸放在炉子上烧。 小春娥还会带糖来,两人把饼浸在热水里,等饼泡成沫,撒点糖,用勺子挖了吃,不赶紧吃就会凝成整块,更难以下咽。 林秀水从来没说过,每次王月兰问她,她都说吃得挺好的,但王月兰压根没信过,要真吃得好,她早早往家拿了。 肉汤要炖好一会儿,先吃的鱼汤,这会儿的鲫鱼很瘦小,肉也不多,刺不少,但鱼汤很鲜美,豆腐也滑,还吃的干饭,林秀水难得吃饱后还赖在椅子上。 她后头先去裁油布,等天黑王月兰领她去隔壁张家,一家子这会儿才下工,挤在院子里,借点天光,再点盏麻油灯,七八人凑在小方桌旁吃饭。 张阿婆见人就招呼吃饭,只是还疑心,王月兰可不是爱到饭点就过来的人。 “给你们送盘菜,糟好的猪头肉,是我家阿俏买的,”王月兰站在门口,拉拉林秀水,又把盘子递过去。 张阿婆先是推辞,“这哪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邻舍,”王月兰径直把盘子放到人家桌上,旁的没提倒是,只叫大伙认认人。 这算是打过交道,日后有事也好相帮。 第二日张阿婆又拿了几个糖包还礼,细细看林秀水一番,还问王月兰,“你昨儿有事?” “哪有什么大事,只不过想问问张木匠有没有闲工夫,”王月兰端了把椅子给张阿婆坐。 张阿婆很直白地说:“你少整弯弯绕绕的,有什么活只管说。” “阿婆,我想叫张木匠做把裁衣尺,再几个线板,针夹,另外想定个宽木板,”林秀水接了话,“最好有两尺宽,三尺长。” 她眼下实在没地方裁布,桌子太小,做张宽桌子不合算,她没有这么多银钱,只要宽木板的话,下面再架两把长凳就行。 毕竟吃人嘴软,又是邻舍,张木匠接了这活,眼下正是忙的时候,养蚕在即,要紧着做蚕架和茧架。 他做东西前要问清楚,“这裁衣尺要做省尺的尺长,还是就按寻常人家的来?线板呢?要什么木头的,杂木和竹木的最便宜,三文就能做一个。” 林秀水琢磨起来,省尺要比日用尺短半个指头,得按日用尺来。 线板是绕线用的,线板绕的线要比木棍好使,要定竹木的,针夹是拔针用的,有些布硬不好拔。 如此定了,张木匠说两日后给她,宽木板会给她选便宜好用的料子,收了她五十文。 王月兰要贴补她,林秀水却忙摇头,“这晚些有了宽木板,能多接些活计了,攒攒就有了。” 早上摆摊赚几文,再去熨布赚月钱,她还想买些小布头,光靠缝补的话,赚的钱还不够买工具的。 林秀水提一个麻绳拴起来的小陶罐,边走边想怎么多赚点钱,她只剩七文钱了,想着这事一路走到成衣铺里。 小春娥已经在院子里倒炭灰了,林秀水三两步进去,将罐子放桌上,笑眯眯地道:“小春娥,我们今日能吃肉汤泡饼了。” “咦,肉汤,”小春娥哇了声,她连活也不干了,噔噔蹬小跑过来,“我今日也带了东西,快瞧,是我昨儿扑买博来的蜜糕,没花钱哦。” “还有条年糕团,我俩偷偷烤了吃,晌午能吃顿好的了。” 小春娥叽叽喳喳地展示她带的东西,仍在得意于昨日扑买竟然赢了的欢喜里。 哪怕这个早上,那宋娘子又过来说些有的没的,两人都不恼,晌午去领了饼,偷用炉子煨热肉汤,再把年糕切两半,烤的外头焦里头黏软。 吃饼,吃烤年糕,再喝一口肉汤,汤里还有几根大骨头,王月兰挑的骨头肉够多,吃得两人嘴巴油汪汪。 下午还分吃了蜜糕,林秀水连熨红布也不觉得难熬了。 今日下工极早,林秀水熨不完这批红布,她眼睛有点疼,看东西都蒙着一层红了,顾娘子见她眼睛发红,叫她早些回去。 她很少有这么早下工走在路上的,这会儿的风也很和软,像轻绸。 桑青镇的街市总是吵嚷、热闹,驴子驮着粮袋往米行里去,街头巷口有小经纪在叫卖,“风筝药线”“腰带匣”“卖字本”,桥下船里则喊的是“卖柴”“牛粪灰”。 也不乏有挑担推车架的,挤在人群里,时不时来声,“磨剪子——”“丁鞋络”,声音喊得响,林秀水却只注意到了桥洞边上的补衣妇。 是个老妇人,用一大块打蓝白褐补丁的布盖在腿上,那剪子、线团全兜着,小桌上放着一堆碎布,偶尔用她那粗糙有裂口的手,在里面翻找,又低头细细纳针。 林秀水慢慢走过去,她可不是想抢生意,这里的补衣行情她很清楚,补一件衣裳也就一两文,难些的也不过七八文。 一天缝补赚的钱只能勉强糊口。 她只是想瞧瞧人家怎么补的,都补些什么,生意怎么做的,同主顾怎么搭话的。 看了一会儿 ,见那老妇人接了补蹴鞠的活,一时不免惊讶问出声,“这也能补?” “怎么不能补,”老妇人瞧她,见是个小娘子,以为她好奇,便和蔼告诉她,“这只要针能缝进去的就能补,你看这蹴鞠是猪泡做的,又轻又薄,怎么不能补。” “我这里可不只衣裳能补,席子散边了能补,绸伞破了能补,不消说灯笼、渔网,样样都能补,大伙叫我百补婆婆。” 林秀水原以为缝补只能在衣料上做花样,她变了法的练贴补、绣补,但来补的人始终不多,毕竟没有人家的衣裳天天坏。 见了百补婆婆后,她才发现自己的路走窄了,就应该挂个招幌,口气响亮一点,叫什么都能补才是。 第9章 缝补“医术”高明 百补婆婆说,只要针能缝,万物皆可补。 她越琢磨越觉得这话在理。 今早天色雾蒙蒙的,溪上像笼着一层烟,林秀水照常支摊、吆喝,没人路过就缝补油布手套,等青石板有踢踏的脚步声,她才会抬头看一眼。 来往人不少,她也并不是每张脸都认识,可寻她问过枕囊的张娘子,她不免要把针线放到桌上,拍拍身站起来。 “张娘子,张娘子,” 张娘子怀里抱一柄油布大伞,听见声忙转过脑袋,一见林秀水便把伞横抱着,走了几步上前。 林秀水跟她搭话,“之前那枕囊法子成吗?” 先前张娘子来寻林秀水,要给幼女做个原样的枕囊,她给出了个主意,把原布跟枕囊放在一块,沾了同样的味道再裁了做新的。 “哎呀,秀姐儿,我正想过来谢你呢,”张娘子又将伞放下来,靠在自己腰上,“我怎么都没想到,她也不是认枕囊,只认那个味。我裁了新做的,她也欢欢喜喜的。” 林秀水同张娘子又闲聊两句,而后才点点她的油布大伞道:“娘子要拿着伞去做什么?” “说来也是,这伞面叫我家官人给砸了个洞,”张娘子说到这又气又恼,“我正想到对岸去找人修修。” 林秀水先劝她,又问道:“这修个伞面要多少银钱?” 张娘子如实说七八文,林秀水便道:“娘子要信得过我,我也能补。” “啊,”张娘子惊讶,“这你也能补?” 林秀水别的不说,她其实是补伞的好手,因为她有两把破伞,一把油纸的,一把油布的,油纸的常破,破到整把伞糊满了各色的油纸。 油布伞更不用说,骨眼和布面的线断了她自己缝,破洞面自己缝,缝成了杂布伞,一把伞缝缝补补用五年。 即使林秀水说修不好不要钱,张娘子半信半疑将伞给她,到底不放心,干笑道:“要不我还是上外头修去罢,免得耽误你的活计。” 林秀水正将伞撑开,她也不恼,只笑道:“娘子你放宽心,补不好我再赔你把新伞。” 她先看破洞的地方,对比油布手套的油布,色差不大,人家只是要防雨,不是要跟衣裳面补到完全看不出。 补伞要用糨糊、柿漆、麻线、油布、油纸,她一样样取来摆开。在张娘子惊异的神色里,把油布垫在伞面破洞下,粗针穿绕麻线,她用的针法是布面上看不出来的,线迹都藏在伞背下。 林秀水又用糨糊涂油纸,把跟手掌大的油纸沾在反面,其实用丝绵纸会更好,到时候多漆几层桐油,那布面颜色就成了同一个色。 拿了刷子沾一点柿漆,顺着缝线边缘涂抹,干了再抹几遍,泼盆水验验,半点不透。 她还看了骨眼跟布面的连接处,有几处线不牢,用粗麻线重新补上,捣鼓了几遍,原先这伞开合很紧,需要用大力气,经由她这么一弄,开伞极为顺畅。 经常用这把大伞的张娘子,她比林秀水要胖点,力气也不大,每次雨天出摊卖糖粥,总要跟这把伞较劲许久。叫她官人修一修,他只会说自己用时没问题,修伞的匠人会说紧点不容易坏,叫她别耽误自个儿工夫。 闹得张娘子一到雨天就烦忧,开个伞还得听她官人的念叨。 “啊呀,这修得好,”张娘子满脸喜悦,将那大伞开合了好些次,她长长松了口气:“再也不用请旁人开伞了。” 见她高兴,林秀水便露出真切的笑容,“除了伞骨断了我不会修,其他要是有问题,娘子只管找我。” 张娘子数出十文钱放桌上,连连点头道:“不找旁人了,我只找你,我家里还有两把伞,也按这个价,你晚些给我修修。” “好啊,”林秀水忙应下,脸上始终有小小的笑,她感受到别人的欢喜,这种是来自于补好一样东西,解决别人烦忧带来的满足。 王月兰捧着碗红豆粥出来,见林秀水在摊子前傻乐,问道:“笑成这样,捡到银钱了?” “没啊,”林秀水双手接过粥,晃晃脑袋,有些得意,“我接了补伞的活,赚了十文。” “怎么赚的?” 林秀水吹吹热烫烫的粥,一五一十说了,王月兰先是夸她两句,而后又说:“就在这儿补,别过对岸那,那边修伞匠多,指定要挤兑人。” 林秀水也点头,她又不打算专抢人家的活,趁着没人,吸溜喝完粥,正打算将碗给王月兰,她想再守一会儿。 便听一阵小儿哭声,不高昂,低低哑哑的,她往巷子口瞧,就见两人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孩子,面色急匆匆的。 王月兰倒是上前道:“柴娘子柴郎君,这是往哪里去?” 一见是王月兰,柴娘子当即大吐苦水,“你住得离我远些,怕是不知,别人的孩子顶多是夜哭郎,我这生了个日夜哭郎。” “日日都哭,压根离不得人,闹得我俩连柴炭生意也没法子做。这哭的嗓子也哑了,前头进了风去看郎中,还花掉我一贯钱,听闻前面有个临安来的,治小儿的郎中,我俩瞧瞧去。” 王月兰哪里不知,这娃在桑桥渡都出了名,日哭夜哭,因为这事柴家跟两边邻舍闹得很僵,都快上镇衙去了。 她俩说话的工夫,林秀水却在细看柴娘子抱着的婴孩,正哭的一抽一噎,小脚在包被里不住踢腾,哪怕被紧紧裹着,也能看出他在挣扎。 林秀水生了疑心,端来把凳子请柴娘子坐下,她说:“前头风大,他又哭得这么厉害,不如坐下先掩一掩包被。” 柴娘子一听有道理,当即坐下来,一坐下,怀里挣扎得更厉害,又哭又闹,要把整条包被给掀掉,柴郎君在一旁骂道:“犟种,连襁褓也不裹,日日要踹。” “不是他犟,”林秀水忍不住道,“这襁褓不是这样裹的。” 她这话一出,在场三人都看她,王月兰忙把她往身后拉,小声道:“你可别给我胡说。” 柴娘子却冷脸道:“小娘子你又没婚嫁,怎么知道不是这样裹的?我们桑青镇自古都是这样做的,不信你问你姨母。” 自古传下来的东西还有诸般错处呢。 林秀水虽则上辈子,这辈子都没曾婚嫁,但她记忆里可是做过许多小儿衣裳的,关于此类知识也知道不少。 桑青镇裹孩子襁褓,不是上紧下松的,而是用绳子绑孩子脚,再用包被紧紧裹住,管这种叫蜡烛包,说是日后大了会高,腿不打弯。 这种裹法在桑青镇生男家中比较常见,主要宋朝募兵要看身长,上等禁军要五尺五寸(一米七五)才能入选,身长越高,军饷越多,有些穷苦人家为了逃男孩成丁后,必须要缴纳的丁盐绸绢,会从襁褓就打算把孩子拉高,以后好去做募兵。 “那柴娘子你叫我抱抱,我保管他不哭,”林秀水也没有争辩,“我也是帮别人带过小孩的。” 王月兰闹不清她到底卖什么名堂,也不大清楚,在外人面前却是帮林秀水说话的,睁眼说瞎话,“她确实帮人带过不少小娃,柴娘子你看哭得这么厉害,不如叫她试试。” 柴娘子跟王月兰交情挺深,王月兰总帮她,也不好拂了人的面子,便让林秀水坐着,将小孩给她抱。 林秀水抱小孩坐到背风处,将手从下伸到包被里,果不其然摸到一条绳子,悄悄解开,又把包被弄成松紧合宜的,外头看着依旧牢牢裹住。 她 这一弄,原本还哭闹不休的孩子,慢慢地伸直腿,大张的嘴巴渐渐闭拢,沾满泪水的睫毛睁开,露出个没牙的笑容。 然后靠着包被,头一点一点的,合上眼睛睡着了。 柴娘子自打他生下来,只见哭不见笑过,一时竟发了怔。 “原是真弄错了,”柴郎君懊恼。 王月兰笑道:“怕是你家这闹腾,不愿意包着呢,长大以后肯定是个皮实的。” 林秀水一时在这两人眼里成了治小儿的神医,一个劲地夸她的“医术”高明。 夸林秀水的时候她没笑,但说要送她柴火的时候,她差点没笑出声。 后头两人又要照顾她生意,柴娘子说给小儿多做几身新衣,买好些的布请她来裁。 “不用好些的,穿过的旧衣最好,不会扎人,保管穿得舒服。” 她接了柴家的活,叫她改五件衣裳,改短改窄,给她五十文,一船柴火,另外剪下的旧布也给她。 若不是她上工的时辰要到了,王月兰还要细细盘问她。 今早这两个活计,叫林秀水又高兴又欢喜,走路带风地进了成衣铺。 正巧碰上宋娘子进门来,她穿件青色长褙子,头上梳朝天髻,也鼻孔朝天地看人,她瞥了林秀水一眼,“你等着,我忍你许久了。” 林秀水简直莫名其妙,哪里忍了,就她这张嘴,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叫她说了。 “我定要跟你们娘子说,叫她换个人来熨布,仗着自己熨布工夫不错,几日里就这么懈怠,才熨了多少匹。” “我要让她换人!” “你怎么不说点话?” 要林秀水说什么,天底下竟然有这般的好事。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又去油衣作里 这桩事闹到了顾娘子前。 宋娘子手扶着自个儿的朝天髻,那上头簪了不少钗环,一根手指点林秀水,嚷道:“换人!就她,几匹布熨了多少日子,眼瞅快到三月了…” 林秀水瞧一眼墙上的小历,今日是二月初七,合着在宋娘子的嘴里,后面日子长腿跑了。 她任凭宋娘子叽里呱啦,生怕把这个活计又揽到自己身上。这批红布那么艳,天光一照,她压根看不清皱褶在哪里,要熨得快就得胡乱应付。 顾娘子叫人点了茶,又上了几碟点心,吩咐好后才过来说:“宋娘子,你有什么事只管跟我说。” 她轻拍林秀水,低语道:“你先回去歇着,这事别上心。” 宋娘子是有点权在手,便要大耍威风,使劲为难别人的人,顾娘子专治这种人,糊弄她的诉求,再反手告知她的主家,叫人把宋娘子领回去。 领回去是领回去了,但这次换了宋娘子的姐妹来。 顾娘子到院子里时,林秀水已经同小春娥说了一通,两人都不大会骂人,但说宋娘子是成了精的大鹅,老咬人。 “说什么呢,”顾娘子走过来,她站在林秀水旁边,“那批布不用你熨了,确实为难你,我找三个老裁缝来熨,小春娥,你再把你大姐叫来一起烧炭。” 小春娥啊了声,她家大姐也确实是烧火能手,毕竟两人从小就帮爹娘烧灶烧炉的,但她大姐那嘴巴真烦人。 她又忙问:“那阿俏呢?不叫她熨了?” 顾娘子正看有多少匹布,闻言道:“之前油衣作里许三娘子说阿俏手艺不错。” “阿俏,你这几日先去油衣作里缝衣吧,那边缺人手。” 林秀水眉毛高高挑起,嘴巴微张,又立时应下,她可喜欢去油衣作了。 只是不免要宽慰小春娥,“过几日我就回来了,还同你一道熨布,给你带吃的。” 小春娥脸都皱成一个苦字,拉着林秀水的衣角说:“我这几日怕是要在火里烧,水里煮,雨里浇了呀,我那大姐她惯会折磨我,我命太苦了啊!” “我下工后也不能去扑买了,再去的话,我大姐肯定会打断我的腿,阿俏啊——” 不知道的人以为她哭丧,而知道的林秀水,真想看看她脑子里是不是只有扑买。 后头林秀水去了油衣作,因不是第一次来,没人领她,她熟门熟路进了院子。 院子里一排束线架,上头垂放着麻线,有两个老妇人坐在架子旁,脚边有两个鸭蛋形的麻丝桶,膝盖倒扣搓线瓦,取出木盆里浸泡的苎麻丝,沾了桑灰细细揉搓成线。 正中的地方摆了十来张宽桌,拼成两排,每张桌都放了衣料,应是一人缝同个衣片,此时这坐满了人,林秀水粗粗一看,大概有三十来人。 有人在埋头苦缝,也有人扭头相互说笑,再转回来缝几针,倒是有人抬头看了林秀水一眼,又自顾自忙着。 林秀水一下便找到了于六娘,只是还不好过去,要到许三娘子那,要她安排缝衣的事项。 “你先缝领抹,就那角落里,缝完你下工前来找我,”许三娘子压根不得歇,吩咐完又跑着往外头走了。 角落那,林秀水转过头看,再转回来,揉揉眼,最终相信这桌上比她人站着还要高的布,是她要缝的。 她个人始终觉得,油衣上缝领抹简直多此一举,油衣和领抹都同个色,缝了有什么用。缝衣襟不如缝系带,可惜宋朝盛行不制衿,就喜欢敞开衣袍。 有这么多要缝的领抹,她只好匆匆跟于六娘问声好,然后去取粗针、针夹、麻线,伸长胳膊拿旁边的成衣,捏着长条领抹来对着衣襟处。 这里还没有珠针,那种针短而细,针顶有珠子的那种,能把要缝的衣物给固定住,也没有针箍,可以套在指节上按压针头,粗针缝油衣根本不好缝,她都想上锤子砸了。 但是针夹很好用,是红木做的,鸟头造型,后面两根手柄像撅起来分得很开的嘴唇,只要握着手柄往下按,鸟头张开夹住针,再按一遍便能把针拔出来。 林秀水缝得挺费劲,一早上缝了十件,晌午跟于六娘碰面的时候,不免要说:“这油衣真难缝,我觉得还是要先缝好再上桐油。” “这也有,”于六娘指指对面,“那边是染带色油衣的,青绿蓝三种,全是先熨再裁后缝,缝完再熨一遍,最后上桐油,上完了还得把内里缝进去呢。” “那种一件要这个数,”于六娘张开手掌。 林秀水不免吃惊,“五贯啊,我就说这年头想过得好,还是得去抢劫。” 于六娘被她逗乐了,笑得双颊都在抖,又问她,“你怎么突然过来这里,不在成衣铺里做了?” “没啊,我两头赚,”林秀水将馒头分一半给于六娘,靠着椅背啃了一大口,两颊嚼得一鼓一鼓。 她吃完一口跟于六娘打听,“你们在这做活,桐油有没有便宜点卖的?我想买罐桐油。” “你买桐油补船还是擦屋里器具,”于六娘没答倒先反问。 “补船漆布涂家生呀。” 于六娘拉把凳子坐下说:“涂屋里器具要上广漆,是熟漆混熟桐油做的,擦了味小还透亮。” “这熟桐油涂布补船才好,你要不挑,只想便宜的话,倒是有点门路。” “我指定不挑,就想买些便宜桐油,”林秀水将两把凳子挨近,特地压低声音,“六姐儿,你给我说说呗。” 这油衣作旁边挨着的是桐油作,于六娘两头混,对桐油价门儿清。她看眼旁边的人,也小声道:“这最便宜的是桐油底,才三十文,每个桶底渣倒进一个桶里,这种桐油黑还有不少渣子,得自个儿拿布筛一筛。” “还有种比这贵三十文,但清透,上色也好,旁的人我可不告诉她。桐油作里的桐油,有大半都是他们那桐乡出来的,那油桐树多,桐油价贱得很,到铺子里翻身一卖才贵了起来。你要是信我,下了工先跟我瞧瞧去。” 三十和六十其实都是顶便宜的价了,正经一桶得上贯呢,只是再便宜,对于林秀水来说,也得仔细挑拣。 她当即道:“怎么会不信,就是这麻不麻烦你。” “哪麻烦,你先见着东西再说,要是真觉得麻烦我了,”于六娘随口道,“你就送我块绣布吧,我闺女后几日抓周正好能用得上,你也一道来。” 这林秀水倒是知道,于六娘嫁了个有桑 林的人家,头胎生了女儿,家里都高兴,毕竟养蚕织布的手艺传女不传男。 她闺女也好带,六个月便不吃奶了,于六娘说本不来这行做了,油衣作一直来找她,才忙的时候来做做。 林秀水一听这话,她说:“绣布多拿不出手,我到时给你闺女做双虎头鞋。” “那我可等着了,”于六娘也不推辞,大方接受了。 她还给林秀水吃水豆豉,隔年的,好豆子加甜酒,又是陈皮、干姜、草果泡的,林秀水吃不来这口,只觉得豆子一股发酵的酒味,酸溜溜的。 于六娘笑她,还说要给她带真正的酒豆豉,叫她尝尝正宗酒味,林秀水连连摇头。 到了下晌,林秀水仍旧缝衣裳,那桐油味都闻习惯了,下针也渐快,而且她缝衣不说嘴,只管盯着布瞧。 连许三娘子站在她身后盯着也没察觉,还是看见一团影子,这才转头往后瞧去。 “缝得不错,”许三娘子正拿缝好的油衣细看,针脚匀称,线缝笔直,她暗暗赞许,“今日先把领抹缝了,明日你去缝衣袖。” 对于林秀水来说,缝两个都没有差别,她只老实应下,许三娘子笑她不懂,“这缝衣是按日领钱的,缝领抹一日十五,缝衣袖一日有三十文。” 一听这话,林秀水眼睛睁得溜圆,这也没告诉她能有钱领啊。 许三娘子见她这样,不免发笑,“跟我来领工钱。” “哎,”林秀水腾地站起来,还特意绕开椅子,脚步欢快地过去领钱。 她回来的时候,旁边几个娘子在笑,有人笑说:“你瞧这小丫头,领点钱就高兴成这样。” “你从前不也这样。” 林秀水被她们也不恼,只是朝着她们笑,眉眼弯弯,有钱领当然得高兴。 下工前要把针、针夹、没用完的麻线全部放回去,将桌子收拾整齐,明日她得换个位置了。 出了门,上于六娘的小船,船身透亮泛着光泽,她夸赞,“这船漆得好。” “这就是广漆,贵是贵些,”于六娘划船,在船头跟她说,“那卖桐油的在清水河的桥底下,他住船屋的。” 林秀水便听于六娘说这卖油郎,大伙又称他为犟油郎,有人曾说他这桐油补船会漏,他硬是把自己船涂满桐油,从此只住船上,五六年不换船。 卖油郎的船屋挺大,前头堆着各种桐油,盖了帘子后头是他住的船舱,船尾则是炉灶。 “油叔,今日带了我妹妹来,来点合算又好的桐油,”于六娘划了船过去,跟卖油郎说。 卖油郎挨个说了价,最便宜的六十文一罐,能涂三根大柱子,再贵点二百文,涂两三尺油布不成问题。 林秀水要了六十文的先,卖油郎还搭了她一小瓶粗油,有渣子的,也能用。 “你要用得好,下回再过来。” 林秀水又跟于六娘道谢,她自己上岸走路回去,一罐桐油捧在怀里,小瓶粗油拴腰上。 在路口遇见张娘子,忙叫道:“娘子你来,那伞我给你再刷层桐油,补得结实点。” 张娘子去取了伞,又觉得她这生意做得太过实诚,白占了她便宜,不免说:“在这支摊虽说离家近,可来往人不算多,不如到我那去,我把地方分给你点,商税是要高一文,可补衣的人多。” 第11章 得加钱补的两个单子…… 补完伞天将黑,林秀水拿桐油进屋里。 小荷在玩打娇惜,手里握着小棍,上头有绳,手一甩抽的那木头尖儿到处乱窜。 “新买的耍货?”林秀水避开这乱旋的东西,她将桐油放在门口桌子上。 小荷玩得更起劲,她蹲地上大声说:“娘带我去药铺,说我乖给我买的。” “放屁,一进那药铺里头,拽都拽不住,”王月兰惯会拆台,“没法子拿了三文钱买这东西,这才进去,郎中看了后叫我上太平惠民局拿点治积热的熟药。” 林秀水放了心,她趁天还有些亮光,把前两天缝好的油布手套拿出来,堆在竹篮里,搬了小桌到天井,坐好后取小刷蘸桐油,涂在手套的接缝处。 原先已经涂过两遍柿漆,她仍不满意,仔细观察给姨母的,翻到背面里头沾了不少蓝绿色。 姨母说她只用过两三天,表明柿漆防不住水,这东西还是染布好用。 她正细细涂抹桐油,恰好王月兰拿坏米出来喂鸡,她便停了手道:“姨母,明日你先拿二十双去染肆吧,叫娘子们用了先试试,要是渗水,不好抓握,就退回来我再改改。” 这活已经接了好几日,苦于没有桐油,林秀水即使缝好了,也压着没给,得对别人负责。 毕竟油布再好也没法代替后来的塑胶。 这种单油布做得还欠佳,林秀水已经在想日后往内里糊纸的事情,听说有种清江纸材质特别坚韧,都能做成纸瓦盖顶挡雨。 不过她还是太穷了,纸可比桐油贵多了,桑桥渡一百二十户人家,也就十来户能用纸糊窗户的。 卖油布手套的事,只能一步步来。 王月兰走过来拿起手套瞧,捏了捏那手套前面,觉得有些硬,不知道浸到热汤里会不会好些,得明日叫人先试试。 林秀水一路走来都在寻思张娘子的话,此时便道:“姨母,张娘子说叫我明早上南货坊东头那边,把她占的地方分我点。” “什么?她说叫你去南货坊那?”王月兰连问两句,而后自顾自地接着说,“那地方是个好地方,只是不大好混。” “我记得她支摊那里不大,挤挤也不大好,你应下了?” “没呢,我只说自己先去那瞧瞧。” 林秀水有自己的考虑,她眼下在桑树口的生意算不上很好,想先占着这地,再上南货坊那瞧瞧,地方合不合适。 至于在张娘子旁边摆摊,她没有答应,主要张娘子是卖糖粥的,吃食跟她补衣裳实在不大相合。 到时候人家烧炉子,加炭取炭,总有灰要落到边上的,而她补衣裳还行,要是补伞,桐油味把人家糖粥盖过去,迟早得出事。 王月兰知道她有成算,没有多说,哪怕她俩是亲的,有些闲话和指教也少说为好。 吃过饭林秀水便睡了,但左右睡不着,早早醒来。 林秀水蹲在后门洗脸,用刷牙子时,报晓的僧人从桥边过来,敲着铁板儿,报了五更天,又喊:“天色阴晦。” 今日是个阴天,阴天必有雾。 桑桥渡雾大,溪上连船影都瞧不清,但到了南货坊那地界,同样五更天,雾却薄薄一点。 林秀水觉得,这里人太多,雾全被他们吸到肚子里去了。 要说桑树口清净,五更天只有猫狗叫两声,可这里早早地摆摊叫卖,过了桥东边是南货坊,那边卖蚕匾的,又卖蚕沙,也就是蚕粪,二月下雨天,要撒蚕沙,捆桑绳,正月种了桑秧,到这会儿要修桑,所以还有卖桑剪的。 桑青镇蚕桑事务为重,到三月就进了蚕月,这时卖蚕桑的东西多,南货坊要等辰时才开门。 而桥西边则是南瓦子,也叫瓦舍,是镇里人聚乐玩耍的地方,那里头排场大,有茶肆、酒肆、勾栏、食铺、看棚,又有诸般杂剧、蹴鞠、相扑、说书等表演。 林秀水可掏不起银钱看,倒是这外头地面,也就是瓦舍前的大道,因这种地没有可征税的人,叫公科地,那些混不到瓦舍里的赶趁人和路岐人只能这种地打野呵(表演)。 什么做傀儡戏、唱杂剧的,起早就引得人饭也不吃,只管凑到跟前看,反正这么早的天,林秀水都没能挤进去。 至于张娘子说的地方,实在有点小,林秀水施展不开,她放眼瞧去,这全部的空地竟是都摆满了浮铺棚屋地摊,她能插个空进去的地都没有。 甚至街上供驴子、牛走路的道,也全挤占了货物,反正侵街他们也不怕,大不了交个侵街房廊钱。 南货坊之大,压根容不下她。 林秀水灰溜溜回到桑树口 ,见到来收商税的李巡栏,还是有点不甘心,“李巡栏,那南货坊和瓦子边上,有没有空地可以支摊的?” “那啊,”李巡栏摇摇头,“这眼下哪有,地方抢手得很,我保证帮你一百二十个留心。” “就是,我这有个棘手的活,还想你帮个忙。” 林秀水笑说:“巡栏只管说便是。” 李巡栏干咳一声,“你等等啊,等我这片收完拿了东西来。” 在等他的时辰里,林秀水接了两个活,给走路不好好走的小孩补裤子,好好一条裤子,硬是成了开裆裤。 那小孩裹着半条布,光着腿绕着桑树跑,他娘在后面用桑条追着他打,“你再给老娘折腾裤子,我给你送去相扑那,连裤子都不用穿。” “好啊,”小孩爬上树,嬉皮笑脸,“我正好不想穿裤子。” 他娘气得火冒三丈,林秀水都听乐了。 最后裤子补完,她赚了一文钱和乐子,那小孩失去了裤子,他娘满足了他的愿望,光着腿回去的。 再等卯时边上,林秀水补完件衣裳,李巡栏过来了,但是不巧,陈桂花居然也带着人过来了。 陈桂花喊:“阿俏,这船布郎要给风筝补洞,你上次给我补得不挺好,我一看,哎,这你肯定能补啊。” 两波人到摊前,林秀水站起来,她说:“你们谁先说。” 李巡栏低头道:“他先说吧。” 那陌生男子转过脸道:“还是巡栏先说吧。” 两人都推让,林秀水看出名堂来,“要不你们一起说?” 这两人都松了口气,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声音还特别小。 林秀水听了好一会儿,一脸默然,跟李巡栏说:“你想要补这件,被花狸抓花了的袄子,最好换块新布,丝绵重新翻一翻?” 其实她就听出了,这袄子是他娘子的,结果被他养的花狸抓破了,他想要将功补过(毁尸灭迹不挨打)。 她又问那新来的船布郎,“你想把这绢布风筝给补上,最好跟新买的一样?” 这林秀水只听到了,从明州给闺女带的风筝,结果被布料压烂了几个洞,想能随便糊弄过去,反正小孩眼睛没那么灵,看不出好坏。 两人异口同声,“能不能补?” 好麻烦的两个单子,林秀水犹豫,一个得拆整件翻丝绵,最好绗(hng)缝再补后片,一个压根不能织补,得要补绣,跟绣补可不同。 她说:“能补,得加钱。”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请假不更新,更新时间还是为星期四凌晨,不好意思[可怜][捂脸笑哭],会有红包补偿,之后应该都会正常更新了[红心][红心] 第12章 兜兜转转这笔钱该她赚…… “翻丝绵眼下的市价是二十文,拆衣裳别人收两三文,我不收钱。” 林秀水继续翻看那件绵袄,要拆的地方不算多,后片全烂了,前身倒是可以保留,而且这袄子袖宽身短只到腰间,按短袄来。 她便说:“短袄缝整衣为三十文,只缝后片六文,但是李巡栏你说想袄子穿得不板结,不用捣衣,我这里有个缝补法子,只是耗时,得加钱十文。” 她解释了绗缝,把丝绵夹在两块布里,用线一条条交叉缝住,让丝绵包在如菱格、方格、竖条等团案里,便不会整块板结和跑绵。 “总共三十六文,这件衣裳我要接手,从拆到缝到翻丝绵,得两日工夫才能做好。” 林秀水把钱数一笔笔拆开来说,尤其她面前是个讨要商税的巡栏,对钱最上心。 关于缝补衣物上的价钱,林秀水可不是乱说的。 她每日从彩衣巷到桑桥渡,走路得经过渡水桥,桥右是百工巷,那里住着打铁匠、扎熨斗的、炉匠、烧砖烧瓦的,做脚夫运东西的,所以那一条街有最多补衣物的娘子、婆婆。衣价都是她一样样问来的,若是只打补丁、只缝破线才一两文到五文,可要加上其他费时的,价钱才会多些。 李巡栏对这个价钱挺满意,他一日工钱便有百文,虽说每次月钱领到手,在他兜里热不过半刻便被他媳妇收走,但他总有偷摸藏的。 “你只管缝,跟原来差不多就成,”李巡栏怕闹笑话,只私底下同林秀水说,“你要是补不好,这件事被我夫人知晓,猫同我那就是有家不能回了。” 林秀水先收他十五文,她一枚枚数完才笑道:“不满意我替你跟娘子赔罪去。” 李巡栏临走前说:“那我可先谢你了,我得巡栏去了,你可千万得上心,上七百二十点心啊。” 她真想说,她上千万份心,指定不能叫猫有家不能回,最好能把作案喵带来给摸摸,不,瞧瞧。 林秀水整理好袄子、丝绵兜和布料,看向站在旁边的船布郎,以及他手里拿着的蝶形绢布风筝,那上面的图案花里胡哨,有七八种颜色。 这时候盛行的是纸鸢,又称鹞子,在纸鸢上装竹笛、哨子,能发出声响的,才叫风筝,有纸、绢两种形制,绢布的价钱比纸要贵一点。 而且林秀水伸手揉搓这风筝面,是绢布里的细绢,价钱要更贵。 她在看的时候,陈桂花拿自己衣裳比画,兴奋地同船布郎说:“保管不骗你,那么大的洞,她补得跟没烧过一样,才三十文,你这个指定也是这个价。” 这件事已经成为陈桂花贫瘠的人生里,一件可以拿出去同人炫耀的谈资,每当她讲起如何花三十文免去三贯的赔偿,哪怕是厌烦她的人,也总忍不住听她说话。 而现在,她又找到了另一个跟她相同的人,充满了他乡遇着同块破洞的兴奋。 “哎,桂花姨,”林秀水忙放下风筝,“打住啊,这跟你那衣裳可不一样,要我按你那次补法,别说三十文,得要五百文。” “啊?” “啊?” 船布郎跟陈桂花都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叹。 林秀水真没说笑,首先陈桂花那天拿来的衣裳,并不是细绢,而是比粗绢好一点的绢布。 如果说粗绢的孔眼是纱布上的孔眼,扯一扯就会出现,那么细绢的孔眼便是针尖,她如果想不开,想换双眼睛的话,她才会选择织补。 另外衣裳同色的话,用原线补起来是不费劲的,但是,这风筝上颜色那么多,破洞的地方,大大小小涉及六七种颜色,织补得要每种线都染相同的颜色,或是拿颜料涂。 她只是想赚钱,不是真疯了。 “得补绣,补绣你自己出布,要五十文,”林秀水报了个价,这价比市面上的要低许多,她低头看风筝,思索要用什么颜色的布。 比起五百文来,五十文要好接受得多,但船布郎不大信她,狐疑道:“只听过绣补,什么叫补绣?” “绣补是在布上刺绣,那么补绣,则有两种,”林秀水用布做样子,跟他粗粗解释一番,“一种是堆绫,用绫子这种布剪了堆上去,你这个风筝要用到的是贴绢,拿绢布剪了图案和样式后再绣。” 实则讲起来很费劲,补绣的前身在唐朝时分为堆绫和贴绢,到了以后才变为宫廷补绣,成为非遗。 林秀水记忆里对补绣的过往模糊,她在梦里无法得知之后具体的朝代,最清楚的是裁缝的种种手艺。 这话还是叫人费解,船布郎只想花点小钱叫人补补,他看林秀水年纪这么小,觉得她糊弄人。 他就稀罕那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尤其是干了二三十年,那种一看见脸就心里踏实了。 “风筝我先不补了,晚些再说,晚些再说,”船布郎抄起风筝就打算走,他今早怕是疯了,才信陈桂花这张嘴。 连那个巡栏他也觉得是林秀水请来骗人的。 林秀水不奇怪,心平气和地说:“郎君要是还想补,钟鼓声到酉时边上来这里。” 船布郎头也不回,大步走了,他不会回来的,要是回来他就是狗。 “嘿,你咋不留着他一点呢,这摆明了不信,”陈桂花着急,往前跑两步,又往后小跑回来,捂着心口皱眉道,“五十文没了!没了!” 林秀水失笑,搞得这钱姓陈一样。 而且怎么就会没了,她赌这人会回来。 陈桂 花一边惋惜,一边指指自己,满心期待地问:“秀姐儿,你看我能不能学这手艺,我给你当徒弟。” “我觉得补衣这行当不适合你,”林秀水说得很认真,“这身板不去双线行做鞋可惜了。” “你怎么知道,我真是做鞋的一把好手,谁扎的那线都没有我扎的深,”陈桂花惋惜,只可惜人家不要她,嫌她扎鞋跟杀猪一样有劲。 “哎哎哎,你咋走了,回来我们再说说啊。” 林秀水从走变成跑,跑到家里回去,放下东西锁好门,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五更天起的床,折腾一早上才天刚亮,柴家夫妇送了一船柴来,王月兰在后门用篓子接柴,柴大多是桑树条,桑青镇里桑条最多,也有引火的松柴,其他柴少,临安府到处缺柴缺得厉害。 林秀水舀了粥先垫垫肚子,又问柴娘子,“娘子,那几件衣裳好不好穿,兴哥儿还哭不哭了?” 她把那几件宽衣裳改成只到屁股下边,这会儿还得换尿布,而且腿爱动的兴哥儿不喜欢穿裤子。 改完衣裳,她还特意跑去柴家,教人家怎么裹襁褓。 “好穿,再没有这样服帖的衣裳了,”柴娘子一说起这事,笑得合不拢嘴,“我自打生下他后,从不知他这么好带,旁边几家也不闹着跟我说要上官衙了。” 林秀水也笑说:“可别再用绳子绑脚了。” “哪里还敢,再也不这样了。” 柴家夫妇送的这船柴很实诚,叠满了灶屋,连门口都叠得满满当当。 王月兰热得洗了把脸,又疑问道:“你怎么还不做活去?” “等会儿就去,”林秀水把李巡栏给的丝绵兜拿出来,她放桌上说了原委才道,“姨母,我翻不好丝绵,我娘说你从前是翻丝绵的好手,这丝绵给姨母你翻,这二十文也给你。” 林秀水惯会说瞎话,她最会翻丝绵了,眼下可没有棉花,御寒只靠丝绵,而丝绵是从那些不能再缫丝的蚕茧,如双宫茧、乌头茧、搭壳茧里剥出来做的。 她连做清水丝绵要用的绵括也能自己做,翻丝绵年年翻,这会儿说翻不好,其实她就是想给姨母多揽个活,多赚些钱。 姨母不要她的钱,也不会过问她赚多少,自己买这屋典当借钱,窟窿一大堆,还想贴补她。 王月兰闻言看手,从前在上林塘她做丝绵最好,后来接连守寡,到了桑青镇进染肆后,这手都开裂毛糙,再也弄不了丝绵,会刮丝。 “我哪里能翻,”王月兰叹口气“ 哎,你先把钱拿回去。” 林秀水才不拿,她要出门去油衣作,又从门后探出头道:“手糙有什么,等我今日拿到银钱,买油缸来给姨母你使。” 油缸不是装油的缸,而是盛放面油的银制圆口小罐。 “你别买,你敢嚯嚯钱,我真要拿桑条打你,听见了没,”王月兰追出来喊,“猪油也能用。” “听见了。” 林秀水又买不起油缸,她今日就算缝油衣袖赚三十文,只能买得起油缸罐下头的小勺。 她一到油衣作,先是被桐油味熏得揉揉眼角,再跟于六娘交谈,昨日买的桐油好用,然后又问她闺女脚大不大,在手掌比对了一阵,她琢磨起虎头鞋的配色。 然后又取剪子、针线、针夹和麻线,坐到成堆的衣片前,开始今日枯燥乏味且重复的活计。 这种袖子只要对齐边,除了腋下这边要注意外,另外这件衣裳是开衩的,所以开衩的衣服两边都要缝专门的领抹。 她边缝边想,多此一举,抛媚眼给瞎子看,还要她一点点缝两道细线,怪不得比缝领抹价钱高。 以至于今日下工,许三娘子给她数三十文时,说笑道:“不如你来油衣作里,跟着我做算了,日后还能给你调去官营作坊里,钱数更多。” 林秀水极力克制自己想摇成拨浪鼓的头,她立即婉拒了。 油衣作她的出路有限,而且枯燥,但是在成衣铺里,她日后能做春衫夏服,布料样式多,纹样也丰富,最主要她想在裁缝作里寻个师傅。 第13章 补风筝换布头 没人懂船布郎这一天的心酸。 他原以为桑青镇裁缝一抓一大把,补个绢布风筝而已,路边随便哪个补衣妇都能补。 结果倒好,补衣妇说补不了,只补麻布,让他上别处去,路边又有成衣铺、张家老裁缝铺,陈家绣娘铺,他挨个进去。 成衣铺压根不补这,老裁缝要收三百文,加布料钱两百文,绣娘说得花两天绣,丝线钱三百文,绣工五百文。 船布郎吓了一跳,这绢布风筝买来才不过五百文。 实在不成,他去找做纸鸢的匠人,春日当头,放纸鸢的人多,街头巷尾处处有纸鸢匠。 人家一听,说要拆了细竹骨,重新糊纸上去,只要百文就行,船布郎哪里能答应,那他这个绢布风筝不是白买了! 兜了一圈,磨破嘴皮子,最后还得灰溜溜来寻林秀水。 林秀水老早就知道,他听了价肯定会死心,因为全桑青镇补得好的,找不出比她便宜的,要价比她便宜的,没有她补得好。 总有一天她会叫大家知道,便宜也是有好货的! 她拿起风筝,船布郎唉声叹气,“早知道就在你这补了,一日下来,连生意也没做成。” “你今日定有生意,”潜在主顾林秀水满口实话,“补风筝不着急,最迟也得明日补好,你先让我瞧瞧布。” 幸好这船布郎是卖布的,最不缺布料,最多的是麻布、白苎布,其次有葛布、绢布,还有大幅的布被面。 颜色倒不算多,市面上常见的红、蓝、绿和青,只是每一种颜色深浅不同。 林秀水进了这船舱,看见这堆叠的布匹,眼神放光,一问价钱,她的光就如同被吹熄的蜡烛。 算了,买不起。 她先是找齐了要用的绢布,然后说:“我们还是再看看布头吧,我找找有没有能用的。” 船布郎抄起一个麻袋,放到船头扯开绳子,“这里头全是布头,随你挑,这都是我从临安府拿的布头,别看有些不大,料子多着呢,绫罗,连绸缎的都有,花色也多。” 林秀水原本还心有忐忑,还以为是裁布时留下的碎布片,要买布头不好砍价。 一把这几片布料拿出来,确实有绫子、绢布、棉绸片,颜色也不错,水红、枣红、淡绿。但她总觉得哪不对,又摸了好几把布片,走出几步,对着光细瞧了一番,心里有数了。 她先是问:“这袋布头怎么卖的?” “你想买啊,”船布郎伸出一根手指,“给你这个价,别人买我要翻倍呢。” 林秀水故意道:“十文啊。” “小娘子你可别拿我说笑了,”船布郎连连摇头,“哪有这么低的价。” “这也不值百文啊,”林秀水指指一块巴掌大棉绸,上面有油渍,边缘也是胡乱裁的,她笃定,“别人旧衣里拆下来的吧,最多值三十。” 船布郎登时怔住,脸上难掩惊异的神色。他这布头压根不是临安府来的,就是从估衣市买来的旧衣,里头绫罗绸缎多,是因为半数以上是质库放出来的死当,还有成衣铺裁坏的衣服以及抄家后被偷出来卖的。 他反正卖布满嘴飘谎话,花一百文买的,把烧坏的,不 大好的衣裳剪一剪,修一修,裁成布头转手又能卖几百上贯。 这次被看穿,倒也不恼,只是纳闷道:“你哪瞧出来的?我卖那么多人,谁也没说过。” 林秀水在“他们眼神都挺差”和“懒得戳穿你”里,选择回:“我眼神太好使。” “百文不行,三十文最多。” 船布郎急忙道:“姑奶奶,这杀价也不是这样的,多少给我抬点。” “最多三十五文。” 船布郎一退再退,最后无奈道:“五十文,真不能再少了,就当抵了补风筝的钱,” 这正合林秀水的意。 她把船布郎给她的五十文,又原封不动还回去,“我就说你今天有生意上门吧。” 船布郎抖着唇,没话可讲。 他看着林秀水左手拿一麻袋布头,右手拿风筝,摸着手里的一串铜板,喃喃自语道:“我咋觉着自个儿亏了呢。” 亏大了! 林秀水却觉得自个儿赚到了,转身眉梢眼角挂满了笑,其实卖三百文也值这个价,不管旧衣从哪来的,好布料的手感不会骗人。 林秀水拿了麻袋回去,屋里没人,她先是找了个竹匾搁在长凳上,倒出布头来,有股潮闷气。 刚在船头只瞧了上头的,都是些纹样多,亮色的棉绸、绫罗、细绢小块,底下一倒出来,则大多是大块皱褶的白苎布、白细麻布或是素色的粗绢,再掺杂一点青绿红的布料。 只能说买的不如卖的精。 林秀水仍旧欢喜,素色的也好,可以自己染,她能用这些布头做不少东西了。 挑拣了会儿,最后决定朝楼上喊:“小荷,快来帮我挑布,颜色一样放一块。” 小荷从木窗里探出脑袋,她跑下来说:“哇,哪里来的这么多,啊,破布?” “什么破布,”林秀水已经挑好了绢布,她坐在桌子前,开始修风筝的破洞,“你挑好了,我给你做双猫头鞋。” 小荷飞奔去拿凳子,边蹦边说:“我挑,我挑。” 坐不住一会儿,小荷又把头挨到林秀水肩上,好奇道:“阿姐,你这鹞子怎么破了?” “破了别人才要修啊,才能有银钱赚啊,”林秀水一边回她,趁着还有光,开始补这只风筝。 这风筝有三处大的破洞,四处小的,这风筝骨架是竹木的,用线缝住固定,不像纸鸢是胶粘的。 她用剪子把线缝剪了,将竹木骨架放好,取下风筝面,补绣不是瞎补,得根据花样来。这只蝶形风筝是黄底的,两侧为柿蒂纹,这种类似于柿子顶花萼的纹样,在临安府很盛行。 因为柿蒂纹里的柿有事事如意的期盼,而柿根有木根坚固之最,又衍生出永久长存的意思。 林秀水在窗棂、砖瓦、陶罐、木雕上都见过,布匹上尤其多,小孩衣物纹样大多为柿蒂纹。 但这风筝上的柿蒂纹有很多层,底面是青蓝菱形,内里一圈土黄条,再是橙色四瓣花萼,边角有暗红的尖顶叶片。 她至少需要这四种近似色的绢布,根据形状裁剪贴补,力求做到近似,至于其他小洞,再挑杂色布剪贴出花瓣装点。 先取一小块蓝布裁成比破洞大的菱形,再沿边细细下针,线用的是绢布拆下来的绢线,极细,这布不能涂糨糊,等糨糊干了这圈布会发硬。 其次先绣边缘黄条,再则是剪了柿蒂纹样再缝上去,针得斜着下,撩针挑线,不让线太显眼,这虽然不是她头次补绣,总还是有点忐忑。 实在是这绢布很薄,风筝当然越薄越好,但对于她要补的人来说,则很考验手艺,每下一针得想清楚,不能来回拔针。 随着天渐黑,原先那破掉的大洞,则渐渐的,变成风筝原有的纹样,除去颜色差异和轻微凸起,那图案跟原本就生在一起的一般。 林秀水补完大洞,准备着手补小洞,抬起头才惊觉天早黑了,手边还有两盏麻油灯,一碗早已冷掉的面。 这才想起,姨母回来叫她吃饭,她嘴上说吃,手里还忙活,压根没吃。 她揉揉酸胀的肩膀,王月兰见她动了,才过来没好气道:“什么要紧的活,不能吃了再做,这冷饭别吃,灶里还有焖着的饭。” 王月兰又拿来几副膏贴搁桌上,她说:“你贴手上啊,这膏贴好用的,我问人家问来的。” 林秀水怔住,她可从没跟姨母说过手疼。 “吃饭去呀,愣着做什么,”王月兰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眼睛疼?” “没有,”林秀水揉揉眼,她轻轻地说,“膏贴好贵的。” 王月兰掏丝绵兜,装听不见。 “吃饭去。” 林秀水怀揣着热烫烫的膏贴,去灶里拿吃食,是骨头汤面,她坐回到桌子前,此时天黑有星,小院有风,两盏麻油灯一晃一晃的。 王月兰在她旁边拿出丝绵兜,像半只袋子,她之前手里涂了猪油,还油润润的,撑开丝绵,中间挖个小洞,从袋子变成丝绵圈,这样做裤做袄,要扯成长条便是做丝绵被。 要想变成一整块薄而暖和的丝绵,得要两个人一块扯,力道要相同,手速要匀称。将圈扯薄扯成丝丝缕缕,扯得好,大小一样厚,扯不好,这边薄那边厚,则再翻翻扯扯,缝补一通。 原先林秀水想搁了碗,过去帮忙的,小荷却跑过来,她撸起袖子说:“我也会翻丝绵的。”林秀水惊讶,“真的啊?” “我翻得可好了,去年也是我同娘一道翻的。” 王月兰扯扯丝绵圈说:“没法子呀,找别人翻就得欠人情,早些年我叫别人一道来翻丝绵,喊了一次,那年我给别人翻了十来趟。” 后来她再也没翻过,去年冬天里冷,想着给林秀水捎丝绵袄,买了废茧自己弄的,一遍遍教小荷扯绵兜子,教了好久,总算扯得比较像样。 其实这种只要有个人拉扯住,王月兰自个儿便能借力扯均匀,林秀水想搭把手的,毕竟这是别人花了银钱的。 但她在旁边盯着看了好几张,撕扯的绵絮很是均匀,且这棉絮还得缝补,不匀的地方再稍稍补补,便也放了心。 这个夜里,小院里,麻油灯旁,林秀水借着光在补风筝,旁边时不时投下影子,小荷跟王月兰扯丝绵,那绵影罩住了林秀水,绵絮时而像轻雪飘下来。 没有炉子,她也总觉得热烘烘的,大抵是手上的膏贴很烫,她会时时记得。 第14章 油布手套大进展 去桐油作的那日早上,林秀水穿了双王月兰的鞋。 两人脚掌差不多宽,这双的鞋底硬。 “你又作什么怪?” 王月兰真是闹不懂,她也懒得管,走到门边才记起来,“上次叫我拿的油布手套,我昨儿带回来三双,都渗水了。” “我先瞧瞧,”林秀水伸手接过一双,一股潮乎乎,带着点明矾的酸味,翻开手套里头,上面沾了蓝绿色。 她细细看了眼,也不是从接缝处漏的。 到油衣作里时,林秀水把手套给于六娘瞧,虚心向她请教,“这到底是怎么漏的?” 于六娘觉得这东西真怪,她看一眼油布,又上手摸了摸,直接道:“这是粗麻布上的桐油,一般用来做油布伞的,你这种浸到水里的,最起码得用细麻,这桐油上的也不大好,有的厚有的薄。” 林秀水又问:“要是想让这油布浸在水里,怎么都不漏呢?” “那一是多上几遍桐油,上个五六遍最好,这样久了开线才会漏,”于六娘用布擦着针头,“这第二则是,把整布浸到桐油桶里,泡个三五日,那做出来的东西,保管你日日浸水里都不漏。” “怎么,想做油布生意了?” 林秀水在试新的剪子,琢磨这两个法子,都不是眼下能用得上的,看来还是得先买桐油。 听见于六娘的话,她如实说:“那倒不是,就想寻个法子,叫这好使点。” “好用才能换钱不是。” 于六娘试了试这手套,有点新奇,把剪子套手上试了试,裁衣拉布的碍事,浸水里能用,但是不耐用,她忽然眼神一亮。 “我想着了,”于六娘给林秀水支了个招,“你卖给桐油作的啊。” 林秀水嚯了声,“对啊,我咋没想到呢,我卖给桐油作上桐油的啊,六姐儿,还是你脑子活。” 哪怕不要钱就给他们用,再回收他们用过的油布手套,那防水应当很好。 她琢磨着这件事,此时许三娘子过来说:“有谁要上桐油作那涂伞的,就今日啊,他们忙着呢,也按一日三十文的缝衣价钱给。” 三十几个人半数低下头,压根不想过去,那涂桐油可比缝衣辛苦,桐油还老滴在手背上,黏糊糊的难受。 “我去,”林秀水站起来说,于六娘也跟着出来,后头还有几个人。 许三娘子给她们领到了桐油作,自个儿走了,林秀水进去,满地没涂的油布伞,酸溜溜的桐油味,地上铺了油布,但桐油东一堆西一堆,特别滑溜。 踩在这上头,鞋子确实能变成油鞋。 她领了刷子和一桶桐油,今日还穿了耐脏的褐布衣裳,然后在一堆人里,掏出手套给带上,开始旁若无人地给伞刷桐油。 刷得还特别快,压根不怕桐油滴到手上,都啪嗒一声落在手套上了,不用瞻前顾后的,一把油纸伞刷得比旁人都要快。 林秀水的这个举动不讶于拿着火把进桐油作,哗得就炸燃了,好些人手里涂着,眼睛瞟她,从斜眼瞧变成正眼看,再是活也停了,目不转睛地看,同旁边的人嘀嘀咕咕的。 有人就问了,“小娘子,这手上戴的是什么?”“那叫手套,”于六娘在桐油多的地方踩了一圈,回来帮腔道,“套手里防桐油的,你瞧那一个个手指头,又能抓又能握,沾了桐油也不怕,等它干了就行。” 于六娘是不爱用,林秀水也给她带了一副,硬忍着难受套手里,一顿胡吹。 林秀水想,那都是她该吹嘘的话啊。 不过吹嘘什么的,不如自个儿上手试试,这会儿才刚上工,管事的都没来,一人一只套上用。 “嘿,还真别说,这东西要是再软些就更好了,不怕桐油老粘手了。” “我倒觉得硬得好,这桐油滴到手背上,不看都不知道。” “好是好,就是捂得慌,不如自己手转着有劲。” 一圈传过去,说什么的都有,不少娘子倒是很满意,说油布有,央林秀水做几双来,实在受够了日日手抹桐油了。 林秀水满口答应,这回她也没要钱,收了油布,只说十日后把这旧的油布手套给她,要求是不能有破洞,不能漏,她再还双新的来。 这明摆着是占便宜的事情,哪怕不想要的,也都说要来上一双。 林秀水因此收了好多油布,于六娘还很不解,“你干什么不收钱,一文都能赚个三十几了。” 林秀水说:“要放长线钓大鱼。” “什么,这时候你还要钓鱼?” “我涂伞去,”林秀水转身,她还是涂自个儿的伞去吧。 下晌她还收到涂油纸伞的人拿来的油布,说也要请她做一双,看这稀奇的东西好不好用。 这一日在桐油作里,林秀水除了糊油布伞,拿鞋底蹭桐油外,一直没停过嘴,跟糊伞的娘子交情处得挺好。 除了桐油味外,林秀水还挺喜欢桐油和油衣两个作的,但是到了这里后,她的头发一股桐油味。 她每隔两日烧水洗头,她能这么做,纯属她头发少。 林秀水头发软,长得也不快,但用皂角特别费,因为还老折腾她的几件衣裳,洗了又洗。 桑青镇皂角便宜,三文钱一把。 林秀水觉得镇里的人很会赚钱,油衣作和桐油作前面的街巷,全是卖皂角、肥皂团的,还有卖已经捣好的皂荚汤,装在大木桶里,倒出来是一文钱一桶,从这里头下了工的人,买上一竹筒,回家倒上便能洗。 还卖木槿叶,比起用皂角洗头,木槿叶要香得多,林秀水主要听那娘子说,用在头发上会黑,才掏钱买了一捆,五文钱。 她只抱了一小捆油布回去先,太多拿不走,路上还买了一篮子猫头笋,笋是山里挖的,眼下价钱便宜。 到了家,林秀水叫小荷剥笋,她去洗衣裳,还要把昨日的布头给洗大半。在这里晒衣裳很不方便,只能晒在她屋子里的屋檐下,要不就把竹匾勾在窗户边,布头全摊在竹匾上头。 但要防河风吹走布,林秀水还是在院子里支了竹竿,把布挂在上头。 今日不出摊,她补小荷穿破的衣裳,又嫌弃人家,“你怎么这么淘,这膝盖处就没有好的。” 小荷装傻不说话,她跟隔壁张铁生玩磕头把戏,给鱼磕头,给老桑树磕头,给蚕神娘娘磕头。 “还有你这鞋,脏得跟下过田一样。” 小荷这回狡辩道:“没下田,我就在水洼玩。” 林秀水半点不信,她洗了鞋,又烧锅煮水烧笋,等焖饭的工夫,开始纳鞋底,准备做猫头鞋和虎头鞋。 这时门外有人喊,原是张木匠终于把她定的宽木板送来了。 这宽木板比门矮一截,用的杂木,很轻,没有上桐油,摸着毛糙糙的,她还得自己再刷一遍桐油,桃木尺倒是漆过了,摸着很滑手。 还有针夹和线板,竹木的,反正挑不出太大的错处,裁缝工具总算齐全了些。 林秀水缝着鞋,王月兰从外头回来,刚进来便道:“怎么一股笋味。” “我路上看见笋便宜,买了些。” 王月兰将手从门后面拿出来,高高举 起篮子,“正好,我看这笋便宜,也买了一大篮,有得吃了。” 她们两个都能吃笋,小荷哭丧着脸,她最讨厌吃笋了,会麻嘴。 “惯得你,别人想吃还没得吃呢,”王月兰才不搭理她。 又问林秀水,“从哪拿的这么多油布?” “桐油作里来的,要我裁油布手套呢,”林秀水回她,拿了两条长板凳,准备把宽木板架上去,将剩的桐油底用刷子刷一层,等明日晾干会好很多。 第二日她起来看,这木板不糙手勾丝了,同王月兰一道搬桑树底下,用长板凳架起来。 这下小摊成大摊,摆了一叠布头,桃木尺,要用的布袋,针插,剪子,看上去很齐全。 至少比之前那小桌好,但凡大一点的衣裳要改短,全得拿回去改。 “这桌子好,宽敞,”住对岸的打水娘子过来,手里拿了件衣裳,是件细麻布做的长褙子。 打水娘子说:“我听人说你年纪小,但手艺顶好,我才过来寻你的。” “你先给我把这衣裳改成短褙子,改完这裁下来的布再做个包,加一条系带能背的,你能不能做?” 林秀水站起来,把这衣裳在打水娘子身上比了比,确定好长度,她才说:“能做,改短三文,做包的话五文,不过这颜色偏素,全用的话不免寡淡,不如在我这挑块布头,我给你缝在前头,只要两文。” 她这摆出来的布头,全是耐看不出错的,浅绿、青蓝、淡红,跟偏白的色都能搭得上。 打水娘子一见这色,倒是着实心动,只要两文钱,她一张张拿起来细瞧,最后加了四文,要淡红的做两面,给了十二文。 这要的稍久些,林秀水端了把椅子给打水娘子做,自己拿过褙子裁衣,她裁衣快,有了桃木尺后,裁得更直,下剪子半点不犹豫。 剪下的一圈长布,她先跟打水娘子确定做包的大小,还剩一部分,她说:“我给缝两条红色边条,娘子你拿回去做包布,包发髻用吧。” “这哪好意思,耽误你工夫。” 林秀水闻言道:“不耽误,你带着好就行,不然做个手帕也成。” 她取出线,绕在针上,用残留的短线一拉就带过针眼里去了。 林秀水同打水娘子闲聊间,褙子缝好了边,人家要的包也做好了,做了个翻盖,淡红色的,她还用布剪了小花,补绣上去。 打水娘子一试,褙子长短合适,这包挎在腰间也相配,大小也叫人喜欢,还白得这包布,她满意得不得了。 第15章 奇怪的单子【一】 林秀水没有一口应下。 两个时辰五文钱,她早上再交两文,合着一日没赚多少,净给官府缴纳税钱了。 况且也要看那地段,旁边做买卖的是谁,碰上同行她倒不怕,但怕抢了别人生意,人家来寻她的麻烦。 她跟李巡栏去看了眼,不免失望,这地段倒算不上偏,可那地方左边是卖膏药贴的,还是现熬的,一口小锅里咕嘟咕嘟冒着黑色胶黏的药膏。 右边更好,是个补铁锅的匠人,前头放一副补锅担,那匠人摸一把锤子,对着锅裂口处猛砸,碎渣飞的到处都是。 林秀水默默取下脸上的碎渣,黑乎乎的粘在手指头上,她很诚恳地问李巡栏,“这地方哪里适合做补衣生意?” 李巡栏自有他的一套圆法,他先指着卖膏药的说:“这是治病的。” 又转向补铁匠,“这是治锅的。” 最后点点林秀水,“这是治衣的。” “这叫三治,哪里不好了。” 好有道理,但林秀水不听。 实则是南货坊好地方早就被占了,哪里轮得到旁人,剩下的地方一是太偏,二是人来往少,李巡栏寻摸着,也只有这个地方能看得过眼。 “多谢巡栏帮我,但这地方吧,”林秀水摸着下巴道,“你得寻个磨剪铲刀的小经纪,这又能给旁边剪膏贴的磨剪子,又能给边上的磨锤子,多好的买卖。” 李巡栏觉得很有道理,若有所思。 林秀水决定自己找,不信没个空地方,但走了一段路后,好家伙,真没有任何空铺位。 她找不到地方,便仔细看每个人摊子上的招幌,她的小摊也有招幌,但就几块布实在瞧不出什么名堂来。 这各行各当都有招幌,幌子大多无字,要谁来都能看得懂,像是这香水行门前挂个大壶,做面食馒头、蒸饼的,就支杆挂起各样花式馒头,鞋铺则是用木板做成靴鞋,往屋檐一挂,要买鞋的一看便知。 林秀水确实看得分明,那卖麻线的铺子从门口就吊下好几束的各色麻线,卖绒线的,则是用几只花栲栳儿做幌子,这玩意是竹条编的筐篮,样子花哨,这满街卖绒线的全用这种篮子。 更别说卖剪子的挂几把剪子,卖布的只要挂匹布出来,成衣铺最好,是一件件时俏的春衫,那么大多裁缝也挂成衣或是半成衣,倒显得她缝补衣物的幌子尤其寒酸。 不止如此,她嗓门不大,吆喝声不够响,吟唱也不会。 尤其这南货坊到南瓦子,遍地小经纪,各个有本事,尤其是吟唱,又称宣唤,他们大多不设幌子,全靠一口好嗓子。 算卦的喊:“时运来时,买庄田,取老婆。” 卖花娘子喊:“红的红,黄的黄,新鲜的迎春、杏花头上簪…” 或是用响器,摇小鼓、拍小铜钹、击铁棒,吹乐弹奏的,各出奇招。 林秀水觉得自个儿能有生意做,全靠桑树口这边人少,裁缝这行麻烦又赚钱少,不然到了这,压根没人搭理她。 她在这晃悠了一阵,回去后下了个决定,既然换不了地方,那就换个招幌,左右也算是换了。 要换下她的破布头幌子,林秀水还有点舍不得,因为这布是她从自己旧衣里裁的。 之前没有布,随便裁的,这下有了各色布头,她打算先用不大好的布头缝合成一件褙子。 因为褙子不是女子才能穿,男子也穿褙子,只不过形制不同,有直领对襟、斜领交襟还有盘领交襟,当然她还是按女子的来。 那这件用来做招幌的褙子,前身后背领口全部用了不同的颜色,青绿蓝红白,反正不是寻常人能穿出门的。 每一块布都自有作用,比如左边靠下的布,林秀水准备缝各式针法和花样,针法比如最简单的平针,又比如锁链、锯齿、绕线、十字等比较新奇的。 至于刺绣花样,好比叶子、花朵、蝴蝶等等简单的。 那么前身那边她打算,第一块是有洞或是裂了口子,第二块则上了补法,贴补、绣补、织补、垫补。 还有林秀水打从给船布郎补了风筝后,觉得自己这实在不能叫补绣,应当叫贴布绣,她夜里琢磨,补洞还有种法子。 她先取了块破布,按着想象裁了只猫头,有了手感后,翻找偏黄的麻布,裁猫头,缝一圈边防散,再用 黑线绣眼睛,绣胡须。 这种很简单,小荷特别喜欢,说要缝在裤子上,但林秀水觉得还是得上绣绷,绣着缝更好点,样子也不大好,得再想想。 一大早上林秀水把布头翻来覆去地拼,计划要做一个与众不同,别出心裁的招幌,然后发现,她没有好线,全是些麻线。 绒线又是笔大钱,林秀水摸摸袋子,叹口气,这钱越攒越攒不住,主要还是穷。 她只好先去上工,到油衣作里,把那双跟她手掌一样大的虎头鞋给于六娘,上次应下给于六娘快满周岁的女儿做的。 于六娘第一眼瞧到便捧在手里,这双鞋子实在小巧,枣红色的,前面用橙黄色的线绣了只小老虎的脑袋,眼睛、鼻头、胡须,还单独缝了长出鞋面的圆耳朵,以及鞋后跟还有长而翘的小尾巴,填了丝绵。 “你这手咋生的,”于六娘百思不得其解,她艳羡,“咋你的手就这般巧呢?” 于六娘将眼神转回到虎头鞋上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实在没忍住,“这鞋子咋没有我能穿的,要我能穿,我高低穿件短褙子,把裤脚束起来,敞着这鞋走。” 林秀水道:“那还不简单,你要是想穿,你给我张纸,我给你画个纸样,你拿着照做就是了。” “什么纸样?” “这鞋看着还怪巧的,六娘,给我也瞧个新奇,比我们镇里做的要耐看,这色搭得多好。” “是啊,还吊个尾巴。” 一群娘子停下针线围上来,瞧着这鞋子,惹得于六娘不满,又按下没说,大家兴致便越发高涨,毕竟每日缝补油衣,乏味至极,难得有点稀奇的,都要凑个热闹。 林秀水明日得出油衣作了,顾娘子的这批油衣已经快缝补完,她得回去熨布了。 下回等过阵日子来,对这些娘子的要求,林秀水也笑眯眯地应下,“好呀,你们给我纸和笔,我晌午歇工的时候,给你们画一幅纸样,画个不一样的,兔头鞋,狗头鞋,猫头鞋,你们觉得怎么样。” 一个娘子说:“那多不好,你画一幅,我们拿着过去照着涂。” 主要林秀水的这个鞋样简单,跟平常鞋子不大一样,别致小巧好看。 都是裁缝,一看纸样就明白,也不好白要林秀水,教她刺绣的戗针、齐针和锁绣法子,还要她看各自的绣花鞋,瞧上哪种纹样,也画个纸样还与她。 于六娘顾自叹气,“我可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她又笑道:“你明儿来我家中,我给你上桌大宴,叫我闺女认你做干亲。” “倒也不是不行,等我三五年后再说,”林秀水觉得还是免了罢。 至于去于六娘家里,她之前还想过去道贺,一听要去桑林坡那,她立即歇了心思。 那有桑林的人家,一般都在桑青镇东头的桑林坡那,那也出最多的蚕户,可从镇里去那,得先从主河坐船往西边官衙那走,再出镇子到清河坞,一路往东,得大半日工夫。 有这工夫,都能从桑青镇回上林塘了,她确实有点想上林塘了。 林秀水婉拒了于六娘,于六娘有些失望,“你还没瞧过我闺女呢,她长得” 说话间,于六娘打量林秀水一眼,而后笃定道:“她长得比你胖,那脸圆的,随我。” 林秀水纳闷,这有什么非比不可的必要吗。 不过明儿于六娘不来,林秀水要离开油衣作,是以今日下工,她送了于六娘一个香囊,绣的是茶花。 “你拿去装茶花吧。” 于六娘很喜欢,她立即挂在自己腰间最显眼的地方,好要大家都瞧到。 她问:“你喜欢什么花?我下回也做了送你来。” 林秀水回得很快,“我喜欢槐花。” 槐花是世上最好的花。 于六娘晃着香囊笑道:“槐花能染色,这花好。” 才不是,林秀水笑着摇摇头,她娘叫槐花呀。 她又不合时宜想到,她姨母从前是叫兰花的。 两人说了会儿话,临走前,她朝于六娘挥手,站在风岸口,于六娘在船里跟林秀水招手,叫她先走。 林秀水又顶风站了一会儿才走,她要去买绒线,绒线在这不是毛茸茸的线,而是熟丝线,是生丝烧煮过的,更滑更光更好上色。 卖得特别贵,林秀水一听几百上贯的价,立即转身走了,买不起一点。 以她现在百文的家当,她只能买得起一卷,最后兜兜转转在南货坊的一个老婆婆那,买了她自己染的熟丝,颜色一般,胜在便宜。 她用这个线,花了一个晚上,第二日五更天又起来,才把这件褙子样式的招幌完成。 一拿出去,王月兰正出来倒马桶,外面倾脚头要收,差点没拿稳,“你,你这又是闹什么名堂?” “王娘子,快着点,下一户还催着呢,”后门船上那倾脚头急急地道。 王月兰忙拿出去,洗了后又回来道:“好好的布头,给做成这个样子,你糟践东西是不是。” “我可没有,”林秀水把那蓝绿红的褙子高高举起,又指指上头缝补的痕迹,“这不一眼就能知道我是做缝补活计的,我给它挂桑树底下。” 王月兰洗了手,淘水洗脸,路过时点头,“是啊,这样古怪的招幌,哪个都得留下来瞧上一番。” 第16章 奇怪的单子【二】…… 要说这高底的鞋子不是没有,林秀水的记忆里,元宝底旗鞋,花盆底旗鞋,各个底都恨天高,穿上立即变成大高个,除了很容易崴脚,在她看来不亚于裹脚的酷刑。 当然还有别的法子,一定要用靴子,能裹住脚掌到小腿的,加厚鞋底,再多缝几双鞋垫,要前低后高,能托起来的。 林秀水不由自主想这是否可行,而后突然想起,她眉毛压下来,质问道:“不对呀,你拿我找乐子啊,你娘和你阿婆全是双线行里的,做鞋履你找我个外行的裁缝?” 她自己做鞋还做不明白,最多是软底鞋和布鞋,真难一点的靴子,她做的完全不能看。 张木生实在冤枉,他哪敢寻别人的乐子,别看他娘和阿奶在双线行里做活,那是最底下的,以前做的是麻鞋、草鞋和棕鞋,眼下他娘做翘头履的鞋头,他阿奶做平头鞋。 哪都跟靴子靠不上边,他说要做高底鞋,他娘叫他滚一边去,滚的时候再把头上那花扔得越远越好。 张木生说了原委,他指指自个儿,又看向林秀水,悲从中来,“你比我小一岁,你竟都比我要高了。” 比什么不好,跟她比身高,林秀水只是瘦,她个子不矮,毕竟她爹娘都高。 但是反观张木匠一家人,各个都不高,尤其张阿婆个子矮还驼背,张木生矮倒意外得很正常。 林秀水说道:“时下人都不算高,况且你这还能长。” 打从临安府传过来的,桑青镇人也吃一日三餐。 但这三餐,早吃豆粥,晌午粟米饭跟稻米饭混着吃,晚上有吃馒头包子,最多的是淹饭,前夜剩的米饭泡水煮的。 长得高才怪。 镇里人都不大高,碰见高个子的话,那多半都是从北边来的。 但张木生着实有些矮,她架起的长凳都跟他腿一样长了,他只有四尺七寸(一米五),禁军起征身高最低为五尺四寸多点(一米七)。 “你根本不懂,”张木生擦擦根本没有的眼泪,“我想去当募兵,人家压根不收我这么矮的,说我做厢军都不够格。” 更难听的是,说远远瞧着,以为哪个老丈走来了,近处一看,还不如老丈的拐杖高。 他气愤地比划,“我要再高这么多。” 林秀水一瞧,一把裁衣尺的长度(三十一厘米),真是做梦。 她说:“我听说有些募兵要在脸上刺字,禁军得戍边,你非得往那里头钻。” “你见没见过禁军,”张木生又转而一脸向往,“他们头戴兜鍪(mu),穿长甲,那长靴一套多威风,吆五喝六的。” 林秀水都已经给他设想了很伟大的愿望,要长高去戍边,保家卫国,平荡敌寇,结果来这一出。 “靠鞋子增那么多高,你别想了,”林秀水真做不到,但这钱还是要赚的,“你给我十文,我给你做双鞋垫,包你再高一点,然后你再去买顶幞(f)头戴上。” 身高不够,帽子来凑,其实林秀水想说,还可以戴纱巾帽,顶特别高,一般是文人戴的。 张木生狐疑,林秀水继续忽悠人,“想长高光靠鞋垫可不成,有两个法子,你做一个月,不长高你来寻我。” “什么法子?”张木生两眼放光。 “一是,你每日卯时(五点)起来,得先吃饱饭,穿双底厚的鞋,再从桑桥渡往南边水道走,过两座桥,到蚕花菩萨庙前,旁边有堵庙墙,顶上吊着根红布绳。” “你就跳起来去够那红绳,只能跳半个时辰,等哪天你两只手都能够到了,你保证能高。” 林秀水倒还真是故意的,卯时这个点,这小子就已经在楼下河边磨刀了,吱哩哇啦的,吵死个人,她见不得人这么闲。 还有便是,那座蚕花菩萨庙是她下工要经过的地,庙墙特别高,她跳起来都差好大一截,更别说张木生。 张木生仔细琢磨,觉得哪不对劲,又问:“那第二是什么?” “这第二啊,”林秀水指指边上浅滩河流,“你日中,要日头最盛时,到这河里抓鱼摸虾,虾要连壳吃,最好日日去,最好天天吃。” 林秀水守孝时就是这样做的,不吃猪鸭鸡肉,但吃虾和鱼,买豆腐炖,所以她瘦是瘦,身子没太大问题,照常长高,来月事后也不疼。 虾和鱼在这河里不多,又小,得费些劲,但比起买肉吃蛋,这法子最省钱。 “这真的能行?”张木生满腹怀疑。 林秀水说:“那就打赌,按我这样做,半个月你要没高,我给你一百文,你要高了,你给我一百,但你不许把这事情同你家里人说,说了你长不高可别怪我。” “行,我保证不说。” 两个人还真打了赌,张木生在桑树下脱鞋划高,又给林秀水十文钱,拿他脚大小的鞋楦子来,比着大小做一双鞋垫。 林秀水看他离开的背影,想的是,终于不用一大早听这小子磨刀了。 至于这增高鞋垫,就是布头涂糨糊,也称裱褙,但跟正常的平底鞋垫不同,这要前低后高,中间还要有脚掌底的弧度。 林秀水是抹完糨糊后,把这鞋垫横着包在鞋楦的弧度上,绑好再做的。 但这种鞋垫做好了,是特别硬的,穿起来很难受,尤其后脚掌像踩在一块铁上,林秀水自己试了试,难受到迈不开腿。 她琢磨来又琢磨去,换布头,再塞丝绵,后来发现在鞋垫上,加绑板结的丝绵,两边都加,穿起来要舒服多。 至于高度,能长高一个小拇指差不多,再高伤脚还容易崴。 她只是想赚钱,又不是想害人。 反正这鞋垫张木生不大满意,这远比他想的还要矮,但是勉强穿后,瞧起来还真的高了点,尤其在旁人说他是不是长个子了,他更加喜形于色。 然后一高兴,他把头上簪的迎春花,换成了大红的绢花,在巷子口从东走到西,那黑模样,矮个子,大红绢花,闹得人啼笑皆非。 林秀水后来只听隔壁叮铃哐啷响,还有张木生挨打的叫声,她娘之后还来同王月兰抱怨,生了这么个傻儿子,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方子,天天上庙里,又日日下河抓鱼,想找个算卦的,瞧瞧是不是勾了什么东西来。 反正她全当没听见,这已经是好几日后的事情了,而这日,林秀水在给这批油衣收尾。 每一件缝完后的油衣,许三娘子都得一件件抖开,从腋下袖缝处细看,到下摆开衩口,再到衣襟处,摸一摸,有没有打结的线头藏在内里,领口这圈不能有线头,还得比对袖长。 她看的时候,谁也不能走,哪怕酉时(下午五点)的鼓声敲响,隔壁捣熟绢做油布的匠人都歇了活,涂油纸伞油布伞的下工了,外面卖皂角的吆喝声响起,她还在这。 “你这批缝得不错,”许三娘子捏捏眉心,放下件油衣,站在林秀水身旁说,“真不打算留在这里,我后面可还有不少活。” 林秀水虽然喜欢油衣作,主要是能有油布可以捡漏,自打到了这,她已经靠大家做油布手套,抢点油布碎片,自己拼出了一大一小两件油衣,两双桐油鞋底的鞋,油布手套的生意也有进展。 但是她还是得回去上工,就是舍不得每日的三十文。 再次听她拒绝,许三娘子还有点失望,打从顾娘子送的这批麻布来油衣作时,许三娘子就知道林秀水这个人了。实在这麻布熨得太过于平平整整,褶皱也少,压根不用油衣作再操心。 毕竟油衣是不能熨的,但是在做油衣之前,不管是绢布、细麻都要熨平整,不然做完再熨时,就会出现袖子一只长一只短,封边一高一低,最重要的是,上桐油后一定会出现皱褶, 简直麻烦。 林秀水熨的这批细麻布,是许三娘子最满意的,也难得不窝火,每次接其他铺子,或是官衙送来的布匹,一摊平看那歪歪斜斜的印记,火直往脑门上蹿。 所以顾娘子派人来说的时候,她很快应下了,又打量过林秀水,发现她熨布、裁衣和缝线都做得不错,真动了心思。 有手艺的人到哪都想要,许三娘子也知道她不会来,没为难林秀水,但又忍不住问道:“过个几日从临安府会有批细绢运来,你瞧瞧那时能不能抽个空,来看看大家怎么熨,肯定给钱。” 林秀水笑着说:“那有什么,娘子到时候只管找我,我白日起早三更天过来都成。” 她还是挺喜欢熨布的,尤其是不同地方运来的布都不同,就拿绢布来说,临安府的绢布喜欢上重浆,看着光滑,但熨烫时很容易会缩布,其他府喜欢上轻浆的,绢布细薄,熨烫更麻烦。 当然,林秀水第二日回到成衣铺后,她就再也不说自己喜欢熨布了,她恨熨布。 那天早上,先是在门口碰见了小春娥,穿得那叫个花花绿绿,头上还簪了满簇的杏花,飞跑过来,一股花香味。 她“声泪俱下”地说:“阿俏,你知道没你的这几日我怎么过得吗?” “我饭也吃不下,我觉也睡不好,我日日被我姐赶回家,一日都不能扑买,你瞧瞧我是不是瘦了?” 林秀水看了一眼,依旧圆乎乎的脸,她半点不违心地说:“瘦了…吧。” “我就说,”小春娥大笑,然后又说,“阿俏啊,我算是发觉了,成衣铺里不能没有你,你不在,我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林秀水耳朵疼,不知道小春娥嘴巴疼不疼,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话能说。 小春娥最后说:“今日晌午吃虾鱼包儿。” “今日吃这么好,”林秀水有点不敢相信,不会是死鱼死虾吧。 第17章 招笑的名字 熨布难,熨散褶宽幅的裙子更难。 林秀水熨前整理褶皱,将一个个褶叠好,百褶这种裙,裙幅宽也罢,群面打满褶裥,又窄又细,不像三裥裙虽幅宽,却只有三个褶裥。 而且她发觉,自个儿用这熨斗不顺手,平熨和压褶熨手感不同,她便拿着旧布折褶,反反复复地练。 这熨裙褶要从上往下,还需用厚布底间隔开,两条两条地熨,不然底下的绣线保不准会烫花掉,反面熨完不算,正面也要熨。 林秀水熨了半个时辰,累得手发颤,便坐下来,见旁边小春娥趴在一只空炉子上,左边转,右边瞅,又用竹筒吹,她呛了口灰,猛地在那干咳。 她忙起身,把水盏递给小春娥,看她眼皮上沾了灰,嘴巴黑乎乎,思来想去问:“你以后真想只烧炭吗,要不跟我学熨布?” 她这话也并非随口承诺,只思索着自己不会一直在这熨布,跟小春娥交好,自然也想回点东西给人家。 烧炭月钱是六百,熨布有一贯,而且会熨布以后去别的成衣铺或是布行,赚得要多一些。 “可我就喜欢烧火啊,”小春娥放下碗,露出沾了灰黑的脸庞,她眼神亮,“我能看出每一篓木炭的成色,知道哪些能很快烧着,哪些要放在底下慢慢烧。” “我会用许多炉子,袖炉、手炉,用来煎茶水的方形燎炉,铜炉、泥风炉,再难烧的炉子到了我手里,给我根火杵,都能烧旺。” 小春娥又咳了几声,她笑道:“我娘说,像我们这样子没大能耐的人,能做好一样事情就不错了。哪怕是烧炭,我今年烧好这个炉子,明年烧好那个锅灶,总能糊口的。” 她说完后,走了三两步过来,鬟髻一甩一甩,“上回我说想去临安府当个烧火丫头,那是说笑的,我最想去四司六局的油烛局。” 她掰着手指头数,“那里头有管上烛、修烛、点照、压灯种种,最要紧的是有装火和簇炭,我就奔着那去的,我要做个很厉害的烧火娘子。” “是我想窄了。” 林秀水有些惭愧,有时候太过寻常和微小的活计,在她眼里是无关紧要的,但在别人那却并非如此。 她只顾听小春娥的话,手里的熨斗炭火熄了也没发现,又匆匆拿小钳子将炭夹出去,换了新炭来。 林秀水不免想起自己,在生计难以维系时,裁缝是她为生的手段。 或许等她哪天觉得,当裁缝远远重于赚钱时,那才有底气说出口,可是眼下,她还是先赚银钱,能把自己日子过好再说。 在这一天里,她依旧熨那条绸缎裙子,照常准点下工,照常支起她那个古里古怪的招幌。 她在整理那件花里胡哨的褙子时,巷子口有一群小孩在墙角边上,扎三只辫子的张铁生一口一口舔着糖,糊得嘴巴一圈,扬起头问小荷,“你怎么这几日都不跟我玩了?” “是呀,小荷,叫你玩千千车你也不来,”另一个满头髻,扎红绳的小孩也好奇。 另一个年长些的女孩道:“对呀对呀,你不同他们玩,怎么也不同我们玩了。” 小荷翘起头,又背过手,她不说话,只在众小孩面前来回踱步,故意把脚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 厚鞋底落在石砖上,发出哒哒声,终于吸引了这一圈小孩的注意力。 “呀,小荷,你穿了双新鞋子,还是猫脑袋!”“是大黄猫,跟我家墙头那只趴着的黑猫一样。” “我没见这鞋子,小荷,你脱下来给我穿穿。”小荷见引起了大伙的注意,终于绷不住露出笑来,她其实很爱显 摆,只是她娘给她吃饱穿暖便成,从不管什么好看。 她穿得灰扑扑,就喜欢在地上爬,滚,反正衣裳脏了也瞧不出,只是这会儿不一样,她穿得齐齐整整,扎三丫髻,又绑了蓝绿绣花的发带。 从前的旧夹衣绣了花样,新上了漂亮的衣襟,又穿了双巷子里孩子都没有的猫头鞋,她可神气了,再也不想爬地上玩磕头把戏。 “你们当然没瞧过,我阿姐给我做的,”小荷的头就没低下来过,她像只大公鸡地翘起尾羽,“我阿姐会做可多东西了。” 小荷一处处往外显摆,给她做了新的枕囊,之后她还有小包和新发带,她还会有只布老虎。 听得其他小孩艳羡不已,其中一个道:“那有什么,我知道你阿姐在哪,我叫我娘寻她买去,就做双跟你一样的鞋。” “我,我也去我娘买,她,她要不给我买,我,我,我就不买。” 小荷气得像只青蛙,她气鼓鼓的,双手叉腰,又跺一跺脚,跑走了。 她只是气,她又不傻,大家都去买阿姐的东西才有银钱。 但她还是好气哦。 小荷跑到林秀水边上,嘟起嘴道:“跟他们要多多的钱。” 林秀水在擦剪子,她低下头看小荷,还没搞懂怎么回事,只见巷子口有两三家的娘子被自家小孩生拉硬拽过来。 “我要做这样的鞋,我要猫脑袋!” “我就喜欢,娘,你给我买,我求求你了。” 这群孩子闹着,那些当娘的没法子,同林秀水抱怨,张娘子说:“你瞧我家这闺女,哪里像女儿家,简直是个泼猴,在家里又哭又闹,想熬点糖粥都没法子。” “谁说不是,我锅里油热着,东西正准备下锅,拽着我衣裳就死命往外扯,还打翻了一桶水,叫我抽了几下,无法无天了。” 林秀水听他们的抱怨,仍旧笑盈盈的,只说稍等,从屋里拿出布头拼缝好的鞋面,没有纳底,但形状不只局限于猫头,有兔脑袋长耳朵,也有虎头鞋,还有狐狸尖脑袋的。 她前头在油衣作时,就想过卖鞋子纸样,只是碍于纸价甚贵,而且这生意不长久,这才放弃这个打算。 不过剩下还有些布头,要是用来打补丁或是垫补都赚得不多,她便想先做些简单的鞋面样式来卖,要再赚点钱买布头。 没想到,还没拿出来卖,小荷就替她招揽了生意。 “这种单鞋面的只要十文钱,全是绢布缝的底,”林秀水在抱怨和哭闹里插进声音,她将鞋面在大伙前面晃了晃,见大家目光转过来,才又道,“小孩穿鞋费底,底面娘子可以用自家的鞋底,我这里做也成。” “也是随便做着玩的,算不上特别秀致。” 十文钱对于巷子里的人家,也得精打细算,尤其这鞋子光有鞋面,没有鞋底,哪怕缝的样式新奇,可新奇又不能当饭吃。 有两三个当即变了脸色,硬拉扯自个儿孩子走了,边走边骂赚娃的钱,也有几个娘子掏钱买了,还说这价确实便宜。 当然更多的是犹豫,想买又不想买,来来回回问,但最后还是买了。 林秀水挨个收钱,就五个娘子掏钱买,搞得一堆人围在这,以为她赚疯了,做了几笔大生意。 走前还有跟边上嘀咕的,“听说她一日能赚个几百文,啧啧,你说说,话说要不我也在这支个缝补摊子,我补得肯定比她好。” “得了得了,你说话都不嫌害臊,就你那手艺,你出去支摊,人家一看你补的,没倒找你要钱就算客气了,你真想我上官衙里看你去啊。 ” 那人还嚷道:“赚几百文肯定是真的。 ” “你赚赚去呗。” 林秀水听完,满脑子都是到底谁在胡说八道,能把她没赚到的那几百文补给她吗。 她早上支摊接三五七八个缝补活计,都是打补丁,缝裤线,补鞋面,裁衣长,最多赚个三十文,偶尔才来几个大单子。 简直胡言乱语。 她吃完饭跟王月兰说起这事,王月兰将碗往桌上一磕,哼了声,“上回你补风筝那五十文,叫陈桂花在外头一顿说,这前后头一传,说你赚了五六百文。” 王月兰越说越恼火,“陈桂花这嘴没个门闩,真想把她家门闩拆了缝她嘴上。” 林秀水想说,真的,真的不至于。 “你下回可得记着,一文钱喊得响亮点,二三十文憋着气说,”王月兰呸了声,“一群见不得人赚钱的。” 王月兰心里门儿清,等明日就该有人上门跟她哭穷借银钱了,哪怕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毕竟这巷子里,谁有银钱谁家遭殃。 第二日早上倒真有人来敲门,王月兰皱眉,摸到旁边的烧火棍,藏在后头去开门,要是来借银钱的,她非得挥着这棍子把人打出去。 “王娘子,这鱼给你和林小娘子吃,”张木生满头大汗站在门口,呲一口大牙,手中拽着一串草绳绑的小鱼,他主要觉得前头林秀水说的法子有些用,摸了鱼送人家中来。 王月兰挤出笑,客套几句后,又变了脸色,她套了张木生几句话,放下心来,这鱼最后还是接了。 等林秀水下楼来,她拉过人,叫林秀水瞧这鱼,“你知道谁送的吗?” “隔壁的,”林秀水准备打水洗脸,一瞧她姨母的神色,笑了声,“姨母,你别多想。” 王月兰没多想,但她担心林秀水的眼神,担心跟她娘一样差。 她拉住林秀水语重心长地说:“你娘平日眼神很好使,看人远远就瞧见了,一到相看人家,人跑二里地,眼睛还落家里,最后找你爹那样黑的,跟炭抹身上,就露两窟窿眼。” “然后你娘生了你,那时我去接生的,把我吓了一跳,多丑哇。你当时黑的,还小,瘦的那个样,窝在你娘怀里,我以为哪家的老鼠把崽落下了。” “给我和你娘吓得够呛,生怕你黑成你爹一个样,你娘才给你取名叫阿俏,就想着多叫叫,说不准能显灵呢。我就埋怨你娘,当初别找那样黑的。” 第18章 赚钱日 雾蒙蒙,乌云重重的天,除去报晓的僧人走街串巷,其余人影匆匆。 林秀水有点后悔,她做什么要在这样早的天起床,冷得慌也就罢了,还得听陈桂花赌咒发誓。 “秀姐儿,那话真不是我传的,”陈桂花掰三根手指头,指天发誓,“什么一日赚几百文,全是旁人乱讲的,我只说你穷得什么活都不嫌弃而已。” 林秀水原本还在低头纳鞋底,一听这话,粗针一偏差点扎到手指,编排她就算了,非要当面过来说。 偏人家说的是实话,林秀水也不气,她本来什么钱都想赚。 她懒得跟陈桂花歪缠,只要不是寻她教手艺的,旁的都好说。林秀水收起针,插在布上头,手指头绕一圈蓝线,等陈桂花说完,她才道:“好了,你发的誓别说老天了,我坐你跟前都没听着,有事直说。” 陈桂花此时有些支吾起来,原本站在桌板前面,又挪了几大步绕到桑树旁,压着声说:“我家中有门亲戚,” “她在那个香水行里做活,这不托我来问问,她们那里有个活计,就缝补下包布、手巾,一条能给一文呢。” 林秀水左手握竹木线板,右手绕线,并没有吭声,等陈桂花底气不足说完,平常跟对岸人家吵嘴,恨不得把河里的鱼都惊上岸,这会儿跟犯了风寒,哑了声。 她不动声色打量陈桂花,常年浮肿的脸,像醒发的白面,估计是热汤熏的。且旁的娘子扎包髻,带的是寻常绢麻做的包布,但陈桂花用的是油布。 说起来,陈桂花身上有股味道,不是臭,也不大香,像药味夹杂皂角味,林秀水眼下 细想,其实是香汤味。 香水行与桑绫弄隔了一条宽河,她每回下工,总能瞧到那边水汽缭绕,烟雾滚滚,她从没往那去过。 那里不止有香水行,还有洗衣行,小南瓦舍在南货坊,但大北瓦舍则坐落在那,另有正店、邸店,以及有桑青镇最有名的山水口齿咽喉药,自湖州来的真石家念二叔照子(镜子)铺等等,是以这坊市又被称为金银坊。 林秀水自问不是能在那花得起银钱的,从不往那多看,但她倒是没想到,陈桂花在香水行里做活。 她只是猜出来,没有要追根究底,这世上做什么行当都不稀奇,有门手艺是自个儿的本事。 林秀水暗自琢磨一圈,而后道:“先拿来瞧瞧,什么样的手巾和包布。” 陈桂花原本抠着桑树皮,一听林秀水这话,立即挂上笑,跑回家里拎一个细竹篓子出来,里头装着潮乎乎的包布和手巾。 这可是她强行揽的活,香水行给做活的人发包布缠头上,换下来的包布破损裂开又舍不得扔,行老说要寻人来补,换一个要五六文,若缝补的话给两文一个便成。 还有手巾,是给女客、男客或是小客、老客擦身、抹脸的,大小布样各不相同,用几次换掉实在费钱,行老说缝也按两文一个给。 陈桂花太缺钱,也太想赚钱,挤开好些人,揽了这个活,再倒手给林秀水,两文钱一人赚一半。 她自认为很有良心,别人还想补两条给一文呢,但她又念着林秀水帮过她,顶多再给林秀水占点香水行的便宜,送点澡豆、肥皂团啥的。 林秀水压根不知道陈桂花的小九九,提起篓子往外抖抖,取出一个油布包布,是一块方形的油布,一头缝了一长条麻布绳。从后头盖在发髻上扣住,再把后面剩余的布给裹上,绳子绑紧,要是很松扎上去便像浴帽。 她接连取了好几个,发现这包布大多是散边了,外加绳子断了。 至于手巾,香水行用的是粗绸,那种用废蚕丝纺的,有些重,倒不容易散边露线,但会勾丝起丝有小洞。 洞她只会取相近线盖补上去,织补做不到。 林秀水翻看完全部的包布和手巾,每条问题不大,缝补很方便,按一文一条来,她也半点不亏。 这篓子总有七十几条,林秀水说:“补可以,但得先给定钱,三十四文。” 陈桂花可不是能吃亏的,老早从行老手里把钱缠磨来了,给得很爽快,她以后还想跟林秀水“搭伙赚钱”呢,为此她甚至痛下决定,要给王月兰一个好脸。 搞得刚出门的王月兰寒毛倒起,她满脸怀疑,跟林秀水说:“阿俏,你说这陈桂花是不是换人了,难不成被啥上身了?” 林秀水刚想回,王月兰自顾自说:“这玩意可比陈桂花那死性好。” 得,林秀水干脆闭嘴,还是缝包布吧。 今早人少,林秀水没生意,缝了十来条包布后,听见底下溪岸口有人喊:“这挂的幌子是谁的,劳烦下来趟到河边,瞧瞧我这东西能不能补?” 林秀水放了东西走下去,走到一半往上瞧,雾气蒙蒙的,就数她这招幌显眼,没白花那么多布头做。 喊的人是个老丈,穿件黑衫坐在船头,怀里抱了只篓子。 “我从河上过桥,一抬眼便瞧见了,心想这幌子还挺稀奇,正好我这油篓破了,急着去运油,小娘子你瞧瞧能不能补一补?” 老丈起身,一手兜油篓底,一手转油篓,把裂了条口子的边给她瞧。 林秀水低头凑进去瞧,那口子裂的倒不长,只是不大好补。这种油篓是小口大肚,用竹丝编的,先刷桐油,再糊一层绵纸,一层油纸,运油运酒半点不漏。 但这样形制的,林秀水得先试试自己的手,能不能穿进油篓,她征求了老丈的应许,将手慢慢塞进小口里,刚好能穿过。 “能补,只是缝的时候,要把纸跟竹篾绑在一块,给我三文钱就成,”林秀水缓慢抽出手,左手腕沾了茶色的油,晚点回去洗一洗,她问老丈,“老丈,这是什么油?” 老丈掏钱袋取铜板,闻言笑说:“小娘子没见过,这叫青油,是用乌桕籽榨的,送到桕烛铺里做蜡烛的。” 蜡烛要百文一根,林秀水用不起。她取了粗针来,这针刚好可以用油润润,不至于毛刺刺的,线用细麻线。 她左手伸进篓子里,贴在裂口处,右手握针从外头竹丝交叉的小口扎进去,她缝得很细,上下穿针,线缝左上右上,像根树杈,再从头穿回来,跟竹丝绑在一块。 “老丈,你老瞧瞧,”林秀水把篓子递过去,左手沾满了油。 那老丈接过来,拿一柄长勺从另一个油篓里倒油,再浇进补过的竹篓里,左右晃动,让油流到之前的裂口处,斜着看它会不会漏。 见真半滴不漏,才笑着点头夸赞,“小娘子你这手艺不错。” 林秀水也笑,又问他,“老丈,你们运油的还卖菜啊?” “这呀,我家老婆子在前头桥市支摊,叫我顺道给她送去,这菜篓子里是姜虾米,那边是笋鲊,小娘子你要不来些?虾米是自家捕的,笋是山里挖的,价给你便宜些,只一点,得自己带碗盆来装。” 林秀水想吃虾米了,这姜虾米里面没有姜,只有虾米干,姜是蘸姜醋吃的意思。 笋鲊,林秀水没要,这她姨母也会做,嫩笋切块蒸熟,布包到没有水了,再同油一道拌,拌完便可以吃。 林秀水回去洗了手,拿了大粗碗匆匆跑回去,要了十五文的姜虾米,回家倒进干罐子里封好,不然会潮。 一听钟鼓声,跟王月兰说声后,林秀水收拾好东西去上工,路过那蚕花菩萨庙前,她悄悄猫在边上,探出头往里瞧。 见那张木生像只猴一样上跳下跳,呼呼喘气,伸手去够那顶上的红绳。 看他那么努力,她便放了心,倒不是怕张木生听她的法子没长高,她是怕自己打赌输了,得赔人家一百文,她压根不想赔。 林秀水偷偷地看,悄悄地走了,顺手摸一把矮墙上趴着的狸花猫。 离二月十五花朝节还有两日,街上挑花担的人多了起来,卖杏花、迎春、瑞香,也有卖五色彩纸,红绸缎的,绑在在树上,叫赏红。 另有卖树种、花种,供人买下去栽种,也有卖团扇叫小娘子买去扑蝶的。 林秀水在上林塘没见过这样的热闹,每逢花朝节就是扯点红布头,挂在树上,最多再到山野里走走。 她一路走,一路瞧,进了成衣铺,不免要问顾娘子,“娘子,我瞧外头彩帛铺都在裁红绸缎,我们要不要裁?” “不裁,”顾娘子刮刮香炉盖子,抬眼看林秀水,“怎么,你不过花朝节?我可没有非要压着人做活,那日你们只管自己去逛,不用来铺子里。” 她才不想开门,花朝节边上是西湖香讯,她要带儿女去昭庆寺上香。 林秀水原以为自己那日要熨红布,倒是没想到不用上工,立即喜形于色。 “瞧你乐的,”顾娘子走出来,朝后院去,“你那条百褶裙熨没熨好?人家李娘子想穿这条过花朝节,我可跟她夸口过了。” “快了,还差再整熨两遍,上头的褶痕我全烫平了,”林秀水小跑两步跟上,“花朝节穿指定没问题。” 顾娘子停了脚步,她说:“那我晚些给你批领抹,你先熨平再说,过了十五,还有批新布。” “阿俏,你先别走,”顾娘子走到拐角处,喊住林秀水,“你同我上楼去,我有一箱丝绵兜你帮我一道拿下来。” 林秀水帮忙搬下来,有点好奇,“到了春二月,还要翻丝绵做袄子不成?” “做什么袄子,”顾娘子蹲下来翻开箱子,看一看丝绵兜,这批丝绵不错,只上头还有些碎屑没挑。 她跟林秀水说:“边上白衣铺接了横喜的活,丝绵不够多。” “横喜是市语,你日后听见别乱问,这是人家出白丧。” 第19章 受到启发的香囊主意 宋人爱香,衣物熏香,口齿留香,是以桑青镇街上香药铺临立。 香药铺里伙计全顶帽披肩,里面香气太过浓郁,林秀水屏着气,将两桶香料拿给伙计看,问道:“你们铺子里卖没卖这种香?需多少银钱?” 伙计接过来一瞧,立时笑道:“这一桶是香饼子,放炉子里烧的,又叫小炭饼,小娘子若要买三百文钱上下。” “这一桶为香丸,掺了桂花和蜜,价钱要贵上些,七百文出头。” 林秀水于香道上一窍不通,她装模作样问了一通,而后才开口:“这些香料若是想卖与你们,你们会收吗?” 伙计仍带着笑脸,“小娘子,我们不收外香,里头若掺了东西,主顾闹上门来,我们也没法说理去。” 林秀水倒也没失望,又连路问了好些家,确定了价格,香饼子一桶为三百到四百上下,香丸七百到一贯。 但他们不收卖出去的香料,劝她要是真想卖,上西边官衙旁质库那里问去,她取了巧,主街上就有一家,上人家那问了,好好的东西进了质库后,立马折价一半,见她一个人来的,还往下压,三百文收。 林秀水折腾了一路,没卖出去不说,最后被质库气到了,气鼓鼓地扭头便走。边走边想,最后狠狠心不卖了,她做香囊去,一笔笔挣总成了吧。 反正不能叫这香料砸在她自个儿手里。 她回去时天黑蒙蒙的,半道下了细雨,紧赶慢赶走回去,到家后雨势渐大。 小荷穿了油衣在门口等她,一边等一边踩水玩,看她回来,立即跑到屋里喊:“娘,阿姐回来了,我们吃饭吧。” “阿姐,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你肚子没告诉你要回来吃饭了?” 林秀水拍拍小荷脑袋,笑道:“路上走慢了些,你快进去换衣裳。” 其实她回来路上跌了一跤,被质库气的没看路,左脚绊右脚,索性没出血,破了点皮,疼得她坐边上缓了会儿。 她先将香料东西放到自己屋里,坐那先涂了药酒,疼得龇牙咧嘴,慢慢挪下楼来。 一到楼下,她便换上笑脸,“姨母,我今日得了赏钱,还有件好事要告诉你。” 王月兰之前一肚子担心,在桥头上等了她许久,当时憋着火,这会儿又不气了,端了鱼汤放下。 她故作疑问:“什么好事?” “我给姨母你揽了个活,”林秀水出去将丝绵袋子拿进来,“人家做蚕花挨子的,要挑拣一番,叫人家撕的时候不能有破洞,给两文一个呢。” “就是夜里和白日得赶赶工,人家后日要用。” 王月兰听后,原本要拿筷子吃饭的,又起身去摸丝绵兜了,拿出两个在手里捏一捏,拉一拉,便知好不好扯,果然比起染布她还是喜欢缫丝,弄丝绵。 “这丝绵好挑的,”王月兰坐回桌子前,这才端起碗来吃饭,吃了没两口又说,“我还是先去挑了再吃。” 被林秀水拦住了,吃饭比较要紧。 王月兰这会儿吃不下饭,她看了眼林秀水,犹豫着,嘴巴动了动。 其实她今日在染肆里同人大吵了一架,差点动起手来,事情出在那油布手套上。 除了先前补过的三双外,后头返回来补的又漏水了好些双,染中缸的那妇人便在那说她外甥女占了油布便宜,怎么东西还做得这样差,要的是不渗水的,结果处处进水。 王月兰自问别人说她挣黑心钱,她不会计较,说到林秀水身上,她跟只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蹿出去。 那妇人要动手扯她发髻,王月兰一手就把人摁住了,摁得人动弹不得,她也就是这两年吃了苦头瘦下来,从前那宽体格能打得过她官人。 她这会儿说:“阿俏,你以后可别接破油布做油衣和手套,跟旁人扯不清。” 不等林秀水回,她又道:“前头给她们做的那油布手套,我给拿回来了。” “花钱买回来的?”林秀水刚起身去放碗,闻言又走过来坐下。 王月兰哼道:“我花钱,我舍得出这三个子吗。” “我说带回来叫你改成别的,这事本就是她们自己贪便宜,非要 买下等油布,我也没说不管,只能裁了新做别的。” 林秀水对这并不惊奇,本来她说要花钱拿回来先,这问题出在油布上,对面那波人死活不同意,她只能先补后缝,反正漏水是迟早的事情。 她前头收了人家的油布,这会儿手套不能用,她也没想赖掉,坐那翻手套,最简单的法子是裁了下面手指缝处,改做袖套。 袖套在宋朝倒不稀奇,只不过管叫套袖,用皮革做的。 林秀水凑在麻油灯旁,先剪一截,这会儿的剪子没有死活轴,剪两层布就会卡住,只能先剪个小口子,将剪子伸进去沿边剪下一圈。 没有松紧带,她在袖筒边加一圈窄口的油布,上面宽口的部分,加盘纽和纽襻(pān)。 盘纽是用布条绕成疙瘩扣,而纽襻则用布条弯个弧度缝起来,两个能相互扣上。 这种袖套做得快,她叫正翻丝绵的王月兰起来戴戴,“姨母,箍得慌吗?紧不紧?” “不紧,袖子全塞到里头去才紧,这玩意比攀膊好,”王月兰动动胳膊,“攀膊勒得慌,袖子勒上去也得甩,捞布的时候最麻烦。” “这得叫她们在自家用,”林秀水给自己套上,单手扣纽道,“这油布不好,在捞布时用,那染料会渗到衣裳里头,洗不掉。” “再出问题,就得她们自己出银钱找我了。” 王月兰说:“这回是拿了人家的布,有些理亏的,改明儿再闹,想着要好处,做梦去吧。” 她坐回去摸丝绵兜,这些日子里她日日涂猪油,手还糙却不勾丝了,一夜能挑拣二三十个。 林秀水撸下袖套,她今晚先将这油布手套改完,坐在麻油灯旁,外头在下大雨,雨啪啪打在屋檐上,幸好她将漏雨多的地方涂了桐油,塞了油布。 也幸好做了油衣,重新涂过油布伞,有双油鞋,不用再担心淋雨,鞋子漏水。 而且第二日不用支摊,她终于能晚些起来。 卯时,屋外小雨,林秀水坐在黑乎乎的屋里,她冷得搓了搓手臂,下床穿衣,撑起支摘窗,楼下张木匠在骂张木生,“你个龟孙,叫你起来磨木头,你在门边跳傩戏呢?伸两个胳膊跟只猴似的。” 对岸那户娘子新养了只鸟,林秀水看不出是什么鸟,但叫得特别难听,像锯子磨锯子。 河边陈桂花跟柴娘子吵嘴,一个站屋里,一个站船上,陈桂花叉腰跳脚,柴娘子两手拉住一捆柴,直直抛到岸边,自个儿走了。 林秀水顶着冷风看了会儿,桑青镇真比上林塘热闹,天天起早都有乐子瞧。 她趁下雨,把桌子搬到窗户边上,起针绕线,缝包布和手巾,听底下的动静和热闹,边上的篓子里渐渐堆满了包布和手巾。 剪掉最后一根线,林秀水起身甩甩肩膀,揉揉膝盖,下楼找陈桂花拿钱去。 “我跟你说,你别同柴凤那女人做生意,桑枝条给的半数是生的,生的怎么烧,惯得她,”陈桂花边拿钱边气愤,见了这篓子包布,挨个拿出来瞅瞅,扯扯,这脸又迅速挂上了笑,“还得是秀姐儿,下回要有这活,我照旧找你啊。” “你等等,”陈桂花大步走进屋里,用围布兜着澡豆出来,塞给林秀水,她拿这东西贿赂“财神爷”,“这洗身子时用上点,跟熏了香一样,我那,我那亲戚给的,你拿去使使。” 林秀水正数钱,冷不丁被塞了一兜澡豆,香喷喷的,她神色忍不住变幻,走出门时忍不住摸摸背,咋感觉毛毛的。 这真的是陈桂花?刚同柴娘子大吵一架的陈桂花? 她不明白,屋外雨又渐大,她打油布伞,穿油鞋去上工,手里提一袋丝绵兜,到成衣铺时顾娘子还没来,她便先去后院。 同小春娥说起昨日的事情,小春娥无奈道:“质库的从上到下都烦人得很。” “但幸好你没卖香料,”小春娥兴冲冲地说,“你要做香囊的话,我知道有什么地能卖。” 林秀水用布沾水擦熨斗底,随口回道:“你说的好地方,不会是扑买摊子吧。” 小春娥稀奇,“你怎么猜到的?” 怎么猜到的,林秀水乱说的。 “你看你,都不去关扑,压根不知道摊子上扑买什么,”小春娥坐她旁边开始吹嘘,“那摊子上卖什么的都有,销金裙,缎背心,四时耍货,冠子、领抹、香袋儿…” “尤其这些日子,正逢西湖香汛,又是花朝节,南边那些市镇都要到昭庆寺上香,关扑最盛,你不论自个儿卖,或是卖给关扑的小贩都成。” 小春娥绞尽脑汁给林秀水出主意,生怕人家赚不着钱,过不了好日子,她又说:“花朝节要祭花神,一月花神梅花,二月杏花,三月桃花,依阿俏你的手艺,只要在领抹、香囊上绣上这些花,还愁没有买卖吗。” “且你再下点功夫,拿绢布做些像生花来,总比缝补要赚得多些呀。” 林秀水一点即通,顺着小春娥的话细想,这领抹和香囊做起来都不难,绣花要繁琐些,至于这像生花,时人管鲜花朵叫生花,是以这像生花,则为用绢布做出来像鲜花朵的花,她还没有这手艺。 她拉住小春娥的手,“这主意好,我到时候赚了钱分你点。” “可别,”小春娥左右摇着头,双寰髻摇得要散架,她急急忙忙扶正,“我才不要你的银钱,你赚点钱那么辛苦。” 第20章 对手送上门来的生意 桑青镇扑买盈市,街头巷尾桥上桥下。 小春娥惯常扑买的地在金银巷,成衣铺对面香水行旁,北瓦子边上。 去那边要过小溜水桥,小春娥会挑林秀水感兴趣地说,她上了桥,指指左边隐约可见的城墙道:“往那头走,过了便门是桑河桥,那里有布市、估衣市、生帛市、丝绵市和衣绢市。”“你要想买布,得到春三月,”小春娥拉林秀水一把,避开背粮袋的驴子,“临安府质库会放一批死当,多半是衣物,那时布匹行当生意好。” “过了春三月,四月小满新丝上市,晚点又会有新布,眼下去那是捡不着什么好的,那都是我娘跟我说的,那些裁缝娘子见天往那去。” 林秀水来到桑青镇小半个月,除了成衣铺和桑桥渡的路上,其余哪哪都没混过,地方大多仰赖于小春娥告诉她。 “阿俏,你快来,”小春娥一见新的扑买摊子,兴奋劲上来,过了桥便不走,挨在林秀水左边,叫她看,“你瞧那个香囊。” 林秀水将油布伞挪到跟前,挡住自己的钱袋,低头看地上的扑买物件,在一众零碎东西里,找到小春娥说的香囊。 样式很普通,素白的开口袋,上面的花纹一眼看着堆绫技法,她蹲下来伸头细瞧,不是刺绣,明显凸出来的荷花纹样,应当是粉白绫绢填的丝绵,一片片花瓣剪下来,缝合填补,再按荷花样式绣到香囊上。 她越瞧眼神越亮,之前给船布郎补绣风筝时,她有琢磨过其他用法,但很快抛到脑后,这回倒是正经起了心思。 堆绫贴绢可以用在香囊、领抹、团扇上,而且杏花、桃花和梅花三种花色做起来要简单许多。 林秀水起身,见小春娥问小贩,准备扑买这个香囊,她连忙拽住小春娥衣袖,摇摇头,拉人出来,“这个香囊的纹样我也能做,我做只香囊送给你,按这种来,做只蝴蝶怎么样?” “怎么样?那可太好了,”小春娥 欢呼,“我可省了六枚铜板。” 压根没省,这小溜水桥旁全是扑买扎的彩棚摊子,小春娥高低得扑两把,从钱袋里摸了六文递给小贩,张口便问:“几纯?” 那小贩指指一个陶盆,答道:“五纯,不论字跟和,小娘子只管博一搏试试。” 林秀水听得稀里糊涂,小春娥赶紧告诉她,“这是行话,铜板字少的那面叫和,字多的就是字,这五纯便是要五个字或和朝上,六纯也如此。” 解释完,小春娥撸起袖子,她把六枚铜钱包在两个手掌里,上下摇动,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今日我小春娥一定行。” 然后一把将铜板掷在陶盆里,睁大眼睛瞧,趴在大陶盆边上看,是五个和,她啊了声,拉着林秀水的手上下摇动,“啊啊啊,我博到了!博到了!” 林秀水在抖动中感受到她的喜悦,也忍不住笑,“小春娥,你真的行。” 小贩也乐呵,“小娘子,你自己挑一朵,这可是我娘子自己做的,罗帛脱蜡像生四时小枝花朵,被你博中了。” 那么长的名字,其实就是像生花,大多比较小巧,手艺不算很出众,胜在颜色好。 小春娥挑挑看看,最后选了海棠花,两朵并蒂,淡紫和粉白,转头踮脚伸手插在林秀水发髻上,她说:“送你的,你要没在我旁边,我也博不到。” “不许说还给我。” 林秀水唔了声,她摸了摸道:“我特别特别喜欢。” “喜欢就好,走走,你请我吃鳝鱼去,之后再来,我家就在这巷子边上,走走很快的,别耽误你回桑桥渡。” 桑青镇的鳝鱼很多,摊子也多,卖得很便宜,五六文一碗,纯鳝鱼汤。 林秀水过意不去,旁边有卖五文钱一个的鹅鸭包儿,很大一个,她买了两个,自己买了两文鱼肉馒头,怕小春娥要分给她吃。 这会儿十三文,她给得很爽快。 “诺,听说这个不错,你拿着吃,吃不完带回家里去,”林秀水走回去,将鹅鸭包儿放在小桌上,自己吃鱼肉馒头。 小春娥没拒绝,而是笑着说:“我名字里有娥,吃鹅补鹅。” 不过那碗鳝鱼她非要两人分着吃,林秀水私心里觉得,这鳝鱼真好吃。 两人分别时,小春娥晃着手里的鹅鸭包儿朝林秀水招手,才脚步欢快地走了,林秀水则又买了碗鳝鱼,多花两文钱买个粗瓷碗,带回家里去。 王月兰见她拿回来一碗鳝鱼,倒没有别的话,只往里走说:“正好我买了点面,鳝鱼倒一块,再放点姜虾米,还有点韭菜,搅和搅和能吃一顿。” “你这花还挺别致。” 林秀水晃晃脑袋,“小春娥送我的。” “来,姨母,我也送你样东西,”林秀水叫王月兰伸出手。 王月兰半信半疑伸出手,林秀水将一吊铜板挂在她手掌上,“挑拣丝绵兜的钱,顾娘子说你挑的丝绵尤其好,没有一点碎渣,下回有活还找姨母你。” 其实顾娘子压根没说,全是林秀水说的。 王月兰听了这话,先是笑,而后把这一吊铜板塞在林秀水手里。 “你别给我往回塞啊,不然我可跟你上手的,你打不过我,”王月兰推回林秀水的手,“我这丝绵手艺是你娘教的,你自个儿有本事,我也教不了你什么。” 她顿了下道:“把这钱交给你,也算教了。” 林秀水纳闷,还有这种教法? 但她知道姨母是在贴补她,便没再三推辞,也没花,到月底一并还回去。 过了夜,起早她去找船布郎,他的船停在南货坊前头那河里。 “船布郎,买布头,”林秀水站在石阶处喊。 矮小的船布郎从船舱里猫着身子出来,一见是林秀水,笑脸相迎,这回他可是买了好布头的。 “小娘子,这回你真赶巧了,”船布郎将船划过来,“我真从临安府买了好布头,那花色,那样式,跟上回的不是一个等次的。” 林秀水一听这话,好布头意味着坑她的钱,但她没钱。 她很直接:“多少钱,超过五十文我买不起。”“这怎么着都得两三百文出头,”船布郎笑容僵硬,他还想从林秀水手里多掏点钱呢,上回卖亏了。 林秀水抖开自己带来的麻袋,她摇摇头,“我还是稀罕你卖的旧衣,我还能多买点,凑个百文钱。” 船布郎气馁,跟林秀水压根没法做生意,又不死心,“真不看看?” “赚了钱再来看,这看了我又买不起,不是白白窝心,”林秀水才不上他的当。 但见这船头挂了各色绵线,她问:“这绵线卖不卖?” “我家老娘自己闲不住捻的,央我给染了色拿去卖,你要的话便五文一捆拿去,是去年夏日打的绵线了,”船布郎从船里出来,一手各抓一只布袋,扯开袋口又道:“这里头还有一篓白绵线,没上过色的,发黄,那是蚕茧里下脚料打出来的,一小篓给十文就成。” 林秀水摸了摸这绵线,不细还糙,要织布的话只能织粗绸,给她正好,能当粗线缝还不容易断,那篓子多的绵线能打袜子。 她从船布郎这买了百文的布头,压得麻袋鼓鼓囊囊的,还有二十文的彩线,十文钱一篓的发黄绵线,以及她还上旁边的丝绵婆子那,买了二十文不成型的丝绵。 回去时辰尚早,她先挑了要做香囊的布头,用细麻做卖给小孩的香囊,之前做的猫猫头布贴和猫头鞋,卖得都不错,这次做猫和鱼的香囊。 林秀水裁顺手了,不用画样子也能裁出精准的轮廓,她打算猫脑袋填充丝绵,然后封口缝紧,底下再吊一个小香囊,里头放一颗香丸,能多省点布。 还有细绢的,一部分贴成杏花、梅花和桃花样式的,有些则做成花袋,比较复杂,要裁很多瓣布料,再缝起来,等开口处缝合好,拉紧袋口便能看到一朵花。 在家里来不及做,林秀水将布头一一放好,塞到布袋里,挎到身上,准备带到成衣铺里去。 出了门,碰到寻她补伞的张娘子,林秀水顺道行礼打招呼,“张娘子,上哪去?” “哎,”张娘子拢拢袖子,小跑过来,她欲言又止,最后狠下心说,“秀姐儿,你可早做打算吧。” “我家边上那户打铜匠的女儿,叫陈打金的,她说今日也要在这支个缝补摊子呢,说你能一日赚上几百文,她指定能赚。” 林秀水对这名字不熟,但说到日赚几百文,她的脑中模模糊糊出现张大圆脸,麻子多,扎红包髻的女子,就前头她卖猫头鞋时,嘀咕她日赚百文的。 “人呢?”林秀水往前边张望。 张娘子小声指指,“就在你支摊对头,你得走出去才能瞧见,也是你只早晚出摊,她才起了心,想着你不在,能赚得更多,一天至少能赚五百文,你说说这人,哪来这么大的脸。” 林秀水听了莫名觉得好笑,要真能赚这么多,她早就发家了。 她谢过张娘子,往前头走去,就见一张大方桌,上头剪子线板很齐全,后头坐一个穿红戴绿的女子,旁边有张大红布招幌。 那女子看见她,先是低头,而后又抬头挺胸,自己是来正经赚钱的,怕什么,只是不看林秀水。 林秀水也没半点被抢生意的气恼,先缝得过她再说吧,反而真想是个很强劲的对手。 她从摊子前慢慢走过去,瞟了眼,又慢慢往前走,走到了成衣铺。 小春娥稀奇,“阿俏,你怎么还带了个包袱来?” “想等晌午歇的时候,裁了做香囊。” 第21章 在桑桥渡出名了(入v通…… 在这一堆看热闹的人前,陈打金同那补灯笼的人说:“这小娘子手艺厉害,她真能补好,补不好我全赔你。” 要补这只绢灯的是对岸卖豆团、汤团、水团的,大伙叫他三团郎,他将那绢灯递到林秀水眼前,气愤地说:“你看看,这东西补得像个样子吗?” 林秀水把布袋拉到后头,坐到椅子上,从容接过这绢灯,一见补得那样子,咦了声,看了眼陈打金,她最大的错误就是高估了陈打金的手艺。 这绢灯应是里头被蜡烛烧破了个洞,幸好洞不算大,要林秀水会选择织补。 但陈打金很有意思,她直接给用糨糊涂了一块布上去盖住,而且这素色绢布,还是用的绿绢,线缝得歪歪扭扭,这三团郎一瞧不是火直往上冒。 “拆了重补,”林秀水指指沾了布的地方,“我得把这整块剪了,你这灯笼架同绢布糊紧了,原线拆不下来,只能剪个口子抽丝重新补,要取十六道线,取边缘处。” 她说话不紧不慢,“幸好这灯笼的花样没在破洞处,取的线能将这灯笼补回原样。” 三团郎打量她,模样瘦小稚气,不大像是有多大本事的,他生怕这绢灯被折腾得不成样子,还剪线,他心里打鼓。 纵是边上其他看热闹的,有从对岸来,有从南货坊边上来的,拉扯团三郎,叫他别信,拿了钱上其他家补去,年纪这样小,织工肯定不娴熟。 也有桑树口巷子里的娘子们,听到这话不乐意,站在林秀水身旁,同对面据理力争。 吵到李巡栏带人过来,问清事情原委,他说:“我替人家小娘子作保了,只管叫她补,补坏了你们再闹也不迟。” 即使李巡栏这样说,好多人照旧不信,不走就是想瞧瞧林秀水能补成什么样。 于是林秀水接了这个活,在二十来双眼睛注视下,找了个光线好,开阔的地,叫人要看站在她两边和后面,别站前头挡了光。 这个六面的绢布灯笼取原线有些难度,而且不是取一处,得取十八处,同之前她给陈桂花补的绢布衣裳要难上许多。 她先低头看灯笼,确定绢布边贴在灯笼骨架上,又举起灯笼,朝前面对着光看,确定要抽取的第一根横线。 其实跟抽纱绣差不多,抽丝也得从中间抽,不从两头最两端,越紧绷的线抽得越小心,不然挑错线其他线也会崩掉。 林秀水是跟人借的马鬃毛,勾进线里,来回拉动,慢慢勾出,再用剪子利落剪下,迅速抽出。 边上瞧的人嘶了声,有的人瞧着手心里都出了汗,还有些替林秀水担心,紧张得不敢呼气,生怕这布全裂了口子。 林秀水不担心,手也很稳,甚至边上人吵吵闹闹的时候,她依旧按自己的节奏取线,从第一根线,第七根,第十二根,第十五根,第十八根,灯笼完好无损。 她伸手每个面都拍了一掌,叫大伙瞧瞧有没有坏,一堆脑袋凑上来,然后挨个喊:“哎,神了真没坏!” 林秀水全抽完线才松了口气,用布擦擦自己汗湿的手,站起来走了走,腿麻了,别人问她,她只说自己坐累了,她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吗? 到了补线时,林秀水毫不犹豫下刀,咔嚓剪断布料,沿边修剪,她同大伙说:“陈娘子补的这个,并不是全然错的,像灯笼面绷得很紧的,出了破洞就得上浆。前头是火燎了后,有了缘边不会散线,剪了后还是得散,上了浆糊变硬再补不出错。” 她替陈打金解释,周围其他人恍然大悟。 补线是林秀水最拿手的,这种又不是极细的绢布,上下挑线织格缝补,剪断的三十六条线全盖在破洞处,细细密密,纹路对齐。 赶在天黑前,林秀水剪断最后一根线,上下摸了摸,拉扯按压一番,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灯笼递给三团郎,“瞧瞧,补得行不行?” 三团郎刚接过来,他早在旁边看呆了,其他看热闹待了大半个时辰的,全伸手出来,“让我瞧瞧!” “娘呀,天爷,这补得一点都看不出来。” “这手艺别的不说,那是顶厉害了。” “怪我这双眼睛,是好是坏都分不清。” “我家里还有两件烧焦的破洞衣裳,不知道小娘子能不能补。” 林秀水动动肩膀,她借这个机会给自己招揽生意,满脸笑容道:“大的不补,小洞三十文一个,不管是绢布和细麻衣裳,还是灯笼、绢布风筝,油布伞等等布做器具,你们要想补,起早卯时到桑树口这来寻我就是。” “我也不止会补,要绣东西,或是改衣长、改裤脚,打补丁、做衣裳都成。” 要之前林秀水说这话,在场大家还得质疑一番,这会儿她开口,其他人则绞尽脑汁想自己家中有没有要补的,纷纷上前。 手艺会替林秀水扫清所有的质疑,让质疑的目光全都成为欣赏和相信。 大伙围着林秀水,留下三团郎兀自站在原地,左右欣赏自己这个灯笼,咋人和人差得这样大呢,这补得可真好,他想供起来。 原本三团郎气到头发直竖,这会儿笑得见牙不见眼,原本陈打金补成这样,他压根不想给钱,这会儿却眼巴巴送过去给林秀水,生怕下回有东西坏了人家不给他补。 林秀水也只收了三十文,哪怕取线麻烦,不能坏了自己的定价。 看热闹的众人依旧舍不得离开,要不是鼓钟敲响,天色已晚,还能站在这,不过边走要边跟其他人说那补技叫一个厉害。 陈打金免除一场麻烦,她腿软,她低着头,蔫巴巴地同林秀水道谢,“秀姐儿,全怪我贪心才闹出了这事。” “我这人就是死爱钱,我爹给我取名叫打铜,我嫌铜板不够有钱,银子又差一点,自己非要改叫打金。” “我要是不爱钱,我就不会信人说你一日赚得那么多,我就不会跑去新买剪子针线,我也不会吃了熊心豹子胆,非要在你边上支摊,跟你对着来了…” 林秀水揉揉眉头,这真不是说书说绕口令的吗,这嘴巴比小春娥的还好使。 她只憋出来一句:“你那剪子和针线真归我了?” “归你归你,在我手里那就是哑巴吃了黄连,有苦不能言,到你手里…” 林秀水听得头疼,这嘴巴可真能说,她连忙让陈打金打住,临走前说:“你做缝补生意不行的话,你换条路走呢。” “你其实裁布不错,那补上的小方片很齐整,你或许往布行里试试呢。” 她话说完,剪子要拿,针线拿走,林秀水可不会白帮人,她也不会假客气,只会庆幸又省一笔钱,而且这剪子真好使,这针比她的好。 反正她就觉得白拿的就是比自己花钱买得好。 倒是陈打金听了她这话,满腔热血上涌,缝补巧手居然说她适合布行,她高低得进去试试。 林秀水回去后,她将三十文扔进小陶罐里,听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她的家当终于不是空空如也。 等再过半个月发了那一贯月钱,她才算是有家底了,眼下又赚又花,自然攒不下来。 这夜里,林秀水做梦都在缝衣裳, 眼见着要补好一个大洞,被沿街叫卖鲜花朵的声音吵醒了。 花朝节别人出门游玩,她做买卖。 她还磨蹭着穿衣裳,昨夜绣了不少香囊,打算今日拿出去卖,正眼睛酸涩,起不来。 王月兰便上楼隔着门喊她,“阿俏,你可快点,底下一伙人都来拍门了,你昨日露的这一手,怕是叫你在这岸口出了名,我给你把摊支出去了。” 林秀水一骨碌爬起来,她喊:“叫她们稍等我会儿,还没洗脸呢。” 她匆匆忙忙下楼去,抹把脸刷牙,再抱着香囊出去,原本以为等她来只有三五个人,她出去一瞧,七八个,还不是桑树口巷子里住的,全是半生半熟的面孔。 一见她出来,都跑上前来,把自己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叫她能看见。 有个妇人拿件衣裳给她瞧,“小娘子,你瞧瞧诺,我这件衣裳能不能补,被扯了个洞。” “娘子,你这最好补了,我保管给你补得原模原样,”林秀水接过来看了眼,压在桌上,“二十文,下晌过来拿。” 有胖娘子凑过来,要林秀水看自己领抹上被熨斗烫到焦黄的地方,“小娘子,你瞧我这个呢?能用什么法子补一补?我瞧了你昨日那手艺,可信你了。” 林秀水摸了摸布料,是绵绸,便笑道:“信我的话,不要花钱,娘子你去把家里的粗盐磨成细盐,越细越好,涂在这焦痕上反复搓,不要用力。搓完后蘸点水再搓,拿出去晒干便行。” “啊呀,那我赶紧回去试试,要是可行我晚点再来谢你。” 林秀水点点头,接过下一个人递来的油布伞,她在边上撑开,举起来看了眼,又伸手摸了摸,在伞底下说:“你这是里头线散了,我给你拆下来重新补,给我五文就行,晚点来拿。” “这个啊,”林秀水又看人家的旧荷包,烂得没法补了,她说:“这实在补不了了,不如你看看我这的香囊,要有中意的就买一个,实在不喜欢,我还能给你照着这荷包样式新做一个。” 不止那老婆婆,其他娘子也围了过来,今日花朝节,是要买些香囊应应景的。 那真是不瞧不看不亏钱,一瞧一看全想要,这香囊实在别致得很,那杏花、梅花和桃花样式的,竟然不是刺绣,而是跟绢花一般缝在那香囊上的,又小巧又好看,一眼瞧着跟真花一样,才十五文。 第22章 做鸡毛衣裳 补油布伞、补衣裳破洞, 甚至补席子补蹴鞠,都在缝补的范围内。 但给公?鸡补毛,闻所未闻。 林秀水实在莫名其妙, 她并不想搭理?,今日生意出奇得好,积攒的好些活都还没?做完。 她说完后?, 不管人家站在这里,拿起剪子拆油布伞骨眼处缝线,先剪一半,再穿线缝补, 伞面开开合合。 一人一鸡在旁边看她,伞转一下,一人一鸡也跟着转, 半句话没?说,直到林秀水补完。 “我?拿什么给你补,我?用针扎进它肉里吗,把毛一根一根给它补上吗,”林秀水从伞底钻出来?,摊开手,很无奈, “它毛都掉光了, 你要不给它吃点好的补补, 说不准毛能生回来?呢。” 她说完才发觉, 自己说这话好似也有些毛病,毕竟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不说养鸡养猫当小宠, 便是养蟋蟀、爬虫的都数不胜数。 这男子专门干的便是调鹁鸽、养鹌鹑、斗鸡、擎鹰为行当的,这一行被?称为习闲,他被?人叫做李习闲。 李习闲叹口气,他指指自己抱着的鸡说:“吃了也长不出,这是只?斗鸡,小娘子你看过斗鸡博戏吗?没?了毛的斗鸡还叫斗鸡吗?” 林秀水倒还真见过,在南瓦子便有斗鸡取乐的,那斗鸡毛发黑亮,粗红脖子,嘴巴特尖,两只?鸡相斗又咬又啄,咬得越激烈,围观的人群叫好声越响,直到另一只?鸡筋疲力竭才停歇。 桑青镇斗鸡盛行,不止斗鸡,还有斗蟋蟀,斗鸟,连纸鸢都能相斗,有专门以此?为营生的。 她反正不大喜欢斗来?斗去的这种,只?略略看几眼便走了。 “那你好生养着它,没?了毛不能做斗鸡,便做家鸡,”林秀水低头忙着自己的活,她真没?工夫跟这个人闹。 李习闲一路走来?听别人说,林秀水补工很厉害,他特意奔过来?的,也不死?心,又问:“那给它做件毛衣裳呢?价钱都好说。” 林秀水听到这话,终于?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眼他手里的鸡,那鸡脖粗红,身上没?毛,只?有通红的鸡肉,靠着这两个鸡翅膀的毛撑着,偏偏尾巴上又有五彩的尾羽,越瞧越丑。 她真下不去手。 李习闲又道:“我?跟鸡鸭行都相熟的,小娘子要是能做的话,价钱好说,我?再另送鸡鸭和蛋。” 不早说,林秀水微笑:“原是给鸡做件衣裳,我?觉得也可以试试。” “要是真不成的话,鸡鸭蛋还送吗?” 李习闲已经问遍了补衣裁缝或是治六畜的,大伙说他疯了,倒是林秀水态度好,也不觉得他痴傻,他认定有希望才一直没?走。 眼下很爽快地说:“不成也没?事,我?会用鸡鸭蛋做谢礼的。” 林秀水有些难以迈出自己内心那一步,她反复告诉自己,赚钱,一切为了赚钱。 给人做衣裳是赚钱,给鸡做衣裳也是赚钱。 做毛衣裳还更赚钱,还有鸡鸭蛋拿,她如此?反反复复地想。 赚钱嘛,做什么都不寒碜。 她给这鸡准备了专门的布尺,让李习闲将鸡按在地上,她拿布尺从鸡脖子处量到鸡屁股,又量鸡胸,还要整个身体?的尺寸,不能勒住。 鸡味冲鼻,她不由得有些悲从中来?,她还没?给人正经做过衣裳,倒是给鸡做起衣裳来?了。 量完尺寸,林秀水琢磨起衣物形制,褙子、上襦肯定都不行,袖口要宽,背上得补羽毛,开口要在脖子底下,只?能是短袖开襟,形制类比夹袄。 她揉了揉眉心,“这件毛裳得一百文,定钱五十这会儿交,这会儿前?头还有单子,我?再琢磨琢磨,你晚点过来?。” 李习闲连忙给钱,生怕给晚了,她转头来?一句不做了。 林秀水先去洗了手,补完了三件衣裳,一把伞,零碎的东西,站起来?走了走,才琢磨这件给鸡穿的衣裳。 衣裳不是问题,问题是如何?把羽毛给缝上。 等针又一次扎到自己的手,林秀水才选择放过自己的手,这尾羽根部实在太硬,又很小,扎不进去。 她改用浆糊,浆糊粘纸粘布粘得牢,粘这个羽毛压根粘不牢,晃晃就得掉。 缝不住,粘不牢,林秀水也没?放弃,烧饭的时候想,缝东西的时候想,最后?想到了张木匠,做木匠的有一种鳔胶水,听说粘得很牢。 张木匠没?在家,倒是张木生在,他一听便说:“这鳔胶水确实粘得牢,木行里不多,隔壁彩画作多,他们调铅粉、藤黄这种上柱上画的,要日日熬鳔胶水。” “我?们这可没?有,但我?正好去木行,顺道给你要点来?。” 林秀水道谢,张木生又指指自己,一脸期待,“你瞧我高些了没?” “高?了——吧,”林秀水昧着良心说,说实话就这么几日工夫,谁看得出来?啊。 “我?觉得自个儿高?了些,晚上睡觉的时候腿跟鱼一样扑腾,你那法子真好使,我?指定要长高?了。” 林秀水不否认,“长高?是迟早的事。” 晚点张木生去彩画作拿了木罐装的鳔胶水来?,他跑得满头大汗,“不要钱,我?找人家讨的,你拿去用吧。” “涂了这个可不能泡在滚水里,一泡就会散开,鳔胶水怕热,糯米浆怕潮。” 林秀水记住了,她看张木生说:“要不再给你做双鞋垫?” “可饶了我?吧,”张木生左右摇头,“我?再也不敢想了,还说要穿门槛高?的那种鞋,就你做的那种鞋垫,谁穿谁知道,我?被?我?爹追着打,他跑一步我?跑两步。” “我?再往墙上跳跳,保不准真能高?些呢,你拿着用吧,别那么客气,你要没?了,我?再给你要去,我?可得走了。” 张木生扔下鳔胶水跑远了,而林秀水追不上他,只?好作罢,记着这份人情。 她下午开始粘羽毛,叫小荷搬个小凳子坐边上,帮她卖香囊,其他接的活她都说明日或后?日再来?拿。 然后?粘的时候发现,羽毛粘不明白,按一根根羽毛摆起来?哪哪都不对。 林秀水起身,撸袖子,走进院子里,拎起自己家鸡,掰开它的羽毛一阵细看,上掰下瞧,惹得那母鸡咯咯咯直叫唤。 “别叫,正是用到你的时候,”林秀水嘀咕,“原来?毛是这样长的,有大毛还得有小毛盖着。” 搞清楚羽毛走向后?,林秀水粘起来?便得心应手了,一根根顺着纹理?粘好,那鳔胶水又黏又好用,多粘点,牢得根本扒不下来?。 等到粘完最后?一根毛,一件十分新鲜的羽毛衣裳出现了,那羽毛纹理?走向,那平滑的内里。 路过的娘子还说:“咦!你哪扒的鸡毛皮,你这手艺不去鸡鸭行可惜了,这皮子可真好。” 林秀水不语,她才不会扒鸡的皮,她给鸡上新的皮肤好不好。 她又抓来?自家的鸡,她养的鸡有一点不好,那就是跟她一样瘦。 但今日有一点好,瘦到刚好能穿上这件毛衣裳。 一只?鸡穿件黑色羽毛衣裳,翅膀特别黄,两只?小豆眼里看人,它咯咯哒地叫唤。 一天?她尽折腾自己家鸡了。 小荷看得哈哈大笑,差点没?把竹竿撞倒了,她抹着自己笑出来?的眼泪说:“好怪,不像鸡,像是什么怪东西。” “你等会儿就能见到真的鸡怪了。” 小荷才不信,但后?面一见那斗鸡,吓得往林秀水身后?钻,她小声说:“红蜡烛长个鸡脑袋。” 一人一鸡看她,小荷闭起了眼,她又说:“是鸡脑袋长在红蜡烛上。” 林秀水咳了声,“小孩就喜欢乱说,快给你家这,额,铁公?鸡套上瞧瞧。” 李习闲震惊于?真能把这衣裳做出来?,有点结巴地开口,说完后?又把这毛衣裳套在手里瞧。最后?他咧着嘴笑,把鸡抱在怀里,按袖子左右给它穿上,前?面的衣襟开衫处扣好扣,后?面全是羽毛的布面拉扯好。 虽然近看特别怪,但至少这后?面不秃了,原生的羽毛很服帖,就跟长在它身上的一样,有些铁公?鸡当年打遍桑青公?鸡无敌手的威风。 李习闲越看越想哭,悲从中来?,他张口便道:“这可是我?自个儿亲自孵的鸡啊。” 林秀水真想问问,他怎么亲自孵的鸡。 “它从那么点大,我?一口饭,一口米,一口虫把它给喂大,” 李习闲说到悲情处,抽泣一声,“它也争气,打小就能啄鸡啄狗,是鸡中好鸡。” “旁人的鸡好斗,是要给鸡身上撒芥辣,脑门上涂狸膏,脚爪上加刀子,我?家这铁公?鸡就天?生天?养的,打小就是那种好鸡。我?们选鸡都有一句话,叫作小头大身架,细腿线爬爪,你看看它,长得多么标致。” 林秀水看不出来?,她没?见过这么丑的鸡。 李习闲又长叹口气,“从前?它打遍百来?只?鸡都没?对手,那斗鸡叫一个了得,我?只?要带它过去,赢的只?会是我?家铁公?鸡。” “眼下它老了,那毛也掉了,按我?们斗鸡的规矩,是不能再留着它的。” “可我?想着,从前?它帮我?挣钱,老了我?得养着它,我?知道做这毛衣裳也没?用,看过的都说,它就没?几日活头了,只?这两日工夫。” “总要叫它穿着自个儿的毛走,不然光溜溜的到底下去,别的鸡要笑话它。” 李习闲笑笑,擦擦泪,他养了这鸡三年,三年里同吃同睡,他还在自己床边安了个鸡窝,如今想来?真是不舍。 第23章 奇怪的单子【三】 刚听大春玲这个名字的时候, 林秀水很疑惑。 明明姐妹俩姓姚,怎么一个称大,一个叫小?。 直到她看见大春玲, 再也没有任何的困惑。 小?春娥矮矮的,脸圆又小?,而大春玲, 个头高挑,脸有些方?,右脸长?颗黑痣,体格十分健硕。 她毫不夸张地想, 大春玲能一手抡起一个林秀水。 小?春娥蹑手蹑脚走?到林秀水身后,戳她后背怂兮兮地说;“瞧见了没,我们俩再多两个也打不过她。” 林秀水却仍有点不敢相信, 手指来回?在?两人身上转圈,“你们真是姐妹?” “不是,”两人异口?同声。 小?春娥说:“是前世?的冤家。” 大春玲简短地回?:“屁话。” 林秀水哈哈大笑,“怪我,怪我,玲姐儿不如先跟我打理下褶子。” 由于大春玲十六岁,比林秀水要大上些, 她也不好直呼大名。 小?春娥跺脚, “阿俏, 你怎么不叫我娥姐儿, 呸,好难听,那娥妹儿” 她放弃,“算了, 我还是继续我的烧火大业去吧。” 林秀水失笑,又问大春玲,“玲姐儿,你从前有没有熨过布?” “没熨过,炙过肉算不算,”大春玲说,“我炙的肉正反一个色。” “那很好吃了,”林秀水脱口?而出,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咳了声,“我是说熨布跟炙肉差不离,肉和布都不能焦,焦了那真是罪过。” 林秀水边走?边说:“当然你炙肉前肯定要先挑,再洗,后切,最?后烤,熨布也一样,先挑要熨的布或是衣裳,摸一摸,知道是什么布。” 她走?到要熨的满裥裙前,用手捏起裙角揉了揉,“像这种裙子是细葛做的,质地轻,很容易吸水,所以在?打理褶子时,手要轻,按压重的话,很容易留痕,当然留了痕也不打紧,用其他布沾水再熨熨平整。” “而且葛布织的花纹,是有明显凸纹的,这种横向的凸纹,在?上褶时便得注意?对齐整,没对齐,熨的时候会歪。” 林秀水旁的不担心,最?担心大春玲的力气,熨布得轻细,不宜重手重脚。 大春玲有自己一套问法,“要多轻,是做鸡丝签剥鸡丝那样轻,还是腌鱼用盐和红曲抹面那样轻,或是做面棋子揉面那样轻?” “我剥鸡丝手最?轻,揉面手重些。” 不怪大春玲这样问,她是给?她娘做饭打下手的,她娘时常嫌弃她手重,糟践东西,她便每次做东西时,都得细细问一番。 林秀水听得咽了咽口?水,“那你按你剥鸡丝的那样来试试,把这褶子弄齐整,抚平。” “哎呀,太轻了,”林秀水摇摇脑袋,“再瞧瞧揉面的手重呢?” 她又连忙说:“哎呀,玲姐儿,重了重了,你拿腌鱼这样的来,哎,对了,就是这样的轻。”林秀水发?觉大春玲真是很奇,这种奇在?于她能够完全控制自己的力道,轻重落点一致,褶子要重新打褶,她能将布面的横向凸纹对齐到分毫不差。 她实在?是羡慕,但大春玲说:“练刀功练的。”这又是大春玲很奇的一点,她每句话都能绕到做菜上。 当然林秀水也耐不住好奇心,问她,“那怎么不继续做菜?” 因?为?大春玲自己想在?灶房帮忙的话,顾娘子不会强求她来的。 大春玲低头理布,她有些难以启齿,最?后实话实说:“吃得太多,我娘叫我上这混一顿饱饭。” 林秀水却想得是,那真是造孽,这里的饭那么难吃,还要吃饱,比受刑还折磨。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顾娘子迈步进来,问林秀水:“春玲做得怎么样?” 林秀水真心实意?道:“人聪明,一点便通,干活利索还快,娘子你选的人真好。” 顾娘子笑了笑,“那你让春玲先打理褶子,你随我出去一趟,认认布。” 林秀水一听,先点头,等?顾娘子出去后,她跟大春玲说:“我肯定要晚些才能回?了,你早上打完四条裙褶就行?,慢着点来,你打褶太快,我来不及熨的。” 她就差摇着大春玲的身子告诉她,别累着,要休息,你太勤快会把我给?累死的。 林秀水交代完才小?跑出去,顾娘子在?门口?等?她,见她来了便说:“今日我带你去布行?里,瞧瞧那些布料,我请了个老师傅给?你讲讲,你眼下是会熨布,我想你认些布料好坏。” 其实是防成衣铺采买布料时,好布跟差布一同混进来,采买不会全部?摊开看,会一寸寸看过去只有熨布的。 路上顾娘子又提点林秀水,“你到时多听听,想裁衣还要多学着点,什么样的布做什么样的衣裳合适。” 林秀水点头,这还是她第一次到布行?里去,布行?一股浆水皂角混合着熏香味,酸溜溜,香臭香臭的。 里头有成排的木架,每个横架上挂满布匹,中间则摆放长?桌,上头也堆满布匹,时而有拿着大剪子的裁缝穿来穿去。 林秀水看得眼花缭乱,她没见过这样多的布,成百上千的布匹在?她眼前展开,花色缭乱到她分不清是什么布。 顾娘子领个穿得很板正的老婆婆过来,“阿俏,叫她布婆,你跟布婆多学学。” 布婆是早前在?布匹行?当里混的牙婆,由于眼力太好,出马采买的布匹没有差的,被布行?请了过来掌眼。 林秀水跟她一早上,只认了每匹布料有没有上好浆,在?布匹行?当里,上浆是重中之重,称为?老虎口?。 上好浆的布料硬挺光洁,不容易起皱,没上好浆的各有各的问题,堆结在?布上的毛头块,或是刷浆又遇大风,那布料必定空松,跟绣花枕头一包草一般。 其实看布门道很深,不说上浆,便是经纬线、织工、布色仅这三样,就够好些人学五六年了。 林秀水辨别了大半日的布料上浆,每一匹要摸要看,要细细比对,头昏眼花,布婆说叫她先 学半个月。 以至于回?到成衣铺,她眼神乱飘,回?去便说:“能在?布行?里干的,那可是一等?一的好眼力。” 小?春娥拿个包子堵住她的嘴,“你可快吃吧,冷了真不能吃了,热的还能吃一口?。” 林秀水咬了口?怔住,满脸无语,灶房又开始他们的拿手绝活,面包面。 至于大春玲,她默默起身,一路走?到灶房里去,过了许久才回?来,端来一盆热腾腾的疙瘩面。 林秀水惊讶:“老天,你上哪弄来的?” 小?春娥面不改色,“指定从灶房那来的。” “他们说有本?事自己烧,”大春玲放下盆道,“我就自己烧了。” “说有本?事以后都自己烧,我说有本?事。” 林秀水听呆了,这可真是有本?事。 吃了大春玲烧的疙瘩面后,林秀水已经彻底为?她折服。 折服于她的还有小?春娥,不过那是被迫,等?到钟鼓敲响,下工老实回?家。 今日林秀水有了帮手,熨布顺畅多了,总算不用在?各种小?事上费许多工夫,一气能熨三条满裥裙。 同她姐妹俩告别,林秀水穿桥过河回?桑桥渡,她到桑树口?时,那底下已经围了好些人。 她嘀咕:“总不能是来寻我的吧。” 没想到还真是,她刚一露脸,眼尖的娘子站起来道:“阿俏回?来了,你快去,叫她瞧瞧看能不能补。” “阿俏,你可算回?来了,这张老丈在?这等?你许久了。” 林秀水正想回?去喝口?水,此时只好大步走?过去,问道:“补什么衣裳?” 那头发?花白的张老丈哆哆嗦嗦,连话也说不清,他娘子陈花婆接了嘴:“你说说这老头,图便宜到呵故衣的那去买衣衫,要说买的衣裳能穿上几日,我们余话少说。” “结果倒好,”陈花婆抖抖手里的黑色缎面衣裳,背后纹绣处有个大洞,“说是那卖故衣的那地方?,黑灯瞎火,我家官人说摸着是绸缎的,上上下下摸了个透,半个洞,裂口?什么都没有。” “拿回?家里一摸,咋后背处薄透透的,对着光一瞧,好家伙,原是用纸样当绣布给?补了这个大窟窿!” 陈花婆气极了,“你们就说这做买卖的丧不丧良心,花了五百文买件破洞衣裳,找人说理去,人早不晓得跑哪去了。把这老头气的,我们上太平熟药局又花了大半贯买药。” “钱也花了,我家媳妇劝我来这补补,总不值当为?件衣裳气坏了身子。” 其他人好言相劝,而那件绸缎面的衣裳转到林秀水手里,她伸手平摸,料子是好料子,用力往两边,往上下扯了扯,线没有裂口?。 所以这件绸缎衣裳的问题是被烫了洞,里外两层烫穿,不然哪怕是旧衣,价钱也不会贱成这样。 当然也幸而到临安设府后,服饰制服乱了套,原先庶民只能穿黑白两色,不许穿麻葛绢之外的衣裳,而妇孺不受约制,但眼下他们也光明正大违制,服饰乱常,平民买缎衣充门面也不乏少数。 林秀水正想着,听有人说:“何止,那些卖故衣的,赚着丧良心的钱,我家中有门亲戚,买了件缎面衣裳,哪哪都好,穿了两日线全裂了,裂了后才知,那全是用布头拼缝的,你们说黑不黑心。” 她便接了句,“这呵故衣的也不全是黑心的,看是不是故意?骗人,看他棚子,看他摊子,不见天光或是进了后看不清,那保管是衣裳有问题。” 第24章 补什么东西? “你要试试自?己做面鼓吗?” 林秀水如此问朱七娘。 朱七娘面上?些许惊愕, 她从没有?想?过,抱着鼓犹豫地说:“可你不是做缝补营生的?怎么会” 话里未尽的意思是,做鼓真的能行吗?又或者朱七娘看走眼了, 眼前这个小娘子实则是个鼓匠? 她小心发问:“小娘子家里有?人?做鼓的?” “不是啊,我连鼓都没摸过几回,”林秀水在翻找她的布篓子, 想?找一块合适的绢布。 朱七娘已经有?些后悔,又自?认喝了人?家的茶水,不好扭头就走,只好按捺住, 看林秀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林秀水说的鼓很简单,是面手鼓,一个竹圈, 一张布,再?来瓶鳔胶水便能做。 她找张木匠拿了个竹木圈,是从竹筒顶锯下来的,她把绢布和鳔胶水放在桌子上?,跟朱七娘说:“把绢布盖在竹圈上?,边缘涂鳔胶水就行,我会把它箍紧的。” 朱七娘啊了声, “这样做出来是鼓?” “对呀, 这种是简单的手鼓。” 朱七娘半信半疑, 她不大会驳别人?的面子, 放下自?己的鼓,坐在凳子上?,笨拙地摆弄,将鳔胶水涂在竹圈边上?, 一点点把绢布粘上?去?,粘到?整张绢布变得紧绷。 这种做法实在简单,她做完也仍不相信,林秀水不管她信不信,用绳子紧紧裹住竹圈,绢布极为平整而紧绷。 “你试试拍拍看,用手掌拍在布上?,”林秀水将简易手鼓递过去?。 朱七娘接过来,她看了眼这被五花大绑的竹圈,伸出手轻轻地拍在绢布上?,当?她手掌拍上?去?时,传出的不再?是她熟悉的声音,不是那种属于木鼓沉闷的咚咚声,而是带点轻盈的嘣嘣。 她忽然有?了兴致,用手拍了好些下,完全?不同的鼓声刺激着她,按韵律地打拍。 “ 这居然真的能拍出声来,跟木鼓全?然不同,”朱七娘有?些惊讶,又有?些兴奋地说。 林秀水告诉她,“还有?更?不同的,你可以试试在底下加串铃铛,或是加在手鼓竹圈里头,亦或是换做皮子盖在上?头,击打出来的声音都不同。” 眼下时辰还早,她又带着朱七娘试了试在上?头加一层布料,或是放把剪子,或底下再?糊绢布,朱七娘惊喜地发现,所有?声音全?然不同,她从未听过。 “我从前只知打鼓,分给?我什?么样的鼓,我只管打鼓跟唱,那面跟了我八九年的鼓坏了,再?换其?他的鼓,我就怎么也唱不好了,”朱七娘低头摸鼓,“原来一个简单的布鼓竟也有?这样多的名堂,我却这般,哎…,实在惭愧。” 林秀水将自?己的布叠放好,转过身来说:“有?句话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放在鼓上?也是同样的。” “虽然我们做缝补的,总是说补补还能用,但实在补不好的东西,时常执拗于它坏了,其?实是在跟自?己较劲。” “鼓坏了便是坏了,再?做新?的也不是从前那面鼓了,”林秀水说,总要接受一样东西的离开,人?也是啊。 “做这面手鼓,也是想?告诉你,既然换了很多鼓都不满意,可以自?己试着做一面新?的鼓,自?己做的总归不一样。” 林秀水话言尽于此,其?实她跟人?家也不相熟,本不应该说这么多话的,只是有?时候人?钻牛角尖,她帮忙钻一钻也好。 朱七娘看这面手鼓,又看林秀水,站起来道:“多谢小娘子,这八九年日日在手的东西,突然坏了,便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心里空落落的。其?实确实什?么鼓也不是从前那面,不如寻面新?的。” 她赶紧掏钱袋,忙问道:“耽误小娘子你做买卖了,这面鼓多少银钱?” “鼓是你自?己做的,竹圈是别人?给?的,布一文钱也算不上?,给?我钱做什?么,”林秀水摆摆手,“你拿走吧,哪日能唱好了,给?我唱段耍曲儿便是。” 又跟朱七娘拉扯了会儿,林秀水低头整理自?己的摊子。 其?实这世上?有?喜新?厌旧的,有?长情念旧的,按她说,各有?各的好吧。 而她还真认识个念旧的,什?么东西坏了也不舍得扔,说买它们来时欢欢喜喜,怎么好坏了就给?扔出去?。 在她摊子上?补了十八样东西了,有?戴了十几年的绢花、家里的旧席子、旧破罩子,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这不,刚卯时钟鼓敲响,张大娘又来补她的第十九样东西了。 “大娘,今儿个又补什么东西呀,”林秀水擦了擦剪子,笑?眯眯地问。 张大娘也笑?,将手里的门帘递过去?,“今儿个可不是我补东西,是我前头那家茶坊门帘子裂了口,想?寻人?修修,我就把这活揽过来给?你,有?十文呢。” “你看,裂了三道口子。” 张大娘将十文钱放在桌上?,她小声说:“以后我给你留意着,别人?有?什?么活,我先?给?你揽了再?说,你要是不能干,我再给推了。” 林秀水手握线板,拉出绒线,闻言笑?道:“那我可就日日盼着大娘你给?我拉生意了。” “应当?的,应当?的,你给?我补那些器物都不嫌弃,我自?然要给?你招揽生意。” 林秀水又说笑?几句,补完这门帘,送走张大娘后,将昨日补完的东西摆到?旁边,等着收剩下的定钱。 这是她每日最喜欢的事情,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她就听袋子里的铜板叮叮当?当?地响。 将渔网给?捕鱼人?,赚五文,补好灯笼给?对岸打水娘子,赚十文钱,长褙子改成短褙子再?上?领抹,赚二十文,小孩裤子加猫头补丁,赚两文… 林秀水将钱一笔笔数好放进钱囊里,今日已经赚了七十三?文,她正算完,有?位娘子领着小孩过来,小孩手里抱了一堆裤子。 走路走得踉踉跄跄,林秀水上?前接过,数了数,啧,十条破洞裤子,不是破在膝盖,就是裆裂了。 那娘子气得牙痒痒,“我是拿他没法了,日日给?他补,补完又撒欢跑出去?,那外裤破得哪哪都是,我算是彻底没辙了,阿俏,你给?他补,也不求好看,补得越牢越好。” “我没法给?他补,越补越来气,恨不得拿那竹棍抽他。” 那小孩装乖喊娘,他娘道:“我不是你娘,我是你后娘。” “后娘,”小孩喊。 那娘子抄起一条裤子来就追着打,林秀水补裤子时摇摇头,真傻。 十条裤子二十八文钱,林秀水接过钱心里欢呼,过百文了! 今日也没有?特别的活计,林秀水倒是碰见了李习闲,前头那个带鸡来叫他给?做鸡毛衣裳的,今日又带了他的鸡。 远远的,一人?一鸡便开始喊,人?喊:“小娘子,你等等”,鸡喊:“啊啊啊,喔喔喔” 林秀水想?假装听不见,实在有?点丢脸。 她慢慢转过身,“怎么,不会鸡毛又掉了吧。”“没有?,”李习闲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喜气洋洋的,把怀里的鸡掰开衣裳给?它瞧,指着那一处小小的毛,“它长鸡毛了!” “自?打从你这回去?后,我时时给?它拿照子瞧,激一激它,我们铁公鸡最有?斗志了,一起斗志,什?么都吃得下,一吃东西长出点毛。” “你不晓得我看见时多高兴,急匆匆过来找你,”李习闲说的时候,蹲下来勾勾脚跟,连鞋也没穿好,“小娘子,我这辈子没谢过谁,就真的谢你了。” “你说,我给?你包个红封,再?让铁公鸡给?你磕头,认你做干姐行不行?” 林秀水往后跳一步,把她吓得结巴,“这大喜事,给?个三?两文意思下,这做干姐什?么的,我觉得还是免了吧。” 李习闲不死心,“那做面招幌?写救鸡一命,我给?你敲锣打鼓送过来?从南货坊最边上?那里过来,叫桑桥渡的都知道。” 都知道什?么,知道她做鸡毛衣裳吗? 林秀水吓得连连摇头,“可别。” “哎,”李习闲只好作罢,又转头拍拍铁公鸡,“那小娘子再?给?他做几身衣裳吧,等它长了毛,我天天领它出门去?,以后年年给?它做衣裳。” “这斗鸡也得活个斗鸡样,我李习闲的斗鸡就得不同旁人?一样。” 林秀水揉揉眉头,都什?么东西,一人?一鸡目光灼灼看她,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五十文一件,鸡跟人?不是一个价。” 李习闲连连应声,一百五十文说掏就掏,又塞给?林秀水很厚一个红封,她没要,拿了三?文钱算是应喜。 目送这一人?一鸡远去?,林秀水长舒一口气,一摸手里有?了汗,敲锣打鼓送她招幌什?么也太可怕了,以至于得了一百五十文都没那么高兴。 到?成衣铺里,大春玲在扛布匹,林秀水两只手抱一匹,她一手抗两匹,还冲林秀水说:“给?你带了炙焦肉油酥。” “我娘说,学了你一星半点的手艺,要将你当?师父看,叫我带些东西来送你。” 小春娥探出圆圆的脑袋,手里拎着两袋肉油酥,小嘴叭叭,“我娘不叫我们白占你便宜,这是肉油酥,这是荷叶饼,我娘拿手好菜,她说下回到?我们家吃,给?你烧她从来没烧过的大菜,羊蹿四件。” 眼下羊肉九百文一斤呢,是从湖州来的湖羊。 林秀水挠了脑袋,“你们两个这样做,叫我怪不好意思的,那以后可不得念着肚子里的这点油饼,好好教一教。” 第25章 补物也是补心 两个猪小肚到?底有什么缝补的必要? 林秀水满脑子疑问, 在她?说完能补时,她?看见对面那男子惊讶的神情,并听他说:“真能补?用?针线补?” “什么用?针线补, ”林秀水连忙叫他打住,“我是说吃这玩意能补身?子而已。” “李习闲这人说你什么都能补,说那鸡毛衣裳也是你做的, 叫我上你这来指定没问题,小娘子,我叫皮六,是打蹴鞠的。” 皮六笑嘻嘻说完, 将手里?那两个鲜猪小肚换了只手,从袋里?掏出两只薄皮褐色的皮套,那就是干后的猪小肚。 原本猪小肚也叫猪泡, 是制作好后装在蹴鞠里?的球芯,外面再?缝十?二瓣软牛皮,所以又被称皮鞠。 林秀水之前从百补婆婆那见过?人补蹴鞠,那时她?便问过?,这蹴鞠用?的是里?缝线,只要外头皮子裂了,用?里?缝线的缝法缝起来便可。 可若里?头的皮芯破了, 蹴鞠凹下去瘪气了, 就得?归皮匠管, 他有专门给皮子打气的东西?, 叫打揎。 林秀水一听李习闲这名?字,她?心想怪不得?,这能跟他玩到?一块的,指定臭味相投。 起得?早本就心烦, 一见这活,林秀水真心不想搭理,她?说:“这种薄皮子,又裂了口的,你问问皮匠去。” “不然叫我一边吹气,一边给你用?针补吗?” “小娘子,你真不得?了,居然还会?这样的法子,”皮六瞪大眼睛。 哪里?来的二愣子。 林秀水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她?叉腰说:“我说不能补。” “李习闲还交我一招,”皮六完全不怕,举起根手指头说,“他说,小娘子说补不了一定是钱给得?不够多。” 他开始往上抬价:“二十?文,三十?文,五十?文,六十?文!” 皮六喊完才?发觉,嘿,六十?文能再?买两副鲜猪小肚了,亏了,亏大了。 林秀水一听他这话,完全不觉得?羞愧,反而想,六十?文两张皮子,谁不补谁是傻子,反正她?不是。 而且这确实是林秀水的命脉,她?可以拒绝两个猪小肚,但拒绝不了六十?文。 谁会?跟钱过?不去。 “拿来瞧瞧,”林秀水撸起袖子,能宰人六十?文,她?绝对不手软。 用?手捏起一个猪小肚,她?咦了声,“怎么一股酒味?你不是说装蹴鞠的皮芯?” 皮六笑笑,“这是做皮芯的一种法子。” 他倒是想跟林秀水讲实话,实则有苦难言,要真是装蹴鞠里?的皮芯的话,满大街他随便寻个皮匠去,这是他用?来运私酒拿去卖的。 官库管酒管得?严,不许平头百姓家中私自酿酒,哪怕酿一小罐酒,被人偷报上去,酒务脚子都要来缉拿,卖酒的店家管得?更严。 可酒税又奇高,自打出来个隔槽法,酿酒被强行摊派酒钱,最多一月可达四五贯,皮六有个开直卖店的好友,这直卖店只卖酒,不卖下酒吃食,近来酒税高涨入不敷出,皮六只好铤而走险帮他卖私酒,多赚些。 寻常酒具实在显眼,酒务脚子一查便知,皮六打蹴鞠的,手里?经手的猪小肚最多,他便起了拿这运酒的心思,毕竟谁家好酒会?装猪泡里?头。 但这猪小肚不经用?,只要一贪心装多点必裂,赚的钱大半又拿去买鲜小肚,一个鲜的三十?文,皮六愁得?掉头发,一听李习闲说这有能缝补的,才?动了心思。 皮六心里?苦兮兮,转头笑眯眯:“劳烦小娘子你帮我瞧瞧,能补便补一补,我那还有好些呢。” 林秀水噢了声,没有深究,而是拿猪小肚扯了扯,没用?力,想试试它经不经得?起缝补,事实是,压根经不起。 针没法缝的东西?,那就粘。 这种软塌塌的褐色薄皮,不吹到?鼓起来,压根没法粘补。 林秀水拿起来,放下去,想起曾经给卖油的老丈补过?的油篓,那油篓就是加油纸涂,裂口处能不能加点油纸先盖住? 后面她?又否认了这个想法,突然目光凝在这两张猪小肚上,伸手摆弄了下,将两张重叠放一起,发现裂口处不一样,登时有了主意。 她?赶紧跑回家去拿了小荷打娇惜的绳子,上面有截长竹管,边拆绳子边念叨,“小荷啊,要是装不回去了,阿姐给你买个新的啊。” 她?扯下来,舀水洗了洗,而后跑回去,在皮六的疑惑目光里?,她?用?竹管套住一个裂口在边上的猪小肚,拿手箍紧,伸进另一个裂口较小的猪小肚里?。 然后慢慢用?竹管往里?吹气,幸好这竹管够长,只要憋着气,闻不到?味道。 等她?鼓气将猪小肚吹起来,两张皮子慢慢贴紧,皮子本就黏,裂口也贴紧了皮子,只有些许漏气。 靠皮子和皮子内里的黏合,皮裹皮,整个猪小肚被吹起来后,林秀水绑紧口子,捏住皮上的裂口,先顺着裂口处涂鳔胶水,再?贴一小张油纸。 松开后,那糊了鳔胶水跟油纸的地方,将猪小肚旁边弄得?皱巴巴,紧缩缩的,但不要紧,再吹气又变得很平整,而且不漏。 皮六看得?目瞪口呆,他喃喃自语,“还有这样的补法,真是什么脑子才能想得出来啊。” 林秀水呸了声,竹管上头有竹丝,她?点点补好的这两个,“补好了瞧瞧,没事的话给钱。”皮六不看漏不漏气,他要看漏不漏水,抄起一个往溪岸口走,灌上水,捏紧口子晃了晃,嘿,真的没往外渗水。 林秀水要是知道他拿来装酒的,渗水往外漏,都不会?还他钱。 皮六回来后,掏出钱袋子就往外倒钱,也不管多少,哗啦啦倒了一堆铜板出来,吓林秀水一跳,幸好起早来往人少。 “这里?应当有七八十?文,全给小娘子你,”皮六挠挠脑袋,实在过?意不去,“你刚那法子我都学会?了。” 皮六白占了法子,心里?总不得?劲,但让他以每个三十?文来补,他又舍不得?钱,是以从心里?冒出个主意。 “我们打蹴鞠的有个社,叫圆社,里?面时常有牛皮子裂了的,或是缝线开掉的,我们皮匠人手少,小娘子要能补,我给你揽下这个活,一个补补能有五文钱。” 林秀水倒没急着答应,这缝衣裳的里?缝线,和缝蹴鞠的并不算同种,她?虽然见钱眼开,却不是所有活到?跟前都会?揽下,她?还从没有碰过?蹴鞠呢。 她?数好一堆铜板,抬头道:“得?先 拿一个来瞧瞧,最好裂口比较多的,我得?瞧瞧能不能缝,不然应了你,到?时候技艺不精,这不是坏了我自己的手艺。” 于手艺上她?从不马虎,吃这口饭,不能砸自个儿的招牌。 林秀水数了三十?文给自己,又把剩下的钱推出去,她?说:“这钱能不能买个蹴鞠?不用?太新的,只要没坏就成?。” 她?想买个给小荷玩,总是闷在家里?,有时候出去跟其他小孩玩,也很快回来,后来她?发现,是大家都有新鲜的耍货玩,小荷没有。 皮六拍拍自己胸膛,“别?的我不敢说,蹴鞠多得?很,我肯定给小娘子拿个好的来,明日再?带个要缝补的蹴鞠。” 其实这几十?文最多买个竹子编的,要是买皮鞠最少百来文,可皮六自认为得?了便宜,自然得?自个儿掏钱垫一垫。 等他走后,来找林秀水的活计都正常得?多。 有清瘦的娘子拿条合围裙来,“阿俏,你帮我改改,我近来胖了些,这早前的合围裙竟是穿不下了,加宽点我自个儿倒是也能加,我嫌它这样式太素净了,你给我改改。” 林秀水将剪子放下,拿起那偏青的合围裙,这是样式最简单的一片式合围裙,就是裁了块长布头,在腰间?加了根绳带,从身?后往前穿,露出前面一半的裤子。 她?找出布尺,拉了拉,“娘子,你来让我量量。” 量好宽度后,林秀水又拿起裙子说:“我刚好有批柔蓝色的布头,搭这种偏青的颜色好看,我给这裙头,裙边都加上。” “在中间?腰身?处,加一串酢浆草结,这寓意好运连连,娘子你觉得?怎么样?若实在嫌素净,那就只能在上头绣花了,得?等上好一段日子,这得?绣许久。”清瘦娘子当即道:“就按你前头说得?来。” 她?压低声音说:“我也不计较那些,就是不想叫人看出我穿的是前几年的裙子。” 林秀水笑了声,“我帮你好好做,裙子底下再?加一条白色长条边,保管别?人认不出来。” “娘子给我二十?三文就是,酢浆草结算是我送你的。” “那可多谢你了。” 酢浆草结通常是挂在腰间?的,属于绦绳类,形状类似于酢浆草的叶子,打法分难易,林秀水都会?,这是跟成?衣铺前头打理衣裳的小丫头阿雅学的,她?会?打很多绳结。 林秀水打的不繁琐,用?蓝布头加红布头,打出来像三个圆叶子,挂在一块,形成?一串两个酢浆草的长结。 她?打的时候还想到?别?的,要是将长布头换成?绒线,绳子编紧些,能将酢浆草结做成?香囊的抽绳,样式会?更好看些。 如此?想着,手上也没闲着,编好绳子,要裁出大概样式的长度和宽度,她?拿出自己制作的粉袋,油布做的,大小跟手掌差不多宽,里?头装了面粉,一根长线从粉袋里?穿过?去,这就是简易的画线袋。 林秀水请张木匠给她?做了筒套,将粉袋放进去时,她?拉出线来,粉袋不会?动,紧绷的线沾了粉,沿着木尺或布尺边缘往下压,松手线弹走,留下笔直的线痕,跟木匠用?的墨斗一般。 第26章 十六条破了洞的裤子 陈打金只有布头是正经的, 可活不是。 但?后面林秀水看?了?她拎来的这麻袋布头,翻看?了?会儿,连布头也不是正经的, 皱皱巴巴的,还有袖子、衣角,像是挨家挨户从别人那讨来的旧衣。 “你怎么晓得?的, ”陈打金拍拍这堆布头, 眉头上挑,“全是我挨家挨户讨要来的。” “要来做什么,”林秀水拎着?布篓子往前走, 回头说了?句,“难不成想到?个便宜法子,再支个缝补摊子来。” 陈打金臊红了?脸, 她一把拽过?布袋,跟在林秀水后头,“总提这档子事做什么,哎,别进门啊,我话还没说完呢,我可进来了?, 我真有正经事情。” “你能把正经事情说在前头吗?”林秀水受不了?她磨叽, 先将要缝补的衣物放到?架子上。 陈打金拖着?布袋进门, 小声说:“我哪句话不是正经的。” “我家阿姐嫁了?前头肉行的, 估摸着?下个月月初要生?了?,得?送催生?礼,我娘叫我张罗件小孩穿的绣彩衣。” “我一寻思啊,这绣彩衣多没新意, 谁送催生?礼都?送,所以啊,我去讨要了?百来块布头,准备做件百家衣。” “那你做呗,”林秀水不明白她想说什么。倒是想起催生?礼送的东西,桑青镇里的人送彩画银盆,上头放栗秆一束或是桑枝几条,盖绵纸或锦绣布面,送一百二十枚彩画鸭蛋等等,再就是小娃要穿的绣彩衣。 其实镇里还有个习俗,小儿刚生?下后,第一件衣裳要穿红,说避免虱子和跳蚤叮咬。 但?是,这百家衣一般是小孩生?下百日才穿的衣裳。 林秀水打量陈打金一眼,看?她梳着?丫髻,知晓她没婚嫁,但?也真不清楚她想的是什么。 陈打金还能想什么,她露出大牙笑?得?谄媚,“这不是想你帮我做嘛。” “我能出钱,出布头,你出个力气工夫。” 林秀水就知道,陈打金压根没有靠谱的事情,说她这个人不靠谱,她还知道挨家挨户讨布头,说她靠谱,小孩该穿什么也不清楚。 “你讨都?讨了?,自己做才更有心意,”林秀水倒也不是不愿揽这个活,而是真这样想。 陈打金哀怨看?她,“你看?你,跟我娘一个样,你们能想一个打铜匠的女儿,从小提炉子拿锤子的,捏针像捏铜片,都?想扔炉子里烧了?。 ”“前头支摊,除了?听人说这活赚得?多,更是我娘一直念叨,说我女红都?不会怎么嫁得?出去,同?她置气才这样做。” “后来你说我适合去布行,我第二日早起就去了?,我就信你这眼光,一剪起布,那行老当即说要将我留下。当时我就想,我早前天天帮我爹剪铜片,裁样子,铜剪可比布剪要重多了?。可我爹又?不将铜匠本事传给我,叫你给我指了?条布行的门路。” 陈打金七拐八拐说了?一大堆,最?后意思就是,“秀姐儿,阿俏,你就帮我做做吧。” 林秀水听完后,背过?身去看?她带来的布,全是皱巴巴的,想做件衣裳得?先熨布。 “做也可以,同?你先讲清楚,这百家衣不是刚生?下时穿的,你自己再去买绣彩衣。且你讨的这布头,没有要袖子、衣角的理。” “光理布、剪布、熨布六十文,你这有百来块布头,再者拼凑衣裳,就按四十文算,小孩衣裳小,你给我百文便是。” 陈打金一口答应,“我不仅给你百文,我还给你一袋布头。” “讨来的我不要。” 陈打金追问,“我布行里讨来的,你要不要?”林秀水沉默一阵,不想回要,便道:“…行。”等陈打金回去拿定钱时,林秀水将这袋布头倒在竹匾上,叹口气,这陈打金真是什么布都?要。 破了?洞的、有一些霉点?子的、袖口处、边角处的,林秀水毫不手软挑出来,扔到?一边去。 又?将布分作一堆,这里也只有麻布和绢布两种,麻布有七十五块,绢布有四十六块。 做件百家衣是绰绰有余的,只是林秀水另外让陈打金找件素净的旧衣,做件内里,不然麻布和绢布都?会磨到?小娃的。 收了?钱,整理好布,林秀水想明日到?成衣铺里,同?顾娘子说声,熨斗能不能借她熨下?不行再说,她会说到?行的。 做百家衣急不得?,林秀水拿出蹴鞠,新的那个给小荷玩,旧的那个,上面好多牛皮开裂了?,她伸手戳戳里面的猪小肚。 其实这种里缝线,应当是硝好的皮子两两对缝,缝完十一瓣,留个缺口将猪小肚塞进去,再充鼓气缝第十二瓣。 她翻来覆去地?看?,琢磨缝线该如何下手,小荷在边上用头顶蹴鞠,没顶住,结果砸到林秀水桌子上来,砰砰两声,吓她一大跳。 “大宝,你可当心着?点?吧,要是将我吓出好歹来,”林秀水抚抚心口,“外头玩去。” 小荷也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学着王月兰的口吻说:“吓不着啊,吓不着?啊。” 林秀水笑了声,“自己玩去,我正忙着?呢。” 她让小荷上外头打蹴鞠,自己又?将这蹴鞠看?了?看?,伸手从皮子裂口处小心探进去,确定里外两层皮保留了?距离,斜着?下针不会戳破皮子。 确定好后,林秀水发觉里缝线压根没办法缝,还是得?用藏针法,从缺口一处皮子的内里,针头扎进去,慢慢穿出来,斜着?到?另一边皮子里穿一小截出来,如此反复。 这种缝法在布料上不难,放在蹴鞠里显得?有些难,则是因?为里头藏了?个易炸的东西,稍不留神就会炸。 林秀水再下针,只听里头嘣的一声,她闭了?闭眼,不用看?都?知道,她把这只蹴鞠补炸了?,手里的蹴鞠也立即瘪了?下去,成了?软塌塌的一团瘫在她手掌里。 她就知道,这种可比缝衣裳考验针法,她手勾丝加丝的时候,手也会轻微抖。 即使她到?桑青镇里来,吃肉吃饭,仍旧不见长肉,手臂力气不够,能靠着?手感蒙混过?关。 但?在补蹴鞠上,一点?抖动和针线偏移,里面的猪小肚便会告诉她答案,她手法不行。 林秀水看?着?这个瘪瘪的蹴鞠,沉默良久,赔钱倒不是紧要的,但?她把蹴鞠补破了?,却?还想接补蹴鞠的活。 不是图那点?钱,而是实在很考验她的手艺,这种越是能考验和增长她手艺的东西,她只会越想要尝试,去磨炼下自己。 蹴鞠破了?便破了?,赔钱的事晚些再说,林秀水将里头的皮子取出来,看?着?外头的牛皮子,她决定先学缝补皮子再接补蹴鞠的活。 牛皮里头装满丝绵,她也当作里头仍是易炸的猪小肚,慢慢地?缝补,缝到?天黑,针上仍旧会有丝绵留下来的丝,手艺还不算行。 到?第二日早,林秀水记挂着?这件事,早早起来,之前跟皮六定好卯时边上来的,结果她刚摊子支出去,皮六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打蹴鞠摔了??”林秀水看?他这模样,有点?关切地?问道。 皮六甩甩手,反正都?被酒务脚子抓到?了?,他选择实话实说:“这人啊,根本不能太贪心,这一贪心呐,别说酒漏了?,人都?差点?没被打死。” 说的什么东西,林秀水压根没听懂。 皮六摸摸屁股,嘶了?声,“就从你这补完那两个猪泡回去,我心里正美呢,一高兴将自己家里的全给补了?,补完全装上私酒。” “心里正得?意,结果我自己补的猪泡跟放炮仗一样,噼里啪啦全炸我身上,这炸了?就炸了?,好死不死炸在关口的酒务脚子前。” 皮六说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打了?我三板子,罚了?我两贯钱,我就说心不能太贪,我是再也不敢运私酒了?。” 林秀水听完佩服至极,她把之前皮六说的话,原样不动奉还,“还有这样的装法,真是什么脑子才能想得?出来啊。” “猪脑子,”皮六指指自己的脑子。 但?皮六说:“补蹴鞠的可是正经活,小娘子能补的话,我就给你揽下来。” 林秀水露出局促的笑?容,从底下掏出个蹴鞠皮,“不巧,昨日也补炸了?。” 皮六愣神,和林秀水面面相?觑,他小心说:“要不,找个相?士算一卦去,说不准有什么炮仗神呢,就藏在这猪泡里头。” 胡说八道的,林秀水斜眼瞧他,分明是自己的过?错还说这些。她后头说先赔了?这个蹴鞠,再拿两个旧蹴鞠来,她得?练练手,炸了?再赔。 皮六感慨于她的执着?,意思意思只收了?她十文钱,说过?两日给她拿过?来,要养养身子,给他自己留了?面子,打板子打屁股上可真 疼啊。 林秀水瞧着?他走路那一瘸一拐的模样,摇头叹息道:“咋想的呢。” 后头满脑子都?是,“这装在猪小肚里的酒,能好喝吗?” 她没再多想,早上将补好的东西挨个发还,听一嘴夸赞,心满意足提着?布头上成衣铺里去。 一到?里头,碰上埋头说小话的三人,其中一个还是外头打理衣裳的阿雅。 话头明显是她挑起来的,只见她手舞足蹈地?说:“今早我最?早来的,出奇的是,顾娘子居然早早到?了?。” “我一瞧,她今日连花也没簪,首饰竟也没带,脸色难看?得?很,我都?不敢去触她的眉头。” “你们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昨日打理衣裳也打理得?好好的呀。” 第27章 两个好消息 小报在临安府盛行?, 即使在桑青镇里,过一桥便?能瞧见满是?纸张的摊子,有戴东坡巾或逍遥巾的男子在叫喊:“供朝报——” 朝报是?邸报的别称, 邸报则为朝廷传发出?来的,可实际上?,供朝报的摊子里头总是?掺杂着民间自印的小报。 据林秀水所?知, 这些小报还分层级,最厉害的是?内探,专门探寻大内宫廷的秘闻和掩而不发的事?情,其?次为省探, 在什么尚书省里探听的,最后才是?衙探,往各大衙门里打听消息的。 最后编写成报, 通过刊刻、印刷发出?来。 至于眼前这小孩,林秀水认识他爹,在桑树口对岸的桥边上?供朝闻的。 他爹也不大正经,来补件道袍,前一刻嘴里说这辈子最想去的地?方,是?临安府朝天门里的进奏院,朝报都是?从那最先发出?来的, 不用等?十日才能见到上?一次的。 下一刻又说自己去雇两个镖师, 护送自己到各地?衙门当个衙探, 一张嘴, 一支笔,定?能将小报写出?花来。 实则还要看他娘子愿不愿意多给他两个铜板,让他能再买块豆糕。 上?梁不正下梁歪,爹这样儿子也这样。 林秀水找了块黑布, 还是?上?次船布郎送她?的,黑布不值钱,盯着这小孩想了想名字,记得他娘追着他打时?,叫他小温吧? “小温?” 那少男立即跳起来,他涨红了脸,他嚷道:“我叫七宝!” 不怪他这么跳脚,他娘每次看他不顺眼,就骂他小瘟神,他讨厌这个称呼。 “那七宝,这块黑布送你,对折扎两根麻绳挂在脸上?,你就能去当衙探了,”林秀水给他折了下,告诉他,“不过当衙探前得先好?好?认字,不然字都写不出?来,那可当不了衙探。” 七宝说:“我当然识得,我都上?官学了,我十三岁了。” 不知道的以为你三岁,林秀水腹诽。 没过多久,七宝他娘来了,风一样滚过来,揪住七宝衣领,怒气?冲冲的脸面向林秀水又瞬间散开?,“小娘子,给你添麻烦了,我家这小子,一日不打,上?房揭瓦,起早连学也不去念了,叫我好?找。” “娘,娘,”七宝用黑布蒙住自己的脸,闷声闷气?地?回,“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呀。” “留面子,你给你娘老子留脸面了没,”七宝娘拖拽他,“说出?来不怕别人?笑话,那字写的我家青团都比他的好?,青团是?我家里刚生三日的猫。” 林秀水忍不住放声大笑。 七宝哼一声,被他娘扯着裤带,压着往官学里去,他发誓再也不想当衙探了,他要当捕快,第?一个抓他娘! 林秀水原以为这场关于油的闹剧收了尾,没想到实则转到街道司上?,他们被百姓骂天天只会在街上?转悠收侵街钱,一群吃干饭的,地?上?那么大一滩油都瞧不见。 桑青镇的百姓嘴皮子溜,说今日倒油,明日泼粪,再下去死了活物烂在街上?也没人?管制,死了人?衙门还在那做春秋大梦。 街道司的管勾官被骂得狗血淋头,是?以林秀水目送七宝两人?离开?后,溪岸口那走上?来十几个街道司的人?,都穿青衫子的,手里拿扫具。 她?粗粗看了眼,有扫帚、水桶、灰、布头、水囊等?等?。 其?中有人?长叹口气?道:“这油泼的也真是?地?方,偏偏泼在这日日收泔水的路上?,得亏没摔到泔浆桶,不然今日我要赶头猪来。” 搭着布巾的年长小吏道:“你可快些闭嘴吧,前头有人?瞧着呢,不卖力干活,有你挂落吃。”街道司一来做活,林秀水的摊子都没人?了,她?也瞧热闹去,去瞧前得先将桌面工具放屋里。 顺道跟王月兰说声,她?在后门剖鱼不去。 林秀水自个儿脚步嘚嘚地?去,仗着自己瘦,挤进人?群里,蹲在最前排。 那一大滩油已经被别人?用桑柴灰盖住了,但里头仍包着油,小石桥上?有沾了灰的人?脚印、牛脚印、猫脚印,还有一道道长长的车辙印。搞得街道司的无从下手,又被对面百姓指指点点,只好?先用铲子铲油灰到桶里,再盖层桑柴灰。 林秀水实在有些看不过眼,见人?洒水拿扫帚扫得漫天尘土飞扬,她?捂着鼻子咳了几声,悄悄从人?群里挤出?去。 她?要做一柄拖把来。 回去找了破旧的布头,有些还是?陈打金讨来的,但她?不要的,正好?给林秀水扎拖把。 只是?没有合适的竹棍,她?在屋里来回转悠,瞧上?了她?姨母用的烧火棍,但不行?,动了这几年的老物件,她?姨母会抽她?的。 她?去问隔壁张木匠要了根,他不要钱,林秀水扔下两文钱就跑。 有了长短合适的竹子,她?将短布条缝在长布条上?,一根根布条铺平,竹筒去卷,卷好?后她?又去找张木匠上?根钉子,钉得很牢固。 翻过布来,在布头处加绑绳子,一柄拖把便做好了。 她拎着自己的拖把加入了“灰场”。 “这什么玩意?” “小娘子,你别过来,灰大得很。” “咦,这手里的是什么?布头?” 在众人?惊奇的目光里,林秀水拉好?自己脸上?包着的布,指指手里的拖把道:“拖布,拖地?用的。” “你们先别扫了,瞧我怎么用的。” 林秀水专找扫过灰,还残留不少的地?方,青石板砖铺的地?坑坑洼洼很多,她?举着拖把放到水桶里浸湿。 拖把布头绑得多,蘸了水后重得林秀水差点没提起来,桥前桥后都是?人?,她?不能失了面子,咬着牙硬提,等?水滴不少后,两手用力前后拖地? 。 在众人?的眼里便?是?,那杂色布头越来越脏,原先脏污的地?却灰浆越来越少。 林秀水甩了甩手说:“这拖布耐用得很,脏了不打紧,到河里涮涮,拿回来多拖几次,沾了油的,往布上?倒皂角水,拖上?七八遍也就干净了。” 她?决计不 会再拖了,累得她?手疼。 倒是?街道司看这拖把正新奇,挨个拿来用,河里跑上?跑下都不嫌累,他们一跑,看众的脑袋就往河道里瞧,见一把布涮出?那么一大团脏水,不免要啧啧两声。 等?街道司的跑回来拖地?,又开?始看桥面干净了没,油去没去掉,渐渐地?,骂声没了,也有人?端自家皂角水来泼拖把上?,有的人?也玩玩这个拖把,或是?搭把手将水桶从河里挑上?来。 等?着最后两桶水泼到桥上?,这油污算是?彻底除去了,桥洁净非常,拖把洗一洗也能称一句干净。 街道司听到百姓交口称赞,松了好?大一口气?,里头管事?的,转头跟林秀水道谢,再举起这拖把满脸兴奋地?问:“这拖布实在好?用,小娘子哪里买来的?” “我自个儿做的,你们要是?用得上?便?拿去,”林秀水实话实说。 管事?的连连称赞,又说:“我们街道司最合适用这拖布了,日日扫街、盘垃圾、治水道,有些牛、鸡鸭过路多的,实在是?难以打扫干净,这东西好?用,连油污都能粘去。” “既然是?小娘子自己做的,不如我向你先买二十把来,三十五文一把成不成?” 林秀水有些为难道:“我手里没有这么多旧布头,没法做这么多。” 管事?的当即笑道:“那我们街道司最多的便?是?破烂布头了,那街上?彩棚架子、彩楼欢门换下来的,全叫我们拿去烧了,正好?能做这拖布的话,我便?叫人?裁成布块,送小娘子你这来行?不行?。” “这样竹子要算钱,你手头要做活,十五文一把成不?” 林秀水快快算了笔账,细长竹子一根十文钱,能裁三到五根,再加上?竹钉、张木匠的捶打活,按六文算,还能赚九文。 她?没有一口应下,只是?迟疑地?开?口说钱的事?,她?最怕官衙的人?压着不给钱,做完后得她?自己垫补上?去。 管事?的也好?说话,不然这种活落在哪个油滑点的上?头,都不会亲自过来,他当即拍板,“送布时?一道先将银钱送来。” 林秀水暂且信他,跑回家里同姨母说这件事?。 “这可是?好?事?,叫你给揽上?了,”王月兰手里攥着小鱼,起身面露喜色地?道。 林秀水蘸水用湿巾子抹了把脸,她?才道:“我揽是?揽了,可我忙着压根没法做,手里那么多活。” “姨母,这活你帮我做做吧,剪些布头绑根绳子的工夫,一把有十五文呢,除去买竹木,也能赚个八九文钱。” 林秀水打从一开?始应下,便?没有想自己做,她?手里活太多,贪多嚼不烂。而且做拖把并不需要多少手艺,只要简单好?做的,她?想留给姨母赚。 她?不等?王月兰拒绝,跑出?去站在门边说:“这活我可应下了,同人?管事?的说定?了,姨母你要不做,我只能回绝人?家了。” “哎,你这人?,”王月兰扔下剖好?的鱼,“我哪说不做,我只想着做不好?,到时?候反得赔给别人?银钱。” “放心,有我这个监工呢。” 林秀水定?好?酉时?边上?送东西来,等?她?下工回来时?,街道司的人?已经将裁好?的布装在篓子里,两人?提着过来的。 第28章 孩子哪都好,就是不像人…… 王月兰腾空的这间屋子, 原先是放杂物的,很长一间,窗户靠河, 林秀水拍拍灰,打开方?格眼窗,外头河水潺潺, 天光飘进?来,很亮堂。 倒不像院子那般窄,有些宽度,至少能摆张长桌, 放两个木柜。 “我琢磨着?,你总要帮人做衣裳的,没个宽阔地方?, 时常将木板挪来摆去,又不大方?便,得有间屋子,也叫人知道你是正经?做裁缝的,”王月兰说完,来回走,踩得杉木地板咯吱咯吱响, 她又道, “得叫人修修。” “我晓得你涨月钱了, 省着?点花, 你做裁缝的花销还大着?呢。” 林秀水刚想张口,王月兰叫她打住,“什么也别说,我晓得自己当姨母当得很好, 你以后多孝敬我一星半点的。” 话被抢走了,林秀水只好道:“我不孝敬姨母你,天打雷劈。” “你个小兔崽子,”王月兰拍她一掌,“少啥话都往外讲。” 林秀水委屈闭嘴,闷闷嘶了声,跟王月兰出?去收拾破烂。 院子里那东西杂的,什么都有,林秀水有时候疑心,是不是旁人不要的,也被她姨母捡回来了。 她戴一双长麻布手套,蹲在成堆的物件里,举起一把散了架的竹帚,问道:“姨母,竹帚扔了吧。” “扔什么,我等?会儿再扎捆起来,还能扫,”王月兰一把夺走,靠在墙根处,新买个要三文钱呢。 林秀水又摇了摇边上断了根腿的竹椅,又问道:“那这呢?要不打断当柴烧,竹子着?得很快的。” “你想也别想,我从前花二十文买的,等?会儿我拎隔壁去,叫张木匠给?我修修,给?你放屋子里坐,这不换个腿儿的事。” 王月兰拿起椅子,将被虫子咬的蒲合,也就是一卷蒲席,旧门帘、旧罩子、散了架的油纸伞等?等?,一股脑放林秀水边上,自己拍了拍手道:“正好轮到自家,你都给?补补,补了还能再用?用?,扔了那还不如烧了,烧了我可舍不得。” 林秀水两眼一黑,她姨母说是扔些东西出?去,结果收拾一整日出?来,只有两样不扔,便是这也不扔,那也不扔。 这裂了口的碗不扔,放天井边上,栽点草进?去,小锅缸灶更不能扔,哪怕底下破了大口,王月兰说要找补锅匠补补,放后门去,说不准小荷哪日能钓条鱼上来,倒里头养着?。 “可我捞不上鱼,”小荷举着?黑乎乎两只手,玩两根旧麻绳。 “那等?你能捞上再说,等?个十年八年的。” 还有那但凡当初买来贵价的,更是没法扔,给?找出?千百个由头来,也只能得到一句话,当时买它花了大价钱,这会子扔了可不就把钱白?扔出?去了。 林秀水一拍脑门,环顾四周,乱糟糟的,她整理出?大半,有些放放再扔。 既然涨了月钱,到了夜里,她硬拉王月兰上南货坊去,买一对纸灯笼、两根蜡烛、三卷薄绵纸,花了百来文。 王月兰拿她没法子,“你买也买了,灯笼可要挂在屋里头,免得叫别人给?偷了,去年有个偷灯笼的,把前街人家挂门前的灯笼全偷了,缺了大德的东西。” “不挂门前,给?小荷买个耍货,”林秀水将蜡烛和薄绵纸放竹篮里,小荷一听,她眼神亮亮,嘴巴快快,“我想要只纸鸢。” 既然都出?来逛夜市买东西了,王月兰也没拦着?:“我掏钱给?她买。” 小荷跳起来,差点撞到人家的盘架,选了只燕子样式的纸鸢,林秀水给?她在货郎那买了个六角风车。 她一手拿纸鸢,一手拿风车,小荷一蹦一蹦往前说:“真想阿姐天天涨月钱。” “涨了全进?你嘴里,”王月兰提了袋面,没好气地回。 小荷噘嘴,“进?了我嘴里,那也没亏了钱呀,我都有好好吃。” 王月兰说她歪理一套一套,林秀水只顾着?笑?。 回去后,王月兰把红灯笼挂屋檐下,压根不点蜡烛,放着?图个喜庆,撑个排场,等?哪天有钱多买两根蜡烛,她再给?点上。 又点起一根蜡烛,烛光在屋子里从桌子处照到木墙上,王月兰说:“这蜡烛是比油灯要亮堂,贵二十来文钱呢。” 林秀水回:“可不是。” 借着?蜡烛光,洗漱完,夜里躺床上,林秀水心咚咚跳,翻来覆去睡不着?,下来把钱数了一遍。又举着?油灯,像猫儿蹑手蹑脚下楼,到底下给?她腾出?来做活的屋子里转了圈,想想要置办什么,才上楼安稳睡了。 起早下来,她给?所有打扫干净的窗户糊绵纸,这绵纸还算便宜,用?废丝做的,比油纸糊起来还亮堂,总算不是白?日屋里也同夜里一般黑。 林秀水跟张木匠商量了要打的柜子,做一排线架,王月兰插嘴道:“再做张宽桌子,不要桌板,用?便宜些的杂木,总不能整日那桌板搬来搬去。” “我到木行里拿些好料,那下脚料也便宜,给?小娘子拼凑拼凑,八十文能出?张好桌子,”张木匠在屋里用?长木尺量了量,指指墙边又说,“你这屋高,打两个木柜不划算,用?杂木做张矮桌垫底下,加横枨和牙条便很稳了,上头再放木柜,这样最多也只要一百五十文,要打大柜子,那得四五百文起。” 张木匠也得了林秀水送来的生意,自然给?她精打细算,不管做挂布架、绣架,这种用?木条的很便宜,二十来文能做一个,大头出在柜子、桌椅上,加起来得三百五十文,还有打理木板七十五文,零零总总加起来六百文出?头。 林秀水给?了一半的定钱,她不要王月兰出?钱,庆幸自己有了相对稳定的营生和月钱,花自己的钱才好。 她还背着?王月兰跟张木匠说请他将屋里楼梯,桌椅修一修,钱另外给?。 林秀水做完,又抽空用?陈打金送来的布头,做完百家衣给?的,找出?各种绿或偏绿的布头,用?布尺量了门宽和长,坐在院子里缝两块门帘出?来。 从前她姨母不说换,她也只当看不见,总算能将这破旧的门帘挂下来,挂在门边耐看多了。 做好门帘,正把旧门帘取下来扔到边上,林秀水准备洗一洗,裁成拖把,门外便有了急促的喊声,“林小娘子,在不在家?我有东西要补。” 她急忙走出?几?步,擦擦手,喊了声,“来了。”放下门闩,见是个生脸孔的郎君,拿了一对绢孩儿。 “要补耍货是不,你等?我去拿针线来,”林秀水去拿针线,又问了句,“怎么这么早便来补了,这种东西晚些补也来得及。” 那郎君长叹口气,无?奈摇头,“我要能拖得到午后,我也不会五更天多些便急急赶来,实在是一言难尽呐。” “我家有一对双生闺女,那刚生下来时还只觉欢喜,又乖巧又不闹腾,比起小子来要好上许多。” “结果到了两岁,能认得东西,会说话,那真是不得了,姐妹俩的东西要有丁点不一样,动 辄哭闹不休,非得换个一模一样的来。” 那郎君真是一把辛酸泪,举起手里两个绢孩儿说:“昨日夜里带她俩去南瓦子玩,货郎卖绢孩儿,夜里瞧不清,一人一个都欢喜。结果到今日早,大姐儿醒得早先玩,扭头发觉跟二姐儿的那个不一样,嚎啕大哭。我娘我娘子全骂我多事,我没法子,这才起早过来,想叫小娘子你给?修修。” “小娘子,你可救救我吧,不然我连家都回不去。” 林秀水听乐了,她笑?道:“拿来我瞧瞧,到底哪里不一样。” 她洗了手,接过那对绢孩儿,做工比较简陋,跟她手掌差不多长,用?绢布裁了一对绑双鬟的女童,有手脚,估摸里头只塞了丝绵,软塌塌的,身上的衣裳是花布贴绣上去的,不是真做了小衣。 要说这两个绢孩儿不一样的点,就出?在这花布衣裳上,花色相同,颜色不同。 林秀水笑?了声,指指这贴布衣裳,“有两个法子,一是拆了这布,重新剪一块缝上去,第二个法子是,做两套小衣,可以穿脱的。” “做小衣,多少钱都做,”那郎君一听可以穿脱,顿时喜出?外望,他?觉得自个儿有救了,不用?被他?娘子拿竹帚追着?打了。 “这种布头的,两件便宜点,十六文,要好些的,得二十二文。” 林秀水让人家选布头,一种没有太多花样的普通布头,另一种则是她从顾娘子手里拿来的,织工纹样花色上成。 最后那郎君选了一般布头,蓝绢布,一点花纹都不敢有,生怕到时候花纹不一样,他?又成了罪人。 林秀水用?竹木尺量绢孩儿身长,算了算,这块布头大,做两件上襦下裙正好。 其实林秀水前世?的记忆里,就会做绢人,不是这种粗制的绢孩儿,而是用?铁丝或铅丝绑成人形骨骼,上棉花,绢布做皮肤,要上妆,用?真发做头发,有各种发髻花样,做各式衣裳。 但她还不大会,只会做小衣。 她取布画线裁衣,做两件窄袖短襦,领抹用?了纯白?布,下身是浅杏色的短裙,两边有裙带能绑。 做完后,林秀水给?小心系上衣裳,捧给?那郎君,他?接过后,翻来覆去地看,连小衣裳内里都瞧了,确保一样,长长松了口气。 “可多谢小娘子了,不然这绢孩儿只能又藏起来了,我家中已经?藏过凳子、桌、碗筷,纸鸢,说说都是一把泪,钱放这了,我得赶紧些回去,要是能成,我下回还来啊,我家里还有好些不一样的东西呢。” 那郎君放下十六文,将绢孩儿藏在布袋里,脚步飞快,赶紧跑回家里去,他?这次肯定能昂首挺胸进?家门。 第29章 裁缝这行当 “我?是做傀儡的。” 在?小雨落下, 砸到河面时,坐在?林秀水做活屋里时,苏巧娘手里握一只布袋小人慢慢开口。 “我?们这行大多?出自?临安府苏家巷二十四家傀儡班子里头, 有在?台上摆弄傀儡,也有像我?这样专门做这偶人的。” “刚跟小娘子你说,这是我?家里的孩子, 其实并没骗你,我?们木师做只偶人要费许多?工夫,从偶头起日日打磨,它们从脸到手到脚, 全是从我?手里出来的。” “我?总说,这与我?自?个儿生的并无?差别。” 林秀水去看?杂剧,杂剧伎艺里便有弄傀儡, 活灵活现的,只是与苏巧娘手里的不大一样。 估计是没穿衣裳,光溜溜的叫人不大习惯。 这同绢人不一样,林秀水初时以为那头是绢布做的,放到手里沉甸甸的,才发觉原来那是木头雕刻的花脸,细长眉眼, 大红唇妆, 做了盘发, 应当是唱戏的旦角。 手是用木头雕的 , 只腿塞了丝绵用布绑起来,脚上的鞋子也是木雕的,身体相连全靠竹木。 见眉眼雕刻的这样生动,林秀水有些好奇, “像你们这样的巧手,裁衣对你们来说,应当不大难才是。” 苏巧娘如实说:“这各行有各行的门道,我?们做木师的,手习惯雕木头,一拿到手里,有重量才会顺手,布料太轻飘了,我?剪不下去。” “这是我?新学的布袋,同市面许多?傀儡不相同,没有几个老裁缝愿意接手,嘌唱的朱七娘见我?发愁,叫我?来这寻你,她说你应当能做。” 眼下傀儡里,正宗的有牵丝做线的悬丝木偶、二尺来长,有身无?足靠主杆的杖头木偶、用火药来达到爆炸的药发木偶、在?水上做戏的水偶和以小儿女在?大人手里托举做戏的,这叫肉傀儡的。 至于?布袋木偶,只用三根手指头在?手里演的,这会儿还不大被接受,硬说也算是肉傀儡范畴里的。 傀儡班子讲究正宗、传统,越新奇越偏门的,在?眼下都不大容易接受,有专门的做偶身衣的裁缝,已经习惯于?各种木偶的尺寸裁衣,另外再去做别的,基本没多?大可能。 这又得说到裁缝这行上,除开林秀水这种啥活不嫌弃,啥都接的外,正经裁缝大多?只做一两样,做褙子的单做褙子,做嫁衣的便只做嫁衣,白衣、寿衣、被褥、男子、女子等等,分得特别细致,终其一生在?选定的衣式上头琢磨、下功夫。 所以苏巧娘在?做偶身衣的裁缝那里接连碰壁,那其他做人衣的裁缝里更不可能会被接手。 但林秀水自?认为不是正经裁缝,有时候她自?己说,其他裁缝不接的活,她都接。 窗外雨越落越大,砸在?河面啪啪响,偏林秀水没说话,苏巧娘跟雨下到她身上一样潮得慌。 林秀水郑重地发问:“这个孩子出生几日了?” 这话放在?偶人身上,听得可笑?又滑稽。 苏巧娘却回得认真?,“这个出生有五日,这十三日,那个有二十二天了。” “那得穿衣裳了,娘子你说说,要做什?么样式的小衣,”林秀水笑?道,她拿布尺准备量身,发觉人用的布尺太长了,得新做一根,万一日后还有人找她做呢。 她对会有人找她做稀奇古怪的东西,几乎是毫无?疑问的,做根小布尺很有必要。 而?且林秀水欢喜的是,从顾娘子那换来的好布头有了用武之地,本来说做香囊的,可料子又确实不错,她要价太高,姚娘子那边收不起,要价低的话,她没法做长久买卖。 苏巧娘看?她的布架,认认真?真?挑布,萌生出给自?己亲生孩子挑布做衣裳的感觉。 林秀水会在?旁边说:“这块纱是临安府出的素纱,做下裙不错,这是水蓝的细绢,那是双林来的绫绢,浅红底梅花纹样” 即使有些布头只有巴掌点大,林秀水也打理得很好,一片片按大小长短不同挂起来。一张张什?么料子的,全心里有数。 苏巧娘看?料子都不错,林秀水又肯接活,只选了几样布,叫林秀水看?着裁衣裳,先做一身她瞧瞧样子,颜色一定要花俏。 林秀水给绢孩儿做得很粗陋,这种要很精细的,她先要价六十八文一套,眼下她也很难说自?己能做得很好,所以只先做一套。 裁人穿的尺寸和木偶那是不同的,翻袖子便很麻烦,她要人家三日后来拿。 “小孩先放我这,给它盖张花被子,行不行?” 苏巧娘看?她,轻轻笑?一声,“我信得过小娘子。” 屋外雨下得大,林秀水找了把大油布伞,撑开送苏巧娘到南瓦子里,自?己拿了钱袋,上对岸南货坊里,挨家挨户找需要的东西。 她要一把小而?尖的剪子,能够在小衣腋口处打剪口的,还要铜镊子,最好得细,不能太粗,要有纸和笔,她得画纸样,剪了纸样才好照着剪,还需要细针固定。 这剪子、镊子好找好买,价钱加起来五十文,纸笔林秀水不要太好的,人家那种卖到最后的差纸,最便宜的她买了。 反而?是细针最难找,她最后买的人家针灸用的长针,比她手掌长,拿去铁匠铺叫人给她裁成四截再打磨尖头。 那铁匠当时还问她,“真?要砍断?” 林秀水回得毫不犹豫,一根针要她三十文,搭上裁剪五文,砍断还能有四根细针,她沾点布在?上面,可以做珠针用。 夜里,窗外下着雨,屋里亮着蜡烛,林秀水裁好上襦、三裥裙、大袖衫的纸样,她揉揉手腕,闭眼靠了会儿。 她缝补织工手艺不错,但让她正儿八经做衣裳,其实林秀水自?认为水平不够,她不大知道用什?么布适合裁什?么衣裳,也不大懂配色,常规的白同其他颜色不会出错,青蓝、青绿她也常搭。 林秀水低头看?自?己的衣裳,很素净,她寻常穿衣裳,穿蓝、穿青,上身穿素净点,下身就花俏些,但不会超过三种纹样和颜色。 她不喜欢杂乱的颜色和纹样,这也意味着,她不会搭衣裳。 林秀水的长处突出,短板更突出,哪怕有前世的记忆,也没法挽救,她压根不懂自?己前世为什?么能穿得那样花里胡哨。 她将十几块布头,来来回回摆弄,但凡有四种以上颜色,她就没法取舍,乱糟糟的,她抓了抓自?己脑袋,蒙头盖在?桌子上。 第?二日到成衣铺,小春娥啧了声,“阿俏,你昨夜做贼去了啊?” “贼,还不如做贼呢,”林秀水靠在?椅子上,开始胡言乱语,“做贼我?只要给他做身黑衣就好了,多?简单的事。” “你发糊涂了,”小春娥探探她的脑袋,“这也不烫啊。” “没糊涂,在?想怎么搭色呢,你看?我?穿的就知道,什?么简单穿什?么,杂不了一点色,”林秀水平静又无?奈地说。 小春娥算是弄明白了,“多?大点事啊,你等着晌午歇息,叫大春玲候着,我?带你出去认识个人去。” “谁?” “隔壁彩帛铺的小娘子,青柳。” 青柳个头高挑,长相俏丽,身上衣裳穿得又多?又耐看?,她是妥妥的杂色党,林秀水一数这颜色,起码有七八种。 她身上衣裳分上中下,上浅黄衣下蓝白纹样的裙还要搭一条偏紫的腹围,前头挂着青色的酢浆草结。 林秀水不免咂舌,她压根搭不出这样颜色的来。 青柳爱说笑?,见面便说:“要我?教?也成,求我?。” “求你,”小春娥合起掌,“我?给你拜一拜。” “得得得,”青柳起了身寒气,跟上坟一样,她瞧了眼林秀水,“太素净了,太素了,我?要跟你这样瘦,我?光上衣就穿三件,三种色,你瘦的话越得穿翠的,才能丰满起来。” “你跟那些男子学学,簪花簪大红的,还喜欢鹅黄色的腹围,称腰上黄的,你跟他们比都太素了。” 小春娥说:“打住,那能是什?么都学的吗,叫你说怎么搭色,你扯那么偏。” “哎,实话总是伤人的。” 青柳最后说:“这其实就是看?和仿,哪家搭的颜色好看?,路上哪个小娘子穿的衣裳一眼便瞧着好,都给记下来,搭不会搭,那就仿。” “还有便是多?记,我?爹是画匠,他有几句俗语,像“红加黄,喜煞娘”,红黄两色搭一起,准不会出错,紫离黄不显色,要想紫色瞧着突出,那可离不了黄。” “以及粉青绿,粉裙青衣绿腰巾,或是青裙绿衣粉腹围,随意些,都不会出错。” 青柳说了一大通,最后笑?道:“实在?不会搭,买两三张年画、纸马来,照着上面裁衣裳,指定不会错。” “可别请我?吃东西,好意我?记下了,难得有人请我?当这颜色先生,我?可有一肚子本事没法显摆了,以后再来寻我?。” 林秀水同青柳道谢,她算是真?明白了,这不说整个桑青镇,便是只在?桑绫弄一条街上,随便逮一个人,都各有各的本事,哪怕一个微小的事物上,自?有自?的一番学问,她小小地学一点,也大受启发。 于?是她苦心钻研、琢磨,下了工不急着走,先看?成衣铺里搭的衣裳颜色,顾娘子跟她 一样,喜欢素净,卖的衣裳也颜色统一。 她又看?壁画、看?人家路过穿的衣裳,看?得有些投入,导致过路的人都瞧她。 但林秀水琢磨出了一套服饰,她反正不敢打包票,只说能瞧得过眼。 第30章 一年年走下去 桑青镇的雨来得很勤快。 林秀水穿油衣, 戴油帽走在街上,雨顺着风灌进她脖子里,她踩了一处水洼, 疑心是谁祭祀烧纸马,全放的雨龙。 刚这般想?,路过?卖纸马的铺席, 店家?吆喝道?:“不卖雨龙,卖指日蛮喽——” 雨龙是祈雨的纸马,祈晴的叫指日蛮,铺席里最多的是几?叠避免感染时疫的纸马, 称天行?帖子。 林秀水绕过?水洼走过?去,店家?说:“小娘子,要什么纸马?” 她清清嗓子道?:“要财马。” 店家?瞧她一眼, 按在指日蛮上的手悄悄挪开?,他开?始翻找财马,边找边说:“都是腊月里的货了,你想?要的话?,得放香囊里好生藏着,到今年腊月里祭祀时烧了,这样才有用。” “怎么眼下才想?起?要买纸马了?” 林秀水一言难尽, 给了六枚铜钱, 她这几?日属实有些倒霉, 她熨纱缎时把自个儿左手烫了个泡, 上李戴花洗面药家?针刺挑泡上药,花了她三十文,两?日没法出摊。 还掉了枚针,她都不知掉的, 还是被人顺走的,她又得去买枚新的,莫名其妙没个三十文。 可真够气人的,所以她上火,喉咙又疼又哑,想?抗过?去,结果没好,被她姨母耳提面命,要她上成?衣铺对面,那香水行?边上的山水李家?口齿咽喉药买药,花三十文买了一瓶熟药,吃两?日好些了。 但她不信邪,买张财马来试试。 想?了想?,又买了两?张来,塞进香囊里,踩着水洼到成?衣铺,路上有两?三个街道?司的人,穿蓑衣,甩着拖把蘸水坑里的水,好叫车架过?去不至于溅一身水。 还有两?个人跟在人家?后头,拖那脚底沾的黄土,吭哧吭哧地拖,拖到变成?黄水流出去,还笑嘻嘻地说借雨水的光,不用提水来冲淋了。 “小娘子,上工去啊,”街道?司的老管事?冲林秀水打招呼,“雨天路滑,可得当心些,前头刚有人在这跌了一跤。” 林秀水走两?步过?去说:“你老才当心些,你们街道?司的都需当心些,今日雨怕是要下好一阵子。” 得了老管事?的回复,她又赶紧往前走,一路碰见街道?司的熟面孔,都晃晃拖把跟她问好,她心里高?兴,小走着到成?衣铺里。 将油衣挂在外头,进去后给大春玲和小春娥发了一张财马。 “诺,一人一张,早日发财。” 小春娥郑重收好,用很严肃地语气说:“我要发财了,我雇人给我烧炭,我整天出去扑买。” 大春玲瞪她,林秀水举起?烫到的左手说:“我赞同,除大春玲外,无人反驳。” “歇歇吧,尤其是你的嘴。” 林秀水倒是想?歇,手不争气,成?衣铺又离不开?她,这纱补得差不多,那头还等着裁衣呢。 “快来,玲姐儿,我教你熨,这熨纱可真得注意了,不然真成?炙肉了,我说我自己,哎呀,这话?少?说,全应验了。” 林秀水手废志坚,多亏她左手,她已经练就只靠右手熨布、补纱的本事?,怎么都没法阻碍她赚钱,赚布头。 今日也没法摆摊,歇了活计后,她去了洗衣行?,光明正大进去的,之前只能偷摸在角落里,这会儿门?口的守门?人认识她,肯放她 进门?了。 她第一次见洗衣行?里头,扑面一股皂角味,熏得发臭,一眼望去全是飘飘展展的麻布,挂在竹竿上,她猫着身子从底下,从侧边钻过?去,耳边有库嗤库嗤搓布声,从四面八方里传来。 有洗衣娘子看林秀水一眼,手上套着手套,举着捶布的木棍,一下又一下地捶,也有的套手套,捞缸里的麻布衣裳,拧干水,甩甩挂到竹竿上。 林秀水匆匆看了一眼,十好几?人都戴着手套,她长长松了口气,又用眼睛搜寻,在角落边上找到了瘦巴巴的小九,一个人拧麻布,憋得脸通红,上前搭了把手。 “谁,啊,你怎么来了,”小九压不住兴奋的声音,又问,“怎么过?来了?” 林秀水只能用右手,她帮忙拧紧水,回道?:“你怎么不来寻我,我都不知道?这手套有没有进水。” 她得对卖出去的东西负责,所以记挂着,抽了空过?来。 小九扯扯麻布,小心套在竹竿上,回头笑了笑,“有些小毛病,进是进了些水的,可,” 她实在不愿开?口,即使林秀水再三说,漏水便拿去补,可大家?不愿意,怕嫌她们事?多,以后不卖给她们了。 市面上有许许多多的皂角、澡豆、肥皂团,有各种洗衣的法子,上浆、草木灰洗衣等等,有捶布石、捣衣棍,但没有一样是手套。 比起?皂角来,比起?捣衣棍来,洗衣行里的人更需要手套。 所以即使进水也从不让小九说,补一补,反过?来晾一晾,明日再接着用,油布耐用得很。 小九讪讪,又懊恼,“怪我说漏了嘴。” “其实真没什么问题,我们还想?同你做第二笔,第三笔生意呢。” “隔壁洗细绢的、纱缎、绸布的,也说要想?买几?双。” 林秀水擦擦右手,“你应当同我说的,进水是大毛病呀。” “不要担心,我会同你们洗衣行?做长久买卖的。” 但说到绢布、绸缎的上头,林秀水也难免犹豫,没法子,她做的油布手套会刮擦这些细布。 有时候她会觉得可笑,这年头布比人要值钱得多。 她决定要再下功夫,看能不能做软油布手套。 “小九,你们什么时候歇工?问问娘子,那些进了水的手套我拿回去给补补,我还带了些新的,请她们来试试。” 歇工,其实洗衣行?压根没有到点歇工这样算的,她们这种洗衣的,同在清河坞搬运粮袋的脚夫一样,每洗完一件衣裳,到右边监工那领一根签筹,一根换两?文钱。 在这里就是洗得多赚得多,所以洗衣娘子都青睐于手套。 小九看监工,监工去换岗吃饭了,她喊一嗓子,“卖手套的小娘子来了,大家?快过?来。” 一听这话?,原本还在洗衣服,捣麻布的,或是捞布的,全站起?来,视线转了一圈到林秀水身上,原本漠然的神情变得生动起?来。 有人夸道?:“你是那小娘子啊,我说呢,长得我一眼就瞧出来了,是卖手套的。” “我也一眼认出来了,比手套秀致。” 林秀水越听越古怪,这咋听着不像啥好话?呢。 大家?围过?来瞧她,衬得她很瘦弱,洗衣娘子们身子大多壮实,且有把好力气,手也粗大。 林秀水便站在中间说:“这进了水,该补就上我这补,我不嫌麻烦,我想?跟大家?做长久生意。” 仍没有人开?口,全干笑着,林秀水拿她们也没法,像染肆里的人,手套还能用染棍代替,或是竹夹,所以一进水立即要闹着换,要裁了做别的。 洗衣行?是真需要。 “真没哪不好的,”有个娘子走上来说,“套了这个,虽然潮闷得慌,可比起?一天到头手浸水里好上太?多,起?码手不日日疼了。” “这个价我们都说公道?了,难为小娘子费心。” “对啊对啊,我们这次多买几?双,可千万别嫌我们买得少?。” 林秀水看了眼她们的脸,目光那么真切,也笑着说:“好啊,多少?都行?,一双起?卖。” 后面她也没多说,拿出这次新做的手套,她又去买了一整匹油布,料子不错,在里头加了丝绵纸。 桑青镇蚕丝多,丝绵多,丝绵纸出得多,也相对便宜些,一长卷好些的六十几?文,她薄薄刷了层桐油,晾干后用浆糊涂在油布上,多捶多揉到逐渐发软。 这样做出来的手套,防水要比原来得好许多,但同时会有些紧绷、难受,还得贵上十文。 洗衣娘子们仍喜欢原来的那款,说了许多好,但也不想?她跑空,将她介绍去旁边给麻线上浆的作坊。 麻线上浆,要煮稻草水灰水淋,淋完后,还得用米浆,但眼下又有种新法,灰淋后用滑石粉浆或加陶土,黏糊糊的,手容易破皮、发烂,搞得人着恼。 “这玩意稀奇,”有个老丈有些不大信,他说,“瞧着怪模怪样的,套上手还能动得起?来,尽耽误工夫,你们买去,我不要使这玩意。” 但他套上后捞缸里的麻线,熟悉的刺痛感没有传来,只有手套里丝绵纸的轻微刮擦,而且手套硬不容易滑,攥在手里刮麻线上的浆水很容易,不像手要使很大劲。 他咳了声,“给我来两?双先,不,三双吧。” “大宽叔,你不是说不要使这玩意,”有人笑话?他。 老丈哼一声,“好用的东西不就是给人用的,我爱使,我日日用,我年年用。” 所以她这批新的手套在麻线作坊处,卖得挺好,属于但凡用了手套,再去掏麻线的,当场会掏钱买。 毕竟套了手套的那点难受程度,比起?手烂了还要进碱性的稻草灰里,滑石粉浆中,要好上太?多。 林秀水出来时身后跟了不少?人,要她常过?来,多做点好东西来,她们洗衣行?的人不挑。 而林秀水也可喜欢和洗衣行?的人做生意了,掏钱爽快,又不爱挑剔。 出门?空荡荡的钱袋子,已经多了七八吊钱,林秀水挎的包都变得很沉重,沉重但她很喜欢,再重一点也没关系。 第31章 救命呀——鹦鹉 春二月的最后?三日?, 住在桑树口巷子口里的人,有些起早拿一兜银钱,有些到处借钱, 要还从质库抵押东西借的屋债,以及想?赎回?东西。 屋税一年交两次,可屋债月月交, 而且质库里押的东西,当期一过,大多会在春三月卖掉。 王月兰到这几日?里,让林秀水先少支摊, 自?家也不开门,生怕人来借钱,她?自?家还债多虱子痒呢。 她?这些日?子里, 靠给街道?司做拖布赚了五六百文,她?正?把铜板数好,用绳子吊起来,边穿边说:“我抵的东西好歹是船,西门那户人家,胆子够大,压的田契, 我说都不如陈桂花聪明, 她?尽压些不值钱的东西。” “我这也快到当期了, 再不还上, 得给我将船拖走,我还一贯二钱,大船随他们卖了,小船赎回?来给你用。” 王月兰一早的打?算便是这样, 前头林秀水对桑青镇路不熟,日?日?走路能混熟,但眼下都要一个月了,不如船快。 划船只要从最前头的竹木行过去,拐个头的工夫,便能到桑绫弄。 林秀水上楼取钱,她?将钱袋子放桌上,推到王月兰跟前,她?说:“我得出大头的,不然这船我也不用。” “让你出,你出多少,”王月兰提起钱袋子,怪重的,她?倒出来一看,一数,有八百文。 “你生意不做了?你出这么老些!” 林秀水手里还有一两百文,她?再过几日?发月钱了,正?好能填补上,到时候她?还要寄些东西回?上林塘。 两人没在钱上算得很清楚,林秀水想?多出,王月兰也只能随她?。两人趁人不多,早早出门到质库里去,拿条子交钱换船。 这抵押的船都被送到东岸口上船亭处,她?俩坐质库的船去取船。 王月 兰前头没了的那个男人,从前是做船的,所?以她?抵押的小船同其他不同,一眼便能瞧出,船篷是木头做的,方方正?正?很高,不像其他船用竹编篷倒扣,进去要弯腰坐下。 船当时费了心思做的,桐油混麻丝漆得滴水不漏,所?以停靠了大半年,也没有太多要修补的地方,小修便行。 林秀水看新船便说要同王月兰换船,她?划那艘破的就行,王月兰斜眼看她?,“少来,你划艘破船到桑绫弄那去,叫人家怎么瞧你,且你之后?不接外活了?你的裁缝家当总得有地方放,有艘好船,你镇上哪里的活接不得。” “你只管摇去。” 林秀水很会跟船打?交道?,不管是摇橹,或是撑篙、划桨,但凡水乡里长大的,基本?男女各个是弄船好手,林秀水十岁起划船,她?划她?的小舟送她?娘去老郎中那拿药的。 但后?面学裁缝手艺后?,她?不大用船,摇橹摇得多了,手会破皮生茧子,一生茧子缝布料时便要勾丝,所?以她?决定戴手套摇橹。 划回?到桑树口时,王月兰请了对岸的船匠来看船,给百文钱,重新涂一遍漆,再修检一番,船头加高点,让林秀水能使?上劲。 所?以下晌林秀水回?来时,便见到了一艘崭新的小船,桐油漆得船身光亮亮的。她?很喜欢这艘船,前头有用四根棍扎起的高篷子,下雨天时划船摇桨不会被淋,后?面的船舱稍低,但里头算是宽敞,能坐一两个人,放米袋、油盐、杂物,不用她?再费劲过几座桥提到指节胀红。 王月兰拍了拍船身说:“这船新,不要停船埠那头去,碰上夜里有人将板撬走也不知,交两个钱,摇回?到上西头船洞那,夜里有人守着。” 林秀水应下,过了今夜,她?不再走路,她?摇船上工去。 在桑青镇里行船,同上林塘那宽阔河岸,举目望去重重远山,片片青田不一样,这里河道?窄,两岸全是黑瓦砖墙的屋舍,有人在二楼撑起窗朝楼下喊,有对门人家打?开后?门,往外泼一盆水。迎面碰上柴船,她?还得小心摇船避让,结果擦着两岸人家挂的衣裳中间过。 林秀水有点手生,在河道?里摸索,起早的天,摇得脑门出了细汗,偏有人眼尖,隔着埠头喊她?,“小娘子,你等等。” 她?赶紧停了船,弯腰从船篷底下探出头去,她?不认识喊她?的娘子。 可这娘子对她?熟得很,招招手,“怎么想?起摇船了,不过正?好,你从这过倒是方便,我这些日?子忙着剪桑,腾不出手去你那,我有件麻衣劳烦你给我织补织补,还有件小孩穿的肚兜,开了线,我手糙得很,补不了,你也给缝补下。” “多少银钱,我拿给你,我也不急,你哪日?补好了,到这喊我一声便成,正?巧不用我跑你们桑树口去了。” 林秀水实在没有想?到,摇船去上工也能有生意找上门来,她?脱了手套,弓身出去站到船头,伸长胳膊接了衣裳过来,细细看了下,她?急急跟人讲清楚,说了个价,“娘子给我二十五文便成,我明日过来捎给你。” “成,你多多行船来,我们这里上工忙,总跟你碰不上面,慢些着点。” “哎——” 得亏林秀水起得早,来往船不多,要碰上晌午边,停靠边上说话得被后头骂的。 她?也没想?到有生意,空着船来的,看来还得去买两个干净篓子放船上。 这两岸俱住了人家,她?不认识旁人,可不少人却识得她?,大半跟她?做过生意,尤其她?的船很打?眼,跟别?人的船不同,总要瞧上一眼的,一见是她?,总要叫住她?。 “我说呢,谁摇得的船呢,扭扭歪歪的,”有个大娘搭着门边笑?,“原是你这个小裁缝。” “昨日?钓了两条鲜鱼,还剩一条,我想?想?送到桑树口,绕好大一圈,正?碰上了,你拿去吃。” 那大娘提了鱼,走下埠头来硬要将鱼塞给她?,林秀水推拒不下,这大娘倒没跟她?做过生意,可她?认识,日?日?总要过来瞧热闹的。 “秀姐儿?,你先别?走,”又有个娘子从二楼窗子探出头,连忙喊住她?,“我有个物件要补呢,你且等等我,我这就下来。” 林秀水蹲在船头,原本?还想?着从水路走要快些,没想?到更磨蹭了,没摇几步路尽接活了,她?今早想?着不熟悉水路,早些收了摊子,那活全在这河里给补上了。 “这窗子糊的绢布,叫哪只蠢鸟来抓了三五个洞,我一直催我家官人拿了上你这补,他个死鬼,拖了又拖,我家里小儿?才三个月,脱不开身。” “我一直惦记着,小半个月了,看到这窗便心里烦闷,又恼又气,得亏今日?瞧见了,我算是不至于总记挂着这事了。” 那瘦弱娘子说完,抱着板木窗,慢慢地侧着身下来,低头看石阶,将挺重的窗子递过去。 林秀水伸手接过,还挺沉手的,她?看了眼后?面,没有船,便又低头看这扇木窗。 确实像是被鸟爪勾破的,原先这白绢布糊的窗应当素净好看的,眼下勾丝破洞,她?数了有五处,确实叫人越看越叫人糟心。 她?将木窗靠在自?己船舱边上,又走到船头笑?着说:“这丝破的地方虽多,但能从底下取出不少线,娘子你放宽心,我夜里晚上赶赶工,给你的先补上。” “只是洞多,银钱费得也多些,这一扇窗补补要五十文。” 这对那娘子来说确实有些贵,可当时窗子买来花了一贯多,换一张绢布就得将剩下的全换了,那可不是五十文的事情。 她?当即便道?:“我信得过你的手艺,我去取了钱给你,劳烦你多费心。” 这确实信得过林秀水,没付一半,直接给全了,而林秀水幸亏今日?挎了只大布袋,不然钱都没地方放。 总算磨磨蹭蹭到河中央,行了一半路,终于没人喊她?,只远远的她?见伸出根竹竿,竿上挂了个小竹篮,里头装的什么看不分明。 她?想?摇橹将船摇到边上去些,便见边上有人频频招手,她?又摇回?来,眼见那竹竿伸到船上,竹篮放到船头来,原是一堆糖糕。 林秀水盯着埠头上这对夫妻,她?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但实在认不出到底是谁。 “小娘子这是自?家做的,拿去吃吧,上回?你替我家闺女补好了衣裳。瞧你怕是记不起来了,就那个想?吃鱼下河去捞,结果掉河里去的,又哭又喊,我娘呢,我爹呢的大胖妞。” 那当爹说得毫不留情,林秀水这才记起来,因为那丫头是真胖,她?还没见过这么壮实的,用尽力气憋红了脸也没抱起来。 这糖糕不接也得接。 从桑桥渡到桑绫弄的一路上,林秀水船行一段路,接一两个活,人家再强塞她?点东西,搞得船舱里头还没坐人,倒是塞满杂七杂八的东西。 以至于明明是早些出门的,硬生生踩着点到的,要去船洞边停船,给两三文钱叫人管着,还去买了个小盆,装水放鱼。 “你杀鱼去了?”小春娥不解。 林秀水用力搓手,搓得起沫子,她?说:“人家给的,我今日?自?己摇船来的,许久没摇过了,肩颈这块可疼了。” “你们那河又窄又平,想?借点力气都不成,要我说,还不如走着来得快些。” “话虽是如此说,”林秀水没打?算继续走路,她?说,“好些人还用得上我呢。” 林秀水也是今日?才得知,哪怕住桑桥渡边上的,只隔一道?桥,大伙想?修补些东西,也因忙于生计腾不出空来。 第32章 领月钱了! 人一不能太闲, 二不能起太早。 林秀水又闲又起得早,她大早上跟只绿毛红嘴鸟大眼对?小眼。 她憋出句话?:“你别喊救命。” “别喊,”小鹦鹉跳到男子另一头肩膀, 跟林秀水的脑袋齐平,踩踩爪子,它又跳起来扇翅膀, 轻轻地喊,“救救。” “救你吗,”林秀水揉揉自己的眉头,这货看起来啥也没问题啊, “你叫阿宝?” 这下小鹦鹉跳起到男子头上,猛摇头晃屁股,它气鼓鼓地叫:“翠花, 翠花!” 养鸟郎这才如梦初醒般,抓下小鹦鹉,扯得他头皮疼,小鹦鹉又去扯他嘴巴,他蓄了?满嘴浓密的胡子。 “小娘子,这只学人说话?的鸟,叫翠花, 不叫阿宝, ”养鸟郎憨笑着解释, “它是从巴蜀来的鹦鹉, 来到镇里后爹娘没了?,留下一两天?的它和阿宝,它爹娘说是不大聪明,不会学舌, 品相也不好,我就接手养了?。” “它眼下是只说本地话?的好鸟。” 翠花跳到林秀水的桌子上,大摇大摆地走,哼唧唧地说:“好鸟!翠花好鸟!” 它又将脑袋伸过来,凑到林秀水的手,“救阿宝——” 林秀水伸手指戳它一下,毛绒绒的,但仍没明白,她纳闷极了?,“到底救什?么??我是缝补的,不是治鸟禽的啊,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李习闲跟你说的。” 因为就他那种习闲行当,里头的人不是斗鸡,养鹌鹑、鹦鹉、斗鸟、擎鹰,便是斗蛐蛐、蝈蝈,各种虫蚁,她想破脑袋,除了?他没有旁人有这么?闲。 养鸟郎摸摸自己的胡子,满脸心虚地解释:“我实在?没法?子了?,这不是救鸟心切,去借了?他家的铁公鸡来用?,他一听这事,忙说得找你啊,我就急哄哄带翠花过来了?。” 他说东说西一大堆,说完后才吞吞吐吐说了?原因,“翠花聪明,会学舌,说些人话?,可阿宝不大会说话?,但很?会学其他鸟的叫声,叫得那叫一个像。” 林秀水接话?,“这跟救命有什?么?关系?” “那可太有关系了?,”养鸟郎懊恼道,“我之前还只听个乐子,从不当回事,直到我家前头那棵树上搬来一窝喜鹊,天?天?吵架。” “偏偏我家那傻鸟,教它那东西,好的不肯学,就爱学些偏门的,它学喜鹊说话?也就罢了?,学的是什?么?,是喜鹊吵架时骂的话?。” “它在?屋里学得大声,被喜鹊听见了?,结果倒好,”养鸟郎说得心酸极了?,就差委屈地哭出来,“在?屋外骂它,撞窗,一出去就啄它,往我们晒的衣服,窗子上丢屎,夜里喊一堆喜鹊来,在?我们屋顶叽叽哇哇地骂人,怎么?都?赶不走。” “阿宝被吓得不吃不喝,我倒是想带它俩上别人家住去,可它到那整夜整夜不睡,毛也掉了?,没法?子,又给带回来,那死鸟一见我们回来就追着不放,每天?啄我家窗子,心眼子比针尖还小,我就没见过这么?记仇的鸟。” 翠花气鼓鼓地跺脚,嚷着道:“坏鸟!坏鸟!”“那喜鹊怕鹰,偏偏擎鹰的又上临安去了?,我就寻思雕只鹰吓吓它们,木匠说要雕二十来日,二十来日真没命了?。” 养鸟郎悲从中来,“眼下不吃不喝不睡,必须待在?自个儿笼里,一有动静毛都?炸开,我养它俩养得那么?不容易,巴蜀到这来的鹦鹉多半养不活,冬不能冷,夏不能热,打小吃青果,吃小油松,吃苎麻子,养到那么?大我容易吗。” 翠花用?头过去蹭蹭,它踩人手上,小脑袋一晃一晃,“容易吗,我容易吗” 林秀水说:“你个小学人精。” “是鸟,翠花是鸟,”翠花走到边上去,不想搭理林秀水,又咕咕叫起来。 养鸟郎从袋子里掏出一把?稻谷,翠花站在?那,低头嚼了?又嚼,不再出声,把?壳吐到地上去。 他跟林秀水说了?实话?,喜鹊也是鸟,他作?为养鸟人,是不会为了?自家的鸟去打死其他鸟的。 只好驱赶,可又不会真下狠手,闹得那窝喜鹊吃准了?他,压根不走,而且只对?他家叫嚣,从不上其他人家里去。 林秀水听出了?他的意思,合着就是让她仿着鹰隼的外形,做只老鹰出来,挂在?那吓唬走喜鹊。 “这法?子没用?啊,”林秀水摇摇头,“我也做不出来那样惟妙惟肖的老鹰,你要真想驱鸟的话?,或许做个稻草人会有用?。” 喜鹊这种鸟其实并大不怕人,又大只还记仇,林秀水在?上林塘时,有户人家也是端了?喜鹊的窝,结果喜鹊日日从高空抛屎,还挑他们地里的稻子吃,持续两年?,最后消停了?。 当然林秀水给做的是简易竹架板稻草人,套上衣物和帽子,叫养鸟郎回去试试。 结果没用?,那玩意胆大包天,压根就不怕人,更不怕稻草人。 等林秀水下工回来,他叹口气说:“别提了,那帽子都?被它掀翻了?,知道这玩意不会动,蹲衣裳上头,站在?那死活不走。” 他哭丧着脸,“可咋办啊?真没法?子了??要不给我做只老鹰吧!” “鹰,鹰,”翠花小跳起来喊,“上啊!” 林秀水只想让这一人一鸟边上去,怎么?养鸟养鸡的,脑子都?不大灵光的样子。 她沉默的时候,翠花又喊:“赶走坏鸟,救救阿宝呀。” 这是迄今为止,林秀水听过这只小鹦鹉说过最长的话?。 “救,看在?你的面?上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翠花飞过来,站到她肩头,拿小脑袋蹭她的衣裳,嘴里嘀嘀咕咕说好,好。 林秀水确实出了?个主意,这主意一出,养鸟郎睁大眼睛,“小娘子,你咋想出来的啊!妙啊!” “你等着瞧吧。” 可不止他等着,王月兰带小荷过来瞧,养鸟郎的家里在?南瓦子旁的小巷子里,离桑桥渡不远,走一座桥就到了?。 而他家里有小院,小院不远处上有颗老桑树,那作?案的一窝喜鹊就住上头,很?猖狂,很?嚣张,养鸟郎小院地上大半是鸟粪。 见一群人进门,还盘旋飞过来瞧,完全不惧,林秀水做的那稻草人孤零零躺在?地上,两三只喜鹊在?上头大摇大摆地走。 翠花躲在?窗后头,小声喊:“坏鸟,坏鸟。” 另一只鹦鹉阿宝则缩在?笼子里,头蒙住,瑟瑟发抖,它怕得要命。 但很?快,养鸟郎兴奋地戳戳它,把?它捧出来,让它对?着窗户挖的孔眼瞧,阿宝半死不活地躺在?他手里,半闭着眼,等瞧到外头的状况,它一骨碌爬起来,小心将脑袋探出瞧,蹦起来喊了?个字,“妙!” 又喊:“打它!” 而其他几?位看客,也缩在?这窗户后头瞧得津津有味。 只见苏巧娘躲在?墙和屋檐挂的布夹缝里,站在?那矮凳上,布前头吊着只半人多高的木偶,是个老头模样,手里拿了?只蒲扇。 初时喜鹊有些打怵,不敢上前,只在?近处跳来跳去试探,飞来飞去逗引,见那偶人半点不动,胆子瞬时便大了?,立即飞来要啄。 也在?此时,苏巧娘提线,拉绳,那原先不动的老汉登时迈步跳起来,利落高抬手,拿着手里的蒲扇照着喜鹊扑来,啪的一声,正正好好扇到它身上。 喜鹊哇哇大叫,毛全炸开来,怕得往后躲,又不服气,从高处飞来啄,老汉转身,三两步上了?高台,飞跃起来,下落的蒲扇又正 好打中喜鹊,打得它哇哇直叫。 如此两三回合后,喜鹊掉了?几?根毛,灰溜溜地飞走了?,它要连夜搬家! 原来林秀水的主意,便是叫来了?苏巧娘,她手里有许多被傀儡班子退回来的偶人,正巧能派上用?场,原是想等喜鹊近身后,动一动蒲扇吓吓它,没想到她吊弄起悬丝傀儡跟使功夫一样。 翠花嘎嘎大叫,“好!” 阿宝则飞到窗外去,站在?窗边伸脑袋,瞧到喜鹊飞出去了?,它蹦起来,它要吃油松子,还叼到每个人手里去。 “我的,我的,”翠花急得大叫,它好气,“臭阿宝。” “不救了?,不救它了?!” “松子,松子,臭阿宝。” 惹得在?场众人哈哈大笑。 这长达十来日的喜鹊报仇记,败在?了?悬丝傀儡的手里,这个傀儡被养鸟郎高价买下,要供奉在?家里,给了?囊中羞涩的苏巧娘能再熬上一个月的钱数。 林秀水赚了?几?十文钱,她放进袋子里出来后跟苏巧娘说:“下回有这种活,我再喊你啊,我凑个热闹,你赚点别的钱。” 苏巧娘仍震惊:“这么?多年?来,跟人打过,就没跟鸟打过。” “害,人活久了?,尤其碰上我,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能有,”林秀水早已习惯,没见她听鹦鹉说话?,半点不稀奇吗。 说不定哪天?有人找上门来,请她给猪做衣裳,她说不定都?不带半点犹豫的。 见苏巧娘还没回过神,她就说:“人不能太追求正道,正道赚的钱哪有这种邪门的赚得多。” “什?么?是邪门?”小荷正跟两只鹦鹉挥手,蹦跳着往前,又回过头来说。 林秀水说:“就像水里的鱼游到岸上,说叫我给它做双鞋一样。” 小荷皱眉细思,“可是鱼没有腿啊。” “这可不就是邪门。” 她纵观自己遇上的活,那可真偏门,她夜里总想,难不成当初拜错了?财神,她拜的哪门子护佑牲畜的? 第33章 拜人学艺的鹦鹉 “那指定得捎东西去?。” 傍晚王月兰买了荠菜, 坐在屋檐底下择菜根,扔到边上说:“你从前守孝几年里,多她们照拂, 是得送些?东西回去?。” “那我买些?油酱、香饮子、散茶,另装些?布和绒线。” 林秀水从灶房又走?到放布的屋子里,她之前挂心?这事, 收拾不少?纹样花色俱好的布,她装好放包袱里,分成三?份。 其实她跟上林塘的伯母们说过,到清明前再回去?, 给她爹娘上坟,毕竟来往一趟要费几十文。 “你买也?买了,不如再买些?煎点汤茶药, 春耕忙,左右煎点补补身子,”王月兰从矮凳上起身,扶着墙板站好,“你只管包好,我叫人给捎去?。” “水磨坊边的货运陈家总是知晓的,父子俩今年生意铺张得不错, 我听上回你陈伯母说, 押桑种到明州去?了, 许久回来?” 林秀水系紧包袱, 她细想了番,陈九川家货运营生是去?年起做的,从前几年在镇里和上林塘往返。 她对?此不大知晓,“应当?就这个月吧, 总不能叫伯母和桑英两个人种十来亩田地,听说今年的田税又多了些?,收米的价钱不涨,我来前听她们说倒是想转种桑树来着,上头?也?压着不让种。” “吃了有田的亏,上林塘沙田还多,明明种桑最好,结果年年种早占城,”王月兰撇撇嘴,她就是受不了下田,一年要种两季的稻谷,才卖了田到镇里来的。 两人倒没有在这上头?多说,倒是王月兰又提起,“明早上镇衙一趟,你的户帖落到我这了,到时候也?不用多交笔屋税。” “我这心?算是落了下来,幸而你自己也?能耐。” 林秀水则去?取了三?百文钱来,她交家用,她算过这个数,知晓再多些?姨母不会要的。 她说完后,扔下铜板到桌上,便说:“我去?找前头?李家私塾的思?珍去?,我想学两个字。” “你去?就去?,扔钱做什么,你个臭丫头?,叫人家上家来坐坐。” 思?珍是前头?来寻她给裹贴缝书袋的,她家开了私塾,在过了街桥的南边,私塾不大,但?孩童挺多。 “你要学写字,”思?珍正画梅妆,带了秀气?的妆容从屋檐下跑过来拉她的手,“那可太好了!你的手那样巧,练字指定不成问题。” “只你那么忙,有工夫写没?你不要寻我爹,他是个老古板,教的时候扯东扯西,你想学来找我,我练一手好字,也?能教你学三?百千。” 这三?百千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上蒙学的小孩先学的这三?样。 林秀水也?高兴,双眼弯弯,“我正愁找不到人来教呢,可多谢你了思?珍,我应当?拜你为师。” 思?珍说:“那可别了,我教你练字,你教我做女工,我的女工可不大好,我们这叫取长补短嘛。” 她从她爹那顺了本百家姓,塞到林秀水手里,“送你了,先学姓,你既然识得几个字,那更应该多瞧瞧,能写会自己的名字再说。” “双木成林,你这姓又好听又好写。” 林秀水在她指教下,花了一百多文买了便宜纸笔,思?珍拿笔蘸墨,写了个漂亮的花押,是水字,写得很舒展,眼下人用花押或押字来代替自己的名姓。 “你做买卖的,免不得要用到花押,我先献个丑,给你写上一个,你纸样画得好,描摹功夫指定不错,写字跟画也?是相同?,只管依样画葫芦便成。练字要下苦功夫,想写得好,寒来暑往,冷热都?断不得,你学点自己能用的便行。” 思?珍的字并非草书,是小楷,一笔一画工整秀气?,很适合林秀水写。 只是写字这东西,拿笔跟拿针是完全两回事,画纸样跟写字也?是两回事,林秀水能写,写出来总吞笔画,写得黏黏糊糊的,恨不得墨全沾在一块。 思?珍说话声?很柔和,“慢慢来,练一练会好许多。” 林秀水在写字上吃亏,但?思?珍在女工上手艺不行,而她便教人家怎么样拿针、扎线,如何练习线缝,做不好怎么讨巧,做香囊用橙色圆布扎捆缝柿子,或是绣成金鲫等等。 两人也?不说银钱,便是各学所长,都?不藏着掖着,互相把会的教给对?方,两人的关?系顺势拉近。 反正林秀水单单一个时辰,所学颇多,至少?她会写花押了,回去?再练练,她坚信自己苦学,总有一日?能写出手好字的。 回去?也?写,夜里点蜡烛写上半个时辰,抠着边角写,然后写完手指沾了墨水也?不管,拿起纸头?对?着蜡烛光欣赏自己的字 。 越看越满意,给自己评价:相当好。 实则没有笔顺架构,纯靠画,她满意得不得了。 以至于第二日?起晚了,楼下有人喊她,她惊醒,梳了简单发髻,穿上衣裳下楼去?,她打开门,看见是养鸟郎,一头?肩膀各站一只鸟。 翠花扇扇翅膀,轻轻飞到她肩膀上,问她:“吃了,吃了没?” “没吃呢,你起早来吃虫子啊?”林秀水点点它的头。 翠花撇头?到一边,它才不吃虫子。 林秀水还以为生意上门呢,看见是这一人两鸟,招招手,“先进来吧,别挡着人家的路。”王月兰在屋里熬豆子,灶上有香饮子,她进去?倒了杯递给养鸟郎,偏头?问两只鸟,“你们喝吗?” “喝!”翠花喊,阿宝缩在养鸟郎脖子后头,咕咕地叫了声?。 林秀水端了碗水给这俩鸟喝,养鸟郎放阿宝下来,笑眯了眼对?林秀水说:“前头?多谢小娘子,那喜鹊没再来了,阿宝总算不再惊乍害怕了。” 他又点点阿宝,笑得胡子翘起来,“我早早过来,是想同?小娘子说,苏娘子认识个口技很厉害的人,会百鸟鸣叫,引见与我,我想阿宝既然喜欢学鸟叫,不如让它去?拜个师傅,不想以后耽误了它。” 让鸟拜人为师,林秀水居然毫不惊奇,她逗阿宝,“快叫声?听听。” 翠花喊:“听听。” 阿宝喝了口水,梳理自己的羽毛,很给面子,仰头?叫一声?:“布谷布谷。” 林秀水哈哈笑了声?,“是该送它去?,那翠花呢?” “翠花跟我一道送阿宝去?,早上学,下午我们到西边松林里去?,坐人家打柴船,捡些?松果来,再叫它们在林子里飞一飞。” 养鸟郎说完,搓了搓手,终于表明来的意图,他希冀地说:“就是这拜师吧,叫阿宝光溜溜去?也?不大合适,不知小娘子能否给它俩做几件衣裳?” “我看那铁公鸡穿着大红花衣裳,每次摇摇摆摆地在街上走?来又走?去?,我看得艳羡不已。毕竟鸡鸟不分家,我也?想叫我家这两只穿上衣裳。” “做什么样的?一件三?十文啊。” 林秀水已经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心?理斗争,鸡的衣裳也?做过了,做鹦鹉的有什么区别。 而且刚好有给偶人做衣裳时,新做的小布尺,用在鹦鹉身上刚好,她取了布尺来,问养鸟郎,“这两只都?是雌的?” “那不是,翠花是公的,阿宝是雌的。” 林秀水看向翠花,语气?平静,“你说,这是公的?” “公的公的,”翠花跳了跳,飞起来绕着林秀水喊。 “行,别喊了,我知道你是公的了,”林秀水要被吵死了,她请阿宝到手上来,给量了胸围,将布尺量到腹部,边量边嘀咕,“我还是头?次给鸟做衣裳,你可争气?点,拜个好师傅,等以后我再见你,你就是天底下最会说鸟语的鸟了。” 哎,不对?,这阿宝本来说的就是鸟语,林秀水又对?翠花说:“那你也?多学学,做只说人话的鸟。” “鸟语,说鸟语,”翠花拱她手。 林秀水说不来鸟语,她闭嘴,她取出纸来,画了好几个纸样,鸟能穿的衣裳不多,尤其要露出翅膀,不能阻碍它们飞起来。 而且鹦鹉体型不大,袖子不能长,最适合的是吊带包衣,布从鹦鹉屁股处包住,她管自己做的叫屁兜子。 她给阿宝做了浅蓝的包衣,给后面缝了白色的小帽,拿绒线绕了个小球缝到上头?,绿色的小鹦鹉穿蓝色绸布衣裳,戴上小帽,露出小豆眼,歪头?咕咕地叫。 翠花自己要穿红的,大红配大绿,林秀水没眼看,它还要个红的帽子,一直扯阿宝的, 林秀水憋住笑,给它做了个财神帽,直角幞头?款式,套它脑袋上,教它说:“恭喜发财。” 翠花摇着小脑袋,红帽子一晃一晃,绕了一圈叫:“恭喜发财!” 可把养鸟郎看得心?花怒放,他就差没原地起舞了,恨不得从桑青镇南边走?到北边,东边走?到西边,叫大伙都?认识他的鹦鹉,可又害怕被人惦记,只好死死憋住这个念头?。 只是故作平静地说:“小娘子多做几身,我有钱。” 最后林秀水还去?观摩了阿宝的拜师,阿宝在学人说话上没什么天赋,但?学起其他鸟语来,惟妙惟肖。 老师傅学斑鸠的咕咕声?,阿宝也?跟着叫:“咕咕,咕咕。” 学画眉鸟的鸟婉转长音,阿宝学起来毫不费劲,叫声?动听,还有云雀小而细弱的叫声?,阿宝也?能压着嗓子,听一遍便学出来。 老师傅大笑一声?,故意逗它,学小狗叫,汪呜汪呜地喊。 阿宝明显愣住,抬起脑袋来找狗,在养鸟郎肩上跳来跳去?,最后盯着人,不确定地喊:“汪!” 第34章 一表三千里外的表哥 桑青镇多猫, 每条巷弄的屋檐上都能瞧见猫,日头好时,狸猫、黑猫、橘猫窝在檐背上, 揣手懒洋洋看人。 落雨时,缩在人家屋檐下避雨,舔一舔沾湿的猫毛, 林秀水时常见大猫带小猫,大摇大摆跑进人家院子里?。 可要说养猫的话,还得等等。 但救猫她很愿意?,要去瞧热闹, 远远跟在街道司的人身后。 今日上巳节,水路船多,一艘艘在河里?堵着, 街上人多,卖桃花香囊的,她前几日刚做了不少给姚娘子。 有人将荠菜花扎捆到一块,搭在竹篮上,沿街叫卖,也有做荠菜馒头卖的,一只只刚出炉, 喷香。 而越近南瓦子那棵老桑树, 人围得越多, 都仰头往上瞧, 有不少男子扶着自己的巾帽,嘴撅起,朝上喊:“吱吱。” 不管哪里?大伙都是?这样逗猫的,仿老鼠的叫声, 冲着狗便喊:“祝祝”,那只在树底下的狸花母猫倒是?不往树上扑腾,看了过来,小猫在树梢间叫唤。 等街道司的人想搭梯子上去,狸花猫夹着尾巴,嘴里?发出低吼声,高高耸起背,伸爪子去挠梯子。 街道司的人蹲下来,招招手,嘿了声:“这狸猫还挺凶的,吱吱,吱吱,到这来,你们要不谁去捉只老鼠来,卖猫鱼的呢,喂点东西啊,不然?我们咋上去,明儿指定要下雨。” “你们咋这么没用呢,看我的,”有老大娘一扎包布,撩起袖子来,边上人看这架势,齐齐往后退了些,结果只见那大娘蹲下来,夹着嗓子喊:“咪咪,到这来。” 众人捂脸,什么破法子,后头给猫鱼也不吃,见死老鼠毛立即翘起来,那母猫一直挠梯子,嗷嗷直叫,大猫叫小猫跟着叫。 不让上梯,有人还出主?意?,“要不让潜火兵来,他们救火身手好,爬到树上去。” “你那法子不行,人家每日忙得很,少出馊主?意?。” 林秀水则回去,拿了根细竹竿,上条吊了一个她做的流苏,蹲下来,将竹竿伸到母猫前,彩色流苏一晃一晃,上下逗引它。 狸花猫登时被?吸引,伸出爪子往上够,林秀水一拉竹竿,流苏吊到上头去,猫往上猛地?一扑,没抓着,左跳右跳去抓流苏穗子。 其他人都看入迷了,街道司的人才?赶紧上梯子,一手拎一只小猫脖子,把那窝小狸花猫带下来,众人 欢呼后又议论。 有人瞪大眼?睛,“天爷,这玩意?能逗猫啊?” “我可试了许多玩意?,”一个娘子说,“我家猫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是?不是?猫和猫不相同啊。” 家里?养了小猫的人说:“我给我家猫玩啥都不行,合着就一根竿子,加点穗子,猫便能这般活泼,我也要做根来。” “我家猫老不搭理?我,不知做根来会不会有用。” 林秀水顺手摸到了母猫,摸得它呼噜呼噜叫,她抬起头跟大伙说:“我这做得简单,还能吊几根鸡毛,猫准会玩。” 街道司的人将猫崽放下来,总有五只,圆头圆脑的,黑棕色,连滚带爬地?跑到母猫身上,只露出垂地?的尾巴,有只小猫悄悄露出大眼?睛,骨碌碌看向众人。 “这窝小猫让猫娘自己带走?”林秀水站起身问。 街道司的人摇摇头:“猫娘养不活,你看它前爪还瘸着呢我们一日日扫街,见多了饿死的小猫。这也不能聘,谁知道聘去的人怎样,我们都送猫儿巷去的。” “你们等等我,我跟你们一道去瞧瞧,”林秀水说。 猫儿巷倒不是?野猫巷,那里?都是?专门做猫生意?的,有卖猫鱼的,有做猫窝的,有改猫犬的,意?思就是?给猫剪毛,拿凤仙花染爪子的,里?头也有粗略治猫的郎中。 当然?还有巡夜的,不叫偷猫的来,临安府有不少贼偷,大伙叫他们觅贴儿,专门做些偷鸡捉猫的勾当,桑青镇郊外有好些野味店,肉都是?用偷来的猫狗鸡充数的。 但进了猫儿巷里?的猫,有人养,有东西给它们吃,等着人上门挑,到专门养猫的地?方里?聘,人有钱赚东西收,自然?管得严,不叫猫被?盗走,各取所需,是?以那里?有最多的猫。 桑青镇里?人养蚕桑的多,蚕室里?最怕老鼠,每年到二三月,不少养蚕人家会到猫儿巷聘一只猫,养在家里?吓老鼠。 后来又有了个行当,做泥猫的,说是用泥猫做的猫放在蚕匾和蚕架上,老鼠吓得不敢来,因此又叫蚕猫。 林秀水带上小荷,跟上街道司的人到猫儿巷里?,见他们送猫进去,寻户好人家养着先?。两?人倒是被门前蚕猫给吸引住了,一只只手掌大的猫坐在架子上,活灵活现的,有几个老匠人在捏猫,旁边有老婆婆在拿笔画猫,两?眼?瞪得跟铜铃一般,这叫蚕猫图,挂蚕室里?镇猫的。 “好圆的猫,”小荷惊叹,蹲在那里?细瞧,她跟林秀水说:“可我还是?喜欢真猫。” 她看见只窝在墙角晒日头的橘猫,蹑手蹑脚要去摸,又被?突然?伸懒腰的狸花猫吸引,紧接着蹿出只矮脚猫,撞到小荷脚边,一人一猫被?吓一跳,眼?睛各自睁得老圆。 林秀水拉小荷一把,笑道:“我们进猫儿巷瞧瞧,你不是?说想有个伴。” 小荷时常一个人在家,只有她和姨母回来时,才?能上外头玩去,她今日见了猫,才?想着应该给小荷寻个玩伴的。 猫儿巷里?有许多猫,大的小的,圆的瘦的,黑的黄的,有的在屋檐上飞檐走壁,大猫带小猫练习跳过屋檐,小猫缩着脑袋不敢跳,也有蹲在墙柱子边,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泥猫的。 小荷看见便走不到道,她满脸兴奋,“阿姐,你看这些猫,我能养一只吗?” 林秀水说:“当然?行,我们可以聘一只猫来陪你。” “只是?得用自己赚的钱聘一只猫,且还得给它隔三岔五买猫鱼,生病了要带它来瞧,要好好细心照顾它,可以吗?” 小荷也有小孩最普通的毛病,喜新厌旧,有新的耍货便不喜欢要旧的,而且很容易得到的,她在欢喜后,通常会束之高阁。 死物林秀水也不大管,可猫是?活的,会动会捣乱,她来的路上,本想带小荷聘一只走的,可到这后,又改了主?意?。 小荷惊奇,张大嘴巴,指指自己,“我赚钱吗?” 她可从来没赚过钱呢。 “我怎么赚呢,”小荷好奇,“我什么也不会呀,我又抓不来猫鱼,也不会缝衣裳。” 林秀水笑了笑,摸摸她的脑袋,“你可以给阿姐打下手,做逗猫棒。” 小荷不明所以,但林秀水有门路,她用竹竿做的这种简易逗猫棒,在猫儿巷大有销路,随便逗弄一下,猫都要伸手抓弄番。 卖猫窝的店家觉得有门路,“这倒是?新奇,但样式有些简单,卖三文一根最多罢了,你先?拿上二十根来吧,至于钱,等货来拿再算。” 林秀水欣然?答应,反正就算这里?不要,她随便哪家都能卖出去。 她带小荷到人家那看猫,得知聘猫最少要一袋盐和芝麻,大概得六十文,但他们这边会给聘猫的人选吉日,准备纳猫契,写明日期、猫的模样、对猫的期许,会给准备到人家那一天口粮,介绍卖猫鱼的人家。 当然?要是?寻常野猫,买条鱼来聘便是?,但太容易得到的总不珍惜。 原本小荷只是?想有只猫儿逗乐,眼?下变成了她想聘一只猫,她要赚钱,要靠自己的努力聘猫,她能攒到聘猫的钱。 小荷跟林秀水去买细竹竿子,花钱买鸡毛,要买绒线做流苏穗子,回到家,跟着学绑流苏穗子,小手取线在木板上绕一圈又一圈,等着林秀水穿绳取下,剪一半,用篦子梳散。 刚开始小荷兴冲冲的,后头她绕得手疼,苦着小脸问:“阿姐,我能赚几个钱呀?” “你绕完,我给你三文钱。” 小荷算不来这笔账,只是?眼?巴巴地?说:“我多少日能聘得起猫?” 林秀水继续绕线,然?后说:“起码得二十来日,你要守不住钱,拿去到货郎那买糖吃,买耍货玩,那得许久了。” “你聘了猫,还要隔几日花十文钱给它买猫鱼,又得等上许久,但你要是?能多学点手艺,到后面?我给你涨工钱。” 小荷眼?神一亮,“涨多少?” “涨到五文、七文,你就能攒一点,还能自己买糖吃。” “好多钱,”小荷掰着指头数,她连算数也数不清,只觉得有好多钱,咧着嘴笑,跟在林秀水旁边乖乖绕线。 在家里?绕,林秀水出门支摊,就坐她旁边,一点点慢慢绕,张家小子铁生喊她,“小荷,来玩呀,我们打蹴鞠。” “我晚些再去,眼?下我在上工,你别来打搅我,”小荷摇摇头,她抹抹出汗的小手,她眼?下跟大家可不一样,阿姐说,她很能干的! “搞什么怪模怪样的东西,我们不玩蹴鞠了,我们斗纸鸢你来不来?” 小荷其实?很想玩,但她手里?绕着线,只是?摇摇头,“我晚些再去,你们先?玩。” 她边在板上绕线边碎碎念,“我先?绕完,我先?绕完,我先?绕完,我想去玩。” 最后终于绕完了线,得了林秀水给的三文钱,蹦起来喊:“我赚钱了,我赚钱了!我要攒着,我要聘猫!” 当然?她眼?下是?这样想的,等她去玩,碰到戴着绿头巾簪茉莉花的货郎,挑一副满塞东西的竹木担架时,什么猫啊狗啊攒钱啊,她通通抛之脑后,只摸了钱袋要买糖吃。 第35章 陈九川其人 “表哥?” 林秀水绕到?前头去, 偏头冲陈九川喊了声,她就想知道,三?个月不见而已, 谁有?脸偷摸给自己抬辈分。 陈九川面不改色,他说:“阿俏,表哥来看?你了。” 林秀水瞥他, 脸真大。 她朝边上看?热闹娘子笑笑,“是我?上林塘来的?表亲,啊,长得一表人才??” 听闻这夸奖, 她朝陈九川看?了眼,宽身板高个子,面皮微黑, 俊不俊俏她说不来,只觉得眼下人模人样的?,穿蓝布盘领交襟衣襟,束发,浓眉大眼,很神气?。 “你发财了?”林秀水咦了声,看?见他脚边的?粮袋, 自顾自接上, “发财后是要接济下我?们这种穷苦表亲的?。” “不止, 我?还?能接济你养的?两只鸡, ”陈九川顺着她的?话讲,踢踢旁边的?小袋,“麦麸、稻子、虾壳,总能养成两只肥鸡。” “你可真有?心阿。” “留着晚些再讲一遍。” 林秀水请陈九川进门, 他放下粮袋,拍拍肩膀,四处张望,不动声色,又皱眉,只转过身又笑道:“上林塘前头的?雨不好,缺点东西。” “缺什么?”林秀水倒水出来,随口接话。 “缺大德。” 林秀水哈哈大笑,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仅从三?个字里便明白他的?意思,说那雨尽逮着她欺负,淹了她的?屋子和田,这事他肯定也知晓了,没什么好讲的? 她将茶盏递给陈九川说:“今年下田不忙?不用在家?里帮着忙活吗?且你从明州回来也累得够呛吧,还?得跑一趟镇里,给我?送东西。”“九哥,你可真有?心。” “少来,有?事直说。” 陈九川嘶了声,要知道从小到?大,林秀水高兴的?时?候喊他陈小川,不高兴时?叫他陈九郎,正经时?直呼大名陈九川,介于几者之间,则是陈大川、陈九换着来。 喊他九哥他可受不起。 林秀水跟他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长呼口气?,正经起来,“你真不忙?桑英和伯母身子怎么样,有?没有?收到?我?送的?东西,西大娘呢,今年她儿子回来了没?……” “都好,收到?了,很记挂你,回来了,不去赌社了,输得狠了在家?里老实下田…”陈九川挨个回答,“你的?棚屋那片地?,等农忙歇后,再理出来给你卖个好价钱,田是没法回来了,今年雨水多?,湖水涨得很高。” 他昨日刚回来,来前事情摸得门儿清,知道她会问什么。 这回答林秀水意料之中,本来她家?的?田便是葑田(fng),从湖里淤积成泥而形成的?田,前头还?有?做木架穿绳绑树上,形成架田,不至于被雨水冲走,年初雨太大,没拴牢。 陈九川也没多?待,他实则很忙,押桑种去庆元府,回来时?运了蚕种,别说歇脚,他只是路过上林塘进去一趟,又连夜急匆匆赶过来,今夜里起道去钱塘。 他给林秀水送了五斗冬舂米,两斗各色豆子,一袋面,生怕她饿死,邻里七零八碎的?东西,托他带来,干姜、笋干、芝麻、酱等等,另有?给小荷的?零嘴,给王月兰带了些许东西。 一一交代清楚后,两人叙了会儿旧,林秀水说了自己的?生意,姨母待她有?多?好,等她再晚些,也要回一趟上林塘。 她送陈九川出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等陈九川上了大船,站在船头跟她说:“等我?从钱塘回来,接你去上林塘。” 林秀水嫌他过来麻烦,便推拒道:“我?坐官渡去。” 陈九川纳闷,“我?比官渡便宜。” “我?不要钱。” “你跟我?过不去,还?是同钱过不去,留着钱,多?吃两口饭。” 前头催促,陈九川也没多?待,让林秀水先走,他进了船,里头有?人喊他,“九哥,先到?哪?” 陈九川脱衣裳换上短褐,“你别喊我?。” “亲哥,表哥,大哥,你又发哪门子的?疯,”他亲表弟翻白眼,一日日跟犯病一样,从上林塘直接过去多?好,还?非得转道来镇里。 他迟早放狗咬陈九川,放大狗。 而林秀水这头回去,小荷正冲王月兰手舞足蹈地?说:“来了个表亲,送阿姐和我?们东西,长得老高了。” “哪门子的?表亲?”王月兰翻了米缸纳闷,“送这么好的?米。” 林秀水进来说:“粮食是陈九川送来的?,还?有?些是西大娘几个攒的?,一起捎来的?,我?都先接了,以后也送些回去。” 王月兰摸了把豆子,两人打?小的?交情,倒是没多?想,只说:“你怎么不叫阿川留下吃饭,从前他总送东西到这来的?,也不多?留会儿。” “他忙着呢,我?日后再谢他,”林秀水心里记着,这来得太突然,她又没有什么好东西。 夜里吃了冬舂米,米很香,林秀水夜里还梦见她小时候,她娘没病前,带她去陈家?舂米,她最喜欢吃冬舂米。 醒来有?些怅然,身上盖了被子坐着,坐在黑蒙蒙的?屋子里,她有?点想家?,想槐花。 屋外的?鸟又叫个不停,难得酝酿起的?情绪,都被这死鸟叫没了,她下床打?开窗,瞪这叫得极为难听的鸟。 “咕呱,”那鸟拉嗓子长长喊了声。 林秀水真想叫阿宝来,好好教教这鸟怎么叫。 楼下有?竹篷船经过,又慢慢停下,喊她一声,“秀姐儿,你醒了没,有?活来了。” “什么活?”林秀水蒙着脑袋探出去问。 “你先下来,到?桑树口来。” 林秀水穿了衣裳下楼去,王月兰塞给她个烙好的?饼,又说:“晚些空了,去那卖鱼郎那买条鲜鱼来。” 她应下,出了门,只见门外好几个女童,被一个系了青布腰巾的?大娘领着过来,化了各色面妆,她觉得有?些稀奇,多?瞧了几眼。 先问道:“吃了没?” “没吃呢,早些来寻你,昨日来了好些次,见你这里生意实在好,没法子,又回去了,”春大娘笑了笑,头发花白,满脸的?褶子,点点身后的?小女童说,“来找你做些东西的?。” “做什么,”林秀水啃了口饼,看?这些女童年纪不大,很难想得出做什么东西,绢花、裙子、领抹? 春大娘笑道:“别看?我?们家?几个年纪小,本事可不小,我?们这行小娘子你或许没听过,叫做小女童象生叫声社的?。” 林秀水想了想,南瓦子里诸般杂伎,她没听过的?多?了去了,这象生叫声她倒是听过,专门仿各种市井的?买卖叫声或是场面的?。 见她沉思,春大娘拉了拉个高瘦条的?女童,“小三?花,你给小娘子来个学乡谈。” 学乡谈学的?是各地?方言,小三?花都不用清嗓,张口便来,“小伢儿真当煞灶,高桥哴(lng)射箭,田岸哴背纤。” “柴爿(pn)姜,可怜怜,三?升谷子落秧田…” 林秀水听得连连佩服,只听出前头是临安话,她们喜欢管小孩称小伢儿,真当煞灶是厉害的?意思。 后面高桥哴射箭是平江府(苏州)话,从语气?硬直转轻软再到?柴爿姜,又成了庆元府(宁波)话,后头还?说了绍兴话,时?下学乡谈盛行说这几地?的?乡谈。 她看?小三?花瘦小,应当不出十岁,没想到?本事一套又一套。 春大娘却笑道:“小娘子怕是没听惯,这才哪到?哪,小三?花是学乡谈的?,这是乔迎酒的?,那是乔教学的?,这三?个是乔宅眷、乔捉蛇的?。” 她没听懂,还?是春大娘叫人一一演了给她瞧,林秀水才明白,乔迎酒是仿酒库上新酒的?,乔教学是模仿人教书先生如何教书的?,而这乔宅眷 便是仿大户人家?中的?各位娘子和姐儿,还?有?乔谢神、乔做亲的?,仿人家?成亲的?。 春大娘说了这样许多?话,最后表明自己来的?意图,“听闻小娘子连傀儡衣裳也会做,活接得多?些,我?们这社的?孩子练本事倒是许久,可还?没有?穿过正经衣裳上过台子,且我?们是外来的?,于这里的?裁缝师傅也不大相熟。市面上没有?她们能穿的?衣裳,不知小娘子能否按着身形做些来?我?们能出布。” 林秀水还?以为是请她做些东西的?,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让她做衣裳的?,这还?是她头次接到?正经做衣裳的?活计。 头次接做衣裳的?活,便有?些棘手,这不是说做件小女童衣裳那样简单,要符合各类装扮,林秀水还?从没做过。 她有?些犹豫,怕做得不大好,又问:“怎么不请个专门的?裁缝师傅,我?于这上头手艺不大精。” “那也请不来,我?们行当糊口不容易,”春大娘说,“靠我?拉扯她们几个,要价高的?我?请不起,要钱低的?做得不像样。” 她说得轻声,“都是些爹娘不要的?,我?留她们混口饭吃。” “大伙说你这便宜,做工又细致,我?们也不嫌差,能像个样子便行,叫我?们这些娃登个台,赚些捧场钱。” 这些女童年纪小,大多?八九岁上下,身量小,不大费布,林秀水到?底不忍心,这年头混口饭吃不容易。 “要我?全做也只怕有?些难,春大娘你瞧这样,”林秀水说,“我?在成衣铺里做活,乔宅眷的?衣裳见识多?,上手也快,先做这个成不成?一套全包要一百五十文。” 第36章 用手艺换取新行当的活计…… 小荷用盐和芝麻聘了只橘猫。 在猫儿巷千百来只猫里, 她一眼便挑中了,那?只小小的,圆头圆脑窝着不爱动的橘猫。 自在船上知?晓, 猫大多是不会自个儿捕鱼的后,她转变了想法,选小的, 小猫吃得少,她能日日给它从?后河里钓鱼,她不嫌猫小,猫也不要?嫌她的鱼小。 虽然她钓一个月, 从?没有钓上过一条鱼。 “我叫王小荷,它叫猫小叶,我们俩是人猫姐妹。” 小荷坐船舱里说, 小叶缩她怀里打盹,它是只很爱睡的小猫。 王月兰看她们这人猫姐妹不顺眼,叉着腰说:“你能带着你的猫妹,出门玩一会儿,别杵门槛边上。” 小荷蹲下来,教训缩在门槛边的小叶,“猫妹, 我跟你说, 我娘脚劲大, 你会被它踩瘪的, 来,我带你钓小鱼去。” 一人一猫钓一下午,小荷挥杆,小叶翘尾巴趴在它脚边, 眼巴巴地看河里,压根钓不上来一条鱼。 林秀水时常从?窗子里看一眼,笑得拿不稳针线,起早摇船去河岸口卖鱼郎那?,正好卖鱼娘子在,她说:“娘子,劳烦每日起早送点猫鱼,隔两日送一条鲜鱼来。” “正好有小鳑鲏(pngp)鱼,猫最爱吃,两文?一小篓,近来河里鳜鱼肥,我给你挑好的送来,”卖鱼娘子蹲在埠头处,手里利索剖着鱼,还笑问她,“家里养猫了?” 林秀水递了钱过去,“刚聘只猫来,是只橘猫,娘子哪日来送猫鱼,碰着它叫它小叶就成。” 她又好奇问道:“这河里有鱼吗?” “只有些小鱼小虾的,非说有,就上巳节那?日西头卖鱼的,掉到里头的几尾大活鱼。” 林秀水算是知?道了,合着没鱼,怪不得小荷日日钓不上来呢。 她行船往前,擦过两岸人家晒的花衣裳,进了成衣铺里,小春娥飞跑过来迎她,“猫聘了没?” “聘了呀,”林秀水迈进门槛里,有些奇怪,“怎么,你要?上我家中瞧瞧去?” “瞧什么,我家里养了三只猫呢,老猫都十岁了,”小春娥理理发髻,冲大春玲招招手,“快拿出来。” 大春玲捧出两只陶罐,放在桌边,“送你的。” 林秀水打眼一瞧,扑哧笑出来,“你们两个可真逗趣。” 聘了猫,不送别的,送她叫猫气杀的陶罐,这种陶罐的盖子上面开了两个小口,能用来腌鱼腌肉,猫闻着味道却没法偷吃。 王月兰更?好笑,聘了猫后一日,在小经?纪那?买了两只竹猫儿,是捕鼠用的。 “原指望聘只能捕鼠的大猫来,眼下这猫妹比老鼠个头还小,我还怕老鼠给它叼走呢。” 小荷摇摇脑袋,“老鼠又不吃猫。” “赚你买猫鱼的钱去,阿俏,每日两文?让她自个儿付,”王月兰点点她的脑袋,“猫也聘了,别给我偷懒。” “我可没有,这两天我还帮阿姐绑穗子了,”小荷跺脚,“我最勤快了。” 林秀水给猫做个猫窝,走过来闻言懒得拆穿她,绑两个要?歇好一会儿,要?喝水要?玩会儿千千车的家伙。 傍晚,小荷遛小叶去,小小一只橘猫迈着腿跑在她边上,林秀水留在家里,有成堆的活要?做。 她的生意大多是客带客,这家补了衣裳觉得好,碰见亲戚要?补东西,连忙拉到她这里来,连跟缝补碰不到的一块去的,也要?过来碰碰运气,万一瞎猫撞上死耗子,她能补还可以省些银钱。 搞得林秀水算是见过不少东西,王月兰说市面上收些小破烂子的小贩,手里东西怕是没她的多,说让她少接点其?他?的,只接些缝缝补补的活计。 “这啥活也接,钱又赚不完,还耽误你自个儿的手艺功夫,你又忙不过来,日日睡得那?么晚,”王月兰话是这样说,转头给她收拾些杂乱的东西。 林秀水将针扎在布袋里,剪了线道:“不是想多赚点钱,也给大伙寻个方?便,有些活我要?是不接,得跑好些路专门到其?他?巷子里,能顺手做了便做了。” “等以后我赚了大钱,那?我可雇人来,我日日不等天黑便睡,不等天光大亮不起,姨母 ,你等着我孝敬你吧,叫你也早早过上这样的日子。” “你少胡天胡地说些胡话。” 林秀水朝她笑,眼下赚钱哪有她挑活的理,有什么活做什么。 但她乍一看院子,还真是乱糟糟的,小院里横了两根竹竿,上头挂了一排篮子,桑青镇卖篮子的多,菜篮儿、饭篮儿、香篮儿以及装花拿去卖的小花篮儿,底下要?垫布块的,请她将布和篮子底缝到一处去。 她接了这个活,赚三十八文?,人家还送她两个大篓子,她能拿去装布头。 另一根竹竿挂了手帕、包布、腰巾、门帘等东西,地上插着几面酒旗、两只灯笼,林秀水不接,有些也是换面新的,旧的扔掉,她想着给人家补补,又赚了钱,东西补补还能用。 她低头补东西,门外有人喊她道:“阿俏,阿俏,你上我家来趟成不成,我家的竹帘子散了架,我用线缝不上,散了一堆不好拿。” 林秀水一看,是巷里住在中间的人家,那?娘子着急忙慌的,手里还沾了面粉,又抬起脸冲她笑,“也不知?道能寻谁,没这竹帘子,家里瘫在床上的老太太要?闹脾气,寻着你给补补。” “娘子你别急,我先去瞧瞧,”林秀水又朝里头喊,“姨母,我出门到蔡娘子家里瞧瞧,补些东西。” 林秀水收拾东西,她给自己备了个包,好几个夹层,挎在身上,跟郎中出门给人看病拿药箱一般,她出门给物件看病,看看还有没有救,有救的话拿针线给缝补上。 这些日子寻她上门的人也多了起来,当她是郎中一般,要?给她上门“救治”的脚费,不多,两文?钱。 林秀水到那娘子家里去,地上的竹帘子散了一半,屋里老太太咿咿呀呀地喊,捶床,蔡娘子赶紧进去,她没管,只先蹲下来看。 这竹帘子从?前是用细麻绳绕着竹棍的,一根根拉紧成了竹席的,线用许多年,风吹断裂了,她从?包里取出整捆的细麻线,小剪子,穿上围布,坐下来拢了竹子左右绕。 冲里头的蔡娘子说:“娘子,这竹帘子好补的,我给绕回?去便成,你给我十文?钱。” “可亏了这巷子有你,不然也不知?道几时能补好,”蔡娘子长?长?松了口气,抹了抹头上的虚汗,取了十二文?钱给她,两文?是脚费,又连声道谢。 林秀水放到自己的小包里,将麻线挨根绕进竹棍里,右手绑,左手抬起拉紧,不多时这竹帘子便绑好了,又挂回?原处去,跟没散架过一般。 她洗了手,蔡娘子送她出来,林秀水挎着包走在长?长?的巷弄里,一边是人家的屋檐,一边是高高的墙檐,她脚步雀跃,绣鞋轻轻快快踏在青石板上。 远处有提着菜篮,牵了孩童的娘子碰着她,都认识她,不免要?问声,“阿俏上哪去了?” 她家闺女笑嘻嘻地接话,“肯定?补东西去了,阿俏姐姐能补好些东西,娘,我的衣裳是她补得呀,有猫猫的。” “去补了扇竹帘,”林秀水停下脚步,微弯身子冲小孩笑,“那?可别再爬树了。” “我再也不爬了。” 林秀水跟两人说完话,又走在墙影里,边上跑过两小孩,手里握着纸鸢,嘻嘻哈哈,笑声撒了一地。 结果乐极生悲,有个小孩的纸鸢线断了,挂在屋檐上,急得大哭,他?顶着两个冲天辫,又哭又跳去够纸鸢,嘴里喊着:“我娘会打死我的,我才六岁,我还不是很想死,呜呜呜呜。” 另一个小女童也急得抹眼泪,“怎么办,我不想你死,我得上哪找你玩去,要?不你躲我家里吧,我娘只会打人,不会打死人的。” 林秀水听了哈哈大笑,这哪家小孩,她看了眼屋檐,纸鸢正好挂在屋檐边上,她跳了三次,右手指头才碰着纸鸢,将它拿了下来。 小女童蹦起来,“阿牛,你不会死了。” “可我的纸鸢死了啊呜呜呜,它飞不起来了,”阿牛举着手里断裂的线,哭得更?大声了。 林秀水从?包里取出线和针,“放心,等会儿它又能飞了。” 她将麻线绕出来,线的一头细细缝在纸鸢上,她伸手拽了拽,没掉,两个小孩围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尤其?看纸鸢真能飞起来,围着她欢呼。 林秀水摸摸两人的头,往家里走去,纸鸢在她身后高高飞起来,她回?过头看了几眼。 在缝补的日子里,有许许多多次,她想的是,她会在裁缝这行当里走下去的。 好像不再单单只是为了钱。 当然,眼下她主?要?还是为了钱,她只解决了温饱而已?。 没有钱,她哪里能扯得起油布,做得起手套,尤其?面对来询问她的胖娘子。 在缝补过的这么多活计里,林秀水没忘记她,“娘子你是之前那?个,说去钱塘门外做鱼儿活营生的,养金鲫的那?个是不是?怎么回?来了?之前卖给你的手套好不好用?” 那?胖娘子好高兴,两边脸颊都鼓起来,还有人记着她呢,她连连点头,“小娘子还记着我呢,那?手套可好用了,钱塘门外那?池子水可深了,河里的水冷,我从?前日日翻石头摸虾,那?手指头夜里都麻得要?命,早起连握东西也握不起来,僵得跟在冬日里浸冰水里一样又麻又木。” 第37章 羊皮灯与驴 刘牙嫂说的棘手活计, 是修补一盏灯。 一盏林秀水听过,却从没摸过的羊皮灯,又称气死风灯。 由于?这种灯糊的羊皮, 扎的圈口小,很密实,风吹不灭里头的蜡烛, 而由此得名?。 不过没气死风,但刘牙嫂确实要被这盏灯气死了,她头上像顶着?熊熊燃烧的蜡烛。 按理来说,估衣铺的买卖营生是卖旧衣的, 每年春三月质库放一批死当出来,按绢、麻、丝绸、绫罗等等料子,随意打包, 叫人扑买。 原先刘牙嫂只想扑买几?包衣裳,便打算收手,偏偏质库的死当里放出了一批灯。临安内城上月抄了几?个大官的宅邸,有不少好货被当了,其中便有许多灯,绢灯、玉灯、缀珠灯、罗帛灯、日月灯,还有刘牙嫂拼了命抢回来的羊皮灯。 她三贯钱扑买来的, 五贯卖给西边三湾桥开醋坊的张家, 结果这灯有个大毛病, 人家叫她要不修好, 要不就到处说她丧良心,好好的牙嫂不做,干起卖破灯的勾当。 实则气不过刘牙嫂卖他旧灯,下了他的面子。 “哪里有毛病?” 林秀水拿起这羊皮灯, 凑近到眼前?边细看?,又瞧接缝处,再上手细细摸了圈,是盏皮子制得很薄的羊皮灯,里头有张内衬,没瞧出什么大问题。 她一直在补蹴鞠,蹴鞠外头是牛皮子制的,皮料的手感她很熟了,这羊皮虽说薄,但皮子不错。 左右瞧不出问题,林秀水都怀疑刘牙嫂诓她来了。 “瞧不出吧,”刘牙嫂摸摸起泡的嘴角,哼一声,她自认为眼力不错,偏在这上头吃了大亏。 她取来两根蜡烛,一根长,一根短,长的那根几?乎没用,短的快燃尽了,刘牙嫂点起发烛,凑到长蜡烛边上点着?。 叫林秀水拉了竹帘子,关?上门?,等屋里黑得不见光时,刘牙嫂此时已经将羊皮灯底下烛台抽出,插上长蜡烛,光打在羊皮灯里,发出亮黄而朦朦胧胧的光。 林秀水眯起眼,凑过去,没瞧出名?堂来,虽说羊皮灯她没补过,可她补过三十?来只灯笼。 可刘牙嫂换了短蜡烛,林秀水咦一声,蹲下来看?,只见那底下的羊皮里竟是透出了一块块小而不均匀的斑污,长蜡烛下不显眼,可短蜡便不同了,刚好照到最?下面一截。 这种要不是蜡烛熏出来的,或者换烛台时,滴蜡油不注意,估计当时用法子补救过了,所以外头不显,光一照透出来。 刘牙嫂吃亏就吃亏在这上头,别看?估衣里头也有羊皮袄子卖,但灯和估衣、布匹,那是隔了几?个行当的东西,她算是跌了大跟头,卖醋的那家心眼小得跟针尖似的,给钱也不行,不修好,非要败坏她的名?声。 “听闻你?修补东西很厉害,桑桥渡都颇有名?声,”刘牙嫂倒也没抱太大期望,但仍问,“能不能修?” “你?要能修好,我?这手里有丝行的门?路,光缫丝能一个月给出两贯二?,后头小满上新丝,废丝多了弄丝绵,能有两贯五。” “你?自己在成衣铺里混的,眼下这行当里,蚕丝行里人最?多,能有这个月钱真的不错了,我?都要托人情关?系的。” 林秀水吹熄蜡烛,拉起竹帘子,踱步走回来时说:“只能补成原样,不能染了色,绣上花样?” 刘牙嫂想起这来,便想咬碎一口牙,疼得她嘴边烂的泡疼,她嘶嘶两声说:“要是能的话,我?早有法子了,拿鸭跖(zh)草的花汁,请人用丝绵沾了,作?画在羊皮,画成青碧色。再不济我?叫弄皮影的,他们也是用羊皮雕的,底下雕些东西上去盖住,我?还至于?发什么愁。” 正是因着?要原模原样,不许先换只来,她才没法子,气得牙痒痒,她再也见不得什么气死风灯。 林秀水也没一口应下,刘牙嫂说棘手,当真是十?分棘手,她眼下没法补,只说给她几?日工夫,叫刘牙嫂务必等等。 等出了门?,她到成衣铺里,问顾娘子,“娘子,这丝行里缫丝弄丝绵的月钱,有没有高些的?不是我?要去,我?给旁人问问。” 顾娘子放了一半的心,想了会?儿道:“有倒是有,那都是人家行老牙嫂的亲戚,要不什么样的活也接,从五更天忙到入夜,才有两三贯。其他大多也就一贯多钱,毕竟这活要轻省些。” 她到底没放下心来,“你难不成真想往丝行里去,那不如我?给的月钱高,你?再多做些日子,我还能给你加月钱。” 林秀水解释了缘由,她还没想换行当,丝行虽说算是布匹行当里的,但跟裁缝也差得老远了,她只是在缝补活计越走越偏,不是真想在裁缝上也偏了行。 她又去问了相熟的人,丝行的行老、牙嫂,得到的答复差不多,在桑青镇遍地织工、缫丝的,一贯多钱当真算高的了。 林秀水走在路上时想,不就一个羊皮灯,还能将她难倒不成,最?多将她气死。 刘牙嫂不给她羊皮灯,她便找皮六打听,“你?们打蹴鞠的,皮匠手里有没有羊皮子,要那种薄的,比你们牛皮还薄的,我 ?想买几?张来。” 皮六一听忙道:“还真有不少,我?们那的皮匠正琢磨呢,用羊皮子来做皮鞠,你?要的话,我?给你?要几?张,放心,他们要不给的话,我?抢都给你?抢来。” “那倒也不必,还是给钱吧。” “给钱干啥,犯不着?。” 林秀水说:“我?怕你?被打。” 还得叫她出药钱,她出不起。 不过皮六真送了她几?张边角料的羊皮,刮得很薄,跟羊皮灯那种差不多。 林秀水在羊皮反面黏上薄纸,再抹油,用蜡烛熏,做出蜡烛熏的油斑来,油污斑点不难,难的是,她揭不下里头的内衬,盖不住污点。 她试了用皂角,那块皮子立马紧缩,请张木匠用竹刀刮,再打磨,里头的污渍没了,蜡烛一照整块地方薄透透的。 用纸和布都试了,照出来会?变色不说,主要摸着?特别厚重。 还试过找桑桥渡南边那家修补书?画的摊子,什么桑木灰搅拌成浆,覆盖在上头,放炉子上头烘烤,压根没用,还坑了她五文钱! 林秀水总算知道这家为什么没生意了,合着?是个半吊子。 走了好些弯路,街边有个糊蚕箪的阿婆,她同林秀水说:“一看?小娘子你?没糊过灯笼,你?这种还是得用纸,我?们惯常糊纱灯、绢灯的,其实不大看?纱、绢薄,而看?里头糊的东西,里头纸薄照出来的光便跟纸一般薄,用纱糊,那灯照得亮。” “这种皮子有污用纱不行,你?用纸能盖住,且摸起来只厚一些。” “要是信得过婆子我?,我?带你?去找纸,你?给我?三文脚费就成。” 林秀水也没法子,糊灯笼的匠人她也找过,不大管用,索性便说:“那成,劳烦阿婆带我?找找。” 她跟着?阿婆到了个小铺子里,才知道世上有手艺的人多如牛毛。 铺子里头摆了许多纸,有薄有厚,有黄有白的,不是市面上出名?的纸,全是他们自己做的,且眼力又好,取了两三张薄纸出来说,“你?用这指定能盖住。” “这是竹纸,皮韧轻滑,而且是半熟纸,遮盖用这种好,从生纸打磨过到光滑,熟纸是滑而更薄,但它?会?湿涨干缩,尤其到了梅雨时节里,得整面起翘。” 林秀水倒没太信,拿过纸试了试,盖在羊皮上头,对着?日头照,忽而眼睛睁大,反复移开纸张,污点出现,纸盖上污点消失。 她想蹦起来,可喜可贺,走了两日弯路,路就在个寻常拐角小铺子里。 找到了能盖住的东西,接下来对她来说,不管羊皮灯和绢灯还是纱灯,都一个样,她能补。 林秀水满心欢喜带上东西,装了满满一个袋子,到刘牙嫂的铺子里。 “这纸真能有用?”刘牙嫂看?她摊出来的东西,满脸怀疑。 林秀水来来回回试了二?十?多遍,她很有底气,“娘子你?只管放心,要是没用,我?上门?给人家磕头赔礼去,不叫你?难做人。” 刘牙嫂一屁股坐下,叹口气,“这死灯当活灯医吧,要不医死,要不医活,反正别医得半死不活。” 只是她越想越慌,早知道不占那两贯的便宜了,闭着?眼坐那反复抓自己鬓发,心里烦得要结成块,堵在心口。 倒是想起身,不小心瞥到林秀水的动作?,她揉揉眼,连忙走上前?两步,差点踢倒圆凳,连忙伸出两只手扶住,也不管了,直接蹲下来瞧。 只见林秀水拆了烛底,将纸塞到里头去,用劈得极细的线,扎到羊皮缝里去,里外来回穿针,有动静也不理,她全神贯注,压根听不见外头的声响。 在她的上下穿针引线里,原先卷曲的纸张,渐渐消失在刘牙嫂眼里,她只能见到那羊皮,连孔眼也没瞧见。 半个多时辰里,刘牙嫂一直蹲着?瞧,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生怕叫林秀水的手发起抖来,扎坏了皮料。 连林秀水缝好,给羊皮灯做了个新内衬,且用蜡烛一照,完全瞧不出底下的斑痕来,刘牙嫂也没起身,照旧蹲在地上。 随后传来她的声音,有些哑,慢慢举起手,“你?扶我?把,我?腿软站不起来。” 林秀水笑了声,她还以为刘牙嫂见惯了世面,补好也不为所动。 刘牙嫂拖着?发麻的腿,来来回回地瞧,用长蜡烛、短蜡烛、日头、炉子里的火光轮换着?来,确保真的瞧不出,且只是皮子厚了些,里头的内衬完完全全贴合,没有一点痕迹。 第38章 关于手套的大生意 “我这头?驴子叫来福, 它只是说不?来人话,但心里啥都懂。” “能干得很,拉水磨能拉许久不?歇, 腿为啥瘸了,害,前头?河道不?止征春夫挖泥, 还征驴子运泥,雨水下得多,路滑就摔折了。” 养驴郎耳朵听不?清,得把右耳凑过来, 听闻林秀水的话,毫不?在意笑?笑?,“这瘸了便瘸了, 好歹命还在。” “那你这得上治兽的医铺里瞧,”林秀水冲他?耳边大声道,她看了眼?那驴子的腿,前腿有一条萎缩了,才走得一瘸一拐。 “用不?着那样大声,我听得见,”养驴郎摸摸驴头?, 他?有些气愤, “我去过了, 上了药用竹板夹住硬绑, 疼得它日夜叫。心眼?可坏,当它是头?驴子,又说不?来人话,下手老狠了。” “我还养了三四头?驴子, 那几头?总笑?话它,我就想啊,人瘸能穿鞋能拄拐,驴瘸也能穿个腿套,遮掩遮掩吧。” “说得挺有道理?,”林秀水扶额,“你咋不?自个儿做呢?” 养驴郎实话实说:“这不?是做得老难看了,我前两日问好多铺子,没人搭理?我,路上有人跟我说,其他?地方不?管用,要上你这来,你这肯定有法子。” “哪个人才给我揽的活?”林秀水当真不?解极了。 “有一堆人呢。” 有那么?一群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不?看看啥活,一股脑给她揽过来,天杀的。 “我先瞧瞧吧,你大老远过来,我就算做不?出,也给你缝个腿套。” 林秀水没 骑过驴,倒是先摸上驴腿了,这腿吊着萎缩的肉,确实瞧着难受,驴难受,养驴的人更难受。 林“兽医”看完,坐下来琢磨,给开?了个“方子”,“做只驴鞋先试试,不?好用那就只能上别家去了。” 她边画纸样边一样样开?方,“鞋面要用麻布的,透气,我给做靴子样式的,鞋底一半木块,一半布头?,前面绑带的,边上插两根木片给撑着。” 林秀水说完,将?画了一只绑筒靴的纸样推到?养驴郎前,点了点道:“没啥问题的,我这边照这样做了,你得出个五十五文的“药费”。” “嫌贵?” “那不?是,开?四条腿的呗,我瞧来福腿上一只鞋子的,心里多难受,”养驴郎钱还是有的,只他?有个毛病,见不?得自个身上不?成双的东西,他?养驴都养四只,衣衫穿八件,凑不?齐还得多套双兜袜。 这一只鞋套腿上,比驴子瘸了又下大雨那天还叫他?糟心。 一天天的,什么?毛病,林秀水这样想养驴郎,而张木匠又这样想她。 张木匠接过纸样,背过手叹气:“我这正经干木活二十来年,也就前年有一起,让我给他?儿子雕只大屁股鸡,为此我记了两三年,你这可倒好,一个来月里,没几样正经活计。” “张叔,你得想,管什么?活,钱赚到?了不?就行了,你就说,之前让你雕的大屁股鸡,你赚钱了没?”林秀水反问。 “那倒是赚了不?少,”张木匠被她拿话堵住,啥也不?想了,走到?墙角处去拿锯子。 按林秀水说的高?度,用木料给锯出驴蹄样式来,锯的时候想,都是为了养家糊口。 林秀水蹲在木料里挑拣,跟他?闲聊,“叔,你儿子呢?” “哪个,小的那个滚泥坑回来,被他?娘按在后头?一顿好打,大的,”张木匠哼一声,重重拉锯子,“让他?跟木行拉料去了,一天天的,有劲没处使,说来真是气人。” 林秀水就不?该多问,服了自己这张破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接过东西赶紧溜了,回去琢磨驴鞋,鞋这种东西,大差不?差,画鞋样,做鞋底、鞋面。 一是纳鞋底,一半用木质鞋底,其实林秀水还想过驴钉铁掌,用铁来做底,但是要价贵,张木匠的两三文。 她用布片糊了鞋垫底,拿出黑色麻布裁鞋片,瘸腿的那只缝两层布,有一层能放木棍。 林秀水纳鞋底一般,王月兰帮她纳的,劲大,缝得又细密,做鞋也是好手,只是缝的时候老嘀咕,“你到?底哪瞧来的?前头?要开?那么?多个小口给左右绑起来,你要不?是在成衣铺,我还当你在双线行里做活的。” 这话没法接,林秀水当自个儿没听见,左右这四只样式古怪的长?筒靴,在王月兰的帮忙下,算是终于?做完了。 小荷要看驴穿靴,觉得小叶也想瞧,大早上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将?呼噜呼噜睡大觉的猫一把揣来,站到?桑树口看驴子穿鞋。 不?止她,还有先前特意给养驴郎点明方向,让他?上这来的一群“好心人”。 卖生花的大娘打着哈欠说:“我们这活了半辈子,也没见驴要穿鞋的,我昨晚睡也睡不着,报晓僧还没来,我就醒了。” “我还要修两个鸟笼,也顾不?得上,先来瞧一眼?再说,诺,阿俏,这是我家大儿小女,你还没见过吧,”街头?修飞禽笼的男子边说,拉了拉身前一双儿女。 林秀水早已明白这群人,有些平时不?出现,但凡有热闹瞧,一个蹦得比一个勤快。 养驴郎看大清早的,天光才亮,忽然冒出这么?多人紧紧盯着他?,背后毛毛的,手里握着那只高?木底的麻布长?筒靴,小心翼翼地说:“那我穿了啊。” “穿穿穿,正等着呢。” “快些,我家里灶上还炖着东西呢。” 养驴郎连连点头?,给来福喂了些豆腐渣,叫它躺倒,抖着手将?鞋子的绑带解开?,小心套到?腿上去。 没法子,一堆脑袋凑过来,别说他?,来福都吓得打了个响鼻。 等它穿好鞋,黑鞋在腿上不?大显眼?,它毛黑。 但众人很兴奋,忙催促养驴郎,“快牵起来走两步。” 来福穿上鞋后,走得东倒西歪,像喝了假酒,尤其瘸的腿,明明鞋筒两边的竹木撑着,底下的脚掌能触到?地了。 林秀水摸摸下巴,看来福走得鞋子一踢一踏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鞋子没绑好?穿着难受?她给瘸腿包了软丝绵,走得应当没有这么?难受才是。 “我觉得是鞋子要再软和些,”有个娘子蹲下来瞧那驴腿。 大伙纷纷出主意,大家其实也不?是想瞧驴穿鞋,而是想看它不?瘸。 另一个医飞禽的郎中说:“你看它那腿,跟人拄拐杖一样,要撑着嘛,阿俏,你拿绳子来,我绑到?它身上试试看。” 他?将?软绳穿过靴子,一前一后系到?来福身上,有娘子将?那靴子绑紧,再塞点东西进去,一番摆弄后,养驴郎摸摸来福的脑袋,“好来福,你再走两步给大伙瞧瞧。” 来福又走了两步,刚开?始走得颤颤巍巍,而后绕着树走了两圈,踢踏着蹄子,慢慢走得顺畅,甩甩脑袋。而后那条瘸腿,竟能使得上劲,走一两步,不?再瘸得厉害,等它适应后,说不?准能跟从前走得一般。 小孩欢呼,其他?人满面笑?容,大清早的,该上工的不?上工,该不?睡觉的不?睡觉,在这欢庆一头?驴能走路。 养驴郎牵着驴过来,跟大家,跟林秀水道谢,林秀水摇摇头?说:“我就做双鞋,谢大家也一道帮忙吧。” “都谢都谢,”养驴郎大声说,原本他?还想着有人会笑?他?,给驴做腿套,没想到?大家伙这么?热心。 有人摸摸驴说:“可别叫它再拉磨了,让这驴也歇歇吧。” 养驴郎说:“我好好养着它呢,养它到?老,驴能活好些年,没了我,还有我儿子养它哩。” 穿了鞋,在养驴郎眼?里,那跟人可差不?多,他?家来福只是不?会说人话。 当然后来,来福腿不?再那么?瘸了,能走得动远道,跟养驴郎回到?山里去了,再见它时,总是做新鞋的时候。 反正很多年以后,林秀水都还能再见到?它。 而这之后,林秀水总想跟治飞禽牛马的郎中学上两手,被几家劝走了,只告诉她一句话,“隔行如隔山。” 她压根不?相信,顶多隔条河,没有隔座山,她说隔的是她后门?的小河,她会划船,人家说隔的是西湖、钱塘江,简直大煞她威风。 当然也有说话好听的,说她确实有治兽的本事,还可厉害,林秀水一问,说她治的是纸鸢、泥猫、布老虎,一治一个准。 林秀水闻言还想,照他?们这个说法,那她岂不?是还会治人,偶人、绢人,反正都不?是人。 但也说实话,她确实不?是学治牲畜的料,尤其还叫她去抓鹅,她扭头?便走。 回去后,王月兰收拾东西去上工,三月丝行里忙,要将?上年收的下等茧子全部煮了,剥下来做绵兜,给新丝腾地方。 她干了两日,哪怕累也走路带风,每次都要早些上工,说丝行里的人都挺照顾她。 三四月也是桑青镇里最忙的两月,进到?蚕月里,往来船只大多运桑种桑肥,街上卖红彩纸剪的蚕花,卖泥猫,卖蚕猫图,卖竹猫儿,蚕花菩萨庙里日夜有人供香火。 来往人家养蚕的不?养蚕的,都要说上一句:保佑蚕花廿(nin)四分。 蚕花是蚕茧的收成,眼?下镇里养的是眠蚕,还是四眠蚕,是顶好的蚕种,这种蚕一斤能出八斤的蚕茧,廿四分则是希望出更多的蚕茧。 而这些时候,林秀水接的活便大多跟蚕桑相关。 第39章 小荷的两个愿望 这个当口过来, 小春娥坐在院子的长?凳上,用巾子擦黑乎乎的脸,洗干净自己的手, 同林秀水说去扫炭粉了。 “扫灰?”林秀水伸手递给她?面照子(镜子),“快照照你的脸。” 小春娥接过,站起来同王月兰问?好, 又笑眯眯地摸了摸小荷脑袋,连猫小叶也一同友好问?候过,才说:“我?给你寻的大生意,就跟扫炭粉有关。” 林秀水叫她?上屋里说来, 给她?端一盘果子来,关了门开了窗子,仍旧是那句话, 关切道?:“你做什么名堂?下工不休息,跑去弄炭粉?你要烧炭粉去?” “才去两次,”小春娥好奇打量屋子一番,拉了凳子坐下来,“你这便不懂了吧,我?就算想烧,活也轮不到我?干, 那都?是抢手的活呢。” 小春娥说起自个儿?这两日下工干的事, 到清河坞那运炭船上扫炭粉。 关于?石炭(煤), 临安府城用炭多, 尤其寒冬里,家家户户要打炭墼(ji),但寻常日子里,用炭也多, 制炭饼、香炭团、冶铁的多。 可临安的石炭少,是从平江府以及东边诸府里买来的,运炭的船在清河坞换官船到内城,船底剩下一堆碎炭、炭粉,便成了桑青镇各香药铺、炭行的抢手货,纷纷雇人扫炭粉。 当然小春娥不是奔着二十来文钱去的,市面上好些炭,各种竹木、 松炭、香炭等等,好些炭她?自个儿?说,闭着眼睛都?能烧好。这回借此机会,想瞧瞧人家炭团怎么做的,不过两日工夫,靠她?自个儿?本事,混进了炭行里。 “从前只管买炭来烧练手,又有火钳子,风匣、烧火棍等物件,反正也不大脏手,”小春娥回想自己在炭行里的光景,飘扬的全是炭灰,不管男女老?少,顶着张黑乎乎的脸,那手跟黑炭一般,常年浸染在炭里,洗也洗不干净。 她?想那里的人跟枯炭一般,是烧完的炭灰。 “我?在那里干了小半个时辰,想着这弄炭团的活算不上难,要有手套的话,肯定能好受许多。” 小春娥手搭在林秀水肩上,故作?笑嘻嘻地问?她?,“将手套卖给炭行的,是不是前没有人做,后没有人做的大生意?” “是,”林秀水轻轻拍拍她?的背,笃定道?,“没有比这更大的生意了。” “我?手里还有批手套,我?们明日一起去看看。” 小春娥犹豫,“那你到时得穿套最不想要的衣衫,戴上包布,掩面盖头去。” 炭行在炭桥那,方向很好认,烧黑烟的那处便是,连河上也飘一层黑灰,那里的路是黑脚印踩出来的,路过的男女都?穿黑布衫子,赤着两只黑灰色的手,头脸用黑布包着,或是挑着担,背着炭篓,行色匆匆。 林秀水鼻尖充斥着股沉闷酸苦的气味,成堆燃烧的木炭、石炭,熏得她?脑袋疼,可生在炭桥里的孩子,能光着手脚,嘻嘻哈哈跑在这路上,手里捏着炭团玩。 炭行这条路上住了许多人家,家家户户靠炭为生,有拉桑条来制木柴的,有烧制炭火甏儿?的,还有卖去年秋的芡壳,供穷苦人家当炭烧的,最多是用米浆和炭粉做炭团的。 小春娥走在林秀水前面,转过头来说:“好些人不大喜欢这,我?娘也不许我?常待,我?哥姐说我?犯傻,我?却觉得这里真挺好的。” “哪里好?”林秀水问?她?。 小春娥没急着带她?去做买卖,拉她?去靠近水边的一个小作?坊里,其实?只是用竹木搭的棚子,边上围了一圈孩子,林秀水闻到了火药燃烧的味道?。 她?也踮起脚凑过去瞧,只见地上铺了块大石头,有东西在上面烧,往上喷着火花,不算绚烂,刺刺拉地响,只是烧得很快,小孩子们却欢呼雀跃,喊着再?点一个。 里头的那对夫妻也笑,系着黑布巾的女子出来说:“夜里再?放给你们瞧,快打炭团去。” 小孩子们背着小篓嘻嘻哈哈跑开,林秀水却从小春娥嘴里知道?,这不是做火药的铺子,只是特意学了做的烟火,叫火杨梅的,逗这里孩子玩的。 女子说:“正好这里有许多的炭屑,混了枣肉,加上铁丝,就能做出烟火来,我?烧给孩子瞧瞧的,不会烧着的,边上都?浇了水。” “图一乐嘛。” 这里图一乐的东西还挺多,有专门做炭雕的,用乌煤雕黑漆漆的乌鸦,眼睛缀上些白米,很精巧,或是做成各种兽炭,里头加了香粉,一块块活灵活现,还有先生用树枝炭灰,在地上写?写?画画,教孩子画字的。 林秀水所见的,也是小春娥眼里的炭桥人家。 两人逛了逛,才到炭行里头卖手套里去,小春娥昨日帮了炭行里一个娘子,买卖很顺利。 主要小春娥很实?诚,自己套上手套,在一堆人的注视下,取了炭灰加米浆以及各种材料,捏了个很规整的炭团来,边捏边说:“我?昨儿?便说了,肯定好用。” 她取下手套来,手上干干净净的,“你们看吧,真没有沾上。” “这是我?裁缝手艺顶好的朋友,”她?拉过林秀水,满脸夸耀“买她?的东西从没有说过一声亏的,不然我?也不会跟你们说了。” “怎么口气跟你自个儿做的一般,”有大娘笑她?,去洗了洗手,准备套了试试,发?现手洗不干净,又笑着在身上擦了擦,一擦更脏了,她?干脆道?,“你们看看,干这种活就是脏得很,想干净都?没法?子,给我?来上两双用用。” “我?也来两双,”另一个娘子拍拍自己手上的黑灰,“先试试,反正也亏不了,好用我?还能给你们吆喝吆喝。” 其他人也抱着或许有些用,买了几双,并跟林秀水说:“我?们用不用都?行,有没有给小娃的,有的话,多少银无所谓,家里孩子也跟着打炭团呢。” “这两日吧,有多少人要,我?只做了大的,”林秀水之前不了解炭行,来了才知道?,在炭行里小孩也是跟着一起打炭团。 “我?家的要三双小的。” “我?先来两双。” 原先给自己买的时候,倒是稀稀拉拉的,说有给小孩的手套,一堆人围上来,掏出钱袋说要买。 林秀水拿的不是油布手套,而?是麻布做的,厚了些,给打炭团用正好。 炭行里总有五六百号人,在小春娥的卖力吆喝下,她?接了一百二十五人的单子,光定钱收了八百多文,而?且这种粗布手套才十文一双,确实?是笔大生意。 林秀水从炭行里出来,问?小春娥,“你怎么比我?还高兴?” “你赚钱了嘛,小孩也有手套了呀,我?当然高兴。” 林秀水笑说:“你可没占到便宜,也没有赚到钱啊。” 她?真的想分点钱给小春娥,但人家不要,并且振振有词,“我?们两个不要谈钱,银钱这种事情分扯不清,伤我?们俩的感?情。” 所以林秀水花钱买了三筒香炭送给小春娥,小春娥抱在怀里,“我?好喜欢,以后熏起这筒香来,第一个想到你。” “那不得以后多送你点,”林秀水说,想着逢年过节都?送她?香炭,又觉得没新意,打算一定给小春娥寻些炭相关的手艺活计,又觉得没有办法?报答,她?得到的是很真挚的感?情。 她?会时时记得,那个在炭行里的傍晚。 当然接了这么多手套的活计,林秀水确实?忙不过来,即使王月兰帮她?剪手套样子,她?缝得再?快,桌上都?有一堆手套,累得三人都?够呛。 这里还有个是小荷,她?已?经分不清左右了。 林秀水终于?决定,她?必须找两个帮手,能帮她?缝手套的,不管是油布还是粗布。 她?找了隔壁张家的陈娘子和张阿婆,给一双手套两文钱的工价,要知道?两个人在双线行里做活,纳鞋履的针脚可比她?做手套的还要细密。 陈娘子叫陈双花,她?手艺顶好,做了许多年的鞋子,缝鞋面、纳鞋底,林秀水的针脚没她?的好。 张阿婆更不用说,她?之前做平头鞋,眼下都?能调到做翘头履的那里去,缝个手套闭着眼也能缝好。 “请我?来缝,那我?肯定给你缝好,”陈双花连忙答应下来,她?要给两个儿?子攒娶媳妇的钱,家中里里外?外?正是要钱的时候。 张阿婆也没二话,还说了句,“我?们两个有正经的营生,你交给我?们缝什么,我?们都?不会往外?头传。” “你放心,我?们只要钱,不图旁的。” 王月兰笑道?:“张婆,哪里能信不过你们两个。” 就是因为知道?两人为人处世,王月兰才叫林秀水请她?们俩帮忙的,有正经营生,双线行里一个月也能赚个两贯,张木匠又赚钱,且两人老?实?本分。 而?林秀水比较关心的是,她?们俩一日能有多少空闲,能缝多少东西,她?不止手套的营生,还有香囊、猫头鞋这些杂七杂八的活计,前期她?自己顶了下来,眼下真吃不消,都?打算分摊些出去。 即使多花几十文,至多上百文,她?也能多赚一些钱,而?且能把?生意做大些。 陈双花一晚上加早上能缝二十五双,张阿婆比她?多两双,两人缝得又快又好,按双线行里纳鞋履的要求给她?缝的。 林秀水一双双看了,没有任何错针或是其他的毛病,长?松口气,露出笑容,她?按大小一双双放好,给两人付工钱。 第40章 想长高的人当了潜火兵…… “逗猫棒不算, 那是?阿姐做的,不是?我给的。” 小荷推推钱袋子,仰起脑袋说:“我想阿姐你给小叶做只大老鼠。” “猫要抓老鼠的, 它又小又懒,抓不着?,阿姐你给它做一只。” 林秀水拆钱袋的手?一顿, 偏过头看她,以为小荷真能?想出些好?东西,结果是?做老鼠,这种东西当真是?一个也嫌多。 布老鼠她确实会做, 是?那种尖尖小小的老鼠,缝上眼睛和尾巴便成,她勉强能?满足这个愿望 。 “除了?老鼠呢?” 小荷抱住她胳膊说:“还有跟小花有关?啊。” 小花倒不是?让林秀水做花, 而是?小荷的好?友,像小荷大名叫王绿荷,小花的大名是?方莲子,两个人名字有缘,年纪相仿,在桑树口这一条巷弄里,两人最玩得来。 从前林秀水没来时, 王月兰又忙于染肆的活, 晌午回来给小荷做饭, 很多次小花会带她娘备的午饭, 走半条巷子过来跟小荷分着?吃。 “小花娘老是?很忙,又跟我一样?没有爹,一忙起来,就给她几个铜板, 叫她出去买饭吃,”小荷叉着?腰,像老太太一样?叹气,“她已经?好?久不跟我出来玩了?。” “连我抱猫小叶过去,她也没有很高兴,我就是?知道。” 小荷也有小小的烦恼,夜里也会睡不着?,明明从前小花跟她最要好?的。 “后来我发现了?,”小荷嘟嘴说,“小花娘没空给她缝衣裳,小花日日穿一双鞋去买饭,鞋底磨破了?,她补不回去。 ” “阿姐,我以后把我赚的钱都给你,你给小花缝衣裳好?不好??” 林秀水却摸摸她的脑袋,轻声问小荷,“小花愿意吗?” 从前的那些年里,在她还没有学会裁缝手?艺时,她娘时常病着?也没空给她补衣裳,那会儿陈家伯母给她补时,她心怀感恩,却总有种小而隐秘的难堪,来自日子难过时无法逃脱的窘迫。 小荷趴在她肩膀上,她低下脑袋说:“我也不晓得,她不跟我说呀。” 林秀水搂住她,“好?了?,大宝,我问问你,小花会做什么,什么做得最好??” “她会许多东西,烧炉子、热饭、洗衣裳、扫家里的地,好?多好?多活都会做,她比我能?干多了?,”小荷一一细数,在她心里,小花只比阿姐阿娘差一些,差的不是?手?艺,是?岁数。 小荷想,小花还太小,她要能?大一点,那肯定更厉害了?。 林秀水想了?想,她手?里有猫儿巷店家要她做逗猫棒的活,她主要是?给小荷接着?做的,一日也不算特别多,做底下的流苏穗子绕线很简单。 她便说:“那你把自己的活也叫小花一起做,赚了?钱她自己能?来补衣裳了?。” 林秀水告诉小荷,有时候好?心也会办坏事?的,尤其是?带着?同情,自上而下不曾察觉的。 小荷懵懵懂懂的,但?她却欢喜地拍手?,“我要把我的活分给小花,要她也赚多多的钱。” 她说出句至理名言,“没钱是?万万不行的,手?里有钱才好?办事?。” “也对吧,”林秀水纳闷,她说了?那么一大堆有道理的话,怎么这小孩只听进去这句话。 小荷很快揣着?东西去找小花,生拉硬拽,死缠烂打,林秀水倒是?不大知道两小孩咋说的,反正第二日下午,小荷牵着?小花过来了?。 小花才七岁,个头小小的,脸也小小的,眼睛很大,穿不合身的蓝粗布衣裳,宽宽大大的,像灯罩套在蜡烛身上。 她倒是?没有那么局促,握着?几枚铜板说:“小荷说阿俏姐姐你补衣裳很便宜,我也,我也想补衣裳。” 小荷插话道:“我真不骗人。” “我补衣裳你没听过吗?我最便宜了?,一两文便成,你给我瞧瞧,哪里破了?,”林秀水将她当成普通上门的客人,去取出自己的针线。 小花松了?口气,她有九文钱,能?补得起衣裳,脱下来给林秀水瞧,这衣裳破了?好?些洞,边缘处开裂了?,她不大会洗衣裳。 林秀水伸手?接过瞧了?瞧,裂口处好?缝,破洞多,打补丁不大合适,没有哪个小孩喜欢穿补丁衣裳的。 她拿出一小木盒的布贴,招招手?,“小花,我给你衣裳缝些花行不行,你来挑挑。” 林秀水是?用?布头的布头,废物利用?,剪了?些花样?子出来,小小的,大大的,四瓣五瓣,各种花色,缝在破洞处不违和。 小花犹豫着选好黄和白的,林秀水用?镊子取出,按在上头,大大小小排好?,握着?针线给缝上,在两小孩的眼里,她简直像蚕花娘娘一样,吐出蚕丝,将那些破洞一点点缝好?,变成生在衣裳上的花,一点也不突兀。 变成了小花身上漂亮的绣花衣裳,让她小而忐忑的心渐渐落下,她反复抚摸衣裳,嘴角渐渐翘起。 林秀水收了?她三文钱,小荷想安慰小花,睁眼说瞎话:“其实,我找我阿姐补衣裳也是要收钱的。” “??” 林秀水正将针线插回到针插上,闻言慢慢扭头,说的什么鬼话? 她看小花跟小荷一起拿布老鼠,逗猫小叶扑着?玩,听小花小声说:“我从前觉得我娘最厉害,我也想做个稳婆。” “那你不想做稳婆了??” 小花蹲在那,她摸摸自己的衣裳,“可我这会儿,觉得当个裁缝也很好?。” 尤其是?后面?,随着?她拿钱来补衣裳,一件件破衣裳被补好?,成了?带花的好?看衣裳,鞋子不再大开着?嘴,不再她走一步踢踏踢踏地响,出去玩也有人夸她的衣裳,小花打心底里认为阿俏姐姐的针线比郎中的还要厉害。 她不止一次想,长?大以后也要做个裁缝,做个好?裁缝,她会帮很多人补好?衣裳。 不过补完衣裳之后,小花娘李稳婆在大早上,脚步匆匆过来,二三十岁的模样?,发髻梳得很利落,穿着?窄袖的衣裳,背着?只宽木箱子,眼底青黑。 大家都叫她稳婆,她也管自己叫李稳婆。 “我刚接生回来,昨夜里前街有户要接生,忙到眼下,其实老早想来一趟的,”李稳婆取下腰间的钱袋子,手?指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污,“你帮小花补衣裳多少钱?我补给你,我当真是?心里过意不去。” 林秀水按住她的手?,“可别,李娘子,小花已经?给我了?。” “那几文算得上什么,”李稳婆将药箱往身后放,拉着?林秀水的手?说,“真是?多亏你了?,不然我要好?些日子才能?知道,干我们这行的,说句难听点,那就是?只顾得上别人娃,顾不上自个儿的喊,有人来喊,半夜没睡醒都得去。” 稳婆这行当没有下工的说法,跟郎中一个样?,有人要接生,不管多晚,那她都得赶紧去,有时隔得远,还得骑驴。 李稳婆过来是?想将小花的衣裳托给林秀水缝补,一个月给几百文钱都成,她又说:“还有劳烦你给她做双新鞋做身新衣裳,前头你卖什么猫头鞋,我听是?听说了?,转头忙起来便忘了?。” 林秀水满口答应,她很乐意接这种活,当然没想到,接了?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从前只知道巷子里好?些人忙于生计,但?是?没想到有许多,忙起来压根顾不上孩子的,有件衣裳穿就行。 “我们也是?听了?李稳婆说的,我们两口子也忙得很,栽桑、治桑的,没有哪日能?歇得住,尤其这两月,”采桑娘子拉着?两小孩过来说。 “我自个儿活得就跟在泥地里打滚一样?,这两小孩看起来,我说是?穿得跟乞丐一般,拄根拐,拿口破碗,真能?要到钱。” 林秀水看了?眼,那倒确实是?,实在太脏了?些,两个小孩的衣裳尤其是?膝盖处,那真是?黑里带黑,没别的色。 她有些嫌弃,委婉道:“要不,娘子你给洗洗衣裳,洗洗身子先?” “我哪来的工夫,要不,你愿意接这两样?活计的,我多给点银钱也成。” 林秀水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厉害,她压根不愿意,但?她知道有人能?做好?。 “秀姐儿,寻我呀?”陈桂花扎着?油布包髻走出来,看见是?她将叉着?的手?放下来,以为是?王月兰又来气她。 陈桂花分得很清,王月兰是?王月兰,林秀水是?林秀水,两人不一样?。 “来来,屋里坐,难得你过来一趟,是?不是?改主意了?,觉得我这人其实粗中有细,在裁缝行当也是?能?有出息的。” 林秀水迈进门槛,闻言停住脚步,想告诉她,那真是?想太多。 “桂花姨,你安心干着?眼下的行当吧,我觉得裁缝于你, 实在太屈才了?,有个活只有你能?做。”林秀水一脸这活非你不可的神情。 陈桂花特别稀奇,灶都不烧了?,走过来说:“什么活?” 林秀水说:“给小孩洗头洗身子,洗一两身衣裳的,人家一次给十八文。” 这活她除了?陈桂花,想不到有谁能?接。别看陈桂花看着?粗枝大叶,家里拾掇得干净,而且在香水行里做活,干得便是?帮人揩背、修甲等活的。 能?看这么久,说明手?艺到家,这活应当能?干,只是?得区分男女童。 陈桂花差点没拿稳碗,她赶紧用?围布兜住,一脸奇怪,“这好?活你不给你姨母,你给我?”林秀水说真心话:“除了?你,没人干得了?。” 第41章 补补补,补不停…… 潜火兵大多由厢军组成, 而?厢军选人第一项便是身长,就算张木生近来长高不少,离成为厢军的?身长还差半个门槛。 换作寻常时候, 张木生得?再长一个脑袋,才能勉强被选上。 可这会儿,临安府西湖庙宇边上起火不断, 缘于花朝节起,各地的?香客到昭庆寺等庙里上香,时人称为香汛,每年从二月十五到端午才会歇。 上香的?人一多, 香市里除去卖木鱼经书、各种香篮,还卖各式香蜡,尤其卖发烛的?铺子多, 是松木片一头染上硫磺,同火石相擦起火。 这引火的?东西多了?,千防万防也防不住,香汛一个月里,连烧十来条船,七八间?庙起火,防火司明令香汛内要?加派人手。 昭庆寺在钱塘边上, 桑青镇又靠钱塘近, 是首批增派潜火兵的?, 除厢军外其他行会、义社、无关人员都能来选。 林秀水听他说?了?一堆, 此时便好奇,“怎么选?看谁跳得?高?” “那倒不全是,”张木生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才十分兴奋地给她又跳又投比划当时的?场面。 原来潜火兵有专门潜火队, 临安内城为帐前?四队、亲兵队、搭材队和水军队,桑青镇只有搭材队和水军队。 前?者张木生混不上,缺人的?是水军队,有专门拿大小桶、水袋、唧筒等灭火的?,而?里头比较稀缺的?是用水囊的?。 那水囊是用猪小肚装满水,扎紧口而?成,扔水囊的?人要?两样本事,一是扔得?高,二是扔得?准。 寻常火情都发生在民户家中,火势大时,尤其在二楼,烟熏到梯子也搭不上去,就需要?扔水囊的?人。 张木生自吹自擂道:“当时我只是运木材路过,一听这要?求,我赶紧挤进?去,人家一看,嚯,跳得?这么高,扔得?那么准,当即把我留下了?。” 因为这么多日子里,他摸蚕花庙前?的?高竹竿,瞄准上头的?红绳子,从之前?卯时起来跳半个时辰,到后头五更天起,摸高一个时辰,这两样对他来说?,实?属轻松。 话说?的?倒是轻松,其实?没人瞧得?上他,嫌他个头仍旧太矮,但他脸皮子厚,硬赖着?不走,站那等了?许久,等人挨个全试过,看他虽然又黑又矮,可有耐力,勉强叫他试上一试。 张木生一听登时蹦了?起来,有人正收拾东西,闻言道:“啥东西呲地蹿上来了?,吓我一抖。 有个潜火兵啧啧两声说?:“好家伙,个头矮,蹦得?还挺高,家里开铺子,卖炮仗的?吧。” 张木生不搭理那些话,他接过水囊,要?扑灭的?火盆子放在窗子后头,他瞄准火盆子,往上一跳,将水囊投出去,噗的?一声炸响,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眼神里,正中火盆,扑灭了?火,只留下一团黑烟。 后面潜火队领头的?又叫他连试好几个,换了?好些地方,角度刁钻,他一一扔准了?,又见他如此也没怎么喘气,才不看他高矮,破格留他下来,叫他明日带户帖到潜火队里来。 当潜火兵一月至多一两天歇,日夜轮替,包饭,月钱一贯五钱,给发放两匹绢料,有春冬衣,春衣五件,冬衣四件,发火背心。 张木生其实?一路都在发懵,至今没相信,念了?好几年要?去募兵,想长高,想成为一个有出息的?人,而?不是他爹嘴里的?不孝子,别人口中的?小矮子。 可当路就摆在他的?眼前?,他反而?不确信,又从而?生出点怯意,路没有那么好走。 “怕的?话,就当自己扔水囊依旧在摸竹竿,”林秀水又告诉他,“而?且你在蚕花娘娘庙前?,跳了?这么久,她会保佑你的?。” 张木生长呼口气,他突然来一句,“姐,我张木生这辈子做错过许多事,但没做错一件事。” 那就是之前?来林秀水摊子上,请她给自己做增高的?软兜长靴,那双靴子没穿上,却实?打实?长在了?他的?脚上,让他矮小的?身躯也有了?往上的?挺拔。 林秀水虽然比他小,可他真的?把她当姐看待,打心底里敬重和感谢。 “得?,你别谢来谢去的?,千万别同旁人讲,有活多给我介绍点就成,”林秀水挥挥手,叫他不要?记挂在心,即使后来张木生给她绢料,她也没有要?,她自认为,法?子固然重要?,可他要?懒得?一点不动,再好的?法?子也没有用。 她看着?张木生走远,午后的?日头将他的?影子拉得?高高的?,照在巷子的?墙上。 别人往远处走,他往高处走。 当然张木生成了?潜火兵这事,像炮仗落在桑树口的?巷子里,炸得?好多人家里翻来覆去想不明白,怎么原先那小矮个子,也能当上潜火兵了?。 潜火兵,那也是兵,比做厢军还要体面。 连张家人自己也想不通,从前觉得只能守着老本行过活,半点不着?调的?儿子,突然就吃上了?官家饭。 这对他们造成的?惊吓,比有人过来说张木生要进去吃牢饭,还要?吓人,毕竟就吃牢饭而?言,实现程度要更高点。 但张木生就是真过了?户帖,真成了?一名潜火兵,穿上火背心,簪着?大红花,大摇大摆在巷子里走了一圈。 而?许久后,他便灰头土脸回来,那救火的?真不是人干的?,索性他不是一般人,他比一般人还死要?面子。 王月兰起早看他穿身橙黑的?潜火服出去,衬得?人也不大矮了?,不像街头吊儿郎当的?闲汉了?,拿了?菜进?来说?:“你说?说?,这人还真就一天能变个样,张木匠家还说?要?请大伙吃饭,又不想太张扬,怕好事变坏事,做些糕点分分,沾沾喜气。” 林秀水听了?两日,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她胡乱应了?两声,隔壁陈桂花教训吴大饼的?声音传来,“你能不能多跳两步,以后你也能吃官家饭去。” 吴大饼呜呜地哭:“我跳不了?,我一跳,我肚子就难受,我以后就想卖炊饼去,要?别人叫我炊饼郎。” “改名,非得?改名不可,”陈桂花嚷道,“我今儿就请街口那算卦的?给你改名!” 吴大饼欣然同意,“那叫肉饼,我又想吃肉,又想有大饼。” “你娘我今儿个就叫你知道,什么叫秤锤蒸饼,”陈桂花气急败坏,吴大饼知道了?,合着?就是打他,不是真要?给他吃蒸饼。 林秀水听着?,笑?得?一抽一抽,王月兰出来看她一眼,“傻乐啥呢,你生意不做了??外头有人喊你呢。” 啊,林秀水停住笑?,真没听见,放下手里的?篮筐,开门出去,第一眼没瞧见人,第二眼才看见三?个蹲在门槛边的?小书童。 三?人戴帽背书囊,手里拿着?张东西,其中一个还是前?头来寻她补过书的?何小郎。 何小郎扶着?门框站起来,被其他两个小童戳戳后背,双手捏着?破裂的?纸头,小声说?:“要?劳烦阿俏姐姐你给我们补补,不然我们没得?玩了?。” “这是 什么?” 林秀水将纸拼凑在一起,见上头画了?许许多多半身的?人,俱是文人打扮,不免奇怪。 何小郎哦哦两声,忙放下背后的?书囊,上两步台阶告诉她,“这叫选官图。” 他以为林秀水也想玩,费心告诉她,“玩选官图刚开始都是白丁平民,我们甩千千车(陀螺),上头会刻着?德才功赃。” “扔到才和德的?可以往前?走,”一个小童说?。 另一个小童赶紧补上,“功的?话不能走,若停下来时,上头是个赃字,那要?往后退了?。” 他们玩选官图的?,最后要?到达太保、太师或者是太傅的?位置上时,才算胜利,其他的?官职都要?靠功劳、德行和才干,慢慢升上去。 林秀水这下才知道,到殿试选状元、榜眼、探花前?后几个月,也便是二到五月,书院私塾前?后,选官图卖得?特别火热,不止书院小童,那些文人墨客也玩。 而?她手里这张,则在几人反反复复,日日玩耍中,终于从中间?折痕处四分五裂,其他两人急得?不行,再买张要?几十文呢。 所幸何小郎已经有过破书再补的?经验,天刚亮没多久,便带着?两人往小巷子走过来,他给两人洗脑,“放心,阿俏姐姐什么都会补,不会叫我们白来一趟的?。” “嘿,这都被你发现了?,”林秀水拍了?下何小郎肩膀,捏着?两张破纸,冲边上两小童说?:“放心,保管给你们补好。” 她眼下手里工具实?在多,应付各种乱七八糟的?问题,她找出工具箱,拿出浆糊,小刷,两张宣纸,一柄刀片和小剪。 先将选官图小心拼好,磨边的?地方用小剪修一修,她把碎纸头抹去,翻过面,她握刷子蘸浆糊,在破裂处竖着?刷上一层,先盖上一指头宽的?长纸条。 再拿出裁好的?纸,两边都裱,裱背面的?用厚纸,前?面的?用薄宣纸,选官图从四分五裂,变得?完整起来,只有中间?有条裂痕。 三?个小童小心拿在手里瞧,一人伸一只手握住,脑袋凑到一起看。 “收五文啊,”林秀水把刷子浸到小桶里涮了?涮,抬起头跟他们说?。 “啊?”何小郎有些欲言又止。 林秀水不解:“怎么了??” 何小郎开始算这笔账,摇摇脑袋道:“还是收六文吧,五文我们三?个人不好分啊,六文就可以每个人付两文钱了?。” 第42章 到裁缝作里,发现也能赚…… 在?陈九川的心里, 林秀水缺钱,很缺钱,尤其缺钱。 两人以前会合伙赚钱, 上林塘有许多?田,便?有许多?田鸡和黄雀,临安内城人最爱吃这两样, 捕的人便?多?。 通常是?林秀水拉网袋,陈九川下田捉田鸡,或者林秀水牵袋口,陈九川扑黄雀, 春夏秋冬里皆有各种活,赚的钱两人对半分,偶尔加上桑英三人平分。 眼?下却不大成, 林秀水在?镇上成衣铺里,进?了裁缝作,而陈九川干起了船运的活,熟识相交的是?桑行、蚕行,两人走的路岔开了。 但?他?真能揽活。 运桑叶、桑苗还是?蚕种,都少不开一样东西,那就是?麻袋。 林秀水上了他?的船, 先?前叙旧的话说了几句, 谁叫陈九川张口说她脸圆了, 林秀水不想搭理他?。 看到整整齐齐堆起来的麻袋, 她张口便?是?,“陈九川你又改行做麻袋生意了?” “哪有,”陈九川表弟张树从成堆的麻袋里冒出?头,“我?们俩给你拾掇的, 叫你拿去补。” 为了弄这破麻袋,一夜没睡好,从一团团破烂收拾得?这么齐整,简直要人命。 张树胡说八道:“尤其是?我?,我?一想着?镇里吃喝要钱,阿俏你赚点钱不容易,万一没生意可?咋办,愁得?我?吃不下饭,一听补只麻袋能赚三四文,我?连觉都不睡,赶紧给你抢了这活。” 陈九川说:“你抢的?没睡醒就去河里睡。” 活是?他?寻的,麻袋是?他?运的,真正?没睡的人是?他?。 林秀水说:“好费心,我?好感动,但?是?张树你说的话,我?没一个字能信的。” “哎,你们两个,”张树气恼,果然两人只会合起伙来气他?,从前这样,眼?下这样,他?造了什么孽。 林秀水其他?没听进?去,她眼?里只有这成堆的麻袋,来回绕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最后蹦出?来一句话,“你们卖麻袋吗?” 补不补的另说,她发?现这堆麻袋真的很好,虽说是?粗布织的,但?是?织得?不错,麻袋要能买,确实比买布省钱,做手套更好。 张树啊了声,满脸不解,“阿俏,这是?让你补的,补的,补的。” “我?耳朵没问题,暂时不需要补,”林秀水回道。 陈九川来了句,“等我?收拾收拾,转行卖麻袋去。” “真的?我?才不信,你要卖,我?就只跟你做生意了,”林秀水笑着?跟他?说,但?接手了这批活计。 麻袋有什么好的,陈九川很费解,花钱买麻袋? “那你还给人揽补麻袋的活计,我?说哥,”张树嫌弃他?,“你有没有什么体面点的东西。” “体面,”陈九川看了眼?自己,他?没有体面,他?连脸面都不要。 头回给人揽缝补生意,什么体面不体面,陈九川想的是?赚得?多?,他?还兜了几圈运过来。 他?发?觉到镇上后,越来越琢磨不透林秀水的想法,在?他?眼?前,跟一团乱麻一般。 林秀水可?太清楚他?了,不然怎么非得?大老远,给她揽什么麻袋生意。 她叫两人上家里来吃饭,陈九川一个人能去,带上张树不大愿意,非常不愿意,他?说:“他?太能吃了,烧给他?吃,糟蹋粮食。” 张树呸一声,这人也有脸说,到底谁能吃。 其实明日是?清明,往年清明,陈九川她娘会叫林秀水来吃饭,等王月兰回来,大伙趁着?前后买纸马,用麦糕和稠饧(xng)上坟祭扫。 忽然封水路,要大修水利,通往上林塘路要多?耗半日到一整夜,今年清明回不去,陈九川急匆匆过来,又给林秀水揽了些活,忙起来能少想点。 转眼?清明早上,他?在?镇里待了一日,大清早叫林秀水带上小荷跟他?去摸青,就是?摸螺蛳,镇里有吃清明螺的习俗。 小荷可?高兴了,她就喜欢淌水玩,林秀水则觉得?陈九川没事可?做,她不大想摸,蹲在?河岸口。 陈九川递给她一把折下来的柳条,“那你编只帽。” 林秀水看他?,有些不解,陈九川说:“明州清明有个习俗,戴上柳条做的帽子,是?思?青,这帽子可?不能掉。” 思?青就是?思?亲。 林秀水每年到这时候,她都不大高兴,只是?不说,可?是?心里很想娘。 她给自己慢慢编着?柳条,编了点思?念进?去,编的时候看柳条青青,河水潺潺,套在?头上,只顾想帽子别掉,倒是?不想其他?的。 而且大清早的,她犯困,而且陈九川老烦她,她只顾想他?是?不是?有病,又让她挑螺丝又做青团的,她都不会。 难熬的清明日便是过去了,林秀水再没有那样难过,陈九川连夜离开镇上,临走前还真送她一堆麻袋。 林秀水说:“我随口说的,要真想买,我?会去买的。” “反正我不要脸,从别人那抢来的,你只管拿去用。” 他?说完,有人敲梆子催他?,陈九川挥挥手,大步走了,他?得?看粮去。 王月兰看这大小伙子,大高个子的背影说:“你要不真认他?当亲表哥算了,反正?你张伯母也把你当干闺女?。” 林秀水满脸疑问,啊了声,哪怕陈九川比她大一岁,但?她真连哥都不大想叫,张木生还管她叫姐呢,她不会答应的。 “你还真想上了,我?逗你的,”王月兰笑一声,拍拍她脑袋,“叫你少想些,这人走了就是?走了。” 林秀水过了清明,也就不大想了,她歇工回来后,顾娘子告诉她,打算让她到裁缝作里去,也就是?她底下全是?裁缝的作坊里。 顾娘子已经看她缝了半个月的针线,知晓她的缝衣工夫,最终决定让她进?到顾家裁缝作里,她说:“裁缝作跟成衣铺可?不同,你在?这里,只有几个外行的,但?你到了那,全是?裁缝,有些已经是?二三十年的老裁缝了。” 换言之,林秀水的裁缝手艺在?成衣铺这种小地方?,确实能称得?上一句不错,但?在?几十个裁缝的作坊里,她的本事还不大算出?众的,而且里头靠本事说话。 顾娘子觉得?林秀水可?用,且布婆也跟她夸过林秀水许多?次,她拨着?算盘说:“从前是?半熨布半当裁缝,眼?下让你去那当裁缝,但?是?只能先?打打下手,我?能一个月能给开两贯的月钱,你要是? 之后能干得?好,我?可?以给你按小师傅两贯五的工钱算。” “我?们这行就是?这样,做得?越好工钱越高,只在?里头缝衣的,工钱低,能带徒弟给大户人家当针线人的,除了工钱外,还有各种赏钱。” “里头有四五十个裁缝,这两日你先?跟着?布婆分挑布匹,认认脸熟。” 林秀水倒是?有些讶然,她这么快就离开成衣铺了? “不是?走,你还得?回来,熨新布你依旧要把关,只是?先?到裁缝作里,隔三日回来趟。” 林秀水在?成衣铺待了快两个月,当真有些舍不得?,小春娥也舍不得?她,但?是?她跟林秀水说:“还是?裁缝作适合你,你别怕,我?娘在?裁缝作里当厨娘,烧的饭可?好吃了,她们那里吃的好,我?叫我?娘多?打两块肉给你,不,给你打满!” 林秀水真被她逗笑了,同小春娥、大春玲依依不舍告别,当日背上包,心里怦怦跳,跟顾娘子往顾家裁缝作里去。 她心里也难免有些忐忑,又有些雀跃,她终于能见到许多?裁缝了,之前在?成衣铺里,只有她一个裁缝,在?外行那手艺够看,可?进?了裁缝作,她还当真不知道自己手艺如何。 她从前以为顾娘子只管成衣铺的活,裁缝虽然多?,但?是?应当也是?缝衣,作坊应当不大,可?出?乎她的意料,顾家裁缝作相当大,足足有三间成衣铺前后院加起来那样大。 顾家裁缝作可?不止给顾娘子成衣铺供衣的,还有顾二娘成衣铺,顾家生衣铺、顾家生帛铺等等。 是?以光是?前屋,便?有十来个裁缝,围着?半屋子的布匹,摊开来到桌子上,在?那验布,有人拿着?纸笔在?记,每个裁缝摸了布,当即能说出?来是?什么样的布。 一个裁缝打了个标记说:“常州的白苎布,细布,拿去做里衣的,那里缺十匹布。” “药斑布,”另一个裁缝娘子接上,“布料不错,裁百裥裙尚可?。” 又有娘子拿着?布尺在?敲打,满面怒色,“那匹记错了,你得?狠狠挨两布尺,润州的火麻是?上好的布,湖州那批竺布分三等,愣着?干什么,还不搬回去,等会儿被里头的认出?来,又是?一阵数落。” 林秀水拉了拉自己的袋子,穿过一群裁缝和布,到布婆跟前,她同布婆是?老熟人,在?布行里认布的时候,便?是?布婆带她的。 只让她认三种布,麻布、绢布和纱缎,翻来覆去反反复复,连林秀水自己也不大回想,同批麻布看上十五日,挨个挑出?错处来,枯燥而又乏味,她每次从布行里出?来,都要在?桥边坐会,看得?脑子胀得?慌。 从前她说,当裁缝第一样,是?会熨布,那么第二样,是?会看布,好不好,浆纱如何,有无错漏和空纱,染的成色如何… 布婆告诉她,“到了这,还是?得?先?认布,里间有几十个裁缝娘子,手里各有各的活要做,没法子一一看布过去,就需要我?们先?看。” 第43章 抽纱绣与缝补摊子小市集…… 按理?说在裁缝作里, 全是很会针线活的?裁缝娘子,林秀水压根接不到活的?。 裁缝作里的?裁缝分了好几种,前几种人少, 看布选布的?,专门?量身?画线以及裁衣的?,给裙子打褶的?, 钱少活多;后几种人多活多钱多,缝各式褙子,长褙子、短褙子,缝上襦的?, 有窄袖、宽袖之分,以及缝裙子的?,满褶裥、百迭裙、合围裙、三裥裙、璇裙, 又?或是缝各式裤、领抹、抹胸、半臂等等。 各有各的?分工,而?不算在这些里头的?缝补婆子,则是专门?收揽各种破损物件,诸如帘子、桌帷、各屋幌子、画线布袋,布幔等等,每隔几日来一次,补完算钱。 但?是有个很严苛的?管事, 她?东转西转, 对补的?东西全不甚满意, 换了三四个缝补婆子, 而?那些裁缝的?徒弟,补得她?更着恼,补上破洞便算完事,难看得要命, 有时还会想,这些东西也能?出自裁缝的?手? 近两天她?不在,那东西破了更没?人管,庄管事当然知道的?,她?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手,原本回来前,已经做足了准备,但?准备明显做少了。 她?从额头直跳到面色平缓转而?惊喜,那已经是从惊喜,都要变成惊吓了。 她?瞧窗上的?竹帘子,原先?的?线散了好些,半吊不吊地挂在那,眼下却重新缝线,还用纱缎给细致绑起来。 庄管事又?走进?看方格眼窗,是白绢布糊的?,破了几个洞,换换又?麻烦,补又?费劲,一直破在那,她?看竹帘时,惊奇地发?觉,那破洞居然给补上了,半点瞧不出。 尤其是放布料的?屋子同后头量身?画线的?,边上是门?,中间挂了两道青蓝的?布帘,底下流苏穗子散了,靠缝线吊在底下,那来来往往的?人,打帘子进?门?的?,边缘线开衩到底下,可这会儿补齐全了。 “这些是谁补的??”庄管事询问,又?从心?底冒出疑惑,难不成顾娘子或是顾二娘子安排了人手,没?有知会她?。 原本还在各干各活的?娘子们齐齐看向角落边,庄管事也看,见个高瘦年轻的?小?娘子,便问:“新来的??谁徒弟?不对,看她?做什么?。” 布婆走过来说:“那是在我手底下做活的?,她?休工时补的?,记得给她?工钱,人家?缝点东西麻烦。” 静默中,有个娘子摊开一匹布道:“人孩子补得挺辛苦,都说顺手的?事,工钱应当给她?才是。” 其他娘子纷纷应和:“补得多好啊。” “看看这帘子,我反正都给看顺眼了,阿俏一来便补好了,是该给她?工钱。” 庄管事又?不是眼瞎,她?能?瞧不出来好不好?从前那几个补得什么?样,她?打眼一瞧,能?瞧出许多毛病来,还给许多工钱,眼下这个,她?瞧了又?瞧,怎么?也挑不出毛病,心?气顺了。 不仅给,她?往高了给,叫林秀水过来,私底下跟她?说:“你要能?补,以后每隔三天,我叫人将东西送过来,交给你来补,你那日就专补东西,难的?我给你五十文到一百来文一件,简单的?十文到五十文。” “给你现钱,但?你要给我补好。” 给这么?多钱,林秀水别说补好,给她?补出花样来都行。 林秀水原本只在看布匹的?屋子看布,来回看一匹布,由于这里缝补的?东西真不少,她?跟着小?蜜蜂一样,东飞飞,西转转,挎着个装满缝补工具的?包袱,挨个屋子瞧瞧,缝缝补补。 她?来了后,难补的?屏风补好了,条案、香几上的?穗子缝补上了,绣墩换了个新面,连那些小?小?的?,不曾被注意的?些微破洞,也全补好。 以至于她?哪怕刚来,不少娘子都认识了她?,日日挎个包,东补西补的?,瞧上一眼便觉得深刻。 当林秀水还在为裁缝作的?钱好赚,一日工夫赚几百文而?感慨时,她?真赚钱的?主顾上门?了。 那便是来自好几个缝衣娘子的?活。 头一个刚找她?的?,是缝上襦的?王娘子,针法绣艺两绝,听说她?做的?上襦,放到顾二娘成衣铺里是抢手货。 这王娘子生得很秀气,而?且说话声音很柔和,但?她?来找林秀水时,说的?话是这样,“你看,我是人,我官人也是人,我们两个人,但?生出了一对小?兔崽子。” 据王娘子自己说,她?生的?这对龙凤胎,当时要多欢喜有多欢喜,后来发?现,其实生了两个找猫逗狗的?小?混蛋。 她?闺女爱树超过爱她这个当娘的?,每次出门?见树就爬,而?且认了好几棵最好爬的?树为干娘,她?的?裤子每一日,真的?每一日都是磨破的。 至于她?儿子,认不得路,比方前头是条宽阔大道,他要贴着墙走,挨着树走,哪里有东西往哪里走,衣裳弄得又脏又破。 而?她作为裁缝里的个中好手,每日回去,补些破烂衣裳,那是补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抄家?伙,她同两人打上一架才好,一日日见不得她?闲。 她?眼下看林秀水缝补,突然顿悟,决定将这种头疼的?活计,转让出去,即使花大价钱。 “多少钱都好说,你得帮我补我闺女扯破的头花、发?带、衣裳裤子,还有我儿子的?,补好就成,补丁能打多厚打多厚。” 王娘子当真痛苦极了,有人帮她?补好,她?还能?勉强做到母慈子孝,不然则是后母子不笑。 林秀水深切地同情,而?后同情的?便是她?自己,这两小?孩有多能?闹腾的?,那王娘子送来的?衣裳裤子,说好听点,是件破烂,说难听点,是狗啃过的?破烂。 她?拎着条裤子细思,什么?玩意?头一次面对钱都犹豫的?地步。 王娘子一想不成啊,这个烫手山芋她?甩了好多次都没?甩出去,不能?砸在自己手里,她?也不会再花任何冤枉钱,给这两个小?祖宗补衣裳。 “加钱,多少都好说。” 最后以三十文一件成交,林秀水光是补王娘子的?东西,刨去些零零散散的?,能?净赚三四百文,除了有点糟心?。 但?王娘子可感谢她?了,挽救三人间岌岌可危的?母子/女感情。 林秀水也彻底明白,在裁缝作确实比成衣铺有意思,人多那真是与众不同,有些人眼高于顶,手艺出众,跟她?混不到一块去,但?也有些,瞧着不大好相处,被人诟病,却也有另外一面。 比如第二个找她?的?,是庄管事。 庄管事 有个癖好,特别喜欢买团扇,时人也称纨扇,但?是她?买团扇喜欢到夜市里,一条小?巷弄,人称鬼市子的?地方扑买,博了一把又?一把。 可鬼市子这种地方,灯笼暗,好些卖货的?还将灯笼吊得很高,想扑买东西,靠眼力想贪个便宜,扑到好东西,那是压根不可能?的?。 庄管事每每扑买到一柄喜欢的?团扇后,出来用灯笼一照,不是有黑点,便是破洞,或是画艺不佳,当然这种买完无法退货的?鬼市子,全凭手气,就算扑买到很差的?东西,也只能?自认倒霉。 但?她?下次还去。 主要她?喜欢团扇还有个原因,有时候起早要出门?,又?不想梳妆打扮,描抹唇妆,但?是她?住的?巷子里,来往走动的?人太多,熟人太多,她?不想同她?们见礼寒暄,都用团扇遮住脸,全当自己瞧不见。 虽说别人都认识她?的?团扇,还叫她?团扇百娘,但?她?只要用团扇遮住面,管谁叫她?呢。 不过手里的?破扇子是越来越多,她?不好意思寻裁缝作里人补,会被笑话死的?,外头补扇的?又?不大满意,就中意林秀水的?手艺,没?有刻意卖弄技法,很扎实。 林秀水很感谢她?的?抬爱,但?是她?倒吸一口气,“管事,三十八把扇子,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不多啊,”庄管事将团扇摊放到桌子上,跟她?细说,“你瞧,这柄是青罗团扇,这绣了山水图,这是白团扇…” 林秀水听着发?晕,她?坐在庄管事的?屋里,听人细数团扇,拿起柄团扇,对着窗外的?光细瞧,大多是竹木扇骨,糊了绢布,破洞处她?没?法拆线补,最多堆绫补绣。 倒是有些团扇上头染了黑点,胜在没?有花样,只是纯色布绢,她?新练了种绣法,倒是很适用,叫作抽纱绣,是将纱抽了之后,缠绕捆绑成镂空的?形状,跟她?所知的?蕾丝类似。 她?补纱、加纱、抽纱已经掌握得很娴熟了,所以这种抽纱绣,虽然比加纱难,但?练起来不算费劲。 征得庄管事同意后,她?很快用剪子剪掉发?霉的?线,抽掉的?丝放旁边,再根据抽丝的?地方,穿上白色绒线,将三根丝扎捆缠绕在一起,左右缠绕,很有规律地上下摆动,从一根根丝,便成一条有许多菱格的?镂空花纹。 原本一柄霉变的?团扇,有了独特的?纹样。 庄管事看呆了,握在手里又?摸又?瞧,才嘶了声,“你这补法,很是独特啊,要能?弄在布料上,袖口上,领抹上,那岂不是好看得紧。” 她?思来想去问道:“你这手什么?抽纱绣,难学吗?卖不卖这门?手艺?我保你能?卖有个好价钱,最起码是一条花样,能?有几贯的?价钱,是足贯的?。” 这手法实在很与众不同,她?都已经能?想到,要是抽的?地方在袖口处,单单是镂空处再加上点花样,得被多少人抢,光是想想,她?的?呼气声已经加大起来。 第44章 靠自己应有尽有(已补)…… 这只花狸最喜欢三花猫。 爱猫娘子说?:“你别看这图上?有那样多的猫, 它就喜欢三花。” “你当我怎么发?现的,天杀的,它日日叼死老鼠来?, 放到那案几上?头,当成进?贡的贡品一样,有回夜里把我吓够呛。” “我扔一只它叼一只回来?, 就放到那最下头的三花猫前。” 爱猫娘子说?到这,圆圆脸上?忽然又露出点?得意笑容,很像猫的狡黠,“我一看它还来?劲了, 捕鼠捕到我家里老鼠连根毛都不敢留,生怕被?它嗅着。” “后来?,哪家闹鼠患, 我就收三文钱,带它上?哪家灭鼠去,那真是威风极了,一条巷子里连只鼠影都找不着。” 人家是闻风丧胆,到了这花狸身上?,那老鼠是闻猫丧胆。 爱猫娘子说?完,从篮子里拿出一袋铜板, 沉甸甸的, 她小声且骄傲地说?:“诺, 这是它自个儿?捕鼠赚的两百一十?三文, 另有后面聘猫的一袋盐和芝麻,劳烦小娘子成的话,给我家花花花做只伴来?。” 林秀水听到这名字,手上?一顿, 谁家能捕鼠的好猫叫花花花,怪不得喜欢三花,缘分。 说?做眼罩的,那是玩笑话,林秀水倒是当真不解,“怎么不给它寻只真的猫来?作伴?” 假的终究也成不了真。 “它毛病老多了,吃不了生鱼,吃了会难受,难受也就趴在?那,一声也不叫,思春难受就到处刨坑,想把自己埋起来?。” “它最大的毛病是,它还怕猫。” 爱猫娘子摸摸缩在?篮子里的猫,这狸花猫很壮实?,毛发?光亮,脑袋圆圆,但却?是个头大大,见猫胆子小小,见鼠威风凛凛。 她笑笑,“本来?就是我在?廊檐底下捡的它,那时它总被?巷子里其他家猫欺负,每次假装躲在?我家柱子前,当作是有主的看门猫。” “其他猫回了家,有猫鱼吃,它吃那水沟里的水,捉老鼠吃。” “我养了它后,它只在?家里玩,见到屋檐上?有其他猫,便躲回到窝里,连尾巴也不敢翘。”“我也不会再养第二只猫了。” 爱猫娘子一直摸着提篮里的花狸,底下还垫了衣裳,她总记得那时候,一只小小瘦瘦的猫,躲在?她家门槛边,一有点?动?静,耳朵竖起,溜得飞快,等她轻轻掩上?门,从门缝里看时,猫又蹑手蹑脚回来?,翘起尾巴守着门。 这会儿?已?经?是个大胖崽子了,重得很。 爱猫娘子跟林秀水说?:“算卦的说?我,这辈子有一儿?一女,我活到四十?来?岁,也只生了个独女,它就是我猫儿?子了,也算是应了卦象。” 她推推桌上?的钱袋子,将它推到林秀水的手边,先说?不够还能加,后才说?:“我想帮它从你手里聘只猫伴来?。” 听起来?有些可笑,林秀水却?看了眼篮子里的猫,她点?点?说?:“我给花花花做只会永远陪着它的伴来?。” 猫的一生里,或许长久或许短暂,或许闹腾或许沉寂,有像猫小叶那样,猫伴成群,一到小荷起床,吃了猫饭把它放出去,那屋檐上?便会有一排猫并坐着,咬林秀水做的布老鼠,上?蹿下跳的。 也有像花花花这样从前靠自己混日子,东躲西藏的,成为家猫后,再也不敢面对同类的。 林秀水接下这个聘猫的活来?,在?她的记忆里,羊毛毡做的猫就跟真猫差不多。 至于羊毛,她从蹴鞠社那买了些,他们近来?用羊皮子做蹴鞠,剪下来?有不少毛,她拿来?用用,细心挑拣,身体她还是打算用布加丝绵填充,尾巴用羊毛。 丝绵是王月兰拿回来?的,她说?扯丝绵的时候,林秀水正坐在?院子里,观摩请人画的三花猫图,这猫腹部是白的,额头有一撮毛黑,眼睛两边橘黄色,背上?黄黑白三种颜色交错。 闻言才收了图,忙说?:“姨母,你就扯薄点?,我想给丝绵和羊毛染个色。” 王月兰扯丝绵的手一顿,闻言从屋里走出到门槛边说?:“你又要作什么把戏,丝绵要上?色的话,去买蚕丝,要不我给你打绵线,你拿去染。” 其实?市面上?没有丝绵兜染色的,尤其在?桑青镇这样的蚕桑市镇里,在?桑和蚕上?,两起看得最重,染肆里大多是只染蚕丝和白布匹的,连套染都少见。 之前染料贵,林秀水没有钱买,好些次都是脑子里想想,嘴上?说?说?,到真去买时,几百多文的染料让她扭头就跑。 可这会儿?刚发?了月钱,她腰包特别鼓,到买匹布都没有那么心疼了,终于可以捣鼓染剂了,而且相?比于布匹,丝绵兜和羊毛对于她更好上色。 她除了想染丝绵兜以外,她还打算给麻袋染色,染各种色,至于染出来固色怎么样再说。 王月兰即使不懂,不明白林秀水到底想搞什么名堂,但她之前在?染肆里做活,即使染的是蓝布,其他色凑合能染。 但是她捍卫自己的两口锅,烧粥煮饭便算了,给林秀水找了个炉子还有几个陶罐。 染料是林秀水自己买的,眼下染黄的植物有荩草、栀子和槐米,这些染出来?的黄都不够正宗,所以卖得多,可以买来?染。 栀子染的颜色鲜亮,但固色一般,日头晒晒会退,槐米是去年的,做成槐花饼包在?油纸里卖的,加明矾是草黄色。 林秀水在?小炉灶边用棍子先搅羊毛和丝绵兜,看着颜色渐渐染黄,她觉得染麻袋这种活,还是交给染肆的人吧,染个色挺费劲,对于她做裁缝而言,不划算,有这么个工夫,手里的东西都能补好些。 “走走,我给你染,你去补东西去,”王月兰挽袖子走过来?,“叫你揽的活,柿漆呢,我再给染点?褐黑色出来?。” 林秀水拿了装柿漆的罐子给她,笑眯眯说?多谢姨母,小荷在?一旁说?:“不谢不谢,记得给钱。” “你过来?,我给你钱。” “我不来?,”小荷绕到柱子后头,探出脑袋,“刚才那话是小叶说?的,不是我说?的。” 猫小叶吃虾,抬起头喵喵叫两声:“喵呜??” 林秀水看猫,背好大一口锅。 接下来?,她先用板结的丝绵做为底,盖两三块厚布上?去,拿出洗过的羊毛扎了又扎,没扎起来?,话说?隔行如隔山,隔毛如隔许多毛,最后发?现是戳针的问题,上?头得有针刺,要磨几个洞,她用废旧的针来?做。 来?来?回回试了许久,扎出个大差不差的猫头,尖耳朵圆脑袋,眼睛是用黑色木珠子切半镶的,像猫,只是不像真猫,除非用木头一点?点?雕出来?。身体丝绵填充,身上?毛色她用染过色的丝绵兜,裁剪而成,一块块缝上?去,再扎点?羊毛填充边缘缝隙。 这只猫她做了五六日,其间出现了许许多多的问题,她不是干这行的料,硬着头皮确实?做出了只假猫来?,等着爱猫娘子带着花花花来?聘它。 花花花很喜欢这只猫,慢慢探爪,到围着它一直打转,翘着尾巴,在?身上 ?嗅了又嗅,高兴地喵呜一声,没有猫味。 它只喜欢没有猫味的猫,做得再假它也喜欢,很给林秀水面子。 爱猫娘子则有些惊诧,蹲下来?看这只假猫,又伸手摸了摸,拿出篮子里的一袋盐和芝麻,来?聘一只假猫回家。 她先是跟林秀水道谢,而后才跟花花花说?:“走吧,带上?你的猫伴,我们三个一道回家去。” 至于这只假猫,应该说?花花花的猫伴,后来?的毛色林秀水换了又换,补了又补,但它仍旧陪在?花花花身旁,相?互依偎。 而林秀水则没法忘记那做过的猫,以及扎的手真疼啊,但是值得。 更值得的是,在?做猫的期间,她真买粮袋,跑去到染肆里,花了大概八九百文,给染成许多颜色。 麻袋她拆了,染的有各种色差,均匀不齐,但是比市面上?染的布要便宜许多,别人卖布头大的要卖几十?文,她按十?文一块卖。 先是卖给炭行的,别看里头打炭的娘子们整日灰头苦脸的,但其实?她们也爱喜欢好看的颜色。 虽然她头次跟这些娘子做布头买卖生意,但是她们却?很欢喜,扯下包布的脸,笑的露出牙齿,脱下手套里算是干净的手,有几位娘子请林秀水到她们住的地方去。 她们一群人住在?狭窄的小巷子里,而这里的屋子是棚屋,两边全是薄木头墙或是竹子,没有窗户,连旁边人家轻微的刮擦声也听得见,而且外面的墙板和地上?黑乎乎的,全是炭灰留下的痕迹,连外头的树也是黑的。 从前林秀水卖手套路过这,以为这种低矮的棚屋里,应当同炭灰一样,里头应当也是灰黑色的,或许有着炭痕留下来?的常年污垢,或许挂着张黑漆漆的门帘,只有衣裳是不同色的。 但进?了第一位娘子的家中,她顿时感觉有些羞愧脸红,人家的家里跟她想得完全不同。 那墙上?和屋顶上?,都糊着一张张纸头,各种不大相?同的色,有很多带着笔墨的痕迹,防止那些灰飘进?来?。 “这些纸啊,”李七娘子以为林秀水好奇,便跟她解释,“是我们从前头书院那里买的,他们学子用过的纸,很便宜,一篓废纸才二十?文,我们买了糊墙正好。” “你的布头我们可喜欢了,能做好些东西,卖得还便宜,你瞧瞧,这是我自己用布头做的门帘,不晓得在?你们裁缝手里还成不成?” 第45章 火背心的故事 这跑腿的?孙大从前是在分茶酒肆里做活的?, 酒肆大的?,叫分茶,他从前便是帮客官跑腿的?, 又称他这种人为闲汉。 孙大生得一般,脸上长麻子,口齿一等一地好, 他说自己在做闲汉前,是南瓦子里说诨话的?,便是那说俚语笑话,动作滑稽的?路岐人。 “想当年, ”孙大将缝补物件递给林秀水,他假作抹了抹自己的?眼?泪,“我从前说起?诨话来, 底下一片叫好声,给我打赏钱,到?眼?下点头哈腰喊好,好,给我些赏钱吧。” “别人干一行成一行,我干一行,”孙大见林秀水脸色变了, 登时笑道, “我干一行行一行。” “我说我自个儿, 一是狗掀帘子, 净仗着嘴,二是那车轱辘架子,很能跑腿,这从上到?下的?河道口, 哪有?我孙大没去过的?地,有?活包给我干,只管放心。” “我是给你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破了口的?,裂了缝的?,烂了面的?,小孩子玩意?,娘子穿的?,郎君裹的?,能补的?不能补的?,通通不在话下。” 林秀水听他说得太流利,这从前确实是靠张嘴吃饭的?,怪不得什?么生意?都能揽,而?且他这种缝补揽来的?活计,是先拿了人家脚费和缝补银钱,再?付给林秀水,多退少补。 还叫林秀水能的?话,给他开张条子,补了多少钱,他回去好交差,不能昧了人家的?钱。 他还不止揽河道口的?生意?,往前竹木两行人家,往后瓦子河北岸,靠一口好嗓子,吆喝说诨话,也能揽许多活来。 在眼?下桑树口几?个缝补小摊子里,他总能将要?缝补的?东西转手,这个破灯给糊纸匠,那个烂竹罩子给篾匠周阿爷,这散了架的?黄草席子交给黄阿婆,一堆乱糟糟的?衣裳给胡三娘子。 最离谱最棘手的?,全留给林秀水。 “这椅子也要?缝?” 林秀水看着眼?前这把椅子,就中间有?块木板,两边空的?。 “害,这不是官帽椅吗,”孙大张口便来,“说做个椅套,官上头得戴帽,坐的?椅子也得戴顶帽。” “那户人家是个官迷,只是考又考不上,我就说,官帽椅得戴帽,再?绣只公?鸡上去,那便是公?鸡戴帽子,冠上加冠呐。” 林秀水真服了这张嘴,她没做过椅套,也没缝过公?鸡。 孙大口一张,立即道:“小娘子,你得想,这不是跟乡下老进皇城,凡事都有?第一遭,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给百来文呢。” 林秀水又指指桌上的?针线盒,“那这呢?木头做的?,我做个啥?” “这事啊,那就是公?要?馄饨婆要?面,真是众口难调,那家做婆婆的?,喜欢套蓝布针线盒,那做新妇的?,说想要?粉的?,家里就可着一个针线盒用,吵得天翻地覆。” 孙大点点这针线盒说:“我说没事,做个双色套,各看各的?,就跟那蝉鸣蟋蟀叫,各唱各的?调一样,合起?来哪有?什?么婆媳情愁是不是,和气才能生财,有?财了嘛,还能为个针线盒吵翻天。” 这口舌咋能这么厉害,一套一套的?,活揽得 还明明白白,有?理有?据,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他跟林秀水熟了后,还从她手里买手套,不管布的?,油布的?,先掏钱给她,买了几?十双的?手套,半日便卖出去了。 布手套卖给搬运的?脚夫,说手里有?套,办事才牢,至于油布手套,划了船河边洗衣的?娘子随便扯两句,弄得买一双不行,买两三双。 他这个销路特别稳妥,到?处揽活,到?处转悠,就算林秀水心血来潮叫染肆染的?麻袋布头,他都放船上叫卖,压根过不了夜。 林秀水稳赚,他也不亏,说给林秀水卖东西和揽活,可比在分茶酒肆里跑腿,要?赚得多得多,他是真的?上有?老,下有?小,中间媳妇身子又不大好,每月买药得费一贯,靠林秀水得了济,每月能赚两三贯。 当然林秀水的?生意?到?后头能铺那么大,除了跟孙大一张巧嘴有?关,还跟一个人脱不了干系,那就是另一个跑腿的?,叫作宋三娘,一个很瘦瞧着有?精明相的?妇人。 也是分茶酒肆里出来,跟孙大是相识,两人都看不惯酒肆里头的?做派,要?是新客上门?,看人下菜碟,暗换菜蔬。 宋三娘曾是酒肆里头的?焌(qu)糟,做的?事擦桌子,斟酒以及换汤的?活计,活太多,从早忙到?晚,钱太少,每月到?手只够些一日吃两顿的?,喝稀粥吃盦(ān)饭,就是米放里头,用热水焖熟,或者吃淹饭,冷掉的?剩米加点水泡泡,凑合对付两口。 听孙大说得好,她也跑来试试,她住临街坊巷里,跟邻舍关系不错,比起?孙大船运,她更?适合沿街叫卖。 她口才一般,胜在人精明,而?且识人广,难得的是在市井里,有?江湖义气。 她来时便说:“东西砸我手里,都不会?砸小娘子你手里,我们做这行的?,讲究活扛在肩头,睡了也得背着,出了事自个儿担着。” 宋三娘走街串巷揽活,她有?头驴子,两边放篓子,但?每次只揽一条街。她需要?记住,东西是谁给的?,住哪家的?,付了多少银钱,能补好的?都第二日送还,不能补好的?,上主家那说一声。 不过她给林秀水揽的?活,比较精巧,要?用布做手帕、发带、香囊的?,印象比较深的?,大概她送来货郎卖的?一只黄胖。 黄胖也是泥孩儿,属于悬丝傀儡的?一种,大多盛行在清明,而?且是西湖船上卖得盛行的土宜。 林秀水不大喜欢,主要?这黄胖,一是用来做它的?泥土颜色黄,二是肚子大,做得不大讨巧,但?是要?穿衣裳,她想想给做了身外穿的?衣裳,到?底没接这个活。 不是所有?悬丝傀儡,都像苏巧娘做得那么精巧而细致,有?些出奇得煞人,林秀水下不去手。 宋三娘主要?卖香囊、手套、罩衣等比较多,她能卖到?各条巷子的?妇人和小孩手里去。跑的?路多,东西卖得好,所以她也能带家里几?个孩子,混上一日三餐,有?时能赚一两百文,能加个肉餐。 但?是林秀水有?点苦恼,她哪来那么多的人缝手套,隔壁张阿婆跟陈双花两人,每日起?早贪黑,赚两份钱,再多些也实在难以胜任。 而?且王月兰每日下了丝行的?活计,除了烧饭给她剪布样,林秀水觉得还是不大成,得再?来两个帮手。 王月兰剪着油布给她谋划人选,她放下剪子,甩甩手说:“要?是想找人缝,就前头那个男人掉河里没了的?,我去帮忙的?蔡娘子,你还记得不?” “她人除了软弱,还有?个毛病,就是觉得自己是女人家,又死了官人,不大好抛头露面,但?是缝补手艺不错,经常接些周边邻舍的?缝补活计。” 至于剪布的?话,那倒是简单,叫边上的?娘子来剪,剪多少给个十几?二十文的?,林秀水才能保证稳定将东西供给孙大和宋三娘,以及洗衣行等需要?的?。 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时,林秀水还跟陈九川见了一面。 此时河道畅通,所有?的?河运都要?给新丝让路,所有?船里丝船先行,不能耽误蚕桑,毕竟年年这个税占了桑青镇大头。 陈九川要?送蚕丝往上林塘边上走,问她回不回,可林秀水手里活多正忙的?时候,压根不是想走,只能托他带东西去。 两人并肩走在河岸口,陈九川说:“我这趟回去后,打算接桑英来。” “我在镇里给她谋了份米行的?差事,这活她能做。” 林秀水正在折柳条上的?叶子,闻言柳条啪的?一声折断,看了陈九川一眼?,语气有?难掩的?震惊,“你跟伯母说好了?” 她不大信,倒不是说不想桑英来,并且有?份活计,而?是在她的?印象里,张伯母希望桑英能嫁到?桑林坡去,嫁个有?桑林的?人家,吃穿不用发愁。 所以她即使内心想过许多次,终究没有?说出口,让桑英到?镇里来,她那会?儿连自己都养活不起?。 而?且到?米行里上工,她光是想想,都觉得陈九川回去,得跟张伯母据理力争一番,很是头疼。 陈九川笑了笑,“我又不怕,我娘又不会?真打死我。” “哪怕真打死我,我也想让桑英从上林塘出来,能自己混口饭吃。” “像你一样。” 陈九川低头看河里的?船,“毕竟,靠人吃饭,都是端不牢饭碗的?。” 他想桑英像阿俏一样。 “我先说,”林秀水举起?双手来,“我是一万个赞成的?,要?是伯母骂你打你,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到?时候没处去,叫桑英跟我一道睡,挤一挤。” 陈九川抬眼?看她,轻笑一声,“那倒是不用,只是我们又做邻居了。” 他在镇里左挑右选,最后看中了桑桥渡河道口临河的?一个屋子,那户人家要?搬走,没跟林秀水说,是还没确切商量好,怕一场空,到?这会?儿才算是过了契。 只是凑巧的?是,这户人家在林秀水住的?这里,隔了条河,斜岔口第二家,就是养了鸟旁边第二户人家,一直都没有?住什?么人。 林秀水眼?睛瞪得很圆,“真的?啊?” “假的?。” 第46章 衣治百病 一堆的火背心, 除了绣雨、水二字外,其他包括但不限于?河、溪、汪洋、江海… 林秀水近来?识字广,日夜熬灯苦读, 百家姓她已经会了百家,她确实能绣。而且火背心不是潜火兵或是穿在身上的甲衣,用铁片穿孔做成的那种, 绢布做的,颜色偏橙红,上头会有各队编号。 听潜火兵们?讲,这衣裳主?要不是为了防火, 而是怕他们?在救火时,有人溜过来?偷东西,要保护起火那家的钱财。 “那绣其他字做什么?” 林秀水好奇且不解, 看着眼前的几?个潜火兵,想说能不能别跟张木生一块瞎胡闹了。 有高个子潜火兵说:“此事得从昨日夜里,城东西门路边上的巷子口,卖纸灯笼的小经纪家旁边的香蜡铺说起。” 近来?临安内城边上多火患,桑青镇也是小火不断,尤其在蚕桑为重的市镇里,蚕月里养蚕孵出来?后, 要架火盆里暖蚕室, 确保蚕能吃桑叶结丝, 有句俗语叫, 识得四月天,困勒床里吃一年?。 所以确保蚕花丰收,镇里的“聪明人”想了许许多多歪招,有的买刻了蚕母的纸马香蜡, 沿着街巷到?处烧,蚕月里要关蚕门,不到?自家门前烧,烧别家门口,结果烧了别人挂着的竹架幌子,幸亏没起大火。 后面又是有大聪明,买贴了蚕花红剪纸的灯笼,到?香蜡铺里再一对刻蚕花的香蜡,结果之后烧了小灯笼铺堆聚门前的灯笼,火光冲天。 西街望火楼上的潜火兵立时敲锣,夜里打上专门的灯笼,白日要挥旗,并喊七队。潜火七队正是张木生待的潜火队,他饭没吃两口,正打盹呢,一听锣鼓跳得老?高,抱起水囊风一般往外跑,耽误火情要被砍头的。 而且今日风刮得猛,小灯笼铺院子里灯笼都着起来?,连着一排长竹竿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子到?处乱蹿,里头人又慌又忙乱,赶紧把灯笼往后头挪。 潜火兵赶紧用手里的竹竿,上头绑了两斤多的散麻,蘸水蘸泥敲打扑火,也有两人扛着水袋,各自拽一头,顺势往火里扔的。 张木生跳起来?扔水囊,正中上头烧得最旺的大竹竿,接连不停歇不疲倦地扔,水囊在火里啪啪炸开,火都烧到?他眼前了,他嘴里还念念有词:“雨来?雨来?,水来?水来?,雨水都来?。” 因为糟心的是这巷子还不临河,没有河水的话,潜火兵带来?的水囊、水袋,哪怕有桶里的水,必须要去附近的水行里买水,要等水行人将水运来?。 要说远水救不了近火,张木生流汗喘气,他手里水囊也没了,到?别人家里拿了水桶来?浇,一直喊水来?雨来?。 潜火兵们?听见了还看了他一眼,搁这求雨呢,那咋不扔两张雨龙纸马进去呢? 结果说完,大伙脸上突然甩上了几?滴雨点子,有人伸手摸了摸,什么东西?雨?难不成张木生真能求雨?随着水点渐大,大伙真是信了邪了。 再抬头一瞧,结果是墙后头,街道司的人爬了上来?,甩着又大又重的布头拖把,在那哐哐乱甩“降雨”,一群扫街的街道司人冲进来?,用沾了水的拖把一阵乱扑,水花四溅,尘土飞扬,争取到?水行人过来?。 也算水来?,“雨来?”, 这火到?后头,只?烧了百来?只?灯笼和小院,没烧到?人,后续那烟灰都是他们?用拖布擦的。 当然除了大谢特?谢街道司的,并且将拖把列为防火用具以外,潜火七队的人深深认可了张木生的行为。 万一这种另类的求雨求水方式有用呢? 不是每次他们?都能灭得了火的,没有河的地方,离水行远的地方,杯水车薪,等着的就是房屋尽毁,也有人死而家破人亡,或是烧尽家财。 平头百姓攒点屋产可不容易,勤勤恳恳十几?年?,几?十年?,一场大火便能烧成灰烬。 有个老?潜火兵说:“这不是想着,要有点用,那还能早些灭完火,挽回?点东西来?,像有次我们?也正扑火,那场火烧得可旺了,什么法子也给用上了,没扑灭,倒是天公作美下了场雨来?,叫人还有个家底。” 其实倒也不是信绣个字有用,只?是想着做这行,沾点水总是好的。 而林秀水想起之前给街道司做的拖布,没想到?这时能派上用场,其实后面王月兰断断续续做了几?十把,街道司的总是很早来?,林秀水也没跟他们?碰上面。 到?后头她以几百文的价钱,把法子卖给了他们?,没再过问。 林秀水回过神,她点点自己,“那你?们?找我,算是找对人了,谁叫我名字里头带水呢,什么江河湖海,不都是水汇聚而成的,水克火嘛。” 她其实在扑火上,也没有什么能帮到潜火兵的,除了绣什么水相关的字以外,给每人的火背心衣角多绣了平安二字。 从烈火中平安归来。 人的一生里,难得平安喜乐。 当然她还真被张木生给整的,也出了一个不靠谱的主?意,买雨龙的纸马,装在香囊里头,说不准真能降雨呢。 关键大家还信了,买了雨龙纸马来?,请她做了专门的香囊,贴身珍藏,闹到?后头,不止潜火七队,什么六队啊,五队啊,都来?求个雨囊,水生雨,雨灭火,大家真信。 总共有八个队,都有一些潜火兵买了,并且戏称为这是八方风雨汇桑青,水来?雨来?火不来?,平平安安护家宅。 一切源头的张木生难得正经道:“有用没有,我们?心里都有数的,只?不过火里去,火里走的,图个心安。” 反正火灭了,他就心安,百姓家宅没事,他就高兴,木也能生于?火上。 谁能想到?之前,他还只?是图潜火兵说出去体面,要叫爹娘邻里说他有出息,为了面子,为了更好的前程。 眼下也贪图,只?是忽然有了责任,救屋救人于?水火之中。 他说得铿锵有力?:“我要做火杵,做烧火棍,做炉子,当炉不避火!” “你?还是避一避吧,”林秀水捂脸,本来?还想说,张木生不仅长高了,还充实了他的思想,这会儿一听,摇摇头。 孙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木头心眼,钻也钻不透啊。 张木匠说他这个儿子死心眼,但倒是一家停工一日,坐船到?昭庆寺去,给他求了道符,特?制的辟火符。 回?来?给林秀水做桌子,王月兰抢回?来?的一堆竹木,嫌林秀水的摊子那张宽木板太寒酸,椅子不够高。 丝行的工钱月中才算的,拿到?钱,王月兰想想,给小荷买了新鞋,给猫买了猫鱼,给林秀水买了把青布大油伞。 那油伞很大,撑开来?能罩住三五人,但撑开来?挺费劲,要插在钻了洞的高木墩上。 林秀水努力?举着伞说:“姨母,是不是近来?天要热了,怕我热到?。” “那倒不是,”王月兰拿了一吊肉进去,“怕桑树开始长虫,掉你?头上,这都没到?夏至,热什么。” 小荷正满头大汗,小脸通红从外头跑进来?,她和小花玩放纸鸢,遛小叶去,还没进门便喊着:“热,好热。” 她用手扇风,并仰头问她娘,“阿娘,我能到?桂花姨那洗身子吗?小花要去,她说桂花姨洗得可好了,澡豆也香。” 王月兰切肉的手一顿,瞥小荷一眼,“我洗得不好?” 她给陈桂花送钱,那是万万做不到?的!做梦! 小荷捂嘴,没敢说实话,林秀水也瞧她,她更不敢说,两人给她洗身子,没轻没重的。 她娘洗的是没轻,重得她嗷嗷直喊,恨不得皮都搓下来?,她阿姐洗的是没重,轻得像在缝衣裳。 林秀水看热闹不嫌事大,收起伞来?道:“让她去呗,左右她自己赚钱。” 王月兰心疼钱,更心疼钱到?陈桂花手里,先是带着小荷到?就近的香水行里转了转,而后退出来?,这烧点水擦个身跟抢劫一样?。 要她说,陈桂花洗浴活计居然能干下去,也是有道理的,索性心一横,让小荷自己拿钱去洗,这受累的活还是让陈桂花干去吧。 左右两个大人的矛盾,跟小孩是不搭边的。 小荷洗得皮子滑溜溜出来?,钱袋子空空如也,她嗅了嗅自己身上的澡豆香,哭丧着脸说:“没啦,钱跟皂角泡泡一样?冲走了。” 王月兰和林秀水早就料到?了,此时都在那笑,只?有小荷一个人难过,来?自攒不下钱小孩的痛苦。 但她下次还要再去。 林秀水近来?赚的钱不少,而且得到?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关心,来?自每次上街,街道司各位的友善慰问,她说是不是拖布卖给潜火队,叫他们?出了风头,或者地拖得很好?到?锃光瓦亮的地步了?当然,这是个未解之谜。 有解的是,她第一次接不正经活计的,给斗鸡做衣裳的,李习闲带着他长了半身毛的铁公鸡,来?给她送礼,送鸡长毛的礼。 送她几?百个鸡鸭蛋,林秀水看见只?想说,真是辛苦,辛苦鸡下蛋,辛苦鸭下蛋,辛苦她全家吃鸡鸭蛋吃上三个月都吃不完。 林秀水只?好到?处分,分给小春娥,分给苏巧娘,分给张木生,分给裁缝作的等等,搞得有几?日,见人不是先问好,而是问,要蛋吗?分你?几?个?够不够?不够还有。 简直为蛋发愁,难得有她棘手的时候。 这四月时节,天渐渐有些闷热,尤其桑桥渡这种房屋紧挨的,巷子边高墙树立,早上凉凉飕飕,傍晚热烘烘。 第47章 找阿俏的,关她林秀水什…… 四月下半旬, 估衣铺卖夏衫,掺杂许多要坏中挑好的春衫。 在桑河桥,行船到桥边, 打头一片是卖旧衣的,多数在地上铺张席子,撂一堆旧衣, 嘴里吆喝,卖的便宜,但东西?差,不晓得从哪里进的衣裳。 而左右两边则是估衣铺, 最吸引人的不是幌子,而是门口边有张小摊,两人拆从质库或是其他?地方扑买来?的衣裳包袱, 抖抖各色衣裳,一唱一和?。 刘牙嫂开的估衣铺,倒是没请人叫卖,她铺子不像其他?估衣铺加门板,不见一点光,屋里黑漆漆的,衣裳好坏全靠手摸, 她的门大开, 各式衣裳挂在里头, 男女老少, 一应俱全,生意倒还凑活,门面?比较小。 “吃了没?没吃再上我这来?吃点,你可有段日子没来?了, ”刘牙嫂正往外卸门板,见到林秀水走来?,高兴得很,不说其他?,她可喜欢同?林秀水做生意。 刘牙嫂将门板堆到一边,瞧林秀水手里看?了眼,“没带那半人木头东西?呐,咋的,不要了,当柴烧了?不要给我啊!” 林秀水歪头看?她,摇摇头,迈步进了门去说:“我可没说不要,放家里呢,带它怪重的,啥时候不要了,没有那时候。” 苏巧娘又不是专做人台的,眼下正忙,接了别人悬丝人偶的活,赚点糊口的钱,得带徒弟雕上一两个月的工夫,她又不好时时打扰人家。 她掏出布尺,扯出两头拉了拉,“今儿?个带了这东西?来?。” 时下娘子们穿的衣裳,大多离不开这几样,套外头的褙子、背心,裹里头的抹胸,或是上襦,下头更好,裙、裤两样,一般娘子身形相当,量准了,尺寸好改。 而且有些娘子到她这里来?,不是想?改衣裳,也?不是想?挑花色,就是想?买件合身且便宜的衣裳,最大的要求是,不破,能穿。 林秀水要是给每个人做,她一套得花上好些日子,不划算,而且她做做收的钱得三四百文,不算布料的价钱,真不如买旧衣改了划算。 “赚钱了?发家了?”刘牙嫂看?林秀水去挑好料子,有些惊奇,从前?她来?,什么便宜挑什么。 开玩笑,林秀水当然没发家,但钱是真赚到了不少。 她眼下卖手套以及各色东西?,缝补还有来?自领抹处的,她眼下能拿出三五贯用?于?买旧衣,语气豪气得很,话是这样说的,“我先看?看?,贵了我也?是不要的。” “我这个人也?图便宜。” 刘牙嫂靠在衣裳边笑道:“还当你赚了大钱,正想?同?你讨教下门路呢。” “哪来?的门路,靠两只手赚钱过活呢,”林秀水说着,扯了件浅褚白花的褙子,拿下来?细瞧,用?布尺量过,尺寸合适,又一寸寸摸过瞧过,后?背处破了两个洞,刚巧她能补。 刘牙嫂刚扑买来?一包,粗粗瞧过一遍,她们估衣铺做生意,好的坏的任人挑,给林秀水折价七百文,哪怕破了洞的,卖给别人得卖一贯二钱,多好的料子。 林秀水又拿了条淡紫的裙子,问道:“这条呢?” “这条料子一般,但这布是平江府来?的,纹样不错,而且你看?布料用?得多,九百文最少。” 林秀水没说要不要,手又摸上旁边浅石绿的上襦,刘牙嫂立即道:“临安府来?的葛布,别看?边上抽了些丝,买来?也?得要上一贯五六的,我给你算一贯,妹呀,你也?是裁缝作?里混的,我价实?不实?诚,你肯定有数。” 林秀水当然清楚,一件衣裳好不好,从哪里来?的布、面?料、质地做工、花色纹样,有没有衬底、尺寸,再到领袖、有无破损,这都是看?衣的门道。 她问的衣料不算特别好,但能瞧出来?,穿上去身形很正,小改一番就成。 价没话说,她嫌贵没话说,衣价猛于?虎。 这年头平民百姓想?买套衣裳穿,得花一两个月的工钱,才能置办起一身毫无花 样的。 她看?向角落里,纯色的衣裳堆了一大堆,大多有破洞,料子一般。 但是它便宜啊,不管褙子、上襦还是下裙,两百文,通通两百文大甩卖。 刘牙嫂手心吊着三贯钱,直愣愣的,站在门边手一伸一缩,望着林秀水扛大包袱的背影。 只想?说,妹啊,好歹带件贵的走啊。 虽说衣裳这玩意,买好不买差,买差穿一季,买好穿几年。 可桑桥渡的人有大把银钱吗? 没有,不然林秀水的缝补生意能做得这么好,便宜麻袋布头能卖得多?大多人家都是抠着点钱用?的。 林秀水给这衣裳,先花几十文,送到洗衣行里浆洗,拿到手先熨,再拆掉领抹,换上她用?各种布头纹样做的领抹,裙上系结子,不合身再稍微改一改,三百多文就能买到件衣裳,而且穿上身耐看?合身。 这衣裳卖得极好,想?买想?改得摇号,这是林秀水想出来的法子,不然分给谁也?不合适。 娘子们接受度极高,毕竟到菩萨和佛祖面前?许愿,还得烧香烧蜡投钱的,许愿还得花上许久工夫实现,眼下便宜衣裳在眼前?,啥也?不用?,抽个签的事,真是谢天谢地。 是以大早上的,桑树口一众摊子的人,就看这堆娘子“做戏”。 有的娘子拿着个签筹罐子,上摇摇下摇摇,头一点点的,“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谢三花今日得抽中,嘿,蓝的,气人。” 签筹蓝的不中,红的中,总共十支签,两支蓝,八支红的。 “边上去,让我来?,我这人旁的不说,手气可没话讲,上回还在河里洗衣裳,捡到一文钱,”另一个娘子抢过签筒,她自吹自擂,在一堆人的眼里,掷出了支蓝的。 其他?人一哄而笑,她气恼地挪挪自己的发髻,一跺脚,“到底有没有天理,签也?得讲签理啊!” 此时这群人都无暇顾及买不到便宜衣裳的失落,全是对自己手气的懊恼,转而变成对别人好手气的啧啧惊叹。 本来?林秀水害怕大家买不到衣裳难受,才出了这么个招数,但是完全没有,后?面?受伤的只有她一个,简直岂有此理。 大家已经把她的签筒当成测手气的了,篾匠周阿爷要去选好竹料的时候,会先跑来?借个筒,一番念念有词后?,才投签掷筒,掷出个蓝的,他?扭头便一屁股坐下,拿起别人送来?缝补的篮子,边补边说:“今日不宜办事啊,还是补东西?吧。” 住在巷子里的娘子也?是,有几个一大早急匆匆跑来?,不补东西?不改衣裳的,借了签筒就是一掷,抽出红的就高兴,那娘子一拍大腿,“我今日运好,肯定能买着最便宜的米。” 有的娘子抽出红的打个哆嗦,满脸不敢相信,“我的天爷,我今日走那门死抠到连粪桶都得涮四遍水浇东西?的亲戚,能得他?家一星半点回礼?怎么就叫人不信呢。” 后?头回来?,她确实?得了回礼,是一桶嗦过的骨头,叫她拿回来?喂狗,气死个人。 搞得林秀水都从无可奈何,到乐颠颠看?戏,反正在桑树口总有热闹瞧,不是胖儿?子把爹的传家画给戳上洞,哭天喊地的被?追着打,绕着这几个摊子跑,一边跑一边提裤子,最后?被?修书画的夫妻俩修好,才算能把裤子穿好。 要不就是担一对鸡笼的从对岸过来?,正从鸡鸭行里买了老母鸡大公鸡,小鸡仔,结果到了边上,鸡笼底掉了,大鸡小鸡连忙飞出来?。 那真是混乱极了,胡三娘子一边拽自己的布一边喊:“哎,我的布,哎,鸡飞到我布上了。”篾匠周阿爷急得慌,一把拽下鸡笼来?,那人还喊:“鸡笼呢,啊呀,我的鸡咋飞到伞上去了。” 林秀水的青布大油伞,好好的大伞,先给鸡踩上两个鸡脚印,她咽下嘴里的鸡蛋,嗯,吃鸡蛋太多,造的孽。 正来?给她送钱和?缝补东西?的孙大,见了这众人捉鸡的场面?,张口就说:“真是鸡毛炒韭菜,乱七八糟啊。” 看?很多人瞪他?,又嘿嘿一笑,“我说话是裁衣不用?剪子,瞎胡扯呢。” 林秀水默默拍走桌上的鸡毛,假装没有鸡来?过。见孙大带了个女子,瘦小的女子旁边又有个孩子,有些好奇,“要补东西?的?” 孙大摇摇头,“那不是,她改衣裳的。” 又转而冲那娘子说:“这就是林小裁缝,你有什么要改的,同?她说便行,便宜,不会叫你多花钱。” “改什么衣裳?”林秀水温声问道。 那娘子应该三十岁,举止很局促,大伙瞧她更放不开,急得说不上话来?,小女孩习惯接过话说:“我娘要改一件褙子,想?改得好看?。”有其他?人宽慰道:“那找对人了嘛,没来?错地方,别急别急,有话慢慢说。” 那娘子更加局促,连手往哪里摆也?不晓得,只是一味干笑,低头冲大家不住点头,小女孩则大方说:“我娘说多谢。” 孙大说是路上碰着的,见她跟人谈不拢价钱,急得面?红耳赤的,手足无措,给带到林秀水这里来?。 他?又拿了四五十双手套,到处行船去卖,交代清楚缝补东西?后?,才急急走了。 而林秀水收了摊,将那娘子和?小孩带到自己屋里,才知道她有口吃,说话听不大清。 小女孩又瘦又黄,口齿很伶俐,她跟林秀水说:“我娘我就叫我娘,我叫李三丫。” 李三丫仰起头,很自豪地说:“我娘想?改衣裳,她之前?是别人家的苍头嫂,眼下说是能到排办局,想?改身体面?点的衣裳穿。” 第48章 借帐设司的光 帐设司属四司六局, 而四司六局在?整个?临安府很?出名,最顶上?是临安内城官衙设的,给?官府、富贵之家承办婚丧嫁娶筵席的。 四司为帐设司、茶酒司、厨司、台盘司, 六局则是果子局、菜蔬局、蜜煎局、排办局、油烛局、香药局,小春娥想进的油烛局,便是内城里的四司六局, 是吃官家饭的。 但是来找林秀水的,是内城里出来,民间承办的四司六局,给?普通百姓承办抓周、洗三、成婚礼、冠礼、赛社、会亲、送葬、献神等等的, 在?这里干得好,才能上?到官家的四司六局里。 “修什么东西?” 林秀水掩面,用袖子盖住脸, 扭头压低声音,悄悄问边上?人,要是东西棘手?,她不会修,还能转身溜走。 这叫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那?人正看?热闹,闻言头也不回地说:“要修一顶暖轿呢, 从临安运来, 发现前?头帘布坏了, 哪也没去, 就直奔我们桑桥渡来了。” “你说说,是不是我们这阿俏缝补手?艺出了名,连帐设司都听闻了!这就是行行出状元啊,想当初阿俏在?这支摊, 那?真是——” 林秀水看?他?,生面孔,她都不认识,真想说一句,别来这套。 她正想说话时,忽而有人眼尖看?见她,用力穿过人群摇着双手?喊:“阿俏,阿俏回来了!”“真的,阿俏回来了,回来了,赶紧的。” 从前?没见你们这么欢迎我,一到有热闹瞧,那?起?哄声比谁都响,真是气煞林秀水。 但她在?众人的推嚷和欢呼里,从挤不进去,到推到最前?面,和帐设司来的几人好几目相对。 “我呀,小娘子你还记得我不,在?成衣铺里找你修食屏的,”张小四一见救星来了,牙也不疼了,赶紧三两步,跑上?前?行礼,又拍马屁,“我们帐设司这活遍寻上?下,怕是只有你能做了。” 林秀水记不得他?,送来修补的人总会记不大清脸,可经林秀水修补过的东西,哪怕过去许久,光是说两个?字,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脑子瞬间冒出了那?块青绿山水画的食屏。 帐设司的活是布置场地的,管椅桌陈设、器皿合盘、酒担动使等等的。 但是这玩意,也包括一顶大红布轿子吗? 林秀水百思不得其解,其实轿子在?桑青镇不多见,大伙更喜欢行船、走路,以及骑驴。 张小四冲众人再三行礼,叫大家伙让让,留出些地方来,躬身叫林秀水仔细瞧瞧,低声道:“没法子,这活我想不到旁人,大抵只有小娘子你能补了。” “这是顶暖轿,我们用来迎亲的,没想到帘布上?的织绣竟然勾裂了,成了断口,补不回去了,换帘布主家不愿意,眼瞅就要到迎亲日子里。” 怕耽误吉日,那?可担待不起?,张小四牙疼,嘴角都起?了两三个?火泡,想着别出事,反正一想真出事。 四处问询,从东边一路赶过来,最后求到林秀水头上?。 林秀水撩起?轿子上?的帘布来,这种暖轿三面为木质屏障,就前?面这块是纱质垂帘,很?轻薄,而且上?面的刺绣为纳纱绣,不是临安府往南一带盛行的绣法。 而且刺绣是在?方眼格纱孔中,用细针挑绣的,这红纱垂帘上?是一对喜字和牡丹花绣,破洞的地方正巧在?中间喜字下方,那?团牡丹花上?。 织补要得有相同颜色的原线,绣补最好线相同,林秀水反反复复看?,摸了又摸,拆不出线来,而且绣的话,反面的线迹一定凌乱,想补好的话,对她而言,也是很?棘手?的活。 她揉揉眉头,回过身,大伙期盼地瞧她,有些人比她还紧张,也有娘子站到林秀水旁边,说要不能补的话,她们把?大家都轰走,挨个?跟赶小鸡崽一样赶回家。 林秀水将自己挎的布袋拉到跟前?,取出布尺,量了量垂帘的长宽,跟帐设司的几人说:“要一块这么长的纱布来,要红得差不多。” “至于怎么补,先抽了这一块全部的纱,再用绣线织补出其他?牡丹的纹样来。” 她说完,众人啊啊两声,仿佛醒悟过来,然后有人说:“完全听不懂啊。” “听不懂就对了,听得明白?你就自个?儿上?去补了。” 林秀水也没管,她补这垂帘,最大的难点在?于,这玩意不能拆啊! 不能拆意味着,她得半蹲、站着、走到左边,走到右边拆补,而且得要一个人帮她扯着 布两边,扯到平直不能动,压下轿子到桌子边会翘起来,会抖,更不利于抽纱。 拉布帘的活,林秀水只信得过王月兰。 王月兰说自己手抖,布都不会抖,当然要真抖,她肯定会喊的。 布帘被扯直悬空,众人围观,替林秀水捏一把?汗,帐设司的人紧张又茫然,站那?来回走,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 林秀水扎好袖口,绷紧破洞处。左手拿镊子,右手?用长针挑出一半的线,她不会全剪掉,只抽破洞处的绣线,她称之为断纱。 真是来来回回地抽,镊子一根根抽出来,林秀水抽纱的水平,在?日夜苦练中,已经越发精进。 而她加纱的本事,在?抽纱绣中,需要不同颜色的绣线来回绣上?,加上?,她要想很?多的绣样,是以沿着破洞处,想出大致的绣样,慢慢取出手?边的绣线,先用最下边拆出来的红纱补底,再用绣线上?纹样。 补完后,林秀水和王月兰都累了,小坐一会儿,所幸眼下天黑晚些,折腾大半个?时辰,仍有日光。 只是轿子慢慢往光亮的移,林秀水走到哪,人群也跟着走到哪里,从在?大道上?,变成挨在?桑树边,踩在?溪岸口的土墙上?,看?不见还踩在?木墩上?,椅子上?,还有人本来拿梯子路过,结果也来看?热闹,踩在?梯子上?往里瞧。 哪怕一星半点没瞧到,大家也瞧得津津有味,就图个?人多热闹,只是手?里应该端碗饭的才是,水淹饭即使没菜,就着热闹也能吃两碗。 林秀水补得手?酸,一瞧边上?有人吃上?了饭,还很?热心问她,“来口吗?垫垫肚子先,补得怪累的。” 她摆摆手?,别管她的死?活了。 随着日头渐渐落下,家家升起?炊烟,那?帘子上?破洞从红色纱底,慢慢缠绕上?不同颜色的绣线,线从纱孔里冒出来,好似补得毫无?章法,但随着慢慢推移,那?平白?生出来的小朵牡丹,和边上?盛开的牡丹纹样融为一体,再也瞧不出破洞来。 里头再钉上?一层纱,那?背后补过的痕迹也被遮掩住。 此时近黄昏,林秀水剪下最后一根线头,收针绕线,眼睛往远处眺望,拆下缠在?手?上?的布条说:“瞧瞧吧。” 瞧什么?帐设司的人茫然,补得在?哪都不大看?得出来,其他?人放下碗筷,拍手?叫好,蹲梯子上?的慢慢走下来,两股颤颤,腿比林秀水的手?还要抖,但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到地下了。 张小四绕着围布瞧,差点没坐到地上?去,救了他?大命了。 他?为表感谢,在?桑树口放起?炮仗和烟火,噗嗤噗嗤地响,结果差点被灭完火来的张木生给?浇熄。 张木生被拦下,才松口气,他?打个?哈欠说:“我还以为谁纵火呢,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主要他?不想救火救到自己认识的人头上?来。 这一场关于帐设司的热闹,并?不是从林秀水补完花轿后,被欢呼簇拥叫好,她收了谢银结束的,而是从她补好花轿后开始的。 帐设司需要的陈设摆件有许许多多,仰尘、桌帷、绣额、屏风、书画、画帐、席棚等等,如果相对不富裕的人家,他?们是用旧的,再按场地新布置。 而有些富贵人家提前?两个?月定席,则要去专门量尺寸桌椅尺寸,再分派给?相熟的裁缝重新缝制,富贵人家给?的银钱足以覆盖全部新做的钱数,因?为这种新做的陈设,基本不会撤下来。 他?们帐设司在?临安府认识的裁缝多,桑青镇的少,但在?镇里接的活却不少。 张小四将制作桌帷的活,给?林秀水做,他?说:“我们在?桑青镇的裁缝认识得不多,小娘子手?艺好,我们也想好好结交,后面保不准还有些活,需要小娘子帮忙的。” “而且做桌帷可以慢些来,十几日能出五六条桌帷就成,钱只多不少。” 林秀水关心道:“不少是多少?” 张小四说:“做完手?里的桌帷,五六贯总是有的。” 桌帷好做,其实就是桌布,不管方的或是长的,只要有尺寸,画线裁了缝合好,一般挑不出毛病,林秀水好做钱好赚。 但她最感兴趣的是,帐设司里有些非常微小,可仍需要的装饰,那?就是桌帷下需要悬挂的流苏穗子,绣帐上?的帐钩带子,窗子上?的剪纸窗花等等,小但是有赚头。 后面她给?帐设司补了些东西,帮了他?们解决不少麻烦,那?边也很?愿意将活分给?她来做。 这活不是给?林秀水自己揽的,她已经不用做这样的小活来赚钱了。 在?桑树口这条巷子里,来自官家下令的胎养助产令,有些人家是领免役宽剩钱的,生了孩子养不起?的,可以领四千文钱,折合是四贯。 那?民妇如果生产,家贫而无?力,桑青镇有专门的举子仓,可以给?米一石。 但是说得很?好听,很?有意思的是,想到举子仓里支粮,首先得到附籍官那?里去注籍,这不算完,还需要批文,以及让人难以启齿的四邻担保文状,才能去领米。 第49章 拥有更多,走得更远 在小院里, 桑英看见窝在地上的猫小叶,软趴趴地瘫在小荷腿边,咦了声, “大胖猫。” 看向小荷就?掏兜,掏出一大把枣干,上林塘有?山里枣, 双手捧了把递过?去,“小荷叶,给你吃。” 小荷用手兜不住,赶紧拉衣裳去装, 眼睛看枣干,嘴上说:“桑英姐姐,你真好, 枣真好。” 桑英见到王月兰,则先见礼,要让自己?看起来稳重,拿了一篮子东西,说代她爹娘问好,但她蓬出来的头?发,滴溜溜的眼睛, 活泼泼的神情, 王月兰说她还是个孩子。 王月兰叫桑英坐下来, 泡了茶给她喝, 又问她,“到米行里去做活?在哪家的米行里?什么时候去。” 米行并不是只?有?一家,而是有?许多?家,桑青镇种桑养蚕多?, 本不产米,全?仰赖于苏、湖、常、秀,还有?淮南等地的,米市桥有?五六家米行,几十间米铺。 桑英接了林秀水递来的鲜果,回道:“过?两天,是早米行,我也只?认得来早占城,我哥说那里活计轻松,眼下新?的早米要到立秋时收,卖的是去年的,我只?要会认粮、打升斗就?行。” “说是一个月刚进去有?八百文呢,比我上月在上林塘里种田,又剥笋、晒笋干、薅桑叶要挣得多?。” 桑英很知足,她什么本事也没有?,从小不喜欢学东西,打小最喜欢在野地里跑,抓鱼抓虾抓螃蟹,叫陈九川煮,跟林秀水两人吃现成的。 所以进到米行里,连林秀水也说好,上林塘种的是早占城,属于早米,是早籼稻,六十日成熟,而其他早米在立秋前后成熟,晚米则是处暑前后。 王月兰想想那地方,离桑桥渡不近,倒是跟林秀水上工的裁缝作,相?差不远,当即便道:“那起早叫阿俏摇船送你去。” “可太?好了,我还能和阿俏换着摇。” 后面?桑英到林秀水楼上睡的屋子里,她满屋子看一遍,踩得地板嘎吱响,才说:“我坐表哥的船来的,我哥还在上林塘呢,来前我哥被我娘追着打。” “咦,不大信,”林秀水唔了声,撑开窗子,靠在窗子前朝桑英看去,陈九川真会挨打?鬼信。 “真的,”桑英叉腰,“他跟我娘吵了一架,说我混田里没出息的,让我娘别一天到晚想相?看嫁人的,不如到镇里来,先多?攒点钱。又给田里请了好几个帮工,花了他不少钱,我娘说要打死?这个不孝子,他说他根本没有?笑,我娘不更来火了。” 她跟林秀水实话?实说,她娘想她又没大本事,在上林塘里待着,不如先定亲,过?两年嫁人生孩子,但她压根不喜欢什么有?桑林的张郎君,有?不少田产的李郎君。 上林塘有?十四?岁便早早成婚的,十五成坟,连同她和她没出世的孩子,新?坟旧坟,年年有?,桑英也怕成为坟里的人。 她什么都懂,羡慕别人当厨娘,能混到各种行当里,挣钱有?门?手艺,她又时常想自己?没本事,什么也学不大会,只?好什么都不说,憋在心里,慢慢沤成泥。 她欢喜能到米行里去,可是欢喜后,又担忧自己?做不好,她做不好太?多?事了。 “怎么会,我可想你来了,”林秀水转头?看她,完完全?全?肯定她,“我这会儿很忙,我一忙起来,我就?会想,要是桑英在旁边,她会帮我剪布、绕线,剪的布好,绕的线好。” “你说的,小荷都会做,”桑英如此?说,嘴巴却小小翘起来,从前她也会给阿俏打下手呢。 林秀水拉着她的手,上下晃晃,“可我就?想你帮呀,你做得好。” 晚上两个人一块挤一张床,谈天说地,怀念在上林塘时到处玩闹,林秀水去给别人做裁缝活,要是等到傍晚,桑英忙完了,会走过?许多?田垄去接她,带上炒盐豆或是点蜜饯,分给她吃。闲暇时,跟她一块去,帮她打下手,拉布穿线剪布,两个人也曾做活,却熬到夜深,相?互挨着走在一起漆黑的小道里,用棍子敲打小道。 桑英睡梦中嘟囔了句,“我还以为你有?人帮忙了呢,不要我了。” 林秀水翻了个身,回她,“怎么会。” 没去早米行上工的两日,桑英跟林秀水 一块住,一块吃,王月兰给她们几个炖肉吃。 她早晚给林秀水打下手,她其实手脚很勤快,只?是总觉得种田粗手粗脚的,给林秀水帮倒忙。 但是压根没有?,林秀水织补要用到绣绷,她会找出来递过?去,看她补时,用旧布头?擦剪子,试试好不好剪,把桌上用过?的线,挨个小心绕回去,理理布头?,再或是把针插回去。 来往好些人都说:“咦,阿俏你招了个好帮手啊。” “那可是,不过?可不是招的,”林秀水放下补好的东西,抬起头?笑道,“这是我阿妹,陈桑英,叫她桑英就行。” 桑英对林秀水很放得开,对其他人说笑,都只?会笑笑不说话?,显得有?点腼腆,她刚来镇上,不大知道说什么话合适。 但她又会想,说不准阿俏刚来也是这样,她得壮壮胆子,说上两句话?,不过?通常是点头?和笑,保准不会出错和丢脸。 还要给林秀水摇船,送她去裁缝作,林秀水也想叫她大大胆子和熟悉河道,便让她送。 眼下河道里丝船和桑船照旧来往不断,采桑叶要在芒种前后采完,这是头?桑,夏至边上那是二桑,不能多?采,只?采些喂夏蚕。 采桑得天气晴明?,雨天雾天,都不采桑叶,实在碰到要采的,采的桑叶夹在布袋里,干了后再给蚕户。 今年桑青镇的蚕丝出得不错,虽没有?到蚕花廿而除了缴纳蚕桑两税的,眼下丝行里忙得脚不沾地,丝行的船到处去收新?茧、废茧,织户上工缫丝,修织布机的老工匠扛着各种东西,走街串巷,上门?修织布机。 河道口两岸的人家,起早就?在煮蚕茧、剥丝绵兜,晒一张张雪白的网,有?娘子在木栏杆上探出脑袋来,“阿俏呢?这船不划了?” “这儿呢,”林秀水从小窗子把脑袋伸出去,又晃晃手,“我妹妹桑英送我来,她摇船比我好,那可是一把好手呢。” “那说实在的,也不怕你恼,嘿,桑英确实摇得比你好,多?稳当啊,”二楼窗边的小娘子哈哈笑道,“我还记得上回你摇船,撞人家卖油船尾上,本来人家恼得很,要人赔补漆钱的,一看是你,说算了算了,多?给他补几个纱袋。” 林秀水觉得有?些小小的丢脸,又将脑袋缩回去,屁股挪挪,挪到窗子边上去,这种丢人的事就?不用肆宣扬了吧。 桑英忽而大笑,林秀水在船舱里,拍拍船板说:“别笑了,再笑我都得被摇出船外了。” 桑英在前头?摇晃着船,看着满目错落的房屋,小声说:“可我忽然觉得,这里跟我想得不一样。” 本来桑英想,桑青镇靠近临安内城,这里应当很难混,她娘叮嘱再三,还是不愿她过?来,说镇里的人势力起来,那比山里的老虎还吓人。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 比如隔日一早时,不少人家还在沉睡里。 王月兰早早去丝行,林秀水和桑英一起将摊支出去,其他缝补摊子的人陆陆续续过?来,一个个相?互问吃了没? 此?时,风一样飞蹿过?来一男子,眼瞅着跑过?头?了,又急急用脚刹住,摇摇晃晃张开手,努力停稳。 他长长缓口气,朝林秀水作揖,指指自己?头?上有?他半个脑袋高的纱帽巾,“小娘子,完了,你快瞧,我这帽子不保啊!” “帽子不保是小事,可我今日要去相?看人家,媒婆说保准我十拿九稳,可我起早就?绊着脑袋,这帽子挂在车架上,划了条大口子,这肯定告诉我,朝不保夕啊,夕啊,那就?是没戏了。” 林秀水打断他,“就?帽子的事,怎么扯到朝不保夕,又能扯到没戏上了?” “你不知,”高帽男满脸痛心疾首地说,“这帽也通冠,冠戴不牢,那怎么能做新?郎官?今日不成,还以明?日,明?日复明?日,早晚有?一日。” “不过?,还是劳烦小娘子帮我补补,我赶紧去买顶帽子,这冠上加冠,保不准还有?戏,我要不再去换身衣裳?就?是那个签筹筒能不能给我一下,我抽抽。” “抽红的,是我有?戏,对方看我顺眼,抽中蓝的,那就?是换身蓝袍子,今日对方能瞧中我。” 林秀水就?说了一句话?,合着压根好赖都被他自个儿说了,坏的都能圆成好的,压根用不着别人宽慰。 她无可奈何?说了句,“那这帽补不补?” “当然补,千里姻缘一线牵,就?指望你手里的线了。” 林秀水回他说:“你想去找月老,月老庙得往东走。” 她是缝补匠,拉绳牵线是月老的活,她缝线只?会东拉西扯,怪不得他十次相?看九不中,最后也没中,他说这怎么不算十拿九稳呢。 林秀水反正早已习惯,倒是桑英看得目瞪口呆,悄悄问林秀水,“这镇里的人,怎么瞧起来怪有?意?思的?我娘说他们可吓人了,说得跟每个人长了三只?眼,六条腿一样,张口就?能吃掉一个人似的。” “是啊,等会儿就?来吃你了,”林秀水朝她挤眉弄眼。 “吃谁?说到吃啊,我做了豆腐花你们两个吃不吃?”卖豆腐的娘子拿着两个布袋过?来问,“阿俏,你等会儿去舀啊,先给我这两个袋子补补,气死?人了,包着包着全?散了,豆腐变成豆腐花。” 第50章 来自大家的缝补廊棚 林秀水原先做活的裁缝屋子, 在?她放置许许多多东西后,变得挤挤挨挨的。 通常她接改衣裳的活时,从进门开?始, 则不能太慌张,左手边是挂在?横木架子上的布,一块块红、绿、蓝方形绢布搭在?木架, 要做帐设司的桌帷,右手边则是挂起来待改的衣裳,长?长?短短都有,要改的太多, 凑得太近,布料相互黏在?一块。 两边中间是一条长?桌,竖着放的, 快挨到?窗户,才能在?扯布时,拉到?足够的长?度,而且两边木墙上全放置了东西,左手边柜子里的布头,右手边的各种工具:剪子、尺、铜熨斗等?等?。 所以林秀水抱一匹布进去时,要不像抱两三岁的小孩, 竖着抱在?怀里, 一只手拖着, 要不就?得夹在?腋下, 以另一种横竖的方式,才能放到?桌上。 她在?里头做活的时候,猫小叶禁止入内,内敛时候, 蹑手蹑脚的小荷可以进,过于?奔放、上蹿下跳的小荷不能进。 连王月兰都打怵她这个屋子,通常都在?屋外?头喊她,说她这个屋子是搭在?空架子上的瓦片,铺得紧紧实实,除了她这个“瓦工”,谁也不清楚动了哪块地?方,瓦会?轰隆隆掉下,碎掉。 所以王月兰对林秀水租间房廊的反应,她先是说:“得找个好点的房牙子,我之?前那个,真是气他气得牙痒痒。” 她真气,刀剁得砧板铛铛响,来来回回给两贯银钱,叫去质库抵押东西,六十来贯买了间矮破屋子。 那时真穷啊,她手里没银钱,连续跌坑,曾一度带着小荷,连饭也吃不上。 她眼下最庆幸,林秀水能靠自个儿本事攒下钱来,手里有钱,就?有更好的可挑可选,而不是这也租不起,那也租不起。 当然后来她在?房上吃了那么多教训,对各家买房租房的事相当上心,若租/买得称心,要问清是在?哪个房牙子手里租/买的。 是以她知晓,桑桥渡边上有个叫作张牙郎的,在?房牙子里口碑好,屋源广,不论刮风下雨,都会?早早到?南瓦子里的永家茶肆里喝杯煎点汤茶药。 五更天,报晓的僧人从她们俩旁边路过,王月兰换了身?新衣裳,拉林秀水去找张牙郎,一路上面色紧绷,脊背挺直。 林秀水刚想说话,她立即道:“别说,我憋着股劲,我一跟你说话,跟屁一样?放走了怎么办。” “我不说。” 林秀水老实闭嘴,她只是想说,姨母你绷着脸,跟像要去杀人一样?。 牙人在?茶肆里很好找,不论男女,通常会?挂一个木牌,上面写着姓名、籍贯、从事哪种行当,人牙子、房牙子还是其他种种。 张牙郎是个矮胖的男子,认识林秀水,在?桑桥渡边上混的房牙,大多认识她。见两人找他,喝尽碗底的茶,从随着带的兜里,掏出?张自制的地?经(地?图)。 上头从南瓦子、南货坊起,分布河道、巷道、桥道种种,详细到?边上的邸店(客栈)、塌房(仓库)、酒库、药铺等?等?,各条道都摸得门儿清,买卖房舍两边做的是什么生意。 王月兰说屋子要宽些,林秀水则说:“我是做裁缝的,这租的房廊一是要宽,带大院子,不能临河,但要有个水井,梅雨天快到?了,临河布会?受潮,屋子要大,横向最好有一丈宽。” “二是要近,最好就?从桑树口走个几十步的路,不能来回往返走很远。” 诉求清楚,张牙郎几乎瞬间冒出?几个房源,笑着跟两人说:“那便是在?南货坊边上,从桑树口桥边过去,大概都要走百来步。” “我这里有三间房廊,”他用手在?地?经上的南货坊边上圈了圈,“前后临河,中有院子,而且都是有井的,宽也很宽。” “这间做过染色的活,从前做染红牙梳的,摊子铺得很大,是以院子大,井大,屋子倒不算特别宽。” “边上这间,到?我手上时,做的肥皂团生意,就?是洗猪胰子,味有点大,不过早早清扫过了,只是要跟小娘子你说清楚。” “最后一间,打前头做的是赁茶酒器营生,门厅短,后院大,屋子也大,有点好的是,它在?拐角处,清净些,而且拐过一个路口,便是徐家绒线铺,后 院出?门去,有卖象生花多朵的面花行,也有做丝绵纸为生的。” 张牙郎要先交代清楚,有几间合适的,王月兰则要问:“月赁一间是多少?” 张牙郎回:“那都是好地?段,租下得三贯一个月,最后一间,得三贯五钱,我敢说,要是在?我手里寻不着好的,在?旁人那里,更寻不着。” 好不好,得看了才知道,林秀水不是奔着做裁缝铺去的,哪怕不热闹,只要大点,方便她走路来回。 前两间各有各的不好,大归大,夹在?两间铺子里头,压根没有窗户,光照不好。 最后一间,在?她从桑树口走来,过了桥的打头一间,前头有两棵老桑树挡着,而且同?最旁边的铺面,中间是搭了过街瓦棚的,也叫寮蓬儿,后面是高墙竖起来的夹弄,就?不甚宽敞,挑担、赶驴车的、货郎,只要手里拿了大件的,都不乐意往这条小夹弄里钻。 而南货坊又多卖桌椅板凳、缸儿炉灶的,这打头一家的,做生意是不好做的,但做些裁缝活计的话,院落宽敞,屋子里有一扇排窗, 照起来亮堂,能放下一横一竖两张大宽桌,改衣裳不用来回移位置。 院子大,洗衣裳和浆布料终于能晾出?来,而不是晒点衣裳,就?挤占了全部院子,或是扇在?屋檐上,要防止被河风吹走。 但三贯五一个月,确实贵,林秀水和王月兰两个人,也看过其他家,便宜倒是便宜,可能挑出?诸多毛病,也夜里说过很多次,打听过其他地?方。 最后以三贯三的价钱,同?张牙郎定下这间屋子。 张牙郎愿意舍点钱,跟林秀水过契的时候说:“我想以后应当还要同?小娘子做房屋买卖,就?当多个交情,下回记得还找我张牙郎。” 做牙人的,看人很准,谁说眼下租房的,以后买不起房,他认为能跟林秀水做很多次生意。 林秀水收好屋契,客气两句,有点心疼三贯三,想不出?什么时候,她能花几十到?上百贯去买间铺面和屋子。 王月兰则不再绷着脸,笑得跟朵花一般,“托你吉言。” 她主?要还是高兴省下两百文?钱,但也没真省,从她兜里花出?去了,给林秀水置办了桌,请了大家来吃饭,林秀水听了许许多多的夸奖,最猛烈的来自于?桑英。 只是租间屋子,但置办这种大件时,也是真叫人高兴,林秀水踩在?院子的地?砖上,那股欢喜劲在?她心里钻来钻去。 同?她刚开?始有裁缝屋子时那样?,夜里睡不着觉,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拉椅子坐下来琢磨买什么东西布置。又打开?窗户,看看对岸的屋子,想想桑英应当睡了,而这一片的人家熄灯睡下,河道口静悄悄的,船也歇了,水也歇了,连人家挂在?屋檐下的灯笼,也打起了盹,一晃一晃的。 她站在?窗边瞧夜色,遗憾没人跟她同?赏,今晚的月色很明亮,昏黄。 但忽然有船行来,竹竿轻轻地?敲她的窗边,她的手扒在?窗上,头慢慢探出?去,陈九川站在?船边,打了个灯笼,朝她招招手。 林秀水移过蜡烛,小心翼翼走下狭窄的楼梯,走到?楼下来,不惊动猫小叶,走到?楼下的裁缝屋子里,关上门,打开?窗子。 “你怎么不睡,我刚要睡了,”林秀水举着蜡烛,站在?窗子边,她高兴但胡说八道。 陈九川将船划到?边上来,轻轻地?靠在?窗边,高高的影子投打在?墙上。 他说话也轻,“高兴得睡不着?” 夜里他从南岸运桑回来,本想睡了,瞟到?她屋子还亮着灯,站黑黢黢的灶房那看了会?儿,这一片只有她的屋子明晃晃。 林秀水压着声,她不承认,“谁说的,我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刚巧做完活出?来透透气。” 陈九川没拆穿她,只是笑问:“吃不吃蒸梨儿?” “哎,你都问我了,我当然吃,”林秀水伸出?手,“你自己蒸的?” “等?有第二个陈九川时,就?能一个人干活,一个人蒸梨。” 陈九川将热烘烘的小罐子递给她,告诉她是街边买的,在?桥边有个卖野梨的小摊子,又小又酸涩的梨子,同?糖蒸了后会?很甜,水也成了甜水。 “吃了早些睡,”他想想又说,“今年蚕花收成不错,出?的蚕丝是十二分,到?你这,你已经得到?蚕花廿四分了。” 在?桑蚕中,蚕花廿四分是顶好的收成,也是期盼和祝愿。 即使陈九川搬到?桑桥渡边上,他也时常不在?家,但回来时会?听见林秀水的名字,在?这一带反反复复被提起,那些他知道的,不曾知道的,反正都是他没参与过的。 林秀水说:“要钱不?夸得这么好。” “那给两个赏钱吧。” “谈钱多见外?。” 陈九川问:“那谈什么?” “谈天说地?吧,比如你想要赏钱,我想要睡了。” 林秀水真的困了,她头次租房激动乱跳的心,反正平静下来,只想蒸梨真好吃,她赶明儿也去买几罐来,给姨母小荷,给陈九川和桑英,都给都给,她不是吝啬的人。 当然在?采买屋子要用的东西时,还是得吝啬点。 第51章 下雨天之狗也要穿雨衣…… 桑树口造廊棚, 在桑桥渡人眼?里挺稀奇,起?了?一阵波澜,缝补摊子的名?号又再次传扬出去。 这种?廊棚在清河坞上船亭边上有不少, 运货要?过廊桥、廊棚底下,在桑桥渡不大多见,冒雨都要?过去瞧热闹。 桑树口的路口是平直宽阔大路, 左面是墙,右边有两座桥,廊棚便是靠墙而建,相当于桥上的浮铺, 加宽加长,平日里到桑树口的驴车、车架都小,不影响往来。 街道司在两边加设了?四根表木, 是四根长到二楼高的小木,最?上面钉了?两根交叉的木棍。表木一根立在老桑树边上,终点到桥边上,另两根分别立在廊棚两端,横跨了?整座廊棚,表木两点连线内可以摆摊,超出表木范围内, 则为侵街占道经营, 叫侵街房廊钱或是罚没东西?。 是以从造廊棚、立表木起?, 桑树口也将不能再随意支摊, 要?将摊摆得?整齐,在表木竖立的地方内,至于税不变,照旧一日两文的商税。 廊棚盖了?顶后?, 仍旧在下雨,难得?阴雨不断的日子,也没败坏大家?的兴致,打了?油纸伞,披蓑衣戴斗笠过来瞧。 陈桂花摸摸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拍拍这大木头,她跟其他人说:“我可出了?钱的,我出了?五百文呢!” “了?不得?,竟是也被这廊棚占到你陈桂花的便宜了?,”王月兰隔了?好些人,也不忘回了?句。 陈桂花哼了?声,要?不是她靠林秀水介绍,也赚了?不少钱,搁往年里,这笔银钱她是一文钱都不会出的。 “我也出了?一贯多,我们?桑树口悔就悔在去年里,说是要?纳钱,也在前头桥边上,造个廊桥,做米市桥,要?出二十贯钱。我们?想想太亏了?,没几人出,结果下头河道人家?一百来户能出钱,就给了?他们?,”老阿婆收了?伞,站在新廊棚里,仍记着去年那事。 出了?钱,没出钱的,都凑到廊棚里外?来,林秀水则在这几日里,找了?家?经书铺,眼?下雕版印刷多而便宜,她就把记下来的人名?给对方,在一方红纸上刻印下来。 手?掌长的红纸,先印对方名?字,底下的一行?字是年月日,为桑树口缝补廊棚捐钱,即使小孩捐了?一文钱,她也给记上了?。 这种?本不应该她来做,但是在这刻石碑得?要?十来贯,印刻在纸上才花了?她百来文,印好的一叠套在红包里,发?给大伙,至于为什么不自个儿写,她字丑。 有个娘子擦擦手?里的雨,赶紧接过,笑得?一脸灿烂,“哎呀,这上头是啥字,张大花,对对,我叫张大花。” “我也有啊,我就捐了?三十文,咳咳,怎么好意思呢。” “收收你脸上的笑吧,呲个大牙傻乐,那个阿俏啊,我有没有呀,我得?拿回家?里裱着去。” 一个不过几文的红封和红纸,就叫大家?欢欢喜喜的,造廊棚的喜悦不减反增,在个空廊棚里,也能坐一个早上。 第二日阴雨,各色缝补摊子从家?里出来,到廊棚里上工缝补,大家?按从前的位置,占一块地方,修鞋的将鞋担放边上,修书画的换张小桌,东西?挪一挪,修竹篮的将长竹子换成短竹子,靠墙一侧摆着,林秀水也将大宽桌换小点,供大家?行?走。 各有各的招幌,大家?摆在靠墙的一侧,从右边,林秀水打头开始,旁边篾匠周阿爷挂个小竹篮,补席子的黄阿婆则是卷了?一把黄草,修鞋子的陈阿婆挂个鞋楦子等等,哪怕不是桑桥渡的,过来能一眼?瞧出。 林秀水手?撑在小桌上,听雨敲在廊棚的瓦上,又顺着瓦留下来,蒙蒙的雨幕里,出行?的人不减,有人从溪岸口的台阶跑上来,没带伞,双手?护着头,茫然地四处张望,又想跑远处去,看到廊棚忽而惊喜,又急急跑过来。 “这棚子可真好,我刚还在船里着急,说下雨的日子你们?不会出摊了?,可救了?大命了?,”那男子浑身都湿透了?,雨顺着脸颊滑落,见了?这么多缝补摊子,如同见了?亲人两眼?泪汪汪,“老丈,我船篷子漏了?,我运的干桑叶啊,全给浇湿了?!这遭瘟的天!” 周阿爷赶紧起?身,穿上蓑衣和斗笠,拿好缝补器具说:“别急,别急,我给你补补去,湿了?再烘干,不妨事不妨事。” 林秀水喊住那男子,“你别急,这船篷子漏了?,阿爷会给你补好的,有没有带伞,要?不我叫人给你送到那去,我这还有油帽卖,一百文一顶。” 男子抹抹脸,“这价便宜,来顶吧,钱我等会儿叫老丈给你送来。” 他戴了竹笠做的油帽,这帽长,油布都能盖住他腰了?,而且宽大,能遮挡不少风雨,他难得有些面色回晴,跑进雨里去。 没过一会儿,周阿爷回来,站在外头甩甩斗笠,老脸上笑得?皱起?来,“还好出摊了?,不然他那船破的洞,可撑不了?到清河坞,上头的桑叶湿了?,底下还干着呢,能交一半的差。” “可不是,我说雨天多闹事,”黄阿婆补着席子,嘴里随口说了?句。 结果从右边蹿进来一人,穿着件蓑衣,喊了?句,“这贼老天的,我在西?边那鹅棚顶塌了?,你们谁能过去帮我补补,我先给二十文的脚费,鹅都得?淋死了?。” 黄阿婆打了?下自己?的嘴巴,“我这破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临安内城的人爱吃鹅,胜过鸡鸭,桑青镇有不少养鹅大户,这雨下了?好几日,尤其后?半夜雨砸得?跟在屋顶放鞭炮一样,那养鹅郎的篷子是草盖的,可不是塌了?一大半。 黄阿婆穿好油靴和蓑衣,用粗油布裹上草帘子,出去给他瞧瞧。 真是芒种?逢壬日入梅,雨多事多。 新来的补伞匠算是寻了?个绝佳的好地方,破伞十来把,修鞋的陈婆子也有好些生意,大家?生意可不少,廊棚底下来来往往的人一大堆。 只有林秀水,别人接的是正经修补活计,只有她下雨天的,还有人特意来寻她。 是个长着大黑脸,大黑胡子,小黑眼?睛的中年男子,整个人像那种?路边卖的膏药方子。 要?补个白纱布的长笼套,胡三娘子补不了?,林秀水能补,收他十文钱,随口问他干什么用的。 他说:“这雨天不是蚂蚁搬家?,我寻思往里放些东西?,” 边上补鞋子的大娘看他一眼?,“咦,原来那大黑蚂蚁是你家?亲戚啊,我说呢,怪不得?瞧着眼?熟,那快上我家?领亲戚走吧,你家?亲戚成能吃了?。” 其他人听了?大笑,黑面男子倒也不恼,他身子偏了?偏说:“啥蚁啊?” “你大姨、二姨、三姨,我能给你数到五十六姨。” “嘿,我姨还挺多,不是,我捉蚂蚁斗虫蚁呢,我是斗虫蚁的老手?了?,”那黑面男子坐那拍腿道。 那大娘啊了?声,“你不说,我以为你是捉来熬偏方的,还想问问你在哪开摊子呢。” 她保证不去。 林秀水笑得?一抽一抽,手?差点没拿稳针线,扎在自己?手?上,那大娘把小板凳往边上搬一搬,看她一眼?,“你瞧你这是纳鞋底呢,还是想在手?上开个染红胭脂铺呢,两样我都怕你手?成窟窿眼?。” “大娘,你不会也是南瓦子里的吧,”黑面男子瞧她,他在南瓦子里那么多年,没瞧有这号说话接嘴快的人物。 大娘说:“你是南瓦子的,我是搓线瓦的,都是瓦道中人。” 她就是嘴皮子快,是麻行?里搓麻线的,搓麻太无趣了?,就喜欢耍点嘴皮子功夫,连补好油靴走前,还得?跟大伙来句,“走了?哈,在麻行?里做活,就是下雨天还给自个儿找麻烦,麻多烦多啊。” 大伙说她逗趣,只有黑面男子松口气,招架不住啊,他真是南瓦子里弄虫蚁的,时人将飞禽鸟兽、昆虫种?种?都称为虫蚁,弄虫蚁就是调教虫蚁的,他是调教蚂蚁的来相互斗的。 近来他还发?现自己?住的屋子底下,有蜂筑巢,又起?了?捕蜂的心思,拿着自个儿的捕蚁套,跟林秀水说:“给我做个那种?大黑布,全套头,就露眼?睛的呗。” “怎么,打劫去?”林秀水问。 “对啊,别人劫财我劫蜂。” 确定不是发?疯?林秀水来回瞥他的脸好几眼?,最?后?问:“不是说你们?这行?能招蜂引蝶的?” 黑面郎君说:“我也能啊,能招风,还能引我爹,我一在家?里喂蚂蚁,我爹就 说,带你的东西?滚出去。” 做头套不如戴油帽,她的油帽就留条缝,在脖子处扎上就行?,保证蜂钻不进来,又卖出一顶,还顺道卖两副手?套。 反正这会儿,手?套和油帽、香囊已?经不愁卖了?,光是这两样,除去买油布的钱,每日支给张阿婆、陈双花、蔡娘子、周娘子的,还有几个剪布婆子,她能净赚三四百文。 而且给帐设司做桌帷的钱,也给得?很及时,分三次给的,一次给一贯六钱。 林秀水租屋子、买桌椅等,捐出去三贯,眼?下手?里的钱又回到八贯多,她开始每笔记账,至少要?把每月租房的三贯多给留出来。 虽说钱多了?,而且钱来钱往,但她照旧很喜欢赚缝补和改衣裳的几文到几十文,每日就坐那,听大家?说说闲话也挺有意思。 有人即使下大雨,也专门走到廊棚底下来,问她补什么,她说:“南瓦子卖瓦药前的甘豆汤好喝,我一日喝不着,抓心挠肝一样,下雨也得?去喝一碗。” 第52章 出梅雨季要做的两件事…… “天晓得, 它?怎么一到下雨天就要出去鬼混。” “我?都纳闷了,这大雨天的,也没有屎能?给它?吃啊。” 养狗男子实?在费解, 一手抱柱子,一手拽着要往雨里?冲的大黄狗,他将脸从柱子一侧绕过来说:“它?大晴天的,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吃根骨头 连挪个地都不愿意挪,大雨天,啥破地方它?都要去, 钻别人家的猫洞、鸡棚,从每家屋檐底下钻过去。” 当真是狗有狗的癖好,人不需要知道。 林秀水看外头的雨, 噼里?啪啦砸在棚檐上,大黄狗急得团团转,转不动就嗷呜一声,气狠狠趴下来。 “你家这是只看家犬?”修鞋张婆子抬头看了眼?,“咋还闹脾气了呢?” 养狗男子手拉绳,双腿绕在椅柱上,僵硬地转过脑袋回:“这能?看家?一天天死性的, 对谁都觉得是自己的狗亲戚一样, 冲谁也不喊, 恨不得大家都到家里?来溜一圈, 你瞅瞅,愁人的。” 时下人爱猫则称为狸奴,要用鱼、盐、芝麻、糖等?物来聘猫,养狗则希望它?成为看家狗, 或是狩猎,不过宋朝二到九月里?,狩猎犯法,当宠物的也有,大多身形小?巧。 猫儿巷边上也有狗儿市,卖各色小?狗和狗食,一种?叫作饧糠(xng kāng)的食物。 养狗男子就随身带着,从兜里?掏出来,暗黄色圆圆的一个饼,表面粗糙,用火烘烤出来,他说是用米糠加上粗面做的。 有了吃的,大黄狗黄三金总算安稳了,能?乖乖让林秀水用布尺给它?量身形了,先量头,量脖子,量腹部一整圈,从背量到尾巴处。而后她摸了把它?湿漉漉的毛发,小?声嘀咕,“真是条胖乎乎的好狗。” 黄三金嘴边还沾着粉碎,转而用圆溜溜的眼?睛瞧她,蹭蹭她的手。 林秀水早已想开,秉持着到她这里?来做衣裳的,不管是人是狗是猫,非人非猫非狗,能?做就给好好做,都不白来一趟。 她从给斗鸡给鹦鹉做衣裳开始,到后来又陆续接了好些,早已明白都一个样,很?多都包含了人的期待。 她边在纸上写写画画,边说道:“简单点的油衣,有小?狗斗篷。” 将用炭笔画的简易斗篷,翻过来给养狗男子瞧,是有顶大帽子,包着狗脑袋,帽子连接一整张布,能?从狗脖子包拢到狗尾巴,布会垂在狗狗的小?腿上,她还画了自己水字的花押。 这种?做得快,能?保证黄三金的四肢不受束缚,又能?保证遮盖皮毛,还便宜,按黄三金的身形应该扯两到三尺差不多,五十来文。 那大哥又问:“好点的呢?” 林秀水画得认真,好点的如同小?孩穿的连体衣而且开档,有帽子,开缝处在背部,包括四肢、腹部、背部,她还可以缝一个尾巴套。 这种?衣裳要拆缝的地方许多,从帽子就得拆成三到五片半圆,还得确保帽子上有耳朵形状,可以塞下耳朵。 包裹四肢的裤腿是宽松的,到时候跟腹部的布料和背部的相连接,成为一件整体,狗鞋可以单独做,驴鞋她都做过了,已经有了经验。当然这种?费时,画出各种?纸样裁布缝合,要三百多文。 她看了眼?养狗男子,自己还穿着件破蓑衣呢。 “做两件,我?都能?带它?来做衣裳了,肯定不缺那几?百文,”养狗男子没半点犹豫,“我?是做漆船营生?的,给船涂桐油,晴天要涂三遍油,底油、罩面油、打?晒油。” “别看我?这会儿闲,我?们大晴天的可忙了,一天从南走到北,只有雨天里?没法涂桐油,我?们这行就是干晴天活的。” “得亏我?雨天有工夫,能?陪它?东逛西逛,不然就它?这性子,谁能?雨天没事出来溜一圈,你看我?这裤脚都湿半截了。” 林秀水听他这样说完,倒是有点知道了,看待在这男子身边的大黄狗,兴奋得尾巴一摇一摇,正?吐着舌头笑。 “保不准就是你晴天不着家,又只有下雨待家里?,它?才?想雨天出门?,叫你遛遛它?呢。” 养狗男子闻言细思,而后惊讶看向埋头苦吃的黄三金道:“那它?咋不早说呢?” “早说我?们爷俩还用大雨天出来受这份罪,它?天天挨淋,我?日日泡得脚发白,个哑巴狗。” 林秀水转过身,收过钱,真是“狗眼?”抛给瞎子看。 不过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林秀水加急先黄三金做了件油衣斗篷,能?帮它?挡雨的,早上叫养狗男子过来拿,他给黄三金穿上,帽子刚好能套进狗脑袋里,露出一截狗嘴巴,油布遮住它?的皮毛,垂着的狗尾巴轻轻晃晃。 廊棚里?大家像看西洋景一般,围着黄三金瞧,有的人蹲下来摸了把,要给自家狗也做件来,下雨天出门?也能?穿上。 养狗那男子苦笑看众人,好什么好,你们懂什么?懂我?这雨天里?,不管刮风下雨,日日遛狗的痛苦吗? 林秀水挺懂他的,这段日子河水上涨得多,她和桑英船技一般,最终决定冒雨走路上工,至少不会有翻船的风险。 所以早上一出门?,能?看见养狗男子披他那件破蓑衣走得慢吞吞,穿着油衣斗篷的黄三金大摇大摆走在他前面,时不时汪一声。 不像人遛狗,像狗遛人。 她下工后,时常还能看见一狗一人从小?巷子里?出来,又往另一个路口走,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个背影很?命苦。 反正?养狗男子说:“黄三金比我?人都出名,大家不同我?打?招呼,老远看见狗就招手,多气人啊。” 更出名的是,后面穿了林秀水做的整件小?狗油衣,帽子处前边缝线用了黄色狗蹄绫,是形似狗爪的点状小?花,临安的绫布出名,除去柿蒂、杂花盘雕、涛水波,属狗蹄比较出名。 她给黄三金油衣脖子下方处,也用狗蹄绫缝了块,上面绣了黄三金这个名字。 油衣斗篷还不算新奇,这整件小?狗油衣才?算稀奇,狗像人一般正?经穿上衣裳,裸露在外的地方都包裹住,有小?小?黄色的鞋套,连尾巴也套上了。 黄三金走得很?神气,穿着油衣专门?到雨里?跑了圈,吐着舌头欢快跑回来,它?再?也不用疑问,怎么雨老是淋它??怎么皮毛总是湿漉漉的? 不过就算淋湿了,它?也是只喜欢下雨天,能?跟主人待一块,拉主人出门?,跟所有认识的人见面的小?狗。 后来也没有改这毛病,一狗一人是桑桥渡出了名的雨天出门?大户,晴天没影,雨天准时准点跟大家见面。 林秀水卖不了小?狗油衣,每只狗体型不一样,但是能?卖小?狗斗篷,她发现猫一下雨躲屋檐底下,或是哪里?能?避雨躲哪里?,俗称猫在家里?。 可狗真不一样,下小?雨在外面慢慢走,下大雨在外面疯跑,一天下雨都不耽误它?们出门?的。 来买大体型斗篷的养狗娘子说:“我?要不是怕它?淋死,我?真不想管它?,一天天蹦蹿蹦蹿的,我?们说狗等?骨头,性急得要紧,我?家狗就是这种?死德行。” “我?还给它?取名缓缓,想它?慢慢来,它?快得跟什么一样,我?说它?是吃屎都要吃头一个,怕赶不上热乎的。” 林秀水噗嗤笑出声来,将小?狗油衣递给她,她一边套当事狗身上,一边拍它?屁股说:“有这东西可好了,再?也不怕你淋死了,花老娘点钱罢了,你没了,我?上哪再?找这么不听人话的狗啊。” 在桑桥渡,养狗和养猫当真不一样,养狗气得要叫,养猫夹着嗓子喊,来她这买油衣的,总要说上两句心酸和苦累,来买逗猫棒的,则说还能?养,不搭理人肯定是人的毛病。 梅雨渐渐消停,不再?整日下雨,转而换早上下一阵而后放晴,夜里?下大雨。 两座桥上长满了青苔,到处树木郁郁葱葱,到处长霉点子,到处晒满了重新洗过的衣裳,飘扬在街头巷尾,以及河面上,连陈桂花洗身子的小?孩都多了许多。 廊棚里?的人撤了出来,街道司的人开始上工,要给墙刷一遍,柱子再?上一遍漆,边上安一排长凳。 由于捐的价钱远远超出街道司的预估,林秀水便问多余的钱,能?不能?请个老师傅,将捐了钱的名字写在墙上,至少保留下来。 那管事看向众人说:“你们大家要都同意,我?们这边就做一块桑木的大木板来,在上头请老师傅来写,多上几?层桐油,挂在这靠边的地方。一是我?们这镇里?产桑多,桑木便宜,二是桑木有桑木的好,有韧劲,我?们说桑木扁担,宁折不弯,这就跟我?们桑树口乃至桑桥渡老百姓一般。” “而桑又养蚕,蚕出蚕丝,在这缝补就是线来线往,补残补缺,实?在合适不过,大伙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说得可太对了。” “这读书当官的就是不一样。” 大家都齐声道,街道司管事的一番话落到大伙心里?,怪不得大家说,人家后来能?一路往上升。 这廊棚的事办 得也体面,首先桑木牌匾刻的缝补廊棚挂上去了,写在桑木上的捐钱众人也挂到左侧墙边,会长久保留,桐油上了,瓦盖的匆忙,有漏雨的地方修了,长椅长凳给安了。 不允许侵街,不能?把廊棚当自家,什么东西都留在这,每日不摆摊要移走的。 第53章 在裁缝作里升“官”了…… 林秀水租了?大屋子, 有了?裁缝各式齐全的?东西,就想有新布。 四月新丝上市,镇里养四眠蚕, 出的?丝多,有脚踏缫丝车,以及新的?花楼提花织机, 织工织了?许多新纹样的?布匹。林秀水是买不起第一批上等花色的?,那是供给生帛铺、成衣铺、彩帛铺的?,第二批也买不起,镇里有不少裁缝铺子, 等着抢新布。 哪怕在梅雨时节里,桑青镇船来船往,运送的?新布成百上千匹, 外头套两层袋子,一层麻的?,一层油布的?。从临安内城、湖州、平江府等等地方运来,一是要还从官府里和买绢借的?钱,缴纳夏绢税,二是江阴军买绢布,都从清河坞换官船, 来回往返。 四月蚕桑五月布, 到五月中旬后, 桑河桥的?布市越发兴盛, 买卖夏布,绫罗葛麻。 这回头次来买布匹,林秀水没让桑英来,最近米行里要淘换一批早米, 那真?是五更天没到,人已经在米行了?。 她叫了?小?春娥,小?春娥又带上大春玲。 小?春娥吃了?口饼,含糊不清地说:“那肯定得叫她啊,不然谁来扛布。” “我来前一个晚上就给你打算好?了?,你出钱,扑买的?事交给我,扛布让大春玲来,她一个顶我们?仨,哪来的?仨,一个我,两个阿俏呀。”“怎么连个算数也数不明白。” 林秀水恍然大悟,上下?点头,原来是这么个算法啊。 大春玲瞥了?小?春娥一眼,语气?平缓地说:“脑子里进?炭了?。” “打什么哑谜?”林秀水掰开饼子,走在两人中间。 小?春娥微笑,“她骂我呢。” “炭得打成炭团,她说我脑子是不是被人打了?。” 林秀水时常惊讶于两姐妹的?相处之道,她不瞎掺和,那真?是比看布还难。 在布市外头,便能看见?成堆的?布船挤在河岸边,有人牵着三四头驴子,拉着放了?十二三匹布的?太平车,送到各家布摊和铺子里。 两边布摊上木架上挂各色布条,一块木板垫三条长凳,上头铺了?成堆的?布匹,吆喝声响得惊人,拉人来买,各家卖布的?小?贩肩头搭了?一手掌宽的?彩布条,来问问瞧瞧就送一条。 林秀水感慨道:“卖布的?比织布还要费力” 今年?新出的?夏布里,最便宜的?是苎麻,吸湿快,干得也快,而且轻薄,就是容易发皱,里头卖 得最贵的?是诸暨来的?山后布,也称皱布,比临安纱罗差一点,但织工精巧细密,一匹得五六贯。 其?二是葛布,用葛丝做的?,林秀水摸着手感好?,价格在两三贯中间,还有两种这几年?盛行的?布,一种是用芭蕉里头茎丝跟蚕丝混在一起,织成的?轻纱,叫作醒骨纱;第二是平江府来的?黄草心布,用黄草的?梗拆丝织出来的?,比罗和纱要便宜许多。 尤其?黄草布多,黄草一匹两贯多,色白又细,而且极薄,林秀水伸手摸了?摸,做外衫不错,薄透合适,而且织工也不错。 她眼下?有十贯能用于买布料,不过这里除了?直接买,还有种就是扑买,跟寻常博六文钱赢香囊小?物不大相同。 有些是花一百文钱,在一个小?圆盘上转,上面画了?十来种纹样的?布匹,其?余全是布头,转到布匹一百文能拿走,转到布头则就是花一百文买一袋不知底细的?布头,里面各色杂布都有。 小?春娥原先喊的?口号响,一见?这架势,她扑不出手啊,而且按她时好?时坏的?手气?,肯定扑到的?是布头。 林秀水也是奔着布头去?的?,她拍拍小?春娥的?肩说:“没事,扑一把,你不是好?久没扑买了?。” 最近小?春娥忙于日日练习各种烧炭,为能进?油烛局做打算,确实是好?久没有扑买过了?。 “我这心跳的?,比当年?我烧炭把炉子掀翻了?,那火星子跳到我裙子上,差点烧起来还要慌,”小?春娥抖着手说,“真?扑了?啊?” 大春玲说:“没有悬念的?东西。” 反正一百文换一袋布头不亏,小?春娥扑完后说:“我亏了?,我身心饱受煎熬,我如同跟炭一块被烤,我要吃东门那三文钱一个的?炙油饼。” “吃,你吃三个。” 林秀水还是撸起袖子自己来,还有种扑买的?法子,官府面向民间扑买酒库时,就是先将?价钱写?在纸上,锁进?柜子里,再让大家报价,价高者或是价格相接近者得。 这种试试又不要钱,林秀水广撒网,每家都去?写?了?试试,结果一个没中,她就知道自己这运气啊!意料之中但是气?人。 不过倒是也买了四匹新布,价钱划算,投之以钱财,报之以布料。 她痴心妄想,不知道哪天能有买一匹布送一匹布的?活动。 大春玲来一句:“你嘴里。” “我恨你啊啊,说什么大实话,”林秀水吭哧吭哧抱着布,“你说错了?,还有我脑子里,我心里。” 小?春娥转过脑袋说:“我们?到你这定衣裳,买一件定两件,给我们?全家都做。” “真?话假话?” “真?的?啊,我娘说今年?我们?几个买夏裳的?钱,全到你这做一套,”小?春娥说,她娘说了?买来买去?都一样,不如照顾林秀水生意。 林秀水闻言道:“看到那条河了?吗?” 小?春娥接上,“那是你的?眼泪吗?” “并不是,我只想说,找我得过一条河,老远了?。” 不过林秀水有活,不管熟客老客都接,她采买的?这几匹布,也早早就有娘子定好?了?夏裳。 在她改完前一批的?衣裳,做好?给春大娘以及小?女童们?的?新衣,她接下?了?几单衣裳,不用花色多好?看的?,要舒服透气?的?夏裳,她们?不大会挑布料,而林秀水自己去?新挑的?这批黄草布,得到大家肯定的?赞许。 有一件衣裳,有个娘子给她十文钱的?脚费,她挎上大包到人家里头量的?。 那娘子住在她租的?屋子后的?转弯口,很近,门外青砖白墙,瞧着不大起眼,进?屋后里头倒是亮堂堂的?。 要做衣裳的?是生下?两三个月的?女婴,前几日惊着了?,眼下?想给她身衣裳,上身要抱腹,其?实就是系带肚兜,下?身则是衩袴(k),开裆的?小?裤。 这女婴倒是白净又胖乎,手脚很爱乱动,一看养得很好?,不过这种情况,林秀水叫她娘自己量的?,有些许误差都是要放量的?。 “我们?原先想她在蚕桑上能有点出息,最好?手巧些,长大后女红出众,”那娘子轻轻掩上门出来,“这会儿病了?一场,什么也不大想了?。” “就想她能长大成人,没出息也不大要紧。请小?娘子你来做衣裳,是听闻你会绣字,想你就在抱腹上,绣上小?椿安康几字。” “椿是香椿的?那个,说这字好?。” 林秀水看她柔和的?眉眼,又询问绣在哪里,而后才道:“保管给小?椿做好?。” 抱腹和衩袴做起来都快,小?孩子虽说胖,但要的?布也不大多,只是绣小?椿安康这四个字时,她绣得慢了?些。 又送到人家里去?,那娘子接了?过来,展开瞧了?瞧,做工精巧,穿上也正合身,她高兴地说:“小?娘子你手艺可真?好?,以后我们?小?椿的?衣裳就在你这做了?,做一年?四季的?衣裳。” 林秀水于是有了?一个长期定衣裳的?小?客,才两三个月呢。 她还有个老客,要长期固定做衣裳的?,是住在桑树口桥边往南巷子里的?,老太太每日拄着根拐杖,带上一个篮子,里头是她的?早午饭,糕、饼等等,每日不重样,起早往缝补摊子这边来。 从前没有廊棚的?长椅给她坐时,她就会自己带把椅子来,一坐大半日。 老太太头发掉得多,她会买特髻,也便是假发髻给自己戴上,每日簪鲜花,她自己家种的?,之前到了?暮春边上时,会簪蔷薇、杜鹃、海棠、金雀儿、香兰等种种花,从不顾忌自己早已年?老,戴着是否合宜。 林秀水每次见?她,总是穿着整齐,而且穿着也鲜艳,她说自己青、绿、黄这三种颜色,而且在衣裳上不能太马虎。 “我年?轻时就穿两种颜色的?,一种黑的?,一种蓝的?,”老太太坐在林秀水的?裁缝屋子里说,“我官人那时是厢军,厢军许多干各种劳役的?,我还记得那时有桥道军,送文书走远道的?步驿军,管栈道的?桥阁军,我家那个是宁淮军,治理淮河的?。” “反正我记得那时就日日挖河里的?泥沙,赤着腿下?河,去?捞上头的?浮物,天天洗裙裤,洗也洗不干净,全是泥沙。” “我们?一家人在淮河边住了?十来年?的?船屋呢,每日来来往往,黑衫黑裤的?,反正我十来年?也没习惯,我后来到这里,一家子没有别的?衣裳,日日出门就穿身黑的?。” 老太太扶了?扶自己头上的?牡丹花,和蔼笑道:“可我夜里想想睡不着啊,想着自己也活不了?多少岁,又给底下?几个孩子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当,剩下?的?钱我也带不走,穿身上让自个高兴高兴吧。” 也就是这样找到了?林秀水,尤其?是年?节里,做一身衣裳,全当是惦念从前吃苦的?自己。 林秀水也给她做,不管拿什么料子来,哪怕花里胡哨不合适的?,也能拼凑上一些 第54章 新官上任到处扯 当管事有当管事的好。 其一涨月钱, 多涨一贯呢,林秀水不会嫌钱多的。 其二有专门的缝补处,虽然是从旧屋子里腾出来的, 但极其宽敞,她说就是为了安置各种破烂的。 当然她也有了管事屋子,虽说也是旧的, 但庄管事叫人重新涂了遍广漆,瞧起来地?板锃亮,桌椅泛光。 屋里就一个空屋子,桌椅一对, 还有个柜子,别?无旁物?。林秀水满意的是,这?屋子右边的门打开, 里头还有间小屋,开了扇窗,有张木架子床,有四根柱子,可以挂床帐。 是桑木做的,镇里人叫眠床,四平八稳老眠床。 林秀水看?到这?床, 谢天谢地?, 总算有个歇息的地?了。 裁缝作里晌午吃饭和歇工加起来有一个多时辰, 每次她和小春娥下完工后?, 又困又累,两个人吃完饭,都没处歇着去,只好找个亭子, 靠着柱子眯一会儿,有时就相互挨着对方的背,迷迷糊糊睡一觉。 也有实在太累了,眼睛疼,胳膊都抬不动的时候,她去蹭过小春娥娘的躺椅,她们?烧饭的后?院有几张躺椅,不过人来人往,锅碗瓢盆相互碰撞,她也就去过两次。 更多的时候是趴在桌子旁,睡半个时辰,不睡的话,下午她压根没精神,抽丝时会用剪子戳到自己的手。 也算是被她熬下来了,熬出了一张床,好大一张床。 等她铺褥子、席子,放上枕囊和被子,再挂上床帐,就是张好睡的床了。 她按捺住自己雀跃的心情,没跑到后?面那楼里,跟小春娥说她俩终于有歇脚的地?了。 早上她要跟领抹处做交接,不是因?为她抽纱绣已经做完,不需要她了,而是做得太好,太抢手,有几个娘子闹到顾娘子跟前,闹了好几日?,给谁先做都不合适,都要得罪人。而且只有林秀水一个人能做,累死她哪里还能找到下一个,所以让她先歇歇。 顾娘子说要不死命做,不做就不做,与其得罪一个,不如得罪一群。 且这?几日?里,她不在领抹处的日?子,顾娘子和姚管事要看?李锦和小七妹抽纱绣学得如何,一个花样能不能在五日?内绣出来。 能的话,以后?林秀水专精,绣复杂花样,让她俩绣简单花样,能绣好就接活。 反正?林秀水真是手把?手教了,李锦脑子不大活,抽纱稳能原样复刻出来,她就给人家教各种难的,小七妹跳脱,想法?又多,最适合让她自己想。 她绝对没有藏私,未来这?两个人都是能带徒弟出来的,至于能不能把?手艺发扬光大,那是很久的事情了。 林秀水离开领抹处几日?,除了交代两人外,尤其是李锦,还真有点舍不得大家。老裁缝说:“放心,我们?会挨个去照顾你的生意。” 是,每个人拿着破东西,挨个上门来看?望她,她说与其不来。 别?人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林秀水是新官上任到处扯。 发霉的、破裂的、损坏的,全扯掉。 当然也不是毫无意义地?扯,得戴她做的简易口罩,得戴包布巾,还要戴手套。 而是有计划的,有组织的,有次序地?扯。 裁缝作里总共有十八个大屋子,分布在五座楼里,一场梅雨后?,发霉破损的地?方那么多?要先换哪一间?换掉后?东西怎么处理?布从哪里拿?她手里能有多少的权利。 她在调换之前,就每个地?方转过,记录下各处的地?方,画成?图,最终确定先换她第一次来裁缝作待的看?布屋子,那是每次顾娘子、顾二娘子以及顾家人进进出出,都要先过的院子。 林秀水要拉庄管事过来瞧,看?布屋子虽然桐油涂过好多遍,上过广漆,而且柏木地?板加了两层不过,除了桌子上的布匹,该发霉的地?方仍旧发霉了。 甚至包括门前两盏绢布灯笼。 她明确地?跟庄管事问道:“这?不是布帘是竹帘,换下来东西放哪,而且有没有给我新的,到谁那里去拿去买?” “这?块是布帘,大家说纱制的到夏日?里晃眼,想换成?厚绢布的,我说不如换粗绸的,一是粗绸厚实遮光,二是价钱和绢布相等,今年丝行里出的废丝多,织出来的粗绸也多,就是能不能有钱采买?” 她一个屋子问题列出来有十几样,包括不大合适的桌帷,挂布的木架摇摇晃晃,门外灯笼补上后?换个颜色,红色的在夜里很渗人等等。 有些虽然不归她管,问题太小没人搭理,她索性?都给记下来,她不单单是来搞缝补的,把?东西换下来补上去,那让她当管事,大小是个官,总得解决大家的烦恼。 庄管事一听,这?当真是考虑得很细致,她看林秀水据理力争的模样,想到她好久之前来裁缝作里,待在这屋子的角落里,瘦瘦高高的模样,接着各种缝补活计,脸上还留有些稚气。 可眼下神情坦然,不见?丝毫忐忑,目光明亮,穿着合身且合宜的衣裳,整个人俏丽又飒爽,站在这?里跟她不卑不亢地?讨论问题。 不过短短数月而 已。 顾娘子说要单独成立缝补处的时候,让林秀水当管事时,并且让她多放手,她虽然清楚,实则也不大能理解,眼下要明白许多。 庄管事跟林秀水一块出来,慢慢地?开口,在想合适的措辞,“顾娘子以及我的意思是,换下来的所有东西,都归你,让你处理。” 林秀水此时绷不住脸,失声发问:“那些布帘、帐幔、旧灯笼架子啥的都给我了?” 她当真有种穷人乍富的感觉,破烂也当成?宝山。 毕竟这?些东西不是全部都发霉了,不少属于洗洗还能用。 “昨日?我同你说当管事,涨月钱,给你三个人手,你都没有眼下的惊讶,你能不能拿出刚才的气势来。” 林秀水小声嘀咕,“这?会儿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真给我啊?” 庄管事瞥了她一眼,怎么还有两副面孔呢。 “真给你,不仅给你,在这?一次换补东西里,除了布料外,你能支的钱是十五贯,得记账啊,我和顾娘子都会看?的。” “好好干,”庄管事最后?拍拍她的肩。 林秀水明白?了,意思是让她这?个缝补处的管事,当裁缝作的后?勤啊,坏掉的都由她来请人补上,不管桌椅窗子,布帘桌帷帐幔,庄管事不参与,她只要看?最后?的结果。 所以林秀水才能放手去做。 其实这?还是林秀水头次能支配那么多东西,十五贯钱、三个缝补婆子,三个搬东西的伙计,两个负责擦洗的,让她压力骤升。 但越难越想做好,越想要服众。 她先换掉了好些屋子里的竹帘,竹帘是所有的东西里发霉最明显,也最严重的,霉斑会影响大家。 几乎是换下来就挂新的回去,林秀水除了手艺好之外,第二好的是,认识的手艺人多。 她在桑桥渡认识专门做竹帘的娘子,人家做的竹帘细密有度,用的是老竹子,光滑不磨手,是所有做竹帘中最好的。 而且人家带家里一堆人过来,会在日?头最盛时挂,看?看?能不能遮挡光,坐到特?定位置会不会漏光,尺寸会做到很合适。看?在林秀水的面子上,承诺只要竹帘坏了,不管怎么坏的,都会不要钱包修补,以及明年可以翻新和换掉。 这?就不用再把?活摊给缝补婆子头上。 换的竹帘很合适,总算不是东漏一处,西漏一处,暗得暗,亮得亮,而且换得很快,两日?的工夫换完了,不像从前要看?人家十几日?慢慢挨个换。 “天爷,今年换点东西坐鸟头上换的,蹭一下就换好了。” “这?竹帘换得多好,我从前每日?挑帘子都烦死个人,那上头总有毛刺。” “对啊,有专门的缝补处管事了,从前到我们?屋子里缝东西的那个小丫头,这?会儿该叫人家林管事了。” “她还很年轻呢。”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只说林秀水年轻,不晓得之后?能不能干好。 林秀水想干不好也挺难的,接下来要换的布帘、桌帷、帐幔,哪一样她都在帐设司里做过,那里的管事可比这?里的挑剔多了,长一点不行,偏一点不行,要正?正?好好,严丝合缝。 她教缝补婆子怎么用线袋拉线,裁出最合适的尺寸,只是粗绸质地?厚重,剪子不大好剪,她还去要了几把?好剪刀。 缝补婆子们?缝线稳和直,就是常年坐那种矮摊上的小凳,腰都不大好,她用淘汰下来的旧靠背椅,缝了几个丝绵垫给她们?,做布帘和帐幔是很辛苦的活计,而且要缝很久。 当然裁缝作里没有给她们?包饭,也没有休息的地?方,三个婆子家里都有些远,每日?早上带冷饭,借炉子泡点热水,对付几口。 林秀水跟庄管事商讨,“我认为最起码得包人家一顿饭,没吃饱饭,怎么有力气补东西呢?” “缝补处空空荡荡的,能放几张榻吧,至少让大家有个歇脚的地?方。” 庄管事请她喝茶,有林秀水在她省心很多,可以忙各种船运货补的事情,针对她提的要求,没有犹豫就应下了。 反正?又不缺这?几口人的饭,便说是歇脚的,没有床,也有最简单的木榻,可以供人躺下休息会儿。 其实这?种事情好办,可没人去争取,就没人管的。 林秀水回去说了这?个好消息,几个缝补婆子大喜过望,裁缝作的伙食可不错,至少日?日?有两素一荤一汤,饭管饱,比她们?吃泡饭配咸菜要好上太多,还有专门吃饭的地?方。 第55章 回访可以,其他大可不必…… 缝补的?好日子里, 林秀水还在收拾裁缝处的?烂摊子。 明显破损的?地方先换,破损小且还能用的?,记下来往后腾出人手再换。 光是换布帘, 来来回回得折腾半个月,绝大多数屋子里,做的?衣裳、裙子等的?, 堆放了布料,不能日头?直晒,可裁和缝要光线好,所以基本?一半竹帘, 一半布帘。 可像熏衣裳的?屋子里,大多是不用竹帘和布帘,基本?是粗制纱帘, 熏得纱布颜色泛黄,仍旧要用新纱,说新纱好看且透气,照着前头?的?裁。 当管事虽好,可管事长,管事短,鸡毛蒜皮一堆杂活的?时候, 林秀水有时候冒出念头?来, 还不如抽纱呢。 至少抽纱就是抽纱, 不用听林管事, 我那屋子里的?椅子被老鼠啃了,它还把几件衣裳咬坏了两三个洞可咋办? 能咋办,换椅子,再补衣裳。 至少绣花样就是绣花样, 不用前脚刚出门,后脚有娘子飞跑过来找她,高声喊林管事,快来啊!救命啊!一过去是看熨布的?时候,炭飞出来烫坏一个小洞,一堆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能咋办,能补就补。她背着包,坐下来,拿出镊子、剪子,开?始抽线补洞,在众人惊奇的?目光里,补得丝毫不差。 来裁缝作里做这做那,做得最顺手的?还是老本?行。 反正见?识过她缝补功夫的?,每一声林管事都叫得心服口服。 她就跟朝中有人好办事一样,各项缝补的?活也都很顺利,至少没使绊子的?,该修的?修,该补的?补。 随着天逐渐热起来,屋子里闷得慌,小春娥她娘下午过半,还送了梁秆熟水来。 熟水是时人爱喝解渴的?,梁秆熟水是用晒干的?稻子煮的?,加糖和一点蜂蜜,甜滋滋的?。 她娘笑眯眯地说:“爱喝再给你们?送,还有紫苏、豆蔻做的?熟水,顺路的?事情,你们?这离我们?灶房近,自己来拿也成,我们?都给备着呢,其他屋子的?娘子都有,你可放心吧。” 林秀水也不再推辞,送她出门,结果人家从篮子里取出瓶渴水,用杨梅熬出来的?,叫林秀水拿回去,舀一勺倒些?热水冲一冲再喝。 “我说小春娥多亏有你这个朋友,你也别累着自个儿,回去吧,怪晒的?,我这就走了,记得要喝啊,解暑的?。” 小春娥她娘挎了篮子,撑了伞往前走,留下林秀水看她的?背影,手里的?渴水冰冰凉,大概是爱屋及乌。 她看了会儿,转身进屋去,下工后,拿着整袋熏黄的?纱布放船上,桑英从米行那里过来接她,捧出碗买来的?冰雪冷元子,喊道:“快来吃,要化了。” “吃吃吃,”林秀水赶紧接过,“买这做什么?” “看见?有人卖,我扛米回来热死了,想?你也肯定很热,就买了碗,我也吃一口,这花了我十文呢,咋还没发月钱呢。” 桑英摸摸自己汗湿的?头?发,摇着船说:“我本?来都舍不得买,一想?我这些?日子里,识字可用功了,早认字晚写字,我得买碗尝尝。” “那你给我吃?” “你不是比我更?辛苦,我们?两个一起尝,等我摇过了这个弯。” 船停在桥边处,两个人蹲在船头?吃一碗小元子,早就都不冰了,是温的?。 后面换林秀水摇船,桑英要到思珍那里学写字,她接小荷下学。 边上有人推着车架过,她避开?了下,没注意?瞧,看小荷迈过门槛,前头?有鼓鼓囊囊一包东西,她擦了擦汗随口道:“又拿了什么来?” 结果猫小叶的?脑袋从包里冒出来,好大一个猫头?,吓她一跳。 小荷则仰起头?来说:“我上次说了,带它见?思珍姐姐啊。” “猫小叶说要吃桥头?王阿姐家的?蒸鱼。” “它托梦跟你说的??”林秀水问。 小荷点点头?,“我梦到的?,梦里它一直在汪,我想?它要吃这个鱼。” 林秀水无话?可说,比她还能胡扯。 不过还是买了,王月兰不准她每日总惯着小荷,所以她买了,偷偷摸摸带小荷上前头?她租的?屋子里去吃的?。 她屋子大了,也不怕小荷乱走,猫小叶压根懒得动,所以小荷有了张写字的?案几,有了把专属的?小椅子,只?是不许吃东西。 通常是她画纸样,改衣裳,周娘子在边上缝东西,小荷低头?写写画画,有时跟周娘子的?小宝一块玩。 这日里,林秀水将从裁缝作里拿来的?纱布裁了,这种熏黄的?布,洗不干净,卖不出去,她顺手裁了缝上,给小荷以及几个小孩做兜网,套个竹套子,能捞鱼,能捉火萤虫。 到了这时候的夜里,天上星子多,河道口桑树旁,火萤虫多。 她也不是时时要赚钱的?,夜里也出门,提着盏灯笼,盯着一群小孩扑知了,捕火萤虫,抓了又放。 桑桥渡的火萤虫没上林塘的?多,她以前跟陈九川捕的?时候,田里到处都是,抓了就塞空鸭蛋壳里,照得发荧光。 想?谁谁来。 “不忙了?”陈九川从溪岸口走上来,手里提着包东西。 林秀水朝他招招手,“那倒没有,忙是忙不完的?,裁了纱布套子,看小孩玩呢。” “又拿了什么来?” 陈九川将东西递过去,香喷喷的?,是一包槐花。 “今天从清河坞那换船,有人从上林塘过来卖槐花,买了包来。” 五月是槐花开?的?季节,桑青镇不种槐树,而上林塘多槐树林,一到五月里,槐花开?得小而多,又很香,她会采槐花做香囊。 林秀 水整个五月里,都没怎么看见?有人卖槐花,她一时惊喜,轻轻靠近将灯笼塞给他,拿过槐花来抱在怀里,“真?给我啊。” 陈九川握着灯笼,手里忽而湿黏黏的?,侧头?看扑火萤虫的?小孩。 “槐花做香囊也香的?,做了送你一个。” 陈九川嘴比脑子快,他说:“好。” 林秀水又说:“要送给桑英、小春娥、思珍…张树也在吗?送他一个也行。” “不是很行,”陈九川听了前面几个,只?是抬了抬眉头?,听到这名字,坚决反对,“送张树太亏了,你忘了,他十三岁的?时候,还馋嘴偷吃你的?糕点。” “这种人别给他。” 林秀水奇怪看他一眼,她问:“张树又得罪你了?” 两年前的?事情都能拿出来说。 陈九川毫不脸红地说:“他也偷吃我的?饭。” 太可怕了,林秀水想?,两个加起来要而立之年的?人,还要抢饭吃。 不过这夜里,她将槐花悄悄拿进屋里,又将槐花放到枕边,睡得很好,梦里有槐花香,槐花真?是世上最好的?花,她也要去清河坞买些?来,她要分给大家,每人一个。 到了转日是天晴,她早早醒了,清早桑行的?人又搬梯子来桑树口剪桑。 清明时来一趟,总要念一句,清明雀口,看蚕娘娘拍手,意?思清明桑叶绿,这桑长得好。 这回来下了狠手剪,剪桑人说孝顺种竹,忤逆剪桑,剪得越多长得越好, 林秀水可喜欢老桑树了,枝繁叶茂,早间摆摊凉快,结果给修成男童的?鹁角发髻,前头?一撮毛,后头?光溜溜,还说叫它挂果。 她本?来还想?回到下头?支摊,好久没到老桑树底下了,怪想?的?,结果这么一剪,她想?,到底能不能替老桑树到官府里击鼓鸣冤。 只?好提着桌子多走两步,到对面廊棚底下去,她好几日早上没出摊了,一直在忙裁缝作里的?事情,今日特意?起得很早。 结果这么早的?天里,廊棚底下围了一圈人。 林秀水一瞧那算命招幌,出了梅雨,老算命回来摆摊了。 如果说桑树口缝补一条街,要是也有个瓦舍,得挂招子,写明今日谁来缝补的?话?,请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那么林秀水的?摊子是大家扎堆给钱的?钱场,而老算命的?摊子是一出面,不给钱也得来听的?人场。 两人是生在桑树口,但?实则该混到南瓦子里说诨话?的?一对奇葩。 林秀水连自个摊子也不摆了,将桌子往柱子边上一放,挂着槐花香囊,溜达溜达去听老算命胡说八道了。 老算命不瞎,头?发白胡子白,乐意?放一个小桌,上头?拉根线,挂几张白底黑字小纸,上头?写神课、看相?、补五行八字、决疑。 头?个来看相?的?,是个粗脖子大娘,她坐那小凳子上愁眉苦脸地说:“大师,我这些?日子里啊,吃喝倒好,就是这一睡下,感觉浑身都湿黏黏的?,这腿脚哪哪都难受。” “我一想?啊,”那大娘紧张又神兮兮地说,“会不会是我前头?下雨去庙里不小心踢翻了那香炉,上头?三支香掉了,我赶紧给插回去了,可想?想?这心里老是慌。” “大师,你说我会不会冲撞到菩萨了?” 在十来张好奇的?面孔,震惊的?注视下,老算命说:“确实撞着了。” 他闭眼掐指细算,而后慢悠悠道:“你撞着梅雨了。” “啊?啊?” 老算命面不改色地说:“给你算过了,那日雨天菩萨不上工,上工的?是龙王,你怕什么。” “给你开?个方子,炉子一个,香炭二两,再到东头?的?纸马铺买张指日蛮烧了,雨过天晴,这事就过去了。” “连烧十日,烧前要煮小麦汤喝,淮小麦、大米、枣,记得炖了连喝十日,不好你只?管来找我。” 第56章 了不起的我们 在时下年月里, 悬丝傀儡和杖头傀儡是众人喜闻乐见的。 悬丝傀儡头、腹、手臂、手掌连同?腿和脚掌,在特制浮梁线的带动下,偶人抬头、屈膝、弯腿都很灵活;而杖头傀儡, 身高有二尺,即使没有腿,可胜在大, 脸上眼睛能动,嘴唇可以做到轻微开合。 苏巧娘喜欢的布袋木偶,仍旧是傀儡班子里所排斥,不大被市面接受的。 有一阵子里, 她给偶人新做了两身衣裳,说想到其他公科地旁,带布袋木偶去亮亮相, 她也想叫徒弟瞧瞧。 捧场的人很少,一日打赏十来?文,那些公科地旁混的其他路岐人,各个手艺不俗,滑稽戏、杂技、斗鸡、弄虫蚁的,每个胜她许多。 连轴转了许多地方?,接连碰壁, 最差的日子里, 从早演到晚, 只赚了五文钱, 也有过心灰意冷,舍了脸面,去接别?家做傀儡的单子,她得带徒弟先混口?饭吃。 林秀水倒是清楚, 之?前也没有别?的法子,能混出头的,哪个不是有本?事?,有能耐的,布袋傀儡输在不够新奇。 可这会儿林秀水倒是有了主意,特意起早,挑苏巧娘没有出门?的时候,上门?来?找她。 卖早食的才上工,苏巧娘已经坐在屋子里雕刻木偶头了,出来?开门?,眼底青黑,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 原本?还以为是她徒弟上门?来?了,见是林秀水站在门?边,忙将木刻刀握到另一只手里,拍拍身上的木屑,并?问道?:“阿俏,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我还以为是小?雨。” 林秀水买了两个饼,递过去给她,又说:“来?看看你啊,这么早的天,你已经在刻木偶了?” “有些活想早些做,”苏巧娘迎她进门?,带她到雕木偶的屋子里,那里摆了这几个月里,她许多新雕的木偶,一排又一排。 林秀水弯腰挨个瞧了瞧,才转过身说:“你不是带着小?雨,没有地方?演布袋戏吗?不如上我们那去。” “我们桑树口?新建了个廊棚,地方?算是宽敞,如今天热起来?,家里待不住,那廊棚底下夜里都是人。你白日要忙雕木偶的事?情,夜里能到那去,也有几个灯笼亮着,估摸能比从前赚得多。” 她是问过街道?司的,夜里也收税的,廊棚到了晚上,缝补的人瞧不清,没有摆摊子的,顶多有叫卖盐鸭卵的,坐在那里卖上几罐子,其余的大多夜里才得了空,出来?到夜市里采买东西,或是坐廊棚底下说说话。 苏巧娘的木刻刀拿在手里,差点扎到桌子上,又收起来?问道?:“我也能去?” 她去南货坊时瞧过那廊棚好些次,也想过去看看,只是里头的人多,走到跟前看了几眼,又匆匆走了。 林秀水放下手里的偶人回道?:“怎么不能,我都问过了,大家巴不得夜里能热闹点,虽说桑树口?离南瓦子近,到那总人挤人,瞧不出名堂来?。” 苏巧娘对能赚多少钱,不大抱有希望,她之?前也在桑树口?弄过傀儡,托林秀水的福,来?看的人才多些,还收了个徒弟。 不过有地方?可去,她早早收拾好东西,各种摆台,家当和偶人,到桑树口?廊棚底下,林秀水说趁天色长?,光照好,先摆出来?让大伙瞧瞧。 布袋木偶虽然小?巧,套在手上便可动,也是要搭台子的,通常放一张到人腰间的窄桌,前面角塞上木棍,挂上一张中间裁空的布,人站到后头,布袋木偶在前。 苏巧娘没什么钱,她的钱都拿去买香樟木料做偶人了,不然也能定一个好台子。如此简陋的台帐,她又有些忐忑,应该再?好好准备的,她有段日子没出来?了。 即使是这么简陋的台子,在这个廊棚底下,随处可见的长?凳上都坐满了人,还有人搬了自家的凳子来?,瞧个热闹。 最多的是小?孩,他们又不会比较悬丝傀儡好,还是杖头傀儡好,或是那种在船上、空地里滋滋往外喷火药的药发傀儡好,他们只会喊好,好玩! 一排小?孩站起来?,踮脚仰头,全?神贯注地瞧,目光里是偶人梳着高高的发髻,穿朱红的衣裳,好多颜色的飘带,像话本?里的仙子飞出来?,又有穿浅石青窄袖,提一把剑出来?的女子,上下舞动。 对于其他娘子郎君而言,又没有鼓匠,只靠嘴里吹个哨子,呜呜哇哇地配乐,演的戏也不大精彩,不如南瓦子里精心编排过出色。 对于小?孩而言,十分稀奇,眼睛黏在上头,半步也不肯挪,从爹娘手里抠出一文两文的,要学大人的做派打赏。 “你看看就行了,你怎么这么傻,”那娘子压低声音皱眉说,死活不肯给。 小?女孩跺脚,“又不是这个理,我就喜欢看这个,那南瓦子里都是做给你们瞧的,我看不来?。” “娘,你给我吧,我以后跟你 一样大了,我手里有钱就还给你。” “你长?点出息吧,拿去拿去,生了你这么个犟种。” 小?女孩露出笑来?,将两文钱小心放到边上的盒子里,她挠挠头,想说点什么好话,又说不出来?,只好说:“我可喜欢了,你们明日还来?吗?” “要来?的呀,我会早早等在这里的,”她说,“等我吃了晌午饭,还没吃夜饭的时候,就在这里等你们来。” “来?,我会来?的,会早点来?的。” 苏巧娘热得脸潮红,背后也浸湿了,却连忙满口?应下,为一颗赤诚的心。 她此时的心跳如雷鸣,长?久受挫后,她变得踌躇起来?,从前那种坚定的念头,说要一直走下去,慢慢传承的心,都悄悄出现了裂痕。 可原来?有了裂痕,不需要补,会得见天光。 这次出来?做布袋戏,苏巧娘除了收到百来?文的赏钱外,她突然有了批小?看客,是会她夜里说要来?,会早早等她来?,围着她说要套着玩一玩,并?且不加掩饰地说喜欢。 小?孩子才不会管正宗不正宗呢,大家只知道?好看好玩,在他们的嘴里,布袋木偶是最好的木偶。 苏巧娘曾经遭受挫折,又频繁经历上台即冷场,不叫好也不叫座的布袋木偶,在这个夏日里,廊棚底下,有了方?小?小?的天地。 布袋木偶在这里像颗种子一样,慢慢扎根、长?高,迟早有一日,长?成一棵树,是桑青镇里的桑树,遍地可见。 苏巧娘仍有激动到心狂跳的欢喜,她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手,如同?两个月前那样,坐在林秀水的裁缝屋子里,那时外头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会儿没下雨,雨下到了她的脸上。 “我,我,”苏巧娘哽咽,“我感觉有望了,跟我孩子成才有出息了一样。” “我想再?做点衣裳,我想给大家带来?更好的东西,我可以好好练。” 跟之?前也不同?的是,林秀水拿出一个本?子,上头有许多黏好的纸样,推到她面前说:“什么样式,什么款式,我都能给你做出来?。” 今时不同?往日。 配色不再?成为她的难题,布料也不是难题,缝衣也不是。 林秀水一直有在学怎么配色,即使搭的仍旧没有很好,可相比两个月前的自己来?说,有了不小?的长?进,她也保证几十只偶人都有不同?配色的衣裳。 她想想又道?:“你可以多刻些寻常的,一样的面孔偶人出来?卖给我。” 一来?可以帮苏巧娘缓解钱财上的窘迫,二来?又能宣传布袋木偶,林秀水也有新的赚钱路子。 那就是做偶身衣或小?娃衣。 不止傀儡要穿衣裳,随着夏日到来?,市面上有许多磨喝乐的,这种泥塑或者用木头做出来?的小?人,也是要穿各种衣裳的。 磨喝乐做工精巧,即使是泥塑的,也卖几百到上千文,几十文很少见,林秀水觉得可以用布袋木偶代替,不过木偶的偶头即使雕得再?快,一刻不停歇也只能雕三个。 林秀水找到桥边卖绢孩儿的婆婆,人家叫她绢婆婆,绢婆婆做的绢孩儿从头到脚很细巧,全?是用绢布缝的头脸身子,但卖得不好。 绢孩儿身上的衣裳是针线缝死的,配色不好看,而且料子也差,卖二十文钱一个也没人买。 林秀水蹲下来?说:“婆婆,你绢孩儿多做些,不要缝衣裳,照旧二十文钱一个卖给我,我先买一百个。” “什么?小?娘子,你莫不是在说笑?”绢婆婆忙问一遍,她又自言自语,“我这耳朵近来?是有些毛病,难不成我头里也生?了毛病,想出来?的,这怕不是癔症吧。” “真不是啊,”林秀水蹲累了,她提出个建议,“要不婆婆你掐自己一把。” 绢婆婆立即回神道?:“那不行。” 总算能开始谈生?意了,林秀水将之?前别?人采买小?狗油衣纸样的两贯钱拿出来?,用于采买绢孩儿。 在绢婆婆手里是砸手的货,可在林秀水手里,只要换身衣裳,这东西她能卖七八十文。 每个绢孩儿体型都一样,她只需要量出尺寸,照着画纸样裁衣就行。 她翻出一筐的布头,裁出二指宽的红色布条,就能做绢孩儿的抹胸,其余找好布,按剪好的纸样慢慢裁出来?。 是红抹胸,橙色印柿蒂纹的下裙,外头罩一件草绿色白边绣花领抹,浅粉色的纱。 林秀水裁好衣片,放在边上,又裁出青黄相接的纱裙,蓝色腹围,浅蓝色对襟开衩小?袖短衫等等。 这种小?人穿的裙子,比大的满裥裙要难打褶,林秀水是画好线缝,用买的薄铁片绑上布刮出来?的。 第57章 春天干缝补生意,夏天里…… 桑英当了小牙子, 五更天起便要上工,摇船去各家米铺送米,多少斤数, 各种早米,哪家哪户不能错漏。 可她想自己要干好,怎么都得咬牙撑下来做, 好叫捎信的时候,让她娘知道,她在这里也有好好干活,没有混日子。 她也终于跟陈九川坦白, 说?自己在学认字,陈九川倒没说?什么,反手给她买了一叠纸, 让她多写多练,好好练。 只是私下里跟林秀水嘀咕,为什么不跟他说?。 “连你也不跟我说?。” “我口风紧的呀,”林秀水不走心地安慰他,“下回你有什么事情?告诉我,我也不跟桑英讲。” 陈九川狐疑,“实话?” 林秀水坦诚道:“虚话。” 那是什么话?是陈九川再也不想问林秀水是不是实话。 六月初的天里, 桑英早上要摇米行?的船到处走, 林秀水自己摇船上工。 她已经在裁缝作里混出了名?堂, 重点不在于名?堂, 而?在于混。 各个屋子打转,修桌椅、挂布帘,补纱补洞,裁缝作里当真?是“除旧布新”。 庄管事很满意, 满意得很,“这活我就说?除了你,找不出别的人?来干。” 毕竟没有人?跟她这么行?业对口了。 庄管事想林秀水待在缝补处,好好干,顾娘子这头则是想,先干着?,但一直有个想法。 她找了林秀水来,先请人?坐下,上茶后再说?:“我觉得缝补处位置不错,旁边还有间空屋子,我想把你做领抹的活移来到这边上,叫李锦和小七妹也搬过来,不用你来回走。” 林秀水只想说?,怪不得做成衣铺的买卖,真?是一套一套的,抽完纱后送到缝补处补吗?离奇又搭配。 她没反对,觉得顾娘子从一开始打的这个主意,要将抽纱绣跟其?他做领抹的分出来。 毕竟领抹和领抹相差太大,其?他人?缝领抹,只要布和针线、绣样?,占一小块地方,而?她们三个抽纱的,要光线最好的窗边,占据了不小的地方,后面还有新裁缝进来,就没地方了。 缝补处边上相隔的,还有间青瓦顶的大屋子,只是落了锁,她来来去去也好奇过,原来是给她备的啊。 屋里敞亮,左面木墙全是一排黑漆方格眼窗,三张桌椅,以及抽纱用的绣架,宽敞到她左手抽一匹,右手抽一匹,搬张床来,躺床上抽都行?。 李锦抱了东西进来说?:“这屋子宽得跟大袖衫一样?。” “这里太静了,我也许要不了多久,就得成个哑巴,”小七妹哀叹一声?,怪不得涨了月钱,原来是封口费。 林秀水擦了擦桌子说?:“那你得看小儿科。” 小儿有哑科的称号,现在归她们抽纱绣了,自打从领抹作分出来后,别的裁缝叫她们为“织造司”,说?明年上市的丝都在她们手里先上了。 还有促狭的称其?为税关?,因为抽税如布里抽纱,分毫不能差。 林秀水坦然接受,还说?那得叫顾娘子给自己封个官,大家说?封她为官纱,一听就是从官府手里出来的,想要贵一点,还能称天净纱。 就在这样?的打趣里,抽纱绣便单独分出来,并且有相当多的活,做不完,根本?做不完。 不过相比做抽纱绣的怨天载道,缝补处的婆子们就忧心忡忡得多,她们手里的活做完,估计要隔一阵子来一趟,裁缝作里也没有那么多东西给她们补。 其?他裁缝跟林秀水吃饭碰面时,也会有裁缝娘子说?:“阿俏,你就不怕你们这缝补处没活做,裁撤了吗?” “对啊,本?来裁缝作里的活就没那么多,到时候底下的人?走了,你可怎么办?” 有些人?也总喜欢操心,或者?是说?潜藏在内心,想看个笑话。 当然也有真?替林秀水担心的,怕她成了底下没有一个人?的管事。 林秀水闻言,她倒不担心这个,但她真?的很上心。 就算不为她,也得为这婆子操下心,毕竟她不缺活干。 林秀水慢悠悠吃完饭,跟小春娥说?一声?后,去找了庄管事跟顾娘子,两个人?听她的高?见。 “缝补的活我们做得差不多了,这是账册,上头记了我这些日子来的所有花销,总共是十二?贯五钱多一些。” 她把账册递过去,该说?的全一一详细说?清楚,她上任以来,该换的都换了,该补的都补清楚了。 停顿会儿才说:“虽说这是我们裁缝作的缝补处,但我觉得,还可以是其?他地方的缝补处。” “我们做缝补的,不能光盯着?一处地方补,不能没活就不做,不能只花钱不赚钱,我们可以从外头接活来做,钱赚了,活有了。” 最重要的是,缝补处一直会在。 “嗯,嗯?”顾娘子先是随口应了,而?后抬头瞧她,什么东西? 庄管事则是,“啊,啊?” 差点没把嘴里的茶给喷出来,什么玩意? 林秀水坐得端正,朝两人?微笑。 她的高?见便是,没活就找活,从不赚钱变成赚钱。 顾娘子合上账册,很不解地问:“我们这是裁缝作,你想我们去吆喝,让周围大家伙到我们那拿东西来缝补?” 她想想便觉得自己不是想挣钱,是豁出去了。 “怎么吆喝?”庄管事说?,“要不我出去给你唱一嗓子,小林啊,我们做人?要务实,缺钱了可以讲,我可以借你,你记得还我。” “但是呢?我们不能想一出是一出。” 林秀水才没有,她想好几出,即使面对质疑,也镇定地说?:“是接帐设司的活。” “啊,嗯?咳咳,”庄管事呛了声?,能别总在她喝茶的时候说?这种话。 顾娘子抬眼,来了点兴致,“接什么活?” 庄管事终于反应过来,“帐设司,帐设司的活?你还认识帐设司?” 帐设司跟顾家裁缝作往来有,但不 多,毕竟裁缝作主要缝衣,而?不是缝帐幔、布帘等摆设的东西。 林秀水真?想回那当然,只不过憋住了,她来前就已经问过,帐设司给她的活不少,她一个人?根本?做不完,加上周娘子也不行?。 推了不少活,人?家还以为她不想做,给她加钱,加钱谁能拒绝。 这种帐幔、桌帷、布帘的活,缝补处的婆子这么多日子来,一直在做,不存在做不好的问题,缝补处地方也大,布匹保管得当,能应对帐设司的诸多需求。 一个人?是吃不了那么多饭的,一口锅里的饭,她吃饱了,总得叫其?他人?尝尝。 顾娘子最后说?:“你要能拿帐设司的活来,你就拿来,至于钱,我们对外?接一批活的价钱是六贯,你按月拿六贯的三成出来。” “至于其?他的,你来裁缝作前我就说?过,能靠本?事混出来的,可以给你搭台子。” 其?余东西,庄管事跟林秀水详细商量。 庄管事出来后给她打伞,边走边说?:“你是做管事的料,值得你这么费心。” 林秀水只说?:“我也是做缝补的,最知道没活的难处了。” 帐设司的布料是第三日送来的,要按上头的尺寸做帐幔,缝补处的婆子压根不用发愁于没活了,要让她们离开这里。 林秀水笑着?跟她们说?:“眼下总该要发愁些别的,比如说?活多得做不完了吧。” 李婆子忙摇头道:“不会,活多得我们心里踏实。” “越多越好,让我们在这过夜都成,不然都觉得这份涨的工钱,拿在手里烫手。” 不行?,过夜干活犯法。 林秀水也是真?在裁缝作里混出名?了,好多人?见了她,得喊声?林管事。 无比真?心实意,因为私底下说?林秀水是真?的会管事,而?不是事情?到头上,推来又推去。 后面林秀水才知道,原来是这种管事啊。 但是小林管事可喜欢这称呼了,走路带风,她做梦的,眼下这热天里,走路只能冒热气。 在家里待着?热不热,看蚊蝇出不出来便知道,一只出来算它命硬,成群出来是凉快,一只没有,那全热死了。 她一到下工,她就想坐在船头,躲桥洞里,凉风吹得很舒服,不过要去接小荷。 小荷怕热,她今日头上还顶张绿油油的大荷叶,两手捧着?边,露出脸来说?:“我同?思珍姐姐去摘荷叶了,我们还学了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反正戏东南西北。” “真?好,”林秀水附和,又立即道,“你不知道给我摘一顶吗?” “我不知道,”小荷很诚实地回答。 林秀水说?:“原谅你了,小荷叶。” 得亏她还有伞,但后面不想原谅,小荷老踩她的影子。 在思珍家的这条路上,总有不少下学的学子,一个学子无精打采,跟跳上岸干巴的鱼一般,只有眼睛是亮的,问他娘说?:“娘,你就不能跟先生告个假吗?我一上书院,就跟在自家床上一样?,怎么睡都香。” 他娘说?:“你能别睡了吗?讲梦话也要讲点道理。” 小荷也有样?学样?,“我明日能告个假吗?” “能,可以,行?,”林秀水回,不学就不学,夏天正好眠。 前头母子俩看她,林秀水改口道:“我不讲道理。” 热昏头了还讲什么道理,没云里雾里就已经很好了,当然她坐廊棚底下吹风,有人?过来跟她讲天上的云。 是个很朴实的老汉,拿着?一叠用白宣纸剪出来各色的云。 第58章 桑树口小报 猫见多了?, 半人林秀水没见过。 “别说你了?,我活了?十八年?也没见过。” 那没领猫来的圆脸男子顺嘴接上。 老算命靠柱子上,摇了?摇蒲扇说:“是啊, 半人上街不穿衣裳,那多吓人。” 周围一群正聚在?一处闲聊的人,本?来嘴里说明早要去茶山巡山, 也有要薅桑叶去的,听闻这话?,慢慢全转过头来盯着?几人瞧。 死人就死人,搞什么半人, 漏泽园里的人都想不出这种行话?来。 毕竟桑青镇里的人,骂人很雅,被仇家气得要命, 不骂天不骂地不骂死,就说人家赶着?上漏泽园里去,等着?先埋。 林秀水说她们敢说,她都不敢听,便转而问:“猫呢?” 六只猫呢?大热天的,她连个猫影都没瞧见。 那男子摊手道:“还醒着?呢,等它们睡了?, 我给你捉过来。” 他自封为广惠, 不是僧人, 镇里负责灾荒救济的粮仓叫广惠仓, 他说自己救济跑到自己家里的猫,又?散粮又?散财,就该叫广惠。 “你给自家的猫做衣裳?”林秀水不解且稀里糊涂。 广惠理直气壮地道:“对啊,它们自己跑到我家中来的, 怎么不算我的猫,我只是没生它们,我又?不是没养它们。” 林秀水哦哦两声,还是那句话?,“那要领猫本?猫来啊。” “可猫醒着?的时候不想来。” 林秀水没说话?,这简直是鸡同?鸭讲,猫穿衣裳狗戴帽,全乱了?套。 “但是别急,我带了?猫小报来,”广惠说,从布袋里拿出一叠纸来,他独家特?制的猫报,毕竟除了?他家猫,别无他喵。 别人是支摊供朝报,卖各种小道消息,他说什么内探,省探、衙探,都不如他这个猫探。 广惠递过去给林秀水,又?转头面向众人说:“在?座的都没有份啊,猫报我还没出摊卖呢。” 谁稀罕?谁乐意?谁想瞧一样? 那当然是她们这群爱看热闹的,这人报见多了?,猫报还是破天荒头一回,那挤破头不嫌热的劲,像东边街头肉铺里,说肉只要三文钱一斤的哄抢架势。 可是林秀水又?不是三文钱一斤那肉,她觉得自己是那头被哄抢的猪。 “停停,”林秀水三步并作两步,呲溜抄起凳子,人往上头一站,举着?猫报像是在?公布皇榜,“我念给你们听啊。” 底下人被她整懵了?,有人说:“那咋听,跪着?听?” 其他人接话?:“出去听。” “别站在?这里听。” “回自家屋里听。” “都好好听。” 林秀水真服了?,她热得淌汗,两只手展开纸,眼睛往猫报上面瞟,稍稍瞪大了?眼睛,这猫报做得挺有意思,竟然有猫图和排版。 时下小报是从各路探子手里得知的消息,为了?搏眼球,那是消息一到手里,文人手里的笔跟马一样飞驰,匆匆写就一篇。 而印小报的作坊,则是不用雕版印刷,而是采用蜡板,这种蜡版是用蜂蜡以及松香做成的,比木头软,好雕刻,写好的内容一到手,马上刻好印到纸上,等不了?过夜,立即发卖出去。 毕竟他们干的是胆大包天的活,那是真能?先奏后斩头的,胆子大破天,连官家没有发过的圣旨都能?伪造出来,传得沸沸扬扬,并且能?让官家下诏书?澄清的存在?。 那么这个猫报,比起成篇黑漆漆的字符要有趣得多,其一右半张是猫图,她翻给大家伙瞧,上头是只白猫,头顶一撮黑毛,嘴巴一圈也黑。 广惠插了?句道:“这只叫猫里白,所有猫里属它最白。” 有娘子说:“这不就是白芝麻混进了?黑芝麻,雪白一团糕,该叫它芝麻糖。” “糖是甜的,它这猫黑心得很,”广惠气急,叫林秀水翻左边来,满满一页罪猫证,林秀水低头看,上头写了?,包括但不限于?,有水不喝,光明正大喝他碗里的水。 啃他种的花,连叶子都揪掉的那种,有路不走,故意跳到案几上,用尾巴去抽花瓶,直到落地砰一声响,才炸毛跑开,边跑边尿。 还有身飞檐走壁的轻功,但它不飞檐只走壁,老是趴到横梁上,张开爪子,紧紧贴住,当自己是只壁虎。 诸如种种,罄竹难书?,广惠要广天下而告知,此猫白皮黑心。 “那不就是浮元子,”林秀水顺嘴接上,“白白面皮,黑心芝麻,多好吃。” 她要给猫做无罪辩护。 大伙又?讨论,大热天的哪家浮元子好吃,林秀水倒是继续看,这张猫里白的猫报上,左边一页,还写了?年?纪,捡到它到眼下两年又三个月。 喜欢刨土,不爱吃鱼骨头,生了?一对爪子不得空,哪哪都要挠几道,证明此猫来过,比在?此题诗作画还要深刻。 广惠做猫探是很合格的,画图活灵活现,第二、三张是狸花猫,双生子,一个叫花鲤,一个叫鲤花,两只都爱吃鱼,而且爱吃他缸里养的鲤鱼,广惠说祝它俩天天吃上鱼。 第四张和第五张也是品种相似的猫,这两只是橘猫,一个叫野菊花,身子不大好,眼睛也不大好,病恹恹的,因为看不大清楚,老是爱睡觉,镇里的山上野菊花开得最多,成片成片的,命硬,而且野菊花又?清肝明目,就取了这个名字。 老五是只小橘猫,跟猫小叶头两个月前很像,小小的,瘦瘦的,叫作菊苗,猫报下有解释,临安府多菊,什么白菊、甘菊,都不如家橘。 林秀水从未佩服一个人的取名能?力,猫小叶输了?啊,但还好,猫小叶是有姐姐人小荷的。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那些稀松平常的事?情,咋就能?在?别人嘴里说得那样好,活灵活现的几只猫。 最后一张是玳瑁猫,它左边脸是黄的,右边脸是黑的,在?鼻子到眼睛处,像是明显的分界线,分出左右两边来,眼睛圆溜溜的,一看就没有坏心眼。 这只猫叫作昏晓,广惠说:“不知道哪里逃出来的,捡到就有伤,以前有句诗叫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它脸上黄黑色,正是阴阳二色,叫昏晓最合适。” 众人给他叫好,他立即行礼说好好,不过是个没考上功名的书?生罢了?。 昏晓爱静不爱动,胆子又?小,长长尾巴翘得老高,爱黏着?人腿走,吃饭要慢慢来,喝水要慢慢来。 广惠笑道:“我原就是为了?它来的,想叫你给做身衣裳,最好显眼点,挂上铃铛。” “可猫耳朵灵,是不能?挂铃铛的,”林秀水解释,小心收好这猫报,从凳子上下来,还给这个猫痴。 广惠点点头,他擦擦手里的汗,接过猫报来说:“我知道。” “它是只聋猫。” “胆子又?小,有时候跑着?躲到哪,我到处找也找不见,我真怕哪天它丢了?。” “给它一只做衣裳,又?显得鹤立鸡群,且其他猫要长嘴,定?要骂我偏心眼子。” 他甩甩袖,哼了?一声又?道:“兄弟姐妹不合,多半是长辈无德。” “我不偏心,都做都做。” “那你猫呢?”林秀水又?发出相同?的问话?。 广惠摊手,“带不来啊,这不请你想想法子,大家都说你厉害,你的名声在?外。” 是啊,名声在?外,有好有坏。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斯人是她,考她来着?呢。 在?这么多热切的眼神里,林秀水要被烤死了?,她挥挥手,“有办法,做个猫围兜。” “这围兜是正经东西吗?”广惠想了?想发问,“虽说是大热天的,裸着?猫膀子,穿肚兜也不大合适吧。” 林秀水抬头看他,缓缓吐出几个字,“我很正经。” “这只是围脖子,兜口水的。” “那我知道,口水巾嘛,整这么个好听名字做啥,”围观的人插句话?,“实?在?不行,还能?叫兜脖。” 林秀水闭了?闭眼,就说这么一群人,能?不能?别瞎打岔啊啊。 她给猫画围兜,只需要后面广惠带着?猫脖子尺寸来就行,这么一说还怪吓人的。 围兜比较好做,不管是两个倒三角形的,还是像满褶裙一样打褶的花边,或者是倒着?的半圆口袋围兜都可以,夏天里也不怕猫太热。 主要昏晓的猫围兜,可以加一个圆边的小领子,缝个小小的铃铛。 广惠说六只全要做一样的,缝铃铛可以大点,昏晓他 会?单独养的,聋的猫在?猫堆里也不大受欢迎,只会?受委屈。 至少让他听见声,能?在?屋里找到昏晓躲在?哪个角落里便行。 当然之后他也后悔,买那么大铃铛,那真是猫听不着?,全给他听了?,也是闹心。可他也很快能?捕捉到昏晓的动静,总是能?第一时间看过去,安抚它。 林秀水点点头说:“行,我正好也比较闲,不收你钱,你这猫报抵了?。” “那不行啊,”广惠摇摇头,“实?在?不成,耽误你工夫,你不收钱我心里过意不去。” 林秀水随口道:“那不然你也给我们桑树口做份小报,我觉得你是个做小报的人才。” “你不止可以做猫探,你还可以做街探。” 广惠在?一声声地夸赞中,他这个落魄的,读了?十年?书?的,没有考上秀才的,被家里大骂没出息的混蛋玩意,又?不是很缺钱的人,就这样在?追捧里,做起了?桑树口的街探。 反正他是个不能?光耀门?楣的人,那么他这种人,一定?做什么都可以的。 桑树口最值得写的,一定?是缝补廊棚,他跟蹲在?树底下看猫一样,时常拿把交椅,一叠纸笔,也不带桌子,就蹭一蹭人家补书?画的摊子,说是笔墨纸砚不分家,他们即使隔了?一百八十道弯,百年?前也是一家。 第59章 新手艺之绞缬 这?家染肆在林秀水租的裁缝屋子后面, 往右走,过转角的夹弄里,靠着?一堵墙, 青砖瓦墙上?有斑驳的蓝绿色痕。 角落边堆叠着?几只倾斜的木桶,门上?的木痕中印着?深深的染料,从屋檐处垂下来一条蓝布条, 没有招幌也没有牌匾。 林秀水第二次来,这?间染肆里一家子在做活,她?认识里头母女二人,一个叫蓝大娘, 一个叫青丫。 蓝大娘本名林秀水不知?道,染几十年蓝布,名字也跟蓝布姓了, 青丫染的蓝布比她?娘要好,从前叫蓝丫的,但镇里好取诨名,说?是青出蓝而胜于蓝,叫着?叫着?,就成青丫了。 两?人体格都壮实,有把子好力气, 而且她?们家绞缬(xi)手艺, 是母传女, 一辈辈传下来的, 不管到?哪里落脚,都能靠这?门手艺谋生。 蓝大娘又教青丫,青丫前头嫁了人,守了寡又生一对女儿, 夫家那头让她?招接脚夫,就是招赘在夫家,她?不情愿,掰扯了好几年,眼下回家跟蓝大娘染布,也是让她?将生意做大。 “从前我们家,早在前朝那会儿,就做这?绞缬手艺的,”青丫开门请林秀水进来时说?,围着?条蓝布腰巾,穿着?半臂的衣裳,一条蓝布长裤。 她?笑得很爽朗,“只是从东京城后,就不许我们做了。” “我记得,那是大中祥符七年时,朝廷再三下令,”蓝大娘说?,“我听我娘后来说?,打那起就不许民间染了,只许军队里的人穿,以前还?做染缬,有专门雕花版的师傅,后面东躲西藏,渐渐都没了。” “到?了眼下,过去几十年,朝廷又说?能做了,可我娘都过世了。” 解禁下诏的时候,蓝大娘又赶紧把藏了几十年的手艺拿出来,做了一面绞缬的布样,送到?她?娘坟前去。 青丫走过来说?:“你瞧,这?都是我们母女俩做的,这?手艺我们称绞缬的不多,应当叫作撮花。” 林秀水抬起脑袋,往院子中右边的染架上?瞧,早上?日头没出,此时有风,吹得上?头那一块块蓝布飘摇。 她?走近点?,每一块蓝布都不相?同,上?头或是有星星点?点?的如?同夜里繁星,或是白色回纹状,一圈又一圈地绕在蓝布上?,也里不规则的圆点?,白的时深时浅,深的像天上?的云,浅的是淡淡的蓝,那是扎结后慢慢晕色的效果。 绞缬又称撮花,是用线捆扎、缠绕、折叠、打结亦或者缝线的方式,防止扎好的布被染上?,通常为蓝白相?间的图案。 青丫取下一块递给她?说?:“这?撮花有上?百种法?子,我们家有以前有留下来的,比如?鱼子、方胜,这?块是我们新想出来的,叫作茧儿缬。” 蓝布上?一团团白色,如?同一个个圆圆的蚕茧。 林秀水觉得这?手艺跟蚕茧一样,虽是丝丝缕缕,实则生生不息。 这?门手艺曾一度断代,历经朝廷封禁,民间匠人关门歇业,藏着?各种器具东躲西藏,或是转行,许多年风雨过去,才能光明?正?大面世。 她?光是走到?这?染架下,面前垂下的布有深蓝、浅蓝、天蓝,上?头各种晕色的花纹,她?突然涌出来的念头是,她?想做衣裳。 浅蓝色又有小团的白色花纹,细麻布材质的,不适合做褙子,但很适合上?襦,搭一条偏白挑染的裙子,要满褶裥的。 林秀水又伸手拂过一块蓝布,上?头的白很浅淡,印在蓝布上?一条条如?同水波纹,她?想做裙子很合适,不要打褶的,可以系在腰上?的合围裙,也可以是直身裙,要是纱质或者罗质的会更好,走起来如?同水波摇曳。 不管是什么花样,各有各的美,深蓝的能做件长褙子,稍浅点?花纹又不多的,做背心也合适,偏白点?的,上?头蓝晕色漂亮的,可以做抹胸。 她?跟人家话都没说?几句,眼神全黏在布上?头,洗干净手每块布细细瞧过,连青丫喊她?也没听见,她?满脑子只有,怎么没做个镂空的衣裳纸样来。 人家青丫说?:“小娘子,你不是说?要自己?染布?” 林秀水则回道:“对啊,做裙子确实好看。” 而后才回过神,讪讪笑了笑,当真是好布迷人眼。 “好看送你一条,”青丫很大气,即使她?跟林秀水才见过两?面,也没有到?她?那做过衣裳,但能懂得欣 赏她?这?布的人,当奉为知?己?。 林秀水连连摇头,可又承认这?句话,因布产生的交情,那可不就是另类的布衣之交。 她?今日难得休工,有大半日的空闲能花在这?扎染上?,想染出独一无二的蓝布来。 蓝大娘拿了细线过来说:“随便扎,扎出来都没能人染得跟你一个样。” 她们绞染有两种法子,一种缝线绑扎,会事先想好什么图案,画在布上?,用线慢慢沿着?边缘缝合,抽紧再给绑扎起来,染完再剪去。 第二种则是打结,或者折起来,染出来的图案就要惊喜得多。 林秀水觉得头一种法?子,像是在炖肉,用细麻绳绑好一块布,要五花大绑,要绑得好看,再给它加点?料,如?果想染出鱼子缬小小的,斑斑点?点?的图案,还?要加谷粒,绑在布里头。 绑好了,倒水泡湿,再浸到?院子里的蓝色大染缸里,用棍子慢慢搅动,让它浸泡得更入味。 不过炖肉要半个时辰,炖布只需要一刻钟的工夫,嫌炖的颜色不够好,还?可以多来几次,越久颜色越深。 林秀水染的是自己?带来的布头,每一块都是不是特别大,比较好五花大绑,染出来经由日头晒了番。 每块布都不一样,有一块布她?说?是熬粥熬久了,米粒炸开了花,有一块则是盛粥放久了,像一层皱巴巴的粥皮。 她?还?在青丫的教导下,做出了她?们卖得最差,但是林秀水一眼就瞧上?的蛾子花布。 用专门反复折叠的法?子,不仅能让染出来的白花纹形似蛾子,还?能有触须。 她?准备送给小春蛾,她?费心做的布,后面小春娥说?,请送她?蝶子,不要蛾子。 林秀水在染肆里待了半日,自己?绑扎,做了十二三块不同的布头,别管好看难看,反正?她?很满意,大热天的都舒坦的那种,还?花五贯买了人家染好的布,青丫给她?送到?了屋子里。 在屋子里,她?摆弄纸样,倒没急着?裁衣,而是拿起一边的小纸样,慢慢剪出来,准备先给绢孩儿穿,想想怎么做好看。 最近她?其实不算太忙,生意挺多,但是她?都没有思绪,尤其改衣裳前面活少的时候好改。不管矮还?是瘦,高还?是胖,扬长避短就行,而且给衣裳加其他料子,相?对而言出彩要容易得多。 可夏天里大家要穿得越轻薄越好,料子要越少越好,葛布硬挺点?,穿着?人还?显精气神,苎麻要松垮得多,料子容易皱,做褙子穿身上?,尤其显出身材上?的缺点?。 想要林秀水改得好看点?,最起码不皱,她?也没太好的法?子,一是多浆洗,二是多熨布,她?的意思是穿得舒服就行,纱衣罗裙坐卧行走间,那也是会皱的。 各种问题让她?也觉得棘手,才想要找个师父或者是水平更高的裁缝请教。 但其中有一个小娘子,隔一日会过来一趟,问她?能不能做一套便宜且好看的衣裳,她?说?自己?多少钱她?能攒。 就想要一套是给自己?做的衣裳。 今日买了新布,绞缬的花纹不算繁复的,料子也便宜,林秀水就想到?她?了,想想她?瘦弱的体型,跟绢孩儿细长的身形差不多,等裁出来,反复试过后,等人下午上?门来。 果不其然,下午人就登门了,急匆匆跑来的,她?在边上?给人擦桌子打杂的,梳着?低矮的发髻,十五六的年纪,穿一身褐布衣裳。 “今日有,”林秀水抢在她?之前说?,“我特意给你挑的,而且便宜,九百文能做一套。” 李小娘子有点?吃惊,将油乎乎的手反反复复擦了擦,“真的?给我挑的?” 她?是个孤儿,在慈幼局里长大,从小穿别人的旧衣裳,总是一件衣裳缝缝补补穿三年,有时冬天穿漏风的纸袄,好不容易长到?这?个岁数,要过十五岁生辰了,想着?给自己?做套衣裳。 没有人给她?做,她?给自己?做。 一贯钱她?有的,攒了许久。 林秀水肯定地回答:“对啊,我挑料子的时候,尽想着?按你的身形,穿什么衣裳好看。” 李小娘子一愣,她?垂眼,又抬头希冀地问:“能先瞧一瞧吗?” 她?看见了扎染过的布头,挂在木架上?,虽然都是蓝的,可每一块都很特别,没有相?同的花纹。 “这?种布每块都很难一样,或者说?,就没有相?同的,保证你穿上?去后,跟别人都不同,”林秀水如?此说?,找出布尺来。 李小娘子闻言没说?话,林秀水走过去说?:“你伸手叫我量量。” 即使在这?个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在,宽敞且空旷,只有一堆布料和挂在墙上?的纸样,李小娘子站在窗子的背光处,依然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羞赧和局促。 她?下了工没洗过身子,她?的手上?还?沾着?擦不掉的油花,她?想低头看,她?的衣裳上?是不是沾了油斑,袖口处肯定有黑色的污垢。 第60章 给自己做衣裳 识字到底什么好的?路能不?能好走点。 林秀水问桑英, 桑英说:“那当然,识字认路了啊。” “来来来,我跟你说, 做小牙子真是不?做不?知道,一做才?知道,”桑英捶捶背说, “桑青镇里最?多的压根不?是桑树,是路啊。” 镇里九坊三十六巷,水路纵横,船多拥挤便不?说了, 左右摇船等等便行,但是运米行的米,到了岸上, 那就是个大问题。 即使街道司再三拆除,占道侵街依旧相当严重,铺子里的摆出来,占了大半条街,对面靠河道的摆各种浮铺,原本供十几人并排走的大道,最?多五六人过去。 拥挤的街道, 各色招幌乱挂, 又置彩楼欢门, 悬挂各色牌匾, 热闹纷杂,要?在这样的道路里,把米粮按写好的条子送到各家各铺手?里,对于桑英而言简直要?疯。 “之前应下做小牙子的时候, 只想着月钱啊,想着自己能干,”桑英回想这段日子的经历,她只想说,“怪不?得要?个识字的,怪不?得这种活没人抢。” 她说了很多遍,如?何先拿着条子,下工前划着米行的船,先打听地方,上了岸在一条街几十家铺面里,抬头挨个认铺面名,找到要?支米的铺子。 这算是好找的,米行支米的人那是相当多,毕竟人只要?长了嘴,就得吃饭,所?以米行收米忙,人又少,全镇半数都?得送,临了来人说要?送米,立即要?送去。 桑英被支使得最?多,她年纪小,又识字,好欺负,跟她搭伙的是两位娘子,每次临时来的单子都?让她们三个送。 送到铺面里还?成,最?怕送到城北鱼行、肉行那里,地方大,又脏又乱,摆的摊子不?固定,送米很麻烦,要?识路要?问路要?认字。 大家想看桑英哪日撑不?住,她偏咬牙撑着,想着在田里种田,那吃老天的饭,下雨也种田,出大日头也种田,还?能比眼下要?苦吗? 那是真的能,扛米肩膀疼,走路磨得脚趾出血,两腿颤颤,这份一贯八钱,外加月底两斗粮的工,是真的能叫人吃尽苦中苦,方为米行人。 她顶着张晒黑了的脸说:“路当然比以前要?好走,我没有大志向,可我就想靠自己吃口饭。” “就得认字,我给我娘捎信,她说我出息了。” 简单三个字,桑英要?是在上林塘里,等三十年,等成新妇熬成婆,都?等不?到这三个字。 走出来又何尝容易,她不?会轻易低头回去的。 林秀水当然知道她的不?容易,她压根就不?会说累就得歇,怎么歇呢?顶多一个月能歇三日。 所?以,她真的斥巨资,得亏她眼下赚了点钱,给桑英买了全镇零零散散,大大小小街道的地经图。 这真亏林秀水租过屋子,知道最?熟悉每条街巷的非房牙子莫属,他们负责一片地方,每个人手?里都?有很详细的地经图。 别人还?不?卖给她,以为她要?跟自己抢生?意,她最?后拿户帖去的,因为房牙子要?在官府里登记,她又没专门的牌子。 “认去吧,”林秀水淌着汗,拿着厚厚一叠地经给她,“我们不?仅要?识字,还?要?认路。” 桑英简直要?哭死?,大夏天的连眼泪都?流不?下来,又急死?她了,只好用夸张的手?法告诉她,“我心?里就跟大日头,突然下了阵雷雨一样,稀里哗啦,呜呜啦啦。” 有了这么多地经,还?按各街道坊巷写好分的,至少好一阵日子里,桑英不?用太吃力了。 林秀水擦擦自己的脸,又将湿巾子盖在自己脸上,闷闷地说:“太懂了。” 就像从前的日子,她走远道去一户人家中改衣裳,桑英也是提前打听好,跟她一起去的。 走了好多弯路,眼下能轻松些也好。 这破天太热,林秀水摇船摇得累个半死?,比抽纱抽得还?累,她打心?里决定,从明日起,她要?花钱坐别人的船。 不?然她根本不?想上工。 要?问她挣了多少钱,那就是除了之前攒的十五两,并后来攒的三贯,其余真是挣了又花,花了又挣,谁能懂。 总比不?挣钱,还?日日挥笔的街探广惠要?好许多。 “钱这种东西有则有,没有就没有,”广惠说,“但我有六只猫。” 林秀水纳闷,跟猫有半毛钱的关系。 “没有关系,就想说一嘴,”广惠说,想猫了,即使早上挨个嗅嗅才?走的。 他坐廊棚底下,跟林秀水隔老远,把今日份小报递给她。 这玩意只有林秀水跟老算命会瞧,其他人要?靠听,她就说得认字。 该说不?说,广惠功名考不?上,想出家当道士但猫缘未断,赚钱赚不?来一文钱,天天能靠家底混吃混喝的,可这小报写得确实有意思。 幸好广惠不?知道他有这么多前缀,不?然非得说,请加上他养活了六只猫。 还?有他能受贿,把别人的事写在小报上,能分一个馒头,或者自家有的菜,还有将自家猫抱来给他瞧的,一件件,一桩桩掰开来讲,难道情分不?值钱吗,那猫也值钱。 反正林秀水看了眼,她知道陈桂花一定塞钱,不?,肯定塞人皂角了。 就喜欢送人香水行里最?多,又不?大值钱的皂角。 因为小报上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缝补东西,赫然插了一张小小报,上头写着,桑树口打头第?一家,陈桂花洗小孩身子便宜,洗过的小孩没有说不?好的,不?管黑的脏的进?去,都?能光溜溜出来。 以下省略几百来字赞美之词,上从手?法,下到皂角,连日日烧水都?能写几十字。 她看广惠,能不?能不?要?浪费水? “她给的实在太多了,”广惠耸肩,压根没办法拒绝,“她说皂角不?是给我的,是给我家猫的。” “写完得还?我,人家要?贴墙上呢。” 林秀水在桑树口谁也不?佩服,就佩服陈 桂花,别看人家平时嗓门扯得大,总跟柴娘子为柴不?好烧吵嘴,但人家实则粗中有细。 这找广惠写的小报,压根不?是为了广而告知。 陈桂花伸手?接过小报,看不?懂,看不?懂就对了,她两手?小心?捧着,“那当然,这小报什么的,念一次就乐过就没了的,还?是得贴墙上,谁也看不?懂,走过路过都?奇怪才?好。” “一奇怪就想知道,想知道就知道我陈桂花在做的事情,那可都?是好事。” 广惠虚心?请教,“怎么算好事?不?收钱?” 陈桂花自有她一套说法:“我就问你,女?加子合起来是不?是好,我又给女?娃洗,我又给男娃洗,你说是不?是好事?” 林秀水闻言沉默,无法反驳,压根无法反驳。 “广惠,姨再给你塞点皂角,你给姨按你那猫图画张洗浴的图呗,这街头巷尾哪间哪铺,都?不?如?你画得好啊,”陈桂花搓了搓手?说,“画大点啊,不?然别人瞧不?懂。” 广惠乐呵呵答应。 只有林秀水抿唇,跟陈桂花走了一段路,走过桑树才?问道:“哪里遇上麻烦了?” 陈桂花正低头看小报,闻言有些愣,而后又笑笑,“没有,想多赚些钱嘛,多赚点。” 其实倒真的有,人人以为香水行夏日活计最?多,毕竟出汗就想洗身子,但压根不?是那么回事,冬日家里烧水费劲,实在不?愿意烧,香水行生?意多。 到夏日里,随便打盆冷水来,就地擦一擦,或是夜里到河里洗,坚决不?多花一文钱。 香水行见人一少,立即安排起两趟工,做早工和晚工的,月钱减半,陈桂花没闹,她只默默选了早工的。 晌午回来就琢磨,自己接活洗,她不?止洗身子,还?附带洗小孩头发、衣裳,能补上这亏空,实则亏大了,少挣七八百文。 她又没人帮衬,婆母早没了,男人出去就跟死?在外头一样,只捎了两贯钱来,她娘家倒是靠得住,可她总不?好要?老娘的钱。 林秀水猜了猜,也能猜出个大概来,她只是不?戳破,反而道:“这样写不?行。” “怎么算洗得干净,到底什么算好?” “你得打出点别人没有的,比如?给小孩洗身子用肥皂团,洗头用木槿叶,还?可以收艾蒿来,夏天热蚊虫多,可以洗艾蒿澡,”林秀水到陈桂花家里,继续说道“你将洗头和洗身子分开来,洗头可以接点年纪大,头发长,又不?好打理的,我觉得你梳发髻手?艺也好,再多学学,洗了头说能编发髻,不?也可以赚些钱来?” 陈桂花惊呆,怎么她就想不?到。 “秀姐儿,你咋那样好心?,什么都?跟我说,”陈桂花挪一挪凳子,刮的木地板擦擦几声,“我赚了钱又不?能分你点。” 她又闭起眼自我妥协,“分点,分点也成。” “谁说我要?分钱了,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赚钱的嘛,”林秀水突然来了句。 “姨啊,先去学点手?艺,不?要?怕花钱,抠下来一文钱两文钱的,能当吃能当喝的啊,东西要?出挑,招牌才?能打得响。” 陈桂花虚心?求教,“那我该咋办?” “先练洗头功。” “啊?” 林秀水很认真,她觉得洗小孩身子,可能还?没洗头赚得多,小孩子嘛,没见一到夜里就跑到水里,涮一涮就干净了。 她的头发压根不?是涮的问题,又长又难打理,拆了发髻就打结,她每两日洗头,那真是低着脖子弯着背,洗头跟上刑一样,都?忍不?住叫唤。 第61章 金字招牌 林秀水发誓, 她穿得很体面。 知道要来见个?做过二十几年衣裳的老裁缝,她连头发丝都是新洗的。 更别提衣裳了,她确保她的浅绿色短褙子没?有褶皱, 甚至搭了条同色系的满裥裙,乍眼的都没?穿,不会出错的。 “别往自个?儿身上瞧, 衣裳没?问题,”金裁缝说,她两鬓斑白,面上老态龙钟, 穿着一件褐色印蓝花的长褙子,搭了条枣红色团花的裙子,不梳高髻也没?有戴冠, 可压得住。 她问:“你寻常给自己做衣裳吗?” 林秀水终于将目光从衣裳上移开,她老实说:“不大?做,通常给别人做衣裳的多。” 每次给自己裁衣裳,她都是靠大?概放量出来的,或者是在旧衣上裁改纸样,不如给别人做的那么合身。 “你一进来我就瞧见了,肩膀处不大?合适, 线要再往里收一收, 且裙子可以再大?些, 你人身形小?, 这?样衬得窄了些,”金裁缝请她坐下来,温和地说,“我年轻的时候当?裁缝, 不是奔着学手艺去的。” “我那时候就想日日穿漂亮衣裳,学了自个?儿给自个?儿做,每年新丝刚上来,有新布的时候,先挑自己喜欢的,要自己先上身穿过,再给旁人做。” “什么料子上身过才知道,哪里好哪里不足,衣料这?东西,做完平铺觉得哪哪都好,上身一穿毛病尽显。” 林秀水认真坐好,她忽而抬起头来,想想许多裁缝,确实穿得光鲜亮丽,时常要去买新布料穿身上。 她不大?相?同,她喜欢各色料子,每看?到一匹颜色花样新鲜的料子时,她冒出来的念头是,这?块料子做衣裳,给谁穿肯定很合适。 从来没?有想过说,这?块布应当?给自己做衣裳,她觉得很费钱,两贯多一匹布,最多做裙子或是一件短褙子加上抹胸。总是舍不得,给别人做又赚又能看?见衣料上身,她就赚双份的钱。 也确实没?穿过绢、麻、葛布衣料外的衣裳,不大?清楚穿着如何,别不别扭,哪块不合适,只是知道真的很麻烦。 比如穿纱衣的要防止各种勾丝,她补过那么多纱衣,听了许多许多惨案,有的指甲长一点,尖锐些刮擦过便要勾出丝来,座椅太糙了,坐的时候是把衣裳撩起来坐的。 金裁缝笑着道:“我当?裁缝,自己的衣着先做好,不能叫人家挑了毛病去,我自己就是自己手艺的门面招牌。” “是以才叫你先好好给自己做身衣裳,哪怕平日里做活不穿。” 她出入各种富贵人家,上门做针线活,那经手的活多了去,她跟裁缝作里的各处做活娘子不同。 针线人又属于专门做衣裁缝,跟林秀水这?种相?比,要专精于做衣上,得会量身、挑布选布配色、裁剪缝衣,不只要合身,要各种场合里穿能够合宜,一点不如意?都不能有。 几十年来练就了一眼看?身段、面相?,就大?概能得知要穿多长多大?,适合颜色,什么样式。 当?林秀水一进门,穿得有些朴素,过于沉稳,不像她想得那 样秀巧。金裁缝对林秀水颇有了解,她有一条领抹作老裁缝送的领抹。 是一条菱纹格的领抹,一道道纵向横向交织的蓝绿线,编出了镂空的花样,在这?菱格交织的中间,绣上了各色的小?花,有桃花、栀子、榴花等等,精巧又别致。 只是她没?有一件能搭得上的衣裳,为此还专门准备做一套来,又去裁缝作定了一条其他花样的,那边说这?个?月排满了,要等到下半个?月后旬,送她一条别的领抹先,可她来来回?回?就念着那条呢。 这?回?倒是碰巧了,老裁缝找她时,她当?即应下了。 只是如今见了人,就想多说两句。 “我说实话,你穿粉绿,或是蓝的肯定好看?,”金裁缝又犯了老毛病,“你人高瘦,褙子可以穿长点,到膝盖处开衩,裙子褶可以打得不要那么多,不要太板正,你适合蓬一点的。你腰身细,可以再绑一条绿丝绸的布,不,桃粉的也可以,要两尺长差不多,在中间打个?结,垂到这?里来。” 林秀水难得有点懵,正常不该是,她送礼先相?处,再慢慢讨教吗?这?跟她昨夜预想不一样。 但她反应很快,她从包里掏出画眉笔来,拿张纸说:“好,我先记下来。 ” 金裁缝被她整得反倒一愣,低头看?她的笔,又移到她身上,而后笑道说:“好好,会识字好,你记着吧,下次碰到你一样瘦的,腰身要注意?,有好细腰的,那就往上多做截,喜欢不要那么瘦的,百褶最好,又多又密的。” 话绕过来,“领抹也可以做宽点,你肩不算宽,能再宽点,你不是在做领抹,不给自己做一条?” 林秀水抬起头,她再度诚实地回答,“得先做别人的,手里活多着呢。” “那,那个?”,金裁缝一本?正经地问,“绣茉莉花的,拿了花样子来的,什么时候能做到呢?” 茉莉花的,林秀水仔细想想,确实有收过几张纸样,其余大?多是拿衣裳来,按衣来做领抹的,所以她印象比较深刻。 她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条是娘子你的啊。” 便也很上道地说:“我这?两日抽空应当?能做出来。” 不是占用正常的排期,是下了工再做,紧赶慢赶总能做出来。 金裁缝很高兴,她拉林秀水上她的屋子里去,她说:“我给你量一量,你回?去照着这?个?做,你下午在我这?里做也成,我看?看?你怎么打衣样的。” 还从来没?人给她量过身,这?对林秀水而言是很新奇的事?情,她头一次知道这?么详细而具体的数据。 她特意?休工过来,原本?不知道金裁缝脾气,只听老裁缝说人好,适合她,但除了礼外,还备了个?红封,没?用上,得用领抹来。 金裁缝说她们裁缝间讨教,什么银钱零碎的,不如一条领抹好,手艺见真章。 这?个?半日,林秀水在更改纸样,这?里更习惯称衣样,她记忆里习惯的打纸样,是要画各种标记的,比如一个?乌黑的圆点,外面再画一个?大?圆,则表示定位,比如要缝个?花等等。 两条横线再往下划一道,这?就表明对齐,正面的面料画方形,反面的面料则在方形里打个?叉,所以她的纸样,除了她自己以外,旁人要认很费劲。 像金裁缝这?种的话,一般褙子就是衣长、胸宽、通袖长、袖肥,横开领口宽、领缘,算法比她要简单许多 。 半日待下来,林秀水受益匪浅,就是金裁缝很会发散思?维,从做裙子能扯到各种裙子样式、颜色上,或是她做过的裙子、褙子等等。 然后干脆说:“你拿匹布料来,我给你改成裙子,不然到再过十日,你也说,你要先给旁人把衣裳做了。” 林秀水被戳中心思?,她这?个?人还挺难说动,只是动了动念头,没?想给自己做,就想着多学点,到时候好给人家改去。 金裁缝哼一声?,“我保证你出去走一圈,没?人上来问你裙子,我改姓。” “我改姓银,半个?人都没?有,我再改姓铜。” “你就好好地先将我的领抹做了,我等着搭衣裳呢。” 林秀水从金裁缝家出来,脑子里只有,为什么不给自己做衣裳。 那当?然是想拖着,等拖到想做的时候再做,什么时候想做,暂时都不想做。 可她明明给别人做衣裳时,满脑子都是快做,快做,人家等着穿。 这?会儿是有人上赶着给她做。 因缘际遇难以预料,她总算知道了,什么是等一条裙子,或是一件衣裳的期待。 那种期待像是夏日夜里的凉风,盼望它快快来。 即使知道要做上三个?整日,这?三日总会想,新裙子如何,可她明明做过许多条裙子。 想得她半点活没?少干,半点钱没?少挣。 先是想到金裁缝的事?,去拿着东西谢了老裁缝。 老裁缝说:“又没?成,谢我干什么。” 林秀水则摇摇头说:“我悟了一点道,怎么不算成。” “我给你找的是裁缝,还是说庙里的大?师?” 林秀水很快接上,“佛家行道法,裁缝行衣法。” “衣通百通啊。” 老裁缝压根说不过她。 林秀水从领抹处离开,而后思?想来去,跟顾娘子说:“我觉得抽纱绣这?样不大?行,排单已?经排到后个?月了,人家都是奔着抽纱领抹来的,如果要等许久,送的话应当?也是送抽纱绣的东西。” “什么东西?你们谁也抽不出空来,”顾娘子问道。 “抽不出,那可以多招几个?人,在方形布上抽纱,缝简单的纹路,交由?绣娘绣些花样,做手帕、荷包、扇套。” 主要金裁缝跟她说过,说送其他领抹是毫无诚意?的,一套领抹能卖出一贯多的价钱,还得等上两个?月,送几十到百文?的领抹,很抠门。 林秀水之前不说,是裁缝作里腾不出人手,眼下裁缝作里准备新进批学徒,她就想要人手来。 日日三个?人,已?经没?话找话,不然真的很安静,按李锦的话来说,放个?屁都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林秀水都打算从自己三岁开始说起,左右就那么点事?。 顾娘子想想这?也能卖钱,但人还没?招齐,今年招工慢,原因还是她难以招到林秀水这?样的人才,每一个?挑来选去,心里都有难以言喻的落差。 第62章 挑学徒 裁缝作的生意做不做? 当然不做。 林秀水站在?一堆裁缝里说:“我做了, 你们做什么?” 都是裁缝了,自己做。 一个娘子?则说:“我们不做,我们等?着穿。” “这年头, 做衣不如穿衣的。” “见者有份。” 众人一致附和,这群娘子?是做褙子?、背心的,她们做裙子?不大拿手。 裁缝也是术业有专攻的, 各自有各自的长处和短处。 林秀水穿了这条裙子?过来?,仅仅是想炫耀自己的新裙,穿新衣不上街,等?于白穿。 也好?回复金裁缝, 到底有几个人夸过,她一个个给数清楚,可以不用?改姓了。 金字招牌稳稳的。 但太稳了, 面对几个娘子?的请求,她招架不住,见者有份,她又做不大出来?,只有长出十二只手,才能见者有份啊。 她只是悟了一点?衣道?,不是真的变成千手观音了, 要?是真成, 她很愿意, 那么能做很多衣裳了。 五百只手裁衣, 五百只手缝衣,她一个人开整个裁缝作。 大家聚在?一块,后头又来?了几个做裙子?的娘子?,也看个稀奇, 她们倒是老手,做满褶裥、百迭裙、三裥裙、旋裙等?等?,平常跟林秀水来?往不多。 “我觉得这裙子?换成纱会更好?,行走间更飘逸,而且纱染要?更好?看些?,”一个圆脸娘子?说。 另一个娘子?则低头看了眼说:“其实能在?腰带上再做做文章,这条蓝白色的裙带好?是好?,不大显眼,衬得裙子?更好?。” 做裙不单单要?看裙子?,还要?看腰带,这种叫裙带,通常为一条布帛,上面绣上各种花样。还有便是环佩,用?许多彩线穿起来?的,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以及同样用?彩线的宫绦,来?回缠绕于腰间,拴上各种玉佩和器物。 林秀水听?得极为认真,又拿出纸笔准备记下来?,围在?她身边的大家笑开,“你瞧她,当真是个天生的裁缝。” “听?得这么认真,不如到我们做裙子?处来?学点?。” 林秀水毫不犹豫,“我去。” 一群人笑开,林秀水哼一声?,接了许多布的单子?,她后面真的去做裙子?的地?方了,大家正在?做百迭裙,她也跟着看了不少?。 今日她收到了许多夸奖,连顾娘子?也说,这裙子?瞧着不错。 而后下了工,林秀水又到金裁缝那里去。 “那你给自己做件搭的褙子?,你给我看了,也算我赚了,”金裁缝看她一眼,如此说。 她总觉得,领抹能做那样好?,对自己应当更细致才对。 林秀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欣赏这条茉莉花的领抹好?半日了。抽纱的镂空恰到好?处,茉莉花特意用?的丝线,绿叶的绿丝在?日头下泛着光泽,花朵的白丝渐染,由浅渐渐染上一点?绿。 屋子?里,林秀水惊讶,她发出简短一声?啊,眼下搭得不挺好?,白抹胸,蓝褙子?,蓝裙子?。 金裁缝微微笑道?:“我们一般讲得好?听?点?,叫作半分银子?打牙梳——不成样。” “难听?点?呢?” “这衣裳救你命了?” 没有,她救衣裳命了,一针针给补好?,又绣上些?许花样,让褙子?延续生命,继续在?夏日里,能够穿在?她的身上。 从金裁缝家出来?后,林秀水 穿梭在?人群里,挨个裁缝铺子?进去瞧瞧,谁给自己做衣裳有头绪的,反正她压根没有。 没有咋办,等?她给其余的娘子?捎了布去,看她们穿啥样,怎么搭,好?照抄一点?来?。 这么一想,林秀水觉得自己聪明得不像样。 一个给裙子?搭衣裳只有几种想法?,十来?个人便有几十种法?子?,这么多的法?子?,总有种适合她的。 衣物上带来?的美丽和愉悦,林秀水不想独享,更何况可以给染肆带去生意。 她一路走到染肆里头去,蓝大娘正在?晾晒蓝布,长长的竿子?上,挂满了一块块新做出来?的布料,青丫拿着染棍在?搅。 染缬布的营生不大好?做,她们接的活基本是邻里邻舍的,规模不大,做些?小本买卖。 见有人进来?,两人忙看过去,青丫放下染棍,走了两步,眼神黏在?裙子?上,“这是用?我们染的布做的裙子??” 蓝大娘三两步走上前,将青丫撞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娘嘞,你看就看,推我干啥。” 蓝大娘挤开她,瞧到后顿时也觉亮眼,前后看了圈,又连连点?头,眼睛都没挪开一下,“好?,这裙子?好?。” 那种自己辛苦染出来?的布,变成了漂亮的衣裙,对于时常担心于染了卖不出去的两人来?说,是种莫大的鼓舞。 像染架上的蓝布,盛夏的风吹起来?,飘来?又飘去,乘风飞扬。 对染布人来?说,做成衣裳穿在?身上,是最大的嘉许和认可。 “布也好?,”林秀水指指布,又点?点?裙子?,“缺一不可。” 她又说大家想要布料的事,“要?十一匹料子?,多久能做好??” 母女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十一匹?” 蓝大娘赶紧说:“看看要?什么样式,如果我们能做,过上五六日的工夫便成。” 其实压根没接过这么多染布的活。 她们这个小染肆里,早前接过最大的活,是别人家要?做三匹床帐,染的花样很复杂,才多赚了不少?钱,其余便是林秀水前头买的几匹料子?。 染肆的生意一般到,真是把整个镇子?逛一圈,难以找到几个穿着她们染肆里出来?的布。 青丫时常安慰自己,大家都偷摸穿。 眼下则不需要?,来?活了,娘俩想抱头痛哭,又想乐,变成了要?哭不哭,顶着这样的神情?,说要?给林秀水专门做匹好?布来?。 关于这条蓝裙子?引发的种种,林秀水没有预料到。 做搭的衣裳没有多大思绪,倒是给绢孩儿做衣裳,一身又一身的搭配出来?,能用?在?上头的布料花色要?多些?,她一遍遍地?试。 等?布的工夫里,林秀水没有闲着,先到廊棚底下支摊去,今日还算凉快,大家下工也早。 一个大娘夸张地?挑起眉毛,“天呐,谁来?了?” 另一个娘子?又道?:“咦,我以为你大热天的,再也不出摊了,准备一气攒到今年秋冬里。” 从棚前路过的人将脑袋探进柱子?里,说了一句,“得给写到桑树口小报上。” 林秀水坐下来?,才五日没出摊而已,真的不至于,她一直有在?做衣裳的,在?学东西,在?赚钱的好?吗。 且这些?日子?里,大家又不是没见过她,还跑到家里来?找她做衣裳,林秀水真的没多大空闲,不然全会接过来?做。 她只说:“来?来?,衣裳活来?。” 简短一句话,坐着的,站着的,靠柱子?睡觉的,全看过来?,有些?人起身拿东西去。 “我倒是真有些?衣裳要?做的,攒了好?久,”有个腿脚不便的老大娘说,她扶着柱子?慢慢起来?,“等?我回家去拿。” 然后今日再也没有过来?,林秀水还真的不信邪了。 另外一边戴斗笠的男子?走过来?,抱着件长袄子?,请林秀水改改,“最好?能给我加个领子?。” 林秀水看天,大家也看天,晴空万里,艳阳高照,走一步,汗抖三抖。 袄子?二字都听?不得,还给袄子?加领子?。 有人感慨,“怪我,昨日把夏历给撕了,眼下就过秋历了。” “是啊,少?活了几个月。” “能不能少?打岔,”那男子?拿下斗笠扇风,说句气死人的话,“你们夏月过得热,我过得跟冬月里没差别。” “我日日在?冰窖里采冰,凿冰,人浑身冒冷气,头风病都要?犯了,再不把袄子?封住可咋办。” 这男子?是冰井务里的采冰工,冬天腊月里,官府叫人去采冰,将水里结的冰藏到深深的冰窖里,然后盖上厚席子?,到夏日里取出来?。 到里头初时不冷,进去后不久冷得打哆嗦,穿袄子?也挡不住,总感觉脖子?冷飕飕的,非要?做件加厚领子?不可。 他说冷,那边的男子?则说热得要?旱死,请林秀水做件戴帽油衣,之前狗穿的那种,他要?到深山里去,等?云厚的时候,将雨喊下来?。 人家真的要?穿油布斗篷去喊山。 林秀水听?完,好?新鲜,这算是什么活? 她正经改衣裳的活呢?算了,她想,有钱赚。 从前说过的,只要?有钱赚,让她给猪做衣裳,她都可以昧着良心做。 她收回这后半句话,保留并删改,只要?有钱。 当然正经活多得很,最近都在?裁缝作里,一样样地?过来?。 接的活做也做不完,林秀水此时真的想有千只手,每匹布抽过去。 隔日顾娘子?来?找她,坐在?屋子?里跟她说:“之前你说抽纱绣能做更多的东西,就是需要?人手,眼下裁缝作里进了不少?学徒。” “大概有七八十个,由你和几个裁缝娘子?先去挑。” 顾娘子?口中的几个裁缝娘子?,其中有做织金裙手艺极好?的娘子?,管理整个做罗裙的,手底下有三十来?个人。 有自己独创绣样的娘子?,一件特色绣样能卖出七八贯银钱,手里徒弟有五六个,她只做半日工。 第63章 要走出去,弃丝而从锦…… 每年进学?徒时, 是裁缝作最热闹的?时候。 今年比往年盛况更加热烈,出?先挑学?徒的?人选了。 在众人来往下工的?路上,有五座立柱灯, 又称书?灯,放在高石阶上,三面的?纱上都绣了名字。 织金—李芬, 生色领—王茹云,双面绣—陈二娘,贴金—章孟,抽纱绣—林秀水。 而另外一面灯壁, 则放了各自的?得意之作。 其?一灯壁上的?图案为织金,织金为面料上大多用金线织造的?,织出?光彩熠熠的?图案, 李芬娘子自己织罗布,灯上的?藕荷色布料有牡丹暗纹,又有金灿灿的?蝴蝶。 短短一块布,牡丹纹图案不相同,蝴蝶的?有双翅展开?,亦有合拢翅膀停于牡丹花上的?,瞧起来流光溢彩。 有裁缝娘子突然感慨:“听说李娘子做一条罗裙, 光是织样子, 得费上二十来日, 底下三十几号人, 活却早已?排到明年去了。” 另一个?附和道:“我每每从她们门前走过,大气也不敢喘,生怕金线坏了,来找我算账, 那可都是真金。” 一堆裁缝娘子聚在前头,无一不惊叹于织金的?光彩,又折服于王茹云娘子的?生色领手艺。 生色领是装饰各种花卉图案的?领抹,却不归领抹处管,早早独立出?来的?。 这种领抹只有两种人能?上身,一为后妃,二是各家命妇,王娘子则给命妇做的?。是以挂在灯上的?生色领,一条不足手掌宽的?绛色罗布领上,绣了二十种花卉,榴花、瑞香、金灯花、秋茶花、木樨等等,颜色多而不杂乱。 属实叫人惊叹于其?手艺,却跟会双面绣的?陈二娘子,走的?又不是同一个?路子。双面绣又称两面光,正反分别有两面图案,却看不出?任何针脚流露的?痕迹。 在灯壁上的?双面绣图案,正面为穿白纱褙子绿罗裙的?望月侍女图,梳堕马髻,微微抬脸往上瞟,眉眼秀致而专注,脸有红晕,左手轻点下巴,右手则搭在左手上,转过来反面则是仕女的?侧脸背影和一轮明月。 不免叫人倒吸一口气,又慢慢变成欣赏,不敢多靠近一步,眯着眼或瞪大眼想要看清楚。 那么其?四的?贴金工艺,是真的?用各种胶黏物,如楮树浆、骨胶、糯米糊、桃树汁、大蒜液等等,将打好的?金箔涂在衣物上。 这种打金箔的?手艺,有配比、化?条、拍叶、做捻子、落开?子、沾捻子、打开?子、做开?子、炕坑、打了细、出?具、切 箔等等十二道工序。 最后呈现在布料上,能?做各种各样的?纹样,如同上面的?一双纹羽细致的?金鹧鸪,停留于盛开?的?芙蓉花丛中。 前四个?已?经叫人看花眼,足够出?色,而且这些娘子每一个?在裁缝作里都很出?名,大家对她们的?手艺佩服至极。 当众人的?目光转到最后一个?立柱灯,有人嘶了声,“抽纱绣” 有人惊讶失声,“林秀水?” “啊,不对啊,”一个?娘子糊里糊涂,“我记得我早前还没出?去做衣时,她不是领抹的?吗?” “哪年的?旧历了,她们早就?搬出?来了。” “她才十五吧!!” “对啊,多气人啊!把我的?岁数过继给她,把她的?手艺过继给我。” 年纪小,抽纱绣又独特,大家几乎是带着挑刺的?眼光去瞧的?,毕竟在此之前,只是有所耳闻。 这面抽纱绣只用了白纱白线,除了白没有任何其?他的?颜色。 可却叫人看得恨不得凑到布上,只能?瞧出?手艺精湛,极为重工,用了很多种工艺。布上有茶花绣,白线绣了边缘,花瓣慢慢开?合,露出?里头的?镂空花蕊。 又有一大片极为繁复的?四瓣小花,一朵朵靠着几根细丝挨着,漏出?来的?地方恰到好处,一道道镂空花边,一块块不同的?绣样,精细秀密,哪怕只靠白线白纱,仍能?在前四盏的?灯架中有出?彩和过人的?地方。 原本那些认为林秀水年纪小,难以登上大台,又觉得顾娘子眼光或许出?了问题的?人,终于肯承认,手艺确实出?色。 从质疑又转变为欣赏、赞叹和艳羡。 十五岁,很难想其?以后的?路。 就?连被?大家熟知的?几位娘子,也会想,自己十五的?时候在做什么? 做织金的?李芬娘子,那时候还在做学?徒,她做了四年的?学?徒,缫丝织布做结花本,二十岁才能?做罗裙,走了二十年,走到了今日。 王茹云做生色领前,她十五岁才刚嫁人,二十二岁才到裁缝这一行里,做了八年的?领抹,三十七岁混出?了头。 双面绣的?陈二娘,五岁就?练刺绣,十五岁还在学?刺绣,三十岁才能?绣出?一面双面绣,如今四十二了,继续在学?。 章孟倒是年轻些,可她也三十了,十三岁当裁缝,二十一岁才学贴金手艺。 她们却并未报以刻薄的嘴脸,而是说她是后起之秀。 毕竟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世新人换旧人。 就?在各种议论声,五位的?名声和手艺都毫无争议地落实了。 等到风和日丽的?转日,大家的?目光又移到来的?学?徒上,以及选人上,,每人有五个?人选。 选人在一个?空旷的?大屋子里,几位娘子来的?比较早,学?徒来得也很早,屋子里坐满了人。 林秀水则来前,被?顾娘子叫住说了一大堆话,急匆匆赶过来,还没进门底下便有学?徒朝她小声说:“就?差你?了,你?怎么来得这么慢,娘子们都到了,快坐下来。” “我吗?”林秀水不认识她,拢了拢衣裳说,她为了今日,还特意去买了件衣裳,总算是知道金裁缝说的?,哪怕不穿,也有件合身衣裳的?重要性了,就?是后悔。 她又回:“路上说了两句,确实来晚了。” “那快溜进来啊。” 却见上头坐着的?娘子招招手道:“阿俏快来,就?差你?了。” 最年长的?李芬说:“等着你?过来呢。” 林秀水在众目睽睽下,赶紧走到最上面,跟娘子们解释几句,在留出?来的?空位上坐下。 她简短地说:“抽纱绣管事,林秀水。” 弄得七十几人目瞪口呆,好年轻的?管事,好厉害的?手艺。 就?是不知道,这么年轻,抽纱绣处待遇好不好。 几位娘子为表亲切,都会说一下,到自己手底下做活,会有什么样的?好处。 织金的?李芬娘子说:“到织金处的?话,每个?月月钱有一贯五,月底会有两百文的?贴补,两个?月内外出?去其?他裁缝作,到时候也会涨两到三百文钱。” “我们生色领这一块,每个?月是有两日休息,还可跟人换两日工,月钱的?在一贯五到两贯以内,满一个?月会送一条领抹,”王茹云娘子如此说。 “双面绣有些难的?,”陈二娘看底下人说,“要能?待得住的?话,我们的?月钱是最高的?,能?有两贯一,其?余等进了再说。” 章孟则道:“贴金的?话,能?送些碎金箔,这一直以来都是我们贴金处的?好,月钱嘛,一贯五到一贯七,做得好能?涨。” 在各种抽气声里,目光又转到了林秀水身上,抽纱绣到底有什么好的?? 林秀水不紧不慢开?口,“抽纱的?月钱保底一贯六,月底的?活累算,多干多得,没有封顶。” “有月休三日,晌午有床铺休息,自己带枕囊被?褥来,早上有份点心?,夏日晌午有茶点,每个?月可以帮缝补三件器物。” 前头的?都还行,只是为什么?缝补器物也能?算一个?好处? 大家此时根本不懂,等懂了后,早就?泪流满面,怎么不说能?织补衣物,怎么不说什么都可以补。 招人很累,林秀水觉得比抽纱要累,她只想要眼神好手稳的?,看了十五个?才能?选出?一个?。 选五个?,她初时兴高采烈,到后面头昏眼花,很累,很费力气。 缝块布,那是各出?奇招,两个?屋子,七十几张桌子,每处要看过去。 还需要剪布,按着抽到的?布样来,裁得要齐整,不能?有偏漏。 而且各有偏向?,织金的?想要会用织机的?,生色领的?要会花样子的?,双面绣想刺绣好的?,贴金想手上力气大的?。 大家都能?找到合适人选,只有抽纱绣,抽纱说抽不下去手。 倒是开?头进门提醒林秀水,那个?胖娘子说:“我可以。” “我家里从前是拆旧衣的?,将旧衣拆了,把线取出?来,煮一煮重新染色卖,所以我拆线的?本事极好。” 林秀水当即喜道:“太好了,我们抽纱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边上一堆人愣住,这算是哪门子的?人才? 有人一听,便也动了心?思道:“那我会拆骨头算不算,我能?将鱼骨都完完整整剔出?来,又快又稳,不信管事你?拿条鱼来,我当场拆了给你?瞧。” “嘴巴会拆骨,吐骨头算不算?”有人弱弱地说。 林秀水看过去,说道:“那抽纱不用手了,换成用嘴啃。” “我们就?改名,不叫抽纱绣,直接改名叫蜘蛛绣,因为会吐丝。” 大家听了哄堂大笑,原本紧张而打哆嗦的?心?,在此刻慢慢缓解。 林秀水也确实选出?了五个?人才,会拆衣的?,会拆骨头的?,前两个?林秀水称其?为抽骨头拔筋的?。 第64章 得巧网 桑青镇盛产的东西除了?桑, 其余可用四?个字概括,那便是丝绵绸绢。 桑多蚕多,蚕丝就多, 废茧也多,得拿不好的茧丝做丝绵,打绵线织绵绸, 养蚕的人家多,要像官府预支养蚕钱,又称和买绢,织绢还钱, 绢布也多。 织锦则少之又少,从前在东京城时,那叫蜀锦, 改临安设行在所后,将成都转运司锦院的织工、提花机搬到了?苏州,现在的平江府,设立了?专门的宋锦织造署。 宋锦在平江府遍地生?花,可在桑青镇才刚刚萌芽,相比于织绢的经纬两线,织锦要两经三纬, 两经为面经和底经, 三纬为专门的色纬, 又称重锦。 林秀水对此有多难很清楚, 裁缝作里运进来的布,多数是绫罗绸缎,少有锦,贵是一点, 第二点是织得很繁琐,一架大花楼木质机织,楼上一人结花本,楼下织手织布,一日?最多出布一尺。 织绫罗绸缎的匠人,不说临安城,便是在桑青镇都一抓一大把,可能织锦的工匠,除了?平江府外不多。 想?织出锦来,不仅下苦功夫,还要吃一番苦头。王月兰想?进新设立的织锦坊,得放下她手里的活计,一个月相对轻松的缫丝、扯绵兜,放下这两贯钱,去学上一个月,看?看?是不是这块料。 “姨母,你去试试也好,”林秀水坐在屋子?里,她知道这条路很累很辛苦,就算她去织锦,也很难说能学得好。 这跟学字的难度是天差地别?,如果?说学认字刻苦些就能学会,那么织锦是费劲也不一定能学会。 林秀水起?身,走了?两步到王月兰边上,她懂姨母的顾虑,便道:“小?荷的话,正好思珍有空,我们加些束脩,让她早上到私塾里,晚上我去接回来。” 小?荷上了?一个来月的学,眼下对私塾已经不排斥,说整日?在那也可以,猫小?叶的话,一日?三餐安排好,它有口吃的,能在屋里躺一天。 至于损失的两贯钱,林秀水说:“只要能学会,往后可以成倍赚回来。” “姨母,我比你高了?,这个家还有我能撑着呢。” 王月兰抬头,又撑着桌子?起?身,四?五个月过去,林秀水早比她高出些,不再是之前从上林塘过来,要她领着去找行老?,处处担心的孩子?了?。 长高、有本事、赚得比她多、处处周全,王月兰能下这种决定,也是因为她清楚,她有人可以依靠。 “好,”王月兰轻声说,“给你当家。” 她就这样放下别?人眼里的轻省活计,转而奔向一个极为辛苦艰难的行当里,她连认织机、穿经纬都得花上大半个月去学的营生?里。 很难,王月兰头一日?啥也没?学到,连织机也认不全,哪怕只是站在那里,背后的衣裳却洇湿了?一大片。 难到她天擦黑才回家,站在屋门前,想?要跨过门槛,连腿都迈不动,靠在墙上歇了?会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难死个人了?。 她到底图什么? 王月兰说不清楚,大概不想?庸庸碌碌,为此一生?。 反正卯了?劲去学,一日?不会就两日?,两日?不会就十?日?,十?日?不会就二十?日?,眼下说想?要放弃太早了?。 王月兰学着织锦,苦累都把肚子?咽,有林秀水照管家里,她可以全心全意投入去学。 林秀水接小?荷回来时,小?荷上了?一日?的学,摇头晃脑地说:“我懂,这叫人不学,不成器。” “是这个理,”林秀水接过她的书袋,同思珍告辞,转过来又说,“但这句话叫,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小?荷不甘心,不点头了?,她昂起?头说:“那就是幼不学,老?何为?我娘还小?呢。” 匆匆从她边上路过的人,有两三个停下脚步,看?小?荷一眼,又会心一笑离开,只留下林秀水站那哈哈大笑。 小?荷不懂她笑什么,也咧着嘴笑,等?林秀水不笑了?,她还笑,一路笑回家,问她就说自己?要再高兴会儿。 林秀水还给小?荷买了?支小?竹笛,让她自己?跑去玩了?,听不得那么难听的调子?,她到家后,周娘子?抱着装满两个大口袋的纱袋过来。 如今周娘子?跟着林秀水做活,辞掉了?扫街盘垃圾的营生?,专心缝补,一个月能赚两贯多,她为此都有银钱,将小?儿托给边上的婆婆带着,她可以不用到处奔波,不 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 “阿俏,我清点过了?,总共是三百三十?五只,没?有破损的,”周娘子?抹一把脸上淌的汗,她清点得很仔细。 林秀水从门槛边迈出来,抓了?一把看?了?下,没?有差漏,她以为纱袋的价钱会很快回落,没?想?到却撞上另一股风潮,又能赚上一大笔。 那就是抓蜘蛛放进纱袋里卖,为了?七月七的乞巧节,镇里一到七夕前,蜘蛛泛滥。各家小?娘子?会买来放到盒子?里,到七夕前看?看?,蛛丝有没?有结成圆网,要是圆网,那就是得巧。 从前卖蜘蛛的是装在盒子里、布袋里,那真是抓瞎,这会儿看?见纱袋了?,一个个动起?脑筋来,抓了?放纱袋里,个头越圆卖得越好。 宋三娘拿来给她时,差点没?把林秀水吓个半死,她只是调侃自己的抽纱绣是蜘蛛绣,不是真的想?养蜘蛛啊。 亏了宋三娘特意挑的好蜘蛛给她,说肯定会得巧,可林秀水紧闭双眼,连忙拒绝,并在心里想?,天杀的,到底谁想出来的法子。 好的不学,越稀奇古怪的越盛行,反正纱袋养蜘蛛卖的法子?,就在桑青镇里传扬开了?,林秀水都有些麻木了?。 打不过便加入。 裁缝作里,顾娘子?听了?她的法子?,不免惊奇看?她一眼,问道:“你寻常吃什么的?我给我闺女也照着你这样吃。” “吃粥吃饭,养蜘蛛,”林秀水回道。 顾娘子?说:“真让你去养。” 她立马改口:“那是刚才的阿俏说的,不是这会儿的林秀水说的。” 顾娘子?笑了?声,又看?她的纸样一眼,上面画了?十?几种类似于蛛网的图案,全是圆的,说不上精巧,但念头很好。 林秀水说:“这种养蜘蛛,看?网织得圆不圆,圆就是得巧,破了?就是不得巧的法子?,我觉得压根不行。” “女子?手不巧又能如何,不巧有不巧的活能做。可真要贪图这份好,那不如造个巧出来。” 抽纱绣可以抽类似蛛网的图案,而且比蛛网保存更久,如果?祈求上天,祈求蜘蛛,不如自己?造许许多多巧出来。 林秀水将这定为抽纱绣长期的计划,叫作得巧网。 “那你去做,”顾娘子?赞同她的想?法,谁年轻的时候没?有在乞巧节里,因为蛛网破了?而伤心过呢。 明明蜘蛛成网取决于种种,可偏偏怪女子?不得巧。 林秀水说完没?走,她又坐下来说:“娘子?,我还想?要一个人手。” “可以,”顾娘子?已经会抢白了?,“小?春娥是吧,等?她明日?上工,让她去你那里帮忙,等?天凉快再回来。” 林秀水唔了?声,她夸赞道:“娘子?,你真是神机妙算啊。” “我根本没?算。” 林秀水又道:“还有件事,我们抽纱绣能不能加月补,大家每日?从早到晚,手抖得很,什么鱼虾蟹酱,下饭鲞腊都行。” 顾娘子?给她的待遇很好,每月提到五贯六钱,三匹布,一月三休,且月底有月补,还有节礼、年礼。 那是单给她一个人的,林秀水仍想?要给底下人争取。她先是在此之前,将原本学徒一贯二的月钱,讲到一贯六,没?有休息争取到一月两休,早上点心,下午汤水,要有单独休息的地方,没?准点下工,至少要给补工费三十?文。 顾娘子?有几次就静静看?着她,最后想?想?抽纱绣赚的钱,百来贯,她说可以。 这回又说到月补上,顾娘子?又想?想?赚的钱,她让步说:“可以,每个月给你三贯,交给你去采办。” “停,转过去,走。” 林秀水本来也没?有想?说的了?,她立即转身便走,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并且等?明日?小?春娥脸好了?,来缝补处上工,帮忙扯布拉布,等?夏日?先过去。 小?春娥站在缝补处,一脸茫然,“我这就到这里上工了??” “不用考考我啥的?” 林秀水说:“那我考你,我叫什么名?字?” “……” 小?春娥想?了?想?,她说:“不知道。” “恭喜你,答对了?,”林秀水拍拍她的肩膀,“来这里上工吧。” “啊?哈?” 林秀水拉她进来,一脸认真,“我不跟你说笑,这里真的很忙。” 缝补处最近接了?帐设司做桌帷的活,是一场婚宴,需要做六十?张的桌帷,缝补可以,需要人手拉布裁布。 在夏天里,这活比烧炭要轻省得多,而小?春娥依旧靠自己?干活挣钱,又有贴补,哪怕林秀水背后被人说,她也无所谓。 小?春娥也不再讲那些话,她只是撸起?袖子?说:“布呢?在哪?我肯定好好干,我小?春娥不是吃素的,是吃荤的。” “晌午吃荤的,我的那份也给你。” 小?春娥在缝补处先干活,抽纱绣里则留出空闲,做林秀水给的巧网样子?,一定要在七夕前,做出东西来。 别?人捕蜘蛛,她们做巧网,怎么不算都是备战七夕。 第65章 我要和你做生意 六月末, 街上卖起?了各种七夕耍货,有?水上浮,一种用黄蜡做的凫雁、鸳鸯模样的, 有?人左手捧蜜瓜,右手握把刀,当街雕刻起?来, 雕成各种样式,取名花瓜。 小荷最?喜欢两样东西,从私塾出来后,每每路过边上的浮铺, 走上两步,立马扭头看两眼,脚步慢下来, 边看边走。 一个是谷板,有?一块大板子,上面堆土,又种了栗,生起?一片绿油油的苗,苗上有?木质小屋,雕的田舍小人放置在上头。 第二?便是种生, 白色小碗里?, 放了绿豆、小豆或是小麦的种子, 等浸在水里?慢慢出芽, 一寸寸长上来,绑着红蓝色彩缕出来售卖。 林秀水只给她买谷板,种生的话,自己回家?拿碗放点种子也能自己做, 花十五文买这种,只会叫人觉得亏了。 小荷可喜欢谷板了,她叫林秀水捧着,自己低头在书袋里?翻找,摸出三?文钱来,跑到路边老婆婆摊子前,买一碗沙糖绿豆。 她不喝,两手捧着碗,跟走猫步一样,端过来给林秀水喝,并仰着头说:“阿姐你喝,我这叫礼尚往来。” 怕自己把口水滴进去。 林秀水不知道她一天学?的东西,便很惊喜地夸她,“大宝,你大有?长进呐。” “我比娘厉害,”小荷压根不懂谦虚。 两人分了一碗沙糖绿豆,路边到处有?卖磨喝乐的,吆喝着:“磨喝乐,磨喝乐,一对两贯。” 林秀水放了碗,转过头往右边瞧,那木架上的磨喝乐,一个个用木头雕成或泥塑,戴着顶帽子,又手持荷叶,穿着青纱裙,套乾红背心,七夕前后最?盛行此物。 一个一贯,根本不便宜,可多的是人买,这种圆头圆脑模样的磨喝乐很受欢迎,连镇里?人夸小孩可爱会说,生的磨喝乐模样。 每看到磨喝乐,林秀水会想到绢孩儿,她卖的绢孩儿销路不错,每日?也能卖出去不少,她依旧想赚七夕的钱。 她手里?最?近靠纱袋、抽纱绣、缝补处各种零杂的钱,家?当从二?十贯,又变成四十贯。 放在往前她欣喜至极,必须枕银钱睡觉,可到眼下,她既欢喜又想要再多些钱,买布、买铺子,她半点不嫌钱少。 林秀水想先有?间铺面,想接更多做衣裳的活,想成为做各式衣裳的裁缝。她得攒钱,为 此写?了能完成的目标,一个月赚多少钱,学?点新手艺等等,挂在墙上反反复复看。 她有?空会跟金裁缝学?些做衣法子,或是各种衣裳样式,如何搭得更好,两人不是师徒,倒更像是知己或者说同道中人。 这个六月底到七夕,除了纱袋,她要卖绢孩儿。 绢孩儿是一直在做的营生,比起?磨喝乐的精巧,手脚内嵌机关会动?,绢孩儿要逊色得多,手脚也不会动?,小手小脚,丝绵填充起?来的,脸也不大好看,绢婆婆只会做人形,不会画人面。 能卖出去胜在林秀水给绢孩儿做的衣裳别致,又精巧,才有?了销路,可远不及纱袋赚得多,费的工夫多,花的工钱多,卖得一般。 因为脸实在难看,林秀水看了很久,也没?有?看顺眼起?来。 她决定让绢婆婆只顾做人形,不用画人面,她有?合适的人选。 那便是桑树口蹲着,没?事?可做的,养了六只猫的街探广惠。 最?近热死人的天,他都不大愿意出门,带猫坐船头,躲桥洞底下,他说不想写?小报,只想写?状告,告老天不下雨。 画脸他很在行,当即想站起?来,头砰的一声碰到船顶,疼得他哇哇乱叫,龇牙咧嘴蹲在里?头说:“画什么脸?” “老天爷说变就?变的脸,还是小孩的大花脸,以及吊起?来跟个驴脸一样。” 林秀水用力拍拍船顶,她说:“画人脸,听见了没??画人脸。” “听见了,人有?好多嘴脸,我保管给你画出来,”广惠捂着脑袋,伸出只手来,两根手指捻了捻,“能有?多少钱?最?起?码要两文吧,对我手艺的认可。” 林秀水站在船头说:“给你一个六文,你好好画。” “好好好,我画画画,”广惠忙应下来,他喜不自胜,又想要赋诗一首,又收住了,问林秀水,“怎么不画猫脸,我最?擅长画猫。” 那一瞬间,微风吹拂,水声轻轻,林秀水的脑子里?什么都听不见,只回荡着怎么不画猫脸?猫脸。 她踩了下船头,整艘船在摇,广惠喊:“不画就?不画啊,我的船叫不要摇。” “画,就画猫脸。” 林秀水三?两步上自己的船,她摒弃了那些过于正经的想法,她要做猫玩偶。 她很认真,不是做猫体型,而是做猫头猫脸,直立身子的,仍旧保留猫爪子和形态。 当不同猫的性格,穿上衣服会怎么样? 像猫小叶,它时而懒散到连爪子也不愿意伸,时?而又上蹿下跳,那做成猫玩偶时?,林秀水给它穿橘黄色的背心,橘黄色打上蓝补丁的裤子。 有?的三?花猫温柔,叫起?来喵呜两声的,林秀水想着,能穿粉色上襦,搭绿色纱裙。 有?的则会发疯,战斗力爆棚,野性十足,时?而东跑西跳,时?而又不搭理人,这种猫可以穿侠女服。 林秀水经手过很多只猫,所有?的性格都不相同,样貌不相同,越是如此,做猫玩偶时?越容易做出特色。 至少像广惠这种猫痴,刚一看见穿衣裳的猫玩偶,立即伸手喊道:“买,先给我来上六只。” 他喜滋滋地拿到手,小心翼翼捧在手上,反反复复地瞧,越瞧越觉得中意。 林秀水先卖着,也没?有?打算做很多,不知道这种特色玩偶卖得如何,但桑青镇的人,可是连黄脸大肚子的黄胖玩偶都能接受,这种猫头直立身子的,又穿着衣裳的,一看见就?挪不开眼睛,一个五六十文,有?人当即掏钱买了六个。 家?里?养猫的人路上一抓一大把,这种猫玩偶比绢孩儿卖得要好些,林秀水刨除种种,三?四日?能赚上一两贯。 她觉得这生意能做,打算多做些,等着七夕再挣一笔。 距离她买间铺子,还差五六十贯,林秀水又算了算,等抽纱绣的钱到手,这个月赚了十贯上下。 林秀水真是日?日?琢磨挣钱,王月兰则日?日?琢磨这织锦到底怎么能织好,下工回来,吃口饭又拨弄两下筷子,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织的,我得再想想。” 小荷咬着筷子说:“娘,你先吃吧,怪吓人的。” 王月兰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压根没?听见,她的织布手艺还行,从前也被夸过织出来的布细密,有?门好手艺,就?抱有?这种想法,一头扎进了织锦里?。想靠自己挣一个月三?贯,想能有?更好的出路,以后说起?她王月兰来,也能有?些名声。 可当满腔热血,一头扎进这行当里?时?,才发现身累心累,她要掉眼泪。 学?一样东西很难,王月兰咬着牙也得继续学?,只是这次是为了自己,不再是为了同陈桂花攀比。 她总算有?点放下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并开始觉得,别人过得好,不代?表自己过得差。 人家?发达,那是人家?的本事?。 其?实她说谎的,她还有?些在意。 毕竟陈桂花最?近生意做得风风火火,将?家?里?的院子重新做了排水道,又新铺地砖,新打浴盆和浴桶,在廊棚处卖纱袋,里?头装了艾草。 洗头营生当真打出了点名声,她给人家?洗得头发滑溜溜、香喷喷的,日?头一照黑亮。 洗一次十文钱,不止附近小娘子们来找她洗头,有?些洗头不大方便的老太太,也慢慢悠悠过来找她洗,洗完擦干晾干,松松散散,人家?还能给她们梳个好发髻,顿时?高高兴兴出门去。 门前都挂起?了像香水行那种大水壶的幌子,名声也打出来些,一提起?洗这个词,好多人就?会想起?陈桂花。 从前说陈桂花,是说小裁缝边上那户人家?,到那里?洗去,眼下提起?陈桂花,则说的是,陈家?洗身洗头的,大家?早已忘记陈桂花夫家?叫什么了。 陈桂花也跟大家?说:“那当然,我是在香水行里?做活的,手艺自然好。” 这个从前她羞于说出口,处处遮掩,到香水行里?去上工,也要绕几个弯,确保没?有?认识的人,才会到香水行里?去。 对以前的她来说,在香水行里?做活是不大体面的营生,毕竟她给人干的是擦背、修甲、拖地的活。 这会儿倒是可以坦然直白地说起?,有?什么可羞的,她靠自己双手挣饭吃。 “我以后,”陈桂花拎着猪肉来找林秀水,她指指自己门下的招幌,“我以后就?做这营生了,保不准我还能在桑树口开家?铺子呢。” “我就?指着自己发家?了。” 林秀水说:“我相信。” 她给陈桂花做过一个梳妆袋,里?头有?陈桂花狠狠心买的梳头用具:刷毛较硬的梳刷、刷毛软些的长柄发刷、两三?把黄杨木梳子、两把竹篦子,能将?头上脏污梳下来的。 拨发髻、松发髻的扁针,称为鬓枣,以及刷头油或水的 小刷子,叫作抿子,和各种竹签,都是拿来刮梳子上残留皮屑的。 时?下女子梳的发髻不少,陈桂花估摸着都学?了学?,有?比较简单的丫髻、螺髻、包髻、双鬟、多鬟、双垂鬟,还有?诸如同心髻、流苏髻、芭蕉髻、双蟠髻、双髻、小盘髻等等。 第66章 发发发月钱——发圈生意…… “什么生?意?” 林秀水推门进去, 迈进门槛里,顺手拉住往回弹的门,心里稀奇。 陈桂花一手拽猪肉, 右手一撩裙摆,大步迈进来,指指自己?的脑袋。 “做头上生?意啊。” 她跟着林秀水的影子走, 边走边说:“我算是发现了,头上生?意可比身上生?意要好做。” 林秀水给凑到她腿边的猫小叶,提了茶壶,弯腰倒了点凉水, 又给陈桂花倒了杯茶,才?问道:“好做?” “那可不是,洗身子来来回回就是干花、皂角、肥皂团, 头上生?意可不一样?,不说钗环,这我买不起,”陈桂花咽了咽口水,又急忙道,“就见近来那扑买的摊子上,有什么销金帽儿、花环钗朵箧儿头、小头巾抹头子、狼头帽, 哪一个不是头上的。” 陈桂花挨着椅子边坐下, “我仔仔细细瞧过, 太贵了!那我就琢磨, 有没有便?宜些又耐看?的,我脑子生?得没两只手活络,这不来请教秀姐儿你了。” 她举起一块肉说:“我不白来,起早去肉行买的上好肉, 浸在水盆里的,我明早再给你逮只鸡来,我娘家里养的,逮只肥的给你。” “你说这生?意,能?不能?有出路?” 陈桂花是在洗头,扎发髻里琢磨出来的,看?有些小娘子头发一大把,发髻里用的发饰却少,大多是素色发带,青、红、蓝、绿的,或是一方素帕,绑好做成包髻。 她越梳越觉得有门路,来来回回琢磨好些日子,才?过来跟林秀水说。 林秀水洗把脸的工夫,陈桂花在那说了一丝车的话,她将手巾放到盆架上,动了动念头,便?说道:“肯定有门路,只是得等我想想。” “哦,哦哦,我等我等,”陈桂花起身,她眼睛打量屋里一圈,含糊问道,“你姨母近来做什么去了,忙得连炉子也不烧。” “起早五更天,我正?起来舀水,就见她过了桥,出门去了,晌午你们家里也总没人。” 陈桂花说得委婉,其实?她好奇得要命,烧水的时候竖起耳朵听隔壁的动静,倒水的时候站后门往边上瞟,反正?每次看?,总是没人没人没人,人到底上哪里去了? 林秀水说实?话,“学织锦去了。” “哦嗯,织锦??” 陈桂花没有再问,她走了,她赚钱去了,天杀的,总不能?等王月兰有出息了,她还窝在这桑树口里苦兮兮的。 那真是比一块大肉一文钱,她死活没抢到还让人发疯。 林秀水听隔壁又在倒水,笑了声,想起陈桂花说的头上生?意,又笑不出来,先去接小荷,顺道看?看?各种发饰。 金裁缝很注重衣冠,她时常会?说,头上戴的,跟身上穿的,一定得押韵,匹配,别?人说话行当的,那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那么裁缝做衣,那是见冠做好衣,见包髻做实?惠衣裳,看?发髻也能?下菜碟。 一般家底殷实?些的人家,女子头上会?戴冠,诸如花冠、等肩冠、垂肩冠、团冠、山口冠等等,而一般人家,总是扎绑方帕做包髻得多。 林秀水看?了眼,销金帽儿太贵了,一顶沾了点金的,就卖一两贯钱,她即使?见过裁缝作里上好的销金制品,也仍觉得贵。 更别?提小绢花,一两朵加起来要几?十文,发带一根毫无装饰的,卖十文钱,林秀水放下几?根粗糙的发带,深深感觉,这在抢钱。 她手里不缺布头,最近又得了些新布,自己?染的蓝色扎染布,从裁缝作里来的锦裥缎子,是混织染色的花缎,浅黄暗纹的花罗,各色绢布等等。 除了用于做绢孩儿或是猫玩偶、布袋木偶的衣裳,香囊荷包卖得渐渐少许多,林秀水有一堆可以拿来做发饰的。 她没打算做市面上时兴的,倒是在逛的时候,想到了几?个法子,可以做发圈,是那种方巾发圈。 虽则没有做过,可这法子对林秀水来说,简单而容易,找布的时候嘀咕了句,“可惜没有皮筋。” 没有皮筋,只能?在布料里穿绳子,才?能?达到褶皱的效果。 她找了两块鹅黄色的绢布,将布料反过来按边折好,折成一个四方块,找出剪子握在手里,又用针戳沾了粉,沿着尖角戳了三个点,沿着弧度剪了下来,展开方布巾里则明晃晃出现一个圆。 两块布如此剪好,林秀水取出桌边的针线,绕在针上穿好,布中间圆和?圆对齐,先将圆缝合好。 缝好圆圈要打剪口,不然?会?皱起来,打一圈剪口会?更平整,林秀水在小荷不明所以的注视下,将上面的布料抓起来,从圆圈翻过去。 翻到很平整后,林秀水又翻布料正?反面,将四边都按法子缝合在一块,只留一个缺口能?翻出来。 小荷只看?她缝来缝去,翻来又翻去,看?得入神,不多时,便?看?见个方形的布,中间还有个洞,她踮起脚,用胳膊撑着脑袋问:“是给猫戴的吗?” “套它脖子上的?” 林秀水在剪个小口,给中间穿上绳子,扑哧笑道:“给你带的,你属猫的吗?” “等我冬天里再属猫吧,长一身的毛,”小荷脚一翘一颠的,“这会?儿子太热了,我想属鱼去。” 林秀水将方巾发圈套在自己?手上,拿上镜子照了照,小荷梳的三丫髻,前头有三个缠好的发辫,缠的发绳,用发圈没法套。 给她自己?戴正?合适,她骗小荷的。 今日梳的是流苏髻,林秀水解了青绿发绳,拉开绳子,慢慢套在自己?发髻上,反正?发髻少。 对着照了照,鹅黄色的发圈翘了起来,撑开像炸毛。 她立即拿下来,做了两个小的,将小荷的发髻拆了绑成双垂髻,在两个垂髻上面绑上方巾发圈,绕一个圈,整理一下,发圈垂下来像几?个三角,不相互重叠,有层次感。 林秀水不大满意,给一只发圈四边角缀上两根珠子,一只发圈则缝上细长飘带,变得小且好看?。 勉强满意后,面对自己?的流苏髻,她想的则是用两条长布绳,缝好穿上布,抽出褶子来,下面再绑上两条宽布片,让它垂下来,如同?蝴蝶结。 她配色比较简单,发圈粉,布片是青的,套在自己?发髻上,慢慢往后拉,让发圈点缀前面,布绳则垂落于发髻下,充盈了她本不大多的头发。 林秀水又修修改改,调整到布料轻盈,自然?垂落,配色好看?,她还绑了很长的飘带,比布片要更飘逸。 她熬到夜里,做了好些款式出来,第二日绑在自己?发髻上,戴了出来,她已经很深刻地懂了,什么是招牌。 自打上次那蓝裙子后,青丫家那染肆里来来回回有单子,眼下做也做不完。要不是做一条裙子费时费力,打褶熨烫的话,三五日都做不完,要挤占她全部的空闲,林秀水保不准真的会?接。 做不了裙子的生?意,这种发圈的生?意,手到擒来。 王月兰正?要出门,门都推开了,又倒退回来五步,转了一圈看?林秀水,咦了声,“你转性了?” 林秀水转了转脑袋,垂下的飘带也跟着摇摆,她发髻上绑着桃粉的发圈,石绿的长飘带。 “对啊,我这叫悦己?。” 她发现即使?不是衣裳,单单这种小巧的美?丽,也能?让人愉悦,不用太费钱的漂亮。 “啥东西,”王月兰往门边上挪了两步,“你这叫会?打扮了,总算有个样?子了。” 她又匆匆瞧了瞧,赶紧出门走了,再不出门,到织锦作坊该抢不上前排了,她只能?钻个脑袋伸到前边去瞧。 桑英恰巧来找她,也啊了声,偏头来瞧她的发圈,站到矮凳上瞧,啧啧两声,“啊呀,你这发髻梳得一般,这发饰倒好看?。” 她摊手,“给我做一个。” “给你,”林秀水从包里取出来相同?的发圈,套在桑英手上。 桑英嘿嘿笑两声,又垮起脸来,这些日子运米,就算有地经图,每天照旧灰头土脸的,她每隔一日要找陈桂花洗头,她的头发没一日干净的,沾满了米灰米粉,脸上也刺刺的。 所幸再熬一日,能?领到这个月的月钱了,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呢。 她拿在手里欣赏,又把陈九川做的七宝素粥塞到林秀水手上,然?后留下句,“我今日还有十九家要送,先走了啊。” 林秀水奇怪得很,不年不节不到腊八,有兴致做七宝素粥,放糯米,还有莲子、花生?仁、小红枣、赤豆、米豆、香栗、白果仁。 她实?在有种占陈九川便?宜的感觉,虽说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说实?话这些日子里,陈九川压根不知道在忙什么,人影瞧不到一个,东西倒是能?吃上,桑英说他?做贼去了。 林秀水笑说希望他?别?伸手,伸手必被抓啊。 她喝了粥,叫小荷起来,又到陈桂花那,她刚忙好,看?见林秀水头上的发圈,瞪大眼睛,又连忙叫好道:“这个好,这个好。” “就是,这不便?宜吧?” “便?宜,卖你八文钱一个,”林秀水将发圈给她瞧,又将小的方形发圈给她,“这一对也是八文,单个四文钱。” “娘嘞,”陈桂花破音道,“你亏不亏本啊。” “我亏本大甩卖,只卖不送,你买不买?” 陈桂花搓了搓手,又改口道:“那我买得多,还是要送几?个的,我也不嫌多。” 林秀水说:“送,多送你几?个,你买多少?” “我都买上五十个先,”陈桂花仔仔细细想过,她又没有很多的生?意,要给人家梳头的话,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买,太多会?砸在她的手里。 第67章 办一场织巧会 七月要赚大钱。 林秀水怀有这种想?法, 六月里熬过小暑、大暑,期间夹杂初伏、中伏,过完最热的?两伏, 蚊蝇死?了大半,蝉鸣声不止,吵人得很。 今年七夕和立秋是?紧挨着的?, 再过两日又是?末伏,天仍旧热,屋子里闷得很,凉快下来要等?中秋。 林秀水想?做发圈生意和卖绢孩儿和纱袋, 可天热,又久不下雨,哪怕在荫蔽处的?屋子里, 也热得汗直流,人提不起劲来。 周娘子总说自己能?熬,她起早到三更天,孩子正睡的?时候,就起来到林秀水租的?屋子里去,这时天凉快,看不清她就先清扫一遍, 将衣裳小心晒出?来, 出?了日头?又收回去。 时常将进出?的?布帘早上拆洗下来, 晒一下午日头?, 晚上又给挂回去,晌午匆匆吃两口,立即过来缝东西、剪布。大半的?纱袋、衣裳都出?自周娘子的?手?里,一日干五六个时辰, 还说要帮林秀水起早送小荷去私塾里。 林秀水也劝不动她,又怕人家热晕在屋子里,毕竟这里只有一个人做活,出?点事?难说,七月较六月更闷更热。 这个月刚发了十贯,这笔钱叫林秀水有了莫大的?底气,她舍得花钱去采买冰块了,冰价一直居高不下,好几次她想?买,又舍不得花几百文买一块冰。 之前给冰井务的?采冰工做袄子加领子的?活,她虽觉得离谱,认真给人做了,还去到刘牙嫂的?估衣铺里,替人挑了件加厚的?皮料,絮了丝绵,做了条厚围脖,也算有了交情?。 这次找到采冰工,那汉子一听她要买,当即道:“眼下用?冰的?人家多,冰价确实贵,一大块需三百文的?价。阿俏你买的?话,我这边能?给你算一百五十文一桶冰。” 冰有专门?的?冰桶,是?加厚两层的?桑木桶,不像特制的?冰鉴,设计精巧,像个回字,冰放在回字夹层里,最中间用?白铜,这样冰能?化得很慢。 卖各种冰雪制品的?小经纪就有,林秀水不值得将钱花费在这上头?,她跟采冰工在树底下说:“今日给我来四桶先,明日要五桶,我认识的?人多。” “得嘞,谁不 知道你的?大名,你买得多,我再送你半桶碎冰,你年纪轻,也得顾着点自个儿,”采冰工用?手?扇风,他指指自己脖子,“我上回戴了那热乎乎的?皮料围脖后,当真好许多,至少冷风不从脖子里进了。” “我可指望着你了,冬日里我们也是?要采冰的?。” 林秀水给他一把蒲扇,自己扇了两下,笑道:“行,那时候我给你们做风帽,特制采冰衣。” “等?你这句话呢,你以后要用?冰只管找我。”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林秀水在冰窖外的?河边,等?着另一个伙计,将冰桶送过来,人家会送她去,要把冰桶拿回来,如果用?他们的?冰桶,隔日再送回来,得再给三文钱。 林秀水特意今日休工,就为了送冰去,先到最近的?桑桥渡,给周娘子送过去,冰桶她明日再还。 正在屋里热得大汗淋漓的?周娘子,手?足无?措站起来,记得针要小心放好,才?连连摇头?又摇手?说:“我压根不热,我真的?不热,阿俏你不要在我身上花钱,叫我白占你的?便?宜。” “什么?占便?宜,”林秀水看着桶里的?整块冰,坐屋子里靠近冰桶,确实要凉快些?,她又站起身跟周娘子说,“你要热病了,那我不是?少个人手?,就可着这些?日子赚点呢。” 一桶冰能?换下午最闷热的?时候凉快些?,想?想?也值,还能?放水罐、绿豆汤到上头?,冰凉些?能?解点暑热。 不管周娘子如何说,冰桶就安置在她边上,有了冰,周娘子缝东西要快许多,半日能?缝二十几个纱袋,二十几个发圈。 林秀水坐伙计的?船,又给金裁缝送了一桶,人家总细心在教她缝衣裳的?法子,她这么?多年来怎么?排料的?,则怎么?做衣最省布,哪里的?布料好,时常将裁缝作里都没有的?好布料拿出?来,让她摸摸,多练练手?感。 金裁缝收下了,但说道:“之后别送了,再送我下回门?都不给你开。” “你忘了我们两个是?忘年交,胶这种东西,用?冰也是?能?融化的?。” 林秀水拿起空冰桶走出?两步,又说:“不怕,我们是?鱼鳔胶,滚水才?能?化开。” “这天热得就跟滚水一样。” 林秀水又回:“可我是秀水,不会滚。” 金裁缝愣了会儿,笑得很大声,叫林秀水别走,给了她两袋东西,一是?鸡头?米,这会儿鸡头?米正新鲜,加水加糖熬煮汤,又甜又糯,正好能?消暑。 林秀水掂了掂,应当有两三斤,这会儿鲜的?鸡头?米正贵,生吃很脆嫩,熬汤不用?久炖,很有嚼劲。二是?从平江府来的?晒干后的?鸡头?米,又叫芡实,这种上面红底部白的?干芡实,也称苏芡,煲汤要久煮,耐放又好吃。 她推辞不过,人家送冰的伙计还在等,只好将布袋拿在手?里,赶紧出?去。 最后两桶冰送到王月兰在的织锦作坊里,林秀水特意打听过,在丝行后面过一条街的?作坊里,她给了伙计三文钱,叫他帮忙提着冰桶,自己拿两桶汤,一是?沙糖绿豆,二是?卤梅水,走在窄巷里。 守门?问她找谁,她说找王月兰,前些日子新来这里织锦的?。 人家去叫了,王月兰急匆匆跑出?来,她跑得可快了,鞋子差点跑掉,两边脸通红,呼哧呼哧喘气,忙问:“怎么?了?” “姨母,给你们送两桶冰和凉水来,拿去给大家吃,”林秀水给她扇风。 王月兰急道:“送来做什么??净花些?冤枉钱。” “才?不是?,”林秀水也热得淌汗,还要朝她逗趣,“这不是?给的?冰费,叫人多多照顾你。” 其实林秀水当真这样想?,她姨母只是?偶尔透露两句,教织锦的?不大上心,又没熟人,大家只管忙自己的?事?,她是?后进来的?,摆弄不来织锦的?机子,人家想?着同她不熟,也不愿意指点。 林秀水记在心上,之前想?不出?好的?法子来,这会儿送冰送凉水,吃人嘴软,总能?给点面子。 王月兰沉默,她的?心像天上的?云,又凉又软,伸手?接过,她往前走说:“靠你这两桶冰,我怎么?也能?混出?头?来。” “姨母你没混出?头?也可以,反正之后我会到处跟人说,我有个织锦的?姨母叫王月兰,人家会说你相当厉害,”林秀水跟在后头?,一味夸奖。 王月兰受不了她这嘴,用?力提着冰桶,想?笑也只能?憋着,到织锦处里请大家来喝,在炎热且闷,织机又隆隆作响,错一根经纬都不可的?地方,众人烦躁又烦闷。 忽而得了冰,能?喝上一碗凉水,大家喜不自胜,自己拿了碗过来盛,林秀水则说:“是?啊,这是?我姨母,她总说这里大家好,即使她刚来不大会织锦,也细心教她怎么?认花本,看机子,认三经二纬线,她心里过意不去,叫我送点东西来。” “哪里哪里。” “叫你说得不好意思,这到了织锦作的?,都是?自己人,我们肯定会好好教的?。” 大家听了假话也飘飘然,忙说肯定会指点一二的?,这得了人家的?冰,又吃了凉水,总得拿出?些?本事?来教。 王月兰下了工,拿四只桶回来,一屁股坐下喝了两大碗水,才?将憋了一肚子的?话咕噜噜倒出?来。 “我说原来怎么?一点瞧不懂,总是?听得稀里糊涂的?,大家都有自己的?法子,”王月兰真的?很兴奋,手?一直在挥舞,脸上也有了这段日子来真切的?笑容。 “我今日下午听大家说了后,我终于看懂那个机子,怎么?穿经纬线了!” 她来路上坐的?船,摇着摇着差点迎风流泪,听了好久总是?稀里糊涂,夜里左右睡不着,觉很浅,时常会想?自己真的?能?走对路了吗? 今日却忽然开窍,原来不是?她笨,是?那些?法子没人教她,她根本就不懂,到底面经、底经该怎么?穿,纬线要怎么?放进去,机子到底该摇哪边,这些?上头?的?东西是?什么?呢?动哪里才?可以? 在今日得到了答案,她豁然开朗,仰头?看提花机,又看自己的?手?,看穿好的?线,听大家说是?对的?。那种不确定的?,时常怀疑自己的?念头?,开始渐渐消散,她真的?可以做到。 压根没有那么?难。 林秀水将碎冰倒在盆里,她指着碎冰跟王月兰说:“姨母,这就叫破冰。” “冰块硬不怕,团成一整块还可以打破,破了大家会聚在一块了。” 王月兰听得迷迷糊糊,不过却欢欣鼓舞地说:“大家确实挺好,都愿意教我些?东西,我肯定能?学会。” 林秀水笑了声,破冰行动很成功。 转日来了五桶冰,她要送一桶给桑英,没想?到桑英也提了一桶给她,两个人在桥上碰见先低头?看对方手?里的?,又继而看自己的?,哦豁,撞上冰了。 “这不昨日刚拿到工钱,”桑英笑嘻嘻,“我想?着有钱赚就不要怕舍不得花,几百文的?冰算什么?,买它。” “我的?冰便?宜,”林秀水把冰桶放她腿边,又道:“换你一桶贵的?,你明天还能?得到一桶,以及林秀水牌定制凉帽。” 第68章 千千万万种巧【上】 办这种集会, 那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 在?哪里办?怎么?办?人手呢?能有多少人过来参加?准备多少东西?等?等?。 诸如种种问题,林秀水一一解决。 裁缝作?里不能办,那就出?去办, 镇里许多东西都可以租,酒器、帏设动用、盘合、丧具、喜具等?等?,尤其是租屋。 林秀水已经有了经验, 她?租过屋,又想买铺子,时常会在?下工时,路上乱逛能看见, 有些墙上张贴着赁贴,全是租房告示。 什么?房源都有,连倒闭的书?院也在?其中?, 裁缝作?边上曾经有三家书?院,两家搬走了,一家是真的亏损关门,至今没人愿意接手。 书?院好?,课舍多,桌子多,几百人都坐得下, 林秀水找房牙子说租一日, 两百文钱就行, 只是里头积了许多灰, 要打扫干净。 办这场会给了五贯银钱,林秀水去了帐设司,除了送缝补处缝好?的桌帷,她?找张小四走关系。 “有一大批的桌椅板凳要擦干净呢, 你们四司六局里,排办局不是专门做这个的,我就寻思?过来问问,能不能便宜点?” 排办局负责插花、挂画以及擦桌椅等?活计,手底下人有几百个,林秀水对?此门儿清,她?就是贪图便宜,能省则省。 张小四想想后说:“我去给你问问,给你保管最低的价,三百文肯定?是要的。” “那你们帐设司再给我们搭个棚子,这会儿不是有扎乞巧棚的,我们不要乞巧,给我们扎织巧的,”林秀水边说边低头,右手从挎包里掏出?张纸递过去,上面画了个尖顶棚子。 帐设司也有搭各种各样棚子的匠人,张小四接过来一看,笑了声,“成,给你算便宜些,布你们自?己出?,扎的话包木料是六百文。” “扎完隔日就拆,木料还给你们,返点钱呗。”林秀水讨价还价,谁要留着棚子过夜。 张小四每次跟林秀水谈生意,总要警惕她?来两句话,一是便宜点,二是这个价不行,再高点。 前者是她?到帐设司谈生意,她?要便宜货,后者是帐设司跟她?谈生意,那真是跟裁缝上身了一样,寸布不让。 “行行,返你两百文,别说了,真是实诚价了,”张小四嘀咕,要不是看在?林秀水当真很负责任。每次交给她?们缝补处的东西,总是能最快最好?地完工,不会让帐设司一遍遍催促,她?又时常帮帐设司补些难的物?件,是没有拆了木料还返钱的理。 林秀水勉强满意,有排办局和帐设司出?面,租办的地方不用费心,她?宁可花钱,也不愿意叫裁缝作?里裁缝,苦哈哈地下工后帮她?的忙。 这不是帮忙,是结仇。 至于其他的,那天人手不用愁,做巧网的竹料,林秀水找廊棚的大家帮忙,周阿爷喊了他一儿一女来做竹圆架,暂定?是五百个。 麻料到麻行买去,林秀水之前做麻袋染色生意,跟那边来往多,买几桶麻绳,生意做得相当顺利,麻绳又细又好?。 在?转日晌午裁缝作?吃饭时,有娘子关切问道:“这关口处办个会的,你吃不吃得消哦?” “对?啊,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啊。” 林秀水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先扒两口饭,而后才道:“其他我已经弄完了,还有件事?。” “一日, 才一日你弄完了?” “老天,你真弄完了?” “对?啊,都跟顾娘子说过了,”林秀水饿死了,她?说几句,赶紧吃两口饭,“我还有忙找你们帮呢。” 她?从兜里掏出?大半叠的彩纸,命名为巧纸,站起来挨个分一分,“大家都出?去发一发,这个是做蚕花的纸裁了的,在?蚕花娘娘庙前供过的,叫作?巧纸。大家边上有人想要来织巧会的,就发张给她?,拿着纸过来。” 裁缝作?里的娘子认识的人,林秀水可不单单在?裁缝作?里发,她?还要去乞巧市里发。 每年从七月初一到七夕,在?小南城门边上,会有各种买卖七夕器物?的摊子,从而汇聚成市,热闹非常,车水马龙,当然没有马,也没有龙,只有驴子多。 林秀水要去摆摊,赚钱和办织巧会,她?两头都不耽误,钱要赚,会要办。 就是抢摊子有点难,王月兰和桑英两人手拉手,硬生生挤到人群里,两人手能拉多长,摊子能有多大。 小荷吭哧吭哧提着一大包发圈,摇摇摆摆走在?林秀水后头,她?边走边脑袋乱晃,嘀嘀咕咕道:“要磕头吗?要在?哪里磕头?” 别人说乞巧,她?以为乞讨。 还在?包里装了口破碗,虽然不知道家里越吃越好?,怎么?要乞讨,但林秀水说什么?,她?听什么?,并且下定?决心,她?要把讨来的钱全给阿姐。 林秀水压根不知道她想什么?东西,自?己抱着各种要买卖的物?品,看陈九川一手拎桌子,一手拿老重的裁缝工具,挤进人群里,这年头自愿要当苦力的,当真不多见。 乞巧市里来来往往女子多,陈九川摆好?东西,贴着墙边站得笔直,他说:“我想走。” “没不让你走,”林秀水抬头看他一眼,“你站墙根上干什么??想飞檐走壁?” “我想。” 陈九川还是先走为敬,他躲船上去。 林秀水抽空看他一眼,没空管他了,她?真的要赚钱。 市集里人满为患,女子来往那么?多,林秀水做了许多发圈、发带,也有各式绢孩儿、猫玩偶,她?除了发巧纸外,还准备接点做衣裳的活,两不耽误,不能错过这个好?时候。 她?在?桌子上放了个小架子,将粉绿、黄蓝、紫黄、粉白、红黑、橙红蓝等?等?颜色的发带、发圈一一摆在?上头。 王月兰淌了很多汗,她?看了眼边上,小声说:“我特意瞧过的,左边是卖象生花的,扎头上的,右边是卖各种耍货的,两边吆喝得起劲,我们就省了力气。” “白赚了人家的吆喝声。” 林秀水也看了两边一眼,其实不吆喝,人过来也能看得见,毕竟真的很少能见这么?多的人,跟下小雨的雨点一样密集。 “这是什么??”有一个小娘子兴冲冲跑过来,她?半弯着身子往架子上瞧,“是发饰吗?我可以戴吗?” 林秀水先打量她?,脸圆圆的,梳着流苏髻,只有两根橙红的飘带,穿了白纱褙子,橙红的抹胸,下身裙子是紫的,她?笑了笑说:“当然可以,我这里有照子,等?会儿可以照一照。” 小娘子用手拨弄发圈,她?没有找到想要的颜色,又喜欢这别致的样式,林秀水则是找出?橙红色的长布说:“我可以给你现做,十文钱一条。” “啊?这可以现做?”圆脸小娘子惊讶,她?又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左右看了看,小声说,“对?不住,我以为这是从临安府采买来的,原是你自?己做的。” 林秀水冲她?笑,指指自?己的针线盒,“对?啊,我是裁缝,这全是我自?己做的。” 又给她?一张橙红色的巧纸,“这是巧纸,希望你走巧运,白送的,你要想来我们顾家裁缝作?里织巧网的话,可以拿着纸过来。” “我们今年有织巧会,能织出?不一样花色的,前七位得到很多巧纸的,可以到我们裁缝作?里来,一个月有两贯银钱。” “没有得到许多巧纸的,我们会送巧果、巧绳、巧花等?等?。” 那小娘子听得稍稍睁大眼睛,“真的吗?你们不巧的,也送东西吗?” 她?手就不大巧,年年逛乞巧市,就为了挑只最好?的蜘蛛回去,即使她?特别害怕蜘蛛,也总是期盼蜘蛛能结个圆网出?来,让她?别往后的一年里,日日被她?娘唠叨。 “对?呀,”林秀水拿出?发圈纸样,看了眼她?的发髻,从中?选出?个大的来,低头剪布的时候说,“要论巧这种东西来,心思?慧巧也是巧,得了巧纸是巧,自?己做巧网是巧,怎么?不算得巧,当然有东西送了。” “我要去,你能再给我几张吗,”圆脸小娘子蹲下来,悄悄地说,“我还有几个姐妹,我们也去。” 她?叹口气,“我说我们几个,是七夕鬼见愁。” “别人想送穷神,我们不大一样,我们想送走全世?上的蜘蛛,通通送走,什么?女儿节,那叫不巧的人白受罪的节啊。” 林秀水笑了声,桑英也蹲下来说:“是啊,我从前也不喜欢过七夕,谁喜欢蜘蛛这东西,不能看它会吐丝,就把人家当织女。我要是织女,我非得把大伙全给告了。” 两人真是越讲越激情澎湃,一个说要把七夕蜘蛛打包扔远点,一个说告御状去,首先从前朝开始告起。 林秀水在?此期间卖了十个发圈,发了二十六张巧纸,缝好?了橙红色的发圈,那小娘子蹲得脚麻,站不起来,骂了一通,嘴巴和心里倒是痛快了。 她?戴上了发圈,林秀水伸手给她?调整下,剪拉了拉垂下来的发带,又拿镜子给人家。圆脸小娘子晃了晃脑袋,惊喜道:“哎,这垂的真好?看,我以为抽褶的发圈会很奇怪,没想到让我的发髻前头蓬了些。” “我还想要这个颜色,你能给我多做几个吗?我要上哪找你去?” 这里支摊是不固定?位置,全靠抢的,所以明日林秀水也不知道在?哪里摆摊。 林秀水低头在?纸上写,“你想找我做的话,早上来桑桥渡桑树口来,见了廊棚和老桑树,往里走第二家就是。” 第69章 千千万万种巧【下】 七月初一到七夕这几日里, 林秀水在乞巧市里发了两百八十?五张巧纸,其余裁缝则给出三百多张。 到的人应当只有一半,租下?来的书院有二十?来间屋子, 每间课舍能坐五十?人,林秀水只请人打扫十?间屋子,她清楚不会超过七百人。 但裁缝作的人很担心, 有两三个人走?过来,围着林秀水小声说:“会不会没?多少人来?” 领抹处的小环说:“哎,我昨夜真睡不着觉,想想把我两个姨母家里的四个妹妹拉过来, 充充人数。” “我也?怕,场子搞得大,棚子也?搭起?来了, 人只零星来几个,可咋整。” 几日以来,有一部分人则是说风凉话,认为不办最好,办了又吃力不讨好,一部分人则觉得凭什?么不办,七夕本来就是女儿节, 大家一起?过节怎么了。 中立的人则想的是, 不办也?行, 办也?可以, 叫我帮忙便去帮忙。 还有只想编网的,觉得比蜘蛛结网有意思。 这么多人吵了又吵,她们?美其名?曰辨会,跟辩论布好不好一样, 搞得林秀水躲出去吃饭的,她怕别人口水喷到自己碗里。 所幸随着七夕即将到来,大家终于停止了口舌论战,开始忙活起?来。织巧会的棚子搭了起?来,大家拿出自己留存的各色布条,不论颜色,一条条放在筐里,等外头其他娘子过来后,绑在上头。 花朝节有在树上绑红布,挂红的习俗,林秀水说那七夕怎么不能绑彩布,挂巧呢,论偏门的东西,压根没?人说得过她。 “玉簪花来了!”有娘子高声喊着,她推着车过来,车架上放了十?几个竹篮,上头是白色和紫色的玉簪花。 “我娘今年种了一个园子,上月起?陆陆续续开了,正愁上哪里去卖,可让我们?搭了这阵东风,”高个娘子笑眯眯地说,她停下?车,两手各挎两只篮子。 其余娘子闻言看过去,有人笑道:“我们?有没?有?” “有啊,”林秀水冲她招手,“蔡娘子要的话,先来挑,大家都来挑一朵。这个月的花神是玉簪花,我是占了人家李娘子的便宜,她娘可是种玉簪的好手,不然哪有那么新鲜便宜的花。” 这些娘子们?欢欢喜喜先挑一朵,叫别人帮忙簪上,簪的时候有拿巧纸的娘子早早来了,她们?很热心招呼着,“过来呀,先簪朵花。” “给我们?簪的花吗?” 母女两人走?过来,其中年纪大些的说:“我不簪了,我陪我闺女来的,听说你们?这里办什?么织巧会,来凑个热闹。” “怎么不簪,娘子你簪朵紫的肯定好看,”林秀水提了一篮子花过来,顺手挑一朵紫玉簪花,交给她边上年轻的女儿。 十?三岁的女儿也?笑,晃晃花说:“娘,你低头,我给你簪上,你等会儿再给我簪。” 她娘低了头,簪上花后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陆陆续续来了人,初时只在船上瞧,而后三三两两拉着手走?了过来,就问是在这里做织巧会吗,一说要簪花,挑花选花,笑容真切,场面登时热闹起?来。 “你帮我戴,簪边上点,是左边,左边好看。” “这花好看,我今天还簪了榴花呢,刚好能再簪一朵。” 大家热热闹闹挑着花,又去挂彩条,两样下?来,都搭了话,相熟起?来,再到书院里头,找个课舍坐下?来。 光是辰时边上,便有七八十?位娘子过来,年纪大的三四十?岁,年纪轻的十?一二岁,大点的娘子笑道:“不得了,我女儿都二十?了,我来这里跟你们?小丫头凑热闹。” “唔,”有个十?二岁的小娘子转了转眼?睛,她好奇地问,“这不是女儿节吗?不是要乞巧吗?娘子你们?年纪大了,也?得讨个巧吗?” “哈哈哈哈,我们?以前是做女儿的人呐,”娘子面色温和地说,“眼?下?有女儿,我们?更应当过女儿节嘛。” 另一个娘子说:“我们?可不讨巧,我们?是来玩巧的,别看我四十?有二的年纪了,我打小就怕蜘蛛,每年要让我娘先拉开盒子,我躲外头屋子里去。” “年年网都是破的,搞得我恼火死了,恨不得自己上手织个网,后来我有女儿了,我们?不玩这一套,买个网套上就说得巧了。” “真的吗?这样也?可以?”一个十?四岁的小娘子忙问,又低头叹气,“哎,年年整这一出,我可不喜欢过七夕,更不喜欢乞巧,又是穿针,又是结网。” “我手巧不巧,谁不知道,一年三百六十来日,非得要逮着这一日,用蜘蛛结网告诉我,我不得巧,谁不气!” “我真恨不得,自己怎么不是属蜘蛛的。” 年轻有年轻的烦恼,为一个破网也要愁上半天,哀哀怨怨,自己怎么不得巧。 忽而听见能自己做巧网,一个个跑过来,坐在课舍里头,有的满心欢喜期待,有的则低眉垂目。 一间课舍零零散散坐了三十?几人,等的工夫里,年纪小的趴在桌子上,哎哎叹两声气,“我手打小就不巧啊,这巧网我瞧着我也做不来。” “我娘说手要是不巧,当真一点出路也?没?有。” “放屁!” 她前头坐着的壮实娘子骂了一声,屋子里原本七嘴八舌的说话声,忽然收住,鸦雀无?声,有人还真耸了耸鼻子,嘀咕了句没?有啊。 先前说话的小娘子脸迅速发红,连连摆手,想站起?来解释,却听壮实娘子说:“这手不巧,关出路什?么事?,不巧就不巧,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不?” “什?么?” 壮实娘子说:“我是青果行的,我打小手就粗笨,洗件衣裳也?能搓两个大洞出来的。我娘说,我往后可怎么办才好,嫁了人洗衣做饭样样不行。” “那又怎么样,我手不巧,我就练眼?睛,练嘴巴,”壮实娘子说,“我们?青果行有百来样果子,我全能认识,哪个果子哪一处地方?来都知道,罗浮橘、洞庭橘、匾橘、衢橘、金橘、蜜橘等等。” “还有巧柿、绿柿、火 珠柿、红柿、榄柿、方?顶柿、红柿,那么多的果子,打眼?一瞧便清楚,跟手巧不巧,女红好不好,并没?有多大干系,照旧能有口饭吃。” 那小娘子搅着裙子上的绳结,她内心茫茫然,可这跟她家里说的不一样,手不巧连织布都没?法织好,在镇里连个活计也?接不到,更别提嫁人的日子了。 “真的吗?”她小声问,她每年这个时候,总对以后充满担忧和恐慌。 “怎么不算真的,”另一个娘子走?过来,坐到她旁边的空椅子上,“我手也?不巧,只是我没?这娘子厉害。” “我也?算半个青果行的人,我们?是镇门外边,荷子巷的,每年夏天里,捶打莲蓬为生的,有人摘莲蓬,我们?打莲蓬取莲子,再卖给镇里果子行的。” 那娘子笑笑,将手摊在桌子上,指节粗大,边缘长?期有打莲蓬留下?来的,浸染黄绿色的污痕,洗也?洗不干净。 “我本来也?不想过来的,我说自己是粗人,又不是巧手,”那娘子说,“可给我巧纸的,就门口的小娘子,她说这是能养活自己的一双好手,叫我也?来跟大家说说。” “我又不识字,什?么道理?啊懂得又不多,能说什?么呢。我们?这夏天捶莲子、鸡头米,秋天要去挑藕剪藕,到西湖那里去,她们?种了那种塘藕,一节最好,两节还凑合,三节就差了,差了人家说给剪成一节不就行了,照旧是好藕。那我也?想啊,手又能捶,又能剪,还能吃饭的,怎么不算是好手。” 这一番话说得屋子里大家一阵笑声,当即有人拍掌赞同,说到心坎上去了,便陆陆续续有人也?说自己的心里话。 原本还聊自己家孩子、官人、婆母,各种气人的事?情,渐渐地,转而说自己是做什?么的,年轻的时候怎么样,也?走?了多少弯路,才走?到今日来。 这股风气逐渐蔓延至一间又一间的课舍里,三百多号人议论得热火朝天,离得老远也?能听见,估计早就忘了今日来做什?么的。 一旦有人能听她们?讲述,那么整个课舍都将充满她们?的故事?。 林秀水在屋外拿着做巧网的用具,看了眼?天,倒是还早,不急着进去打搅大家,她也?一个个听过去。 她站在两间课舍中间的廊柱旁,听左边的课舍里,有个女郎中说:“我啊,其实我这个行当你们?肯定听过,但是不清楚怎么做的,我是做催生丹的。” “按我们?这行的话来讲,叫作生理?不顺,产育艰难,其实就是难产,除了稳婆的顺位手法外,也?要吃丹药的,主?要能保女子生下?来。” “对啊,我看这里来的女子多,就过来说上两句,怀子多艰难,康健已经很难得了,就别管这手巧不巧了。” 而右边课舍里的有个娘子一开口,底下?大家不说话了,全听她说,她是净发社的,也?是帮人家梳剃头发的,尼姑、僧人,还有些人要剪些头发卖了,供人做义髻的,也?便是假发髻的。 粗略一间间听过去,这些混于市井里的娘子,各有各的本事?,有的是做牙膏的,那种上好用苦参做的牙粉太贵了。她做的是用新鲜柳枝剁碎后,加水倒在锅里一直熬,再混姜汁的那种,她说话比较粗,说这玩意有手就能熬,压根不管巧不巧的事?。 也?有修香浇烛作的,通俗点来讲,做蜡烛的,人家说熟能生巧,闭着眼?都能把蜡烛浇灌好。 第70章 爆单了 织巧会的前半日, 织巧网和结同好,随着时间渐近到晌午,大家渐渐散场, 走出书院,各自招呼着。 “来呀,上我?家吃饭去。” “今日晌午不回家, 我?们?去喝碗凉水怎么样?” 一群人在路上拉拉扯扯,有的又在船头?喊,“阿妹,你不是?喜欢剪纸的, 我?家里有不少纸头?,你等等我?给你送来。” 有两个同为郎中?的,边走边聊, 一个说:“那你在看什?么,《妇人良方大全?》吗?里头?不是?说横产、倒产、偏产、坐产,坠扑伤胎等等,我?还?学不大懂。” 另一个则说:“看了一些,最近倒想上绍兴去,她们?那钱氏女科不是?很出名吗,之前行都设在那时, 后妃也都多有诊治, 我?觉得我?们?镇里的女科不如别?人。” “石门槛是?不是?, 听说那里看病以石门槛为界, 门槛里面的能看,外面的不行,那里女科好,还?有三六九伤科也出名的。” “你也听骨伤科的?那要更?难些的, 我?也去看过,专治骨头?的。” 两人边走边聊,还?说要一起看《女科百问》,这年头?女医是?少数的存在,能独立出诊的,已经三四十岁,能有同好实属不易。 年轻小娘子三三两两,走在她们?身后,歪着脑袋努力?听着,有一个小娘子说:“等我?到这岁数,不知?道能不能进到一门行当里去。” “你找牙嫂问问,我?以后就?当牙嫂去了,”另一个小娘子手里摆弄发圈,她说,“从?前还?觉得人家死要钱,这会子想想,能送人到一个行当里头?去,有门活计混口饭吃,当真难得很。” “对啊,我?们?坐的那屋子里,有个娘子是?大河棚桥那书铺里头?刊刻的,她说自个儿?三十岁前大字不识一个,三十岁后硬是?去学去认,两年间,眼下都能雕刻本了。我?比她岁数小一半,我?觉得自个儿?也应当去学一学。” “学什?么?我?也去学点来。” 一群人相互说说闹闹,互送巧网,在船边又站了许久,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各自上了自家的船。 林秀水走了几步,送大家出门,接过别?人塞到她手里的巧纸和巧网,左手搂住,右手伸出来冲人群挥手。 而后面朝还?没走的七位娘子,她将东西揽在怀里说:“我?们?先到裁缝作里吃饭去,上工要等明日。” “小娘子,真让我?们?到里头?去做活?一个月给两贯?”有个左脸生了个痦子的妇人问,她跑了好几步到林秀水跟前说,“我?以前是?在鱼行里补鱼篓的,只是?眼下没 做了,这去了有没有活做?” 另有一个女人走出来,她小声?地问:“我?做的营生也跟裁缝作没多大干系,我?之前是?做冠子的。” 林秀水明白大家的顾虑,她先是?笑,转身走了几步回去,而后便道:“肯定?有活可以做,前三名到抽纱绣里,后四名到缝补处里,我?们?吃了饭,明日再说。” 这是?她跟顾娘子一早定?好的,编网能编得好,那么共通的点是?在抽过纱的布面上,绕线扎捆肯定?能做好。 其余四名,正好缝补处缺人手,而且大多是?裁布。 帐设司有批新的活计,原先是?想给白衣铺做的,后面被林秀水揽了过来。这活用的全?是?白布,做画帐用的,裁好尺寸,装在木架上,供诗人提笔写诗,或是?画匠铺平作画的。 缝补只要缝四周边缘,但尺寸要求严,必须裁得直。 林秀水叫七位娘子明日再来上工,她们?一谢再谢,仍处在不真实的梦里一样。 走出去也能听见她们?问对方,“不是?假的吧。” “不清楚,脑子糊涂了。” 今日谁也不上工,顾娘子看完织巧会就?走了,她说天大的事也等明日再说,要到西湖游玩去,问林秀水去不去,游船还?能坐得下。 林秀水当然不去,她也不拜月,不乞巧,不穿针引线,蜘蛛这玩意,看在纱袋最近赚钱的份上,把自己眼睛捂严实点,当作看不见。 大家都过节游玩去,林秀水在整理早上厚厚一叠,几百位娘子挂在巧网上的爱好/心愿和住址,裁缝作十来位娘子帮忙一起写的。 林秀水粗略看过,其中?有些很有意思,她按着纸,来回翻找,没翻到,又重新找一遍,才抽出一张纸出来。 上面写着,我?有一对很喜欢的皮影,常在年节里拿来逗其他小孩玩,可是?它被扯坏了,补不回来了。 写的人来自桑道口巷子里,叫作李小娘,林秀水早上从那么多挂的巧网边走过,看了好几眼,当时人多嘈杂,她也没能找着人。 想想拿了缝补包,将镊子、针线、剪子、布尺等工具一一放进去,朝边上喊了声?:“小春娥,跟我补东西去不去?” “天,”小春娥从窗外冒出脑袋来,“你真不嫌累,不去逛逛啊?” “走不走?” “走,”小春娥叉腰,“谁叫我就爱跟在你屁股后头呢。” 林秀水迈步出去,她笑道:“别?说的自己跟小狗一样。” “我?爱吃骨头?,怎么不算小狗。” 小春娥说完,她撑起油纸伞,“上哪去,哪哪我?都熟,我?给你当船工。” “姚船工,我?要去桑道口。” 下午河道人拥挤,时有微风,乌云来了又散,散了又来,小春娥摇船,林秀水给她唱最近小布袋戏社编的曲子,乱七八糟,不成调子。 小春娥忍了又忍,她没忍住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船上养了鸭子,又养了头?小牛,还?有只鸟一直在喳喳叫。” “拐弯抹角骂我?呢?”林秀水哼一声?。 “我?是?光明正大地说,林小牛。” 林秀水哞了一声?。 结果?隔壁两艘船的人都将脑袋探出来,再找哪艘船上藏了牛。 小春娥嘎嘎大笑。 桑道口有很出名的雪泡缩皮饮,是?用缩砂仁、乌梅肉、炙甘草等做的,两人买了两碗,坐店里吃了,再去找人问路。 李小娘家住在巷子口,挂着两个灯笼的人家,这个巷子里大家靠洗毡和淘井为营生,东边过去是?之前东京过来的人,有许多人仍保留着冬天用毛毡铺地上,夏天洗毡子的习俗。 家家户户有许多口井,这里的河时常堆积许多的黄泥,井会成为枯井,要有人下到井里去清淤,这叫淘井。 巷子里到处是?泼出来的水,东一块西一块,泛着白白的泡沫,积在凹凸不平的地方。她俩到的时候,李小娘在给妹妹看她编的巧网,院子里有很多块毡子。 “咦,”李小娘惊奇,她赶紧拿凳子,“林小娘子,不,林管事,你们?怎么来了?找我?拿巧网的?” 小春娥从?林秀水背后伸出脑袋,她摇摇头?,“我?们?来给你补皮影的呀,不是?我?,是?她要上门来的。” “你说有补不好的皮影,我?缝补最厉害了,上门给你瞧瞧,叫我?阿俏吧,喊我?林管事怪生疏的。” 林秀水说完,她把包挪到前面来,她还?是?头?一次跑这么远,之前都是?大家送来给她,不管是?桑树口还?是?河道口两岸,再远点,孙大和宋三娘也会送过来。 李小娘再度吃惊,她妹妹跟她一个神情,眼睛瞪得大,嘴巴能塞一个鸡蛋,而后才回过神,赶紧跑到屋子里,拿出破损的皮影。 不是?用纸做的,林秀水伸出手,她很确定?是?用羊皮做的,补蹴鞠补了那么久,羊皮一上手能摸出来。 小春娥帮李小娘一起拼凑,皮影凑起来是?一对,一个女子扎高发髻,身上穿的衣裳为红黑蓝三色,花纹很多,另外一个则为男子,戴高帽,穿绿色的袍子。 李小娘叹口气,“就?是?扯坏了,从?前我?是?用白纸做的,摆弄不到一个月便坏了,这是?我?攒了一年的钱买的,用羊皮雕的。” 她说起来皮影来时,平凡的脸上也有动人的光彩,指着皮影上头?的连接处说:“这是?头?、胸、腹,两腿两手臂,手臂这块还?有手肘,肘下面有双手,总有十一个部分拼凑出来的。” “你们?看这些手肘和手臂交接的地方,都会有一个透出来的黑影,这点叫作骨缝,中?间这处是?骨眼,用羊肠线穿过骨眼能把整个皮影人给立起来。” “想要动起来,靠粘着的这三根扦子,握在手里便能反过身,眼下是?没法动了。” 扯坏的地方一在头?跟衣物相交处,二在中?间这一块,但是?边缘很整齐,也没有拉伸的痕迹,更?像是?剪的。 林秀水没多问,李小娘低着头?摆弄,她小声?又低不可闻地说:“补不好就?算了,我?也没有很喜欢。” “我?还?是?洗毡子最好。” 林秀水则拿出针线来,她抬起头?看李小娘说:“要是?补好了呢?” 小春娥说:“补好了,补好了那就?又多了一个高兴的人。” 李小娘子的妹妹也拍手,她才五岁的样子,伸出三个手指说:“是?两个。” “不对不对,是?很多很多个,”她张大手说。 林秀水在劈细线,皮影断在脖子处的话,光影一照肯定?能照出来,肚子断裂处也一样。林秀水先用细线在羊皮处,慢慢挑针细缝,她有钱后,买了三百文一枚极细的绣花针,针好,而且她每隔三日补一筐蹴鞠,缝补皮子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第71章 看铺子 织巧会过去, 裁缝作?迎来了井喷式的单子。 通常裁缝作?是接成衣铺的活计,先?是顾家自己的成衣铺,其次是镇里开外的其他成衣铺, 她们会报过来各种?尺数,一次做三十件到百来件不等。 很?难得能有一百多的散客。 管这块的是瘦瘦高高,话?不多的张娘子, 她每日只要把?接的活,明确哪处哪家尺数,多少件、什么?时候要,有没有特别?的要求等等, 确定好,发给底下其他人,拆件分出?来, 安排到各个屋子里做好。 眼下屋子前围了这么?多人,她刚开始还数几个,后面人渐多,她默默放下了自己的手,平常一天里最多说十句话?,大清早就翻十番。 一个人可以?不接,百来个人, 不想接都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她只想喊, 七夕结的网太多, 她要成织女了。 “我昨天到你们裁缝作?办的织巧会里, 认识了两个不同?姓的姐妹,说到你们这来做衣裳,做一样的,我们三个身形可不一样。” 张娘子正低头狂记, 墨汁都甩到袖子上了,闻言赶紧抬头看,三人站成了一个凹字。 她边点头边记,“到那边量个身先?,等会儿过来,给你们一块做,可以?挑料子。” “还有我这呢,我之?前来来回回到几个成衣铺子里去瞧,那些?衣裳都不大满意,做工也觉得一般,昨日来了一趟,觉得你们裁缝作?不错,给我先?做一身,再给我闺女做一身,”一个女人隔着人在那里喊,喊完又问,“多少钱?” “晚点,晚点,”张娘子在狂算。 半日工夫,便有厚厚一叠,甚至没有算完,张娘子疯跑去找顾娘子,一股脑塞过来,坐那里“痛哭流涕”。 这些?单子都顾娘子推到林秀水边上,“那边张娘子的意思,是叫你去帮帮她。” “还有这些?活,”顾娘子又伸手点了点,“有大半想分给你做。 林秀水惊讶,林秀水不解,她失声问出?口:“啊,不是?给我做?” 她自己昨日也有不少的单子,赶紧拿起来又翻了翻,一翻开,各种?要求和尺数底下,胡乱写着大字,依稀能从没有墨水的毛笔涂抹中,看出?来是林秀水三个,后面干脆只有个水或者林字,秀字多几笔都不愿意写。 谁指明道姓请她做衣了。 “一两个散客我们不想接的,可人这么?多,招幌都给架上了,所幸我觉得也不错,”顾娘子给林秀水倒了杯茶,自己捋直裙子慢慢坐下来,“我们裁缝作?里接的活大差不差,大家来来回回做的全是那些?衣裳,正巧这些?活计瞧着挺有意思的,可以?多接点。” 顾娘子对裁缝作?眼下做的衣裳,并不算很?满意,认为每日做相同?的东西,闭着眼睛也能做好的,那会让人越发懒散。最好来点新奇的,棘手的,能叫大家醒醒神。 “你先?去那帮忙吧,其他我们到时候再说。” 林秀水也顺着顾娘子的视线看过去,张娘子的徒弟在门边来来回回踱步,一见林秀水看来,她立即双手合掌,竖在鼻子前,朝林秀水拜了拜。 “走吧,”林秀水合上本子,拿好纸笔,跟着人家出?门,她跟张娘子不同?,面对这么?多人,脑子里想的就是自己从前生意最多的时候,乌泱泱的人找她缝补。 非但不觉得人多,反而觉得,来活了。 林秀水动了动肩膀,进去倒上满满一茶盏的水,先?喝几口,叫里面伙计去借点伞来,再搬点椅子,先?请娘子们坐下来,挨个说。 张娘子一见她来,当即松了口气,她压根不会回话?,林秀水则很?有架势,一上来便叫大家先?坐定,一个个来说。 “诺,林管事,这是我家闺女,昨天你见过的吧,下个月要及笄了,正愁穿什么?衣裳呢?”一个女子拉着一个很?瘦的小娘子上来,她愁死了,“太瘦了,穿的衣裳都不大好,我们就想做点合身的,最好显些?气色。” 林秀水停了笔,认真看人家的脸,她跟金裁缝学了学看人的身材下布尺的皮毛,琢磨了下,才回道:“腰身太细,我们可以?做百褶裥的裙子,也能再加宽布幅做千褶裥的。我们裁缝作?里做裙子的,有位李二娘子,她的三个徒弟做这个都很?拿手,褶子会打得很?漂亮。” “你们还可以?自己选料子,诺,这是我们裁缝作?的今年先?上的布料样式,这款偏橙红的布料是绢布的,厚底,过一个月天将冷下来 也能穿的。她人瘦还可以?穿上襦,外面再搭一件,颜色的话?,红色其实可以?的。” 林秀水说得很?细致,别?人来问就是拿不定主意,她在裁缝作?混迹很?久了,随口一说能帮别?人许多,从头到脚都能说上点,可叫为及笄礼备得心焦的母女二人,缓和了许多,同?意到边上慢慢挑布料,等着做新衣。 张娘子在旁边看着,冒出?一万个念头,最后只有几个字,这也太行了。 她费了那么?多口舌,人家说她不会说就换人来。 这对于林秀水而言,跟支摊的时候差不多,甚至比摆摊还要轻松,衣裳又不能说了立即做,可是缝补那是拿到手的时候,就得看出?什么?毛病,边补边同?人说。 她甚至还能慢慢喝口水,将目光从来人身上看一圈,能确定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 后面是个老太太,林秀水确定没见过她,老太太也很?和蔼,她说:“是我闺女带我来的,说这里人好,叫我来做件合身的衣裳。” “我今年六十五了,腿脚都不大好了,蹲也蹲不下来,我就不穿裙了,只穿里裤和外裤,又怕冷,最多绑腹围,或是搭合围裙,”老太太虽然两鬓斑白,眼神也不好使?,口齿却很?清楚。 “我已经好些?没穿过裙子了,我明年都六十六了,我瞧我边上住的士大夫们,都会请画匠来画张自己的画像,挂在自己家里,叫作?什么?写真,我也想画一张来。” 老太太的愿望是六十六岁前,穿着五六年再也没有穿过的裙子,请画师来给自己画一张写真画。 林秀水对写真倒是知道一些?,之?前盛行于士大夫间,他们很?喜欢请画师来给自己画像,画完便会写诗,叫作?画像赞、自赞,画得好的,神形兼备。 她先?问道:“那阿婆你想要穿什么?裙呢?” 老太太说:“什么?裙也不大说得上来了,我从前穿八幅的裙幅。” 百迭裙大多是六幅、八幅到十二幅的裙宽,只不过坐下来褶散开来,要是留在画上面,不会太好看。 老太太年纪大些?,其实更适合穿三裥裙,用四块方布拼接,只有三道褶,其余为素面,最近也盛行另一种?裙子,叫作?夹裙。这种?裙子布料用得不算多,是拿两片裙子相互重叠,在中间留出?光面,重叠的左右两端打上数道褶,里头有一层衬里,不是絮丝绵的,穿起来会稍显厚重,坐下来两边的褶会自然垂落。 她跟人家商量后,确定要这种?裙子。 林秀水站起身,腿将凳子往后推,发出?吱呀一声,引得坐着的人回过头瞧她,老太太也紧张起来,摸索着拿边上的拐杖。 “这难不成不能做?”老太太想站起来,好几个坐着的娘子也站起来,围上来瞧。 而林秀水只是弯腰,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取出?两条布尺,转身差点没吓一跳,一群人围在一起,齐刷刷扭头看她。 “怎么?了?”林秀水奇怪,她扯平布尺,“我量个身。” “哦哦,量身啊,量身好啊,”站最前面的人干笑,一脸失望,将踮着的脚放下,没热闹瞧了。 “是量身啊,我以?为搜身呢。” “看到这布尺,”有个娘子推推前面三个人,非要侧着身钻过来,一拍大腿道,“我那小姑子你们知道不,去买布前要拿五根布尺,在布店里量了又量,每块布量个遍,结果拿回来,一量还是少了一大半。” “我婆母气死了,揪她耳朵问到底咋买的?” “你们猜咋买的?”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那娘子叉腰,撇着嘴道:“啥呀,她回来说买布一尺尺量麻烦,干脆把?五根布尺全给打了结,接成一根长的量,量到哪算哪。” “我婆母说她是眼睛撞河里虾群里了,一通瞎扯。”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林秀水正给老太太量腰身,也笑得手抖,她最怕干活碰上嘴巴能说,又在边上打岔的。 一个人一张嘴巴,百来个人百张嘴,叽叽喳喳。 活是一个接一个,林秀水坐下又站起,水喝了一肚子,脑瓜子嗡嗡的。 什么?裙子裤子褙子,纱缎绢布还是罗的,胖的矮的高的瘦的。 她决定给大家发签筹,一个个来。 等送走最后一个,张娘子趴在桌子上,“我不行了,你给我叫个大夫来。” “什么?大夫?”林秀水正整理一堆的纸,拍了又拍,压了又压,最后靠在椅子上揉额头。 “香大夫。” 林秀水侧过身去,好奇道:“那是什么?大夫?” 张娘子慢悠悠说:“是香水行啊,泡澡不行,还可以?再来几个大夫,铜板大夫、金银大夫,再不行,还能吃大夫。 ” “滴酥鲍螺、糖瓜蒌、酪面、丝鸡面、鹿梨浆、五苓大顺散…” 林秀水伸手往后面桌子捞过一只碗,倒了杯水递过去说::“那以?我的身家,只能给你请个水大夫。” “抠门。” 抠门就抠门,不是给她赚钱,林秀水起身抱起纸,又拉张娘子一把?,“走,讨钱去。” “能不能换个字眼,我不想讨饭。” 第72章 莲花衣裳 七十贯的铺子遍地都是, 好铺子却难找。 林秀水开裁缝铺的,总不能边上是马家香烛裹头?铺、做温州漆器营生的,也不能是傅官人刷牙铺、凌家纸马铺, 更?别说卖光家羹,做果子行当?的。 张牙郎揣着地经?,站在桥头?上, 把腰间的蒲扇抽出来?摇了摇说:“七十贯便是上头?那些铺子,供你开铺子都不合适,还有的在巷子口,也有两三间离桑树口很远, 过两座桥。” “加点钱吧,”张牙郎怂恿她,“一百贯的话, 能挑的地方就要多上许多。” 林秀水真逛累了,她动了动脚,来?往人多不好意?思蹲着,便将手?搭在桥柱子上,听了这话她说:“你当?我收头?子钱的啊,来?钱路子这么快。” “别说那么难听,我们都叫经?总制钱的好不好, ”张牙郎坚决反对这个称呼, 毕竟叫着叫着, 就成了收头?钱, 可吓人。 做牙人的老是跟官府打交道,收的钱也是最多的,卖房的钱每过一千文,要向?官府多缴纳一笔税钱, 这叫头?子钱。以前一千文多交三十三文,眼下增到五六十文。 不仅是牙税,印契钱、房钱、卖糟、卖酒、纳醋钱、卖纸钱、户长?甲帖钱、保正牌限钱等等,最近还收版账钱,看店铺账簿的进账收税,林秀水曾听账房大骂税场。 她赚的钱,都不及税场一日收的头?子钱半数的。 不过七十贯真的找不到合适的铺面,林秀水只能开始加钱,七十五贯、八十贯,八十一,八十二… “没有这样加钱的,”张牙郎不走了。 林秀水没搭理他?,还在数,从八十二数到一百贯,在这一贯一贯往上加的钱数里,她终于突破了内心?防线,甩了甩袖子说:“走,去瞧瞧一百贯的。” “咦,想通了?”张牙郎一骨碌站起来?,精神?极了,“这会儿买还能少两三贯,一日就能签契,屋子里打扫给你全包了,日后要是收屋税,我们这边也会给你先算好,要收多少银钱。” “别说得我一下能掏出钱来?,”林秀水跟在他?后头?,差三十贯钱呢。 张牙郎小声?凑过去说:“你若真想买,我在质库那也认识人,押些东西的话,借个三十贯不算难事。” “不借。” 林秀水一口拒绝,好歹她有了富余的钱,又上赶着去质库里借,她姨母非得从桑树口打到桑树尾不可。 张牙郎也不失望,仍旧兴冲冲带她去看铺子。 这一百贯的铺子,确实有不少好的,她走到街边,退后两步看了看旁边两间铺子,右边那间是陈家彩帛铺,左边是王家丝鞋铺,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前面还有两家孔八郎头?巾铺,徐家绒线铺,后街则是陈二娘绦结铺、张家麻鞋铺。 中间空的铺子原来?是做腰带的,做不下去,最后转让铺子,林秀水摸着下巴琢磨,在两边加一个裁缝铺还挺合适。 她迈入门槛,屋子很宽敞,一眼能看到头?,里面所有装潢布置全被拆得干干净净,只有地板、天?花板留着,估计要不是这两个不能拆,全能拆了带走。 一百贯买这屋子,说亏也不亏,这大小跟她姨母买的屋子里,楼下整个院子和三间屋子差不多大。 说亏也亏,只有个光溜溜的铺面,没有二层,有楼上的,地段又好,房牙子敢卖两百贯钱。 她看了五家,没有哪一家特别满意?的,主?要是对钱很不满意?,走得腿酸疼,说还要再看看,不能做一锤子买卖。 还想问问其他?的牙人,得慢慢挑,挑合适的。 路上盘算着,林秀水碰见卖夏菘的,买了两捆菜,到廊棚边,有大娘在卖鲈鱼的,吊了根绳,塞给她一条大鲈鱼。 “阿俏,我家大姑给人家剥莲子的,送了我两斤,你拿去煮甜汤喝。” 这妇人说完,从篮子里拿了一包鲜荷叶裹好的莲子递过来?,林秀水对她有些印象,前几日找她补过一方手?帕的。 “阿俏,我家里有菱和藕,晚点送些给你吃啊。” 林秀水一手?提鱼,一手?兜荷叶,她赶紧说:“要不用钱换,要不你们下次找我补东西,我不收钱。” 有人从柱子边上转过脸说:“我当?真有东西要补的,天?热懒得出来?,下回?拿给你瞧瞧。” “可不是,天?一凉快,生意?也来?了。” 昨天?下了场小雨,天?没那么热,出来?的人多,不再总躲着家里,或在船上到其他?地方避避暑 热,缝补廊棚的生意?比之前要好上些。 林秀水跟她们说了好久的话,才往前走,路过陈桂花家里烟雾飘飘,雾从紧闭的门缝里冒出来?,热气蒸腾,只听得里面有模糊几道女声?。 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十来岁的姑娘走出来,相互在笑,其中一个还没走出门,拿着面小镜子在照,扶了扶自己的发髻,左右看看,止不住的笑。 另一个位娘子也盯着她脑袋看几眼,“这发髻可比之前的要好看,显得你脸都不大如圆盘了。” “少说这种鬼话,中元节还没到,”那小娘子哼一声。 陈桂花则出门送两人离开,正想往回?走,看见林秀水又拐个弯,急急走过来?,话还没说就笑,“秀姐儿” “生意?看起来?很好啊,”林秀水看了眼敞开的门,院子里还坐着两三个人。 “还行还行。” 陈桂花难得谦虚,她近来?可是赚了好一笔钱,七月开始,下午洗头?,晚上带她儿子一起去夜市里卖纱袋,卖发圈,到夜半子时路上人不多了,才回?到家里睡两个时辰,起早上工。 屋里人催她,陈桂花应了声?,说要再来?些发圈,而后转身进门去,上了台阶又跑下来?说:“秀姐儿,还是靠你给我指了条路子,我眼下是没什么好报答的,我近来?还想去学学待诏的手?艺,等我有了出息,我肯定多光顾你的生意?。” 林秀水掂了掂鱼,换了只手?拎着,脑子里在想待诏是什么,陈桂花又说道:“就是剃头?匠。” “我听闻那的手?艺可多了,怎么拔人家头?上的白发、用篦子梳下油污、剃两颊上的细毛,修鬓边的头?发,也有各种梳发的技巧,就是学手?艺贵点,要两贯银钱呢。” 陈桂花之前学发髻,就是找人家巷子里个梳头?婆婆学的,她还是舍不得钱,眼下也舍不得,辛苦挣的钱往外一掏就掏许多,跟剜她的心?肝一样难受。 但她一想自己不成器的儿子,想在读书识字的小荷,又想起早跑到她前头?去的王月兰,想想要学点好的,非学不可。 林秀水则说:“那确实得学,总能赚更?多的钱,里头?有人喊了。” 陈桂花急急忙忙应道:“来?了。” 林秀水走了几步,家里门开着,王月兰下了工回?来?,在收衣裳,小荷在看一本书,摇头?晃脑的,右手?撸猫小叶的毛。 “跟陈桂花说什么呢?”王月兰将衣裳挂在肩头?,抖了抖问。 林秀水叫小荷,“大宝,过来?帮我拿一下东西,”又回?王月兰的话,“说她的洗头?营生呢,要再多学点,我说那不挺好的,这门手?艺吃透了,以后就能多赚点。” 王月兰将衣裳挂到衣架上,闻言往院子上头?瞧,正冒白烟,她努努嘴,又说不出来?好话,憋了一句,“学点也好,多赚点。” 她这些日子织锦,织得脑袋疼,倒是没病,就是没精神?,开了两副药吃好些了,早些行船回?来?时,看陈桂花去收便宜的柴条,大热天?的一捆捆往家里背,她当?时在那瞧着,终究上去搭了把手?。 忽然就歇了那些攀比的心?思,甚至在想,要不给人家寻寻柴条的生意?。 她又唾弃自己,坐那想了老半天?,说自己是天?太热,热昏了头?。 林秀水不清楚王月兰在想什么,洗了洗手?出来?说:“姨母,我下午去看了几间铺面。” “什么样的铺面?多少钱?”王月兰先是问道,紧接着道,“你想开裁缝铺子,我不会拦着,可你在裁缝作里干得正好,难不成就不干了,出来?自己接活做,每月可赚不了那么多。” 眼下林秀水在裁缝作的月钱一涨再涨,从之前四月刚进到裁缝作里的两贯五钱,到她自己有了本事,回?来?说去缝领抹了,一次次高兴地说自己涨月钱了,领到许多节礼。 说裁缝作给她安排在缝补处当?管事,虽然手?底下只有三个人,王月兰还记得当?时的感受,她摔破了一口碗,心?却怦怦直跳,三人出去吃了顿饭,夜里又睡不着,在想林秀水的以后。 月钱从两贯多涨到十贯,节礼从原先的米面粮油,到各色布匹,时鲜水果,各地来?的好东西,并州的剪刀,泽州的油衣和饴糖,金银水蜜桃、樱桃等等,王月兰认识几个字后,拼命给记下来?,怕到时候忘记。 也记得林秀水在缝补处里,从手?底下三个人,到又管着抽纱绣,去挑学徒,管的人更?多,以及这次回?来?后说,因为七夕又多了好些人。 王月兰由衷得高兴,给她记着,中元节烧纸钱要同她娘说的。 正因为知道林秀水不容易,更?不能理解,她要将赚的钱押在铺子上,那是整整百贯钱,又怕她开了铺子后,没法在裁缝作里赚钱,急得王月兰连喝两碗水,怕自己说些不好听的话。 可她想说,不行啊,不能开铺子整日围着铺子打转。这半年里你早上缝补,晚上熬夜上工,在裁缝作里日日打转,人胖了又很快瘦下来?,累的手?疼眼睛疼,好不容易有今天?的日子。 第73章 制芰荷以为衣,集芙蓉以…… 这小?娘子叫张莲荷, 又生在六月里,总说笑自己是莲花花神。 她热衷于一切粉的衣裳头饰,但凡沾点?粉的, 全往自己身上?堆叠,虽说是有层次的粉,分得不太开, 像面?粉混米粉般,料子又都是好?料子。 莲花的粉是很漂亮的粉,花瓣不是雪白,如同覆盖着浅浅一层粉, 边缘慢慢由浅至深过?渡。 林秀水之前那句话倒不是昧着良心?说的,这穿得跟胭脂水粉一个色,本该淡妆却浓抹, 并不大合宜。 她先请张莲荷坐到屋子里的栲栳(kǎo lǎo)交椅上?,自己则到一边去倒茶,最近裁缝作里个人做衣裳的单子格外多,顾娘子和庄管事商量,收拾出几个空屋子,专门用来接待和量身。 而那些做衣裳的活,则先分需要急穿的, 又肯加钱的先做, 分摊到各处裁缝手里。做裙子的, 做褙子的, 做抹胸的,要求不多,可衣裳做出来要好?看,那对?于裁缝来说, 真是“布”好?“布”高兴。 比较稀奇的衣裳需求有,有人说她的衣裳,要大气要简单要俏皮要沉稳,难以想象这四个词是能够并排在一块,同时出现的。 也有要将衣裳仿古做旧,人家在骨董(古董)行里,衣裳穿旧不穿新,穿新说是最近做的,寓意不好?,穿旧就能吹几十年前的衣料好?货。 还有格外喜欢花的,想在衣裳上?绣几十种花样子,最好?从头到脚全包。 除去正常的,剩下都不算正常。 各位裁缝娘子先挑了些能接的活,剩下张莲荷的没人接,价钱是最高的,要求是最让人不解的,推到了林秀水这里。 林秀水将团茶倒进茶盏里,轻轻放到案几上?,坐到另一把椅子上?,张莲荷侧了侧身子,一手搭在桌子上?,“你知不知道,莲花的生辰是几月几日?” “六月二十四日,”林秀水不明所以,这个日子又称荷诞,桑青镇莲花不多,想去观莲要去西湖,顾娘子之前带着儿?女去看过?。 张莲花抚了把头发,她生得很清秀,只是涂的脂粉很重,两颊处打了两团腮红。 “可叫你说对?了,那时候我还在平江府里,我们说苏州嘛,那里葑门外头有荷花荡,莲花也能叫荷花,我去采莲、栽莲、放荷灯,摘了那莲花插在瓶子里。” 张莲荷说完重重叹口气,她人从平江府回来了,魂却丢在那了,丢到那荷花荡里去了,睡觉也想,吃饭也想,朝思暮想。 她也能做一首爱莲说,她爱莲,莲又生莲子,莲子能做莲子羹、莲子饭,时人说玉井饭,取自什么?太华峰头玉井莲的意思,不如莲饭。 莲还能生莲藕,她爱莲,主要是爱吃生熟灌藕、二色灌香藕、藕鲊。 莲花瓣也能吃,焯过?水加嫩豆腐一起,便叫作雪霞馔,要是捣成泥,掺米粉和糖就成了蓬糕。 张莲荷爱死莲花了,她日日冒出个念头,怎么?自己就不是朵莲花呢,她想当一朵莲花。 莲又等同于荷,所以她说做莲花衣裳,那真是相当直白了,因为之前她跟裁缝作的张娘子说的要求是制芰(j)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还有句是荷衣兮蕙带。 这两句诗一出来,裁缝娘子全避开了,钱再多也不选,啥意思根本不懂啊。 张莲荷问林秀水,“你懂我的意思不,知道我想做什么?衣裳吗?” 林秀水有备而来,昨日刚看见这两句诗时,她念都念不完整,这芰怎么?念,是什么?东西?说荷的,怎么?又扯到芙蓉了,蕙带呢?她压根不懂阿。 于是便去请教了思珍,思珍书?不是白读的,她一拿过?纸来,就先笑了两声,“怎么?,端午过?了你读起屈原的诗来了。” “这是《离骚》里的诗句,制芰荷以为衣兮,芰不是旁的,是菱,能生菱角,这句话是用荷叶做成绿色的上?衣。” 思珍又看下一句,“集芙蓉以为裳,芙蓉是荷花、莲花的别称,而我们常说上?衣下裳,衣裳衣裳,这话便是缝缀荷花为下裳。” “又应了这句荷衣兮蕙带,出自《九歌》里。其实就是叫你做荷衣,蕙带是香草做的佩带,按你们裁缝的话来说,应当叫裙带。” 林秀水听得笔在狂写,一直点?头,极为感谢思珍。这五贯钱可不好?赚,从要求上?便在考别人,但她终于懂了三个大概方向?,一是上?衣要荷叶的绿,二是下裙要荷花的粉,三是腰间要悬挂蕙带。 她的思绪从纸上回笼,如实跟张莲荷说。 倒是换了张莲荷惊诧,她抬起脸,目光在林秀水身上转了圈,她才慢慢开口道:“意思嘛,是这个意思,可我不要褶裙,开的莲花你看过吗,花瓣是一层层相叠的。抹胸不想要一根长布条样式的,我希望你来点?花样,褙子我想要大袖的,不要绿的,要粉的…” “好,可以,行。” 林秀水一一记下,即使要求很细,毕竟这一套衣裳,张莲荷给的钱是十三贯,裁缝作八贯,林秀水拿五贯,料子得用各种上乘的料子。 她看着纸上?的要求,真是一个头两个大,想不出来一点?,衣裳不好?做,钱不好?赚。 她送走?张莲荷,坐在椅子上?支着脑袋想了许久,半点?没动,收好?东西,回到抽纱绣里,翻了下绣样,最近没有荷花或者莲花相关?的花样。 从前三个人的抽纱绣,眼下除去林秀水,这会儿?有了十一个人,先前就在的李锦和小?七妹,后面?来的五个学徒,织巧会织巧网拔尖的三个娘子。 如今屋子已经不再空旷,大家各自做着自己的活计,五个学徒抽纱,做花样子,三位娘子则先慢慢练在纱上?绕线,活计很多,工钱一涨再涨。 一群人说说笑笑,手里活计不停,见了林秀水进来,都满面?带笑地喊她,“管事。” 林秀水先关?上?门,她苦恼极了,转过?身问大家,“你们想到这莲花,能想到其他什么?东西吗?” “白莲花。” 有人抢先回答,说个莲花的颜色肯定不会错。 “那粉莲花?” “能不能别说废话。” 小?七妹点?点?下巴说:“想到莲花,那就是步步生莲,管事我跟你说,前街有个王七娘成衣铺,里头有条罗裙可好?看了,那布料垂落下来,走?起来肯定跟莲花一样,就是要价六贯,买不起啊,买不起。” “莲花,”刚来没几日的王娘子道,她个性很爽朗,此时笑道,“我家里有个五岁的闺女,我街边上?有老丈背着竹篓卖没开的荷苞,她问我荷花跟莲花是不是一种花。” “我就说是,大家叫法不一样罢了。” “她说不对?的,荷花是没成婚的花,莲花是已经成婚的花,不然怎么?会有莲子呢。” 屋里一静,继而有人笑出声,林秀水也被这童言稚语逗笑了,大家说了一大通,什么?荷叶、蜻蜓,各种各样,林秀水依旧想不出来。 她得先抽纱,午间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凑到别人桌边,问正举着筷子的老裁缝,“李婆,这莲花的话,你是怎么?做成领抹的?” “什么?怎么?做的,绣蜻蜓戏莲花边,怎么?,你想要一条?”老裁缝夹了块肉,咬一口不紧不慢回道。 “哎,我最近在染布,我知道时下有种印在布上?的缠枝莲花边,”有个穿粉绿裙子的娘子也端着碗坐过?来,“要不晚些上?我那瞧瞧去。” “好?啊好?啊,”林秀水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王婶,明日有没有莲子汤喝啊?我看阿俏是嘴馋了,再给她炖锅莲藕汤,我喝汤她吃莲藕,”说话那娘子走?到灶房门口,笑着问了一句。 林秀水也从人背后偏过?脑袋说:“行啊,我认识个卖莲藕水菱的阿婆,你们要吃的话,我明日买些来。” “菱角不行啊,六月的才好?吃,那刚长起来的叫沙角菱,吃起来又脆又嫩,眼下都长老了,就是馄饨菱了,吃着绵软跟板栗似的,等再晚些,我们吃大红菱。” 话就歪了,一个个全说吃的上?了,林秀水听得嘴馋,除了好?吃,别的话没听出来。 她下了工在街边闲逛,每家铺子看过 ?去,上?手摸摸人家的布料,瞧瞧做工。最近盛行两种颜色的裙子,一种是桃红夏布裙,没有绣样,纹样是彩绘上?去的,有桃、杏春蟠、竞渡、艾虎,卖得比织样要便宜,街上?随处可见。 一种是郁金香根染的裙,颜色像成熟的稻穗,这种裙子要价很贵,买得人却不少,大多上?面?有缀珠。 “莲花倒是不多见,”成衣铺的娘子说,“今年几大府里,卖得最好?的还是石榴裙,石榴花染的红裙大家都喜欢,传到我们这里,就变成相近的桃红色了。” 林秀水细细看了这桃红色,颜色确实很偏近莲花的颜色,再浅一些的话会更好?,最好?染成由浅到深的粉,这种全粉还是过?于普通。 她又拉起边上?那条莲红的裙子,颜色偏紫偏暗,银红色是更浅的粉,像是从粉晕染了很多次的颜色。 颜色都不大满意,衣裳样式也没有选好?,逛了会儿?,只确定要选纱来做,下裙要加两层纱,不加白细布内衬。 林秀水终究没有头绪,买了一小?篮的樱桃,划了两条河找金裁缝去了。 人家正在教导弟子,一看她来,便说:“这是我的忘年交,是做裁缝的小?友。” “原来是这娘子。” 林秀水赶紧同人家行礼问好?,那寒暄了会儿?,那娘子先走?了,她又讨教起荷衣的事情?来。 第74章 买铺子了! 莲花的料子不少, 裁缝们见惯了小团花折枝莲花纹绫、莲花童子纹,也有如泥金印花的手?艺,雕刻莲花的样子, 涂抹金泥填彩印在衣料上。 可不如这套莲花衣裳来得出彩,吸睛,目光全落在衣裳上。 时下衣裳出众的有三点, 一是布料,诸如水绸、天净纱、织锦缎等等,二为技艺,织金、泥金、刺绣、缀珠、彩绘、绞缬等, 三便是颜色,石榴红、郁金香色、鹅黄、藕荷、青绿几色等。 却没有在形制上让人眼前一亮的,翻来覆去, 窄袖、大袖、直袖,合围裙、百褶、百迭,基本没有突破,反而在领抹上卷生卷死,下各种功夫和手?艺。 “从来不知道,可以将裙做成花瓣形的,”做裙子十来年的裁缝感慨, “我们恨不得每条裙褶打得一样宽, 下摆笔直, 反而将花样都放在布料上, 在裙带上。” 缝大袖衣的裁缝没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到花瓣大袖上,喃喃自语,“可不是, 我从不敢打破形制,大袖的宽能一放再放,其?余照旧是按形制来的。” 大家从震惊中回?过神,又讨论起衣裳来,而目光之中的张莲荷,低头细看,手?轻轻抚过纱裙。裙头有粉白荷花、绿蜻蜓,浅青荷叶的绣样,窄窄一条边而已,她?盯着细看,又抬起袖子,拂过去,边缘的丝线泛着光泽。 她?就站在那里,屋子里有镜架,却也不去坐下,她?不敢坐,太?漂亮的衣裳会让人束手?束脚起来。 林秀水问她?,张莲荷连说话都是轻声的,再也没有之前昂起头,说自己莲花花神的俏皮,她?往外挪了两步说:“怕啊。” “这纱最容易勾丝了。” 其?他过来瞧热闹的裁缝笑?,人群里有人伸手?指指林秀水,“你找阿俏呀,能抽纱,又能加纱,我们坏了的纱衣都是找她?补的。” “只管坐,坏了我给?你补好,”林秀水将手?搭在她?肩头,请她?坐下,“要看坐下来、走路的样子,还得请这些娘子帮忙瞧瞧,哪里要改的。” 衣裳并不是做完能穿便好了,量的尺数虽说量准了,做出来却并不一定极为合身,要一改、二改,最终定衣,不再进行更改。 “这会儿不给?我吗?”张莲荷捂着裙子,她?面色震惊,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准备今日在桑绫弄逛一天,明天起早五更天上南大街去,后日到金银坊去,她?可以三过家门?而不入,大后日让衣裳休息,她?看衣裳休息。 林秀水绕到她?身前说:“抹胸这里要改,有些大了,边缘不是很贴合。” 张莲荷立即道:“我才十六,我还会长。” 林秀水当没听见,又指指裙子腰身,“这边也要改一改,坐下来紧了点。” “我不吃不喝,我可以瘦。” 给?大家听乐了,林秀水无奈道:“你吃完两日六餐,我就还给?你。” “其?实?我一日也能吃六餐的。” “要早点给?我啊。” 最终张莲荷换下这套衣裳,仔仔细细套在衣架上,一步三回?头走了,林秀水都怕她?说出,别?了,我的衣裳。 人家前脚走的,后脚林秀水就出了门?,两个学徒帮她?扛着衣裳架子,穿过三条道,去了西后院里。 各处裁缝管事早就到了,坐在屋子里,隔着门?窗林秀水都能听见激烈的吵嚷。 有一道女声盖住了吵嚷声,清晰地传来,“懂不懂,我说的是大袖衫就只有三种,对襟大袖裁开?,后背缝上一个三角兜的,要不就是前短后长,还有分裁式的,接这种花瓣袖的那是破坏形制的!好看,那也是破坏形制!” “破坏就破坏,那之前旋裙出来的时候,前后开?衩的形制,又多是下层娼妓穿着的,抨击的不是更加厉害,到过去多少年了,眼下人人都穿,形制算个屁啊!”另一个裁缝娘子也高声说话,伴随着手?猛拍桌子的几声。 “好了好了,你看看你们,吵什么吵,我自己是做抹胸,贴身小衣的,”年迈的裁缝说,“以前东京宣和年间,宫中的宫女还做了一种任人便的小衣,劈开?四条缝,只用纽带穿的,叫密四门?,也新?奇啊,传出来不照旧成了形制。按我来说,衣裳就是任人便的。” 另一道女声笑?了笑?,又道:“陈娘子,你年轻了些,形制可不是大过天的,打早前还盛行穿胡装呢,穿的番式战袍,你说说,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可不听,那什么叫诸行百户,衣装各穿其?本色,不能越外,香铺的要顶帽披肩,质库的穿黑长衫,不就是形制难以逾越吗!” 裁缝作并非不吵嘴,只是关起门?来,各吵各的,日日吵,上到一匹布,下到一根裙带,都能吵翻了天去。 眼下各处管事聚集在一处,为了林秀水这种破坏形制的衣裳,开?始了各种有理有据地辩驳,你来我往。 林秀水犹豫着,不想进门?,倒不是说不过她?们,而是这么激烈的争吵,等会儿口水全喷她脸上。 她?选择听墙角,等里面吵歇了再进去,结果却是越吵越热烈,已经从衣裳,扯到头饰、冠子、鞋子上去,直到顾娘子过来。 “进来,”她?朝林秀水说。 顾娘子一进去,屋里的声音平息了,林秀水才跟在她?身后,迈进门?槛里去,结果她?一进门?,议论声又起。 “争论的声音我都听见了,”顾娘子缓步进门?站定,“有什么好吵的,各行各业都在争奇,只有我们在守旧,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守孝!” “今年的衣裳看过没,自己做的衣裳看了没,自己都看笑?了吧,我把?三年前的旧衣收拾收拾拿出来,跟今年的有什么分别?,分别?就是吃热饭还是吃剩饭。” “说不准剩饭还比热得好吃。” 顾娘子骂得很犀利,大家坐底下闭嘴不言,她?气?地喝了两口茶水,扫视一圈后道:“还想说什么?” 有位娘子不惧目光,站起来说:“就算形制不重要,新?饭冷饭热炒,可是衣裳是给?人行方便的,这即使好看,也穿着不便,而且没人能花得起十三贯的价钱。” “不知娘子把?我们叫到这里来的意思。” 这话说得在理,不少人跟着点头,好看固然重要,不便也是真的。 顾娘子不开?口,只是看林秀水,而林秀水走了几步站到衣裳边上,她?撩起底下的花瓣裙说:“我也清楚得知大家的想法,可如果在衣物?上总是束手?束脚,想着形制,那么满大街的衣裳除了颜色,毫无分别?。” 她?小心取下花瓣大袖衫,又将外面套着的粉红花瓣合围裙解下,安稳放置到一旁,眼下除了荷叶边抹胸,这条纱裙变得平平无奇起来。 如同那种毫无新?意,裁缝作?里一抓一大把?的纱裙,连反驳其?形制的娘子,也开?始闭口不言语,确实?很平常。 林秀水请人把?箱子抬过来,自己开?箱取衣,等转过身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一条合围裙。 这条裙子的裙头是用四指宽的浅绿丝绸做的,而下面是莲花花瓣的飘片,每一片花瓣大小一样,粉红色的纱,边缘相互重叠。 林秀水没有绑在纱裙上,她?只是又拿出一件极为普通的,连打褶都没有的绢布裙,穿进衣架,她?将短花瓣合围裙绑在上面。 不同于长款的错落交叠有致飘逸,短款只到膝盖上的花瓣合围,给?简单的白裙子增添了别?样的风情,尤其?腰后还有两条白绿绸缎,绑在后背,垂落下来像是流苏髻上飞扬的流苏。 并不繁杂的款式,却看得人眼前一亮,那种感觉就是即使买了件平常的裙子,套上这个短花瓣合围裙,无需再费劲穿搭,便能立即出门?的好看。 如果说之前整套衣裳是莲花仙子,那么单单这套,便如同清水芙蓉。 林秀水往后退了两步,让衣裳站到她?前面,顾娘子则适时开?口,“叫你们来也是为此,这个月就做花瓣合围裙和相关衣裳,料子已经备好了。” 这是林秀水在做裙子的时候想到的,十三贯又耗时许久的衣裳,并非人人都穿得起,而且这身衣裳属于张莲荷,她?们不会拿出来卖给?其?他人同样的。 可有没有其?他简单、美丽的衣裳,又不需要很多钱的,林秀水突发奇想,便用裁剪花瓣长裙的边角料,拼凑出这款短的合围裙来。 样式稀奇出众,颜色耐看,搭绿裙子、白绢布都可以,价钱不贵。纱制的在三百文左右,除了莲花粉,还可以做荷叶绿的,只是叶瓣要稍微拉长,跟花瓣的圆润不同,像是粽叶的细长。 毫无疑问,这事由林秀水牵头,大家一块来做,这种形制的裙子,市面上头一次出现,像合围裙的话,大多是百褶式、百迭式还有一片式的合围。 花瓣裙在眼下,除了裙头参照合围的做法,系法,可裙摆是完全不相同,在衣物?上,并非越新?奇卖得越好,大家都抱有不大看好的心,哪怕有部分人很喜欢。 做是照做的,这种合围裙很简单,只要花瓣飘片裁好,边缘缝上细线,防止散纱,再一一缝缀到裙头上便可,一个人一日能出一条裙子,三十个人做这个活。 顾娘子说先做几百条,她?对此很看好,至于其?他的,林秀水说等有成效再谈。 她?也花了一日将张莲荷的衣裳彻底改好,请她?来试穿,而张莲荷以为跟上一次一样,在间空屋子里面,试好出来,便带着衣裳回?去。 第75章 开门营业——水记全衣…… 买铺子这种重?大喜事, 林秀水要宴请大家。 当晚她请王月兰、桑英跟小荷,一块上桑青镇里?最大的正?店吃饭。 王月兰不肯去,她背着人偷偷哭了一场, 拽着林秀水说:“你眼下?正?是用?钱的时候,不去那里?吃。” “怎么不去,”林秀水反拽着她, 往门口拉,“我们从来没去外头吃过,吃一顿怎么了。” 她的打算可是这会儿买铺子,往后买 屋子, 买田地,有铺子的房契在身,屋产田宅她都敢想?。 桑英也?拉王月兰的手, 小荷用?力在后面推,她可想?去吃饭了,王月兰受不住说:“去去去。” 正?店便是酒楼,楼下?坐的是散客,楼上有小阁,称为稳便阁儿,林秀水要了一间, 她奔着喝酒来的, 买了一小罐蔷薇露。 菜的话, 点了青皮橄榄、米脯风鳗、薄皮蟹黄、鹅鲊等几样菜, 林秀水给小荷单点了份糖豌豆。 正?店里?点黄雀酢的人很多,上林塘又到了漫天黄雀的季节里?,桑英举着筷子晃了晃说:“阿俏,还记得我们两个用?别人家不要的渔网, 你剪下?来绑在棍子上,套着捕,结果?网破了,我们那天捕到三只,卖了六文钱。” “后来学聪明?了,用?麻袋剪了套着捕,”林秀水夹了块鹅鲊,她边吃边说。 桑英喝了口蔷薇露,她想?要是还在上林塘的话,两人照旧捕着田间的黄雀,为赚几十文而高兴,人生际遇竟然?会有翻天覆地的改变,幸而是极好的。 实则她今日刚知晓,对林秀水买铺子这件事,大为高兴与震撼,又极为鼓舞。 她一个月工钱两贯多,每日累得倒头便睡,买屋买铺子都很难,还会花钱买东西寄回?上林塘,她有些?熏熏然?地握着林秀水的手说:“阿俏,恭喜你,我要攒钱送你份大礼,我也?得再努力些?。” 王月兰将杯子磕在桌子,她抹把脸说:“是啊,得下?苦功夫。” 林秀水完全不知道,她在一门手艺精进技术拥有的东西,给两人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干一行精一行才是王道。 三个人吃了酒又说又笑又闹,只有小荷不解,喝了这臭臭的东西,难不成会傻吗? 林秀水第二日又请了小春娥,小春娥啊啊啊叫了三声,围着林秀水绕圈问:“真的吗?真的吗?” “天呐,我,我,”小春娥说不出话来,她喉咙忽然?像有东西梗在那,团成结,鼻子酸,眼睛前也?雾蒙蒙的。 “这不是该高兴的吗?”林秀水拍拍她的肩头。 小春娥背过身擦把泪,因?为她比很多人要清楚其中的酸楚,所以她会先流泪。 “高兴,我怎么会不高兴。” “不该你请我的,”小春娥牵她的手,“上我家吃去,我叫我娘给你做一桌子菜。” “要庆两件事,一是你买到铺子了,二是你做的衣裳遍地可见。” 林秀水跟随她的脚步往前走,晃了晃牵着的手,笑道:“可是这第二件,你已经庆贺过了。” 小春娥振振有词道:“没见它?排在第二吗,说明?这件事可以庆两遍。”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林秀水去小春娥家,已经是熟门熟路了,熟到她家两边邻舍已经都认识她了,一来就说:“裁缝作的小阿俏来了啊。” 每次都能吃到小春娥她娘的拿手菜,一道糟货,一道蹄脍,因?为蹄子日日有,什么人来都吃得上。 今日还吃上红熬小鸡鹌子、野味假炙黄羊。 林秀水还是被大春玲送回?去的,本来还想?谢陈九川的,他有单急货,必须三日内到镇外很远的庄子,傍晚走的,临走前特意来告知她。 她便兴冲冲琢磨起裁缝铺的事,这两日先请人打扫干净,铺子只空了半个月,可之前铺子是做胭脂铺的,木墙上一道道红印子,墙角打翻过面油,糊成一团,柏木地板上有渗进去的粉,一踩呲溜冒出来。 张牙郎说是这家还做过擦面的,用?石膏、蚌粉、滑石、米粉来调制,涂脸上再描抹。 二楼挺干净,早前放妆盘、丝罗等物?的。 她请了桑桥渡的老漆匠,她自己出钱买的好广漆,广漆价贵,三桶一贯五,涂上去比桐油还要锃光瓦亮,漆匠带他两个儿子来的,一日工钱三百文。 而裁缝铺陈设布置的话,林秀水走了许多家裁缝铺,才琢磨出来,一见门能看见的必定是堆在桌上成匹的布料,颜色也?艳,如红、粉、橙等,打从门前走过,被亮色晃了眼,总要进去瞧瞧。 林秀水有样学样,整个南货坊最不缺桌椅板凳,她和?王月兰一块去买了两张黑漆大桌,叫伙计架到平头车上送去的。 一张桌子价钱九百文,没有任何雕花,王月兰盯着人绑好桌腿,从篮子里掏出旧丝绵塞在桌角边,这青石板路石子多。 她嘀嘀咕咕的,“老贵了,你下?次找张木匠做,他能给你省点钱。” “另一张宽桌板、衣架子不是请张叔做了的,”林秀水说完,叫伙计等等,“还要买两个绣墩,劳烦在这稍等下?,给我们一起捎过去。” “行,前头那李阿三家的木墩不错,”伙计放下?车把,指指前面那拐角处。 两人顺着他指的路,找到间小木匠铺子,林秀水想?想?买了三个木墩子,一百二十文一个,放一楼,别人能坐。 她杂七杂八买了些?器物?,一个高脚花几,到时候放一个十来文买的白瓷花瓶,一把竹制的交椅、账台、屏风等等。 休三天工,前一日等打扫好,漆匠将一楼全漆过一遍,晾干透气,地板墙面全部一新,漆得油亮后,第二日下?午采买的物?件陆续添置进去。 到第三日,林秀水在路边找了两架车,跟平头车的宽架子很像,两边有栏杆,还挂了青布帘子,他们用?来接女眷的。 林秀水则要运布。 之前织巧会的时候,她用?加工钱换每个月在裁缝作领十匹布,算上这个月,有二十匹布,她自己还买了好几匹。 一个裁缝铺布料是重?中之重?。 七月的布料多是绫罗绸缎,绢布细麻得多,到了八月,细绵绸、粗绸、厚罗等,料子变得相?对厚重?起来。 林秀水还真是全挑的好料子,只她挑了一半拿去跟布市里?换,一匹提花罗的,能换两匹细绢布,换梅子青、月白、朱砂红、松花、葱绿等色。 这样她有十匹绸缎、花罗等好料子,十匹细绢布,十匹细麻,八匹从青丫那里?买的蓝色绞缬布。 从前发愁布料,眼下?布料不愁了,林秀水摆完布料后,愁起一个非常重?大的事情。 她的铺子没有名字啊,她不会取名。 时下?的铺子多以自己名字命名,什么张古老胭脂铺、游家漆铺、沈家枕冠铺、陈家画团扇铺等等。 林秀水总不大满意,她不想?叫林家裁缝铺,林娘子裁缝铺或者更?可耻一点的,林秀水裁缝铺,阿俏裁缝铺。 王月兰、桑英是帮不上她的忙,她去找思珍问问,思珍也?穿莲花粉的花瓣裙,在腰间扎了两条红绸布的缎带,笑着跟她说自己有多喜欢,“拯救了我好几条白裙子。” “我买了三条呢,绿的一条,粉白的一条,还有身上这条,”思珍拉着她的手说,“好裁缝,你可一定要多多出衣裳,你的裁缝铺子我当第一个做衣裳的。” “那我可等着你来捧场,”林秀水揉揉额角,“快帮我想?想?。” “我实在想?不出来,有个卖伞的,不是叫清湖八字桥老实舒家,我都想?叫桑桥渡老实林家裁缝铺了。” 林秀水挪了挪凳子,说到这种不正?经上,忽然?就有了十足的兴致,“还有还有,有一家叫极品好茶,我可以叫极品好衣。” “之前日日做缝补的时候,想?叫什么都能补,要不我叫什么衣都能做算了。” 思珍没拿稳茶盖,茶盖 在茶盏边缘叮叮当当地转了一圈,她扑哧笑出声,“你怪有意思的。” “其实林家裁缝铺也?不错啊,双木成林嘛,双木做衣也?可以,你叫我想?,我着实想?不出太?好,又响亮的名字出来。” 林秀水趴在桌上,两人又商量了许久,她的裁缝铺能做褙子、裙子、抹胸等等,相?当于做全套衣裳了。 最后定下?了叫作水记全衣,水取自林秀水最后一个字,记写的时候是用?記的,言和?己都是做衣中重?要的东西,全衣指全身上下?的衣裳。 林秀水对此很满意,到时候做个招幌挂出来,叫做整衣、做好衣,大美衣裳。 给女子、孩童做全装好衣裳——水记。 她请思珍吃了顿饭,又去寻做牌匾的匠人,一块三四尺宽的牌匾的话要三日,用?红漆刻字刷黑,一块要八百六十文。 零零杂杂算下?来,林秀水抖抖所剩不多的碎银子,花了她十贯多。 三天一过,她立即回?裁缝铺上工了,她相?当爱干活,好不容易到了秋收,结果?在她身上闹钱荒了。 抽纱绣和?缝补处来的两个小管事,性情也?不错,抽纱不会,可会管人,会处理外事,有专门的账房记账。 林秀水则有另外的活,顾娘子脚步匆匆,在小道上边走边说:“这合围裙卖得确实很好,我上回?说了要卖到临安内城,其他府镇去,临了发现不成。” 庄管事赶紧接上道:“卖得多了,有许多问题,一个是如果?下?身太?胖,这个纱会鼓起来,起翘,一个是不能用?力洗,洗洗可能会散边,我们用?的纱为了垂坠很轻薄的,有些?人嫌太?薄,用?米浆去浆纱,料子变形,中间鼓包鼓起来。” 第76章 考上了油烛局 二十来个单子, 一半来自熟人,一半则是被这阵仗吸引来瞧瞧的。 连两边铺面的,王家?租铺、刘三姐杂物铺的人连生意也?不做了?, 出来瞧热闹。 杂物铺的刘三姐迈步出来,她识得不少字,握扇子挡在眉毛上, 往中间屋檐下瞧,只见明晃晃的牌匾挂在正中央,低低念了?水记全衣四?个字。 又将目光偏到左侧,屋檐下挂了?招幌, 粉背心,浅黄上襦,白绢裙, 以及水蓝的合围裙,不算大,最?多到大腿能穿得进去。 却见门铺上垂下来的木牌子,上写褙子、上襦、衫子、背心、百迭裙、百褶裙、外?裤,左侧门柱上橙色纸上写,给女子孩童,做四?季衣裳。 右边米色长纸条则为, 高矮胖瘦, 家?常便衣, 待客礼服, 全都能做。 偏下还有?张月白色的纸,刘三姐眯着眼往前走两步,上头写了?,四?时?好衣, 尽在水记。 她看完后用扇子盖住脸,笑了?好几声?,觉得有?点看头,便绕到自家?门前,从柱子边上穿过去,走到铺子里去。 里面香气馥郁,有?好些娘子在挑中间桌上摆的布料,左侧也?有?几个小娘子,仰头看高架子上垂挂下来的布料,用手去撩,细看上面的纹样。 右侧墙上有?一排木架,上面垂挂着衣裳,蓝绢布褙子、粉色上襦,紫纱裙子、红缎面背心,各式领抹、裙带等等,刘三姐上手取下件衣裳,又往布上瞧,发觉这样衣和布料的纹样相同。 摸了?摸料子,很顺滑舒服,她低头细看,没有?任何褶皱,和多余的线头、线缝,不知为何,给人一种穿上后相当服帖、挺拔的感觉,大概是做工很细致。 而且布料是寻常可见的料子,绢布、绵绸、细麻,纹样和颜色却不多见,有?一款是由粉到浅白的纱料,像最?近盛行?的莲花短合围料子的颜色,时?兴好看,好多人围着。 刘三姐本想来瞧个热闹的,到了?铺子里,便脱口而出,“衣裳怎么做?” 她又暗自后悔,自己长得圆润,肤色稍黑,这都不打紧,关键是她的肩膀有?着相对?明显的高低差,右肩高,左肩低,她不去裁缝铺做衣裳的,最?多到成衣铺里,试试有?没有?合身的就买下来穿穿。 林秀水正在她边上,整理凌乱散落的布头,闻言便走过来说:“娘子你要?做整衣,还是其他?的?” “整衣怎么做,其他?的价钱呢?”刘三姐放下手里在看的褙子,顺着她的话接下去说。 “整衣看料子,细麻的料子便宜,褙子、抹胸、百褶裙的话,加起来是四?贯差不多,像是这款莲花粉的纱料单做裙子的话,会贵一点,要?三贯上下。” 林秀水很细心地解释,“这料子最?近时?兴,染的苏木价钱都涨了?,素纱本就不便宜,一匹布价钱已经上三贯了?。” 还是基于裁缝作本身有?染坊,能够有?染匠自己染,由于短花瓣合围的盛行?,染红的苏木、茜草、红花价钱飞涨,有?素纱的生帛铺往上涨了?两百文到五百文。 林秀水说的价钱相对?要?便宜很多。 有?位娘子深表认同,“可不是,我去布市里自己挑料子,这种粉的纱要?五贯,就够做一条裙子的,跟往兜里抢钱一样。” “才五贯,我上回问的那家?要?六贯,猜我买没买?”那娘子咬牙切齿,“我压根没买,我就蹲那,看看有?没有?人骂她们这个卖价的。” 林秀水对?此是真?没辙,采买的庄管事已经在她身边来来回回骂过许多遍了?,说这些人都该进监牢,让她用布抽死?大家?算了?。 染匠们已经打算换用苏木,在林秀水的建议下,选用枇杷叶,或者姜黄先染成黄的,苏木套染,一种是偏浅的粉,一种是偏橙的粉,都还不错,新?布是全给了?她,让她试试做新?衣。 刘三姐则在众人七嘴八舌里说:“要?先做上衣。” 她走了?两步到往二楼去的门边,挂了?布帘子的地方?,林秀水看出她的难言之隐,又是左右铺面的邻居,便跟金裁缝说了?声?,打起布帘叫她到后面说。 “我就想要?肩膀这处,看起来是平的,不要?一高一低跟山峰突了?又跌下去一样,”刘三姐对?外?是个爽快人,就对?这肩膀头子烦得很。 林秀水叫她站好,退后两步看了?眼,确实两肩差得有?点显眼,而后道:“刘娘子我给你记着,你下晌到铺子里来,我给你好好量量,琢磨下如何做。” 刘三姐铺子里也忙,立即点头应下,“你好好想。” 一会儿工夫,要?做衣的有?五六个,看了?料子便定下来,做整套秋衫的。 林秀水给记下来,她们想做的衣裳很明确,比如要偏黄色的罗布做直袖衫,领抹得是绿的,抹胸穿栀子黄的,下裙得是橙色的百褶裙,或者是藕荷色的抹胸,水蓝的窄袖褙子等等。 有?位女子说完,又满脸喜悦道:“我们做采菱营生的,夏日里刚采了?百来船的菱,赚了?点钱,本想到桑绫弄那边做衣裳的,没想到你家?的更便宜。” “我想给我闺女也做一身,她才三岁,这会儿没来,能做什么衣裳?” 金裁缝给别的娘子量身,林秀水记下后说:“可以做母女装。” “什么?”采菱娘子问。 林秀水站在台子后,身子往前倾,“母女装是大人孩童穿一样的衣裳,颜色、形制、花样都一样。” 采菱娘子明显心动,谁能拒绝孩子跟她穿一样的衣裳,她当即便道:“做,我做两套一样的,先记下,我明日把我孩子领来。” “这什么母女装,给我们两个也?整套呗,”一个瞧着十四?五的小姑娘,拉着另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娘子过来。 “少臭不要?脸,我当你娘。” “我年?纪大,我才是,你忘记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两个人斗嘴,林秀水咳了?两声?,插进一句话,“其实我们也? 可以做姐妹装的。” “早说嘛,其实我是她姐姐,”先开?口的小娘子说。 另一位娘子伸手道:“姐姐,给钱。” 看足了?热闹后,林秀水才憋着笑记下来,一整个上午手忙脚乱,定钱收了?七八贯,承诺大家?七日后会给出衣裳。 到了?晌午,人多不散,王月兰跟林秀水耳语几句,自己急匆匆出门,找了?在桑树口二桥头盘车架,卖各色包子的老夫妻。 有?虾鱼包儿、蟹肉包儿、江鱼包儿、枣栗馅、蜜辣馅的,价钱最?贵不过五文一个,又有?油纸包着,供几十人吃了?。 大家?来捧场,自然要?做得体面些。 等人陆陆续续告辞走后,林秀水捶捶胳膊,朝着站在屋里的人说:“晌午吃面去?” 小春娥从柜台边角抽了?把扇子,一早上又热又挤,她坐在绣墩上说:“等会儿,我先歇一歇。” “留着晚上再请我吃,”桑英嘴里塞着包子,说了?句便往外?边走,她送了?林秀水一匹两贯多的水蓝绢布,花了?一个月的月钱,她兜里没剩几个子,得多送几家?米。 小荷则从门帘后跑过来,被门帘糊住脸,只伸出两只手晃来晃去说:“我去吃,别忘了?我。” “吃,在你心里吃为天,”王月兰掀开?绿布帘,放小荷出来。 几人去吃了?肉淘面,小春娥回去了?,下午上工,王月兰带小荷去先去睡一觉,林秀水则跟金裁缝对?着记下来的单子,早上人多又杂,有?些记下来了?,收了?定钱,但没量身,请她们到下晌人少时?再来。 “这半日有?二十六人做衣裳,还有?急穿的,你做得过来?”金裁缝翻了?翻册子,虽说是秋衫,样式没有?太出格的,要?求也?简单。 按金裁缝自己来说,做得精细,十日能出一套,二十五六人的衣裳,排到猴年?马月去。 林秀水靠在灯挂椅的椅背上,她稍稍侧身,往纸上看了?眼,笑道:“那当然来不及做。” “金姨,你看这种款式简便的,她看重的一则为布料,二想合身好看,三是趁着秋日没过,秋衫快点上身,”林秀水伸手捞过新?布尺,低着头看尺说,“我们先量身,确保纸样打得精准,布片裁得好。” 她笑了?声?,“剩下我花钱到裁缝作里,让她们帮我缝好,我再拿回来,不合身的地方?自己改,那原本大家?一件件等,排期至少要?到一两个月,眼下五日到七日便能拿到自己中意的衣裳。” 如果说原本林秀水一套衣裳能赚六百文的,请裁缝作的娘子缝,她最?多赚两百文,可出的衣裳快,接的单子多,也?能赚不少。 她又不死?板,要?的是如何大家?尽快穿上合身,且好看的衣裳。 铺子里渐渐没人时?,刘三姐才从另一侧过来,金裁缝了?然,她看人身形有?数得很,林秀水也?跟她说过。 肩膀高低不平其实挺常见的,挑担卖货的话,这通常是老毛病。 金裁缝叫刘三姐先到屋里去,要?量下肩宽,跟林秀水说:“这种不用垫脚,不用在褙子底下垫衣片,我教你个法子,你学着点。” 林秀水眼睛亮亮,连连点头,她最?开?始想的法子,是将外?面罩着的衣裳料子加厚,最?好用深色布料,如黑、褐两色,便可以在稍矮的肩侧那里,垫一些薄衣片,以达到两肩同样的高度。 第77章 转行的几个人 油烛局给小春娥安排的活是挑炭。 她本人?对?此很满意, 走出来又哭又笑一路,才用手?帕抹了把红通通的眼睛,回望四司六局的大门, 信心满满地说:“这活就很好,我先挑炭,再烧炭, 烧香饼,以后再试试认油烛,点油烛,说不?准过上几年, 我小春娥也?能当上个?小管事呢。” “阿俏你扶我一把,我咋感觉自己抖得慌呢?” 小春娥放完大话?,颤颤巍巍将手?伸过去?, 她腿软,连步子?也?迈不?开?,她艰难挪了两步哭丧着脸,“我不?会跟那些多年未中的秀才,一朝中举还没昭告天?下,就先倒下了吧。那可怎么办,我家里虽然不?盼着我成才, 我娘也?总说我能混口饭吃就好, 可我还年轻啊…” 林秀水听她说一通话?, 默默地蹲下来, 拽出被她脚踩住的裙摆,“你再走两步呢?” “可我真的走不?动啊,咦,”小春娥刚说完, 大步跨了出去?,她低头看脚,拉好裙子?哈哈大笑,“我说嘛,原 来是裙子?害我。” 林秀水笑得一抖一抖,差点没撞到墙上去?,两个?人?在巷子?里傻笑,直至走到陌生的街巷里,把停泊在岸边的船都抛在脑后。 那天?走了好几里,林秀水说自己跟小春娥可真傻,就是腿脚好,怪能走的。 小春娥又比她要好,林秀水回去?吃了两口饭,累得倒头大睡,小春娥却熬了一整个?通宵,跟她一家老小,反反复复说着她到底是怎么上油烛局的,内容极其为夸大。 “本来是想睡的,”小春娥耷拉着脑袋,眼皮睁不?开?,“可我刚说完要睡的时候,我娘扯我耳朵,说我别在家里放了串炮仗,炸得哪哪都是,自己转头就睡了。” 其实小春娥她娘刚开?始说的是,烧炭烧到炮仗了,把你炸糊涂了是不?是? 听完不?像假的,她说自己被小春娥放的炮仗吓到了,今晚上是睡不?着了,叫人?赶紧重新放。小春娥就跟在家里点了一夜烟火加爆竹一样,时而大家惊叹,时而又高声?欢呼,时而按捺不?住奔涌的喜悦。 最后一大家子?都顶着乌青的双眼上工,小春娥也?来裁缝作里辞工,她吃完晌午饭后再说的,还能再混一顿饭。 小春娥吃得很难受,她将饭扒得乱七八糟,叹了好几口气,“咋办,以后只?有?你一个?人?吃饭了,我在那也?是,再也?没有?人?会夹自己碗里的肉给我吃了。” “馋肉直说,”林秀水把碗里的肉夹给她,“吃吧吃吧,下回我留着,送到油烛局里给你吃。” “那也?不?是不?行。” 小春娥吃了裁缝作里的饭,明日起到油烛局里混饭吃了。 饭能吃得上,想吃好在哪里都不?容易,她包着头,蒙着面,在炭山里拿着火钳子?挑挑拣拣,让不?同的炭分到各自箩筐里,每日重复这种枯燥乏味的活计。 可她却打心底认为站在这里就很好,能挑好炭,以后就能烧炭管炭,想想真是前途大好,火光熊熊。 林秀水敢听这话?,张木生可不?敢听,“我这辈子?都听不?得火字,一听我就想往上泼水。” 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右手?握拐杖,左手?手?里夹着匹绢布,走到水记全衣铺子?前说的。 金裁缝不?认识他?,偷摸跟林秀水说:“太黑了些,咋跟块炭一样。” “阿婆,我听得见,”张木生把绢布塞给林秀水,蹦着往门槛里跳。 金裁缝怒道:“叫谁阿婆?我岁数还很轻。” “那我也?没有?跟炭一样黑!”张木生完全否认,即使头两个?月里,他?确实黑得他?娘都瞧不?下去?了,可这会儿他?可白了不?少。 在两个?人?将要继续争论时,林秀水赶紧走两步,打断对?话?,把针放回针盒里,先是对?金裁缝说是熟人?,又看了眼张木生的腿,“又挨你爹的打了?” 张木生差点蹦起来,想找个?墙勾住,差点把拐杖扔出去?,又兀自镇定下来,很无所谓地来了句,“才不?是,救人?的时候被掉的东西绊了下,小伤。” “那你可真是不?得了,”林秀水惊讶。 张木生一脸谦虚,他?认真道:“这得多谢你,要不?是你,我哪里能当上潜火兵,我当不?上潜火兵,就救不?了人?了,相当于你也?救了人?。” “这可是你自己的功劳。” 按张木生之前的性格,非得洋洋洒洒说上一大通,尤其是救人?这种大好事,如何在烧着的屋子?里,把自己全身淋湿,跑到二楼里救出一对?老夫妻。结果自己受伤,不?敢回家,在军巡铺躺了一个?月,让人?告诉爹娘去?临安出公差,能下地才敢回来。 眼下说得轻飘飘,没有?半点骄傲,大肆宣扬的意思,他?认为这是自己应当要做的事情,不?值一提,豁出命也可以。 看来长高的不仅是身长,也?有?磨炼出来的心智。 张木生腿砸得挺偏,当时好几个药铺说接不了骨头,请绍兴来的三六九伤科传人?,在临安太庙的稽接骨桥来的,接骨很厉害,一个?月后才能拄着拐下床走动,养上三个?月,他?能重新救火,半年里腿能养好。 眼下他?得坐下来说话?,嘿嘿笑了两声?,“至少有?得休息,之前我们只?有?三日旬休,像他?们当官的,光是夏日里,初伏、中伏、末伏、秋社都能休一日假。” “我们说是给放,结果每次放了都是在系麻绳做麻搭,或是扯棉絮塞到竹筒里,做唧筒,”张木生有?一肚子?的气,让他?救人?救火,再累都能熬得住,可让他?做这种事情,每次都想掀桌走人。 林秀水半掩了铺子?门,今日开?门早些,还没有?人?进来,去?倒了两杯茶,一杯给张木生,一杯给金裁缝。 张木生赶紧喝了口,放下又道:“可我眼下想通了,我虽说暂时腿脚不?便,但手?还活着,总能干点事情。” “姐,秀姐,我想跟你学点缝补的手?艺。” 林秀水正在喝茶,差点没将茶从嘴里喷出来,咳了两声?咽下,抽出帕子?擦擦嘴,她仍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连金裁缝也?背过身,咳了好几声?,瞧起来黑模黑样的,以为人?家来做衣裳的,正想说做不?了,结果人?家说来学手?艺的,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张木生有?理有?据,“我们水囊是用猪小肚做的,那个?简单,往里面灌水再用绳子?绑紧就成。但是水袋很贵,是整张皮子?剥下来,有?头、四肢五个?地方要绑,剥得不?好边缘会裂开?,就得自己补。水袋一次要装百来斤的水,能灭不?少家中的小火,有?时候路上裂了,没有?人?手?补,漏了许多,水袋就不?能用了,我们灭火也?很麻烦。” “可我想着,那对?于着火的人?家来说,亏损太多太多了。从前是没人?能补,这会儿子?不?一样了,我这腿伤了,又不?能光吃白饭是不?是,趁这段日子?来向姐你讨教讨教,我可不?白学,什么报酬都行。” 张木生躺床上养伤时,想了许久,他?真不?想废人?,脚不?大好用,那就暂时给自己谋划别的出路来,他?一定要成为有?用的人?,在很多时候都能被用得上的人?。 这是他?深思熟虑想出来的法子?,哪怕以后腿再次受伤,他?也?可以顺理成章留在潜火队里,干着补水袋的活计。他?此时非常骄傲,自认为很有?头脑。 金裁缝听完,感慨一句,“人?不?可貌相啊。” “是啊,我就可以貌相,一看我这貌,那是相当的高,”张木生赶紧接话?。 林秀水想说,歇歇吧,看不?出来一点。 非要说的话?,黑色显瘦,显得这脸相当瘦。 她手?握杯子?,摩挲着边缘,思索教张木生缝补皮子?能成吗?开?了铺子?以后,她的重心渐渐移到做衣裳上,缝补的活计便少了,孙大和宋三娘也?不?大给她接了,只?是转而给她卖纱袋、绢孩儿等物。 可她想想,确实能教人?缝补啊,一次教一种,还能收点钱,可像张木生这种,林秀水则放下杯子?说:“行,你要真想学,我教你几手?,保管你能在养伤时,把皮子?给缝好,水袋不?会漏。” 其实张木生粗手?粗脚的,并不?大适合拿针线,可他?有?两点好,力气大,扎硬 皮子?很容易,第二点是,他?娘和阿奶是双线行里做鞋子?的,他?走线会比较直。 林秀水让他?先拿两块粗布,一根粗针加麻线,把两块粗布缝起来先。 张木生给自己找了个?酷刑,被针戳得吱哇乱叫,下意识想蹦起来,又因为伤腿不?得不?坐下来,他?扎一下哭一下,哭得泪流满面,腿之前断了都没哭得这么厉害过。 可一听他?爹语重心长地说:“这行我们不?干了,当什么潜火兵,听起来很风光,可命都要交代在里面。你爹我又不?求你有?多大的出息,你就算以后上街要饭,留条命在,我都说你光宗耀祖了。” “老张,你别咒你儿子?行不?行,”张木生简直要跳脚了,他?走到如今容易吗?天?天?跟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就为了长高,好不?容易长高,成了合格的厢军,月钱也?多了,还靠自己救了两个?人?。 他?难不?成伤了腿就要自甘堕落,一蹶不?振?就算真去?要饭,他?也?一定是要得很多的那个?人?,当然他?不?会去?的,去?了桑树口大家怎么看他??他?可是潜火兵,他?要面子?得很。 第78章 人生写真初体验 “画完了!” 广惠停下画笔, 花了大半个时辰才画完这张写真画,小荷累得靠在椅子上,双手推推猫小叶, 而林秀水双手接过画纸,走到?二楼屋檐下对着光瞧。 她看一眼,揉揉眉心, 再看一眼,猫是活灵活现的猫,根根毛发分明,体态、睁大的圆眼睛, 上翘的尾巴,画得极为细致。 坐在椅子上抱着猫的小荷,只能?看出是个大胖妞, 还秃头?。 不知道他从?哪学?的画法,除了是个人,其?余跟本人半点不相关?。 小荷也跑过来,踮起脚来看,她仰头?问:“我在哪?” 广惠大感伤心,他举着笔跑过来说:“除了一猫外,不就只有一个人, 还能?看不出来?” 林秀水同小荷齐齐摇了摇头?, “看不出来。” “我就说术业有专攻, 隔行如隔山, 而我只是一个画猫的,猫跟人不相通啊,除了我叫它们逆子的时候,”广惠眺望远处, 面色凄凄惨惨。 “少来,”林秀水啧了声,转而语重心长地说,“这画人不是又 有个词,叫作工写貌,貌又通猫,怎么不算相通?说明你就是做这行的人才,多?画画,自然会好的。” 广惠一听,这话说得在理?,虚心讨教,“那我该怎么做?” “学?。” 画技可以,画人拿不出手啊,林秀水本来想得挺好,广惠便宜,在她这做衣裳,到?时候附赠一张写真画像,打出点不一样的噱头?来。 压根想太多?。 至少画人想画得神?采飞扬,人物形似神?似,还有一段长路要走。 广惠琢磨着上街看看画样貌的老?师傅,风风火火下了楼,三两步跑出门槛外去。 林秀水慢吞吞走下来,靠着墙边走,背在身后的手握着那卷画纸,到?楼底下掀开帘子给金裁缝看,金裁缝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撞到?桌角边的针线盒。 “你可别心急,眼下生意虽说不算顶好,一日?有十来件,二十来件的衣裳要做,比一般的裁缝铺强得多?,”金裁缝收了笑,抚了抚鬓角,翻开册子,递过去给林秀水,手顺着那一页划下来,“诺,今日?来做秋衫的,有十二个。” “我瞧瞧。” 林秀水接过来,水记全衣刚开业,生意一般,来来去去人挺多?,做衣裳的不多?,她拿起册子扫一眼,十二个有五六个还是从?前到?她改衣裳的娘子,做的回头?生意。 她有些急,即使进账不多?,每个人要做的衣裳,都定下七日?后来取,怕来不及做,只收取一半的定钱,可买料子却得先?付钱,林秀水裁缝作里赚的钱,都拿去买料子了,一个人做衣裳要两三匹料子,她得买十几?二十匹布,难免捉襟见肘。 再也不是买铺子前,钱袋满满,一摸一大把碎银子的她了,她眼下只能?摸到?稀稀拉拉的铜板,就盼着裁缝作发“赈灾银”。 林秀水把册子放桌上,记下要买的料子,隔壁刘三姐走过来,此时临近黄昏,见屋里只有两个人,便急走两步问:“小林娘子,金师傅,衣裳做好了没?我等着穿呢。” “要等明日?了,”林秀水搁了笔,“上襦做好了,裙褶还没烫好,得等一等。” 刘三姐在铺子里原地走了两步,“我就等着穿新衣呢。” “那你穿了试试,”金裁缝说完,取出里屋挂着的上襦和裙子。 黑粉的颜色很别致,刘三姐摸了摸这条粉色小团花裙,她穿上前说:“我六七岁时穿过粉的,二八年华都没穿过,可这会儿?早已到?二十八了。” “粉又不挑岁数,到?你三十八能?穿,四十八能?穿,五十八六十八想穿都行,赶紧换上瞧瞧,”金裁缝的话在寂静里冒出来。 刘三姐哎了声,跑到?二楼穿好,她试了试,又拉扯着胸上的裙子,林秀水给她调整肩上的黑色蓝底团花披帛,从?左肩垂挂下来,拉到?裙底,另一头?搭在右手的肩肘上。 “我这样瞧着行吗?”刘三姐抬了抬手,又看自己穿的粉裙子,迈不动步子。 当她照到?镜子时,镜子里的脸显得格外吃惊,仿佛那不是她自己,她转了转,粉色的裙摆飘扬。 她又弯腰凑进去瞧,粉色并没有显得她很憔悴,她好像回到?了很年轻的时候,肩膀的披帛让她忘记了自己高低不平的肩膀。 刘三姐都不想脱下衣裳,她左手拉林秀水,右手握住金裁缝,“我肯定会给你们两个介绍生意的。” “我叫我所有认识的人都到你们这做衣裳。” 金裁缝有点兴趣,“你认识多?少人?” “几百上千人吧。” 林秀水反握住她的手笑了声,“那我们就等着了。” 刘三姐很豪气地说:“等着吧,我肯定叫大家都来做新衣。” “谁说新衣,”有个小孩迈进门槛,她稚气地说:“我也想穿新衣。” “我娘在这里给我定了件秋天里才能?穿的衣裳,”小女孩很疑惑,“我家里有棵桂花树,我娘说它到?秋日?里会开花,昨夜里它就开了小花,秋天来了,怎么衣裳还没有来?” 这小女孩叫作金桂,她娘在这条街上卖生莲子、莲藕、鲜荷叶的,前两日?她娘带她来定衣裳,金桂会跑来在铺子前转两圈,瞧瞧她的衣裳做好了没?一听没有,脑袋便耷拉下去,踢踏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开了。 林秀水受不住金桂眼巴巴的神?情,赶紧道:“桂花还没全开了,等它再开一会儿?,你的新衣也跟桂花一块到?了。” “那我去催催桂花,叫它明天早上醒一醒,”金桂如此说。 金裁缝说:“好样的,它要不开,我去帮你扇一扇它。” 桂花需要光,耳光子也是光。 一老?一少讨论起如何让桂花开得更快,林秀水默默补上,不如她去催一催更快。 裁缝作自从?织巧会接了百来个人的单子后,自此越发不得了,活多?得吓人,从?前一条相同的裙子来回做,到?这会儿?是没有一条相同的。 但银钱涨了又涨,大家也毫无怨言,尤其?接林秀水的活,料子选好了,打样打好了,只剩缝补,活计很轻松,就是催得紧。 “没法子,”林秀水蹲在桌子旁边,双手合十,“大家想穿件衣裳不容易。” “别催了别催了,”一个老?裁缝喊,“天呐,你到?底是从?哪里揽的这么多?活啊,我这半个月缝了我之前一个多?月的活。” 另一群运粉布的娘子从?门前经过,也大声附和道:“可不是!我从?前运布一天一趟,眼下运布一天十趟。” 别家成衣铺、裁缝作都已经想桂花样式的衣裳,想着多?在上头?花心思,立志要做跟莲花不同的裙子来,盛行全镇。 可顾家裁缝作没有贸贸然地做新衣,依旧照着莲花的样式来,打算在上头?专精。 让很多?老?裁缝都多?想点法子。 有人管抽纱和缝补,林秀水则在裁缝作里有相对充裕的时间,来想下一步的衣样。 不过最近她风头?正?盛,大家都盯着她,她倒没有出很新奇的衣裳,反而中规中矩起来。 都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名堂,只有林秀水自己知道,等她再穷一点,没钱可用的时候,那时候估摸着被钱所迫,就什么衣裳都想得出来了。 这会子,她找画匠呢。 广惠暂时是靠不上了,所幸她认识的人,织巧会上认识个四十二岁的娘子,其?实她不是画匠,只是个捏面人。 捏的惟妙惟肖,照着人脸捏相当像,后面自学?了画人,她自嘲说自己是个市井里没有名姓的画工。 林秀水寻着路赶过去时,张顺娘没有出摊了,在院子里洗衣裳。 “请我做画匠?画人去?”张顺娘拧干手里的衣裳,她摇摇头?,垂下眼皮看手里的衣裳,平静地说,“我可画不来,就是自己胡乱画几?笔,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她挥挥衣裳,不为所动,家里为她买些画纸的事情,吵了又吵,叫她别画这种东西,瞧着就渗人,把人画到?纸上,又画得这么像,跟摄魂一样。 到?时候两边邻舍有人受了惊,都要怪她的。 林秀水伸手帮她一道拧衣裳,自顾自地说:“一碗冷饭加水,都能?上得了桌面,画像有什么上不了台面的。” “我那边要画像的人,会画头?脸和衣裳的,一个月有两贯银钱,只早上和下午画,其?余夜里不耽误娘子你出工。” 张顺娘闻言看到?屋里,她有点心动,这比她做面人赚得要多?些,可她又犹豫,她走不出家门,拒绝的话又没法脱口而出,只好一遍遍拧着衣裳。 “娘子你想想,要是想好了,明日?早上到?桑桥渡东边那一排的铺面里找我,打听下水记全衣,不来也没事,”林秀水帮她拧完衣裳,留下句话便走了。 等她走后,张顺娘没闲着,在家里干活,给鸡喂谷子的时候想这事,扫地的时候想,洗几?口大缸,脑袋伸进缸里的时候想,做一大家子饭,累得腰直不起来时想,夜里听着旁边震天响的呼噜声在想。 想来想去,想得一夜没合眼,该和的面也没和,径直出了门,也没划船,只管走路,一直走,走了很久,到?桑桥渡时天亮起微光,她找到?了水记全衣,静静地坐在台阶上。 林秀水走过来, 倒也不吃惊,只是问她,“娘子你吃了没?” “在吃了,”张顺娘从?兜里掏出饼,咬了一大口,又取下背着的包袱,拿出一叠粗糙的纸递过来。 第79章 铺子招人 “这上面的人是我呀!” 金桂捧着薄薄一张画纸, 一会儿低头?看画,一会儿又?将头?扭到右边去,从?二楼窗边凳子上架的镜子看自己的脸。 反复十来次, 才终于发出雀跃的确定。 她都不曾仔细照过?几次镜子,也不大熟悉自己的模样,却有了一张自画像, 金桂小小的心里,充盈着不知名的喜悦。 “我要攒钱,”金桂拉一拉她娘的衣角,凑到她耳边说, “娘,我们多多卖些莲子,给你做一身衣裳, 叫小娘子也送你张画像。” 她娘笑骂,“你个傻丫头?,画张画才几百文,做身衣裳要几贯银钱,你这是买咸鱼来放生,做亏本生意呢。” “那怎么是这个理,新衣裳穿身上, 又?白送一张画像, 这叫净赚, ”头?上绑着红包布的女子说, “不多做几身,反倒是真亏了。” 她家里有两个女儿,一个老娘,两个亲妹, 四个至交好友,今年秋衣还?没做,等她的画像成了,到时候全怂恿她们过?来,到这里做衣裳。 此时她正等着二楼隔间的人换衣裳出来,她好进去换上,外面倒是有椅凳,可都没人坐,倒把簇新的衣裳搭上去,心急如?焚,想?早早画到自己,平生头?一次上相呢。 张顺娘也平生第一次画这么多的人,她看似面不改色,实则心里抖得慌,可她暗地里画了许许多多张画像,一到落笔很顺畅。 她必须给人画好,她想?干这份活计。 里面画着,外面一群人站在过?道上,有手拿自己带来的执镜,对?着光,左右脸转动照了又?照的,皱了皱眉,有娘子拉扯自己的裙带,叹口气?说:“还?要多吃点,瘦得裙带绕三圈。” 楼梯拐角处走上来一高胖妇人,提着大木盒,走过?来问?:“有没有娘子要梳发的,我什么发髻都能梳,飞天髻、高椎髻、双蟠髻、流苏髻,小孩的也能梳,双丫髻、三丫髻,十几到三十几文钱,有用得着喊我一声。” 陈桂花站在原地,只等有人说要梳发,好立即拎起木盒跑过?去,林秀水叫她来吆喝做生意,多赚点钱的,说她这里人多,难免有要梳发的。 她见众人转头?来瞧她,又?没有开?口说要梳,掰开?盒子从?最上面一层取出小罐子,走了几步说:“我这还?有护发的木樨油,洁鬓威仙油,先试试也成。” 陈桂花无比艰难地吐出来一句,“不要钱。” 她陈桂花要赚大钱,舍小钱,根本舍不了,一文钱也是钱啊。 终于有娘子说:“试试吧,这鬓角能梳好吗?” “那不用油也能给梳好,”陈桂花提起箱子过?来,放到凳子上,拿起木盒里的发刷,指挥人坐下来,捧着脸就将人娘子那叉出来的头?发梳得光溜,还?顺着额前头?发梳,将人扁塌塌的发髻,梳得显着蓬松许多。她嘀咕,“半点毛都冒不出来。” 而这不过?三两下的事情?,看得其他娘子一愣,跟早上见到张顺娘蘸墨提笔,坐下来后寥寥数笔就将人刻画在纸上的惊诧一样。 “要不,”有位站角落边的娘子心动,“你也给我梳个头?,瞧瞧我梳什么发髻合适?” 陈桂花又?嘚嘚嘚走过?去,“大盘髻就很合适,用丝网给绑好,头?发缠五圈的,不好你找我。” 等林秀水上楼,陈桂花身边围了一圈人,她听了几耳朵,全在问?梳什么发髻好的。 没人关心她过?来,到了另一间靠窗的屋子里,又?一群人看张顺娘画像,时不时发出惊叹的咦咦喔喔,难以相信这是人的嘴巴能发出来的声音。 穿上新衣,坐下来等着画像的人心里美滋滋,那夸赞就跟夸她们自个儿似的,尤其画像一到手,众人便?围上来,仔仔细细瞧了说:“真像,颇有一番神韵啊。” 这画像有两份,一张一尺来宽的带回去,一张手掌大小的留在铺子里,注明谁于某年某月在此画像。 画像会美化人,还?会美死人,一美大家就高兴地掏钱,要再做新衣。 “我知道的,阿俏你对?姐好,姐也不亏待你,”有个清瘦娘子举起自画像,“我这辈子头?次画像,头?次知道我这脸原来在旁人眼里是这样的。” “我长得咋那么好看。” “你等着啊,我家里钱不多,就人多,我找我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你这做衣裳,把你捧成名缝。” 林秀水听得心里发抖,这姐是不是瓦子里戏曲听多了,那口气?不像给她介绍生意,像招呼她七大姑八大姨来上门弄死她的。 还有名缝是什么东西啊? “说的啥话,让我讲两句,”有个梳高发髻,涂脂抹粉的女子过来,靠在柜子前问?,“我呢,有两把顶中意的伞,八十四骨的,一把伞面是水墨画,一把是油绿的,上面提了诗词。” “我想把这把伞做成配套的衣裳,穿着过?来,再打伞画到纸上。” 林秀水听完,转头?看金裁缝,金裁缝倒是面不改色,半点不惊讶,时下崇文,有不少富贵人家女子喜欢诗词,会请人题诗在衣物上,倒也很是风雅。 “伞拿来瞧瞧先,得看能不能做,”林秀水又?写不好字,要是太难她就拒了。 这两把伞真不愧是八十四骨的好伞,伞面是绸绢做的,一把水墨画伞,林秀水看得抬了抬眉,山水墨色做衣,能做出来的话,黑白两色也可以很出彩。 至于另外一把油绿伞,诗词是竖着写的,字迹大气?,她看不懂是什么字。按伞面来做衣裳,一定要保留诗词,分?布排列,如?何在有诗词时仍旧让衣裳有美感,而又?不会褪色,相当难。 林秀水很有兴致,越难的衣裳越有挑战性?。 她蹙眉细思?后才说:“能做是能做,要花不少日子,起码得半个月,可能还?要花费更多时日,价钱也贵,两件十五六贯打底,有些料子要专门做。” 市面上黑布大多是纯黑的,水墨扎染的布没有,且诗词得请人来题。 这红娘子一听,欢喜拍手道:“竟是能做,那就交给你做了,我去了不少裁缝铺和成衣铺问?过?,那边全推辞说做不了,晚些我去拿了定钱给你。” “你可一定一定要做出来啊。” 林秀水跟鹦鹉学舌一样,她学着红娘子的语气?说:“我一定一定要做出来啊。” 金裁缝率先笑的,剩下娘子便?哄堂大笑,笑到楼上等着画像的人噔噔蹬跑了两三个下来,掀开?帘子三个脑袋叠在一块瞧。 这种棘手活,林秀水压根不急着做,急也做不出来,她将记好的东西压在册子下面,先接其他的活。 她回复问?她话的老太太,“旧布可以拿来做衣裳的,看旧成什么样子,如?果是折边磨损的话,排料的时候避开?这部分?。” “旧的太厉害也没事,可以加染,原先什么颜色加染什么色,拆改一下,布自己出的话,我们只收五六百文钱。” 老太太有三匹压箱底的布,总找不到好裁缝来做,前几日在水记定了一身衣裳,今日穿得服服帖帖,料子又?好,便?动了用旧布来做衣的心思?。 闻言不免高兴地连连点头?,“好好,闺女你等我拿来给你瞧瞧。” “哎,不急,到时候叫我们老金师傅给阿婆你做,”林秀水冲金裁缝眨眨眼。 老金师傅没辙,她说:“老姐姐,你叫底下孙子扛着布,明日上这来找我就行。” 几人商议着,边上有大娘挑剔起料子来,“这料子咋那么贵?一匹要五贯啊,我一年赚赚嘛,也赚不了那老些钱,这年头?钱是真不当钱用啊。” “可不是,”林秀水顺着她的话附和,“都说绢布当钱使,我说那都是骗钱的鬼话。” “布那么贵,穿都穿不起。” 把人大娘说得一愣一愣的,咋把她的话给抢了。 林秀水又?走过?去,拿起料子来说:“贵是真的贵,这是缎布,南京来的,缎以那里的为好,平江府都要差些,一匹确实贵不少,人家质地在那。 ” “可南京布跟我们隔得远嘛,布远的话就是不亲近,那像我们镇里今年蚕桑织的细绢布,这土生土长的,跟我们亲近,价钱也便?宜, ”林秀水绕到另一边,点点一匹水红的细绢布,“这才要一贯八钱,大娘你长得嫩,水红色穿起来好看,再搭点其他的布料,一身做下来,也就三贯出头?,送你张画像,再送一条领抹,要是哪日穿得不合身,我们免费给你改。” “真三贯呐,”那大娘摸了摸细绢布,料子比她自己花冤枉钱买的好多了,她一个没留神说:“那做一身呗。” 说完想?抽自己一嘴巴子,明明说好来前,就看看布料的,哪哪都挑一番刺,价钱那么贵,谁要做衣裳啊。 话是这么讲,形势不由人啊。 她稀里糊涂一听,头?脑发热,小娘子话又?说得那么好听,布价钱实惠,还?送她东西,她没忍住。 “大娘下回再来啊,”林秀水冲她离开?的背影道。 大娘捂着钱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再也不会来了。可结果是有一就有二,有二便?有三,事不过?三,过?了三次,她往后都在这定的衣裳。 林秀水说她是本地布大娘,因为人家从?此之后只要本地布。 今日生意很好,要做衣裳的活很多,林秀水很能讲,金裁缝更不逊色,她随口能将一块料子从?哪来的,做工织工、花色、新旧,到人家适合穿什么颜色,要多少尺寸的料子,不用细思?就能说得明明白白。 人家没打算在这做的,听两人一阵忽悠,胡乱点头?说做一身。 第80章 升官又发财 林秀水取出钥匙, 开铺门的时候问?:“阿云,你吃了没??” “吃了来的,做重活也使得, ”阿云赶紧跟在她后头?说,三两步迈上台阶。 “你记性?好不好?”林秀水说完推开门,抱出门后的招幌, 她除了请人干点杂活,诸如挂招幌、收拾桌面、整理衣裳等外?,记性?好,会认人是关键。 铺子里来往许多人, 长得相像不在少数,金裁缝根本记不住,她能记得住喊人家名?字, 记不住喊人家阿妹,老姐姐。更多的代称是那个想做整身红的娘子,来做窄衫长裙的厨娘,预备提前做冬衣的。 阿云帮着一起展开招幌,立即回道:“我之?前在估衣铺做的打?扫,帮着整理些衣物,来往人多, 记性?还不算差。” “我爹是收各色豆子卖的, 我娘沿街卖做好的盐豆儿和豆儿黄糖, 我经常去帮着兜卖, 来买的有一二百熟人,我每个都记得住。” “老金师傅,你的帮手阿云来了,”林秀水朝路上走来的金裁缝招手, 等金裁缝走近后,才?拍拍阿云肩膀说,“认人不错。” “蛮好蛮好,阿俏你把那画像拿出来,叫人认认,”金裁缝晃晃手里的一包糕点,“正好起早吃桂花糕,我过来时有人叫卖。” 三人进屋去,阿云原本极力保持镇定、稳重的神?情,在看到那一叠画像后,她没?崩住,发出小小一声惊讶的啊。 她手悬空在画像上,试探着点了点问?:“这样认吗?” “哎,”金裁缝解开油纸袋,“就是这么?认,叫小林店家好好给你说说啊,都是回头?客,你要能记住,我晌午请你吃蜜蟹去。” 阿云低下头?,偷偷咽了咽口?水,她家里不吃蟹,吃得最多的是豆羹、豆粥。 “这是隔壁杂物铺的店家,叫作?刘三姐,她喜欢别人叫她三姐,”林秀水坐下来,将第一张画像上戴披帛的刘三姐给阿云瞧。 阿云手放在腿上,眼睛凑过去瞧,她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这个扎高发髻的,她叫红娘子,但人家不喜欢红的,最爱绿色,带了伞来的话要将伞放到那处伞架上,她最近会时常过来。” “对街过桥的李阿婆,她是个老媒婆了,要是说给你做媒的话,你听听就行,不用搭理她,”林秀水从来都当耳旁风听的,媒婆到老了,走不大动?了,嘴巴依旧好使,谁谁都想凑成一对。 期间金裁缝叫阿云吃了块桂花糕,林秀水带她先认了十个人。 “这是谁?”林秀水指着画像上的一对相偎在一块的母女。 阿云不假思索地说:“是在前街做豆腐的豆腐娘子,她闺女三岁,进铺子要管好她,她会扯衣裳会哭,来的时候要拿耍货给她玩。” 林秀水又随便抽出一张来,阿云看了看,才?犹豫地开口?,“这叫张厨 娘,她喜欢白地青花的衣裳,必须有围布,逢三和七日会来看新进的白地青花料子。” 林秀水毫不吝啬夸她,“这记性?真好,把我说的话一字不差说出来了。” “老金师傅,晌午吃蜜蟹的时候,给阿云多加份别的。” “在我们铺子里干活,包一日三餐,想吃什么?可以跟金师傅说,不用上街买,到点会有分茶酒店的人上门来问?。” 她跟两家分茶酒店的伙计说好了,每日晌午和傍晚送饭上门,他们平日只要离得不远都会送上门,便是市食点心,四时皆有,任便索唤、不误主顾。 王月兰忙织锦的事情,小荷早去私塾,晌午被周娘子接回来,两个人都在铺子里吃的。 一个月伙食费大概在两贯上下,吃的有鱼茧儿、三鲜面、鱼油炸、骨头?米脯、七宝棋子、笋粉素食、鸡脆丝等。 阿云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只是想先混顿饱饭的,怎么?听起来全是好饭?有点难以相信,又颇觉得不安。 林秀水又说:“一个月有四日休息,月钱是一贯八,能做好的话,还可以往上加。” “我可以卖命,”阿云脱口?而出。 “这里只收布,不收命,”金裁缝隔着帘子来了一句。 阿云脸腾地红了,“我可以卖命地干活。” “别卖命,怪吓人的,”林秀水叫她打?住,“真不至于,你好好干就成。” 阿云干得很卖力,角角落落想擦得干干净净,一见人进门便笑,赶紧相迎,暗自?比对着画像上的脸,对不上,没?见过的,她一律都叫娘子。 林秀水见她有些机灵劲在身上,也觉得挺满意,可以留她在这里先做着。 进来是张顺娘跟陈桂花,陈桂花碰见就硬拉着人家道谢,她说的话是,“要不是你有这手艺,大家都来画像,我哪里能揽到生意。” 下一句便是,“你看看你画个发髻也画得这么?好,不如给我画几张,我不叫你白画,你别要得太贵就成。” 她每到这时候嫌弃广惠这小子不中用啊,有便宜也没?法占,不然还能用皂角抵几张画钱。 张顺娘则问?:“你出笔墨和纸吗?” 天杀的,陈桂花忘了这茬子,她支吾两声,含糊过去,算了算了,不画了。 她又去柜子前,跟林秀水说:“秀姐儿,借了你的光,我近来生意好得很。” “怎么?个好法?”林秀水问?。 “我梳头?赚一笔吧,这梳了头?,发现人家头?发生油,有的还长虱子,我拉人家到我那洗头?去,这生意还能不好,我可一点不嫌弃,我巴不得大家头?发越邋遢越好。” 陈桂花说完,其他人压根没?法附和。 “别想太多,”林秀水简直服了她了。 陈桂花随意晃晃手,反正她赚了不少钱,“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在这给我老娘定身衣裳。” “你说说,有什么?便宜又好的料子,不能比两贯多了,我那几个姐妹都回来,我今年不能输了她们去。” 陈桂花有啥说啥,“就是那种叫我不打?肿脸也能充胖子的衣裳。” 老娘要过生,往年她个死抠的,手里又没?钱,送一点猪肉,几个鸭蛋,一包糖块算了事,她大姐没?少说她。 这今年有了钱,陈桂花都肯出两贯,整整两贯给她娘做身秋衣,她想,多么?感天动?地的母女情。 林秀水知道她没?少赚,八月和十一月是私塾和书院收学生的月份,她都在给儿子挑书院了,准备花笔钱进个好书院。 不过倒不是望子成龙,而是想让吴大饼以后别拖她这个当娘的后腿。 其他的还是抠。 金裁缝都很清楚她这德行,说她不孝,她挺孝顺,说她孝顺,又有点违心。 林秀水说:“今日开门生意,我要去拿布,到时候给你带点便宜的。” “那感情好,”陈桂花“腼腆”地问?,“便宜多少?” “一文钱,”林秀水回她。 陈桂花一脸错愕,“那还是别便宜了,” 林秀水逗她一下,出门到裁缝作?里去,她最近格外?爱走路。 从桑桥渡过好几条巷子,走到裁缝作?,走得特?别慢,一路走一路瞧,欣赏街上从她身边路过女子的穿着。 自?从粉色短莲花瓣裙开始盛行后,林秀水的目光总会下意识往路人腰间瞟,看穿着这条合围裙的人从她身边路过,还会回过头?再?看一眼,心里泛起重重喜悦。 裁缝作?则已经做好充足的准备,要将裙子卖到临安内城去。 但不是随便卖,卖莲花裙要先改名?。 林秀水到裁缝作?里时,顾娘子早已来了,点点旁边的椅子叫她坐下,她跟后面坐着的十几位娘子问?好,才?捋直绿罗裙坐好。 站着的姚娘子等她坐好,才?开口?道:“由林管事做出来的这条莲裙,在镇里卖得相当好,卖了半个多月,到今日也依旧能卖出去一百来条。” 林秀水面不改色,后面的人窃窃私语。 “期间苏木染料卖价上涨,素纱相较之?前贵了三五百文,加之?好几家裁缝铺和成衣铺都出了相同的合围裙,很难再?卖得便宜,得贵上许多,”姚娘子直白地说。 桑青镇不算巨镇,得益于靠在内城边上,往来船只在此停靠,才?显得繁荣。莲裙也能卖得不少,不过原染料、素纱价钱大幅上涨,在镇里维持三百文一条的价很艰难,眼下七八百文一条才?有赚头?。 可各地风俗不同,尤其想卖到临安城去,内城花簇簇,叫莲裙不买账,形制很新鲜,可裙子不够花俏。 林秀水抬眼,她问?:“那叫什么?名?字?” “满池娇,”姚娘子回道,“不是有种背心叫作?挑纱荷花满池娇,而满池娇的纹样又多为莲荷,叫这名?字再?合适不过。” 满池娇其实是池塘小景,纹样多以莲花、荷叶、水草、鸟禽为主,临安人还挺喜欢这种一耳朵听不出名?堂来,要费劲琢磨的名?字。 林秀水印象很深刻的,内城有一种市语,也便是行话,把一叫作?忆多娇,二称为耳边风,三为散秋香,四’为‘思乡马’,‘五’为‘误佳期’,小为消黎花,大为朵朵云,简直无话可说。 更不用说衣裳,时下有半透明纱制的背心,从临安来的,按着季节来取名?为春幡、灯球、竞渡,连铠甲也有名?字为黑漆濒水山泉甲、明光细网甲。 林秀水对名?字没?意见,她手搭在下巴上,有点无奈,“这名?字除了听不出是卖什么 ?的,其他都挺好的。” 第81章 一起观潮去 俗话说一石激起千层浪, 八月钱塘江的浪涌到顾家裁缝作里了。 裁缝作里东边独座的阁楼空了出来,要挂满池娇的牌匾,各处抽调来的裁缝娘子?陆陆续续收拾东西, 一时间三五成群,都在议论此事?。 “且看看吧,”有娘子?从外面看了热闹回来, 嗤笑一声,“这桃杏、荷花、梅花,可是并在一块做成花冠的,叫作一年景, 真怕是沾了荷花的边,不过一年好光景。” 另一位裁缝坐在那自?顾自?缝袖口,忽然笑道?:“什么一年景, 早几十年前有一种鞋样?,双色拼到一块处,称为合色鞋,这名字说得好听,不过大家都叫它错到底,当真是错到底了。” 至于说的到底是这满池娇,还是顾娘子?的决策, 反正在场许多人都心知?肚明。 这几人跟说哑谜似的, 其他裁缝直白多了。 “顾娘子?是小?林管事?亲戚吧, 我在这五六年了, 从没有见哪个人几个月里一升再升的,我都五六年了,也不说给我动?一动?位置,”说话的人语气酸得很, 靠在布料边同其他人说闲话。 另一个裁布的人嘁了声说:“亲戚,你咋不往大了猜?” “什么往大了猜?” 那娘子?说:“你咋不说顾娘子?是林管事?她娘呢。” “嘶,嘶,哎,保不准,”那说闲话的人一拍手,眼睛瞪大,边往外头瞟,捂着嘴巴小?声说,“蚕花娘娘嘞,真是她亲娘吧,我可从没见过小?林管事?她娘过,天,怪不得呢。” 其余几人沉默,蠢成这样?咋进来的啊。 晌午吃完饭,一群裁缝娘子?边走?边说,有人想不通,“顾娘子?究竟怎么想的?我想了一夜都没想明白。” 另一个娘子?赶紧接上,“从前弄缝补处,后面将抽纱绣又?搬出来,我当时便想着,一个十五六的小?丫头,能管得过来吗?如今要将那处阁楼都腾出来,各处抽调人手,做什么满池娇,要我说,顾娘子?真是有些糊涂了。” “且这抽纱绣和缝补处,人倒是多,谁知?道?赚了多少,说不准没压根没赚,全是各处贴补的,就算赚了那也应当只顾着一处,哪有三头六臂的。” 很多裁缝明里暗里不满意,实在是动?静闹得太大,从每一个工种里抽调人,成立新的满池娇裁缝处,前所未闻,跟从前挑学徒又?或是招些外头来的杂工,那可不一样?,这会儿子?抽调的是各处的管事?。 “少胡咧咧,我们林管事?怎么没有三头六臂了,”小?七妹气死了,从过道?的小?矮架上蹭地跨过去?,大喊一声。 可把几个正说话的人吓得一激灵,互相瞅瞅,没吱声,这话咋听着不像好话呢。 小?七妹气得脸红脖子?粗,“我们抽纱绣赚死了!” “有多赚,说来听听?”有个娘子?套她话,小?七妹哼一声,扭头便走?,呸!谁跟她们说,闷声发大财 懂不懂?! 缝补处是不大赚钱,除去?每月给裁缝作交的钱,剩下赚的银钱基本?用来发七个人的月钱,每个人从一个月一两?贯,到两?三贯银钱,足够吃喝温饱富足。 林秀水后面并没有再过多干涉,比如说让这些缝补婆子?每个人能赚五六贯甚至到七八贯,压根不可能,月钱只会卡在三贯,不会往上升。 一旦月钱多了后,那么这份活计就会被别人想方设法地顶替,毕竟缝补简单,并不需要太多的手艺。 不过抽纱绣倒是没有这个顾虑,要高手艺,手稳眼神好,抽的纱越多,刺绣越高超,赚的钱越来越多。 哪怕是学徒,也从刚开始的一贯八涨到眼下的四贯二,每个月都有月补,诸如时鲜果?子?、鱼鲜猪蹄肉、香料、各色豆子?等等,只是从不往外宣扬而已。 小?七妹气呼呼的,回到抽纱绣后,见林秀水居然在,顿时憋不住情绪,强忍着没有急冲冲发泄出来,只是含含糊糊地说:“这些人说话难听得很,我气不过。” “你叫什么?”林秀水拿过李锦递来的抽纱手帕,歪过脑袋问道?。 小?七妹不明所以,难不成她改名了,犹豫着道?:“难道?不是叫小?七妹?” 林秀水低头看手帕,“你多喊几声。” 虽说不知?道?林秀水的用意,不过她清清嗓子?,乖乖照做,喊了好几遍:“小?七妹,小?七妹,小?七妹、小?七妹,” “消气没?”林秀水笑盈盈问她。 咋还带口音呢? 听到其他人的笑声,小?七妹终于明白,她也按捺不住笑出了声。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多管多气,”林秀水懒得管这种破事?,拍拍身旁的椅子?,“坐吧,你来了正好,我说一下。” “做满池娇的话,我们抽纱绣的话人不过去,小?巧、陈花娘,李锦、王二芽,你们四个做挑纱荷花,一做领抹,二做裙头,图样?已经在画了,到时候按上面的来。” “其他人先把手里的活抓紧做完,小?李管事说有五六个娘子已经过来催好几遍了。” 林秀水面朝十几人说:“这个月是要辛苦许多,所以下晌的话,额外增添一份点心,大概就是杏仁膏、乳糖浇、豆儿糕、澄沙团子?” “还有节礼和月补,正好碰上中秋,这节礼是一篓子?藕、菱,一条鳜鱼,一只鸭子?,一盒各色糕饼。这个月的月补会多些,米的话每个人是一斗早米,两?升糯米,三斤赤豆、一罐盐豉、还有厚朴香薷(r)汤,熟药局包好了,自?己拿回去?煮。” “后日发啊,叫家里空闲的人过来一起领,东西有些多的…” 她话没说完,被底下众人压制不住的惊喜和欢呼声打断。 小?巧喊道?:“我把我娘叫来,她看到肯定得老高兴了,每次都叫我一定要多干,本?本?分?分?的,生怕我丢了这份活计。” “我在这里多累都能做得下去?,每个月就图这些东西,一家子?也不用发愁温饱了,那可是一斗的早米,”后面因织巧会进来的李娘子?也克制不住激动?。她们家在此之前日子?过得紧巴巴,到了抽纱绣后,每个月温饱不愁,光是月补就够她们不用为生计而发愁奔波,可以专心做活。 并且为了这些额外的补给,大家相反干活更卖力,抽纱绣能接更多的活,赚更多的钱,给的东西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好。 林秀水笑着说:“我们都好好做,下个月会有更好的东西。” 一个个立即兴致高昂,拿起针线来用功,原本?对林秀水去?满池娇的担忧和害怕,怕她不顺利,又?怕她不会再管抽纱绣,如此一来,彻底安稳住了大家猜忌而慌乱的心,可以安心做活了。 而满池娇那边,大多是不服林秀水的人,抽纱绣里的人年纪都小?,而且一开始在裁缝作里,就在林秀水手底下做活,对她很服气。 可满池娇里的都是做了十几年甚至二十年的,是各处的管事?,经过的事?比林秀水的岁数都大,有些人在来前,甚至豁出脸面跟顾娘子?大吵了一架,不过到底舍不得工钱,带了满肚子?的怨气来。 林秀水真的很不想看她们怒气冲天的面孔,听阴阳怪气的腔调,拿岁数来倚老卖老,不过至少还没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在安排活计和初步举措时,林秀水厚着脸皮找顾娘子?,“我脸皮嫩,管不住大家,娘子?你跟我一块去?吧。” “你是皮嫩,脸皮可一点不嫩,”顾娘子?靠在玫瑰圈椅上,没好气地开口,她微笑,“你上桌子?骂她们啊,说她们是一群光涨年纪和心眼,不涨工钱的老人。” 林秀水啧啧两?声,一听这话的语气,就知?道?顾娘子?没少跟这群人吵,听说还跟顾二娘子?骂了一通,后面是她老娘过来劝架的,好好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 幸好林秀水来前做了准备,她拿出一罐和羹之梅,有烟熏的乌梅、盐腌的白梅、蜜渍青梅荷叶儿,殷勤递到顾娘子?手边,“消消气,消消气。” 顾娘子?爱吃梅子?,她不语,拿过来打开罐子?,捻了一个吃,林秀水又?嬉皮笑脸,“等晚些我买了柿饼、圆眼、荔枝、栗子?、熟枣,做百事?大吉的盒子?来送给娘子?。” “这还要晚些?那我也晚些再去?,”顾娘子?抬眼看她。 林秀水赶紧拉拉钱袋子?,“这不是囊中羞涩,想着早些赚了钱,再买点金华火腿、湖广糟鱼、青州蜜饯棠球来孝敬娘子?你吗,要是赚得多,那黄羊脯、金虾干都能买的。 ” 顾娘子?默默看她一眼,低笑了声,“少在这给我画大饼,我送你还差不多吧。” “那当然娘子?你送我的话,自?然是再好不过,我感激不尽。” 顾娘子?被她逗得闷笑,挥挥手,“行了,我睡会儿,晚点过去?。” 林秀水看她眼底青黑,掩了门,在屋外不走?,她等顾娘子?起来了再过去?,得狐假虎威。 一借了势,林秀水大摇大摆进门,底下坐着的二十来号人,还想阴阳怪气说两?句话的,见了后面的顾娘子?,原本?要放响屁的,变成了闷屁。 眼下的进展是,裁缝作在临安城的花市街旁花了七八十贯租了间大铺面,租期为三个月。内城人多,街道?几乎没有几间空铺子?,这地段算偏门的,要价就这般贵。更好的御街路段,金银交引铺以及盐钞铺往后的五花儿中心,或是售卖许多上好绫罗绸缎的芳润桥路,有钱也沾不上边。 第82章 伞的新衣 别人?中秋赏月吃家宴, 林秀水爬山去寺庙。 只因有个传说,说天竺寺每年中秋便会有从月宫中飘落的桂子,捡拾起来再栽种, 明年会长出桂花树。 可天竺有三寺,分为上中下,都在崇山峻岭里, 走一个半时辰才到上天竺寺,天色青黑,满目青山葱葱。 上山的道很陡,林秀水秉持着走都走了, 来都来了的心,跟小荷一块哭丧着脸走到了。 天竺寺香火很旺盛,供奉观音大士, 苏湖广三地的香客都会来进香,所以早中晚寺庙内有斋饭。 小荷爬山走道萎靡不振,一到吃斋饭,她一骨碌爬起来喊:“我想吃素蒸鸭,是鸭肉,肯定好吃。” 打菜的小和尚偷笑,给她盛了一盘素蒸鸭, 小荷高兴捧过盘子, 拿起筷子一夹傻了眼, 骗人?的, 怎么是葫芦啊?她的鸭子呢? 到嘴的鸭子跑掉了,小荷举着筷子,她想哭。 林秀水则一听,什么梅粥、菊苗煎、假团圆燥子, 她的眼神在一个赛一个寡淡的菜上略过,桑英则嘀嘀咕咕,“来碗饭得了,我最近对米了解得相当?多,我看这米肯定是中色白米,不会难吃到哪里去的。” 陈九川提着一壶桂花茶过来,他说:“这里好吃的只有两?样,一是桂花茶,二是笋菜淘面。” 原因无他,天竺寺盛产桂花,又在山里,笋特别多,春笋,八月则有鞭笋,到冬日?又有冬笋,斋饭里笋相关的素食格外多,诸如笋泼刀、笋辣羹、笋辣面、笋齑淘、笋粉素食等等。 其中笋菜淘面还可以,不过吃斋饭不要钱,但得上三炷香,香要两?文一根,王月兰掏钱时道:“就?说不管哪间寺庙,都做不了亏本生意,你瞅瞅那牌匾的金光,一个长生库够他们赚的了。” “真一个子也不想给他们。” 王月兰话是如此?说,真到了夜里有供奉香烛的时候,她跑得比谁都快,跟着几个新认识的娘子,拿出一百二十?文钱去上香点烛,无比虔诚地说:“我佛慈悲。” 她说完许了十?几个愿,大大小小,林秀水听完,怪不得要先喊一句,原来是让菩萨有个准备。 “桑英,你许不许?”林秀水在殿外问桑英。 桑英绕着黄绿色的裙带,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她左右摇头,“我没有什么可以许的。” 她面对煌煌灯火,许多佛像说:“我对眼下很满意。” 哪怕她在米行里,依旧没有太大的长进,仍旧是跟着两?位娘子,挨家挨户送米,每一日?都累得腿酸疼,月钱涨得也不多,但跟从前相比,她很知足。 “许什么都有点贪心,”桑英说,“索性也没有要许的。” 她笑眯眯地说:“省下一百二十?文。” “我也没什么可许的,”林秀水哪怕站在佛像前,也照旧能语气坚定地说自己无所求。 她晃晃租来的灯笼,又问身边的陈九川,“你呢?” “有所求,”陈九川靠在柱子上,背着光,“不过不求菩萨。” “求菩萨的话,” 他顿了顿,“不如求你。” 林秀水不吃这一套,啧了声?,“想学我手艺直说。” 桑英恍然大悟,绕到一边推推陈九川,“哥,你想学针线活啊?这么偏门。” “这事啊,那求菩萨确实没得用?,你拜拜你的手吧,五大三粗的,这船运活计是不好干了哈,要不哥你给我一块送米去,赚的钱给我,苦给你吃。” “想累死我直说,”陈九川瞥了桑英一眼。 他被两?人?挤兑,又气又笑,还得跟在两?人?后?头去捡桂花,此?时提灯笼来捡桂花的人?不少?,一个个从身边过去。 寺庙有很多墙,他走在林秀水后?方,靠墙那一边,右边有月光和悬挂的灯笼,红墙上有影影绰绰的人?影,跟他走在一块。 陈九川侧过头,影子头上长飘带一晃一晃,他的手指微动,墙道一侧有许多桂花树,直到那股香气越来越浓郁,直到影子从墙上消失,林秀水在他身旁问:“你看什么呢?” 他抬起头,此?时有佛殿的诵经声?和木鱼声?响,他忽而心乱。 “我,”陈九川掩饰,“看竹影。” 林秀水捋一把发髻上的鹅黄长飘带,顺着她的目光看墙上,只见竹影虚虚实实,随风飘摇,太过朦胧,光不大好。 “要找处月光好的地方瞧,”林秀水理理自己黄罗裙挂着的桂花香囊,她新捡的桂花,香气馥郁。 陈九川沉默,林秀水则兴冲冲地看起了墙影,过了好几弯,来捡桂花的人?少?了,月色正明,一堵木墙上有四排雕刻的字迹,笔走飞龙,是金粉描摹的。 月光照着旁边的桂花树,两?三丛竹子,桂影和竹影打在字迹上,映射出点点浮光,一副好景致,林秀水驻足,她想起红娘子的那把六十?四骨绿绢面的大伞。 那伞面上是飘逸的字迹,她一直在琢磨,如果要将这把伞做成?衣裳,应当?是什么模样,做什么颜色的?形制呢?纹样呢? 她却忽然从这墙影上,悟出一点衣道,这衣裳要沉稳,要厚重些,摒弃所有的纱、绫布料,被风吹起时不能轻飘飘的,能用?的有罗、绢、绸。 林秀水盯着 墙影出神,影子随风而动,竹影细长,桂影宽大,重叠在字迹上,字不再单调,像素食那么寡味,尤其是描金折射出的光点缀得恰到好处。那么换衣而言,完全不用?拓印全部字迹,竹影、桂影、字、金边、恰当?的留白,虚影结合的美。 “我想到了!”她喊一声?,吓得小荷手里的桂花枝一颤又一颤,“阿姐,你想出家了?” 王月兰一把盖住她的嘴巴,“我看你想挨打了。” “想到什么了?”桑英兜着一布袋的桂花,急匆匆跑过来。 陈九川则打起灯笼,走在前面说:“过了拐角处有一座凉亭,有石桌。” 林秀水准备充足,包里有纸笔,到石桌摊开纸就?陷入自己的思?绪里,拿起炭笔涂涂改改,最先有头绪的是下裙。 她原先想的是,伞面的褶子跟百褶裙很像,做绿绢百褶裙,将书法诗句藏在每一条褶子里,可眼下她觉得,完全不是这样的。 更?好的应当?是百迭裙,两?边的素面更?适合作画彩绘,且褶子可以打得更?大一些,每一条都应当?写上飞舞的诗句。 可画着画着,她又觉得,三裥裙的形制更?能在表现字的稳和伞面开合的独特设计,不会跟打褶一样死板,三裥裙可以做出裙面和褶裥两?种颜色的碰撞。 只不过做不好很容易显肚子和胯,穿起来很挑人?,裙头要低,褶裥跟裙片不能缝得太多,走动间不会像被箍住,裙侧左右两?边像鱼儿摆尾,林秀水要很顺滑的布料。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碰撞在一起,她打了个哈欠,听见旁边有人?问:“饿了没?” 吓她一跳,她老实回:“不饿,困了。” 此?时亭子里桑英打着瞌睡,小荷想如厕,王月兰带她先回去了,陈九川倒是精神奕奕,“那走吧,先送你们。” “画好了?”桑英迷迷糊糊地问。 林秀水打着哈欠回道:“没呢,哪有这么快。” 陈九川这回走在她的前面,忽然出声?,“阿俏,抬头。” “抬头,”林秀水嘴里重复,跟着抬起脑袋,天上一轮明亮的圆月,两?人?站在月光地里。 没有错过这一轮月亮。 每一年都没有错过,在上林塘,在桑青镇,在西湖的天竺寺里。 林秀水想到很多年里,爹娘离去后?,到时至今日?,身边赏月的居然都是同一个人?。 那么下一年呢? 她仰头看月亮,想的又不只是月亮。 在寺庙里林秀水睡不着,这里只有大通铺,大家胡乱合衣躺在一处,桂花味、香粉味、还有酸臭味混合着,随着呼噜声?越打越响,那股味道变得愈发刺鼻,她睡得断断续续。 三更?天的钟鼓一响,她悄悄爬了出去,整理自己的绿上襦,黄罗裙,系好裙带,打算找点水用?帕子擦擦脸。 在寺庙里乱逛,看着满地细碎的桂花,沉闷的钟鼓声?,飞檐翘角的屋檐,各种各样的佛像,和墙上、牌匾、柱子上描金的纹样,远处有木鱼子的咚咚声?,诵经的声?音时远时近。 林秀水走了好几间的寺庙,许许多多的细节在她脑子里,渐渐让绿绢布诗词伞有了身形,像是这古寺的沉静,又时而透露出的轻灵。 她走在古庙的道路上,打算放弃百迭裙,做三褶裥,不做抹胸,做上襦,用?绿、白和织金、绘彩还有书法,不过怎么融合得好看,她还得细想。 下午要到钱塘江观潮,吃了早上的斋饭,又逛了逛,大家动身离开,带了昨夜月中捡的桂花。上山路难走,下山要顺一点,一个时辰差不多,再转道钱塘。 八月十?五的月亮圆,八月十?六的潮水盛,钱塘江秋涛到临安江岸一带都很适合观潮。 人?多得跟水里的鱼拍打上岸一般,近处的江岸没有位置,几人?被挤到台阶上,王月兰大喊:“我的发髻,都快从我头上掉下来了。 ” “潮水没来,我就?要被夹扁了,”桑英将脑袋伸得鹅脖子一样长,从人?群里挤出去,努力往江面瞧去。 小荷坐陈九川肩膀上,林秀水没来得及抱怨,第一波的江潮缓慢涌来,从很远的江面,如同一道狭窄的白线,到跟前才发觉是翻滚的浪潮。 此?时浪不算猛烈,每年的弄潮儿赶紧到江面上,一个个纹身披发,拿着一大把油绿的清凉伞,或是一面彩旗。在众人?的惊呼声?里,一个跃身如同鱼一样钻到浪里,随着浪头翻滚,旗子和伞一上一下地翻腾,浪头已经狠狠击打在岸边,他们仍在跟浪潮搏斗。 第83章 满池娇开业 近来?多秋雨, 红娘子却舍不得撑她那两?把好伞,细雨蒙蒙,她将伞裹在碧色长褙子里, 冒着?雨来?的?。 阿云很有眼力见,先是叫她红娘子,又赶紧给递上一块白?布巾子。 红娘子不擦脸, 她脸上涂了?胭脂,一路低着?头?来?的?,抓着?巾子擦后 脖颈,扬扬得意, “可亏这雨下得不大,不然衣裳都给打湿了?。” 正在争论料子的?林秀水和金裁缝,目光一致往她怀里的?伞瞧去, 有伞舍不得伞淋雨,非得自己淋雨的?,当真少见。 “娘子你来?得正好,衣样画出来?了?,”林秀水把镇纸挪开,抽出纸来?给红娘子瞧。 雨天铺子里人少,只有一对母女在看料子, 红娘子闻言先将伞横放在桌上, 双手接过?来?, 还没看便说:“应当差不到哪里去, 你们寻常的?衣裳我瞧着?也觉得不错。” 她话说完,目光黏在画上,握着?画样往外疾走了?几步,找光照最好的?地方凝神仔细瞧, 跟她想的?中?规中?矩全然不同。 “这,这衣裳真能做出来??”红娘子的?手摩挲过?那纸上的?水墨裙,转过?脑袋,语气惊疑。 林秀水实话实说:“得看料子,像是诗词下裙可以用?素罗,可今年临安的?素罗手感不大好,心思全用?在花罗上了?,要换用?吴罗试试。” 连裁缝作?都不大进临安的?素罗了?,很多都是用?残破的?丝线织出来?的?,一摸一捻手里能察觉到细小?的?疙瘩,或是以次充好,好坏掺一掺,叫人防不胜防。 倒是花罗的?做工越来?越精巧,名?目繁多,什么云罗、结罗、孔雀罗、满园春罗、宝花罗等等,价钱不菲。 衣裳是想出来?了?,布料和做工跟不上,想也白?想。红娘子只觉得这两?套衣裳叫她瞧得眼前一亮,能做出来?穿上不知多好看,她实在喜欢。可她也紧咬着?价钱,“十八贯不能再多了?,我手里的?银钱不趁手,要再往上加钱的?话,我宁肯你拿白?绢布或是轻纱料子来?糊弄我。” 她之前确实能拿得出来?,可家里一时紧着?用?钱,她除了?早就给林秀水的?定钱外,手里的?余钱全花出去了?。 一条三裥裙的?话,用?料四幅,大概是两?匹多的?料子,一匹苏州来?的?素罗是三贯二钱,加上织金、刺绣、书法,做出来?的?加钱在八贯左右,仅仅只是一条裙子,不包括上襦和另外一套纱制的?水墨裙。 这价钱林秀水自己都觉得贵,她给自己做新衣时,排料是恨不得边边角角全能用?上,一点?布也不放过?。 但叫她十八贯做出两?套整衣,她只能用?相对不好的?料子,一省再省,相当于辛苦许多日做顿大宴,最后一看上的?菜,小?葱拌豆腐,白?用?功。 林秀水想想自己从前是怎么发家的?,除去缝补,她靠改点?衣裳,从刘牙嫂的?估衣铺里头?买点?旧衣,裁裁改改,让大家能穿上实惠的?衣裳。 哪怕到今日,也不能忘了?老本行。 “十八贯做不出两?套的?,”林秀水没有很委婉,“不过?有其他的?法子,那就是做其中?一套,另一套的?话,可以试试用?旧衣改。” “旧衣改?”红娘子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金裁缝虽然不解,可她是绝对站在林秀水这一边的?。 林秀水比以前有魄力的?多,她敢讲,“十八贯只做诗词裙整套的?,娘子你人腰细,且下身不算胖,做这条用?好料子,放量放得多些,穿上去一定会出彩。” “那条水墨裙的?整套衣裳,你只要去家里找条白?纱裙子,黑色褙子,我能用?一贯的?价钱,给你做出来?。” “你不满意不要钱。” 林秀水夸下海口,面色不改,语气笃定,叫红娘子心里动摇,一时又难以取舍。 “今日雨不大,可细雨纷纷,难免扰人,不如等明?日雨停了?,娘子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林秀水将画稿重新塞回到她手里。 红娘子确实犹豫,接过?林秀水的?伞,回家再想想,看还能不能找到合适的?白?纱裙。 “你呀你,本来?能多赚的?,又想哪什么名?堂,”金裁缝等红娘子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问。 林秀水摊手,“干回老本行了?呗,能省就给人省点?钱。” “旧衣做新裙嘛” 她可以做的?,她一定会做。 金裁缝是拦不住她的?,林秀水总有不知道哪里来?的?满腔赤忱,面对没有太多银钱的?娘子,她总是给人家以最省钱和料子的?方式,来?满足别人想穿新衣的?想法。 没过?晌午,红娘子又来?了?,她一手举伞,一手提着?个大包袱,气喘吁吁的?,放到桌子上扯开绳结,散落出好几条白?裙黑衣。 “这是我翻找了?全部的?衣裳才找到的?,你瞧瞧能不能用?。” 林秀水上手翻看这一堆白?裙,找出一条散褶的?白?纱裙,这条裙子虽然散褶,裙幅却很宽大,又是白?纱做的?,其他很多为硬挺的?绢布,或是相对皱巴巴的苎麻白裙。 黑色的?中?长褙子除了?料子尚可,红娘子穿上也合身外,没有丝毫的?亮点?。 林秀水却说:“可以改。” 如果说做新衣是量身打造,基本按照她所绘制的?图样来?,那么从旧衣上更改,相当于是如何给平平无奇的?衣裳增添亮色。 林秀水自从观潮回来?后,有了?万千做衣裳的?思绪,先改手边除了黑色连花纹都没有的?褙子,褙子的袖子在靠肘弯处,有拼缝起来?的?直袖。 她拿起一把剪子,沿着?边缘处将线拆下来?,手边有她准备好的?黑纱、黑灰两?色晕染的?纱,以及偏雾蒙蒙的?灰纱。 裁剪成大袖的?宽度,她想象着潮水涌来的层层叠叠,在单一大袖的?形制上,将袖口做出重叠卷曲的?浪花,用黑、黑灰再过渡到灰纱。 原本窄而紧的?袖子,变成了?宽阔且飘逸的?大袖,在衣襟处则弃用了之前的黑色,用?白?色蚕丝线挑纱缝到领抹处,变成若隐若现?的?白?线,犹如潮水来临时的感觉。 白?纱裙新熨了?褶,林秀水不在白?裙上新作?材质,而是依据重叠的?浪花,另裁了?很多不规则的?裙片,每一片的?形状不相同,颜色也由深到浅。 期间阿云过?来?收了?好几次桌面,瞟到这些弯弯曲曲的?裙片,觉得有些奇怪和纳闷,毕竟这样瞧上去当真不算好看。 红娘子初看也是抱有如此的?心情,微微皱眉,明?明?画卷上的?水墨裙子层次分明?,如山间雾色,书画中?研磨掉下来?的?一滴水晕开的?墨,跟这种一层又一层卷曲的?裙片,压根不像同种东西,很是普通。 “就这样穿?”红娘子如此问,她的?手微动,脚下却定在原地。 林秀水也并没有过?多解释,她先让红娘子穿好衣裳和白?裙子,将最长的?黑色泼墨卷曲裙片围在她的?腰间,裙片蜿蜒往下,此时裙子已然有了?点?韵味。 直到一片片裙片系好,原先很平平无奇的?白?纱裙子,在深浅不一的?纱片和不规则的?形制裹叠,居然没有透露出臃肿,相反的?很轻盈,整条裙子像翻滚那一瞬的?浪花,那右边一侧没被包裹住的?则为白?浪。 红娘子吃惊地捂住嘴,她试着?往前走了?走,那些裙片像流淌的?墨色,微微晃动,好似真的?像水墨一般,每一寸都像活的?,有流动间的?美感。 而最让她惊喜的?是,这条裙子可以随意搭裙片,并不需要按着?由长到短来?,只围最长的?那条黑白?晕染的?裙片,那从腰间一层又一层旋绕到腿弯处,便如同很久之前的?曲裾。 绕上最大的?灰墨纱片和最小?的?纱片,边缘弯弯曲曲,绑在左侧腰间,那斜裁的?弧度从腰间垂下来?,前短后长,有种一波未平,另一波将至的?灵动感。 不管如何搭,都能让这条普通的?白?纱裙子有不同的?感觉,或简洁,或流淌,或沉寂,只用?这几条裙片。 红娘子简直欢喜地要发疯,不停地点?头?,恨不得到大街上提着?裙摆来?来?回回地走,没有人能懂她那种蠢蠢欲动,即将要蹦出来?的?心。 金裁缝也不得不感慨,“我算是有些懂了?,你说的?大道至简。” 颜色普通,裙子平平无奇,裙片除了?古 怪弯旋的?形状外,颜色也并不出挑,可如此简单的?东西,搭上却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林秀水其实还不大满意,如果有更多的?好料子,她觉得更能将浪花和水墨的?意象表达好,仍旧需要不停地努力。 她没有红娘子那般高?兴,想着?应当有更好的?表现?,记下短板,时常鞭策自己。 也趁热打铁,先将那条诗词裙做出来?,这条难度很大,形制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如何书写诗词却不会晕染开来?,桂影和竹影用?刺绣表现?虚实,织金在哪里点?缀会更加出彩,褶子部分的?织银线又当如何。 她一共请了?十位娘子帮忙一块做,彩绘、刺绣、织金、绣银线,以十日为期限,不停更改,才做出这条很重工的?三裥诗词裙。 不是纱制的?轻盈,剪裁利落,却有极好的?垂坠感,尤其是素白?裙面上诗词的?绘制,飞舞大气,绿色细长的?竹影和桂影,织金恰到好处的?点?缀,这条裙子初让红娘子大叫出声。 第84章 一一风荷举 八月钱塘江潮过后, 九月江面风平浪静。 只不过这艘去往临安府的船舱里,一帮子人坐立难安,除去家事缠身?, 本身?忐忑的张莲荷外,其余人则是从桑青镇要去临安的新铺子里,难免惊慌, 唉声叹气。 明明去前说临安千般好,眼下像是要进大监牢。 尤其外面下着细雨,雨丝像蜘蛛网,黏黏的, 湿湿的,这样的天里,心绪更是跟蛛网一般。 穿暗红牡丹纹衫子的中?年娘子, 取下腰间的白布巾,擦擦鬓角根本没有的汗,她靠在木墙上?,朝着林秀水说:“林管事,我心里咋那么慌呢?要是赚不到钱,可怎么好跟顾家交代,皇城根底下的人挑剔得很。” “谁说不是呢, 那里的日子跟我们镇上?过得可不一样, 我们穿绿绢蓝布, 可里头光路上?随便走过的, 大多穿青绸红绫,掉下块牌匾砸到人,家里多半是当官的,”说话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娘子, 会说一口临安话,她将手搭在莲花纹绸裙上?,“我一想想,好几夜没睡好,我又为了体面,穿条从前嫁人时压箱底做的绸裙,简直是愁上?加愁。” 坐在船舱最?角落的张莲荷,怀里搂抱着个?大包袱,她没开?口,低垂脑袋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 林秀水穿浅蓝水绸的上?襦,一条桃红素罗的下裙,站在一群年纪比她大的娘子里,显得有些稚嫩,面色从容很多。 “这到了临安的地界,该入乡随俗的,”林秀水很清楚大家的担忧,她没有半点愁容,相反笑问道,“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临安的一句俗语?” “难不成是东门菜、西门水、南门柴、北门米?”坐右边窗子处的娘子抢答,“这是想叫我们多将心思花在认路上?,对不对?” 那会说临安话的娘子也跟着道:“说不准是百官门外鱼担儿,坝子门外丝篮儿,正阳门外跑马儿,螺蛳门外盐担儿,这才顺口。” 越说越偏,林秀水摇摇头,“有句话叫欲得富,赶着行在卖酒醋。” 行在指临安,临安又称行在所,酒与醋是几百多个?行当里,最?为赚钱的两个?行当之一。 其他人摸不着头脑,不清楚她的意思,卖酒她们沾不上?边,难不成让她们去吃醋? 林秀水却说:“我说入乡随俗,想要富,那就吃酒和醋,图个?彩头。” “酒呢,不是说候潮门外酒坛儿,九月刚酿了新酒,还多是菱酒,这菱也算是池塘小景里一物,到时候买来祭花神。” 大家听得愣神,林秀水清清嗓子,“那还少不得一样东西,就是醋,醋是不大好吃的,所以我寻摸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有娘子好奇。 林秀水从门外拿进来一兜青皮橘子,她特意到街边小贩那买的山里野橘,足够酸。 “一人一个?啊,这橘子也有个?别名?,叫作嫌橘醋,酸是酸了点,吃了好发财。” 林秀水全靠嘴忽悠,那些娘子半信半疑拿了过去,掰开?一尝,酸得龇牙咧嘴,什?么担忧和难受,坐立难安,都转变为这橘子到底哪来的?又酸又苦。 张莲荷拿到橘子,沉默剥开?,她塞了一瓣到嘴里,以为会是极为酸苦的,可却尝到了一股甜味。 她颇为震惊,忘了咀嚼,是柑橘,不是大家吃的绿橘子,一点不酸,嘴里充斥着清甜,她却忽然止不住眼泪,失声痛哭。 可没有异样的目光,都觉得是橘子把她酸到了,一个?劲安慰她。 林秀水此时过来说:“都怪我,买的什?么酸橘子。” “我下回?找人家去,明明说卖的是橘子,怎么卖了眼药酸。” 众人闻言便笑,张莲荷又哭又笑,最?终用帕子擦干了眼泪,大哭一场可算好受多了,又因此跟大家有了些许认识,她惶惶不安的心松解了许多。 快到临安城门时,她到船尾去感谢林秀水,林秀水远眺前方说:“你知道到哪里了吗?” “不知道。” “过了这河,前面那城门叫作新开?门,又称新门,”林秀水拍拍张莲荷的手,“过了新门,就当一切重新来过。” “我,”张莲荷也望向城门,她欲言又止,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此时船外下大雨,她心里下小雨,只好喃喃地说:“多谢。” 一路进了临安,过了新开?门,两岸多是青砖白墙,河道宽阔,有许多载着士大夫书生?的落脚头船,另有大滩船,船上?写着湖州二?字,是从湖州运米来的米船。 一路上?的码头有纲运司的送粮船停靠,千余石的米由穿着青衫子的排岸司小吏负责装卸,扛米袋子。还有殿前司的红坐船,不用管船戴武冠,穿绯袍,拿黑漆杖的军士呵斥,不论什?么船,赶紧调头,或是贴着岸边,船家站船头行礼,让红坐船先行。 林秀水从没在桑青镇见过这景象,看着五六艘大船大摇大摆过去,听不见喧哗,只听得船行过的响声,怕是大气也不敢喘。 不过听闻是正好要到三年一度的明堂大祀,各路船道要排查,殿前司的红坐船才会在每条河道上?转悠。 临安繁盛,哪怕是下雨的日子,船只也多于牛毛,河道多,街巷多,从桑青镇到临安不过半日多,可从临安新门到花市就花了半日。 林秀水坐得腿脚发麻,她从一开?始的兴奋到困得头直点,夜里到租住的地方睡了一觉,第二?日还以为在桑青镇,被叫醒时说:“姨母,我这就起来。” 敲门的张莲荷一脸懵,她试探着应了声,“哎。” “我姨母叫王月兰,你改名?了?”林秀水跨出门槛时问。 “要改什么名字?”张莲荷跟在她身?后,极其认真地问,“我可以改,要不我跟你姓吧,我把张这个姓给抛了。” 林秀水说:“可以,我把水字分给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无水不成莲。” 顾娘子在选铺面时,老念叨这句话,所以满池娇铺子前面是条大河。 但这次天公不作美,一个?来月不下雨的临安,从八月底一连下了十来日,今日雨势稍歇,阴雨天,赶紧开?业。 请了临安的小唱,路歧人杂耍,几十人穿粉戴绿敲敲打打,放了紧吐莲、慢吐莲的烟火,噼里啪啦响了又响,热闹了好一阵,引得周围一群人过来,看着开?业挂牌。 随着鼓声越敲越激烈,人越来越多,满池娇正式开?业。 挂上?牌匾时,林秀水长舒了口气,她其实为了这个?开?业,已经有相当一段长时间没睡过整觉了,梦里都是几十人的心血打了水漂。 终于,在临安走出了小小的第一步。 可跟水记全衣时的欣喜不同,她的铺子是为镇里大家做衣裳的,能赚多少赚多少。 但满池娇不同,它是必须要赚钱,要付得起几十人的工钱,对得起数十人夜以继日不停歇从平江府、湖州等地采买的布料,为了一个?月里大家开?业往返于临安和桑青镇,风尘仆仆,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铺子。 许多人对它寄予了厚望。 铺子里的每个?人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赶紧招揽生?意,“娘子进来先瞧瞧,我们这里卖各色莲花衣裳,池塘小景的,叫作满池娇,大家可以进来瞧瞧。” 临安的铺子众多,卖各色新奇衣物的更是数不胜数,来往的女?子里,有穿销金裙缎的,石榴裙,十六幅的郁金裙,又有着一件彩绘描金白罗衫,绣各色花草纹百迭裙的。 好衣裳可谓见过不少,但仍旧被挂出来的莲 裙形制所吸引。 “瞧瞧去,你看那裙子,垂得多漂亮,这粉得挺衬我这条青纱裙,”戴着一顶冠子的女?子指着挂出来的莲裙说。 她同行的娘子两颊涂抹红色,穿一身?缟素的衣裳,闻言轻笑,“怎么是粉的,今年可盛行素白的,不是白的我不穿。” 那高冠的女?子转过身?,挂下脸来,什?么盛行素白的,一群士大夫觉得彩衣不好看,眼下全穿白的,疯疯癫癫的,搞成跟守孝一样,所过之处一片白。 有人就跟他们一样集体为天守孝道,恨不得自?己头发都染成白的。 她扶着自?己的冠子,哼一声道:“你不穿,我自?个?儿穿。” “这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铺子,你也敢穿?”素白衣裙娘子气急败坏。 人压根不搭理她,进了铺子里眼前一亮,褙子不再是千篇一律的直袖、窄袖,她撩起来一看,袖子处做成莲花瓣样式的,刺绣精巧,是粉色绸面的,很有光泽。 “这多少银钱一件?”这高冠娘子问。 铺子里的李三?娘赶紧回?:“娘子,三?贯二?钱银子,我们这款绸面是从常州来的,刺绣的丝线也全是上?好的熟丝,半点不扎,你瞧做了内衬的软面,我们可以依着身?形裁改,还可以量身?细做。” 高冠娘子压根不喜欢同旁人穿得一样,她直说后,又看了其他的便走了。 没谈拢生?意,李三?娘有些懊恼,所幸还有其他生?意。 “这裙子形制有些意思,可太?素净了,”穿黄罗银泥裙的娘子进了铺子,在靠窗挂着的一排莲裙里,面不改色随意挑了挑,撩起下摆道:“只裙头有些意思,这边缘怎么不销金,不刺绣,不织点金线进去?” “还有六百文一条裙子,看不起谁呢?” 其余人正在招呼旁的客人,林秀水守着账台,此时只有张莲荷一个?人在旁边,她被这话弄得面红耳赤,看向众人,都在忙各自?的生?意,强作镇定后,开?头有点结巴道:“娘子,我们这里也可以专程定做。” 第85章 打翻身仗——两面穿旋裙…… 伞一把把借出去, 卖雨衣油帽,下雨天里,铺子里也有了点生意?。 碍于?下大雨, 不好走水路,又湿了裙角和鞋袜的几个女子,接了送来的这把伞, 到铺子里歇歇脚,烘下衣物,接受好意?又觉得过意?不去的,在铺子转悠, 与众不同的形制让人眼?前一亮,买了好几件。 不过一个小?娘子看了一圈,挑了又挑后说:“这裙子不错, 跟其他铺子里的形制都不一样,就是这颜色,我?不大喜欢,且你们卖得这么多,到时候路上碰见的人,都穿这个,那我?们不是撞上了, 多叫人难为情。” 哪怕大家再三?说, 临安城那么大, 很?难撞得太多, 人家不大喜欢。 下雨本来没带伞的人不多,一日满打满算借出去十五把伞,卖出去二十把伞,到铺子里来有十二个人, 做了七八单生意?,卖了十二贯多的银钱。 除去成本,压根没赚多少,铺子里大家在积水路段走了一日,脱下鞋袜来,不少脚泡得发白?发皱,张莲荷打了个大喷嚏。 林秀水累得打瞌睡,被她这个喷嚏吓得一激灵,揉揉沉甸甸的眼?皮,拢紧身上的豆绿褙子。 她尽量让自己显得有精气神,“叫了鱼汤,另有七宝擂茶,大家先祛祛寒,垫垫肚子,晚些等雨停了,我?们到这附近的正店去吃点好的。” “再回住处换身衣裳,睡个整觉,明日晚些来。” “好,”张莲荷第一个响应。 其他人稀稀落落地回,实在提不起太大的兴致,毕竟生意?不好,开业奔着亏本去的,很?难高兴得起来。 陈二娘子揉着腿,暗自在心里嘀咕,呸,早知道就不争破脑袋过来了,钱没赚到还受罪,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借伞只能带来短期的生意?,还有借伞不还的,又亏一笔,也有借了伞,转日寻过来还的,顺带买几件衣裳。 几日下来,雨仍然不停,有了些许人知道满池娇,每日也有五到十二贯的进账,但跟大家所预期的钱数一半都没达到,强撑着而已。 铺子里前期的钱一直是裁缝作垫的,开了铺子后,不再出钱,自负盈亏,还得从铺子里支取银钱,付清大家的月钱,余下三?成才?是林秀水赚的钱。 就像抽纱绣,能赚钱的话可以提月补、节礼,涨月钱,像满池娇赚不了钱一直赔的,裁撤人员还得补上一大部分的亏空,毕竟当时林秀水也为了争取布料和镇里的买卖定价,做过赚钱的保证,列了很?详细的契约条款。 亏到连裁缝作也都清楚这里的近况,说得好听点,是在临安摸着石头过河,结果雨太大把石头给淹了,过不了河。 说得难听一点,几百两付之于?大雨,乌龟在这天里都自身难保,翻不了身。 林秀水几日没睡好,她有种蹚着水过河,举步维艰,站在滚滚洪流中要?被冲走,她面上不显,也一直采取积极的举措,各种迎客往来买卖,收效甚微。她一夜接连做了好几场噩梦,睡醒后坐起来,一脑门的细汗,被子也潮濡濡的,她很?冷。 一早起来,听着细雨和风拍打在支摘窗上,屋外传来张莲荷跟陈二娘子的吵嘴声。 陈二娘子气急败坏地喊:“没生意?就是没生意?啊,我?就算睡到半下午起,铺子里有人影吗?你这么殷勤,到时候能多分你点钱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做梦去!” “我?就爱做梦,我?就乐意?早点去,卖一文钱都好,生意?不好那是暂时的,”张莲荷气得脸红,“我?就信林管事?,她要?赚了钱,你肯定没份。”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其他人出来劝架,林秀水听得头疼,她第一次冷着脸开门出来,她说:“可以回去。” 吵架的两人停下,一众人全看向她,林秀水面无表情地重?复,“我?说,不想干的可以回去。” “我?会写?一封信给顾娘子的,回去也不会怎么样,一切照旧。” 此话一出,除陈二娘子外,另有三?四?位娘子相?互打量,也暗暗动了心思,只是没直说,毕竟谁愿意?没一个没有起色的铺子耗下去。 当日下午,陈二娘子就收拾好包裹,气冲冲先走了,另有五个人相?继哭诉,说着自己家里不容易,实在待不了,领了信拿上行囊离开。 短短数日,除了林秀水外,原本十二个人手只剩一半,留下来的还年轻,觉得可以再撑一撑。 张莲荷笨拙地安慰林秀水,“就算大家都走了,我?也不会走的,我们肯定能想出法子来的。” “我?可以每日背着衣裳,挨家挨户,走街串巷去卖的。” “阿俏,你真的别往心里去,”会说临安话的谷娘子说,“有句话叫作城隍庙里的算盘,不由人算,总要?想开点。但你岁数轻,又有能耐,何尝不能打一场翻身仗。” 剩下几位娘子七嘴八舌安慰林秀水,知道她在挑一个很?重?的担子,还买了二十几张指日晴的纸马,拿一个炉子全给烧了,又烧又念。 林秀水却向她们很诚恳地承认了,自己决策上的失误,步子迈得太大,当时正是莲花裙在镇里盛行时,被许多人喜爱,每日卖出几百件,就冲昏了头脑,大家觉得哪怕到临安来,也会盛行。 本钱越小?越敢拼,本钱越大反而就想□□,想复刻上一次的成功,换汤不换药,当时莲花粉卖得很?好,其他颜色很?一般,定了换好料子不换色的基调。 她说了很?长一段话后,才?道:“不过生意?不管如何?,月钱不会少给大家的。” 想起昨日一个来还伞的娘子说:“这里的衣裳很?出挑,可颜色样式都大差不差,穿上去满大街都是,除了两种人,其他人基本不会要?的。” “一是手里没有多少银钱傍身的,她们会喜欢这种衣裳,二是孩童,她们不会计较跟别人穿一样的。” 当初在裁缝作里商讨时,大家说莲裙在桑青镇里卖得很?便宜了,到临安要?抬一下身价,相?当于?放弃为便宜而买的女子,成衣也意?味放弃富贵人家的娘子,专攻中间那部分有些银钱的。 眼?下不论下不下雨,这步棋都走错了,喜欢便宜的被排除,又没有命中精准的那部分人群,基本不喜欢跟别人同样的。 她冒雨去过好几家成衣铺,每一家都有各自料子或者刺绣上的优势,虽然形制一样,可颜色大相?径庭,差异化很?明显。所以从其他地方想再多的法子,也不如从衣裳上更改。 面对?愈发惨淡的生意?,林秀水即使有了些许想法,她也在这次失利中,变得束手束脚。 她实实在在跌了个大跟头。 每日亏本的钱比赚的要?多,开一日铺子亏空两日,再如此下去,林秀水要?赔钱了。 大家怕她一蹶不振,顾娘子也来了一封长信,大致意?思叫她赶紧回镇里来,一切都好商量,但林秀水想的却是,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只是她需要?些时日。 又熬过了惨淡的一日,傍晚边上,陈九川来请她吃饭,林秀水即使没有半点胃口,也跟着一起去了。 “以后我?不干船运了,”陈九川走在她左侧,举着伞。 林秀水被吊起了胃口,语气带点震惊,“什么?” 陈 九川将伞偏斜了一下说:“我?准备当行者去,他们不是每日打铁板儿?,或是拿木鱼儿?,按着阴晴来念的,我?就日日念天色晴明。” “什么呀?”林秀水笑了声,“你这样当不成行者的,人家要?照实念的。” 陈九川一本正经道:“我?觉得都怪当时到天竺寺里,那里经过吴山,两边是求雨圣地,才?雨上加雨,要?不怪今年潮水涨得太多,全到天上成雨落下来了,再则还可以怪天晴太久…” “不是,”林秀水纳闷,“非得找个东西怪一下是不?” 他想了会儿?说:“是,非得找东西责怪一下。” “可以怪天怪地,怪陈九川。” “不要?怪自己。” 林秀水轻轻笑了声,“我?有什么好怪你的,你说得对?,”她跨过脚下的水坑,好多人都怪她,她其实也埋怨自己。 “我?们走船运的,碰上最多的就是绕路,”上了船后,陈九川在船前说,“这一条路不成就走另一条。” 他很?熟悉临安的河道,在这种明堂大祀时,很?多河道都被殿前司占了的时候,特意?带林秀水绕了好几条水路,哪怕前路不通,弯弯绕绕,最后也抵达了目的地,山水正店。 林秀水此时缓和了许多,跟着陈九川走到正店二楼,他定了一个稳便阁儿?。 待到走进屋里时,陈九川退后一步说:“你先进去,我?去点菜。” 林秀水不明所以,仍纠结于?他怎么要?定一个阁间,撩开蓝缎子门帘进去,又惊又喜。 “姨母,小?荷,”她倒抽气,赶紧走几步上前,“你们怎么过来的?” 从镇里到临安城里,起码要?有一日的工夫,她从来没想过,姨母跟小?荷会到这里来,一是竟不知如何?反应。 小?荷坐了八九个时辰的船,累得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王月兰一把提起猫小?叶,塞到林秀水怀里,站起来说:“坐阿川的船来的,这临安到底是大啊,折腾一日了。” “你在这里脱不开身,我?总要?过来瞧一眼?的吧,”王月兰说完,先指小?荷,“这带来给你解闷的。” 又拍拍大胖猫,“这只是带过来给你添乱的。” “只有我?是来瞧你的。” 小?荷此时醒了,她双腿跪到凳子上,努力伸手蒙住王月兰的眼?睛,很?严肃地说:“娘,你不要?睁眼?说瞎话。” 第86章 打不倒我的都会成就我…… 连夜送回来给顾娘子的信, 又传到林秀水手上,信纸上的字迹凌乱,她勉强辨认, 到底谁教张莲荷写的狂草。 能用一张纸写完的,愣是写了五六张,第一张纸上只写了几个大字, 赚了,赚了,赚了,赚好?多钱了! 字都飞出去了。 林秀水长?舒口气, 翻到下?一张,她轻咳一声,嘀咕道:“咋什么都往上写啊。” 她赶紧叠起来, 用咳嗽掩饰自己的无奈,顾娘子没揭短,毕竟纸上写的她全记下?了,什么林管事,你快回来吧,我们满池娇终于?有出息了!…(边上打湿的地方不是口水,是钱塘江发大水了。) 原来是泪流成河, 林秀水捏着皱巴巴的纸, 低头笑出了声。 连写两张大字抒发跃然纸上的欣喜, 到第三?张终于?写清了来龙去脉。 九月, 临安下?雨,十月,临安下?大雨。 自打林秀水离开?临安后,满池娇一百二十文一把的荷叶伞卖得挺好?, 其他衣裳却?很?一般。 后十五日里,留在铺子里的五个人,每日都发愁到底该如何,直到新做出来的两面穿衣物送来。 这一次的衣物料子上好?,是挂在一横条衣架上,外面套了两三?层密密实实的油布送来的,确保从镇里运来一点褶皱都没有。 送衣物来的姚管事两只袖口都湿透了,她捋着被大风吹到扭打在一起的鬓发说:“林管事过不来,裁缝作里走不开?,这些日子由我来照管,她说等抽出空就过来。” “这个月的月钱,”姚管事放下?自己挎着的包袱,解开?来时道,“林管事不仅没有少了你们的,另多了五百文的贴己,大家确实受累了。” 站着的五个人有些不知所措,以为要熬到铺子有起色了,才会发月钱。 姚管事将林秀水的嘱托以及交代的事带到,转而面色严肃地道:“这些衣裳是花了大价钱,从各处采买的时兴料子,挂的时候注意着些,有点沉手,里外两面都能穿的料子,别?用指甲刮得勾丝了。” 几人闻言小心翼翼揭开?上面的油布,第一个衣架挂的是三?条旋裙。 张莲荷嘶了口气,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条乳白浅紫蝴蝶暗纹提花缎的旋裙,在天色暗沉时,料子也似浮着一层水润的光,垂落下?来。 旋裙是两片式的,有两块的料子拼凑在一条裙头上,相互重叠的地方多,但缝合在一块的地方少。 她便瞧另一片,在乳白蝴蝶暗纹提花缎边上,是水红色团花莲纹,也是满池娇惯常用的纹样,一眼?能分辨出来。 像是莲花还没绽开?时,那种花瓣底部白,慢慢过渡,到尖上的一抹粉,是雨中新荷。 她看呆了,谷娘子用手肘怼怼她,“发怔了?”“我盘算着呢,”张莲荷唉声叹气,“我能不能买得起。” “单这一条七贯,你算算去吧,”姚管事从旁边经过,“你要是之后一个月,光喝雨水能顶饱的话,我支持你买。” “啊,娘耶,这么贵,”年纪最大的张娘子咂舌,她担忧极了,“我还以为要降些价钱卖,怎么卖得越发贵,到时候没人买,那不亏得更多。” 她说完,门口来了个穿银红色长?褙子的女子,她提着一把粉绿色滴水的伞,站在外面说:“昨日借了把伞,我想买下?来,多少一把?” 张莲荷赶紧走出来回:“娘子,是一百二十文。” 那女子是另一条巷子里,卖花环钗朵的,人称花四娘,花四娘将伞靠门边上,取出钱袋时朝里张望一眼?,手里扯绳结嘴里问:“不卖那粉的了,这卖的是什么?” “是我们今日新到的旋裙,还没来得及摆上去呢,娘子你要不要瞧一瞧,”谷娘子迎出来,用流利的临安话说,“我们这次的裙子,里外两面都可以穿,且每种配色和料子只有一条,卖了就没有了。” 花四娘心里嗤一声,骗谁呢?上次她过来,满满当当的衣裙,颜色都不带变的,一水的红粉裙子。 简直是西湖边高?头说大书——吹腮儿呢。 吹得一手好?牛。 不过借了人家的伞,倒不好?拂人家的面子,打定主意瞧一眼?,就说自己不喜欢,转过脑袋就走,家里还忙着呢。 进?了屋子,她看愣了,想打自己嘴巴子,什么不喜欢,她可太中意了。 刚才张莲荷看的那条乳白旋裙她喜欢,她自己又看新挂出来那条,两种颜色,梅子青跟桃夭,梅子青那一面在底下?绣了一幅池塘小景,绿蜻蜓、花蝴蝶、小荷叶,长?枝杆粉白花苞莲花。 她凑近看,荷叶纹用了织金刺绣,绿蜻蜓翅膀是独特的镂空,银白丝线掺着绿丝线绘绣而成,她看得眼?睛发直,想从料子上挑毛病,一上手,很?柔软顺滑,连褶子也没有。 “我先穿了上身瞧瞧,我人瘦,穿旋裙惯有的毛病,这做不好后腰处堆在一块,难看死了,”花四娘说的是真话,每次到成衣铺里去买旋裙,总买不到好?的。 挂在墙上好?看,平铺着也瞧着好看,一穿上身,什么鬼玩意,后背堆叠在一块,皱巴巴的,大步迈一圈,走出去碰上一股风,里面穿什么裤衩子都看得见。 谷娘子跟姚管事眉来眼?去一番,谷娘子皱眉,意思?是能不能行,姚管事抬眉,意思?是少操心, 谷娘子便道:“娘子你只管试。” 这条旋裙有点沉手,两面料子,花四娘一上手掂量,心里满意得很?,她按着旋裙从后往前穿,意外得很?好?穿。 而且跟普通的旋裙不一样,裙子做了收省,穿起来就相对贴合人的曲线,她腰有点大,肚子凸出,两胯并不细,穿有些旋裙就暴露无遗。 可这条却?不同,修身却?不会贴身,她低下?头看,只觉得哪哪都笔直得很?,尤其是后背处,最要紧的是,重叠处有相当多的布料,不省料,她即使步子迈得再大,都牢牢包裹住,不会走光。 没有挑出一星半点的毛病,且还是两面穿的,梅子青显得人很?清透,桃夭色则水嫩,临安有句话叫作西湖景致六吊桥,间枝杨柳间枝桃,就如同这条裙子。 花四娘喜欢得紧,她问:“多少银钱?” 谷娘子一顿吹嘘,最后微笑道:“七贯银钱,这已经是最低的价钱了。” “什么,”花四娘倒抽口凉气,抄着正宗的临安话讲,“我们平头老百姓,那过的日子啊,是冷饭头儿茶泡泡,霉干菜儿过一吊,你一条裙子要价这么狠,你们诚心做生意的吗?” 谷娘子说了一通的话,花四娘不听,她小心将裙子放下?,往外挪一步,“不便宜,我真走了啊。” 又往门边上挪了一小步,“我真走了啊。” 她都挪到门口了,见真不便宜,她满脑子想的是,也就七贯钱,两面穿,她每日都穿,一面三?贯五钱,一年穿下?来,相当于?根本不要钱。 错过这一次,谁知道会不会有这么好?的裙子了。 她一转身,从钱袋子里把所有碎银子全给掏出来,“买,你们把那条白色缎面的也给我留着先。” “老娘有点小钱。” 她当场穿上了,还发现原本不喜欢的莲花款合围裙,这次也有粉绿,粉白,蓝粉、粉紫、黄粉等颜色,不觉得颜色不好?了,谁说这六百文便宜的啊,这价钱可太好?了。 合围裙就该是配旋裙的。 旋裙在大雨天就该是骑驴的。 铺子里的人,眼?睁睁看着花四娘外穿莲花粉的合围裙,内搭旋裙,抄起门边的荷叶伞,一手门口拴着的黑驴,利落翻身上驴背,撑开?伞,大摇大摆骑驴走在大雨中。 路上行人见怪不怪,在临安没有马可以骑,最多的是骑驴,一头驴子十贯钱,寻常人家大多是租驴。 大雨天的,水道难走,水越深租驴的行当越火热,上朝当官的也得租驴走,这就叫水深火热。 姚管事望着花四娘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怪不得,林管事说希望临安的雨不要停。” “怪不得,”谷娘子恍然大悟,“我说怎么要做旋裙呢,本来旋裙做出来就是便于?骑驴的。” 张莲荷紧紧闭上眼?,呵呵呵干笑一声,“骑驴暴殄天物啊。” 可谁懂,临安的风气奇奇怪怪得很?,便宜的衣裳嫌太便宜,贵的不嫌它贵,相反总能找出许多理?由来。 “这驴裙,”门口进?来的女子说,叫顺口了,她赶紧改口,“这旋裙吧,两面都可以穿,太好?了,花四娘昨日说,穿你们家的旋裙骑驴真的好?,又厚实,叉开?不透风。” “给我也来一条试试。” 其实花四娘是这样说的,这旋裙好?啊,喜欢的穿里面,不喜欢的颜色穿外头骑驴,不磨屁股,哪日要是实在不想穿了,就凭这做工,还能拆下?来,改成其他衣裳,压根不亏。 主要还是两面穿,不同花色,撞不着款的保证,旋裙又日常好?穿,厚度和料子,精绣的织工摆在那,放量够足,走起来没有紧的像裤子,配色像摇曳的荷花。 穿上它骑过一次驴的,就知道这条裙子到底有多好?穿了,大雨天在外面晃荡,东家走西家停的,跟风的人不少。 有时候骑驴也是彰显身份的一种。 反正满池娇铺子里的人从来没有想过,旋裙在临安的兴起,是从骑驴好?穿好?看为起点的,临安衣物盛行的风向总是那么迷惑,先有士大夫集体疯癫穿白色凉衫为乐,后有花五六七八两重金,买条雨中骑驴的旋裙。 要是临安的风向能跟表木上安着那五两重的鸡毛,用来测风的测风仪一样准就好?了。 第87章 冬天里都有活干 金裁缝看不惯陈九川的嘚瑟样。 她人老成精, 不掺和年轻人的事,她绝对绝对不会干捅破窗户纸的事,她只喜欢城隍山上看火烧, 隔岸观火。 陈九川脸皮厚,老话重提,“什么媒婆?” “三姑六婆里的媒婆, ”林秀水没好气地回,“桑树口住西边,那打头大雕花木门里的李媒婆。” 林秀水说完,露出并?不走心的笑容, 从胯间的石绿色包里,摸出几张请柬来,“既然你诚心问?了, 不如你替我?去赴宴吧。” 陈九川看她手里,白?色封皮,贴着一道红的帖子,他瞟一眼红纸上写的林秀水三字,犹豫道:“这不大合适吧?” “咋不合适,你带足银钱,五百文不嫌少, 一贯不嫌多。” 林秀水恨不得转手全?送给他, 在桑树口人缘太好, 好多人家上门给她送请柬, 二十三张啊,全?是定亲或成婚的帖子,多半是这种白?贴红底的,表明在自家宴客, 还有?夹杂几张假馆不恭几字的,则是在酒楼里吃。 对她来说真可怕,吃一顿喜宴给至少两百文到五百文不等,林秀水得花三四贯,她穷得很,出馊主意就?是转手外包给别人。 金裁缝点点请柬上头的大名,“他改名叫林秀水了?” 陈九川兀自点头,林秀水苦恼地回:“哎,也不是不成啊。” 话到此,林秀水收拢一叠请帖,她挥挥手,“不去了,我?改名姓谢了。” 因为不去的话,要?在请帖上写一个?谢字。 “真不叫我?去了?”陈九川大步走出来问?。 林秀水先出了门,她侧过脸打量他,“你叫思?来?” 只有?思?来想去。 “到时候别人问?我?,你是我?的谁?我?只好回,”林秀水拖长音,“是熟人。” 陈九川要?气死了,混来混去,混成熟人。 全?桑树口都是林秀水的熟人,总共分为早熟、中熟、晚熟,他是什么熟?催熟? “你要?成熟,”林秀水逗他。 陈九川不言语,林秀水捏着一封自制的请帖,塞在他怀里,“诺,请你来吃饭,不要?钱,只给你一个?人的。” 地点,林秀水家。 他面无波澜地收下,语气却上扬问?:“真的只是熟人?” “不止,你还是个?好人。” “好了,你别说了。” 光是看见陈九川那生无可恋的脸,他顶着这张脸说去换衣裳,林秀水笑得肚子疼,她走到了桑树口,缝补廊棚里坐着编竹席的黄阿婆喊她,“阿俏,快来,我?家小孙子大后日定亲,你要?过来吃饭啊。” 她扭转自己的脚步,一转头,老多人热情?招呼她,林秀水头一次想跑,找她做生意可以,找她吃喜宴,搞人情?世故往来,她不大可以。 缝补廊棚生意不错,天?冷了,有?好些人来修家里的破旧席子、旧被面、火盆,各种家具,最多的是找老算命算八字,算合不合的,算个?好日子。 还没走进?,就?听老算命生气地说:“什么叫跟你不合,哪有?不合,不合你就?去买点香料,加点蜂蜡做成合香,你就?看香合不合!” 林秀水就?看一对夫妻红着脸走了,下一对又递上纸头给老算命瞧。 “阿俏,自打你不来缝补,当真好没见了,”一个?扎红腰巾的大娘拉过她,忙哀怨道。 林秀水先是看她一眼,而?后拆穿道:“大红姐,不是我?说,前两天?我?们才刚见过吧,你拿着夏天?里那两件剪了袖子的衣裳,过来铺子里让我?给你接上,我?给你缝了两只大红袖子,你给忘了?” “你懂的,”大红姐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我?懂的,你就?想看热闹了,”林秀水很了解她们,她搓搓自己的冰凉的手,“实在是这天?冷啊。” 大家早已看穿她,张大娘说:“天?热你说天?太热,天?冷你说天?太冷,你是小丫头骗子吗?” 着重强调骗子两个?字。 林秀水才憋住的笑,又忍不住笑出眼泪,“毕竟宜春宜秋,不宜冬夏。” 大家跟她一阵笑,其实说是好久没见,可在场的那么多人,没少照顾林秀水铺子里的生意,有?好几个?家里亲戚多的,不让去别人家,就?说水记好。 林秀水赶紧又道:“好了好了,知?道大家想我?了,明日过来,黄阿婆,还有?那张婶,李姐,我?席是真不去吃了,随礼肯定到。” “你席都不来吃,怎么能要?你的礼啊,”黄阿婆不满意,其他给了请帖的人也不满意,怎么能不来呢?林秀水可是桑树口头号人物,比当官的名气要?大。 毕竟她们不认识镇长叫什么,但知?道针使得最厉害的叫什么。 林秀水受不住一窝“疯”的围攻,苦笑着一一点头,等到她终于起身回去,还追过来一个?头发潦草、胡子拉碴的大哥,是街边卖茶饼的小贩,茶老三。 茶老三偷偷摸摸地往后瞧,见后面没人,前面巷子里走来两个?小娘子,也是去陈桂花家的,他才松了口气,把一件新衣递过来,压低声音跟林秀水说:“阿俏,你帮我?个?忙。” 林秀水看陈桂花家冒出来的滚滚热气,心里琢磨,也压低声音道:“什么忙?” 茶老三扭扭捏捏,不好意思?开口,又碍于人时常走来,心一横,实话实说:“你给我把这新衣,改成打补丁的破烂衣裳。” “我?实在是没招了啊,这明年无春年,跟要?打仗一样,每家每户成婚,如同派出兵马来,又一遍遍征收我?的粮草,”茶老三没辙了,他伸出两根手指,“我?上个?月吃了二十家的,还有?各种包随礼的,花了我?五贯银钱,我?真的亏死了。” “穿件破衣,谁来找我?要?钱,我?都哭穷。” 林秀水一听,忍不住想给他鼓掌,怪不得前面脑袋秃了,原来是聪明绝顶。 她拎起这件衣裳,怪沉的,加了不少丝绵吧,茶老三理直气壮地说:“那钱总不能都花别人身上,得对自个?儿?好点吧。” “阿俏,我?可信你了,你给我?做旧做破做得像样点。” 林秀水抖抖新衣,她不会把桑树口的生意往外推,便道:“给个?五十文,裤子也能改。” “你先改,我?家里还有?不少件,”茶老三长松了口气,这无春年还没来,先把人折腾个?半死。 她拿着蓝布衣裳回去,王月兰在穿上个?月林秀水给她做的银红夹袄,看林秀水进?来说:“后街那在三口茶馆里做茶博士的,他家小儿?子成婚,我?随了两百文,明日你跟我?一块去,吃回本来。” “一个?个?的,简直瞎折腾。” 林秀水想得开,“迟早全?给挣回来。” “姨母,我?去找李媒婆。” 王月兰吃惊,她差点把手里的碗掼在地上,“怎么,你想不开了?” “我?觉得吧,这件事情?还早,不要?急, ”王月兰思?想转变得相当快,早前林秀水刚到镇里,她担心林秀水没有?奁产,被人瞧不起。 到眼下林秀水自己挣出了家业,有?了自己的本事,王月兰谁都看不起。 林秀水含糊道:“还没影的事情?,我?找李媒婆谈生意呢。” 她往外走,走过两座桥,到西边的大院子前,敲了敲门,屋里走出来一个?穿红着绿,戴红色抹额的大娘,此人正是李媒婆。 “咦,真稀奇,”李媒婆刚回来,她有?些吃惊,“你还要?找我?做媒?” 林秀水把果篮给她说:“李婶啊,我?们能不能想得宽阔点,什么做不做媒的,不如做生意。”“什么生意,你跟我?抢生意?”李媒婆推拒果篮,“那也行,我?跟你说啊,今年别看我?们生意好得很,人来人往,满街乱蹿,糟心事多着哩。” 李媒婆引林秀水进?去,两个?人交情?处得不错,她有?什么话直说:“当真稀奇得很,六十岁老头还想找个?年轻娘子,想人家最好有?百贯奁产,良田十亩,我?说叫他照照去,先把头上白?毛拔了再说,老不死的。” “还有?家里没钱要?充大方的,先从质库里押了大半身家,准备娶了亲再打人家那奁产的主意,给赎回来,我?给人家通了气,成个?屁,一家子寡到后年去吧。” 林秀水光听着都觉得脑瓜子疼,在她眼里,有?三个?行当难做,媒婆、稳婆、牙婆。 李媒婆喝了口茶,说了一大堆,终于解气了才道:“你想做什么生意?” 林秀水说得很直白?,“是这样的,今年成婚的人这么多,到处红妆,我?肯定也想赚这笔银钱,有?没有?想做嫁衣、红盖头、帐幔的,我?们可以商量钱数怎么分。” “那你怕是要?失望了,富贵人家自会请人做嫁衣,没有?银钱的,不说做不起嫁衣,也舍不得那点钱,”李媒婆想想道,“不过你要?是做红盖头,或是帐幔的话,还真有?点路子,你等我?给你问?问?。” 林秀水先谢过李媒婆,也不心急,急的话什么钱也不赚不到,她出来后,转日到她隔壁的王家租铺里谈生意。 这家租铺什么都租,花轿、金银酒器、椅桌陈设等等,还出租嫁衣。 开铺子的是对夫妻,王娘子管铺子,王官人带着人送货,林秀水进?屋先看嫁衣,绣样不多,除了领边夹杂其他颜色外,几乎全?是红的,很寡淡。 王娘子认识林秀水,一见她进?门,放下手里的账册从旁边走过来,远远便笑道:“林小娘子,我?这卖得肯定不如你铺子里的好,我?们租铺里都是租出去的便宜东西。” 第88章 陪嫁与陪娶——嫁衣…… 结花本为工匠画出来织花的样稿, 一根根丝线计算过?去,最终编成纹样,如常见花朵, 牡丹、莲花、水仙等等,又诸如宝相花纹、团花、方胜等,或是各种?新奇的花鸟鱼虫, 再?由织工织出所绘花样和图案。 顾娘子此次招了六个结花本的师傅,三十个技术娴熟的织工,她?们很会织布,无论是斜纹显纹样的缎花绫, 还?是暗花纱、亮地纱、花罗、绸与缎。 至于林秀水请来的妇人,也会缫丝织布,只能织最普通的绢布和细布, 这种?手艺她?们大部分很擅长。 五两熟丝便可以织一匹小绢。 有三个妇人看向?大桶里的熟丝,映入眼帘的不是熟丝的白色,而是一卷卷染成粉的丝线,有些粉线尾端透着淡淡的白,另有大红与暗红两种?色线。 林秀水也顺着她?们的目光偏到左侧,瞟到色线又转回来,告诉在场好?奇的人, “虽说?是织绢和细布, 但跟之?前白熟丝织好?的匹染布不同, 这种?叫色织布, 需要大家织得上心点,注意有没有差色的情况。” 按时下的布匹染色工艺来说?,基本为整段织好?的匹染,像先将丝线染好?再?织的很少, 所耗费的织布工时会比匹染更繁琐。 可林秀水却?知晓,色织布比匹染的固色要牢,不会轻易褪色,颜色更为鲜亮,耐洗耐穿,后续熟练的话,能用其他不同颜色的线,织成格子布,撞色、横纹、竖纹,花样很多,织出来的布绝对是市面上没有的。 当然丝线的损耗相对来说?会较多,布料织出来手感没有那么顺滑,也会 比寻常细布硬上一些。 以林秀水的记忆和见识,即使色织布的缺点很明显,她?依旧很看好?色织布的长远发展,哪怕眼下会走些弯路,用更多的钱去填色织布的大量损耗。 穿翠蓝缎面夹袄的顾娘子从旁走来,她?看一眼面面相觑的一群人,挽着垂落的袖口说?:“织出来的布,到时候我们挑挑,按月一人给一匹,以及两贯月钱。” 压根不用顾娘子多说?,原本心存疑虑的众人,急忙跟着师傅找地方坐下,一匹绢值一石四斗的米,全?铆足劲要用心织,织绢和细布的机子对她?们来说?很容易上。 这批二十三个人,顾娘子都给留下先用着,看看色织布的成效,她?又轻拍林秀水的肩,“去看看新纹样。” “你?今日搭的这衣裳不错,”顾娘子跟她?闲聊,“我看最近又时兴起红衣红裙,你?不是买了许多匹红布,怎么没见你?穿过??” 林秀水抬起袖子,她?里面穿了件杏花色的上裳,外面是灰紫色锦面无袖背心,对襟处缝了浅蓝色窄边,镶了银制的小花扣子,下身为蓝色百迭裙,都絮了丝绵,不臃肿,穿得很暖和。 “红布最近紧俏,我多囤一点,”林秀水走到顾娘子右手边,撩起垂下来的帘布,拿起钩子挂上后来了句,“穿红的太?贵,灰的便宜啊。” “你?一个月拿整个裁缝作最多的月钱,你?很穷?”顾娘子压低声音,挑高眉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每个月月钱五十贯,还?换十几匹好?布,抽纱绣跟满池娇都有抽成和进?账,因九月的失利,节礼还?发了武康的鹅脂绵、缬罗,两匹锦缎。顾娘子当真狐疑起来,“你?干什么去了? “买丝绵和厚布去了,添置过?冬用具,”林秀水笼统地说?,实则在心里算这笔账。丝绵越涨越贵,她?买了三十来斤,花了十五贯,抹了零头,厚布十匹,四贯五钱一匹,四十五贯钱,做成衣卖出去赚七八贯,另有做手套的油布,绢孩儿和猫玩偶她?也没转手给其他人,赚得不多而已。 钱到她?手里,右手裁缝作进?,左手裁缝铺出去了,且今年年底人情往来,花销大,钱根本不经花,她?还?攒钱想明年买座大屋子,大概两百多贯。 林秀水信口开河,“等我哪天想开了,我就把?钱全?给嚯嚯了,穿锦帽貂裘,头上簪五六把?金梳…” 顾娘子听乐了,两人又说?了一通闲话,看着工匠新出的结花本,纸上的样式精巧,粉绿的桃花纹,四瓣花型的窗景纹、绿地黄粉荷塘纹等等,林秀水一张张看得仔细。 她?一一排开挑完样式后,跟顾娘子说?:“这两个月的买卖肯定?会有回落,等新出的料子,色织布和新花纹织成的话,可以稳上一段时日。暂且不做新样式的裙子,下一月做年底腊月边上穿的袄子,我们大家这个月商量。” 顾娘子听她?慢慢说?来,谈笑时模样依旧,说?到衣裳正事上底气很足。 “以及临安那边,我是不会回去的,我更适合做衣裳,那边既有姚管事,又有谷娘子,再?招三个临安本地的小娘子,”林秀水说着自己的安排,她?没有犹豫地继续说?下去,“张莲荷别看她?年纪小,其实给她?些时日,说?不准能有其他造化。” “所以那个界北的宋家成衣铺,如果可以,让她?去瞧瞧。” “嗯,”顾娘子对她?前面的话赞同,摆弄着香盘,听到这一句,她?放下瓷盖子,“嗯?什么?” 界北是临安御街从和宁门杈子外,到朝天门外清和坊的路段,那边有临安众多有名号的铺席,宋家成衣铺是其中一间。 顾娘子托了些关系,花了一笔银钱,本想叫林秀水到里面待上几日,瞧瞧人家的买卖营生?怎么做的,或是衣裳样式,指定大有裨益。 林秀水又不想一门心思往经营铺子上钻营,她?只想好?好?做衣裳,本来就该什么人操心什么事,裁缝操心针线便足够。 其实顾娘子心里根本不相信,也不想答应,张莲荷太?稚嫩了,当然她?没有直接拒绝林秀水,毕竟这种?事情上,要顾及到她?的想法。 将香盖放好?的间隙,顾娘子便有了主意,她?说?:“那叫她?先学好?临安话,其他的事情暂且缓缓。” 林秀水早知道结果,她?一点也不失望,顾娘子心里有了成见,她?多说?无益。 两个人商谈了不少事,临走前林秀水讨要起裁缝作换下来的旧帐幔,这一批是顾二娘那里来的,都是些厚实的蓝布料子。 “你?都对不起你?拿的高月钱,”顾娘子被?她?整得一愣,颇为嫌弃地说?。 林秀水丝毫不在意,月钱她?拿了,活她?做了,主意她?出了,讨些旧布料怎么了?别的想她?讨,就算是讨饭,她?也不会讨的。 实在最近林秀水在裁缝作里太?沉稳了,让顾娘子都忘了她?早前的德性。 林秀水请人帮她?拿扎捆好?的旧帐幔,装满后船舱,有三个娘子要抢着替她?摇船,很殷勤,她?婉拒了,无非是想叫她?们家的闺女、亲戚到满池娇里来,都眼馋那份月钱和节礼。 反正大家都知道,节礼发炭又发中色白米,多少月钱没打听出来,可肯定?赚钱,钱这种?东西,即使用布死死捂住,也会从孔眼里跑出来,被?大家看见。 自打满池娇在临安稍微立住脚跟,林秀水在裁缝作就成了香饽饽,连最开始在领抹处一起做活的几位娘子,也不再?如同从前那样爽朗,有话直说?。反而明里暗里说?着以前照顾她?的诸多事情,然后来一句,“阿俏,我家里有门亲戚…” 当得到她?委婉的拒绝后,说?晚些再?招人,那原本堆笑的脸,立即失了笑,眼神也变得冷漠,转身就走,暗地里跟很多人说?她?没良心。可是明明很久之?前,她?们确实关系要好?过?,哪怕在三个月以前的七夕,她?们曾为她?跟其他裁缝对骂。 林秀水想起这些事,长叹一口气,她?有点想小春娥了。 为了躲避她?们,不想看那些没被?满足私欲后扭曲的脸,不想听背后诋毁的言语,林秀水拿了旧布前,跟顾娘子说?她?休息几日。 她?回到了桑桥渡,在桑树口的溪岸处停船,从一手拎一捆旧布,远处缝补廊棚里有二十几个人坐那,冷得一抖一抖,嘴巴也没歇过?。 阴蒙蒙的天,河岸口的风一阵阵吹来,守在老算命摊子前蓄了浓密胡子的汉子,打了个大喷嚏,又喊:“这是什么鬼天!” “啊,是阿俏!!” 林秀水把?布往廊棚上一墩,搓搓勒红的手,指指自己的脸,“我可不是鬼。” “他当自个儿在城隍庙呢,鬼话连篇的,”黄阿婆抽出几根竹子,一圈圈捆在散架的火盆上,笑着开口,“你?可是我们桑树口的人。” 林秀水被?拉着坐到唯一的火炉旁,她?笑盈盈地说?:“对啊,我可是桑树口的,这不也没忘了大家,寻思大冷天缝补怪冷的,正好?有一堆旧布,大家一块给拼凑挂在长廊底下,至少能挡不少风。” “你?说?说?你?,折腾这做什么呢,在哪,我去搬。” “我也去。” 几个男子站起来,以前常来缝补的张大娘一想,赶紧说?:“那可不行啊,这不管布是不是旧的,还?是发黄了,都只能白天里挂,夜里挂可不行。” “是啊,早晚被?偷,”边上另一位娘子接话。 林秀水给出的主意,先在旧布上从头缝一道可以让木棍穿上去的缝隙,两根柱子上敲竹钉,架起来便可以贴着柱子,换取方便,起码能挡河道口吹来的冷风。 大家不嫌弃旧布发黄,皱巴巴,打结,有些破洞和污渍,也不觉得布少,只够围挡一面的,赶紧铺展开来,高高兴兴忙起来,去找结实的木棍,胡娘子放下手里的活,取出针线来大家一块补。 到第二日,简易围帐就做好?了,面朝河风最盛的那一面围了起来,还?有两个进?出的门口挂起布,光和风从靠墙的那面漏进?来。 第89章 水记全衣诚招裁缝 “这?自画像我知道?, 我姐在你这?里定了三身?衣裳,你还记不记得?” 女子叫作方星,身?形高, 却不瘦弱,脸稍圆润,一只手挥舞着?, 另一只手牢牢拉住想要奔跑疾走的大黄狗,她用脚勾住狗的脚,怒斥道?:“来富,你要咬坏了布料, 我是不会?赔的!我不仅不赔,我还把你拉出去游街示众。” 来富这?只大傻狗,它歪着?大黄脑袋, 汪呜嗷一长声,抖着?狗腿,咧着?嘴嘿嘿傻乐。 金裁缝被它吓一抖,林秀水则想同样?是大黄狗,喜欢穿油衣的黄三金,跟这?人来疯的方来富,狗跟狗当真性子不相同。 她又回忆起方星的姐姐, 定三身?衣裳的, 一时想不大出来, 一气要做三身?衣裳的不在少数, 她能想到的人便有八个,最多的定过八身?衣裳。 此?时阿云走到她身?后,用手掩住嘴巴,小声提醒, “是过街方家食肆里,方铛头的大女儿,叫方丹的那个,小娘子你跟金裁缝商量,给?她做过一身?叫橙黄橘绿的衣裳。” 即使阿云说到方家食肆,方铛头是烧饭的伙夫,可林秀水仍旧很模糊,试图比对?方星跟方丹的样?貌,听见橙黄橘绿这?四个字,什?么都想起来了。 当时林秀水还买了一兜子的黄色橙子,和一堆橘子,不止青皮柑橘、绿橘,只要是跟青或绿沾边的,她全买了回来。 让方丹挑中意的颜色,她喜欢的橙黄,偏橙子刚长熟没多久的橙,不是柿子成熟后的柿子皮颜色,绿色则为青橘底部稍显透亮的绿色。 甚至没有多少样?式和绣样?的要求,只有颜色要符合,钱给?得也多,一身?衣裳下来林秀水能赚两贯六钱。 绿色好染,街上多的是染绿的染肆,桑青镇里染绿用靛蓝与槐花套染,染出想要的绿,增减几次便可以?。不过橙色染的不多,林秀水找了好几家染肆,最后用黄栀子加苏木,反反复复试出来的,成色的时候,那橙子都皱巴了。 后面林秀水将橙布裁了做上襦,绿布做百迭裙,黄绿混染为袄子,穿起来颜色鲜亮,很俏皮,她还用剩下的料子,剪成菱形,拼凑成菱形绢布提包送给?了方丹。 林秀水想起这?档子生意,她看了眼方星,两姐妹长得根本不像,方丹更秀气,方星则要活泼许多。 她此?时才?能回答方星刚进门后的话,“我记得,先是定了橙黄橘绿,后面又定了两身?,一身?雨过天青,还有葡萄色对?不对??” “对?对?对?,那时我在外祖家,看着?她穿的衣裳我可眼馋死了,”方星抱住急欲奔蹿的方来富,又扭着?头找老猫陈来贵,只见它早窝在角落的炉子旁,前面两只爪子揣在腹部底下,昏昏欲睡,叫它也就偏偏脑袋,爱搭不理。 方星气哼哼,“早知道?不说给?这?两只做陪嫁衣裳了,净知道?气我,就该拿红绳左捆一只,右捆一只的。” 只是她又舍不得,养大黄狗养了三年,每日遛它遛的人力气都大了许多,一把砍刀拿在手里的话,可以?剁碎一根大骨头。老猫认识虽一年,每次见面还摆着?张臭脸,也不会?凑过来,可尾巴却竖得高高的,一听见她脚步声,耳朵立即动起来。 她很懂,假装不在意,实际超级上心,跟她要嫁的这?个人一个德行。 金裁缝招呼其他进门的主顾,林秀水蹲下来顺着?摸摸猫,“我们上其他地方说去吧。” 转到后面屋子里,方星叫她未婚夫陈山赶紧带走,林秀水这?才?注意到这?个沉默寡言到毫无?存在的男人。 他叫一猫一狗,倒不叫陈来贵,方来富,而是喊:“鳝鱼,大骨头。” 明显猫跟狗更喜欢这?个名字,乖乖走了,绝对?不是因为陈山兜里有吃的。 方星咳了咳,给?自己?描补,“你懂的,毕竟是自己?养大的,起个大名正式一点,你有没有听过狗来富,猫来贵,我们这?名字取得还行吧。” “这?猫吃鳝鱼会?壮,狗爱吃骨头,做小名刚刚好,”方星越说声音越大,眼神亮亮,“正巧我们方家食肆做骨头米脯和出骨鳝鱼,你爱不爱吃,我不要你钱,你可以?多吃点。” 林秀水闻言笑道?:“这?两样?菜我也听过,我肯定会?去捧场,怎么好叫你请,即使要请也得看看我衣裳做得好不好,到时候再请不迟。” “对?了,说到衣裳上,”方星才想起正事来,她很容易说到一处,就忘了另一处,她挪挪凳子说,“我家中到时候还有两个孩童,一个栓大骨头,一个抱鳝鱼的,也要穿的红红火火,其 他家做的我不太满意,交给?你做,钱好商量。” “这?个数怎么样?,”方星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不够还可以?再加。” “两个孩童的话,如果只有三五岁,再加上猫狗的话,二十贯可以?做得很好了,”林秀水回她的话,“袄子里丝绵能多絮一层,能额外再多做条厚裤子。” 方星很大方地说:“加,我们不差钱。” 她听着?外头喧闹的动静,好奇往后面瞧去,只能看见一堵木墙,她站起来说:“你家铺子生意怪好的,听着?不少人,我们先回去,等到下晌再过来,那时候人应当少些。” “你猜我为什?么知道?,今日午后肉行有批很便宜的猪皮卖,大家肯定要去抢的,这?做水晶脍最好吃了。” 林秀水起身?送她,故意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去抢呢?” “你要啊,”方星当真了,她急忙说道?,“我送你嘛,别去抢了,太?费劲了。” 下晌的时候,她带着?一对?五六岁的孩童过来,手里捧着?一大碗水晶脍,请林秀水和金裁缝吃,“别客气,敞开了吃。” 金裁缝说她没心眼,林秀水好想说,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猫狗。 晚些量身?,这?一对?孩童,女童五岁,男童四岁,长得很讨喜。大一点的叫小团,小一点的称小圆,不是亲姐弟。 小团很自来熟,一屁股坐到绣墩上说:“我想要大老虎,我喜欢老虎,姐姐,你是不是属虎的?” “那不是,我属钱的,”林秀水将手里的小布尺慢慢捋直,笑眯眯地说。 小团她有些惊讶,嘴巴张得大大的,她挠挠脑袋,“那我们捡钱的时候,怎么没有捡到姐姐你呢?” 她又问:“姐姐,你属什?么钱?铜板、银子还是金元宝呀?” 林秀水叫她伸一伸胳膊,把袖子解开一点,露出里衣来,布尺从胸前绕上去,拉好时笑道?:“我想属金元宝。” “那你能分一点给?我吗?”小团努力把胳膊伸得笔直,长长的,歪着?脑袋问。 方星早已笑趴下,差点一屁股坐到胖嘟嘟的小圆,他挥着?手喊:“不是凳子,不是凳子,坐到我脑袋了!” 林秀水笑得肚子疼,还伸手捂住小团的嘴,笑得太?过,要吃冷风到肚子里。 闹了一个下午,总算摸清两个孩童的喜好,小团喜欢大老虎,林秀水打?算再做一个虎头帽,小圆说了大实话,“喜欢吃。” 不过两人都喜欢红色,小孩穿的衣裳样?式跟大人的相同又不相同,男女衣物上分别并不大,都穿斜领交襟的袍服,长到足背,穿貉袖,袖口只到手肘处,或是袄子再加上一条长裤。 林秀水琢磨怎么做才?好,第二日方星又带了猫跟狗来,林秀水也带了专门的“训猫师”广惠,这?小子学一阵画人像后,不想干了,跑去猫儿巷给?猫搭棚子,做猫食去了。 “别说的我干一行弃一行,”广惠将手塞进黑袍子袖子里,冷死了这?个鬼天,他吸吸鼻子,“我爱猫可是从始至终啊。” 从始至终对?他的意思?是,从刚认识能一直送到猫离开这?个世上。 他今年在林秀水这?里画猫玩偶赚的钱,又全花在猫身?上了,陪了不少猫走完最后一段路。 看见趴在地上的狗,广惠违心地说:“我们爱猫的,其实也爱狗,什?么都爱,猫狗一家亲 ,这?才?是天下大同。” 林秀水呵呵笑两声,方星给?他拍手叫好,“你说得对?,猫狗可不就是一家人。” 两个人在此?上头达成一致,当然到猫狗穿什?么颜色,各执一词,林秀水插进话来,举起手里的红绿签,“选到什?么颜色穿什?么。” 一长条瘦狸花猫根本不搭理,它板着?脸,眼睛下拉,趴在桌子上,大胖狗一根大尾巴横扫罐子,啪嗒冒出两根签子,它围着?转来转去,咬住两根含在嘴里满屋跑,被方星硬生生拽下来一根,是红的。 红猫绿狗,林秀水记下来,再是给?大胖狗量体,好壮实一条狗,根本按不动它,三个人按一条狗,狗差点去做面案师傅了,它致力于将自己?扭成一根麻花辫。 猫任由摆弄,浑身?软绵绵的,抬胳膊抬腿都可以?。 外头刮冷风,林秀水热得冒汗,吹吹手上的猫毛跟狗毛,她说:“五六日我差不多能出衣样?,其他销金的裙子,我们是请外面的师傅做的,尽量叫他们做得跟其他人的不相同。” “请我们做了的,哪里不满意都可以?改,小孩的衣物会?放大一些,长个子快,明年也可以?穿。” 林秀水说得很细致,连多少尺寸也一一说明,用多少的布料,什?么丝绵等等,方星听得津津有味,她一跟着?点头,她牵着?的大胖狗也连连点头。 下晌林秀水还有桩活,就是做了一件红色大袖衫,袖口特别宽大,用的料子是红细布,本来想做无?袖的,很省料子,金裁缝彻底给?她否决了。 第90章 可是我猜不到 桑青镇裁缝多?, 只?要会点针线活的,都能勉强称一句裁缝。 林秀水深有其感,此时正坐在二楼小隔间里, 听着眼前的女子喋喋不休,手里抻一条皱巴巴的暗青色抹额。 “你瞧瞧,我?这针脚缝得多?细致, 我?在家里常缝旧麻布袋子,鞋袜,最会做鞋面,纳鞋底, 这是我?上一年给我?家老娘做的抹额,打她一戴上,就?没离过?脑门。” 李小茶说话?得意?, 这还是此次过?来,从她娘头上薅下来的,在她娘抡拐杖打死她前,她赶紧塞到怀里,撂下一句话?,等我?招上了,我?做十条来孝敬你老人家。 林秀水摸摸自己的脑门, 自打一招工, 她算是见识到了各方人马, 吓得她的头发都要往后搬家了。 她语重心?长地问:“今日穿的衣裳是你自己做的?” 要穿自己做的衣裳来, 她和金裁缝可以看出其中的不足,针脚、放量、大小、配色、合身与否,从中再挑好?的,再请她们裁制衣物, 留下合适的。 李小茶支支吾吾,她偷她姐的衣裳来着,穿件大红袄子配条大绿裤衩,得亏她瘦,年纪又?不大,不至于怪模怪样。 她也没撒谎,“外面没穿,里头穿了。” “小娘子,里头抹胸实打实是我?自己缝的,”李小茶说着解衣裳,“要不我?给你瞧一眼,反正我?们大家都是女的,也不害臊。” 林秀水紧闭双眼,连连摇手,她差点破音,“别别,我?不看。” 李小茶听了,她不脱了,怪冷的。 林秀水松了口气,睁开一只?眼睛,而后取出帕子擦擦鬓角,她对李小茶是不大满意?的,针脚粗陋,抹额上的刺绣歪歪扭扭,跟她想找的裁缝压根搭不上边。 她便如实说明缘由,李小茶也不失望,先收好?抹额,看来裁缝这路子确实不合适,她等话?说完,当即转换了想法,做不成裁缝,那就?找裁缝。 “小娘子,你看我?给你找裁缝来怎么样?”李小茶弯着背小声问,“我?要给你找到了,你能给我?点钱不?” 林秀水虽则惊讶,却没有拒绝,不管是谁帮她找都可以,她已经托付刘牙嫂、牙行里的孙牙嫂,金裁缝帮她找裁缝和绣娘,此时再多?一个李小茶未尝不可。 水记全衣在桑桥渡众人口中有些名声,地段又?好?,听到招工想做裁缝的人不少,林秀水和金裁缝每日可以见三?十几个人。 只?不过?奇葩也多?,非要让林秀水招她的,说是她得了蚕花娘娘的保佑,不招她会遭天谴的。也有来了个男子,不知道哪里来的补鞋匠,认为自己连最难做的鞋子都能做,裁缝肯定能做,想得挺好?。 还有没被选上,愤怒之下要求林秀水赔偿她的路费,没有坐船过?来,从西?大街走到桑桥渡,整整走了一千多?步,应该给她一贯银钱才是,见人不同意?,才骂骂咧咧走了。 以及林秀水觉得人绣娘手艺挺好?的,想要让她明日再来试一试,结果隔天人家过?来说自己亲戚没了,全家奔丧去,此后再也没见过?。 林秀水见了许多?人,真是见了许多?人的每一面,有些人她就?再也不想见。 当然更?多?的是极其认真,为了谋口饭吃的手艺人,她招的第一个裁缝叫水芹,是南瓦子里给歌舞、七圣法(魔术)、踢弄(杂技)等杂耍人物做衣裳的。 在南瓦子里待不下去,给男的做衣裳总是能听见污言秽语,且里头太乱了,大半夜也不消停,几个男的厮混在一起,水芹真想拿黑狗血泼死他们。 “我?在里头待了六年,上年春我?又?生了个闺女,一岁多?刚开始会学舌,就?学人骂脏字,”水芹梳着精光的发髻,双手叉腰,“我?真是气不过?,买了旁边巷子里的屋子搬出来住了,也不在那做了,干脆寻个新活计。” “东家你别嫌我?身上穿得老气,我?们是给别人做衣裳的,我?今日也带了好?几件做的衣裳来,你先瞧瞧,能不能用得上我?这人。” 水芹动作利索,解开带来的大包袱,里头衣裳整整齐齐叠好?,她双手捏衣裳的肩膀两?处,慢慢抖开,铺展平整。 林秀水歪头看去,是一件红罗窄 袖开衩褙子,衣襟处为黄色的铜钱纹,倒不算稀奇,另一件也是,不过?颜色用得很多?,白?地蓝花,衣襟上为赭、红,又?有浅黄宽边。 她征得同意?,自己上手翻看,看到一条蓝、绿、橙三色间色的唐制破裙,有些惊讶,“你会做破裙?” 破裙的话?,在宋朝比较少见,毕竟是前朝的服饰,破裙林秀水认识,不大会做,虽说为布条裁开,上下颠倒缝合而成,瞧起来很简单,做好几种布料的拼色便可,其实里面大有门道。 比如六片多破裙、八片多破裙,加肩带的十二片多?破裙,二十四片多?破裙等等,也相当麻烦。 水芹听到此话?,从衣裳里拿出一条类似于灯笼裤,裤脚处是收口的,又?叫小口裤,她拎着裤子两边说:“对,我?会做不少唐制的衣裳,瓦子里有演前朝的杂剧,经常会换一个杂剧,要赶制其他颜色的衣裳,十日之内必须做完一身。” “我?还会做不少的衣裳,只?是眼下没能带过?来,不如我?带小娘子去瓦子里瞧瞧,哪个人身上穿的衣裳是我?做的,我?全记得。” 水芹说得很有底气,“我?虽然在南瓦子不算有名,可去打听打听,也知道我?水二娘做衣裳有一手。” “且我?叫王水芹,只?称水芹,水芹长水里,又?是水字当头,东家你的铺子还叫水记,说明我?们本就?是一家。” 林秀水也一本正经回:“那还能按水八鲜里来论,八鲜里有水芹,我?姓林,所?以我?叫菱角,怎么都说得通,确实是本家。” “明日来上工怎么样?月钱的话?,暂时每个月四贯,我?们有节礼的,冬至会发,当然如果做得好?,还可以再加…” “今日都可以,”水芹听后连忙道,“我?们有针线在哪都可以做活的。” 林秀水让她先裁王家租铺的大袖衫,让夏侯娘子先教教她,水芹拎起大包袱,雄赳赳气昂昂出门了。 金裁缝听了她们一番水源论,水八鲜论,她说:“入水随俗,我?应该叫茨菰。” 她名字里带慈,叫作金画慈。 “我?呢,我?叫荸荠,”阿云握一把打扫的掸子上来说,“我?姓齐嘛。” 林秀水说:“那可好?了,又?好?听又?好?吃。” “按照这样说,那不是还缺芡实、茭白?、莼菜和莲藕,看来我?以后找人,该往这上面找啊。” 她说完猛地一拍手,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能办满池娇,池塘缺不了水嘛。” “合该是我?啊,”林秀水小小地自夸,金裁缝抚过?她肩膀,“是啊,你胜在名字了,有水为一胜,有林为二胜。” 林秀水不解,“什么意?思?” “脑瓜比较灵。” 林秀水捂脸,真是好?冷不丁的夸奖。 这水八鲜虽是几人玩笑的话?,不过?后续招到的裁缝和绣娘,倒是真跟这几样脱不开联系。 一个为李小茶生拉硬拽过?来的,她二姐李千,林秀水听来就?想到了芡实。李千倒不是做裁缝的料子,缝的绣样很出色,一块绛色布料绣着大团缠枝牡丹,针脚很扎实,应当苦练了很多?年。 李小茶面露骄傲,“那是相当好?,我?打小穿我?姐绣的肚兜爬出门,一条巷子里,谁也没有我?的肚兜好?看。” 李千翻了个白?眼,不能踹她,悄悄拧了李小茶一把,个死丫头,什么都往外说。 李小茶并不在意?,她就?知道她姐可以的,不枉费死命扒拉人过?来,这样她姐既有了活计,她还得到了三?百文钱。 三?百文!这么多?钱,她姐再也没法用两?文脚费指使她干这干那的了,她要潇洒去了,李小茶嘎嘎大笑。 正在商谈月钱,以及一份绣样需要多?久的两?人,被这一声狂放的笑声给吓一跳,李千忍无可忍,她直接对林秀水说:“小时候我?娘生她时生太久了,后来脑袋又?撞门又?撞墙,这不就?一天到晚傻乐呵。” 李小茶哼一声,她才不是傻子,没有像她这么聪明的傻子。 等出了门,李千提着李小茶的耳朵走的,林秀水在后面看热闹,而后背着手进门,一脸故作玄虚,“让我?们猜一猜,下一个来的八鲜会是谁?” 金裁缝热衷于打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并不走心?地说:“我?喜欢吃茭白?,压这样,赢了你给我?钱,输了我?不给你钱。” “真是好?算盘啊,老金,”林秀水琢磨这句话?,越听越不对劲。 阿云说:“我?猜莲藕好?了,眼下是挖莲藕的季节。” 林秀水袖子一挥,豪气道:“我?全压一遍。” 两?人看她,她面不改色,“压一个中的太小了,小春娥告诉我?,想要在扑买中能够取胜,那便是全压。” 金裁缝扭头,她帮林秀水算着不靠她的月钱,光靠水记全衣一个月赚的九十六贯,能不能付清所?有的月钱,毕竟她的工钱已经涨到了六贯一个月,虽说她不缺钱,还是可喜可贺。 三?个人押注,彩头是林秀水请吃饭,十月里羊肉兴盛,九百文一斤吃不起,五十文一份的改汁羊撺粉能吃得起。 除了林秀水全压,其余两?人都没猜对,这第二个来的裁缝有些曲折。 第91章 不是走远,是走近(感情…… 林秀水站在原地, 没急着开口。 街边屋檐下挂着两三排红灯笼,从她身旁路过的人,手里抱一个很大的子孙桶, 里面必定放了红蛋和喜果。今年底丝绵卖得很紧俏,有三个女人从旁路过在闲谈,“我就说今年肯定买不着好的, 我从去年就开始备着了,生怕紧赶慢赶,赶不上。” “我不是想着去年是旧年,今年是新年, 新人要用新被?子,”中间女子懊恼,“真是失策了。” 两个穿厚袄子的女子跑过去, 其中一个说:“那家铺子进去瞧瞧,我给我家闺女的奁产里,还?少三匹彩帛,再不买可真就来不及了,” 寒夜里,路边仍有不少摊子,多?半是算卦的摊子, 算男女八字相不相合。也有不少卖茶饼、鹅, 重金悬赏大雁的, 即使九月后?朝廷不再抓卖野物的猎户, 可大雁都被?捕了一遍又一遍,压根没有几只幸存的。 林秀水还?瞟到卖彩画的,画着五男二?女,买的人不少, 沾传说里周武王的光,说他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借此来希望子孙繁衍。 到处的香烛、花茶果物、羊酒、大鹅、媒箱、茶饼、冠花、彩缎等等,全是为成?婚所备的,桑青镇的九坊三十六巷里是红彤彤。 红色照亮了每一张脸庞,看似是喜悦的,幸福的,所有人都像被?一块红绸布裹挟。 林秀水伸手接住飘落的红色纸屑,从炮仗身上来的,她又丢掉,拍拍自己的手。 她走上了一侧的石阶,跟陈九川身高持平,“你还?没猜,怎么就说猜不到呢?” “想听你说的,”陈九川如此道。 两人很少谈论?过这种?事情,譬如婚姻大事,譬如情和爱。 林秀水知道陈九川在试探,她也清楚陈九川的心思?,像夏日里的冰块,冬日里的火炉,只要走近,一定能感受到。 她直视陈九川的眼睛,说出那句话,“以前是不会,眼下是考虑过后?,” 她在冷风里叹气,幽幽地道:“不清楚。” 陈九川原本心吊得高高的,听她说完,又变成?上不上,下不下,跟在林秀水身后?追问,“不清楚?” “就是不知道,”林秀水往前走,陈九川走得很快,她踩在他的影子上。 陈九川不大相信,路过要吃饭的正店,又叫住她,“阿俏,你过来点。” 两人坐在稳便阁儿里,伙计送过来食牌,林秀水先点了一道鹅排吹羊大骨,便放下了,陈九川加了道四鲜羹,又忽然没了说话声,只有轻微的气声。 “你之前去明州时,说回来有话想跟我说,不会就是这个问题吧,”林秀水很直白地问,她才?不相信。 陈九川说不出口了。 想起从明州回来,路过上林塘,回了趟家,他娘张凤梅在家里,又骂他有钱没处使,找些人手来田里帮忙白花几贯钱。 “只有三贯,”陈九川纠正。 张凤梅呸他,肘子都不想给他吃了,还?埋怨他不把?桑英带回来,吃肘子也吃不上热乎的。 “三贯,”她冷笑?,“知道的以为你是个十六七岁的人,不知道的以为你六七岁,不用成?家立业的,就算成?家也不用钱的。” “我都懒得讲你,怎么就生了你个倒霉儿子,”张凤梅气死了,话是这样说,指着陈九川,一句话也没少讲。 陈九川不想听,张凤梅一把?扯住他衣角,强硬坐下听老娘的教诲,“我跟你爹赚的钱,大半是给你妹当奁产的,你要讨媳妇,自己得出大力知不知道,一天有两个钱就抖起来,当自己是香饽饽啊?” “你要是找个镇里的小娘子,那定亲的细贴上面要写多?少聘礼,金银、田土、房舍、财产,你有哪几样?” “当然你要想入赘的话,我也不拦着。” 陈九川不要脸地说:“那我真去了。” “你去吧,我肯定会打死你,”张凤梅面无?表情地回,还?骂他一句,“没种?的东西。” 陈九川真佩服他娘,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往他心窝子上戳,半个下午骂得他狗血淋头?。 张凤梅是绝对不允许陈九川不干活,吃老本,回上林塘来种?田的,都说士农工商,狗屁玩意,种?田种?得只能混口饱饭。 “都到年底了,正好明年无?春年,你看你自己也找不到媳妇,你就可劲地赚钱去,”张凤梅择着菜,“把?钱给赚到,我后?年一出年就给你张罗。” “别跟你这死鬼老爹学?,啥也没有就敢娶妻,跟他过了大半辈子苦 日子,我也不想到老了,还?得替你卖命,你争点气。” 陈九川打小听他娘这样说,这话只跟他说,倒从不跟桑英讲。 他也上进,十三岁前下地种?田,十四岁就有胆子出门跑船运,沿河两岸边上到镇里,再到临安内城,去明州,赚的钱他娘拿去买了七八亩上等田,帮他种?着。 八和九两个月,他待在镇里多?,船运往来少,他爹倒不骂他,跑船运是个苦活,就是总蛐蛐他,说他个大小伙子虚成?这样,以后?就在镇里赚个三瓜两枣的算了。 陈九川并不看好桑青镇,在镇里跑船运,两三年也买不下一座大宅院。从临安钱塘江,到余姚再出运河南上的几个州府,只要他肯将手里的七十贯银钱作为本钱,带人组船队,长期在外跑一年船运,能挣出一间大屋子,几亩临安上等田,珠翠、宝器等等。 可手心是肉,手背是钱,更好的生活,能够说出口的承诺,未来的种?种?,他很为难。 在没有钱的时候,碰上足够好的人,想说的那些话,他怎么说得出口。 幸福也是要用钱来编织的。 “阿俏,”陈九川轻声喊,思?绪又回到了这座风夜里的小阁间。 林秀水静静地看他,陈九川说:“人常说成?家立业,先有家再立业,可是我应该先立业的,如果要去做的话,明州比起临安,会有更好的出路。” “可我,其实也抉择不了。” 他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两样兼得,又将一切摊开来明说。 林秀水却?问道:“是为了自己吗?还?是为了别人?” “是为了自己,”陈九川承认,他所做的种?种?,是为了自己成?为更好的人,而不是想要林秀水来俯身迁就她。 因为很清楚自己到底想要得到什么。 林秀水又将食牌拿起,语气轻快,“那再点一道菜,庆祝陈九川在此刻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这个决定关乎他自己。” “而且为什么不去呢?” “你去了明州后?,我们可以期待以后?的每一次见面。” 直白而坦率的话语,陈九川听见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要跳出胸膛。 林秀水真心觉得,两个人太熟悉了,打一出生就认识了,她前十五年的人生轨迹里,都有陈九川的身影,熟悉到她知晓所有的往事。 有时候也输在太熟悉上。 熟悉会知道很合适彼此,太熟悉就会降低新鲜和期待感,失去探寻对方的欲望。 远离或许是另一种?走进彼此,明确到底是因为熟悉一个人的存在,还?是喜欢一个人的存在。 “什么时候走?”林秀水问。 陈九川说:“要等到冬至过了。” 林秀水算了算,还?有七八日。 她也第一次详细听了陈九川的船运营生,并不是随口说的,他想先干船运,再转海运。 咸平二?年,明州和临安同时设立了对海外贸易的市舶司,只不过两边海上贸易不如泉州,眼下泉州势头?正盛,很多?船队到天竺和蓝里的海岸。海上夏天刮西北风,冬天刮东北风,夏天外番船只抵达泉州,十一月各路商队船只经由泉州出海,到蓝里过冬,顺着季风一个月横跨海域到诸国做生意。 船运累且赚的是小利,海运有朝廷大力推行,去往泉州的船比临安府的都要多?。 可陈九川却?说:“我很看好明州,即使几百年后?,它的海运依旧会长盛不衰。” 明州相比临安有极其优越的位置,在大运河的腹地,地处三江口,余姚江、奉化江以及甬江汇合之处,沿江所过的州府,为临安、绍兴、扬州、南京,船运的路程很短,也可以直接由此抵达开封。 外经由明州港到高丽半岛,或是东瀛诸岛,经商往来相当成?熟。 陈九川确实觉得船运不如海运,他也并非一股脑抛下船运,而是先继续干船运,再学?航海里指明方向的司南,也叫指南鱼,以及和指南鱼一起配套使用的观星术。 有一句话叫昼则观日,夜则观星,阴晦不定观司南。 人在谈及自己喜欢的事物时,即使在两根蜡烛照耀的夜色里,也会变得明亮,林秀水看到了他的熠熠神采,很动人。 即使分?别的时候,也会想起,他今天晚上的光彩,她好像第一次了解陈九川。 与其说是了解,又好像是笨拙地在他的心里探索。 林秀水并不算排斥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在金裁缝的眼里,她也很莫名?其妙,买了几块湛蓝的布料,跟水芹讨教男款制的袍子怎么做才?好。 “你不会想跟我说,你以后?想改行做男服了?”金裁缝拉过她,呼出口白气,要排除这种?不可思?议的念头?。 林秀水真是佩服,“老金,你一天到晚想什么呢?我有那么多?人手可以做吗?” 两头?忙得慌,旋裙翻来覆去地改,临安那边还?想要更独特的,色织布进展不大顺利,拆了又织,织了再拆,一个个改得大冷天也相当恼火,织出来会有色线分?布不均匀,而导致的明显色差。 第92章 冬至节要账 冬至前几日?, 下?了小雨,自古晴冬至烂年?边,冬至下?雨过年?晴。 桑青镇有在冬至前后几日?要账、结账的习俗, 叫作冬节账。 林秀水开铺子自然也有好多笔烂账,让她去要账,她缝完两件圆领袍后, 早上蒙在新做的丝绵被里?,实在提不起劲来。 王月兰早已在楼下?烧了滚水,杀她养的最后一只鸡,之前养了五只鸡, 三只鸭,陆陆续续全给杀完了。 明年?她不想养了,富裕起来后, 也嫌鸡鸭屎脏污了院子,打扫麻烦,还不如拿现钱去现买几只肥鸭划算。 她晚些要去织锦,出门买了三碗卷鱼面,走到楼梯口朝上喊:“阿俏,你起了没?洗面汤我都烧好了。” 林秀水应着,穿件不起眼, 没有任何?花纹的蓝绢布袄子, 下?身?为?鸭蛋青百迭裙, 王月兰一扭头, 嫌弃道:“你不是新做了几件袄子,咋又穿这么素净,不说簪子,连个发带你都不带。” “姨母, 我这是去要账好不好,”林秀水说完,甩甩巾子,冻得梆硬,她索性扔进热腾腾的洗面汤里?。 她洗了两把脸,过来吃面,搅了两下?坐那里?说:“她们?看我穿太好,到时候不把钱给我,我岂不是亏死了,总共十八贯七钱呢。” 王月兰最恨赊账的,她系上围裙,提一把大刀狠狠剁鸡,“你等我上午忙完,晚些陪你一道去。” “要不你先把小荷带上,谁有那个老脸欠着,你叫小荷趴地上耍闹给她们?看。” 林秀水夹了一筷子面,差点没喷出来,“姨,有没有体面点的法子?” 王月兰剁完鸡说:“什么体面,都不要脸面了,还体面。” 林秀水吃完面,戴上风帽,掖一掖领子,拽过提包出门了,正?碰上陈桂花跟她家回?来的官人?挑炉子,里?头是热水,两人?去卖洗面汤。 这吴大今年?卖桑赚了不少钱,嫌陈桂花干洗头营生?丢人?,叫她别?干了,被陈桂花追出来一顿好打,将他身?上的褐布袄子扒下?来,大骂一通,“给你生?了个儿子,又不随我的姓,嫁过来多年?,连半点福都没享过,我累死累活的,你回?来就?指着我鼻子骂,你个丧尽天良的货色…” 吴大被骂得连脸皮都给揭了下?来,还被陈桂花扒了袄子和袍子,就?剩件里?衣,冻得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且陈桂花自己兜里?有钱,比他一年?在外头挣得要多,再也不用看他的脸色过活,如此几次,他就?收了这破嘴,在家里?半个屁也不敢放。大冬天砸冰挑水劈柴扫地的苦活,终于有苦力干了。 最近两人?还算融洽,林秀水见她风风火火走来,笑问道:“桂花婶,你生?意还没做够呢?” “谁会嫌钱多,我恨不得天底下?的钱都是我的,”陈桂花将桶扔给吴大,自己搓搓通红的手。 她其他什么也不迷,就?是财迷。 林秀水最佩服她一点,不管做什么生?意,没有人?敢欠她的钱,哪怕兜里?有钱,可一文钱撒泼打滚讨回?来。 “你脸皮子得厚,”陈桂花向?她传授,“上手扯头花,死命拽着不让人?走,比谁嗓门大,实在不行当着人?家的面哭丧,要不我给你哭一段,我最近跟我那老婆婆就?是可劲地嚎。” 她敢说,林秀水都不敢听,还是自个儿要去吧。 先去裁缝铺拿上没给钱的衣裳,到相对容易要的第一户人?家去,这户人?家住在桑桥渡孙家熟药局对面的巷子里?。 当时那封大姐拿着自家私藏的三匹布过来,两匹红色的蔷薇花罗布,一匹水红色的宝花罗,说是只做袄子和旋裙,袄子要加三层丝绵。 丝绵的钱为?一贯三钱,其他费用为?两贯六,一共三贯九钱,那日?给了定钱两贯,后面来拿说没钱,想先赊账,衣裳拿回?去穿,林秀水没答应,说等有钱再来拿回?去,结果一个多月了,愣是不来。 林秀水走到人?家门口,大门敞着,她探身?进去询问,“封大姐在家吗?” “来了,”屋里?传来封大姐的声音,随即有个穿身?红的女子掀开帘子出来,手里?端个圆盘子。 封大姐一见林秀水,脚步缩两步回?去,笑容也跟屋檐下?的冰棱一样僵硬,想倒退回?去关门,结果脚跟踢在门槛上。 “妹啊,我最近家里?置办成婚的事宜,家里?真没有闲钱,”封大姐唉声叹气,“不然我能不来拿吗。” “这样的,你看看我家里?有什么东西,能抵那一贯九的,你就?拿去吧。” 封大姐指着收拾出的一堆东西说:“果盒、果盘、桶架、菜盆、脚桶,这蒸笼可好用了,我用了好些年?,它蒸出来的馒头包子没一个差的,我便宜点,五十文给你。” 林秀水冻得脸都僵了,当她眼下?还搞缝补啊,收破烂上瘾啊,瞧不起谁呢。 她摘下?布手套,搓搓自己的脸,走到屋子里?去,打开天窗说亮话,“封大姐,这些东西我家里多的是,你要实在点,拿匹布来抵,什么布价我心里?有数,多的我还能倒找给你,再把你定做的衣裳拿回去。” “你要拖着,等会儿腊月都过了,到开春里?,袄子压根穿不上。” 封大姐让凑热闹的两个小孩走远点,尴尬地笑笑,眼珠子一转,“早说啊,我还真还有两匹布。” 她进去翻箱倒柜,在两只大红木箱子里?找到了两匹布,藏了多久不知道,两匹布表面这一层发黄有脏污,瞧不出原本的模样。 弄得林秀水都认不出是什么料子,找了块布包手上,摊开来才看得出,她搓热手,摸了摸,这匹是木槿色绣花厚布,除了包裹住外层的一圈脏了外,里?面倒是干净。 料子不错,没有粗布那种粗糙的手感,林秀水挺满意的,“就?是脏污的地方要剪掉的多,起码有一尺,我顶多能出两贯二。” “行行,”封大姐也不指望能卖出高价来,这两匹颜色她不喜欢,一直没动。 另外一匹为?豆绿色绸缎面,上面为?深绿色龟背纹,太密了,林秀水瞥了一眼就?合上,她不喜欢,收了也是砸手里?的货,做出来很难好看。 只收了木槿色绣花厚布,来要账的,倒给封大姐三百文,林秀水抱着布料出了门,安慰自己至少没亏。 万事开头难,可在讨账这事上,开头难,中?间难,结尾难。 林秀水又溜达到了南瓦子里?,找里?头以合笙为?营生?的汪二娘,合笙是靠说话为?本事的行当,看客随意在周围指出一样物件,必须立即以此物为?题做出诗来,一般干这行的女子要多点。 汪二娘就?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她油腔滑调的,来定做衣裳先对半砍价,当时金裁缝都服了汪二娘,跟林秀水吐槽,说就?算她姓金,也不能拿她当金兵砍啊。 后来汪二娘着实喜欢新进的两款布,颜色耐看,又很厚实,一身?做下?来,价钱为?十五贯。她先给了七贯钱,那会儿子说得天花乱坠,就?算不吃不喝,也要付清剩下?的八贯,穿上这套衣裳。 结果做好衣裳后,催她来拿,可一个月多十日?,再也没见过她的身?影。 到了热闹的南瓦子里?,林秀水四?处询问,找到汪二娘后,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再也没看到过她了。 合着当初说不吃不喝,原来是又吃又喝去了。 谁能想到一个月前竖着长的人?,一个月后横着长了。 她捏了捏眉心,低头看手里?的衣裳,汪二娘真不吃不喝,也穿不上了。 “我的肉当真冤枉啊,”汪二娘从?台子上下?来后,看见她就?哭诉自己,“我上个月生?了点病,那郎中?给我开了几味方子,谁曾想竟是开胃的。” 她压低声音道:“一时胃口大好,多吃了点东西罢了。我怀疑是卖瓦药前那烧鸭放了东西,勾得人?嘴馋,不然我不至于夜夜都想着吃。” “哎,眼下?是袋子空空,肚子饱饱。” 林秀水拆台,“是啊,加了你的口腹之欲吧。” 汪二娘破罐子破摔,捏捏自己肉嘟嘟的下?巴,“那你说咋办,我瘦也瘦不回?去了,圆都圆了 ,除非你把我打扁我才能塞到衣裳里?进去。你想让我拿剩下?的八贯钱也可以,要排在烧鸭、羊脸肉、糟蟹、芥辣虾后面。” 林秀水呵呵笑两声,长的一斤肉没一点是冤枉的。 “我有两个主意,一是你自己付清定钱,拿回?去转手卖了,二是在这里?给我寻个能穿的买家,我把七贯定钱退还给你,你想吃整羊都没有问题。” 汪二娘又没钱,有钱她早就?去把衣裳取回?来了,选择接受第二个建议。 她让林秀水在一处空台子那等着,“你且等等,我给你摇人?去,我们?瓦舍里?不仅女子多,有钱的女子更多。” 林秀水等得双腿发麻,站起来蹬了蹬,才见汪二娘领着十几个女子过来,模样不说,至少身?形是从?前瘦版的汪二娘,指定能穿。 做吹弹的尤姐儿说:“汪二娘说你这里?有件顶好的衣裳,叫我们?过来掌掌眼。” “什么好衣裳,让我们?瞧瞧,别?是汪 二娘这嘴巴吃了你的好处,”杂剧崔娘子掩着嘴巴笑了起来。 汪二娘气恼,“崔大妞,少胡说八道,再怎么样也得我真吃到好处再说,下?次就?吃你,王八加犊子,听起来也很好吃。” 两个人?掐架,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反而催促林秀水赶紧将衣裳拿出来看看。 第93章 台上变装衣【上】 “绿蚁新焙酒, 红泥小火炉,” 小荷摇头晃脑地念诗,她念得含糊不清, 看看桌上的米酒,又踢踢脚边的泥风炉,再抬头望天, 背着手转一圈脑袋说:“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王月兰在屋里八仙桌上揉面,包大肉馅馄饨,时下习俗冬至吃馄饨, 俗语说大担馄饨,一口一个?。 她拿一口细瓷碗出来舀面,听到?小荷这么念, 转身回去,踮脚拿柜子最顶上的小罐,拆开一层又一层的油纸,舀一勺蜂蜜在碗里用?热水冲泡开。 “饮吧,”王月兰好脾气?地满足,搅搅勺子,让蜂蜜融化, 叫小荷过来喝。 这蜜可是紧俏货, 大家信蜂蜜治百病, 好的白蜜市面上难买得很, 还是别人专门从宣州带过来送林秀水的。 小荷把大红虎头帽戴脑袋上,她有的喝半点不嫌弃,小春娥逗她,“你再背首诗来听听。 小荷眼珠子一转, 捧着碗说:“甜,水真甜,努力多喝一碗半。” 桑英哈哈大笑,“小荷,你是不是想念,努力加餐饭。” “根本不用?努力,”林秀水拍拍小荷的脑袋,小荷不服气?,她双手叉腰道:“阿姐,你怎么不懂,我?就是吃甜不努力,努力不吃苦。”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闻言大笑,王月兰挑眉,“哦豁,有志气?。” 只有林秀水深深明白,小荷说的努力不吃苦,到?底不吃的是什么东西,酸甜苦辣咸,她不吃苦而已啊。 几个?女人聚在一块,一直在说在笑,陈九川很局促,很局促地包手里的荠菜冬笋肉末、莲藕鲜肉、虾仁三鲜馄饨,很局促地拿过虾皮,切好葱段,芹菜末,等着鸡汤沸腾。 期间再希望林秀水搭理一下他,说笑都把他给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后?来,陈九川宁愿没人搭理他。 此时头上簪一大朵菊花的张木生进门,手里提两条黑鱼,一块豆腐,一只酱鸭儿,还有一只老鸭,乱七八糟走?了过来。 他见了女客也一点不局促,面皮黑,看不出来,张口便是,“正好给各位添几道菜,冬至大过年嘛,多多进补。” 王月兰也不客气?,去拿了酱鲫鱼和?酱肉,叫张木生带回去。 张木生忙点头应好,也没有走?,看见陈九川嘿嘿一笑,举起手喊道:“川哥,正好找你呢,听说你要去明州,我?有东西要送你。” 陈九川一看他嬉皮笑脸的,就知道没憋好屁。 “什么东西,”林秀水有点好奇,“你们两个?还挺要好啊。” 张木生低下脑袋掏篮子,兴冲冲解释道:“确实挺好的,川哥给我?介绍了水行的路子,前?几日还给我?们潜火队送了一架太平车,老贵了,比我?们修了十几次的平头车好用?太多了,运水救火也不费劲。” 潜火队里的人都很感激陈九川,太平车用?了很多的铁皮,起码十几贯。且料子用?的是椿木做的,耐腐耐震又很坚固,可以短途运送超大缸的水不会晃倒,名字寓意也很好。 林秀水有点费解,两人关系真有那么好了? 当然没有,陈九川看张木生挺不顺眼的,只不过他想这是林秀水的朋友,朋友不管是女或是男,越多路子越好走?,他不会破坏这种关系。 只不过他没想到?张木生会说这件事,他也没法解释清楚。 桑青镇人口稠密,现有的军巡铺和?望火楼已经无法满足潜火的需求,防火司要往外扩建。 在选址当中,陈九川走 ?船运,人脉很广,他知道桑桥渡在今年明年内,会添置一座望火楼,里面潜火兵以张木生所在的潜火七队为主。 在这里,望火楼是富庶的分隔线,望火楼和?军巡铺多的地方,多半是富人居住的金银巷、山水桥,他们很害怕走?火。 可比起他们的大宅院,货物多的铺子更容易发生火灾。 陈九川只是很清楚,在桑青镇里,夏天发生火情并不多,反而冬天里。 生炉子生火盆放炮仗,家家户户堆满了柴火,冬风干燥易燃,每一日都会起火,南货坊和?桑树口也不例外。 所以他走?之?前?,给管桑桥渡的潜火六队和?七队各送了一架太平车,以水记的名义,虽然不希望,但必要时一定能派上用?场。 陈九川不愿意说,张木生大夸特夸,“这架太平车可以载三大缸的水,尤其在我?们桑桥渡这种路不好走?的地方,比便宜的平头车可好使多了,我?们就这两日,比以往更早扑灭了好几间起火的屋子,没酿成祸患,可算是帮了大忙了……”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通,陈九川没什么太大的情绪,直到?林秀水夸道:“陈九川你很有潜火义社的风范。” 陈九川立即来了句,“那看来我们志同道合。” 张木生连连点头,“那可太对了。” 说了句人话,陈九川看张木生一眼。 不料下一瞬,张木生终于完成了掏篮子的动作,掏出一朵超大的粉红象生花,“来,川哥,这是我?精心挑的,送给你,好汉戴好花,出门不用?怕。” 陈九川嫌弃地转过脸,叫什么木生,改名叫花生,倒过来叫生花,还能叫老眼昏花,一朵奇葩。 桑英笑趴下了,她边捂住肚子边伸手说:“给我?吧,你给我?哥也是白搭,让他簪朵花跟要了他命一样,花朝节都不应景的主,遥想以前?在上林塘,我?们还有下田簪花的。” “妹啊,还是你懂我?的苦心,”张木生差点没哭出来。 林秀水倒是努力不笑,力求很严肃,又没忍住,笑出了声,还往他头上瞟。 很难想象陈九川簪上的样子,毕竟在男子簪花成为盛行和?风潮,互送簪花也成为正常的人情往来,可他居然不簪花,从头到?脚很干净。 几人欢笑着,林秀水戴了满头的花,她笑得眉眼弯弯,故意道:“要不我?送你一朵,我?们这不叫簪花应风雅,叫作锦上添花。” “好。” 他应得这么爽快,倒是换作林秀水发愣,她仰头,只记得自己图好看,往头上簪了一堆的花,白的蓝的粉的紫的,如今已经分不清了,只好说:“你自己取吧。” 她感觉有手轻轻拂过耳畔,鬓发,看陈九川取下了一朵梅花,斜插在黑色帽子边上,倒不俗气?,颇有点少年风流意气?。 林秀水偏过头,没有多看,热闹与喧嚣里,谁也没有发觉两人的暗潮涌动。 后?来只听桑英围着陈九川惊叫,“天呐,哥你哪里来的梅花,不是,你咋会簪花了呢?” 她绕了好几圈后?,陈九川没说半个?字,终于消停,才?点点头说:“梅花挺好挺好的。” “有句诗怎么说来着,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什么意思,”小春娥好奇。 小荷显摆,头仰得高高的,“我?知道,是聊着聊着,春天就会早点来,就是她不带点东西来,什么也没有,这怎么可以。” 解答得乱七八糟,王月兰一把薅住她,“少胡说八道,冬至添岁,你多念点好的。” “阿弥陀佛,保佑保佑,”小荷举起双手重重合上。 众人哄堂大笑,林秀水也笑,忽而闻到?梅花的香气?,她笑容渐缓渐深。 有过冬至添一岁的说法,大家一起吃了馄饨,烤火,说话,坐在火盆前?,等待夜晚的过去,冬至的来临,此时也是人间小团圆。 过了冬至前?一夜,到?冬至当日,陈九川要和?桑英起早回上林塘,林秀水送完小春娥,再送两人出门。 此时阴云蒙蒙,月色昏昏,家家户户挂红灯笼,远处仍有炮仗几声噼啪。 桑英坐在船上昏昏欲睡,陈九川提一个?大包袱,林秀水塞给他的,嘱咐道:“给你做的,到?上林塘后?再试。” “听说明州多雨,记得穿油衣。” “小荷的话送给你,努力加餐饭。” 她没有喋喋不休,只是轻声说着再会,两人聊了许久才?停,怪夜色太匆匆。 月亮在她身后?升起,月晕笼罩着她,在陈九川心里,月亮永远不会落下。随着日子的过去,忽远忽近,会朦胧会明亮,直到?他再次回到?这里,等着久别重逢后?的月圆。 后?来他在上林塘里打开包袱,里面有两件厚油衣,还有两件圆领厚袍,一件是青色锦面竹叶竹节纹的,一件则为蓝色,绣了很多黄色的小杏子,他试过,很合身。 只是他不懂,之?后?才?明白上面的纹样,竹为竹报平安,多杏为多幸。 没有说的话,一针一线全告诉他了,他都知道了。 ———— 陈九川走?后?,冬至来临,日子会越来越冷,林秀水此时仍有点不习惯,老是喊出声,才?收回口。 冷天里,她穿上了自制的紧身里衣,自己穿不算,给王月兰跟小荷、桑英、小春娥都提前?做了一套,裤子有些紧窄,贴身,不宽松,谁都逃脱不了穿秋衣秋裤。 一穿上就脱不下来,不是紧得脱不下来,而是舒服得不脱。 所有衣裳里,冬天里穿裤子是最为人诟病且烦恼的,穿裤子如厕,就像穿上了扫地裤,从蹲下开始裤脚开始打扫地面。 很锻炼冻得僵硬的手和?脚,手忙脚乱地把裤子解开,又要用?两只手提起裤脚,将宽大的裤子拢做一团,边弄边恨怎么有两个?裤腿。 因为时下裤子只有两种,一是穿裙子里的,多半是开裆裤,另一种则为合裆,又称作满裆,侧开衩穿的,裤脚很宽大而且不便。 第94章 台上变装衣【下】 变装这两个字, 闻所未闻。 “上好了的妆,还能随时变的吗?”汪二娘抬抬脚,推开靠在她背上的孙阿青, “我只听过变脸,我们南瓦子有几个人老会变脸了。” “那脸阴一阵晴一阵,青一阵白一阵。” 孙阿青猛点头, “这话说得对,那几个男的心眼小得可?怕。” 有些话一经汪二娘的嘴巴,能立即从桑桥渡拐到临安城里去。 五人七嘴八舌地说话,吵嚷得可?怕。 这五个人是南瓦子里不起眼的小角色, 歌舞队的名字叫作五月五,前面那个五指代表五人,后面那个五则指代舞。 汪二娘是小唱兼旁舞, 身材纤瘦的李夏打?头领舞,孙阿青在最左边,她手臂很灵活,舞姿一般,其?余两人分?别为最右边的陈姐儿,个头稍矮的齐六娘。 林秀水呼出口?白气,她戴好手套说:“变装是变衣装, 不是上妆。” “怎么变?”汪二娘眼睛眨啊眨, 她抓住林秀水的手臂晃了晃, “老天, 我可?真好奇,是不是就像那变戏法一样,我们南瓦子里有不少?会变戏法的,叫做七圣法。” 她掰着手指头数自?己看过的戏法, “有虚空挂香炉,教鱼跳刀门,还有寿果放生的,凭空能从空盒子里变出三只大寿桃,还能变出只活鸟的。阿俏,你是不是能变出一件又一件衣裳?” 林秀水倒没有说她痴心妄想,想了想后道:“你能穿得上,就能变出一件又一件,不过你暂时别想了,我做不出来?。” 一句话顿时打?消了汪二娘的心思。 在铺子里,林秀水让她们稍坐一会儿,掀开帘子到楼上去,挑了一条两面穿的旋裙,前面浅紫色,后面为莲红的。 又翻找出一件之前留存的长褙子,也是两面可?穿的颜色,只不过她当?时想在衣裳背后做改动,比如做拼色款的,也就是三色,没成功,丑得很有新意,被大家否决了。 林秀水将?衣裳挑好,挂在手肘处,抱着下楼去了,面对众人的灼灼目光,她放下手里的衣裳,抓起裙子一角说:“我们还没有做其?他样式的裙子,用旋裙先给?你们看看。” 她捏住紫色的一整个裙片,神?色正经,抖了抖,转个身,大家屏住呼吸,以为她要变戏法,瞪大眼睛,一下都不敢眨,生怕错过点东西。 结果林秀水“不负众望”,她没翻转成功。 不仅没成功,还把裙子甩飞出去了,正好被刚进来?的阿云一把抢到了。 “啊,我懂了,”汪二娘拍手赞道,“原来?这就叫变装啊,手里变没了。” 林秀水低头,不可?思议看自?己的手,原本设想的超完美变装,转个身,衣裳掉转一个颜色,让大家目瞪口?呆的呢。 跟大庭广众之下放炮仗,结果放了个哑炮一样羞耻。 她放弃了这种让她无地自?容地展示,老老实?实?地将?阿云手里的衣裳拿过来?,上身翻转颜色和花纹。 汪二娘后知后觉,“早说啊,我还真以为要把手里的衣裳变没呢。” 其?余几人像看傻子一样看她,别人一肚子草包,她一肚子烧鸭。 “好想去衙门守大门,”林秀水如此?说,汪二娘又好奇上了,“为什么?” “那样就能拿到封印,封了你的嘴。” 汪二娘很谦虚地说:“不用这么麻烦,我还没混到用官府东西的份上,目前嘴巴还是私人的。” 林秀水无言以对,她决定不再搭理汪二娘。 看了翻转衣裙变色,相反林秀水提出的扯衣变装,倒更?加让几人感兴趣。 一扯一拉,变出不同的衣裳,哪怕暂时处于设想的地步,用其?他的衣裙进行替代演示,也很让人遐想和信服。 孙阿青问:“这种做出来?真不要钱?”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人就是这样,太贵觉得坑人,太便宜觉得廉价,不要钱不会欣喜,只会觉得要宰人了。 林秀水把衣裳叠好说:“我当?然要钱,只不过不是这个要法。” “你们要是能穿着我做的衣裳,在暖冬会上出彩,我就能打?出更?响亮的招牌。” 没有在她们身上要钱,但?钱会以另一种方式过来?。 汪二娘讪讪笑?两声,“你可?能要做亏本生意了。” 其?余四人没反驳她的话,毕竟要是她们在南瓦子有些名气,能够博得众彩的话,也不会慌乱中听从汪二娘的提议,来?找林秀水帮她们在衣裳上出出主意。 凭她们的歌舞自?身的话,跳两年也是那个样子,在南瓦子里,通常都给?安排最后几场,快要关门了再上。 那时打?了灯笼,光影模糊,大家昏昏欲睡,也能品出点朦胧的美感。 林秀水不大相信,等金裁缝过来?后,她才跟几人出门到南瓦子里去,她边走边说:“那等看完你们的歌舞和其?他人的本事,我们再商量。” 台上变装,从身上原本的衣裳,在须臾之间?,换成另一套不同色的衣裳,还只是林秀水的初步想法。 真的要落实?下去,重点还要看汪二娘五人的歌舞水平。 到南瓦子处空置的台子处,林秀水找了个最后的位置,看几人跳舞。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偏过头看其?他地方,捏着下巴皱眉细思,除了跳起舞来?身段柔美外,身姿摇曳外,跟南瓦子其?他人而言,没有优势,属于看第一遍美,第二遍有点寡味,第三遍乏味。 林秀水称之为千篇一律的美丽。 而跟她们相对比的,是教飞禽的赵七郎,女相扑的撞山倒和提倒山,弄虫蚁演戏的秦郎中等等,就算跟同行当?的歌舞相比,林秀水去南瓦子里看了好几场,有舞剑、舞砍刀的、花鼓、舞旋等等,甚至有外番来?的舞娘,叫作舞番乐和靴粗舞。 她坐在台下,仔仔细细看完,转过头对上一脸忐忑的 汪二娘,伸手隔空点点眉心,“你的眉毛都快簇成八字了。” “你看了她们跳的,你不会后悔了吧,”汪二娘拍自?己的腿,“我就说你之前应得太草率了。” 林秀水觉得跟鹦鹉翠花对话,也比跟汪二娘在这闲聊要好得多。 不过在其?他几人看来?,林秀水确实?应得轻率,像根本没有深思熟虑过一般。 可?对于林秀水来?说,她考虑过许久,从九月在临安因为卖不出衣裳后,她就有想过,长尝试点路子和其?他的法子。 做了莲花瓣裙子以及两面穿的衣物后,她也在衣裳设计里得到了不同的想法,按照以前的记忆,在这里做更?大胆一点的尝试,不成功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只不过空有想法,之前来?找她做衣裳的,基本没办法接受太过新奇的改动,做裙子离不开老三样,百迭、百褶以及旋裙。连她改宋裤放量小点,不要太过于宽大,都会有不少?人跟她说,这样改动很不妥,反正她们不喜欢。 所以这次的偶然,对林秀水来?说,是个突破性的机会。 面对汪二娘说她应得太过轻率的话,她否认了。 “我真的没有,”林秀水从台上的旋舞上移开目光,看着几张跟她同样年轻的脸庞,写?满了忧愁和焦灼,将?天蓝色风帽解下来?,露出自?己的笑?脸说,“为什么要这么说?” “其?实?我觉得没特色相反是好事。” “额,是好话吗?正话反说?”李夏忍不住开口?,对此?言论她虽然非常赞同,可?嘴巴很硬,不承认她们确实?没有丝毫特点,不然也不会在南瓦子里没名气。 汪二娘倒很坦然,“确实?啊,像烧鸭做得好的,大家都能叫出名字来?,孙记,陈门口?李家,三水桥西巷子里,我们就是那叫不出来?的,统称为卖烧鸭铺子的。” “我觉得你像烧鸭,”李夏忍无可?忍,一把按住汪二娘的脑袋。 汪二娘一边点头避开,一边美美承认,“谢谢,那我肯定是最好吃的那一只。” 林秀水用风帽盖住自?己的脸,闷笑?出声,等笑?完才解释道:“没特色的话,就像我们裁缝手里的白布料子,最容易改动和出彩。” 她又说到正题上,“既然你们请我出主意,也说过对自?己的身上的服饰不满意,我今日看了大家跳的舞,也坐在这看了半日别人的舞服,最大的毛病在于太淡了。” 孙阿青摸着自?己细长的脸,找出身上挂着的执镜,拿起来?细看,“什么叫太淡了,我今日画的妆确实?不浓,胭脂没有了。” “我说的淡是指衣裳过于素净,蓝、白、青、粉,这几种颜色淡雅,穿起来?会显得很雅致,尤其?当?我坐在你们前面时,衣物上的花纹会看起来?更?加精巧,”林秀水扫视几人的衣物,清一色的水蓝色。 她说:“可?我坐在最后的位置上,距离你们的台子大概有两丈的距离,根本看不清衣服上的小巧思,更?不会有那种一出来?,立即能让我牢牢盯住不动的感觉。” “在台子上,想要夺目,那么在衣裳颜色一定得要鲜艳,越亮的颜色越好,台子不仅会吃妆,更?会吃色。” 李夏辩解道:“这水蓝色,已经是最合适我们几个的颜色,衬肤色,衬妆容,又不会太难看,底下看客瞧着也舒服。我们不适合穿偏红一类的衣裳,穿上显得很暗沉。” 林秀水已经做了这么久的衣裳,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每个人大概适合什么颜色,心中有数。 第95章 成名的开始 桑青镇每年最?火热的便是暖冬会, 富贵人?家、文人?雅士都会在家里举办暖冬宴席,邀请一众亲朋友人?。 其中以南瓦子和?金银巷的北瓦子最?为出?名,外台大场五百人?席的票价从十一月初, 冬至节开始的两百文,炒到如?今七八百文一个席位。 内阁包间的价从未跌下来过,二两白银起?, 上不封顶。 南瓦子也?到处张贴招子,旗牌、纸榜、帐额,上面写着一排大字,讲史小张四?郎在此作场暖冬会, 北瓦子就用红色大幅字帖张贴在过道上,众人?称之为绯帖,只见写了药发傀儡戏小掉刀于今日起?, 酉时演场,过时不候。 请了各处的名角来镇场子,南瓦子和?北瓦子打擂台,这边请了出?名的杂戏宋真努,那边就请临安来的杂剧达眼五,到处请人?,一日作乐到月上柳梢头。 百姓喜闻乐见, 时常揣着三五十文钱, 到瓦舍勾栏里听各式的说?书小唱, 或是看蹴鞠会、走绳索取乐度寒。 南瓦子不想老是被?北瓦子压一头, 又在紧锣密鼓挑选新的技艺,力求能博得?众彩。 半个多月过去,南瓦子在团圆阁举办了入选暖冬会的比赛,各路高?手云集。 十来个评比人?坐在中间, 前面只有帘幕的戏台,很空旷,背后则为聚集众人?,换衣打扮的戏房,此时有三五十人?,戴着各色装扮,等屋外叫场,随时上去。 平日里越出?众的,赢得?叫好声越多的,排在最?前面,至于汪二娘她们没有任何名气?的五人?舞,排最?后一场,还要从早等到晚,错过就没戏了。 反正没人?看好她们,就当充个人?数,过后刷下去便成,在南瓦子这种小江湖里,不拼刀枪剑戟,实打实拿技艺来说?话的。 林秀水坐在这阴暗潮冷的戏房里,环顾一圈,各种奇装异服,跺了跺发麻的脚,终于听屋外有人?喊:“第一场,小藏掖陈二郎。” 她跟汪二娘几人?说?了句,从右侧绕出?去,到看台后面观赏,看看前面大家的本事。 第一场藏掖是手法?魔术的一种,从南到北,几十年经久不衰,每次看客云集。 林秀水找个地方坐下来,此时看台坐着五六十人?,她扫视一圈,又将目光挪到戏台上,只见这第一场的张二郎,什么?也?没带,一个人?站在台上,拍了拍身上,请人?查验有没有装东西。 之后便见张二郎退后一步,面朝众人?,摊开手,再攥紧,一挥手,一只白色小鸟从他手心里钻出?来,扑腾着翅膀往远处飞去。 林秀水几乎不错眼地盯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穿着紧身窄袖,都不知道如?何变出?来,只听一场哗然,大家全?欢呼叫好,“再来一场。” 张二郎不慌不忙,拿了个空竹筒来,倒扣过来抖上三抖,再将空荡荡的竹筒口对准众人?,里头什么?也?没有,蒙上一块布,放在地上,打了个响指,噗嗤几声,便见竹筒里刺刺拉拉冒出?烟火来。 惊得?众人?瞪大眼睛,后面又从布里变出?小伞来,以及在两三人?站他旁边,空碗里多出?带水的金鱼等等。 技术精湛,毫无破绽,实打实的能人?异士,林秀水以为这便很惊人?了,后面上来一群杂技,叫作《永团圆》。 将一根粗绳子绑在两边柱子上,人?轻飘飘翻到上去,走两步空翻一个跟斗,翻完依旧牢牢踩在上面,底下有人?甩瓶子和?碗上来,他一边踢瓶子,一边顶碗。 大家伙揪着心,踮脚细瞧,随着碗扔上去的越来越多,有七八口,人?走得?摇摇晃晃,好多人?私下地嘀咕,“怕是要糟了,等会儿碗砸一地。” 结果到了第九口碗,脚下动作依旧,头顶丝毫不乱地走完了这根绳索。 连林秀水都忍不住叫喊出?声,跟着大家往台上投钱,实在精彩绝伦,期间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家各出?奇招,弄虫蚁让九只龟叠在背上的,或是女子武术,飞檐走壁,轻巧来回于四?根檐柱之间,充满力量的同时,又兼具美感。 或是在大鼓和?手掌大的小鼓间,来回舞动,脚步翩跹,歌声一绝,大家无不沉浸于其间,等到结束后,才发出?叫好声。 林秀水心里也?没有底,她虽然自觉不输于众人?,却也?深知其他人?的表演更加夺目。 很让人?沮丧的是,汪二娘她们排在最?后一场,但在倒数第八场时,十八个名额已经没有了。 看台报幕的人?过来,掀开帘子问:“没有人选了,你们还要不要上?” 戏房里剩下的二十几个人气恼,弄影戏的男子干脆抱起?东西来,大喊一声,“我不上了!”“谁爱上谁上去,老子不干了。” 说?书的姐妹二人?在那抹眼泪,哭得?稀里哗啦,一直哭到她们开场,滑稽戏的三人?组则自嘲道:“嘿,演滑稽戏多了,自个儿倒是滑稽上了。” “可不是,还不如鸡好吃呢。” 里面乱成一团糟了,又哭又闹的,汪二娘几人倒是沉默着,已经没有名额了啊。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没有说?话的林秀水,欲言又止,这么?多日子来,为了这个舞台,昼夜不歇,请了十几人?一块过来帮忙,调整衣物和?效果,一遍遍跳,一遍遍改。 结果还没登台,却连机会也?没有了。 “我们,”汪二娘舔舔嘴唇,声音干涩,低头看自己的脚背,“是不是有点太没用了?” 李夏捂住脸,泪水从手指间渗出?, 垂头丧气?,“真的白费你这么?多心思。” “怎么?就不争气?呢,”孙阿青狠狠跺脚,明?明?在此,她们无比憧憬着,就算不能在台上一鸣惊人?,至少也?能比从前要争气?一点。 结果就是,花费了许多努力,一夜只睡一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练歌舞,力求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林秀水来回奔波,忙到大半夜,干脆跟她们挤一挤,不回去,第二日早上还有雾气?,就起?来看她们跟衣裳再磨合得?好一点,将变装做到更加极致。 可是这一切,连等到登台的机会都没有。 大家沉浸在一种无法?摆脱的痛苦和?自责里,她们想退缩。 林秀水却拉住几人?的手,她说?:“不可以。” “走了就再也?不有可能。” 她一个个拉起?沮丧的大家,“哪怕没有选上,那又怎么?样,至少我们对得?住自己了。” 真正的勇气?,是知道没有希望,也?能站到台上,完成一切,重新选择路线出?发。 而?不是退缩着往后,不做任何挣扎的放弃,在无数个日夜中后悔。 “上台,”林秀水站在出?口,她的语气?坚决,“我们先把这条路走完,再想后路如?何走。” 屋子里剩余的人?,已经觉得?无望,三三两两离开,或是上台草草演完,悲愤离场,此时只剩下她们还站在屋子里。 汪二娘也?起?了股斗志,抹一把眼泪,梗着脖子说?:“走,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谁不上谁是孬种。” “走,我才不是孬种。” “我也?不是!我不害怕!” “我也?是,我们最?后也?有底气?和?脸面,”李夏说?。 大家欺骗自己,一遍遍重复,“我可以。”林秀水掀开帘子,告诉报幕人?,“我们上台。” 报幕人?一脸惊诧,他都要将她们的名字划掉,跟台下的看客和?评比人?说?,今日比赛到此为止。 “真的要上?”他重复一遍,“我们真的没有名额可以上了,前面全?定下了。” “我们知道,”五人?异口同声,“还是要上。” 他也?不好阻拦,此时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冬日的天气?总是如?此差劲。 而?在之前如?此激烈又精彩绝伦的技艺中,十来个评比人?从面露欣赏,越到后面越疲惫,连看客都陆续离场一大半,或等着陆陆续续离场。 等到蝶恋花上台时,剩余的人?稀稀落落,提不起?精神来,看台坐着的一排评比人?在那里闲聊,说?着等会下工后,要去吃什么?,期间目光往台上挪了一眼。 坐在正中间抬头在看的王荔,皱了皱眉头,只见一个身长高?挑,发髻没有任何修饰的,穿素白衣裙的女子走到台子前,手里握着两把扇子。 王荔翻了翻册子,上面写着蝶恋花,她有点不耐烦,搞什么?名堂,早知道就走了,留在这里又挨冻又受罪。 “什么?玩意,”旁边的李大郎不满,“都到最?后了,还能看出?白戏,这不是五个人?跳吗,怎么?就出?来一个,不想跳还不如?直接说?不上了,那样还干脆。” 其他人?附和?,王荔在走与赶紧走之间,选择了再看一眼,结果就这么?一眼,她再也?没有挪开眼神。 随着鼓点阵阵,悠扬婉转的歌声响起?,台上穿素白衣裳的李夏,慢慢挥舞手里的大扇子,紫蓝色柔软的扇面垂落,一圈圈随着人?旋转飞舞,雪白的衣裙如?同盛开的花瓣一般。 王荔将要走的步伐收回来,揉着肩膀,百无聊赖地看着,脑海里想回去得?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没有结束? 忽然听到有人?哇了一声,她回过神来,往台上看去,便见李夏原先手里的两把大扇子不见了,雪白的下裙变成了粉绿两色。 “我没看错吧,”王荔闭上眼睛,又赶紧睁开,不过闭眼的工夫,台上转个圈,原先空荡的发髻,赫然出?现了一朵盛开的紫蓝色花朵,王荔很确定,那是两把小扇子。 第96章 出名与危机 在?欢呼声, 在?盛大的喧闹声里,目光从台上汇聚到林秀水身上。 她神色不见半点慌张,穿一件绿色窄袖衫, 戴一条粉紫蝴蝶领子,下身为白底绿团花的百迭裙,明媚张扬。 走在?看台的窄道?上, 面带笑容,“感谢大家?捧场蝶恋花,也?欢迎来我们?水记全?衣做衣裳。” “做得好不好啊?”人群有声音突兀地响起。 林秀水响亮地回道?:“好不好,我说了不算, 大家?穿上身觉得好才算。” 有人故意挑刺,“那我不想?到你这做呢?” 林秀水反应很快,开始掏包, 取出一叠之前印好的绯帖递给说话的女子,“没事,风里雨里,寒冬酷暑,水记都在?等着你回心转意。” “你也?想?要,”林秀水转头看笑得前俯后仰的中年妇人,嫣然一笑, 塞给那娘子一张, “见者有份。” 大家?哄堂大笑之余, 都赶紧伸出手要一张, 只见那绯帖上面写,生衣熟衣,尽在?水记全?衣。 桑桥渡南货坊东街第六间。 这念得朗朗上口,有人琢磨了一遍, 夏天里穿的衣裳叫生衣,春秋冬三季的衣裳为熟衣,生衣还通生意,口号喊得好。 “说得好!”汪二娘带头鼓掌。 赢得几声喝彩,林秀水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露面,一点没胆怯,不仅让大家?记住她,还拉了好些生意。 发完绯帖后,她不慌不忙走到出口处,面朝众人大方行礼,从聚集的目光里离场,大家?都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目光落到她的衣领上又慢慢落到后背处。 刚才光听她说话了,却忘了她的衣裳。 那背后的一双蝶翼居然 是镂空的,紫色的丝线绣出了花纹,原本的蝴蝶凤尾变成了两根粉色长飘带,随着风摆动,像蝴蝶化成衣领,伏在?肩膀上。 林秀水越走越远,却让人恍惚中有种?错觉,会从那绿衫子上,飞出一只蝴蝶来。 美在?走动间,映到大家?的眼里。 比起蝶恋花变换衣装带来不可忘记的惊艳,这种?在?寻常服饰上的巧思,又是从未有过?的 衣领样式,一下就?击中了不少人。 林秀水已经走出去了,还有数十个女子踮脚观望,坐在?最前面的女子低头看自己的衣裳,一件蓝白的貉(h)袖,袖长到肘部,上面全?是铜钱纹,她来时还算满意,看了林秀水穿的,自己这穿的是什么? 当下站起来,不管不顾冲了出去,要知道?这前排的座,可是她抬高价,花了八百文才买下来的。 “小?娘子,小?娘子,”那女子气喘吁吁地喊,她记得名字,“林东家?,你等等我。” 她喊到破音,“你这领子卖我一领啊——!求你了——” 林秀水想?跟管事王荔说句话,差点没被这鬼哭狼嚎给吓死,她长呼一口气,转过?身说:“你都求我了,要不我的解下来先给你带着,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嘛。” 汤娘子被她逗笑,连连摇手,指指自己的脖子,“你瞧我这是不是还缺点什么?” “就?缺你这样的领子。” “卖我一领。” 林秀水解下蝴蝶领说:“好说好说,不过?我们?领子五百文到一贯钱不等,这是五百文的。” 五百文的衣领,属实有些小?贵,不过?等汤娘子摸到这料子时,什么贵不贵的,全?抛到脑后。 在?屋里看着时,便觉料子有股莹润的光感,一上手还真在?这翅膀里夹杂了绸面,下面的翅膀镂空做得很大胆,有点蜻蜓翅膀上的感觉,出乎意料得和谐。 “要不,你先把这领卖给我,”汤娘子呵呵笑两声,“我脖子空得很。” 她当真喜欢得紧,没有的话,夜里都睡不着。 林秀水则摇头,“要合适的才好,我们?铺子里有百蝶图,娘子你挑一只喜欢的。” 汤娘子虽有些失望,可很快对?蝴蝶领的喜欢,又让她很快高兴起来。不待她开口,跟随她脚步来的十好几个娘子,一窝蜂围住了林秀水。 “我们?也?要做!” 有位老太太拿着绯帖拍在?手里,很大声地说:“见者有份啊。” 那当然每人一份到多份都可以?,林秀水又不会跟钱过?不去。 找了个地方,借了纸和笔,把一堆人的需求写上去,衣领是从脖子到肩膀,前襟后背占一半,需要的布料不多,工艺倒不少,一领做好最少五日。 林秀水又招了十个裁缝,八个绣娘,铺子里又招了两个打下手的,这也?是她敢发出几十上百份绯帖的原因。 十五个人做三十六条领子,有人做三条,想?轮换着带,林秀水收了一大笔定钱,有十贯多,大多碎银子,她问王荔借的戥子称的,掺杂一点铜板。 林秀水在做蝴蝶翅膀时,就?想?到了蝴蝶领,这种?画完图样,明确要用的布料、绣样,裁好合适的大小?,人手多,做出来就不会耗工时。 她认定蝴蝶领会卖得不错。 拿钱袋子走出来,她脚下步步生风,脸上有种?得志后的锐气。 “阿俏,”金裁缝在亭子里喊她。 林秀水收了步伐,向亭子看去,见到几张陌生和蔼的脸庞,她赶紧走过?去,有些不明所以?。 金裁缝拉过?她的手,“走吧,跟我们?几个老家?伙吃饭去。” “各位老太太好,”林秀水笑眯眯地一一问好,又好奇,“请我吃什么饭?” 她立即又道?:“老金,你不是吧,刚看我赚了钱,想?我请就?直说嘛,我有钱得很,让我做东。” “你个臭丫头,把我叫老了,”金裁缝又怒又笑,作势要打林秀水。 唐老太太捂着嘴笑,“你这丫头怪有意思的,怪不得能做出这么出奇的衣裳。” “你怎么想?出来的?” 林秀水走在?她们?身后,闻言便说:“胡乱想?出来的,其他裁缝走的正道?,我整日寻思些旁门左道?。” “一门心思花下去,总算听了点水花。” 裁缝这营生,跟尺子打交道?多了,要丝毫不能差,形制各有定数,哪怕平日性子活泼,到说起衣裳来,都变得一板一眼起来。 尤其像她们?这群裁缝老太太,从前给富贵人家?做衣裳的,命妇有专门赏赐的霞帔(pi),穿大袖时搭配横帔直帔,过?节穿大袖、长褙子,平时见客也?多半为褙子,年轻小?娘子则穿上襦下裙等等,早已练就?一套刻板又不会出错的路数。 很少有像林秀水这样非常有想?法的裁缝。 这群老太太很稀罕她,到酒楼前的路上夸了又夸。 金裁缝做东,庆祝林秀水大出风头,表演圆满落幕。 “阿俏,你怕是要出名了哦,”唐老太太拍着林秀水的肩膀说,她想?得远些,“你还太年轻,到时候有些是非风浪,可以?来找我们?。” 许裁缝说:“出名嘛,有好有坏,你拿不准主意的时候,我们?可以?给你出出主意。” 大家?包括金裁缝都认为,少年得志时一定会飘忽,走不好脚下的路。 唐老太太温热的手握住林秀水的手,很认真地说:“你加入我们?裁云社怎么样,别看我们?几位老,我们?老有老的好。” 林秀水丝毫没拒绝,她知道?金裁缝对?她的好。 “那当然太好了,”她毫不作伪地说,“我可不嫌弃,这不叫老,叫作多吃几十年的裁缝饭,多拿几十年的针线,可不是我能比得上的。” 她又很诚恳地说:“我确实很年轻,不过?我想?着哪怕跌几个跟头,也?不打紧嘛,至少人生路漫漫,该走的弯路一步也?少不了。” 此时林秀水豁达地道?:“我嘛,就?信奉做好今日的事,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她打心底觉得自己少年得志,前程远大,又不掩饰野心勃勃。 林秀水拿起茶杯,多谢大家?替她着想?,又贴近金裁缝说:“金姨,我最感谢你。” “少来,你还是叫我老金吧,”金裁缝别扭地说,嘴巴很硬,看似不吃这一套,实际上心里老喜欢了。 “好吧,老金姨。” 金裁缝说:“你多吃点,上好的东西封不住你的嘴。” 大家?哄堂大笑,林秀水又不恼,到外面借了条小?毯子,盖到金裁缝腿上。一屋子裁缝坐在?一块,烛火照耀下,听林秀水讲,她怎么将衣裳做出来的,一群人听得津津有味,来上菜的伙计只听出了,先这样再那样,暗自嘀咕。 不过?说衣裳说着说着,这群老太太总绕不开一个话题,那就?是说媒。 “有没有中意的人了?”唐老太太问,“没有的话,我手里有几个很标志的郎君,肯定配得上你。” 林秀水很坦率地承认,“有。” “挺中意的。” 金裁缝半点不震惊,唐老太太差点没拿稳手里的茶,要泼洒到旁边的张老太太身上去,许裁缝哈哈笑了一声,难得见到这么不扭捏的,好奇问道?:“怎么没定亲呢?” “想?再等等。” 林秀水其实想?说,她不怕感情迟到。 至少要经历朦胧的,清楚的,热烈的情感,等她认为很合适又幸福的时候。 大家?倒没觉得多惊世骇俗,很欣赏林秀水的想?法,说笑着到了夜深,再三三两两离开,叫林秀水腊月中旬来裁云社。 热闹过?后,林秀水搓搓自己冰凉的手,跟金裁缝挥手告别,等到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她才起身走回家?。 随后事实也?没有出乎她的意料,随着蝶恋花的火爆,林秀水以?及水记被反复提及。 第97章 斗篷秀 时至十一月底, 南瓦子十二座勾栏瓦舍,处处热闹非常。 林秀水从王荔那?推门出来,一排石墙上张贴着纸榜, 她定睛一看,上面写了蝶恋花出演的?时辰,早中晚三场。 她走?下木质台阶, 想起前两日汪二娘和李夏五人?,又请她吃饭,满脸红光,席间一直说以后的?事, 一谈起浑身有劲。 哪怕南瓦子让她们连轴跳,从最早的?卯时到酉时,等候加转场, 一日下来长达五个时辰,哪怕衣裳穿得厚,一层层叠加起来,也免不了头昏脑胀,她们一场场熬了下来,畅想自?己的?出头之日。 林秀水来时脚步轻快,走?出南瓦子时, 走?得很沉重。 找了间茶馆靠窗的?位置坐下, 要了一杯清茶, 坐下来后看向窗外行色匆匆的?人?, 心事重重。 她倒不觉得这是个难破的?死局,只是有点疲累,又不想将脸色和不满的?情绪带回?去,让身边的?人?看出来, 只好坐在这里喝闷茶。 林秀水呸了一声,茶真难喝啊。 等嘴巴里的?苦味散去后,林秀水起身回?去,她没露异常。 明日照常到裁缝作里上工,她之前为了制作蝶恋花的?衣裳,连休了好几日,今日到了上工的?时期。 “哎,”顾娘子从门口进来,照例往满池娇走?一趟,看见她面色还有些惊奇,朝林秀水走?来,“你今日来这么早,正想找你呢。” “我可不得来早点,有一堆的?事,我哪怕歇了几日也记在心里呢,”林秀水正拆临安寄来的?信,桌子上摆着一堆的?色织布,她一夜没睡,照旧精神奕奕。 顾娘子轻挨在桌子边,打趣道:“我离这么远可是都?听说你的?大名了。” “我还打算带我家里那?两个小的?,也去瞧瞧,算是给?你捧捧场。” 林秀水从信上移开目光,笑道:“行啊,不过娘子你还是要趁早去看。” 她将信展开平整,压在新买的?书底下,顾娘子瞥了一眼,伸手点了点,有些奇怪,“你怎么还看起孙子兵法?来了?” “学一学里面的?战术,”林秀水面不改色,“想知道什么叫作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顾娘子拿起这本?蝴蝶装的?书,翻看了两页,又放回?原处说:“怎么,你也想保家卫国?” 林秀水站起来,她用玩笑话说真心话,“我想保卫自?己的?衣裳和脸面。” 她一笑而过,顾娘子却说:“你呢,就是太要强,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只管直说。” “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我肯定会帮你。” 林秀水并?不是会推脱的?人?,她不会放过所有她可以依靠的?力量。 在半个月的?时间里重新制作衣裳,她个人?不足以能完成。 但她也没有急到手足无?措,关上门,隔绝掉外面纷扰的?声音,慢慢走?过来,跟顾娘子坦白?,“我确实遇到了一件很棘手的?事情。” “嗯,我知道了,你尽管说,”顾娘子看她,并?没有刨根问底,“休工的?话,我给?你暂时顶着。” 林秀水大致讲了南瓦子的?事情,而后又笑道:“不会,我接下来半个月里,会一直待在裁缝作里。” “我想了一夜,这对于?我,或是抽纱绣来说都?不是一件坏事。” 顾娘子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眼下抽纱绣已经日渐平稳,活也不多,毕竟冬日里穿镂空很少见,而且手指头冻得僵硬,并?不算很灵活。 活少又受阻于?季节,抽纱绣的?十五个人?只干半日,总忧心忡忡,怕年底钱袋跟活一样空空如也。 林秀水说:“既然抽纱绣时隔半年,大家手艺都?见长,我们就不要局限在领抹上,谁说抽纱绣的?布料不能做衣裳的?。” 她拿出一张卷好的?纸,拿镇纸压着四周,她熬了一晚上画出来的?。 顾娘子低下头,又转而坐下,神色凝重,只见纸上画了一个半身,人?的?头顶上盖着颜色偏金黄的?盖头,林秀水管这叫头纱,从头顶处绘制着蝴蝶纹样,用金线、黄丝线、各种?珠子来展现?,既不给?人?以真实的?恐怖,又能带来真实的?惊讶感。 她伸手沿着头纱的?走?向,摸了摸那?额头处的?珠链,又往下看垂落于?脸颊的?珍珠串,长久没说话,内心震撼,有种?不同于?飘逸的?仙气,很圣洁。 林秀水甚至还没有做匹及的?衣裳,顾娘子难以想象做出来之后,她深吸了口气,“你尽管做,人?手不够来找我,我给?你安排,你先把衣裳做出来。” “好,”林秀水点头,她接下来的重心会放在抽纱绣上,她轻笑一声,想抄她的?东西,抄吧,能抄明白算她低头认输。 越激她,她的?斗志越高昂。 林秀水这一段时间都要在裁缝作里,那?么同样得兼顾下满池娇的?事宜,之前说做斗篷,大家的斗篷都做完反复收尾了。 当初本?来就以此为题,谁做得好以此为形制,先放到临安去,其他再商量放到桑青镇里来。 她并?没有草率地下结论,而是说要在裁缝作里开一个斗篷秀,先选一百人?,看了之后投签子评选。 顾娘子感慨于她充沛的精力和无?限的?巧思,说她会让庄管事安排下去的?。 当然满池娇的?众人?并?非都?同意,对于?有些裁缝来说,衣裳做得好不好,卖不卖得出去才是关键,展示给?其他裁缝看,那?不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除了忐忑怕挑刺以外,还怕打击信心。 章娘子放下手里的?活问:“一定要比吗?” 林秀水面朝众人?,她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比,是展示,不是挑谁的?差,谁的?好,而是看谁做得好,谁做得更好。” 斗篷很容易掩盖身材上的?不足,大小都?可以穿,而且斗篷几乎没有形制的?要求,她在以此定题的?时候,就想了做好之后让大家展示。 她不想大家全被固定死,认为衣裳只有做好了,等别人?穿后才知道如何,又或者想让她直接出衣样,照着做就行,长此以往,大家会在做衣上麻木、呆滞、僵板。 林秀水不想满池娇成为她的?思想,让大家有自?己的?考量,她从斗篷秀开始,以后以各种?东西为题,反复开衣物?展。 反对声很强烈也无?妨,背后偷偷骂她也无?妨,她想要的?是大家的?以后,满池娇的?以后。 “准备吧,决定找谁来穿,两天后见,”林秀水站在大家面前,“甩脸子可以,不来也可以,衣裳给?我带过来。” “想说什么,来抽纱绣找我。” 满池娇离抽纱绣离得挺远,就算一时激动想要找林秀水理论,顶着冷风走?到那?里,头上的?火苗也噗嗤熄灭了。 这件上午定的?事,下午传遍了裁缝作,大家议论纷纷,对此表示非常新奇和期待。 有些人?想跑来满池娇里问,但林秀水在抽纱绣里,关上院子门,屋子里挺暖和,只开了几条窗户缝。 在抽纱线有说有笑的?众人 ?,听见关门的?声音,纷纷看向她,手里的?动作也停止了。 林秀水解下外套,搓搓手,“怎么了,很惊讶吗?” 大家连连点头,她们有将近十日没见过林秀水了,不同于?满池娇众人?的?不服气,抽纱绣所有的?人?都?很信服林秀水。 毕竟这是她从最开始只有小七妹和李锦两个人?时,手把手带出来的?,后来选学徒,到织巧会选人?,大家都?跟她有不一样的?情感。 很难说到底有多复杂,毕竟有的?人?想嫁给?她。 林秀水总是带着笑容,“今日起到半个月内,所有的?活都?先停下,得辛苦大家帮忙做出两件衣裳来。” “这不是客单,是我的?私事,需要大家帮我一块将这两件衣裳做出来,如果期间有觉得辛苦的?,随时可以跟我说,在这期间,月钱会多两贯…” “林管事,”小七妹大声地说,“不用说的?,你的?什么忙我们都?可以帮。” 李锦慢吞吞地开口,“我什么都?可以,我的?手艺练得很不错了。” 哪怕不是林秀水时刻管着,李锦和小七妹也一直没有松懈,或许就是等着林秀水说,有用得上她们的?地方。 “我很愿意,林管事,我不是为着钱才说这种?话,我就是想说,不要说让我们帮忙了,”张娘子说,“我们哪一个不是从你的?手底下出来,才有今时今日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表示,无?论多难可以做到,林秀水选择抽纱绣来作为她的?底气,就是因?为知道,大家会和她站在一起并?肩作战。 这次她除了金色头纱外,还有一条白?色蕾丝花边头饰,以及黑白?拼接蕾丝蝴蝶抹胸长裙,和一条非常重工的?偏黄偏金裙子,上面的?刺绣和所抽掉的?纱组成的?蝴蝶镂空,很繁复,属于?一眼看上去再也忘不掉。 但对要做出来的?人?来说,是相当困难的?挑战,加上林秀水,再加顾娘子找来的?四个织金能手,二十个人?十五个日夜,做完抽纱加纱刺绣裁衣钉珠,做的?时候崩溃,做出来后相当了不起。 大家干劲满满,先从头纱和包边头饰开始,在一间屋子里忙忙碌碌,听从林秀水的?调派,毫无?怨言。 林秀水承担最主要部分的?抽纱和刺绣,纱裙的?整只蝴蝶镂空蕾丝部分很难绣,而且她要用白?纱抽掉不少的?线,加银丝来做衣服后背处蕾丝的?骨骼,抽得手抖。 第98章 蚕蛾与新房 腊月里?, 桑青镇头一件新鲜事,便是蝶恋花。 蝴蝶变装,尤其破茧成蝶的说辞, 在?依靠桑蚕为生、主赋税的市镇里?,没有避讳,相反这?里?蚕蛾崇拜盛行。 蚕吐丝后, 会破茧成蛾,蜕变为蚕蛾,在?短短的几日里?繁衍,留下蚕种, 千年间周而复始的延续。 是以新版蝶恋花一出场,叫好又叫座,场场人头攒动?。 不过很多人都不满意蝶恋花这?个名字, 有不少人认为应该叫蚕与蛾才好,或是蝶为蛾影等等。 林秀水满心以为,大家为她的设计而倾倒,结果一堆人在?南瓦子的小道上,跟她探讨蛾跟蝶的区别。 脸蛋红扑扑的小娘子说:“那?衣裳歘一下变的时候,我一下子想到蚕了?。我养蚕时,蚕每七日一眠, 每一眠会蜕皮, 从前三?眠, 往后四眠才成虫吐丝结茧, 再?破茧成蛾。那?白丝织成的破洞衣裳,不就像是茧丝嘛。” “你做衣裳的时候,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林秀水无?言,抬举了?, 并没有。 她转身,又听?一老一少在?争论。 老者捋把胡子慢悠悠地说:“蚕蛾蚕蛾,蚕为天下虫,蛾在?其后,虽当不成榜首,也能混个探花。” 少年则道:“蝶能采花蜜,蜜能治百病。” “你蜂了?没?” 两人齐齐转身问林秀水,“你说呢?” 林秀水背过手道:“不好说,我得先去补一补《中庸》之道啊。” 少年问:“什么意思??” 老者回?:“她说下回?站咱俩中间。” “哦——”少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一说到蚕桑,镇里?人就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发了?狂,指蝶做蛾。 争蛾斗蝶,越吵越烈,蝶恋花的风头越出越盛。 林秀水压根不参与,不过她后面还是偏了?蛾派,因为说不过,她们搬出了?峨眉山,地上的不行,还有天上的嫦娥。 唔,以及小春娥。 小春娥振振有词,她说贴羽做蝶就是春蛾,林秀水只好偏心一点了?。 不过论到做衣裳,还是喜欢蝴蝶的多。 “争争争,我一说蚕蛾有蝴蝶那?样?漂亮的翅膀吗,就跟我扯东扯西,”王大娘子说到这?眉头皱成八字,一见柜子上摆出来?的蓝紫黑边蝴蝶领,她眼?睛瞪圆,闭上了?嘴,乐滋滋地对镜试起?了?领子。 她可等了?十来?天,抓心挠肝地等。 实在?很抢手,这?单还是她从别人手里?花高价买的。 “花了?多少?”林 秀水好奇。 王大娘子抬起?手,露出一对金钏,上下一晃,叮叮啷啷地响,又比了?一根手指。 林秀水猜测,“一百文?” 王大娘子低头看领子垂下来?的长尾,语气得意,“那?也太看不起?你了?,我愣是给?你抬了?个身价,一两金。” “嘶,”林秀水站在?柜台与墙面的夹缝里?,面色戚戚,“姐,下次有这?种生意,记得找我。” 中间商赚差价。 好气! “姐想着你呢,给?你百两金,你给?我做一身那?金丝金线的,”王大娘子冲她眨眼?,额头贴的珍珠亮闪闪。 林秀水立即道:“那?不成,给?姐你做三?身。” 王大娘子人有钱,很阔气,“好,以后衣裳都到你这?做了?。” 林秀水还送了?她两条用木盒装的领抹,抽纱绣里?出来?,王大娘子只瞥了?一眼?,又定了?十条,她早中晚换着戴,钱到金银交引铺里?兑。 说到金银交引铺,林秀水拉开柜子,取出一本账册,之前里?面夹杂着南瓦子的红契,如今变成已兑换的八百两。 不过这?笔钱,她拿得很曲折。 那?日南瓦子蔡管事很爽快地签了?契,承诺买下蝶恋花之前变装所有衣裳,也同意给?八百两。 签完他立即变了?脸色,抚摸两撇小胡子,拉长声调,嗓音尖锐,“可是从我们这?里?拿钱,只有两个法子。” “一是到我们南瓦子西边那?曹家柜坊里?,拿契去支八百两,二则,”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我眼?下便能给?你八百两银,出了?门,我们就银货两讫了?。” 若是刚到桑青镇的林秀水,保不准犹豫再?三?会答应,这?会儿的她清楚个中底细。 柜坊早先是寄放和保管钱财的铺面,到眼?下已变为赌坊,关扑博戏,别说给?八百两,不倒赔输个精光就见鬼了?。 当面当日付清八百两银,银子摆在?一排,银光闪闪很是晃眼。林秀水不为所动,她嗤笑,南瓦子惯用的骗术便是用铜铅做金银,出了门哪里都花不了。 除了这两种法子外,除非她上官府去,一遍遍控告,不然根本拿不到钱,契约只能变成废契。 南瓦子的生财之道很多,有被称作白日鬼的小贩专门骗钱,还有出名的水功德局,用求官、迁转、讼事、买卖等骗取钱财和谋利。 蔡管事洋洋得意,他赌林秀水这?个小丫头片子没法子。 林秀水面不红心不跳,甩甩红契,瞟他一眼?,“你多长几张脸了?吧。” 还有脸说出来?。 她冷笑,“长八百个心眼?,我也拿得到我应得的。” 不好意思?,有的是招。 相较于南瓦子,在?顾家成衣铺对岸,被称为金银坊的北瓦子则更豪奢,这?里?有一整条街的金银交引铺。 交引铺买卖茶引、盐引,又兼之金银交易,动?辄金银运转数以万计,林秀水没进去,她走进了?其中铺面装潢最?奢靡的彩帛铺。 李家彩帛铺不止卖彩帛,还兼金银交引,以及隐晦的讨债营生,因为一般欠债不给?,小的铺面有小的法子,大的诸如南瓦子这?种硬骨头,则有都税务的官司给?他们吃。 林秀水跟这?家彩帛铺关系挺密切,不止是到这?买彩帛多,主要今年顾家裁缝作的色织布,一半卖给?了?她家。 色织布的彩比染出来?的更艳,固色更好,条纹花样?新奇,彩帛铺为了?明年的色织布以及两边关系,且今年林秀水风头正盛,很乐意以各种法子帮林秀水讨要。 彩帛铺请了?都税务出马,两日便悉数讨来?。 足重的十六锭五十两真银,银子一般有大锭五十两,小锭为二十五两、十二两、七两和三?两。 林秀水一边看人拿秤来?称银子,一边听?彩帛铺李娘子冷哼道:“那?老鳖孙可坑了?不少钱,叫都税务逮住了?,要叫他坐监牢,以后没钱就盯着他呢。” “要是再?有这?事,只管找我,”李娘子压低声音,“我娘家几个哥哥有的是门道。” 林秀水可惜看不到蔡管事的神情,她只管道谢,等银子称完事毕,李娘子不叫林秀水走,她贴过脸来?,小声而亲切地说:“你也不用谢我。” “倒是还得阿俏你以后多提点提点,我们做彩帛营生的,金银交引倒是次要,看的还是料子出货多少。” “可惜每年盛行的料子衣裳不相同,你眼?光不俗,又有好手艺,光我知道今年的荷莲,蝶蛾就出自你手,我们私底下可艳羡了?,明年你要不给?我透透风。” 林秀水听?完,她轻轻笑了?一声,“这?年月刮什么风我可不好说,不过顺风好做,逆风难行。” 刚承了?人家的情,她也透露了?些,明年她要出款新料子,叫作胜轻纱。 抽纱绣明年春夏会出整匹的料子,用丝重更轻的三?眠蚕来?织,这?种料子会比纱的飘,相对更有垂感,镂空织花透风会较凉快。 这?话说得轻狂,李娘子信又不信,轻纱一在?轻,二是薄和透,还要胜轻纱。 林秀水不多解释,在?彩帛铺里?,她用二百两定了?下一年的纱和缎,又拿了?剩余的钱去了?金银交引铺里?换碎银。 交引铺的伙计不仅殷勤,还送给?她一包临安茶菊,以及一桌酒楼或正店的席位。 林秀水盯着一堆碎银问道:“哪里?都可以吗?” “对,”伙计很自得,“我们陈家交引铺在?哪里?都有关系。” “给?我来?最?好的。” 她慢悠悠地说:“多谢,我不挑。” 成堆的碎银,闪着光泽,林秀水试着抱起?来?,很沉重,她又放下手,微微露出点笑容。 心很轻快,想哼着小调。 金银越沉重越好,她得来?的一切都不容易。 隔一日,她在?北瓦子最?好的酒楼办庆功宴,她自己定了?几间大的稳便阁儿。 此时蝶恋花不仅在?南瓦子场场满座,甚至已经移到最?中心的神楼,在?两侧最?大的两侧腰棚里?表演,每日人数不断,街边张贴的招子也全换成了?蝶恋花。 街市扑买的冠子、头饰、耳坠基本为蝴蝶、蚕蛾形状,团扇、布料等等,甚至碗具都有。 夜里?参宴的抽纱绣众人衣着朴素,楼下坐的宾客好奇地看她们几眼?,继续说起?蝶恋花,浑然不知她们联手造就了?蝶恋花。 “今年南北两瓦舍,没一个有新意的,年底倒是杀出来?一个,”做钗环生意的商客闷了?一杯酒,跟旁边的小贩打赌,“你信不信,从明日起?不管啥蝶,只要沾点边那?生意就好做得很。” “我算是压注了?,也别说赶明儿了?,今晚我就把一枚蝶赶花金梳背,金镶玉四蝶银步摇花钗、双蛾簪给?拿下来?,趁着年底赚上一笔。” 第99章 万物生灵 有句俗语叫作腊鼓鸣, 春草生。 腊鼓便是?腊日二十四行傩击鼓,傩为腊祀祭礼,在最初上古时期, 人?们会戴面具,手拿戈盾,嘴里呼喊傩、傩、傩来逐疫驱邪, 到宋朝则有诗写为驱病鬼,媚钱神?。笑他腊鼓闹东邻,是?酬神?、祈年的节日。 乡人?傩遍布市镇四野,一到腊月, 各地鼓声不断,商贩挑担卖各色面具。 傩的历史?相当久远,在桑青镇也流传了上百年, 由官府、社首、布行出头,另有易行社,是?临安昭庆寺的佛教法会,还有全为杂剧伶伎的绯绿社出钱。 林秀水听穿绿衫的官吏说?:“林娘子,今年布行的行老和社首都很看好你,绯绿社有不少名角私下也说?过好多次,所以今年到了腊祭前才匆忙相邀, 还请不要?见怪。” 布行的行老引荐她, 林秀水心里倒并未有多少惊异, 她跟布行往来很频繁, 至于社首主管各种?祭祀,她不认识,更别说?绯绿社的名角,即使官吏说?了名字, 她只模模糊糊听人?提起过。 官吏往前走,又回头笑道:“等小娘子你见到了,说?不定就相熟起来了。” 林秀水跟在他身后,走得不快,过了两排照壁,进了间屋子里,绕过绣花鸟的屏风,屋里一角的铜制香炉缓缓飘出一阵香,火盆烧得很旺,偶尔一阵笑声。 官吏带她进去,又报了名姓,屋里笑声便越发轻快,“快请她进来。” 屋里不乏男子女子,分坐在几张檀木桌旁边,正对面的横木衣架上挂了红红绿绿的衣裳,桌上凌乱放了许多纸样。 林秀水解下青绿斗篷,面对众人?投来的目光,倒也不惧,大大方方行了礼,坐在右侧穿红绣花锦袄的杨从宜上前拉她,她是?北瓦子杂剧里的头牌。 她很瘦,长?相清秀,说?话也很和煦,“这回可算是?见面了,我也久仰林娘子大名许久了。” 林秀水说?得很谦虚,“可真抬举我了,我也就是?好风凭借力,才能到大家面前来。” 屋里众人?也笑,在这里十五个人?里,全为二十多到四五十岁,只有她很年轻,瘦长?身姿,面孔也难掩青涩,瞳仁很亮,透露出少年心气。 除杨从宜外,其余人?在等着林秀水看她的本?事。 主管的张社首年纪很大,长?了一把白胡子,脸很瘦长?,林秀水总觉得他很像一只羊。 当然说?话就不像了,很像牛叫,她的意思是?,很浑厚。 “我们这几年办的傩礼,基本?为钟馗、小妹、判官、五方神?使、灶君、羊面鬼、药师、雷神?,服饰也没甚变化,今年虽说?离除夜傩礼只剩二十日,我们也商量多些变动。” 他说?了句玩笑话,“我看了蝶恋花后,确实反思了下,不能固守老路子,也得破茧才对。” 又立即引到林秀水身上,“林娘子你说?呢?” 林秀水在来的前一日,已经有了充分的了解,他们说?的钟馗、小妹、羊面鬼等等,包含了小鬼,只管往脸上涂成?青面,判官则固定穿着红衣袍子,雷神?最突出的点?就是?手拿拨浪鼓,钟馗在于脸涂得很黑。 除此之外,也用到了非常多的道具,各种?斗笠、箩还有箕,有鼓、锣、铃或者檀板、笛子等等器乐,至于手里拿着的东西?,包括花枝、扇子、大小篓子、各色瓜果、红青黑等面具,绣样不多,关键在于怪异奇绝感。 林秀水本?来觉得大家会做些很奇怪的衣裳,来打破原本?的传统,结果一个说?得比一个保守。 此时她被点?到,心里长?叹口气,端坐着,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她顶着众人?的目光慢慢开口:“如?果是?我的话,乡人?傩本?来便是?酬神?,祈求来年五谷丰登、问祥消灾的好日子。我来前便曾想?过,应当出些什么神?鬼精怪才好。” “既然腊月过完便是?年,又很快到立春,我们说?春神?句(gou)芒,它掌管万物生机,鸟面人?身,骑着两龙,我认为很合适。” “还有青鸟,为西?王母报信神?鸟,说?是?祥瑞,非常合适。” 林秀水选的这两个,相对来说?百姓都很熟知,也满足了祥瑞、崇尚新?一年的希望,算是?契合了在场大家所盼望的,在商讨后,很快被采纳,希望她尽早出衣裳。 但在乡人?傩,这种?百姓狂欢,热闹鼓舞的日子里,她压根不这么想?,其实她心里有点?失望,说?是?要?突破,可大家聊得太正经了,出的图样林秀水不大满意。 这种正经到她不得不迎合,而非畅快地提出自己的设想?,她认为可以更加奇诡,即使摒弃血迹等东西?,什么牛角、符咒、铜钱、红线都可以用上。 “我有点?失望。” 林秀水从衙门出来后,小春娥在外面等她,今天两人?一块来的,她搓搓脸,跟小春娥说?:“跟我想?得完全不一样。” “怎么,句芒他们都不满意?今年春耕的收成?还要?不要?了!”小春娥气鼓鼓,穿得圆鼓鼓,双手叉腰,“青鸟也很好啊。” 她重复,“就是很好啊。” 两人?穿梭在喧嚷的人?群里,林秀水嘀咕,“太一本?正经了,你知道我当时想?说?的吗?” “想?说?你们都给我下来,”小春娥模仿林秀水的语气,摇头晃脑地说?,“让我林秀水上来好好跟你们说说。” “你正经点?。” 小春娥伸出一根手指轻点她的胳膊,“这会儿又嫌我正经了??” “停,”林秀水让她住嘴,前段日子太忙,两人?都没有工夫聚在一块,这会儿找了间做肚子羹的食铺吃饭。 小春娥跺跺脚,她哦了一声,蒙住眼道:“你有点?太出奇了。” 原来林秀水说?,她当时很想?说?,她想?给她的剪刀做一套衣裳,名叫裂娘,肯定能震惊四座。 她那把顾娘子送的并州剪刀,实在很好用,剪厚料子都很丝滑。合起来为并,张开为剪则可裂帛,怎么都很合适。 林秀水靠在椅背上说?:“从古至今我敢说?,没有人?给剪刀做衣裳的,手握一副大剪,真的很好玩啊。” 小春娥仔细一想?,转而笑嘻嘻地说?:“那你给我也想?一套,到时候我跟你一块穿,就不会觉得你特?别奇怪了。” “好,给你出一身蛾子的,”林秀水也跟她一块笑,“天天说?蛾派蝶派,我还是?站你这边的,让大家也知道,即使是?蛾不止白、棕两色。” 自从争蛾派蝶派之后,林秀水 还深入了解过蛾类,在她心里,小春娥很像明州独有的绿色大尾蚕蛾,青青绿,淡淡粉。 “也只有在你心里,我是?只漂亮的蚕蛾,大家都说?像伸着长?脖子,左右看的大肥鹅。” 小春娥听了美滋滋的,最近猫冬,她只顾着吃,因为冬天烧炭太暖和了,她管三只炉子,总有一只炉子会空下来,她舍不得那些余炭。带着只小铜锅,等炉子空下来就放上去借点?火,热各色茶汤喝。 每次还都能准确听出管事的脚步,反正一次都没有被抓到过,她越发洋洋得意,到头来林秀水瘦了,她还长?了几斤肉,全长?在脸上了。 林秀水说?她得意“忘形”。 小春娥不承认。 揽了一堆活,林秀水还要?抽出空来搬新?家,从桑树口搬走,其实她很舍不得,只不过吹的河风实在有点?太冷了。 最难受的要?数陈桂花,她今年忙到头,赚了不少钱,都有二十几两能翻新?房子,盖新?房顶,觉得自己是?桑树口独一份的人?家,锃光瓦亮的新?房顶呢。 起码能压王月兰的老房子一头。 听到这个消息,她的心就像风吹雨打,年久不换的瓦一样裂开了,她难受得很,她吃不下饭,她绝对是?不想?王月兰住进好房子里,而不是?舍不得。 “真走啊,”陈桂花在门口徘徊来徘徊去,终于伸个脑袋进去,看王月兰收拾屋子,嘴巴抿起来,“这搬走了,以后我就是?桑树口头一户的人?家了。” 王月兰难得没反讽她,放下装衣物的细巧笼仗,“你确实是?。 ” 陈桂花更难受了,噎得说?不出话来。 王月兰也不小心眼了,扬起张笑脸,“你可别想?了,这房子还是?我的,我们以后还得回来住的,要?是?哪里坏了,我天天杀回来找你麻烦。” 陈桂花瞪大眼,大着嗓门说?:“噢,那你回来吧。” 今日天色好得很,阴沉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陈桂花要?帮她们搬东西?,说?是?认认路,以后好串门,她太惆怅了,掉了两滴泪,愁的,隔壁没人?跟她吵嘴了。 不过陈桂花倒是?心眼很实诚,看到宅子后,又无比衷心地祝福起她们来,也有艳羡。要?换作是?她,也想?住这么宽敞的大宅院,景致好,热闹,前后院都是?有钱人?家,军巡铺离得还近。 不止陈桂花难受,桑树口好些人?家,以及缝补廊棚里的众人?,曾经林秀水是?这里的顶梁柱。 缝补廊棚如?今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来往的人?增多,缝补的生意越来越好,补东西?的匠人?逐渐增多,各色各类,诸如?使漆修旧人?、修灶、大小提桶、铜罐、熨斗等等。 即使这样好的天色,他们也都难受得慌,可谁都不会阻拦林秀水走向更好的前程里。 在大家心里,林秀水以后或许离开桑青镇,到更大的临安城里去。 第100章 傩服之青鸟 今年傩礼有林秀水参与, 正值她风头劲盛之际,许多人都很?关注。 各种言论繁杂,有说社首糊涂, 选林秀水做什么 ,她难当大任,也有对?林秀水充满偏见, 认为她会搞些哗众取宠的东西等等。 林秀水听完一乐,她甚至能把那些对?她的诋毁,当作下饭菜咀嚼,有些人还以为她气疯了。 随着林秀水大量买鹅毛, 花枝、青绿颜料,兑换铜钱,去庙里求符箓, 求来的黄纸上写满了大吉大利、百无禁忌之后,大家对?她已经?从审视到一种相当关注的地?步了,爱恨同生。 腊月二十四?,江南小?年,今日敲腊鼓,行傩、起傩,祭祀灶神, 跟往年钟馗、判官、五方神使等别无二致, 有娘子在人群里嘀咕, “万物生灵到底是什么万物?” “嗯, 或许是姓万的呢?”她同行的娘子逡巡街上游行的长队,随口?说道。 腊月二十五,扫房掸尘土,腊月二十六, 抽空上街买各种年礼要?备的东西,聚众讨论万物生灵是什么衣服?腊月二十七,里外洗一洗,腊月二十八,家生擦一擦,腊月二十九,脏污全搬走。 除旧布新一番,到了万众瞩目的除夕。 傩礼一般放在除夕,因为除日为一年岁末,是阳气最衰、阴气最盛的日子,要?扫除阴气。 每年午后开场,镇长务必祷告上苍,随着沉重的鼓声响起,社首宣布傩礼开始,街巷楼上、树梢、站台全围满了人,孩童戴着青绿黑相间的傩面,在人群里嬉笑跑跳,乌溜溜的眼睛却盯着中?间的宽阔大道。 当大家以为最先出场的,仍旧是往年穿红裳,随鼓声大跳,口?中?念念有词的大巫时,却没想过,眺望远处的街角,最先浮现的是一片纯粹的青绿。 “那是什么?”有人高声惊呼,试图将挡在前面的人使劲往下按,他好看得更清楚。 一条浑身青绿,头顶着长而弯曲左右分叉的枯枝,枯枝上面开满桃花的青龙,舞动着往前行进,右边另一条龙的龙角则为鲜红的腊梅。 在两条灯笼做的长龙中?间,随着车轮滚滚前行,有人坐在一截枯木上,大家傻愣愣地?从他头顶半人高手臂粗,蜿蜒向上,开满了绯桃、香梅、紫笑、玉绣球,小?牡丹、海棠等花枝做的角往下。 随之为尖嘴绿脸的鸟面,长到脚踝的头发布满缠绕的青绿苔藓,顺着他披着用花和叶片做出来的披甲,背后为一片片深浅不一的叶片,一直蜿蜒到脚边,绿苔藓布满枯木。 即使这跟画像上的春神截然相反,可仍旧能被大伙一眼认出来,扯着嗓子喊:“春神——” “是春神啊!” 木主生发的春神,巨大花枝吸引着每个人的视线,不敢挪开分毫,满心欢喜的雀跃要?跳出胸膛,凝望着被具象化的春神。 往后许多年里,这版的春神仍旧被作为祭祀的画像,和各种雕版印刷的纸马而广为流传。 在撕心裂肺地?祷告和欢呼中?,春神骑龙缓缓飘过,有穿绿衫的小?孩提着篮子,往道路上撒缠绕的青色苔藓,有人捡起来,才发现压根不是真的,是用绿纱剪出来的细丝缠绕在一起的。 随着春神过去,祈祷来年丰收的祝词说完,又?迎来一阵敲锣打鼓,摇晃着铃铛的女巫出现。 从前许多年里,每一次出场的都是男巫,也被称为觋(x),女子才被称为女巫、师巫或者叫灵姑。 今年却很?不相同,觋的穿着每年大抵相同,绣样简单,蓝绿红三色往身上套而已,女巫的穿着引起众人一片惊叹声。 手拿一根法杖,法杖最上面两边为羊角,挂着十几根红线,每一根红线上吊着铜钱,明黄色的葫芦,还有铃铛。 缓缓走过来,宽大的草帽上顶着一对?青黑的牛角,牛角两边封着黄色的符咒,只?能看见大吉大利这四?个字,垂挂下来依旧红线加上铜钱,女巫戴着深青色的獠牙面具,线条凌厉,眼神尖锐。 青蓝色的圆领袍,黑色宽边领,袖子为深绿色,一圈红色绳结绑绕,腰间挂着两张手掌大小?的白色圆脸小?孩面具,两颊涂着红点,随着晃动注视着众人。 胸前绣着鲜红的巫字,两边则绣有鬼怪退让等等,腰后挂着几张符咒,铜钱垂下来,红绳结一晃一晃的,让人眼花缭乱间,又?随之生出敬畏之心。 鼓声震天中?,大家从头到尾看下来,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深深被这些服饰所震撼,那种震撼不同于蝶恋花的快速变装,用各色华丽或舞台效果来吸引人,这种厚重的,有底蕴而又灵动的美,是与众不同,咂摸中?欣赏。 欣赏又同时能服气地说出一句,“林秀水真有本事。” 抹去了那些画像上鸟面人身的春神形象,抹去了在大家心里,念起巫咒来疯疯癫癫的女巫形象,取而代之的有些许敬畏和神秘。 那些传统的形象被颠覆,林秀水又?用服饰塑造起被人们利用,却又?只?在特殊时候才会想起的扫晴娘。 在梅雨季节,或者洪涝雨下不停时,才会出现,人们创造她,最开始是村中妇人剪纸为女子形状,白纸做头发,红衣绿裳,手里拿着扫帚,头朝地?,脚朝天,扫帚朝天扫去,扫去连雨,再焚烧殆尽。 虽说大家以纸代巫,可扫晴娘也明确为女性神明,人称扫地?娘娘。 当然这种神明,从来不会出现在傩礼上,林秀水力排众议,请了慈眉善目的老媪,头戴白纱,身穿红绿相间的衣裳,拿着柳条做的扫帚出现。 她是生于物中?,被人们需要?而幻化的灵。 当然给?林秀水一个向大众展示的舞台,她根本不会局限于此?,她放得很?开,穿一身红色侠客服饰,穿一件黑色布帛披风,背上挂着一把用竹子弯曲作为剪刀柄,桃木做剪的剪刀,有半人高,剪刀柄用红线缠绕而成。 她衣服上插着针,腰间悬挂线团,大摇大摆走在街上,有着剪刀的锋利,可裂所有布帛的意气风发,别人仗剑走天涯,她用剪刀也可以,因为她背后有许多支持她的同类裁缝。 “天呐,”有年轻的小?娘子红着脸,低低叫喊,十分艳羡,林秀水这种不被世俗侵扰的勇气,哪怕她只?是个裁缝,走到人群的目光所向里,相当鼓舞人心。 她们有些人甚至不敢戴傩面,只?是穿行于盛大喧嚣的傩礼中?,那些贺词跟她们无关。 她们从小?声议论,低喊,到开始为林秀水欢呼, 凝视着她的背后,哪怕长剑、弓箭、棍棒都无法替代她的剪刀。 “谢谢,希望明年你们都可以站在这里,”林秀水的笑容恳切,语气真诚。 今年的傩礼很?不相同,在钟馗、判官、羊面鬼、五方神使、门?神、土地?神、户尉、夜叉、猪面鬼等神鬼里,一般都难得有女性神明和女子登场。 可随着后面出场的蛾女,小?春娥装扮的,两边脑袋重点突出的粉色飞蛾的翅膀,身上斑斓绿色花纹衣裳,两三点圆形图案,脸上带着蛾面,涂着短小?粗重的蛾眉,弯曲卷绕的触角,乍一看有点唬人。 以及青鸟。 她的出场在一只?巨大而狭长的眼睛后,蓝色的瞳仁,眼角为青蓝色尖嘴鸟头,睫毛则长而向上弯曲,那是青鸟起伏的身躯和羽毛,下眼淡淡的蓝是它的肚皮。 从注意到蓝而淡漠的瞳仁,那只?属于青鸟狭长的眼睛后,屏风后青鸟慢慢出现。眉 眼为山间青绿色,身体瘦长,披着一件青蓝色的羽毛披风,每根羽毛下还有黑色的斑纹,长袖到膝,里面的衣裳也覆盖明绿色的羽毛,长短交替,一直到脚。 众人惊叹万分,一直围绕着青鸟,欣赏之情全都迸发出来。 林秀水在今日的傩礼上,锋芒尽显,她张扬肆意,在场作为同行的裁缝,都已经?心服口?服,佩服她的本事,年轻不是被轻视的理由,她靠能力征服众人。 她甚至将民?俗口?数粥,也能用服饰和风趣的想法表现出来。 宋朝本来就有腊月二十四?吃口?数粥的习俗,也叫人口?粥,用赤豆熬制成粥,家里每个人都要?喝,包括猫狗。 成群的小?孩就梳着圆鼓鼓的头发,两边头发后绑着爆开的黄色长豆荚,垂下一串红通通的红豆。 穿的衣裳上半身是淡黄色的圆花瓣,红豆荚开花就是黄花瓣,下半身又?为红豆色圆筒裙, 围着一口?大锅又?唱又?跳,后面跟着一群猫狗和人,一同参加盛礼。 万物生灵,什么都能从万物里来,它们既可以伟大,又?可以渺小?。 可以是掌管万物生发的句芒,也可以是祈求神明的女巫,是悬挂于窗台的扫晴娘,或为赋予感情的剪刀而生的裂娘,是蛾女,是青鸟。 随着腊鼓声声,铜锣阵阵,傩礼欢腾,除夜的狂欢开始,每个人戴着面具游走在长街之中?,笑语乐声,一年有了好的收束,新的一年又?有新的开始。 而林秀水背着她那把大剪刀,十分显眼,白日里好奇且向往的小?娘子终于鼓起勇气,将她拦下来。 穿粉红衣裳的小?娘子挡在林秀水面前,她期期艾艾地?说:“青鸟真的很?美,我就算做梦也不会忘掉,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靠想还有看,看各种鸟,实在看不到鸟,就买各种画册,或者从书?信里翻找出一二,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出来的,需要?很?多人帮忙,”林秀水很?耐心地?回答,“我们要?先画图,确定要?做的青鸟服饰,再翻找合适的布料,从各色羽毛中?挑选出来,缝合到布料上。” 第101章 杂衣时报 林秀水的话语很有蛊惑人心的味道, 总有十?八位小娘子答应,过完元宵再来试试,要?不要?当个裁缝。 到夜里回家去后, 灯火爆竹炸响,小荷捂耳朵在王月兰身后左右逃窜,王月兰则拿起备好?的大?红烛, 到偏屋的神龛前,让林秀水用发烛点?燃。 “这点?蚕花灯火可不能耽误,”王月兰推林秀水上前,其实她?自己从前点?的不多, 毕竟不靠养蚕桑为生。 养蚕人家点?油灯或是红烛,等到正月初一熄灭,这样蚕花灯火在除夕新旧交替间, 祥瑞会一直延续下?去。 自打林秀水靠蝶恋花出名了后,王月兰就一头扎进了求蚕神拜蚕花娘娘,偷摸烧许多的纸钱,让林秀水的娘多多保佑,她?还会去庙里,什么神仙都拜,总想着万一有用得上的呢。 林秀水拿她?没法子。 第?二日正月初一, 天气阴沉沉, 下?了小雪, 林秀水穿上绸红的新衣, 许多人早早过来跟她?拜年。 一堆熟面孔里,有两张生面孔,戴一顶褐色的恹(yān)耳帽,两侧翻下?来护住耳朵, 一身黑色绵裘的男子,左侧肩膀背着一个书箱,站他?旁边的女子看不清长相,蓝绿色的风帽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秀水送别汪二娘等人,到院子只剩小荷时,两人终于跨过门槛,走到门里来,先是行礼,那男子表明来意。 “我们两个是干小报营生的,”汪定躬身上前说,他?很诚实,“我这大?名不大?响亮,大?家都叫我狗牙。” 一是他?姓汪,二则说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旁边是他?的妻子,名字文雅得多,因为人家真姓文,叫作文琳。 两人靠写些小报为生,可基本卖不出去,什么大?内密文,朝廷政要?,各处瓦舍、地方?花边新闻,总是比别人慢几步。这汪定甚至为了博取官府的消息,别人打探消息上瓦房,他?钻狗洞偷听,还被抓个正着,打了几大?板子。 文琳则有才女梦,总觉得要?用文采征服世人,两人的爹娘都不愿搭理,丢死个人,还肯给些银钱供给,就当喂狗了。 林秀水听后,暗自生出两人绝配的念头,等泡好?茶水,她?端到两人跟前,微笑发问,“所以呢?” “我们小报想写你。” 文琳摘下?她?的风帽,露出清秀的面容,她?说话很轻,“我们都看过你的衣裳,你说你的剪刀有名字,叫作裂娘。” “实在不俗。” “裂字还有其他?可解的意思。” “裂也?可称作列衣。” 文琳对林秀水傩礼所做衣裳很感兴趣,林秀水又是近期桑青镇出名的人物,要?能写一期她?的小报,不怕没有风头。 她?来前已经想好?,此期小报可以叫作列衣万象。 林秀水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她?挺欣赏文琳的锐气,并没有两人想得那样,需要?不断游说,或是直接拒绝,而是很坦率地表示,“好?啊,我很愿意。” “列衣万象这个名字很好?。” 文琳那一刻就发誓,势必要?写好?这篇小报。 林秀水花了半日工夫,跟两人商讨,期间汪定一直蹲着,他?说太过于光明正大?,他?不习惯,而文琳则是笔速飞快,弯腰书写,头一刻不抬。 这两人从前就是捕捉各种消息,为了抢占时间,雕版印刷没有采用木板,都是用一种蜂蜡和?松香做的蜡版。 于两日之内,在百姓沉浸于拜年、休息、玩乐中?,关于傩礼服饰小报横空出世。 “列衣万象,”拿到这卷黑白小报的男子嘀咕,翻开来一看,怔住细看。 什么叫作衣物榜上有名,不分高低,包罗万象。 甚至第?一个大?字黑色标语,为春神句芒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屑,却又不忍挪开眼?。 他?娘子在一旁好?奇,“什么不为人知??” 看到那篇幅,只见纸上写到春神游街时,头顶硕大?的花枝,其间有几十?种花卉,真花诸如腊梅,来自镇里东西南北四个园林,绿香、白水仙、绿萼梅等等则来自各处百姓家中?,其余花卉为罗帛像生花,为面花行制作。 包括如何?抽绿罗作为苔藓、鸟面人身到底选用什么鸟面等等。 往下?看,还有标题如为扫晴娘的生辰未解之谜,是灵姑也?是女巫,飞越三江口的长尾绿蚕蛾,蓬山有路出青鸟,猫猫狗狗人口粥,以及最后用剪尺针线逢时运作为收尾。 通篇很吸引人,比如扫晴娘诞生于每个雨季,止雨求晴,她?跟雨其实相伴而生,所以她?上衣的红是水红色,袖子两侧绣有旋涡纹,近似于水涡,像雨滴落到水里而震荡开,涡纹象征生生不息的水纹,又如同光明而燃烧的火纹,因为扫晴娘的最后都是投于火里而消失。 见巫为女,巫的深青色来源于曾经的楚地青铜绿,巫风盛行,身 上的花纹是绣制的符咒,以及祝福交织而成,青、蓝、黄、红几色绣眼睛线一根根绣上,符咒驱鬼神,而祝则用言语愉悦鬼神,是以巫服繁复。 青鸟的衣裳则全用羽毛沾染,共用大?小羽毛一千多片制作而成,背羽、腹羽、额羽、尾羽,包括眉毛。 最后林秀水还借此感谢大家厚爱,她?说自己的成就很小,服饰的来源生于万物,是以列衣万象。 小报一般都是消遣用的,最多卖十?文,可这篇小报要?价二十?文,仍旧被抢售一空,在各大坊间、富贵人家间流传。 洋洋洒洒数千字,当天傩礼只能走马观花,并不能细致地上前观看,所有未能被大?家知?道的细微之处,和?许多裁缝的用心之处,全都被描述了出来。 “我就说,今年社首请对了人吧,”和?林秀水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娘子振振有词,她?将这篇小报轻轻捧在手里,反复观摩。 她?萌生个念头,真想做个这样的裁缝啊。 这种想法不止在她?一个人心中?发芽。 随着小报越传越广,做衣背后的故事被众人知?晓,水记已经不是生意好?那么简单了,而是在桑青镇绝大?部分人心里,刻下?一个烙印,那就想做好?衣裳,就去水记。 也?有更为看重林秀水个人的,想用重金请她?一个人上门做衣裳,被林秀水一口拒绝,那几个娘子还不死心,不断加钱,已经加到了五六百金,她?也?不为所动。 最后拿她?没办法,气哼哼地定了十?几件衣裳,给了一大?笔钱,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林秀水。 林秀水只想说,多来点?。 小报的流传,对于林秀水而言是好?事,可对于顾娘子来说,她?坐立难安。 终于在初六这日,登门拜访林秀水,甚至等不到初八上工。 林秀水出门回来的时候,顾娘子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手边的茶水一口没喝。 她?看见厅堂里的顾娘子,面色有些诧异,转而又笑道:“怎么娘子你今天大?老远过来,要?是早知?道你要?来,我今天说什么也?不会出门的。” 顾娘子说:“今年好?菜好?肉的,可我当真吃不下?,也?睡不着,想想还是过来一趟。” 林秀水了然,“看来是因为我了。” “我们之间,就不用太过客套了,”顾娘子扶着黑漆方?桌起身,“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会离开顾家裁缝作吗?” 其实从去年底蝶恋花盛行开始,顾娘子就曾想问出口,反反复复斟酌,最终没有开口,即使林秀水说要?走,她?其实也?无法挽留。 哪怕林秀水站在门口,背着光,她?的眼?神依旧很明亮,语气轻柔,话语却并不是,“会。”她?确实会离开顾家裁缝作。 林秀水却又道:“娘子你放心,以后我肯定会离开裁缝作,但不会是今年。” “娘子你对我有知?遇之恩,裁缝作我也?无法割舍,我都记得。” 林秀水总是这么坦诚,“可我也?有野心,我想之后以后大?家提起来裁缝来,能把我们相提并论,至少可以称作北顾南林。” 顾娘子的心落了下?去,她?轻笑一声,“或许,是南林北“固”。” “后日来裁缝作的时候,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吧。” 林秀水的以后不可小觑,顾娘子深刻清楚,从未有人只一年光景,在裁缝这行展露锋芒,种子飞越万重山,落地扎根便成林。 正月初八那日,林秀水坐在顾娘子的面前,这已经是她?不知?道多少次,在这间宽大?却又置物名贵的屋子里,跟顾娘子平起平坐。 顾娘子的脸色如同寻常,但林秀水仿佛看见,她?当初满池娇在临安失利之后,顾娘子也?是这样宽厚而又包容,她?都记得。 “我确实还是没有办法心怀坦荡,”顾娘子叹一口气,“我非常想要?留住你。” “当然我也?很清楚。” 顾娘子说完后,将一封红底的契约缓缓推到林秀水面前。 林秀水的右手放在红契上,慢慢捏住一角,翻过来握在手里,低头细看。 等她?的目光触及到纸上的几行字时,眼?睛微微闭合,嘴角渐渐抿起,她?抬头看向顾娘子。 纸上写着用顾家裁缝作一年的收成,分作五份,其中?一份聘请她?为裁缝作的合伙人。 下?面写着顾娘子的名字,顾岚。 裁缝作去年的收成,大?概有几万两银子,光是林秀水的满池娇和?抽纱绣的收成,便有几千两。 谈感情很伤情分,顾娘子选择用最实惠的方?式,她?也?承诺,即使以后林秀水离开顾家裁缝作,自立门户,这个依旧有效,只要?她?可以每年为顾家裁缝作出点?新花样。 第102章 胜轻纱 在整个江南生产蚕桑的地界里, 纱织技术很成熟,上贡的纱种类有天净纱、暗花纱、栗地纱、茸纱、素纱、花纱、绉纱等等,其中最出名的基本都为轻纱。 胜轻纱这名字带点轻狂, 人们喜欢谦虚、和煦、有礼的,而非张扬的,没上之前就?无法?忍受开始批评。 不过林秀水取名为逊轻纱, 那更是一场灾难,都比轻纱逊色,还造出来做什么。 当然桑青镇有些人,嘴巴毒得很, 说瓦罐跟瓷罐虽然都是罐子,米跟糠即使总是相?连,那也不是同个质地。 轻纱跟胜轻纱自然也不是。 小报跟杂衣时报也不是。 就?差告诉林秀水, 不是个东西。 在杂衣时报出来前一日,林秀水听到?这些言论,难得翻了个白眼,她回赠了一句话,“不是东西,就?是南北,我东西南北都能?走。” 她把路堵死了, “还有上下前后, 里外左右, 春夏秋冬。” 林秀水忙得很, 她不再多费口舌,杂衣时报虽说建立在列衣万象的基础上,她雇用文琳,买了汪定?的雕版蜂蜡, 邀请思珍,还加了新的木板年画套色技术。 本来林秀水在抽纱绣推出胜轻纱前,并?没有想?要用时报来表现,比她做一件衣裳还费时费力。但小报出来后,大概有几十位娘子跟她说过,她们有些就?算不识字,可听到?街边有人念的这篇小报内容时,总有一种莫名的激动。 有个娘子读了点书?,识点字,早年间也很乐意花点钱去买小报,只不过后来她就?再没买过了。 她那天来水记定?衣裳时说:“刚认识字的时候,我那会?子看什么都很乐意,小报也时常买,可那些小报上写的都是家国朝廷、天下大事,什么科举中榜,还爱用各种史料,我就?算能?读懂,想?跟身边的人说道?谈论一番。” 她说到?这里便苦笑,“一个人都没有。” 没法?跟身边的人,谈论那些小报上,只可被男子意会?,而不能?为女子言谈的天下大事。 可眼下,这年余四?十的娘子又忽而笑出声,“不过你那篇小报出来,我总算出了风头,买了好多卷送人。连过年都有了谈资,我有五六个姐妹,聚在一块就?讨论你说做得那些衣裳,我可以一字一句念给她们听。” “你有一句话我始终记得,吃饭穿衣共为人生大事,所以针线上从无小事。” 没有人知道?当时她在小报上看见这句话时,内心受到?了多大的触动,尤其这是用字刻印出来,专门发表的。 如果说衣物做得精美,能?够让大家喜欢并?掏钱的话,那么文字所记录的衣料,比起史料来,有了另一种抚慰和共通,让她为此流泪。 所以林秀水花费了很大的工夫,想?更换掉只有文字的雕版印刷,在宋朝不比以后有更多的技术,在后世?,大家想?要什么布料和印刷都可以更新迭代。 她想?要印刷其他的颜色,最好把服饰的色彩和细节印在纸上,能?让不识字的女子都看懂,非常困难。 眼下只有年画才?有红、绿套色,也叫木板年画,临安这边叫作花纸,这两种颜色套出来,朱砂太红,绿色太浓,原本两色就?是用在蚕母纸马身上的,红绿配很受大家喜欢。 林秀水没法?用来套色,而且胜轻纱这一款基本为镂空白色图案,需要用白色,白颜料多用蛤粉来画,铅粉有毒,已经不太使用。 想?了很多法?子,她的套色印章想?法?得到?了不少木板年画匠人的认可,每一套衣物的服饰部分,都可以分开在木板上雕刻。 比如整件褙子、衣物上的花纹、上面的衣领,人物的发髻和脸、整条褶裙等等,全?部拆开进行一套细致雕刻,再逐渐用调和过的黄、丹、红、紫、墨、青,最后套印墨线,粉纸印刷。 特殊的白色编织镂空花纹,林秀水花费了将近一百两银子,请专门 的画匠用颜料来勾勒填彩的。 完全?不同于年画的喜庆,这种衣物套色印章颜色很轻柔,并?不像大红大绿一样突兀,上面的蓝不是深深的墨蓝,都是更接近于雨后天青色,绿色如同柳叶的新绿,哪怕深一点都是树叶绿。 杂衣时报排版完成,最先在顾家裁缝作里被传阅。 有裁缝放下手里针线,看到?第一眼就?仰头望天,看看地与天的距离,又忽而转变心态,暗恨老天不公,只给林秀水天赋算什么。 算她厉害。 这份时报不像小报一般很大一张,需要卷卷卷,分成了三本书?页的大小,纸张很厚实,白色底,总共有三页。 最上面的杂衣时报不是单一的黑色字迹,而是统一用绿色盖印,报字还做了特别处理,从报字中间穿过去一根长长的针,线迹弯弯曲曲,从左到?右穿起杂衣时报四?个大字。 哪怕不识字,都能?够认出来。 开篇叫作年年针线做光景。 一群裁缝拿着?这份时报,脑袋挨着?脑袋,聚在一起看,全?都先看到?很突出的空窗。 在江南风景园林中,空窗是掏空墙壁,只留下窗型而没有内里做雕花镂空。 有五朵花瓣形、圆形、扇形、宝瓶形、方形等等,园林通过空窗,欣赏伸出来的花枝,独树一帜的风景。 裁缝或是做针线的,却从这里看到自己的年年光景。 每一个纸上花窗内里,有裁剪、缝衣、刺绣,虽然用的颜色并?不丰富,刻画也不多,却让人心生共鸣。 不用一句话,便让人明白,这就?是针线做光景。 也许杂衣时报第一页让人触景生情的话,那么翻过来一页的胜轻纱,则真的不由自主感慨,都是用一根针做针线活的,林秀水像是用八根针做的。 “她的针法?怕是在我之上,”蓝衣裁缝娘子勉强承认。 旁边几人异口同声,“说点别人不知道?的。” 她恼羞成怒,“我的裁缝功底在她之下行了吧。” “确实”“本来”“实话” 大家三言两语,盖章定?论,不再搭理她,又低头看起时报来,而让大家爱不释手,凑近脑袋细看的胜轻纱,哪怕只是用水蓝套出一大块底,蛤粉做白底勾勒出形状,都能?够让人感叹其做工的精致。 展开的图案里,那种属于轻纱薄而透的质感,并?不刻板,轻盈飘逸扑面而来,上面所绣绽开的白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并?没有因所用全?为白色而失去光彩。 而且当这种纯白大块绣工的料子,镂空的地方增添了许多光影,又被缝制成披帛,挂在画中人物的肩膀上,绿色抹胸黄裙子,一条如同天河飞溅的轻纱料子从肩膀到?胸口慢慢垂落下来时,画的独特纹理,和保留的垂落下坠感,更加让人低呼惊叹。 做惯了衣裳的裁缝尚且如此,其他女子更不用说。 平常总是男子聚堆的供朝报摊子,杂衣时报出来后,挤满了女子的身影。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说,女子看不懂小报。 她们看得懂。 甚至可以抬头挺胸,很骄傲地跟所有人说:“你根本不懂,我才?知道?,这上面用的绣样是抽纱绣。” 也可以拿着?时报,行走在人群里,跟同行的闺中密友讨论,“它这个上面的绣工我倒不大确定?,我学的是苏绣,也不像齐针、刺针等针法?,比那些要更厚重一点。” “我倒觉得这一块不太厚重,我有一条抽纱绣出来的领抹,晚些你到?我家中来瞧瞧,非常轻,她们抽的线一点都不多余,绣上去的花样子根本不寻常,”额间涂着?花钿的小娘子很兴奋,手差点戳到?对面行人的嘴巴上。 她急急忙忙收回手,面色羞赧,又在谈论到?领抹上,恢复刚才?的激动,“像我们很多衣裳缝了刺绣以后,拿在手里会?变得有分量,她们这的就?很轻。” “我说叫胜轻纱没有一点问题。” 她强调,“一点都不轻狂。” “我要是有林秀水一半的本事,我横着?走。” 等她说完,她身边不远处陌生的小娘子突然转过身来,难以控制地说:“你也喜欢林秀水!” “我也是!” 又引发五六人回头,结果大家都是同好。 “她的裁缝铺都在招人,已经招了二十来个人了,我堂姐就?招上了,她回来就?说水记工钱给得特别大方,刚进去都有两贯钱,还不算每个月的补贴,晌午吃的也很好,定?的孙记正?店的饭食,”其中一个小娘子不乏艳羡,又压低声音说,“我堂姐还说,要是月事来了,疼得慌还能?休息,白领三日工钱,不用上工呢。” “等我绣工再有长进一点,我肯定?要去水记里当裁缝的。” “那样我以后不靠别人吃饭,光是一个月的月钱就?能?养活我自己了。” 这已经成为她为之努力,为之奋斗的念头,水记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在此之前,很多人都认为缝补、做针线活,只是一项再寻常不过,不足以为被称道?的事情,那么在它能?赚钱以后,甚至出时报后,称赞其年年好光景后,不再那么被轻视。 在杂衣时报出来,大家也开始期待林秀水,二月底的胜轻纱秀。 当然更期待下一期的杂衣时报。 林秀水也接收到?了大家的喜爱,她跟思珍说:“怎么样,你要不要再来做第二期的时报?” 这一期里,杂衣时报几个被人熟知的标题就?是思珍写的,里面编纂的文字是她跟文琳共同的手笔,花窗的设计来源于她。 也是她跟林秀水一块想?出来,针线勾勒出年年光景的。 第103章 已经走到大家面前 杂衣时报试水成功, 隔天晚上,林秀水请思珍、桑英和小春娥,在食铺里吃饭。 林秀水点了罐里爊鸡丝粉、鳗丝、羊鹅事件、杏仁膏、椰子酒。 春寒料峭, 刚下过一场小雨,几?人坐在屋内挺暖和,桑英喝了一口酒, 脸在最近的风吹日晒里,晒得有些黑。 桑英有些许郁闷,这两个来月为了米行收糯米转卖而?在外奔波,刚从板桥镇收米回来, 错过了许多热闹的事情?。 “天呐,怎么这么不赶巧,早知道有这么多看头, 我肯定不管什么圆糯米,长糯米,”她真为自己感到惋惜,“那?时候我竟然心思都放糯米上,真是不解米情?啊。” “我看你挺了解米的啊,”林秀水拆穿她,“也没见你少吃八宝饭、糯米藕、醪糟、 赤豆糯米饭啊, 还为了一袋金钗糯跟人抢起?来。” 桑英嘿嘿笑一声, “这米酿酒一绝, 我还不是为了大家, 替你们的口福着想。” “快说说,我刚回来没多久,从清河坞上船亭那?开始,都在叫卖时报, 我当时还纳闷了,结果?才知道是你们几?个出的,实在厉害!” “别?,是她们两出的,”小春娥吃了一口烧鹅,连忙摇头,“不过我姚某人心服口服,承认阿俏跟思珍确实厉害。” 思珍哈哈大笑,“等我真跟阿俏一样出名,再来夸我也不迟,我还是个半吊子呢。” “我知道的,”林秀水边吃边点头,丝毫不谦,“我不会骄傲自满的。” 三人齐齐看她,林秀水说:“要钱没有。” 切,这里面?最有钱,最富有的就是她了,身家上千两。 林秀水举起?酒杯,“我很荣幸,毕竟从前最穷的也是我。” 她自夸,“我真是中看又中用。” 小春娥噗嗤笑出了声,又急忙捂住嘴,桑英唔了声,“说的是你的钱袋子吗?” 思珍补上两个字,“实用。” “我之?前总有个朴实的愿望,那?就是当金银交引铺的钱柜,”小春娥将手挨在林秀水的胳膊上,她笑嘻嘻地继续说,“可是那?离我太远了。” “我眼下认为,还是当阿俏的钱袋子更好。” “顿顿都有钱。” 屋里当即笑成一片,笑声轻快而?活泼。 吃到最后,林秀水挨个发了一张邀请帖,“最先?发给你们,到时候留出时间来啊。” 小春娥接到邀请帖,仔仔细细看过后,突然怪叫道:“天呐,你在北瓦子最大的看棚里的牡丹棚里包场了吗?” 北瓦舍和南瓦舍可大不相同,南瓦子地处比较偏,看棚所要的价钱最多不会超过一两,即使去年林秀水和汪二?娘几?人的蝶恋花盛行,引来许多看客,但终究无法和北瓦子相比。 有诸多来自临安的名角在北瓦舍里出演,内有五座壮观的神楼,七八个大看棚,来往人数繁多,又以牡丹棚所容纳人数最多,总共可以坐下一千多人,有八座小楼相连,中间构成台面?循环相连。 小春娥很清楚,倒不是她去牡丹棚里看过,而?是那?些对她十分出名的杂剧、小唱、杖头傀儡戏、说书、散乐等等名角,都常驻在牡丹棚里,名噪一时。 她几?乎要踢掉椅子站起?来,举起?手来为林秀水欢呼喝彩,她知道林秀水以裁缝 的身份,走到如今的不易。 不过能?够将春日新?款,安排到北瓦子里,并非林秀水包场和出钱,她即使到日赚百两,也舍不得包下几?千两的看棚。 而?是北瓦子的人请林秀水去的,出了上千两的价钱,想她给杂剧的戏台子杨从宜和唱赚李恩期做两套衣裳,最好别?具一格,林秀水还没有答应。 她要先?将胜轻纱的事情?忙完,还有杂衣时报,招更多的裁缝,不少想请她做衣裳的,她都将排期往后延,她需要很充裕的时间赶制胜轻纱压轴的服饰。 在制作成衣期间,林秀水将邀请帖逐一送到她熟识的人手里。 先?给了已经?被调派到望火楼上的张木生,他接过的时候,手里的黑灰都没有擦干净,捏住一角,另一只手使劲往衣裳上蹭,结果?越蹭越脏。 他只好往脸上抹,再双手接过,以彰显自己的重视,“姐,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打小就喜欢看些衣裳服饰。” “别?看我这一年登上了望火楼,站得更高了,我骨子里可是一点没有变。” 林秀水从下到上打量他,眼神盯着他鬓发里露出来一抹红,有点难以言说,确实没有变。 谁家好人当上了潜火兵,还是一样喜欢大红簪花呢,甚至还是牡丹花。 林秀水自己只插了几?朵小桃花,她不止一次说张木生是个行走的花架,总能?在他脑袋上看见一年四季时兴的花。 可惜不大能?带着眼睛看。 要鼓起?嘴巴,需要许多勇气。 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张木生,想从嘴里搜罗些许词汇,也同样夸赞他的着装,没有想出来,只好说:“你又高了。” “我已经三个月没长了,”张木生实话实说。 林秀水说:“记得来看,人挤一挤说不定又蹿了。” “嗯?”张木生不理解。 他顶着张糊满黑灰的脸,穿平底的靴子,满面?轻松地说:“我已经?不在乎了。” 真的不在意了。 人不会执着自己拥有的东西。 “我到时候肯定会去的,”张木生站在望火楼下,跟林秀水挥手,又跑进楼里,在蜿蜒而?上的楼梯里逐渐走得更高。 林秀水慢慢从望火楼走出来,路上有人认出来,跟她打招呼,“阿俏,早啊,新?衣裳做好了没?” “这一期时报写得相当好,下一张什么出?” “水记还招人吗?” 她一个个回复,还碰见行走如风的张牙郎,他在林秀水这里发了不小的财,看见她跟看到金光闪闪的财神。 “林东家,哎呀,怎么就这么巧在这碰上了,你看看,最近有没有要买房廊的,”张牙郎见她满脸堆笑,手已经?准备伸到腰间拿地经?了,他给林秀水看好了全桑桥渡空置的房廊。 好像林秀水发了天大的财。 林秀水说:“便?宜点。” “十两银子就买。” “不行就算了。” 她不管有钱没钱,倒都确实没有变。 赶着去送下一张邀请帖,接过张牙郎手里的地经?,盘算在哪怕买地皮,会更适合她开个裁缝作,这地皮相当贵,起?码五百两银子。 林秀水也很敢想,她一路想,一路走到桑树口,在缝补廊棚里挨个送出帖子后,又往老桑树里走。 陈桂花的洗浴营生搞得如火如荼,甚至已经?开始琢磨,要在南货坊那?买一间专门的门面?来干洗身子和洗头的行当,就叫陈桂花香水坊,另外雇几?个人一块跟她梳头编发髻。 林秀水看到她时,她在院子里给年轻小娘子梳发髻,手里套了两个银镯子,高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枚包金的梳背儿。 陈桂花梳完发髻,收好手里的木梳,转头看见门边的林秀水惊讶喊出声,“秀姐儿!” 她急忙道:“我家里贵客来了,梳完这个就不梳了,大家见谅啊。” 等人陆续走后,陈桂花关上门,林秀水说明来意,她一拍手,“好,那?天我说什么都不赚了,也得过去捧场。” “我最近挣得可不少,你瞧出来了没?” 林秀水看她刻意提起?来的右胳膊,故意将精光的鬓角,没有一丝一毫的碎发挽到耳朵后边,露出银晃晃的镯子。 她喝了一口陈桂花泡的茶,点点头,“看出来了。” “看出来就对了,我跟你讲,俗话说财不外露,她们有的人金包银,”陈桂花得意地晃晃自己手里的镯子,“我陈桂花可跟别?人不一样,我这是银包金。” “谁能?想到,我这里面?是实心的金子。” 大概真的有人,林秀水想到她姨母,王月兰也有这种欺人却?不欺自己的行为。 跟陈桂花一样,生怕别?人惦记上她的钱,毕竟王月兰如今也是个月入过五贯,加上有个很有钱的外甥女。 她更绝,过年时林秀水给她买金簪子,她要人给她包层铜的,给她做衣裳,锦面?绸面?的穿里面?,至于别?人知道她有钱,要跟她借钱,她谁都说好,谁都不借,再问就是买房屋亏了。 不过她倒是很喜欢戴羊皮金边头箍,还有羊皮里的鞋子,她说大家没那?么识货,偶尔也要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 林秀水不管对于王月兰,或是陈桂花的行为,都有点想说怼,因为对字从心不从口。 陈桂花送她出门时,一口保证,“我穿好点去,肯定不会给我们桑树口出来的人丢面?子。” “你看看能?不能?给我插个空,做套新?衣裳呗,我看你姨母穿的那?件花青罗褙子就挺好,我也不学人样,给我做身牡丹花罗的就成。” 林秀水很给她面?子,“行。” “下回你铺面?买了,我再给你做身。” “秀啊,你说说你,”陈桂花感动,“我可就等着了。” 林秀水朝她挥挥手,“我觉得很快。” 以陈桂花如今的本事,又很能?吃苦,一个人能?挑起?全家的大梁,她认定陈桂花发家路虽然走得艰辛,可自己能?靠得住。 能?靠自己,就是最大的福气。 这句话同样很合适苏巧娘。 苏巧娘的布袋木偶已经?在多个瓦舍里出演,比起?以前来,已经?有很多的看客,徒弟也收了五个。 第104章 正文完 胜轻纱秀定在了二月十五, 花朝节那一天。 在每一年的花朝节,除了在树枝上挂红布、彩带、红线,祭拜花神、赏花、扑蝶以外, 宋人也会亲手在这一日种植各种花卉,期望今年到来年前花朵次第开放。 林秀水倒不喜欢种花,她只喜欢种布。 不过她去年在衣裳上的收获, 先有荷莲衣裳,再有满池娇,两面穿旋裙,到蝶恋花的种种衍生, 以及杂衣时报、胜轻纱,蝶和花都?跟花神沾边,顺势定在了花朝节。 北瓦子对?胜轻纱很重视, 在开场前的半个?月前,所有勾栏门?前的柱子、青砖墙上就已经开始张贴旗牌、纸榜、帐额、靠背,写明牡丹棚二月十五日为胜轻纱专场。 进到牡丹棚的一张票钱为五百文,北瓦子光当日就卖出了六百多张,买的绝大多数都?为女子,她们很愿意?给林秀水捧场。 花朝节当天,很多女子或穿红或戴冠, 或是着新装前往北瓦子。 胜轻纱专场在下?午, 她们早早赶过来, 焦急又颇为兴奋地等待, 直到穿退红色襦裙的林秀水走?到高高的台上。 她面向底下?在座的所有人,此时日光正盛,照在她的身上,说话铿锵有力, “非常感谢大家来参加我?们胜轻纱的秀场。” “距离开场还有两个?时辰,大家赶来一场都?不容易,我?们也并不想空等在这里。” “不如今日由我?做令官,我?们来玩一场传花令。” 花朝节自古有传花令的风俗,只不过这是酒令的一种,由令官拿着花枝,一人击鼓或是拿筷子敲击瓶子,等声音停下?来后,手里拿到花枝的人则要罚酒或是作诗一首。 跟女子的关系倒不大,在场不少人回顾自己的半生,既没有喝过酒也不会作诗,更不要提玩什么传花令了。 当即便?有穿绿罗裙的娘子站起来说:“要怎么玩,我?可不会喝酒,又不大识字,更是不会作诗。” 等她说完,便?有好多附和声响起,林秀水拿一束杏花的花枝慢慢走?下?来,北瓦子的看棚座位高低错落,由很多中?空的楼左右弯弯绕绕连接而成,她走?了几步笑道:“谁说我?们要喝酒了。” “我?们也不兴作诗那一套。” “要玩就玩场不一样?的。” 她的身后木质台子上有人捧着一簇簇真花或象生花上来,有桃花、牡丹、梅花、海棠、石榴,也分别代表桃红、牡丹红、玫红、海棠红、石榴红。 但林秀水的手里握一把盛开的杏花,也是二月的花神。 “我?们这场的传花令,也叫作退红局。” 花朝节只有赏红、挂红的,从来没有退红二字,大家相?互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并不理解林秀水的意?思。 林秀水含笑向众人解释,退红色通常都?是用茜草染出来的,染完头?遭后,还需要用另一种红染料苏木,加明矾来褪掉部分的红,留下?近似于沉淀后的浅粉色,也被称为弗肯红,不肯红。 退红盛行于唐朝,到了宋朝不大时兴,更时兴的是石榴红。 林秀水说:“在布料上褪去红色为退红,而在画作上,则为留白。” 熟知诗文的人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何为退红局,有句诗叫花褪残红青杏小。 哪怕不懂的人,也从林秀水传花令,从颜色最深的石榴花开始传,依次是牡丹、海棠、梅花,到最浅淡的桃红色,最后留下?了杏花白。 因为胜轻纱是白色,而且花朝节正巧是二月杏花神,从依次退红开始到留下?白色,也作为胜轻纱开场前的预热。 又是新的开始,杏也为新和幸。 这一次的座位,是特意?按照年龄划分来坐的,越年老坐的越前面,越年轻越往后,传花令也从最年轻,最为青春明媚的小娘子手里依次往前传。 总共有五六百朵花,在悠扬婉转的鼓声里,在每一位女子的手里,完成一场退红和留白。 最后这些杏花留给了不再年轻的她们,也留给了最前面的老裁缝们,林秀水手里的那株杏花送给了金裁缝和王月兰。 金裁缝强忍住自己的眼泪,她说:“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这是金裁缝对?于林秀水最好的祝愿。 王月兰则仍由自己淌下?泪水,糊了满脸,将杏花一朵朵扎在林秀水的头?上。 她哽咽着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也是青出于兰而胜于兰。 她永远为林秀水一路走?来,一路得到的所有感到庆幸,又为之感到骄傲。 林秀水拥抱她,将花传给了小荷。 在这特殊的传花开场里,退红胜白,终于迎来了胜轻纱。 每一个?人聚精会神地盯着台面,没人看台上的脸,目光都?凝视在每一位从长廊的戏台后走?出来的身影上。 下?午到了阳光最盛的时候,光能清晰地照出衣裳的纹理。 第一件入场的衣裳,是很时兴的石榴红裙,只不过这次出场的,颜色更加饱满,是那种刚刚好好盛开到极艳的石榴花红,红纱裙被风一吹,如同花朵在枝头?。 整套服饰并没有很特殊的装饰,不过转眼大家惊呼出声,第一位女子,将手臂上悬挂的红色长披帛握在手里,往空中?抛,二月的天,风从来不间断,长而红的披帛飘到空中?,缓缓被风吹到更远的地方。 “我?明白了,”有人抬头?凝望着飘走?的红纱,“这就是轻啊。” 胜轻纱的轻。 今日又没有刮大风,就算刚才吹过来一阵风,也不过吹乱的鬓间头?发,吹不走?她们悬挂起来的披帛,哪怕她们试着将披帛往上甩,也不过随着风缓缓落到其他的腿边而已。 都?知道自己无法像风筝一样?放飞一条披帛,但是胜轻纱可以。 在往后很多年里,红色轻纱飞舞到远处的画面,被很多人铭记,关于胜轻纱的轻,也在许多年里,没有人能超出其右。 到第二件衣裳进场时,有些人还反复回味着刚才的那一抹红,到转变成白纱,仍在感慨退红的方式实在很绝妙。 而白纱的进场,借助了光照,白的反光,一瞬间又将众人的目光拉回到台上。 那是一套白色服饰,从该穿着娘子的花朵头?饰,连同交领上襦、百褶裙全?为白色。 白色并不代表不吉利,越白的色则越贵,因为时下?的布料最多为麻布,颜色都?偏黄和暗淡,直接缫丝织出来的布料都?不算纯正的白布,到纯白这种颜色,需要很多的工序。 台上被光衬得很白的底色,让在座的人都?挺直脊背,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从交领上裳的米白色,再缓缓挪到裙子的纯白色上,即使看不太清楚花纹,但白成这样?,近似于天上最蓝的时候飘的云朵,已经不大在乎花纹了。 随着该娘子从弯折的回廊中?缓缓走?到面前时,才落到绣制得特别繁复的花纹上,哪怕只有白,也有很强的冲击。 台下?开始躁动,说话声音越来越响,等到那娘子将手 里的白披帛悬挂在最前面的柱子上,风吹起白纱,轻盈地飘扬,胜白留白,至此终成。 随后每一件出场的白裙,白衣,上面的绣样?,或者是特意?抽纱而成的镂空,给在场每个?人留下?了不同的印象,除了美以外,有说像白花、白雪、珍珠、白鸟、白色蝴蝶等等,每一件都?有不同的意?象,都?同样?深刻。 直至有人喊道:“最后一件衣裳——编白。” 当众人已经看累时,产生一丝困倦后,等看清最后出场的衣裳,从喉咙里爆发出不被控制的惊叹,整间牡丹棚里像是几百只鸟叫声同时响起来,传得很远。 她们终于知道,什么是五彩斑斓的白。 明明这条裙子都?没有用很特殊的剪裁,非常简单的形制,刚出来时有些人不乏嘘声,太过于潦草,甚至潦草到不像是林秀水的手笔。 直到当它走?到了光底下?,天上的光照射到裙上,不管左右两侧坐着的人,都?从裙上看到了独一无二的偏光,那种极致的光彩,闪闪发亮。 每一个?人都?能说自己从白裙子上,看见了金光、银色、蓝、紫,或者是橙色、粉,就像天上的虹彩。 可当它走?起来,走?动间,一截截不间断的光彩,一下?暗,一下?亮,于偏光里,大家都?看见了像是一下?乍然到空中?,最绚烂最璀璨的烟花。 没有人能从这条裙上挪开眼,完全?是浮光跃金。 尤其走?到近处,光没有照到裙上,而是挪到了裙摆上,那裙摆蜿蜒往上的花,居然是用螺钿打?孔,加金线编织而成的,远处看的白,又变成了近处的虹彩,闪烁独一无二的光彩。 “我?都?有点没法喘气了,”有人长久地屏气凝神,直到心跳动得飞快,才知道自己看得太过入神,完全?忘记了呼吸。 “仙子下?凡,”她身边的人自顾自地说着,“我?看见了仙子的衣裳。” 即使到落幕,大家也久久陷入了一种遐想,认为是神迹,哪怕后来林秀水在杂衣时报里说,是用金线、银线和各种彩线,一根根编织出来的,但是引发了更加狂热的讨论和追捧。 有句话虽然不是用来形容林秀水的,可非常合适今天的她。 叫作并刀如水,吴盐胜雪。 当天从胜轻纱秀场出来的,或是失魂落魄,或是十分慷慨激昂,手舞足蹈。 林秀水接受了所有的夸赞,直到大家终于肯放她离开,万家灯火点燃,月色皎洁,她被簇拥着出来,看见了门?口拿花等她的少年郎。 第105章 番外一 胜轻纱之后一年里, 林秀水名声大躁。 抽纱绣独立出来,和色织布一块成立了专门的作坊,人手越招越多, 在今年,林秀水和顾娘子创办了裁缝书院,招收八岁以上的孩童,学习针线识字,请了思珍和文琳来教导,另有数十位裁缝娘子。 此后,林秀水离开顾家裁缝作,在南货坊买地,开办自己的裁缝作, 招了合适的帮手看管。 当然林秀水并不止步于此, 她更想去往临安。 满池娇在临安这一年半, 还算稳扎稳打,小有名气,不过难以跻身到行团和御街里。 临安城很难混,临安话也很难学, 临安人相当爱用隐语、市语, 听不懂和稍不留神就会被坑骗。 林秀水一年时间里, 有不少次跟临安的绸绫行打交道,她每次都必须提起十二万分的心,她们说一叫叉,二为计,叁曰沙, 四叫子, 五称固, 六则为羽,七落,八末,九各,十汤。 等她记住了,中间又会夹杂线行和丝行的市语,丝行的一称为岳,二叫作卓,而线行的话,一又为田,二为伊,一到十没有一个相同的。 林秀水就因为言语上的细小差别,哪怕她请了专门的牙人,但对方没听清,导致当时定好的绫绸,她拿到手的是另一批绵绸,又正赶上拿衣裳的货主急用,周转了一大圈才凑齐,期间损失了几百两,半年多还跟临安那家绸绫行扯皮。 她学完这话学那话,一年将将算学了个底。 林秀水会耍赖,赖陈九川教得不好。 今年底,陈九川在明州海运抓住温州买木场的机会,运送木材到明州造船场,顺带捎带沿途货物,船运在沿岸有了口碑,净赚几千两。 他赚到钱后将船运一分为二,大头留在明州,另一部分则通过明州的关系,运送木材、船只往返临安,在临安城门外上船亭停靠、卸货。那边有着数不清的邸店、塌房,尤其是塌房,每年能够周转和储存数以万计的货物。 陈九川胆子大,有钱就接手别人周转不开的塌房,收购积压的货物,借由返回明州的船沿运河州府卖出去,靠此发家致富。 他也不再总是来回往返明州、临安和桑青镇,这在外一年半的时间,他几乎每两个月就会回到桑青镇。 小春娥为此总调侃林秀水,说明州再好,都不如桑青镇的人好。 林秀水会承认,再让她闭上小嘴巴。 桑英则非常痛恨地批判两人“暗度陈仓”,她好歹也是米行的小牙子,怎么能越过经手的人,直接送粮入仓呢。 林秀水理亏,她闭嘴。 不过到今年底,陈九川靠塌房就能净赚,不用来回跟船,只用调派货物,基本留在镇上,或偶尔到临安去。 他有一部分时间,是跟在林秀水身后打转的。 也揽了教她市语的活。 “我不明白,”林秀水放下笔,“为什么盐要叫老,鸭子称王八,银子叫琴公,大叫太式,多怎么就称满太式了?” 她语气有些恨恨,伸手戳戳纸上的字,“还有这里银子叫琴公,怎么又有藏头说脚的语法,把杏树藏头就称为银子了??” 还有最为流传的反切法,来自汉末的尔雅音义,用两个字给一个字注音,唐时避讳反称为切,到宋就称为反切。 反切用法非常广泛,江南一带流行的叫作洞庭切,比如庞则称为博浪,头叫作撤楼,也多用于识字上,但到了市井城邦里,它简直反了天了,乱七八糟,胡说八道。 陈九川坐在她前面,无声叹气,教这些很影响他和林秀水的感情。 “今年河里冬鲫最肥,上林塘运来的,我们一块去清河坞挑点,晚上炖鲫鱼汤吃。” 陈九川适时转移话题。 每次一到这时候,他就会提起吃的,今年才刚入冬,他已经做了红白油鸡鸭、白煮羊肉、虾燥子面、虾鱼棋子、风糖饼等等。 还有每一次开始学市语前,陈九川会费心做点吃食,比如蜜透角儿,放胡桃、榛松仁、蜜、豆沙,林秀水一般吃了,她面对这种非常绕口的话,至少能平心静气一点。 不学市语时,林秀水脾气都挺好,冬天也很乐意出门,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脖子处从后往前搭了一块很大的绵绸绿色印花围巾,包裹住肩膀,在不失温度的前提下,又不失风度。 她今年入秋就推行丝巾、围巾、大披肩,比起狐领、毛领这种好看,但除了富贵人家外,其他人家是不大用得起的。 不管褙子还是交领上襦,都会露出一截脖颈,风灌进去特别冷,从前林秀水没有找到合适的料子,一般会将衣裳领子加高,今年太多人盯着她的穿着,更想她能够在胜轻纱后,出更好的。 她没有如很多人的愿,双绸面植物印染大块围巾出现在杂衣时报上时,实在惊住了不少人,附赠各种围巾、丝巾的系法。 以及出了植物印染的方法,印染丝织物很费劲,除了绞缬(xi)法外,另外就需要用草木灰或是石灰浸染丝物,从而达到生丝脱胶,松散,再进行上色,通过深浅不一的花纹来达到染布的效果。 她给的这种植物印染法子,一是用好的牛皮纸镂刻出花纹,包括但不限于花草鸟兽,能拓印出织布和染色染不出来的花纹,二是利用山野里落叶、花朵,捶打拓印在布上。 不论哪种方法需要固色,丝织布要蒸布才能固色,不适合用来做衣裳的布料。 围巾、披帛、披肩、丝巾就相对合适,林秀水说今年的植物染,经过每一年四季更迭,颜色都会改变,是独一无二的。 因为她的推行,让冬天里不少宁肯裸露脖颈的女子,裹上了围巾,将披帛作为装饰挂在颈肩。 也被不少文人在小报上写此为服妖。 不过林秀水不搭理,今年冬天她看见大家的脖子,都替脖子感到温暖。 陈九川不围,林秀水说他没品味。 “我不怕冷。” 出门时陈九川走在林秀水前面。 林秀水将围巾往上拉,风帽遮住额头,只露出眼睛,闷声闷气地说:“别显摆。” “有本事把你衣裳脱了。” “这会儿?”陈九川回过头,脸上露出无辜的神色,欲拒还迎,“大街上不大好吧。” 谢谢,并没有很想看。 林秀水给他一拳头,“少说话。” “你低头看看地上。” “全是你的脸皮。” 简称颜面扫地。 两人到了清河坞,陈九川在这里也买了几间塌房,两间做起了寄附铺的生意,帮到桑青镇来的客商寄存和保管小批物件的地方,生意很兴旺。 前期亏损,眼下每日都有大批钱财进账。 林秀水看过陈九川的账目,比起衣物来,码头船运的营生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 两个有钱人蹲在码头挑鲫鱼,主要是陈九川挑,林秀水在一旁看。 今年冬天冷,此时鲫鱼很肥,活蹦乱跳的,陈九川拉过林秀水的手,“阿俏,你知道这市语里怎么说吗?” 林秀水不知道,她随口说:“喜头。” 鲫鱼的别称也叫喜头,因为鲫鱼春吃头,夏吃尾,秋背墩。 “不是,”陈九川小声说,“我们说鲫跳。” “鲫跳反切语则叫俏。” “阿俏,这一筐都是你的远亲。” 林秀水这辈子算是忘不了俏的反切市语了。 她站在那,哑然失笑,又指责陈九川,“我的远亲你都吃?”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阿俏吃阿跳,给你补一补,”陈九川回道。 林秀水说:“不要这么通顺。” 他挑了一篓,又叫人帮忙将其他剩下的鲫鱼送到家里。 期间两人还碰见相熟的账房,李账房也很有能耐,因为眼下各处船运、簿记、银票、当票、契约、官帖都开始盛行苏州码子,他本人精通于码子的各种门道,林秀水跟陈九川都有超出百两或到上千两的银钱支出,同李账房来往颇深。 李账房先是喊比较显眼的陈九川,“陈东家,你在这买鱼呢?” 转向一边,辨认了会儿,忽而满脸笑道:“我说是谁呢,塬来是林东家。” “两位这是?” 李账房有点碎嘴,他打探两人关系,“今年好事将近?” “我们讲究好事多磨,”陈九川笑着回道,四个字堵住了李账房探寻的心思。 没有跟外人提起的必要。 其实要看林秀水,她今年没有成家的打算。 明年初要初步开始到临安拓展,她难以分出许多心思来。 至少享受眼下,将满未满最好。 一切都很好。 是两人共同的选择。 林秀水回到家,王月兰在里屋跟桑英说话,厅堂里的柴火烧得很旺,热气扑到脸上,陈九川进去做饭,屋里便传来叁人的声响。 小荷蹲在红木桌子上看话本,嘴里念念有词,她也开始学临安话。 明年的话,林秀水要让小荷在临安学手艺,请女塾师上门。 “学什么手艺呢?我以后也当个裁缝,”小荷抵着脑袋,她还懵懵懂懂,“要不跟阿娘学织锦?这样就很好了。” “各行各业那么多,临安有四百一十四行,我们慢慢试,我们小荷可以选自己最喜欢的。” 林秀水温声细语告诉小荷。 她此时有的身家,当然足够小荷富足地过完一生,可那样并不是林秀水希望的。 她希望小荷得到,可以选择成为任何人。 小荷问:“大家都会去临安吗?” 她指的大家,是小春娥、桑英以及她的伙伴。 林秀水确定地告诉她,“当然。” 小春娥想要去临安四司六局的油烛局。 第106章 番外二 开春后, 桑青镇天色晴好,客商往来的清河坞停泊着满河的桑船,都是二月新剪的初桑。 去年底下?了两?场冰雹, 桑树受损, 又碰上桑青镇的桑行换新种, 桑林坡有半数的地种了睦州青,收成欠佳。 蚕桑一体?,桑叶不好,蚕也多病, 临安桑叶很?紧缺,养蚕户需要的桑叶得从更远的市镇连夜送来,价钱随之上涨。 桑蚕都不好,今年出的新丝产量只会更少,废茧堆成山。 林秀水光是理一下?这笔账, 心里?都愁得慌, 才?二月生丝价格就从去年一两?丝两?百文, 涨到了五百文, 整匹布要价五贯到十贯不等。 不仅要拿出更多的钱采买布料,成本更高?, 随之而来今年做衣裳的人会更少。林秀水这两?年摊子铺得大, 人手从几十个到两?百来个人,她需要在不缩减人员和克扣工钱的情况下?,还要赚到更多的钱来维持消耗。 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难题。 跟她多有往来的几家丝行、布行涨价, 蚕农哭诉哀嚎, 他们?养蚕的钱是头一年跟官府借来的, 收成好再?织成绢布还回去,这叫和买绢。 官府也防着他们?, 怕再?出临安之前的岔子,故意织一种叫轻糊疏药的劣绢来充当税收,对绢匹要求更严格。 卖桑叶的更是尽数亏空家当,拿家当去质库典当,到处有人问佛家长生库的利高?不高?。 蚕桑丝布衣五大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林秀水吃饭也没胃口,拿着筷子随意在碗里?戳几下?,心不在焉,哪怕饭桌上的人都瞧着她,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王月兰给她夹了一筷子鸭肉,宽慰道:“这钱能挣就多挣,挣不到我们?就少挣点,又没有什么妨碍。” “我们?也不兴过什么上等人家的日子,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 王月兰说没钱只管跟她要,她靠自己攒了上百两?银子,私下?打了几片金叶子,三副金镯子,生怕哪日林秀水有急用或是亏空,好立即拿出来给她用。 林秀水不是为了钱发愁,她去年赚了六千两?银子,存了不少,是见大家典当家财,没有生计,今后几年怕是难过而伤感。 连总跟她定衣的二十来位娘子,也因为蚕桑亏空数额太大,退了今年所有要做的衣裳,其他裁缝铺陆续挂出高?价,卖去年或陈年的布料,不再?采买今年的布料。 布行也缩减了布料的采买,丝行想?要维持底下?的织工涨价,大家不买账,他们?有钱赚,亏的还是蚕农、桑农、织工。 林秀水食不下?咽,陈九川倒没有说让她宽心的话。 在她辗转反侧的夜里?,敲门让她出来。 “这会儿才?三更天,”林秀水举着烛台,她睡不着,一直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钟鼓声。 陈九川伸手,给她披好肩头的衣裳,“知?道,穿好衣裳,收拾下?,我们?今晚去临安。” “现在?” 林秀水有种你疯了吧,大半夜搞私奔吗? 可她选择了收拾东西,跟王月兰交代好,三更天过半坐在了去往临安的船里?。 “去做什么?”林秀水此时才?问,“才?开春,总不能大半夜去看春花吧。” “春花是谁?”陈九川反问。 “你又来了,”林秀水翻白眼,“我说春天的花,临安最近不是花正盛吗。” 陈九川铺好船里?的小榻,“那我们?今天不去,今天先去见下?湖丝。” “嗯?”林秀水有点困了,她将?手放到汤婆子上,给她烫得抖了下?手,浑身一激灵,“湖丝?” “哪个丝?” 陈九川并不敷衍地告诉她,“是蚕丝的丝,生丝的丝,湖州的丝。” “拿不到西乡的七里?丝,不过菱湖的湖丝也是上成的,”陈九川边说正事,边拍拍小榻,“价钱的话还可以谈,能比一两?丝五百文要便宜。” “湖州那边今年桑蚕都不错,那里?桑林多,且近些年不用采叶法?,改用剪株条的办法?,出了更大更好的拳桑,今年的湖丝应该比往年更好。” “要不要先睡会儿?” 林秀水睁大眼睛看着他,跟她说完了这么重?要的事情,让她睡觉?她睡得着吗? 那是湖丝啊,要说杭嘉湖三地的丝,林秀水最喜欢湖丝,那边桑蚕很?稳定,出的都是细丝,细丝的话能织出最光滑的绸缎,织帽缎的话,紫光可鉴。 肥丝的话就只能织一般的绸缎。 不过湖丝要价太贵了,当地一两?丝可能三四百文,到镇里就能涨到一两丝一两?银的身价,林秀水除非主顾需要湖丝缎,不然她不会用,手感一绝,价钱也一绝。 她难以掩饰自己激动的语气?,“啊?真的?你确定是湖丝吗?” “我非常确定,以及肯定。” 林秀水最近连绵阴雨的心情,终于放晴。 湖丝比桑青镇的丝要便宜的话,就算便宜十几文,她都能省下?几十两?,她还有一批很?喜欢新布料做衣裳的老顾客,她们?不差钱,用湖丝缎做衣裳,价钱可以往上涨一点,就能挪出来买镇里?的生丝。 哪怕黑夜里?,船舱里?只点着一盏油烛,光源摇摆不定,时黑时亮,他都能看见林秀水眼里?的亮光。 “小川” 林秀水敛起嘴上的笑容,喊了一声,又拍拍他的肩膀,“这次夸奖你。” “但是不要骄傲。” “好的,林管事,我保证戒骄戒躁,”陈九川立刻接住了她的话。 其实林秀水很?清楚,一定是陈九川做了让步。 事实也确实如此,来临安的湖州丝商,租用了陈九川的船只,低价售卖湖丝的原因,也是要让他的货平稳通过税关,运往湖州,再?捎湖丝回来,丝商省掉了运和送的钱,自然也肯便宜点。 两?人熬了一宿,照旧精神奕奕,一大早见到了该名丝商,三人用临安话交谈。 “你们?谁买?”王丝商在两?人身上打转,看到陈九川站在林秀水身后,有些摸不清楚。 陈九川说:“我们?林东家买。” 其实陈九川跟王丝商来往挺频繁的,去年一年内帮人运了六次货,王丝商相信他。 他把有的关系让渡给林秀水。 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稳固。 王丝商噢噢两?声,立即换上笑脸,“怪我怪我,有眼不识泰山。” 到了正店里?头,王丝商叫随从拿出丝线来, “林东家,这是我们?去年四月出的丝,将?近一年也不见损。” 他还分别拿出了七八捆丝线,林秀水伸手摸了摸,准确挑出今年提前出的丝,几捆差异不大,光泽度得仔细看才?能看出细微差别。 她一摸便知?道,糊弄不了她的,而且她会将?丝线拆开来,一根根从头到尾摸过去,默默对比今年桑青镇的丝和临安的丝线,湖州的一捋到底,不见微小的结头,缫丝工艺也更胜一筹。 “王东家,你说个价吧,我要今年三四月的新丝,这批丝出得太早,不够有韧劲,”林秀水将?丝线缠绕在手里?,捆扎好放回去。 王丝商倒是犹豫起来,报了个四百八十的价,林秀水没有答应,她觉得价钱还能再?商谈,要买两?百斤的蚕丝,将?近一千两?银,咬死不松口,何?况她还有陈九川做帮手。 王丝商拿两?人没法?子,“好了,四百五十文一两?丝,真的不能再?低了,今年的营生好不好做你们?也晓得,我还想?赚一笔,不想?赔得裤子都给典当给质库。”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以后再?也不会同瞧起来就是小两?口的做生意了。 两?人虽说不穿一条裤子,可是一条心。 他亏死了! 林秀水对这个价钱相当满意,九百两?银两?百斤的丝,她至少以低价采买到了今年半数衣裳所用的生丝,缓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同王丝商签了一式三份的契约,湖州路不算远,但担心路上也多有风波,陈九川会亲自去一趟。 谈了两?个时辰,出门已?经是正午,初春的阳光并不和煦,林秀水和陈九川并肩走?在街上,临安的街热闹喧嚣,走?街串巷的人很?多,从两?人身边擦肩而过。 偏偏这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说着话。 林秀水戳戳他的肩膀,“其实算起来,只有我赚了,但是你亏了。” 陈九川看她脸上的笑容,“我没有亏。” 他若无其事地说出:“一家人谈什么亏不亏。” 林秀水早就习惯了,陈九川也挺不要脸的。 私底下?亲的时候还会说,求你了阿俏,或者说让我明年上你家的户帖。 林秀水会让他闭嘴。 走?到桥边上,林秀水低头看河里?的船,她说:“陈九川你知?道吗?” “今天你让我觉得,靠山山会跑,靠川的话,川能靠得住。” 陈九川冷不丁来了句,“平时就没有靠得上的时候吗?” “你上次还说我胸膛很?宽阔的。” “让我想?想?,是前天来着。” 林秀水的拳头蠢蠢欲动。 “算了,不跟你计较。” 林秀水心情实在有点过分明朗了,她虽然没有放下?了她的拳头,但化干戈为布帛,柔柔地抚过陈九川的背。 两?人打闹了一阵,要从临安折返回桑青镇的时候,林秀水站在船头,任由碎发轻抚着脸颊。 她笑盈盈的,声音轻快,“我现在觉得,我可以做点什么了。” “虽然不知?道可不可以做好,不管能否缓解蚕桑收成带来的危难,但我肯定要有所作为。” 第107章 番外三 按从前的桑青镇来说?, 蹴鞠卖得比裤子多,总有四十一家牌子货,诸如六锭银、虎掌、侧金钱、八月圆、旋螺虎掌等等。 可打从蹴鞠赛一公布, 裤子卖得比今年的蚕丝多。 想要参加蹴鞠赛的女子, 换下裙子, 改穿裤装后,她们发觉衣裳里少很多条裤子。 踢蹴鞠最好穿的是收口的裤子,到?脚踝上边,穿一双长?靴子, 搭圆领袍配交领上衣,很是英气,大步流星。 三月天气逐渐热起来,穿半袖褙子,穿纱制或绢制灯笼裤很亮眼不说?, 风从裤脚吹进?来, 凉飕飕得很舒服。 直筒不大做设计的阔腿裤也大受欢迎, 穿起来很轻便, 配中长?款的褙子很合适,面料也多素净雅致, 而且顾家裁缝铺出来的色织布, 做上衣不大合适,竖条纹花边做成裤子就很合适,花色要远胜其?他成衣铺。 还有一群人喜欢传统的合裆裤, 以前裤子不受重视, 大多几种颜色, 白布,红绸面, 或是青蓝两色,做得中规中矩,挑不出毛病,可也挑不到?喜欢的。 裤子一盛行,各家成衣铺,裁缝铺都肯花心思,想赚钱就得拿出态度来。 在生丝布帛高价飞涨的年头里,因为一场衣物改良,裁缝们仍然可以赚到?钱,她们也终于明白林秀水说?的铿锵有力那句话。 裤子大有可为,女子衣装自有一番天地?。 她在裤子盛行后,在衣行跟聚集到?一块的裁缝说?:“想赚钱,就要有新意和心意。” “形制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在场的每个裁缝都很信服林秀水,不单单因为林秀水让裤子盛行,而是解决了裤子不盛行的原因。没有专门的亵裤,裤子会卡裆,会拖地?,女子穿裤子很不舒服,不如裙装方便。 她毫不避讳,出了两种女子亵裤,一种为到?大腿中段的细麻料子做的,另一种则是更为贴身到?腿根的,采取两边系带的法子。 林秀水要每家裁缝铺做裤子时,配套赠送亵裤,不然她会收取所有裤装的打板费,大家所用的衣样都是她免费给的。 并且请裁缝们不要随意偷工减料,坏了名声和良心。 裤子变得好穿之后,越发在女子间盛行起来。 林秀水喜闻乐见,今年秋冬她还要推行秋裤,不穿秋裤的冬天是不完整的。 当然裁缝们聚会,除了裤子的各种形制,也绕不开今年的布料和生丝。 头发花白的老裁缝一脸叹息,“桑叶真是彻底栽倒了,今年刚进?三月就连下了五六天雨,那句话怎么说?的,雨打石头遍,叶子三钱片。” 放到?临安养蚕户的俗语便是,三日尚可,四日杀我。 雨下四天,他们则根本买不起桑叶,一斤桑叶能值三钱。 “嘴嘛少讲几句,”家里栽了桑树的裁缝立马瞪眼,“今年不好而已?,过了明年不就好了。”其?他裁缝没有回?话,她家这?桑树除非用兰草蘸水,日日在桑树边上跳,把魂魄给叫回?来,或许还有得救。 老桑树今年算是绝大部分都没生机了,桑行只能趁着还能栽种新的桑秧,把老桑树砍掉,一捆捆卖出去,供大家当作柴烧。 四司六局的油烛局收了最多的桑树,一日几百株几百株地?买进?来。 小春娥简直被困在油烛局里了,喜欢玩乐的她,什么春天放纸鸢,忙着和小姐妹组队踢蹴鞠,全?都跟她无缘。 只能靠林秀水去帐设司的时候,顺道带些东西看看她。 小春娥站在一堆锯好的桑树前,头发乱糟糟的,鬓角两边全?是碎发,穿着黑裤子,左脚踩在桑树根上,一手?抹额头上的汗,右手?拿茶壶往嘴里倒水。 “阿俏啊!”小春娥利落将茶壶放到?旁边的炉子上,顶着张大黑脸急急忙忙跑过来,盯着林秀水的手?瞧,“给我带了什么吃的?” 林秀水晃晃手?里的油纸袋,“澄沙团子和糖瓜蒌,刚巧有人盘卖这?两样。” 小春娥有一个单独的烧火间,墙面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连青砖墙的墙皮在日渐熏烤中终于酥透了,露出里面的砖泥。 林秀水没找到?坐的地?方,她指指那堆青桑木,“全?要你给烧了?” “那倒是没有,”小春娥随意拿块布擦手?,擦不干净就直接就着油纸袋,用嘴叼一块澄沙团子吃,狠狠嚼了几口就下肚,语气飞扬,“我自己?揽的活。” “虽说?桑树活了这?么久,下两场冰雹几场冻雨没了很可惜,但?既然到?了我小春娥手?里,我绝对不会让它们白死的。” 小春娥在成堆的桑树前,蹲下来边吃东西边说?:“这种老桑树能烧出很好的精炭来。” “就是那种没烟没味的炭,还很耐烧的炭,要不是前几天老下雨,我早就烧出来了。” 林秀水绕着这?堆木头走了两圈,感?慨良多,小春娥是真的喜欢烧炭,于这?上面费了很多工夫,这?两年都有在好好精进?自己?的手?艺。 为了烧出更好更精良的炭,换炉子换火种换地?方,还有当天的日子是否天晴,湿冷,干燥,种种烧出来的炭在她的眼里都不相同,但?凡有些许差异,她都会一点点改进?,看看是哪种木头或是其他地方出的问题。 所以当小春娥用这堆老桑木,烧出了最好的桑木炭,林秀水一点都不稀奇。 却引发了油烛局上下的轰动。 小春娥用桑木烧出来的桑木炭,块头不大,特别黑,不冒黑烟,不往外蹦火星子,质地?坚硬,而且很耐烧。 完全?是之前宫廷里,用来放下铁架子底下炙肉的上等炭,甚至可以拿去烧金。 关键是其?他上等炭用的都是好木料子,而小春娥用的仅仅是老桑树,还是今年价钱最便宜,一株一百文的桑树,烧出了一堆一块几百文或者几两的精炭。 油烛局的收成和利润是四司六局里最低的,毕竟竹木价钱都贵,烧炭又不是体面的营生,而且很难掌握火候。 小春娥在几百株桑树里,烧出了品相上乘的精炭,对于油烛局的管事而言,相当于天大的好事。 管事问她,“你想怎么个卖法?” 小春娥很机灵,“我有卖法,但?我要当你老手?底下下的大管事,我烧炭的手?艺你老也看见了,只要听我的,就能将这?堆桑木烧成上好的炭。” 这?要求不算过分,何况小春娥本来就是小管事,只不过这?两年一直在簇炭的位置上没有变动过,就算她不提,为了留住小春娥,管事也是要提拔她的。 几天内,小春娥就成了管所有炭火供暖的大管事,她难得没有喜上眉梢,大管事不过是她到?临安油烛局的跳板。 她也很有想法,趁着桑木多的时候,买进?更多的桑木,让底下的人跟她一起烧桑木炭,油烛局的账面其?实多是亏损的,买了成堆成堆的桑木,其?实已?经亏本了。 她靠烧出大批量精良的桑木炭,很快跟有名的木炭车家谈好了生意,原本身价便宜的木炭,一下跃到?一两以上。 她还将所有桑木炭烧出来的桑木灰,过筛后收拢到?一起,先是卖给了药行,因为桑木灰在治各种病上有奇效,再是卖给了做香料的,合香里有不少都需要桑柴灰。 她把一大批好的桑柴灰都留给了林秀水,丝绸防褪色的小法子,是要用桑柴灰充当媒染剂来多染两遍的。 林秀水对于收到?几麻袋的桑柴灰,颇为惊讶,小春娥拍拍自己?的胸膛,“尽管用着,不够再跟我要。” “我姚春娥大管事,最近也是颇有钱财,干成了好几样大事的,全?包在我的账面上。” “你用湖丝,我就包你用最好的桑柴灰。” 别看小春娥现?在说?话沉稳,刚当上大管事的那天晚上,敲遍了她家的门,拉她出门喝酒,哇哇大哭,说?她自己?真的出息了。 这?种出息的背后,她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自己?更好的以后而哭泣。 林秀水很明白,离小春娥去临安的油烛局,只有一步之遥了,堂堂正正,靠自己?的手?艺一步步走上去的,哪怕没有今年的桑木,也会有其?他的精炭在她手?里被烧出来。 靠她自己?,转手?就能触摸到?熠熠生辉的前程。 “太有本事了,小春娥,”林秀水握住她的手?,上面遍布着不少的新茧,即使?林秀水送过她很多上好的面脂,手?套,也没有让这?些茧不再生长?。 “那当然了,”小春娥很得意,“我可是小春娥啊。” “你知不知道,以前那些香药局的人老是鼻孔朝天,仗着烧名贵的香料,整个局都有钱,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她气哼哼叉腰,“这?下好了,我烧出来的桑柴灰又好又便宜,他们这?会儿倒知道求人了。” 她已?经在香药局成了香饽饽了,因为精炭香药局最需要,时下烧香不是用香粉铺好,点火烧香。而是用炭来炙香,既避免了烧炭时香会冒烟,又能最大程度激发香味。不过烧香除了好香自然也少不得好炭。 小春娥倒是没有在追捧中丧失本心,可能是她早就见识过了,其?他人是怎么追捧林秀水,而林秀水不会得意忘形,也被她学?到?了皮毛。 “还有一批手?套的大单子,靠着这?笔炭和灰我们赚了上千两,虽然我也小赚了几百两,”小春娥还是很年轻,没有办法掩饰这?种得意,她故意咳嗽声,“之前我没法子,那个大管事老抠门了,一文钱恨不得都搂到?自己?怀里去。” 第108章 番外四 桑英从湖州带了几千石米回来。 陈九川千里迢迢, 带回来几桶活的青鱼。 桑英指着那些青鱼,一手搭在林秀水肩头,“那天我?们到正店去?吃饭, 湖州的青鱼面最出名, 一口鲜不是?吹的。” 她又?立即怪腔怪调, 模仿陈九川当?时的语气,“可惜了,阿俏尝不到。” “只好带点回去?做给她吃。” 林秀水被?打趣一点也不害臊,后来吃了青鱼面, 带着点好奇心?问陈九川,“从湖州到桑青镇,来回也得半个多月,要是?鱼在半道没了呢?” 陈九川正在黑漆方桌前整理?单子,闻言便道:“那只好回来给你条金鱼了。” “什么金鱼, ”林秀水拿过一张桑皮纸, 盯着上面的字看, 嘴里道, “你从钱塘门那里过,那里不是?专门做鱼儿活营生的, 你买了几条金鲫?你要拿了给我?, 到我?手里它也没有几日活头。” “伸手,我?给你,”陈九川说。 林秀水正看得入神, 也没有抬头, 将左手伸过去?, 掌心?向上,触及到冰冰凉凉的东西。 不是?陈九川的手, 他的手总是?温热的。 也不是?鱼的滑腻,她手掌握紧,转到眼前再?松开,真的是?一条金鱼。 纯金打造的金鱼,入目金光闪闪,仿照长命锁的大小做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林秀水一时哑口无言,陈九川以为她不满意,“不喜欢金鱼,还能做金镶玉,金蝶,金子。” “这?么大,我?戴哪?”林秀水站起来,握着小金链子大金鱼,绕在手上跟手腕粗细差不多,套在脖颈处勒得慌,她带不出门。 “大吗?”陈九川疑惑,“挂腰上,还能再?大点,我?本来想做手掌那么大的,那老师傅说要做两三个月,来不及打。” “虽说我?很喜欢,”林秀水无法说违心?的话,“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就这?么收下,成了什么人了?” “有眼光的人,”陈九川一本正经地回答。 林秀水都没法反驳他。 要林秀水回送金银给陈九川,她不会做,她表达心?意的方式,是?每次去?买新布的时候,会挑几款新的料子,给陈九川做衣裳。 男子的服饰跟女子的有点差别,她大多做圆领袍和直裰,做得很合身,板板正正的,还学了男子几款头巾的做法,诸如?幅巾,角巾等等。 一度有娘子问她,是?不是?以后打算做男子衣装了,林秀水哑口无言,其实她就只会做一个人的尺寸。 “看在金子的份上,再?给你做件衣裳,”林秀水收好金鱼,她从腰间拿出布尺,慢慢捋直后戳戳陈九川的腰,“转过身去?,把手抬起来。” “不要把脸转过来。” 陈九川依言照做,这?次只是?耳朵红了点,没有跟第一次量尺寸一样,脸红心?跳,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那时林秀水还只给他粗粗量了肩宽,用?布尺从前往后缠过来,手都没有挨上,虚虚抱着,量了一圈腰身,结果量完,两人都脸红耳朵红。 封闭的室内,衣物摩擦,靠得很近的肢体,都会促使?脸红心?跳,两人第一次亲吻,发?生第三次量尺寸的时候。 林秀水细细感受过后,在此?之后得出结论,窄腰宽肩,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今日量的话,林秀水环住陈九川的腰,啧了声,“瘦了。” “我?就说我?的眼睛比布尺还准。” “你一回来我?就发?现了,”林秀水不无得意,吹嘘她对于尺寸的精准,隔着衣物都能看见?。 她又?站在凳子上,从头开始量,嘶了声,“出去?一趟,又?长高了。” “给你做衣裳,当?真很费布。” “你别动。” 林秀水很严谨地测量,陈九川享受又?痛苦,后面亲上的时候,就转变成林秀水骂他了。 当?然到了这?个地步上,两人确实开始讨论婚嫁。 主要是?陈九川求她,他委屈,“给我?做了这?么好的衣裳,我?穿出去?,别人问我?,我?都没有办法说实话。” 只能随口敷衍,继而抱着一种隐秘的欢喜,可又?不能被?承认,只好悲愤冷脸离开。 “你大方点,报我?的名字怎么了,”林秀水故意逗他。 其实两年之中?,林秀水确实有不少?次想过以后的生活,在她从热闹的聚会中?脱离,陈九川在船里等她的时候,在她生病的时候,在她需要的时候,或者说在每一个她感受到幸福的时刻里。 不过她有句话说,在一起很快乐,睡在一起好麻烦。 她冬天怕冷又不喜欢潮热,床上会备着三层被?子,冷了加被?,热了掀被?,有钱后,她还要挂好几层床帐,放两个汤婆子。 到夏日里,她又?会嫌热,有人挨着她会很难受。 她有很多自己一个人时不曾在意,两个人时她肯定会嫌烦的小毛病。 还有很多其他的问题,她不想离开姨母,那以后是?否要跟公婆一起住等等。 陈九川听完之后,松了一口气,他说:“我?们可以多买几间房。” “在哪里住都可以,临安买几间,桑青镇买几间,你想的话,上林塘也再?盖一间,不想住了就换地方,怎么都不耽误。” “我?买一间给我?爹娘,你买给姨母,以后我?们想去?的话,可以两头住。” 只要他和林秀水一起,不管在哪里都是?家。 陈九川手里积攒了不少?银钱,这?些都好办。 他反而纠结的点在于,怕冷嫌热上,仔细思考给出方法,“怕冷的话,就做几间暖屋,安上暖窗,还能做火墙,中?空的那种,里面烧火,时下大户人家都在用?。” “你去?临安哪里买铺子,我?们就把屋子定在哪里,我?找人去?做,我?们冬天就能搬过去?住。” 林秀水丝毫不怀疑,只要她点头,下一刻他就能立即掏钱买房了。 但她确实赞同。 比起定亲成亲,两人最先定下来的是?房。 林秀水在临安城跟着房牙子一块走,她很满意棚桥一带的街巷,这?里从南棚开始,过中?棚再?直至棚北大街。 棚桥这?里是?官刻、私刻一条街,各种书坊、 书肆、书棚还有书籍铺、经籍铺,在全部州府中?都是?出了名的。 林秀水想要小报再?精进?点,免不得多来棚桥,而且这?里有浙西转运司、两浙东路茶盐司的官衙刊刻,都跟船运沾点边。 还有离官营的绫锦院、织染所和文思院都不远,林秀水指指那块少?府监所管辖的地方,扭头跟王月兰说:“姨母,那里就是?绫锦院。” “你织锦不是?已经很熟练了吗,到时候可以过来找一家私营作坊,作坊里的织锦工艺也相当?娴熟,我?们以后说不准,还能进?绫锦院呢。” 王月兰有门手艺,心?倒不虚,她确实在镇里也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花样,哪怕让她到新地方重新开始,她也愿意。 她当?即道:“行啊,之后你别替我?张罗,我?觉得自个儿也算有点本事,指定能靠自己进?去?。” 小荷则紧紧拉着林秀水的手,好奇地在各种书上瞟了一眼又?一眼,那些字她都认识。 “看什么呢?我?到时候在这?给你找位馆客,”林秀水随口说道,“我?们再?找个画师,学一学书画,小荷你说呢?” 小荷没注意听,她踮起脚,身子往前倾,盯着人家往书里夹的草叶看,颇为不解地问:“为什么要放草?” “这?叫芸草,书里有蠹(d)鱼,这?能辟虫呢,”书肆里的书生认真回答她,并拿出一枚芸草做的书签送给小荷,开玩笑道,“我?们把宫里藏书阁的校书郎,称作芸阁吏,这?芸签赠给小娘子你,保不准你日后也能当?个芸使?呢。” 小荷模模糊糊懂了其中?意思,她先是?道谢,再?萌生出她也想要做这?行的念头,把芸草夹书里,多好玩呀。 她缠着王月兰买芸草,林秀水则盘算着买棚桥的房子是?否划算,一间房屋要上千两,这?里的地皮当?真贵,哪怕王月兰全部家当?贴补三百两,也不过零头而已。 林秀水不想陈九川花钱,买棚桥这?里房屋是?她自己的打算,至于两人居住的屋子,可以买更靠近御街或者临近白洋湖岸的。 在买棚桥的房屋前,林秀水得先在临安找好合适的铺面。 她在临安的晚上,请了张莲荷出来吃饭。 满池娇她已经从顾娘子手里买过来,全权接手了,张莲荷照理?是?要叫她声东家的,但林秀水说依照从前来,两人的关?系也很不错。 张莲荷在这?边混得风生水起,两年内就能不靠质库抵押,能有钱在周边的小街巷里买得起七八百两的房屋,人也比从前要高大,更有主见?,处理?事情来也更游刃有余。 满池娇也靠她一手经营,逐渐有了稳固的主顾,每个月能卖掉一百到几百不等的旋裙,莲裙。 张莲荷吃完饭,带林秀水走到湖边上,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她遥遥指向最亮的那艘游船,挂了二三十个荷花灯笼。 “阿俏,那条船是?满池娇的,你到白天里看,船头都是?荷花、荷叶呢,”张莲荷倚靠着栏杆,声音由低转高,“这?片湖上的人家只要看到了船,就知道满池娇的名号。” 从刚开始的摸爬滚打,也到了如?今荷叶莲花盛开之际,满湖六七条支流,有满池娇大大小小十三艘船来回运送货物。 第109章 番外五 临安的行团众多, 每个行都有行会?或者?团,亦或是社?,以?此抱团来应付官府的科索, 也称为科配, 通常为临时征收的税收。 随着?行团壮大, 朝廷又推出了免行钱,对各行征收一定数额的钱款,才能免除行役。 “在临安混,不入行, 不交免行钱,”穿黑袍子?的房牙子?似笑非笑,“除非小娘子?你不开铺席,今日在内城做买卖,明日在罗城, 后日十三座旱城门?, 五座水城门?边上来回跑, 怕是可?以?不用交。” 林秀水临安话没白学, 她听懂了李房牙的意思,他们管外城叫罗城, 十三座旱城门?和水城门?分布在临安东西?南北四个地方?, 几乎横跨整个临安。 言外之意,想不入行会?,不交免行钱, 除非走出临安城。 林秀水找这家临青牙行的房牙子?, 带她瞧瞧修义坊的铺席, 修义坊虽是以?肉市出名,可?也有众多的成衣铺, 裁缝铺,各种彩帛衣料铺面,又临近皇城,相当热闹繁华。 结果她都没出牙行的门?槛,胖脸矮个子?的李房牙就说:“在那买铺面,小娘子?你又做的裁缝买卖,你没入行会?,买了也打不到落头?(便宜)的。” “先去?寻衣行的行老,入个行会?,交了免行钱,再来找我们买铺子?。” 林秀水在临安倒不是第一次碰壁,她转头?出门?,蓝滚边长褙子?甩飞起来,跨出门?槛气鼓鼓跟陈九川说:“那衣行我又不是没去?,找行老交一两银也就罢了,官府征收的免行钱是一年七两六钱,他就敢收我每个月三十两,我还没有在这铺张开来,钱就被他们搜刮走了。” 她并非不交税,她在桑青镇里是交税大户,每年起码交上百两的税收,起码那都是她应当交的钱,衣行也有免行钱,都是一年五两从不会?涨价。 之前满池娇的事宜是顾娘子?托人一手?操办的,她并不大在乎钱,为了这些人的胃口和想要赶快摆平事情,几百两也肯给。 林秀水不肯给。 一个月三十两,一年便是三百六十两,远超正常的七两六钱免行钱,真当她是冤大头?。 不交钱,临安抱团严重?,想要开铺面不交钱根本不可?能,他们有各种法子?打压人,除非到处摆摊,只给巡栏每日商税才能避开。 林秀水侧身让卖花的阿婆过去?,人往墙根处走,陈九川跟在她身后,没有说别气亦或是他给交钱,而是贴着?林秀水右手?边走,他也义愤填膺地说:“实在可?气!” 到了拐角清静处,陈九川又说道:“这些行团的行老沆瀣(hng xi)一气,在临安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他们一是图权,二是贪财。给了钱,永远也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 “不过行老和行老间不对付的,也多了去?了,我们是不知道这些人的关系,但有人知道。” 陈九川带林秀水往小巷里拐,边走边说:“肯定有法子?的,就算这条路不通,下条路也能通。” 顺手?取下钱袋子?,喊住盘卖的小贩,买了一包豆儿黄糖,一包芝麻糖,外面裹着?干荷叶,他递给林秀水,“先吃口垫垫肚子?。” 林秀水接过来,她早上五更天?就出门?了,眼下都到正午了,早已饥肠辘辘。衣行的行老特别会?装腔作势,除了请人引荐外,还要提前三天?下帖子?到行会?去?,得了回帖才能见上一面,被坑了几两银子?不说,还受了一肚子?气。 到陈九川说的茶坊,她远远看见那牌匾的名字,一窟鬼茶坊。 很别致的名字,茶坊里坐满了人,听说书人抑扬顿挫地念着?话本《西?山一窟鬼》,这茶坊也是因此得名。 林秀水从茶桌中间绕道走到后院里去?,只见一头?发斑白,穿着?粗麻道袍的老头?,拿一把小锤子?在石桌上敲杨梅核。 “想吃现成的茶果仁儿?等着?吧,”老头?瞟了陈九川一眼,继续捶着?手?里的杨梅核,取出完整的仁,慢悠悠说道,“怎么,上次运茶菊铜板没给你结清呐。” “茶老,你也真是会?说笑,我们来打听件事情的,”陈九川拿凳子?让林秀水坐下,自己帮忙一块敲杨梅核,这核还是他给运过来的,别看一袋核不多,杨梅可?金贵了,是临安每年进贡给朝廷的土贡。 从杨梅坞那里托人候着?,核都要高?价买,核里的仁除了可?以?做茶果仁儿,还是杨梅的种子?。 茶老哼道:“就知道你别憋好屁。” “给钱。” 陈九川才不给,这老头?消息最灵通,临安所有行当里,只有茶坊行老除了卖茶和茶引外,还靠贩卖消息为生的。一年赚的钱多到数不清,抠搜得没边了,他一锤定音,“今年的青果挺好的,行情价钱都不错,茶果仁儿可少不了这味吧。” “碰上你倒了八辈子?霉,”茶老一脸嫌弃,“你说吧。” 茶老听完后,继续不紧不慢剥杨梅仁,“我说打听什?么呢,原来就是衣行那几个啊,我还以?为你要打听皇城里头?的事情,正想把小报甩你脸上。” “衣行啊,”茶老冷哼一声,“什?么陈老,钱老的,我们背地里叫他们死认钱,不知礼的东西?。” “你要想在这行混,别找这些人,他们懂什?么衣裳,一天?天?就知道往自己兜里搂钱。” 茶老先看林秀水,又转到陈九川身上,“行吧,我看你们是白娘子?碰着?许仙,两厢情愿,就给你们出个路子?。” “以?后成亲吃席我就不给礼钱了。” 陈九川先感慨茶老说了句人话,又震惊于他的抠门?。 “你老说吧,”林秀水被打趣惯了,“我到时候肯定不收你老银钱,还得倒封一包红封给你。” “你看看人家,多懂礼数,”茶老满意极了,锤子?差点捶到自己的手?。 他正正经经给林秀水出了个主意,“你寻衣行的根本没用,你要找就去?找布行的行老,布行是压在衣行上头?的。” “不过布行那个杜行老,人家娘家是转运司里头?的大官,我们都称漕司,用钱的话,你肯定是求不到她头?上的。” “倒是可?惜了,她就一个独女,才十岁,这些年犯了病,神神叨叨的,你要能给人家治好,说不定还有门?路,不然就吃点亏,交点钱。” 林秀水谢过茶老,还吃了一碗果仁茶才走的,出门?跟陈九川说:“求不到要花钱的话,我就找偏僻地方?开,让我多花钱是决计不能的。” 到了没人的地方?,她将脑袋靠在陈九川肩膀上,一下一下慢慢撞着?,撞一下说一句,“临安真是个让人处处碰壁的地方?。” “那我们在临安住,在镇里挣钱花,”陈九川轻轻摸摸她的脑袋。 可?林秀水喜欢临安的繁华,站在高?处,热闹喧嚣,高?塔耸立,她想要往更大的地方?走,见识更多的世面,哪怕走得很艰难。 她不会?甘心。 因为铺子?和行会?的事情没有定下来,她还没有买房,在邸店住了七日,找其他的行会?打听,或者?换到较偏的地段,又不太好,那么做衣裳肯定要因价钱束手?束脚的。 在她反复询问,各种找人时,修义坊那间她看中的铺面,在几日内就挂上了别人家的牌匾,那可?是两千三百两的铺面,临安有钱人遍地走。 林秀水有些沮丧、挫败,揉揉眉心,坐在窗边看些各种打听来的消息,又生出慢慢斗志,她根本不服输。 她先是回到桑青镇,处理好一应事务,已经是六月中旬,夏日做衣裳简便,她也没有出时新花样?的打算,有高?价聘请的简娘子?帮忙打理水记,金裁缝会?帮她一块看着?。 万一出什?么事情,到清河坞的塌房那里,陈家船运每日来回赶往临安,基本当日能送到林秀水手?里。 到临安后,林秀水买了棚桥东边的房子?,前面临街过道是王念三郎家经坊,旁边有家老作坊,做蝴蝶装的皮纸本。 房子?后头?是河,过了河就是几间军巡铺,刊刻唐人诗集的各大书籍铺。 一千三百两的房子?只有个小院落,房间都紧挨着?,光照欠佳,临安城寸土寸金,要不是地段实在好,林秀水根本不会?买,比桑青镇的房子?差太多了。 还要各种修葺,她对这件事兴致不多,基本都是陈九川去?请人来做的,她比较喜欢给凳子?、桌子?、椅子?做各种桌衣、椅衣和凳衣。 要等牙嫂回信,看看杜行老什?么时候有空,她闲得发慌,干脆给桌椅板凳全做了衣裳,不是那种裁块布盖着?的,而是量体裁衣,凳子?腿都有裤子?穿的那种,严丝合缝。 两日后才等到牙嫂捎了口信,一大堆话,简化成三个字,没有空。 不过那牙嫂收了林秀水的钱,事没给办成,有点过意不去?,又来寻林秀水跟她说:“娘子?,你要想见杜行老的话,倒是有个门?路。” “她家里要新招个针线人,给她闺女做衣裳的,她这闺女一到热天?就犯病,什?么衣裳穿了都说难受,你倒可?以?去?试试。” 林秀水来了兴致,问清杜行老家在哪里,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几十种颜色的丝线,长针、细针、绣花针,绣绷、桃木尺、布尺、针夹、各种剪子?等等,按着?她要用的,一层层整理好,放到檀木箱里。 等陈九川从白洋湖边绕道回来,让人搬进来两桶冰块,左手?提卤梅饮,凉水荔枝膏,右手?则是两只褪了毛的小鸡,林秀水夏天?里没胃口,他买来做麻饮小鸡头?和汁小鸡的。 第110章 番外六 林秀水裁缝的手艺很老到, 在?缝补这?一行,她都不用吹嘘,她确实很厉害。 这?些年?里, 虽然不在?桑树口摆摊了, 可其?他的缝补技巧她一样都没有落下?, 她尤其?会书画的修补法子。 出了杜府的门,等了一天的陈九川大步走过来,林秀水拉住他的手,“走, 回棚桥去。” “我?要买浆糊、棕刷、旧纸新纸、快快走。” 林秀水按捺不住激动?,“你肯定不知道,我?发现了一个好苗子,埋没掉太可惜了,她根本不是什么妖怪, 她以后一定可以出人头地的。” “那你就是发现她的伯乐了, ”陈九川撑起伞, 让林秀水赶紧躲到伞下?来。 林秀水在?棚桥买好了各种纸笔浆糊棕刷, 看到芸草,她突然说:“把小荷接过来住一段日子, 我?肯定还要在?临安待上几个月的。” “姨母和张姨两个现在?要好得不得了, 我?也?不用担心了,倒是小荷,她喜欢芸草就让她先过来装芸草。” 张姨是陈九川他娘张凤梅, 前阵子陈九川在?林秀水家?边上也?买了一间房, 不是隔壁, 是对门,让他娘不要再种早米了, 到镇子里来享福。 张凤梅上一年?不再种早米,而?是在?上林塘养鹅,死活不到镇子里来,陈九川也?不跟她多说废话,买了房子,回去后大半夜把张凤梅的鹅棚拆了,鹅全给绑在?一块,放到船上。 跟张凤梅说:“到哪里养鹅不是养,我?给你在?鹅行找了份差事,娘你上那养去,不仅鹅能养,还能拿工钱。” 张凤梅抄起棍子要打他,陈九川又不躲,站在?那里继续说:“你在?这?里养鹅,买鹅要五两,卖出去就赚六两,你到镇里养,养一个月你就赚两贯。” “不去你一年?亏十二贯。” 张凤梅一听她倒亏,收拾收拾东西,都不等当夜就出门了。 到了镇上后,她跟王月兰好得跟亲姐妹一样,还养什么鹅,林秀水买的那头驴子,一点活不干,她看不惯,把家?里带过来的石磨安在?院子里,起早开?始磨豆浆做豆腐,在?南货坊这?边卖得可好了。 和王月兰一起缫丝绵,两人一块到各处肉行、姜行,到处市集上买各种便宜又好的肉,商量着做饭。 不过最常做的事情,应当就是跟桑英一块去送米,她不大心疼小子,就心疼闺女,那一袋袋的米,她扛着都觉得重。 当然张凤梅也?好在?米行,和各大行当里物色下?人选,她闺女这?么有出息,她肯定要找个合适的女婿,不要拖了她闺女的后腿。 张凤梅最喜欢的还是林秀水,有本事,敞亮,说话好听又直接,办事也?得体,她自问没什么可以指摘的,每日反省,不要给林秀水拖后腿就可以了。 林秀水和陈九川在?棚桥说着家?长里短,陈九川想起对他横眉冷脸的娘,实在?头疼。 第二日林秀水又去了杜府,这?次门房都认识她了,殷切地给她开?门,让小厮带她进去,杜卉没有去布行,在?家?里等着林秀水。 一边带林秀水往杜方好住的院子里去,一边跟林秀水说:“衣行那边你不用管,你只管看好哪个铺面,我?连夜给你办好了,你在?修义坊横着走都成。” 林秀水说:“我?不想横着走,我?还是希望我?能正常点走,免行钱我?也?会按时交的,杜姐,我?是借了你的光,但我?不能彻底拂了行老的面子,让你难做。” 杜卉一听,心下?满意,知道林秀水这?人值得深交,也?不多说什么。 到了杜方好的院子里,没有林秀水预期的那般光秃秃,什么都没有,相反草木郁郁葱葱,园内有一方池塘,只不过里面没有鱼。 杜卉看了一眼池塘,解释道:“原先有的,后来鱼死了,阿好哭了十来日,大病一场后,我?就不让养了。” 林秀水心下?了然,进了院门,杜方好蹲在?墙角跟一棵柿子树说话,周边围着的女使也?见怪不怪。 杜方好不像昨日那样头发凌乱,赤着脚,她穿着齐整,生的瓜子脸,眼睛很圆,只不过脸色苍白。 她平常时候都没有个笑模样,总是自言自语,这?会儿见到林秀水,倒是露出腼腆而?含蓄的笑容,小走了两步,停下?来,琢磨着林秀水的神色,才继续往前走。 杜方好问:“你是来看二好的,还是来看我?的?” “我?是来看你的,”林秀水将木盒放在石桌上,杜方好盯住箱子,她动?了动?鼻子,“有纸的味道。” 林秀水买的纸有一卷是藤皮做的,这?种纸质地坚韧,造价很高,在?杜家?的窗户上随处可见。 “你鼻子真灵光,阿好,我?想请你帮我?个忙,”林秀水半蹲下?来,离杜方好有一尺远,声音很恳切。 杜方好第一次被人请求帮忙,原本想退缩的念头消失,咬着嘴唇走上前,故作不在意地问:“什么忙?” 杜卉在?边上没说话,林秀水则打开?木箱,取出一叠纸,这?些纸的颜色、材质、厚度都有差别?,她又拿出一张破旧的书画,最中间有一块碎裂的痕迹。 杜方好皱眉,林秀水装没看见,她将纸小心摊平在?桌上,转过头跟杜方好说:“你帮我?找出跟这?张相近的纸好吗?我?好把它?补回去。” 摆在?石桌上的总共有十八张纸,只有一张跟破书画的纸是一样的。 杜方好先凑近看书画,她看到裂处,眉头拧得死紧,多看了几眼才挪了一步,低下?头盯着那些纸看,她看了一圈,又走到第十张纸边,伸手指了指,“是这?张。” 杜卉也?低下?头看,她看出点名堂来,却没法确定,因为花色纹理都差不多。 林秀水问她怎么看出来的,杜方好说:“它?们两个是一家?的,长得一样,身?上的纹路大小一样长。” 工匠在?制作宣纸的时候,通常采用竹帘盖在?纸上,所以晾干的纸会有清晰的帘纹。 哪怕是要把其?他的纸分?门别?类放好,杜方好也?能很快整理出来,她做事情非常专注,看得很细致,总能找出相似或不同的点。 让杜卉有些目瞪口呆,她所以为的脾气?古怪,行事乖张,动?辄大哭的女儿,其?实有没被她发觉的优点,细致、较真、认真、有眼力、有自己的想法。 她不是个乖小孩,她也?不是个怪小孩。 而?杜方好则很敏锐地察觉到杜卉的神色,她有些怔愣,舔舔嘴唇,没有说话,听林秀水教她怎么给纸刮平,刷浆糊,薄而?脆的书画如何处理。 一个下?午的时间,杜方好看着原本破旧裂开?的书画,在?她的手里,慢慢地黏合在?一起,逐渐补得圆满,不会再破裂。 这?是她第一次在?碎裂的事物中,掌握了补救的方法。 让她逐渐明白,碎掉了,坏掉了,蛀掉了,或者被水打湿,被撕裂,都可以补。 她以前没有办法,她只能哭闹来表示哀悼,当她有法子后,她想要握住她可以紧握的力量。 杜方好神色郑重地问:“真的万物都可以补吗?” 林秀水将补好的书画装裱起来,送给她,并告诉她一句话,“得你亲自去试过,你才知道,什么能补,什么不能补。” “我?,我?,”杜方好一想到要跟其?他人学,而?别?人看她像看怪物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她甚至也?从杜卉的脸上看到过,所以她鼓起的勇气?像破了的蹴鞠一样,迅速瘪下?去。 “不要急,”林秀水朝她露出笑容,“明天下?午我?们再一块玩,就玩补伞。” 杜方好无比期待着明日的到来。 林秀水从杜家?出来时,杜卉连声感谢她,安排轿子,送了两匹用作岁贡的白编绫,三?匹绸缎,一罐西湖龙井,一匣子金银,一块送到棚桥那里去。 第二日,杜卉过来一趟,跟林秀水一同到修义坊,路上她说:“你晓得吗,我?一夜没睡着,想着给阿好找个什么样的先生,我?都想告诉所有看不起她的那些人,我?闺女其?实是个有本事的。” 林秀水回得很直接,“杜姐,你先别?急,也?别?想那么多。” “实在?想得多,我?给你报个教学行。” “我?信你,你给我?报个,”杜卉毫不犹豫答应。 林秀水被噎住了,上哪给她找去。 杜卉不谈及女儿的事,整个人严肃又冷静,又领着林秀水去见了衣行的行老,喝了几杯茶。出来之后,她拂一拂自己的罗裙,站在?阴凉地,摇着团扇问林秀水,“你真想好了,在?这?里开?裁缝铺?” 不说修义坊其?他的街巷,光林秀水所在?这?条主街,装饰着彩楼欢门,有些铺面门前所挂布帛都是一日一更换的,很少有吆喝声,来往多是女使,牵马的小厮,各色轿子穿行在?街上。 各家?成衣铺装潢名贵华丽,各家?有各家?的背景和底气?,所用裁缝、绣娘都有几十年?的老手艺,布料是各州府最时兴最上等的,所用绒线,团花等等,都有名号。 说实话,杜卉不觉得林秀水在?这?里能出头。 临安不是个好混的地方。 林秀水看中了一间铺面,刚好要转手,价钱是两千三?百两,她盘算了下?价钱,闻言笑了一声,“我?当然比不过。” 她就没想着比,做裁缝这?行手艺很重要,布料、花样也?很重要,最重要的是创意。 她根本不走寻常路。 买下?了修义坊的铺面,林秀水来回跑了五六天,比买房子都费劲,要交各种税,先是衣行的免行钱,拿到红契,还得去商税院一趟,拿着地契,确认地方,之后每月交税。 第111章 番外 按从古至今的?礼俗来?, 一般都?是媒人来?操办整场成婚礼的?。 林秀水当然不愿意,传统礼俗她没有一个满意的?。 她完全拒绝出嫁前要办的?辞家宴,也不愿意出嫁前坐花轿, 更不愿意跨什么狗屁倒灶的?火盆和马鞍, 还有红毡和麻袋, 并且禁止陈九川像冤大头一样,要给她定做大袖黄罗销金裙、段红长裙,或红素罗大袖缎。 “金钏、金镯、金帔坠也就罢了,好歹我带着还好看?, 这种销金裙,穿上只能站不能坐,我不想补金箔,”林秀水严词拒绝,销金固然美丽, 补的?时候心痛又费劲。 林秀水露出狡黠的?笑容, “不过你非要送我, 还有个办法。” 陈九川背后毛毛的?, 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此时两人已经回到桑青镇,林秀水带陈九川走进了她做针线裁衣的?屋子?, 他已经了然。 “伸手?, ”林秀水让陈九川坐到玫瑰椅上,自己从木架上取出一盒银罐的?油缸,这是专门买来?涂手?的?, 林秀水拿出下?面的?小?勺, 舀一点擦到陈九川的?大手?上, 顺势抹抹抹。 陈九川反握她的?手?,深吸一口气, “真的?要这样吗?” “考验你的?时候到了,”林秀水语重?心长地回道。 陈九川沉重?地叹了口气,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排针线,林秀水靠在黑漆长桌边缘,将手?里裁好的?兜袜布片放到他面前。 按照习俗,男方所?送茶饼、果物?,羊酒之外?,女方要回礼七宝巾环、箧帕鞋袜、皂罗巾缎、金玉帕环等物?。 对于林秀水,她费心做的?比买来?的?东西更贵,其他不过花点钱的?东西罢了,她要的?是心意。 林秀水擦擦自己的?手?,拿起针线,睁眼说瞎话,“我教你缝,你看?我对你多好,别人想跟我拜师,我都?没收。” “是吗,”陈九川想起几年之前的?事?情,他哼道,“你之前还教张木生练习缝补吧。” 林秀水哦一声,“别说有的?没的?。” “你就说我对你好不好,是不是手?把手?教你。” “好,”陈九川说得斩钉截铁。 奈何陈九川悟性不高,哪怕林秀水握着他的?手?,手?把手?教他,仍旧缝得歪歪扭扭,林秀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兜袜穿脚上,没有人看?得见,看?得见的?那个也应该反思一下?自己的?手?艺。 不过对于陈九川来?说,他不会反思,他只会得意。 缝一双兜袜,在林秀水的?计划册子?里打上勾。 她再?拿出自己准备好的?五色线缕,青红白黑黄五色,还有一捆红色长绸缎。 挽带做同心结。 “你要先将这两根交叉,”林秀水将五色线缕放在自己的?手?心,颇为有耐心的?,教着陈九川穿过结绳,编出正中心的?方胜纹样,线缕往四?处延伸。 陈九川小?心翼翼,面色虔诚,尽可能编好。 林秀水编得很快,一个小?巧的?五色同心结出现在她的?手?里,转送给陈九川,“这叫同心方胜。” 方胜虽然是很简单的?两个菱格纹相互交叉,可有着同心双合和心连心的?寓意。 陈九川手?有点抖,丝线太细了,虽然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全神贯注,可最后他编得仍不大精巧,他想换一个,送给林秀水最好的?。 林秀水笑嘻嘻接过,挂在自己的?腰间,“这就很好了,同心结还有句诗,叫作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 今日是个很晴朗,阳光普照的?日子?,当林秀水举起那枚同心结,她的?脸被光笼罩,面上有着欢喜和明媚的?笑容,陈九川无法开口言说,他的?心在猛烈跳动。 他知道,林秀水不是因为有他才幸福,她跟谁在一起,谁都?幸福。 “怎么了?”林秀水偏头看?他。 陈九川拉住她的?手?不放,语气有种飘忽的?不可置信,“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林秀水哈哈大笑,想到前两天,她发出邀请帖之后,还有个小?娘子?曾跑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纸,纸上写着听闻她要成亲的?消息,不禁深夜大哭痛哭,非常羡慕你的?另一半,也并不想知道他叫什么,长什么样,就知道他是个男的?,当真可恨。 ……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深深祝福。 林秀水虽然当下?维护了陈九川,不过此刻还是不要说出来?,刺激他敏感脆弱,患得患失的?心了。 毕竟陈九川是个半夜也会跑来确认,她是否真的?愿意跟他在一起的?人。 这个午后,两人还一起做了牵巾,成婚礼上要用的?,一人出一条彩缎,一条红的?,一条绿的?,再?在中间挽成同心结。 还有做百事?吉袋子?,里面放喜钱,给前来?观礼的?亲朋好友,陈九川还买了一堆柏枝、柿饼、橘子?,正好凑成百事?吉。 陈九川还包圆了糖铺,买了十色花花糖、瓜萎煎、裹蜜、糖丝线、泽州饧、蜜麻酥、爊木瓜、糖脆梅、蜜姜豉、韵姜糖、薄荷蜜、琥珀蜜、饧角儿、蜜枣儿、乌梅糖、玉柱糖、乳糖狮儿、缠枣圈、缠梨肉、糖霜玉蜂儿和白缠桃条。 林秀水骂他钱多了烧得慌,偏偏陈九川喜滋滋的?,拿出一叠油纸和定做的?红纸裹贴,让桑英和小荷一块包喜糖。 小?荷特?别喜欢吃糖,面对这种糖山,都?捂着嘴巴,心有余而牙齿无力。 “傻小?子?,”王月兰没眼看?,张凤梅则说:“懒得搭理他。” 由于林秀水根本?不按照正常礼节来?走,原本?是婚礼前一天,女方家的?人要去男方家挂帐幔、铺设房奁用具,准备礼品来?暖房压床。 林秀水可不想,她说自己的?新房要自己来?布置,从买新房开始,到挂帐幔,床褥,布置花瓶、花烛、镜台、裙箱、衣匣、交椅、到挑选沙罗洗漱,诸如镜架、粉盒、梳篦等等,都?是她和陈九川亲力亲为,一手?挑选的?。 期间有亲友拿着装扮的?器具,和各种小?物?件上门,两人在这种挑选和置办的?过程中,你商我量,才有了要成家的?稳定和踏实落地感。 而非吃辞家宴,辞别家人,抱着懵懂和未知、忐忑,到另一个家去,原来?的?家就成了娘家,可那永远都?是林秀水的?家。 到腊月之后,林秀水在家中门前放置门簿,用来?记下?给她送礼的?人,还有在门前两边都?贴上红纸袋,本?来?应该是拜年用的?,大家腾不空来?亲自拜访的?话,就会遣人来?送名?帖,这又叫飞帖,投到红纸袋里叫作接福。 在桑青镇认识林秀水的?人太多,很多人都?想要给她送祝福,以至于原本?腊月底才卖得很火热的?梅花笺,此时就被抢购一空。 这种裁成两寸宽,三寸长的?梅花笺,通常都?会在最上面写着受贺人的?姓名?,以及住址,还有各种恭喜的?话。 很多女子?买了梅花笺后,并不识字,她们认识最多的?止步于杂衣时报上的?图画,看?图识字,她们就找街边写酸文的?秀才代笔。 林秀水挂上红纸袋的?当天,第二天一早,她出门想要到水记里去,发现门上已经塞满了梅花笺。 她要小?心翼翼地兜着红纸袋,才能从塞得很紧密的?贺纸里取出一张纸来?。 第一张抽出来?的?上面写着林秀水的?大名?,在下?面是,祝你以后顺风又顺水。 林秀水翻到反面,也不知道祝福她的?人是谁。 众多贺纸里面还有一把剪刀,剪刀上悬挂着一张纸条,她翻开来?看?,纸上写赠送一把并州刀,并刀如水,像你裁衣那样,锋利而又有勇气,祝你往后琴瑟和鸣,一切安好。 还有一封很长的?信件,署名?来?自林秀水不曾碰面的?朋友。 听到你成婚的?消息,很是感慨,你在杂衣时报的?种种言论,你说女子?如同布线的?经纬,想怎么织都?可以,想让人生过得厚实一点,就多织几遍,可以做保暖而体?面的?熟衣,要是不想,稀疏有稀疏的?好处,生衣穿得透气又舒服。 你说肯试一试,就会有不一样的?出路,让我深受其恩,如今我也尝试着走出去,在镇子?外?面做起了药材买卖…… 信中附赠一枚春胜,名?叫竞渡,愿你以后不论在哪里,都?能在千帆争渡中获胜,不断进取。 林秀水没法控制看?到这些话语的?感触,她慢慢翻着,还有一张梅花笺上写着,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愿祝君如此山水,滔滔岌岌风云起。 此外?更多的?是对她此后婚姻的?诸多祝福。 很难有人在看?到祝福时,不为之动容。 她在整理好全部?的?贺纸后,去往水记的?路上,也有很多人朝她作揖,跑过来?说:“恭喜恭喜。” “到时候我们会过来?吃喜酒的?,阿俏,恭喜你啊。” 林秀水连连道谢,到铺子?里时,在水记的?门扉也塞满了贺纸,阿云全给小?心收下?,放在红色盒子?里,递给她。 一张上面写着,请人代笔还望见谅。 在你还没有成名?的?时候,你给我做了件衣裳,我很喜欢,时常穿着,如今一晃已经有两年多了,我会穿着那件衣裳,来?参加你的?成婚礼,希望你还能认出我,我也很想当面再?跟你说句多谢你——李小?娘子? 第112章 成亲之后和成亲之前,对于林秀水来说,并没有太多区别。 之前磨合感情,之后磨合情事和感情,循序渐进。 不过大冷天的,陈九川非要搂着她睡,林秀水真的忍不了。第二天起来后,她揉揉胳膊,怒气冲冲道:“下次别抱着我睡,害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梦里全是被她抽过的丝线,牢牢把她捆绑成一个茧,喘不过气。 陈九川正推门屋外进来,被骂一点心里不稀奇,记得他前天被骂,是因为他压到了林秀水的头发。 “我有罪,”陈九川当即承认,“不过鉴于我认罪态度良好,可以判我减罪三等。” 林秀水气笑了,“判你罪加一等。” 陈九川从梳妆桌上找到一把桃木梳,其实林秀水睡不好,早上起床脾气就不好,这时候只要给她梳头就好了。 “不过你肯定做梦没梦到我,不然也不至于是个噩梦,”陈九川收起水蓝床帐后,给林秀水边梳头边说。 林秀水哼一声,“就是梦到你变成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蜘蛛。” “那我可真是坏透了,做梦还要缠着你。” 听到这话,林秀水忽然笑出了声,她又问:“什么时辰了?” 陈九川收起梳子,站起身来说:“刚过辰时,别急。” 林秀水往后一倒,仰躺在床上,她捂住自己的脸,“不想出门,也不想去收拾烂摊子。” 自从前一阵子碰见胡搅蛮缠,做完衣裳不满意,不给钱还要上衙门告她的人,闹了好几天,结果因为诉状写得太无理被衙门彻底驳回,再闹坐牢才彻底消停。 昨天傍晚大老远运来的醒骨纱,被她发现根本不是用纯丝和蕉骨织成的,而是丝、蕉混着藕丝,还漏小洞,偏偏卖布的还死不承认,退回去要付来回船费,船费就抵一半布钱了,一直扯皮,还需要去跟定下的顾客解释,赔礼道歉,再重新定一批。 本来倒春寒,阴冷的天她就不喜欢,碰上这些事,更加剧了不愿出门的情绪。 陈九川没有说那就不出门,而是弯腰伸手拉她坐起来,“外面下雪了。” “眼下都二月多了,还下雪,你骗鬼呢,”林秀水嘴上这么说,还是顺势握住他的手起身,下床披上外衣。 “真的,”陈九川牵她的手到西边窗前,打开窗户,屋外有白茫茫的光影,林秀水没看清时还有些许惊奇,等她看清后,把脸埋进绿格子风帽里,一侧的脸颊全是笑意。 什么雪,只不过是两人去年在墙角种下的花开了,白得像雪。 墙上铺满了绿枝条,一条枝上开千花,花小得跟豆一样,又白,像一丛丛雪堆在上面。林秀水从窗户里探出头去,种下后她便没照管过,此时连花名都有些记不清。 此时才想起来,这叫雪柳。 陈九川右手揽过她,左手伸手够到一朵花枝,上面的白花东一朵西一朵开着,他的脸挨着林秀水的脑袋说:“摘下来给你簪花。” “这还有个名字叫殊胜。” 枯木逢春,事之超绝而稀有者称为殊胜。 陈九川又贫嘴,“簪上去,保管遇到什么人,都能打胜仗。” 林秀水手肘捶了他一记,她从不打人的好吗? 陈九川捂着胸口,“是吗?怎么,我不是人吗?你打我一点都不心疼。” “你终于承认了,你不是人,”林秀水哈哈大笑。 耍闹过后,林秀水又看向窗户,花枝繁盛,是个明亮的春天。 陈九川给她簪花,“这会儿要出门吗?” “走吧,”林秀水拿起镜子照了照,挽上陈九川的手,“去王家食店吃碗丁香馄饨。” “中午我要跟李娘子吃个饭,晚上小春娥约我,我们两个逛夜市去,你自己凑合点吃吧。” 陈九川哦了声,继而道:“行,反正我会洗干净等你的。” 林秀水微笑,“再说这种话,我的巴掌也等着你。” “可以,来吧。” “边上去。” 吃完早食后,陈九川送林秀水到水记门口,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他才离开。 金裁缝啧了声,“新婚的滋味啊。” 林秀水今天心情不错,倒没反驳,干劲十足,开始处理一堆烂摊子,先严词拒绝,把这批醒骨纱退回去,再上门赔礼,跟定下这批衣裳的李娘子吃饭,重新选定今年的样衣和布料。 下午接到临安来的信件,杜卉询问她什么时候回去,林秀水扯了张梅花笺写了几行字,大致意思是等镇里的事情办完再说。 还接到衣行的行会通知,以及商量、处理办事不严采买布匹的,从早忙到晚,等完全办完,小春娥都等她好一阵了。 “久等了,吃什么去,”林秀水整理完桌上的账铺,跨过门槛朝小春娥走来。 又调侃她,“怎么,今晚总不去买些胭脂水粉,头面油膏了吧。” 小春娥神情嫌弃,“别提了,我算是鬼迷心窍了。” 她前阵子还真被她爹娘催成亲,看中了个白面书生,想着打扮打扮,毕竟在炭房里弄得灰头土脸的。 不就是脸涂得白了点,嘴唇抹得红了点,结果那书生说她画得跟个妖精一样,小春娥恨不得打死他,不欢而散。 林秀水感慨一句,“你还是太仁慈了。” “是吧,阿俏还是你懂我,”小春娥故作哭泣,“我爹娘说我像是个炮仗,我说我真是的话,我就炸死他。” “那倒不至于,我可不想在牢里见你。” 小春娥点点头,一本正经道:“那听你的。” “走走,去吃个冻姜豉蹄子,西街那还新开了家香药铺,晚些看看去,我最近在香药上见识也颇多,我还认识了个在编估打套局的人。” 小春娥的话噼里啪啦倒出来,这编估打套局是鉴别香药,并给香药估价的。 “女的?” “男的。” 林秀水:“哦,噢——” “噢什么?” 小春娥不在意,两人跟从前一样,嘻嘻哈哈地逛遍了大半个夜市。 以至于回去都不知道多晚了,陈九川提着灯笼在门口等她,几步上前接过东西并问:“玩了什么?” “今天晚上姨母煮了笋烧肉,味道不错。” “那我猜对了,”林秀水靠在他左侧,避过吹来的风,“我本来想给你带燕笋拌鸡的,还好没带。” 陈九川问:“这一堆东西,那你带了什么?” “回来带你出去吃饭呀,”林秀水笑嘻嘻地说,“你肯定没吃饱。” “你明天不忙了?” 林秀水说:“忙啊,管它呢。” 又过了两日,林秀水拿回来一张喜帖,交给陈九川,“俗话说,夫妻本一体,阿川 这个你替我去吧。” 正好跟行会撞上了,上百个人等着她,她真去不了。 而且她这段时间很忙,但陈九川因为很多水道结冰和封禁,船运不通,没有太多的事情 林秀水搂住陈九川的脖子,亲他一口,“虽说地方是远了点,总得还礼吧,你还记得上次给我们送礼的。我说那个之前在油衣作关系不错的于六娘吗,她妹妹成亲,你把礼给送到。” “上次晚上你不是说,今年要出一批桑叶,她家桑叶还不错,我跟她说过了,你可以去瞧瞧。” 陈九川得了好处还卖乖,“不用贿赂我,我也会去的。” “真的吗?”林秀水挑眉。 陈九川看她不怀好意的模样,有点发毛,林秀水从挂着的包里取出一叠的帖子,“你要愿意去,我这里还多着呢。” “东南街王家的蚕花会,几家金银交引铺做东在丰庆楼吃饭,这个什么全鳝席,我忘了是哪家送来的,还有上次合作完那个船宴…” 一叠的帖子全是给林秀水,陈九川刚开始还饶有兴趣地翻开一张张查看,翻到后面,他面无表情地说:“全给写上敬谢不敏。” “不过这几家你得去,”林秀水从中挑出几张来,上面写的是林秀水及其夫。 林秀水出名,不过大家不太认识陈九川,他基本上能混得脸熟,大多是跟在林秀水后面。 不过此人沾沾自喜,并引以为傲。 甚至随礼签字都是林秀水其夫,模仿着林秀水的字迹,他自己写字很狂草。 林秀水说着说着,开始挑起了衣服,“你穿这件藏青的圆领袍去,这件墨绿色的也挺好的,看天色明天起早还挺冷的,加件厚一点的里衣。” 陈九川扭头,沉默而专注地看她挑挑选选,听着她碎碎念,再接住递来的衣服。 在他去随礼的当天,林秀水则在衣行面对一百多人侃侃而谈,她对今年兴起的衣服纹样以及花色的看法等等。 说完之后,已经到了黄昏时候,林秀水跟大家打过招呼,信步走出,顾娘子叫住她,“阿俏。” “今晚忙不忙,我做东,你把你家那个也喊来,我们顺道谈笔生意。” 林秀水笑道:“不忙,他去随礼了。” “做东的话,应该我做东,顾姐你下次到我们家来吃。” 顾娘子笑问道:“你下厨?” 要知道在很多年之前,林秀水宁肯在街上买着吃,也不想下厨的主。 林秀水说得坦然,“我在家不开火,让陈九川烧,我给他打打下手。” 顾娘子要是晚上不约她吃饭,她就带姨母跟小荷上街吃了。 天回温一点,家里的雪柳爆枝了,花开得很热烈,林秀水剪下几株用红线捆在一起,递给陈九川,准备亲朋好友都送一遍。 王月兰嘀咕,“怎么养得这么好,我怎么养不成。” 第113章 在桑青镇,有一句俗语叫作南货坊北瓦舍,西街十里药铺,东边桑林船运盛。 四年内,慢慢地衍生出南林北顾,西药东桑,即使并未详说,镇里人都心照不宣。 当然对比起那些说法,商务院里的税额更能说服一切,光是桑桥渡这片地方,交商税最多的分别是南瓦子、南货坊、水记以及桑树口——缝补长廊。 “咦,我记得前年吧,还是南货坊,南瓦子,之后是陈记酒坊,李家醋园吧,水记真是不得了,”小吏整理着案几上的税单,一摞摞放好,小声跟边上的人说。 左边的小吏也凑过来低声说:“那可不是,尤其这两年酒醋杂税涨了多少,比之前都多,可你看水记那税单,都没算过税。” 商税一般分为过税和住税,过税为在各种交通要道、关卡等所征收的关税,而住税则是不管行商坐贾,不算偶尔免税的货物之外,都要交住税。 一说到这个,屋里六七个小吏拉凳子,拿纸头和笔,纷纷讨论起税务的事情来,水记的走势一直都是他们议论的重点,但今日又不大相同。 “不过这个缝补,我记得之前是廊棚吧,”从其他镇回来的小吏疑惑,“这税交得零零碎碎的,还真不少啊。” “其中定有猫腻。” 早前在桑树口收商税的李巡栏,这时早已升官,闻言他便拿出一叠小报,挨个发几张,“什么猫腻,这是桑树口这两年出的小报,都瞧瞧,这地是正儿八经起家的。” 很少有人去了解缝补长廊,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壮大的。 “我瞧瞧。” 大家拿到小报后,有点惊奇,第一面刊印了十二封书信。 第一封是两年前桑树口致街道司掌勾的信,掌勾是掌管街道司,管道路治理的,信中详细阐明了桑树口缝补廊棚由于人数渐多,导致在廊棚里,以及在南瓦子边界地带处时常有抢占位置,起口角争执等情况时有发生。 信里说此乱象并非民之所愿,而为贫之祸端,久而久之,伤其良民,毁其根本。 当然此题可解,唯有扩建缝补廊棚。 下面附带了桑树口非常详细的地经,是专门绘制出来的,从桑树口街巷入口,到左边土墙之后的街道,连转角拐弯处,以及边上涉及到的人家屋舍等等都协商妥当了,只要可以改建,就能动工。 改建后哪怕几百人一同摆摊子,都不会再有抢占地盘从而大打出手的事情发生。 在桑树口和南瓦子交界处,只有一条长道,这条道走的人不多不少,不属于南瓦子,又不属于桑树口,是无主可以征收的公科地。 也属于无法被买卖的地,想要扩建,只能等街道司点头,而那也是最适合扩建的道路。 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当时掌勾在临安,信是由林秀水起头,另外几名秀才代笔写好,送到临安去的,回信中说有急事耽误不得,要过段日子。 一个月,两个月到第五个月,寄出第二封信、以及第四到九封信之后,掌勾被撸了,贪污受贿,总有十几项罪名。 不止如此,耽搁下来,当年又碰上桑蚕减产,缝补廊棚的人有不少觉得银钱太少,改行换地,乱糟糟闹了好一阵子,出了不少笑话,很多生意也被对河的街巷抢走了,从热闹拥挤到又逐渐空荡,也不过两月光景。 一切停滞不前,一切好似糟糕透顶。 可桑树口留下的人并不那么觉得。 林秀水如何向众人描述当时她匆匆赶到桑树口,却碰见一群人围着摆起十几张长桌,桌上摆着她们常用来修补的器具,请了几个庙里的和尚,两三个师巫又唱又跳的场景。 唱的不是寻常曲调,她仔细听了才听清楚是,“天灵灵,地灵灵,各路器物显身灵…” 她又细细看了几眼,桌上摆着不是贡品,而是那些花花绿绿或是磨到锈迹斑斑的修补工具:有缝补用的剪刀、各色针线,修鞋匠的鞋楦、榔头、锥子,或是篾匠的篾刀、小锯子、凿子,还有铜匠的铜钱串子、锉条、风箱等等,有些物件甚至已经用了十几二十年,黯淡无光。 林秀水当时真的有点发懵,扭头问旁边嘴里念念有词的黄阿婆,“阿婆,你们这是?” “上供,”黄阿婆想拉她,又碍于手指沾着不少朱砂,只能作罢,手里头搓着一叠待会儿要烧的黄纸,很热情地跟林秀水说,“给东西烧点香火。” “?” 林秀水重复一遍,“烧点香火?” “可不是,眼下不是生意不好,大家又闹了许久,接不到多少活。人难受不说,这些跟我们许久,又修又补的老家伙也不灵光了。看这节骨眼上大家请蚕花娘娘,各种上贡的,我们能请什么神,其实我们也不兴敬天地神明。左思右想,还不如供这些老伙计,给它们热闹一场,烧点香火。” “怎么不跟我说?”林秀水发问,脸上神情从惊奇到不可置信。 她居然没有被邀请??她的剪刀没有被邀请,她的器物没有被邀请。 要知道林秀水也是颇信这种的人,她做衣裳的器物都用了五六年或两三年,轻易不会更换,像是有一把从上林塘就开始用的桃木尺,非常精细好用,画出来的线都是笔直的。 直到上年底中间掉了一块,不能再用,林秀水又重做了一根桃木尺,虽然没有磕头拜谢,也是郑重谢了桃木尺,再请它换副皮囊,新的也很好用。 像她们搬离桑树口的老房子时,王月兰也是买了十几样贡品,院子堂屋楼下楼上各摆了一道,叩谢这屋子遮风挡雨,没有出过太多纰漏之恩,还说要给它年年修缮。 还禁止小荷说房子任何的不好,生怕它听到就坏了。 其实有的东西并不可贵,甚至身价不过几十文,不过在终年累月之下,人们对它倾注的感情才使其有了超越物品本身之外,丰富而不廉价的情感。 至于为什么没请林秀水,根本就见不着她的面,林秀水也心虚起来,这段日子忙于蹴鞠和裤子,来回在衣行、裁缝作里打转,五更天出门,夜里黑灯瞎火才回,到水记门前也是三过家门而不入。 黄阿婆爽朗笑两声,“你放心,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的,金裁缝一早将你的剪子、针线一应给送来了。” “给准备了各色上好的布料做供品,到时候你烧了给它们。” 又点点另外靠着墙根摆的供品,一脸兴高采烈地道:“阿俏,你看看我们要烧的供品。 林秀水闻言看过去,走了几步上前,端详细看,没有任何瓜果,倒是一堆木头、香油、各种布头、卷纸,她无法得知其真实用处的东西。 “这木头啊,”雕花匠老青背着手走过来,站在桌前一脸正色道,“好东西,别看才手掌长一截,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别人手里抢来的沉香木和檀香木。” “可怜我这些老伙计,跟着我大半辈子也没吃过几口好木料,净是些破烂,今日也算是烧点给它们享享口福。” 老青年轻时雕花一把好手,桑树口各家的门窗都是他雕的,雕得太好了,过了十几年也没有多少要换的。倒是都找他补雕,他就时常感慨着,手里的凿子、刻刀都吃十几年的老木料,也没说换口新鲜的。 林秀水哦哦两声,然后便道:“这还不够啊。” “这样再给它们加两份雕花蜜煎,虽说不同根但好歹同源,自古雕花也算是一家,别管石雕食雕木雕了。” 老青还颇为恍然大悟的样子,一本正经附和,“那不应该买雕花梅球儿,雕花金橘,应当多买点雕花枨子。” 林秀水听后哈哈大笑,枨子在这是橙子的意思,可放到家具里,却是用来装饰的横枨条。 听到林秀水说话,一个瘦高个女人,修理各种篓子的张阿金,也凑过来说:“那我也买些。” 她开始报菜名,“买点炸藕、熟栗子肉、五色萁豆、蜜辣馅、糟脆筋、生烧酒蛎、酒泼蟹…” 林秀水好奇,“从哪里开始是供品?” “那是供自己吃的。” 张阿金振振有词,“都说物随其主,我爱吃的,它们肯定也爱吃。” 林秀水对张阿金的话完全不奇怪,她是个有苦不吃,没福硬享的性子。 最让林秀水印象深刻的,有一次张阿金跟她,闲聊,说她官人一点都不听话。 林秀水问怎么不听话。 张阿金说,我让他不活就去死。 他一点也不听我的。 她口头经常挂着一句话,捅再大的篓子都不怕,她能补,捅其他的不行,她补不了。 后来写桑树口小报,被大家称为蛐蛐篓子,发展出篓子文学。 诸如碰见蛮横无礼的,她说前生是只螃蟹篓子吧,怪不得敢横着走,听见有些男的处处留情,她说那感情好,背上再背只篓子,多留些窟窿眼帮忙四处盯着。 遇到事了,她说小事用小篓子装,大事就拿大篓子盖上。 看到有人邋里邋遢的,她说脏衣篓子成人了,说别人占便宜,给他十只篓子还得倒欠他两只。 大家都说她没个正形的,她供编篓子的器具用的是几只大肥鸭肥鸡,怪别人根本不懂,跟林秀水吐槽道:“妹啊,你知不知道我们篓子党以前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 张阿金一脸自信,“我们篓子以前是专门干偷鸡摸狗打猎物的。” “可惜了,现在草篓收手了。” “怪官府抓得太勤快。” “喂它们吃点现成的得了。” 林秀水笑道:“少吃点吧。” 她嘀咕,“已经够野了。” 后来这一场并不盛大,但足够好笑的拜器物大会,也被写进了桑树口小报里。 尤其是最后还有沐浴环节,倒上明矾、香药,有些家长则喊着:“我这个斧头可沾不了水,”“我觉得绵线应该不是很想沐浴,不过我的头发可以。” 小报里收集了缝补届的至理名言,天塌了,补回去,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别人都说坏了坏了!但对于我们修补匠人来说,是件好事,我们一般都会说好了好了,这下好了,你们放心好了。” “缺啥补啥,缺心眼不补。” “坏透了其实也是好极了,反正也不用补了,哪地凉快上哪地埋着去。” 所以哪怕在极度艰难,一整日也没有生意的时候,缝补廊棚的人还依旧保持着劲头,相互打趣,她们说这下好了,没有东西坏了。 不过这下坏了,钱也没得赚了。 这样的时刻过了三个月,街道司新上任的掌勾开始接手缝补廊棚前两年搁置的规划。 林秀水说他非常精明,大概以前当过几年的算账先生,任何地方都将变成铜钱,大概铜钱还满足不了他,变成银子才好。 该掌勾出了个很“好”的主意,买扑桑树口后街。 买扑跟卖完全不是一回事,卖是明码标价,这一条长街多少银钱,出得起就归桑树口所有,而买扑制的话,价高者得,或者标价符合者得。 就算买扑到了,也只有三年期限。 在买扑前有一个立价的环节,也就是评估此拍卖的长街到底值多少钱,通常看的事市价,还有过往年数最高的课税,或者第二高的课税以及平均课税。 “我咋看不懂呢?”打铁匠挠挠头。 黄阿婆说:“别说你了,这个张榜我也看不懂。” 一堆人围在桑树口的布告栏前,看着街道司张贴的布告,密密麻麻的字,完全不懂其中意思。 林秀水言简意赅,“让我们掏钱,一条街三年最少三百两。” 买扑要跟人竞价的,不只看底价,更要看其他人出价多少。 “值吗?”有人问。 林秀水呵呵笑两声,“你问哪个值吗?街道司挺值的。” 三年期而已,但这个价钱也并不是很不值。 界满三年之后要重新买扑,还是实封投状,就是重新竞价,要是换成酌中立额的话,那么还可以,因为会在该街期满前一年内就会询问是否继续承买,不会再让人出价,维持原价。 林秀水很清楚街道司的意图,这条街此时很冷清,又是块公科地,没有人纳税,只要桑树口拿下这条街之后,三年后但凡生意红火,他们就可以在之后涨价出手,完全不亏本。 林秀水私下里说这掌勾算盘投胎的。 胡娘子面色凝重,眉头拧起来 “那别买算了,眼下生意也不好做,出这三百两还只有三年,这笔账我想想都觉得不划算。” “街道司碰上了个臭棋篓子,”张阿金感慨。 “要我出钱的话,也能出点,三百两啊,之前造这个廊棚才几十两呢,不也过得挺好。” 大家议论纷纷,站在这布告栏前你一言我一语,凝缩起来只有一句话,别买了,不值当。 还有为到底买不买,值不值的争吵起来的。 在这样乱哄哄的场面里,好与不好中,有人祭出来一个字,“孬” 瞬间变得寂静,根本不知道要接什么话。 林秀水则说:“一定要买。” 她的语气很坚决,几乎有着无法让人反驳的气势,在几十人中间也显得掷地有声,“大家知道吗,一亩良田可以产桑叶最少一千两百斤,下等田则要减半,看似只要两亩下田就能补上一亩良田的缺。可实则不然,多花费的工夫,人力,磨损等等,都是不可估量的。” “若是按眼前的利去算,无论如何都是不划算的,可放远一点,怎么都是赚的。” 就像人的聚居依靠着河流和田地,一个集市或者更密集的行当兴起,也离不开更大的地盘。 老青问:“可是,我们能凑出三百两甚至更多的银钱吗?” “那就赚。” 林秀水不会一个人出这笔钱,从前缝补廊棚是大家一同出钱建起来的,那么要到更大的地方,也应该是大家齐心协力。 哪怕赚不到,她也会兜底。 “好!那就干一场!” 为此在桑树口开了第一届破坏大会,比烂大会。 此大会的口号是,有坏的东西你就来,坏到补不出来算你厉害。 禁止活物、死掉的活物、半死不活的,植物、田地、大型不动产:房屋、船等等参赛。 路人念着纸上的字,“什么东西,补好给钱,补不出来倒给一百文,我才不信。” “要交十文钱参与,补好还得给钱,谁去啊?” “你个憨货,你没看到下面还说,要是补不好,不仅十文钱倒退给我们,还给一百文吗,这玩意可比斗蛐蛐便宜多了。” 在桑青镇一个关扑盛行的地方,有事没事拿着几文钱就扑,没扑到算自己倒霉,扑中了就是赢头彩,任何跟关扑相关的都有人愿意来试一试。 他们不管这叫赌,他们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说尽力一搏而已。 这每一个人入场交的十文钱,也将成为桑树口地盘筹集的本金,倒赔一百文的钱则由林秀水出。 噱头很大,当日引得百来人参与,都从自家找出各种破烂的物件,走在街上,让人以为是哪地乞丐团伙趁着秋收过来讨要东西了。 还各自交流下自己拿的东西,抱着破罐子看着拿本破书的,啧啧两声,“就拿这东西去啊。” 男的反唇相讥,“少瞧不起人,比烂我也是很在行的,你知道我在家里能找到这么破烂的书有多不容易吗?” 有大姐心酸地说:“吵吵啥嘞,我才不容易呢,我找来找去,家里最烂的东西是我家。” “想开点吧姐,至少人还不坏。” 一路闹闹嚷嚷到了桑树口,远远看见红绸招展,见到一群人围着,纷纷挤了进去。 此时热闹才刚起个头,第一位上来的是个女子,她说自己带了把梳子,众人有些嘘声,等看到她拿出来的牛角梳后,又慢慢不再言语。 时下更盛行木梳,耕牛宰杀不多,一把牛角梳反而更贵,做的人也不多,补这种梳子的手艺人其实很少,而且这把梳子还断成好几截。 “怎么,能不能补?”那女子挑眉道。 桑树口缝补团立即有道女声出来应战,“当然能补!” 此人是接梳儿李喜,她虽然才二十五,可从小做这种接梳儿的活,算算都有十八年了,不说牛角梳,银梳、木梳、竹梳也补过上千把。 不过接梳儿太过寻常,她并不出名罢了,不如她卖梳子来得有名气。 那女子有些不相信,“真的能补?” 李喜摆出自己的工具,在边上的木桌上坐下来,拿过断掉的牛角梳拼凑成原本的模样,才抬起头来说:“怎么不行,我给你粘到原本原样,打磨到看不出断痕,等你觉得满意再给钱。” “啊,嗯,哦——,”女子支支吾吾地说,最后认输道,“好吧,你补吧。” 李喜一笑置之,有条不紊地拿出修补工具,还说道:“娘子下次不管是梳子,篦子,刷子,刷牙子、抿子坏了,都能上我这来修,放宽心,只要三四文罢了。” “下一位!” “我我我,到我了,”一个小个子男的蹿到前面来,朝着大家作揖,“各位献丑了。” “害,这是比坏大会,不看丑不丑,看烂不烂,”人群中有人喊道。 “我要拿出来的东西是一杆秤!” 那小个子男举着这把秤义愤填膺道:“天底下没有什么比这杆秤更坏的了!前天我在三家园秤团茶,那老头子非说是三两,我左想右想不对劲,拿回来一秤!才二两三,足足少了我七钱。” “你们给我评评理,看看这秤是不是坏了!知道缺一两缺福,缺二两又缺福又缺禄,缺三两是又缺福禄寿,就给我缺德!!” 他实在太愤怒了,口水直喷,缝补团众人都一片沉默,而底下的人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给他看吗?”补书的秀才偷偷问林秀水。 林秀水还是预料少了,她低下头笑了笑,而后一本正经道:“看,怎么能不看,都瞧瞧是不是最坏的东西。” “良心坏了,可就难补了。” 她喃喃自语,“不过我是不会出钱的。” 一伙人借了五把秤,拿了一堆重的或是轻的,帮忙称重,事实上,也确实如男子所言,这把秤是缺斤少两的。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又蹦又跳,一把夺过秤,“死老头,还我的钱来!” 一阵风似地跑出人群外去。 “那么,下一个?” 随着报幕的喊完,下一个出场的是个老婆婆,抱着一个盖着蓝布的东西,她张口就道:“你们还是直接给我一百文罢了。” “肯定补不出来。” “我老婆子从不说笑。” 众人并不相信,起哄道:“拿出来瞧瞧!!” 老婆婆笑笑,掀开罩在外面的蓝布罩子,里面是个破了一块的琉璃壶。 琉璃壶要价不算贵,几百文上下,很粗糙也不晶莹剔透,还是时下装小鱼用的。 但是—— 在场大大小小算起来总共涉及四五十个行当,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琉璃匠太少见了,而且琉璃坏了几乎难以补全。 张阿金拿出一把小梳子梳头发,自言自语道:“真是输给她们瞧了。” “确实输了,”林秀水大方承认,“阿婆你说得没错,我们补不出来。” 而后还给人家十文,给一吊用麻绳穿好的百文铜钱,让老婆婆数一数。 才进行到第三场而已,已经有人赢走了一百文,在场无不哗然,又实在很精彩,喊自家孩子去叫人来看。 “来吧到我了没,”一个高个子魁梧的女人走上来,她走路走得很嘚瑟,“我这人就不爱留坏的东西。” “可我又很爱显摆,就花了十文钱上来。” “给你们大家讲讲我买的金箔纸,我跟你们讲,买金箔一定要买颜色发点红的,那种叫库金箔,金的成色老好了,要是正黄色的,那成色就不咋样…” 她洋洋洒洒发表了一堆金箔的见解,有人喊道:“你金箔呢?” “没带。” 此人回答得理直气壮,“我都说了,我跟你们讲讲。” 众人齐齐喊道:“下来!!” 林秀水非常失望,她补金箔其实也是一把好手呢。 接下来几位还是比较正经的,拿上来的东西也多半是好补的,诸如促织笼,斗促织每从七月开始就很风靡,家家户户养促织,到各处去捕捉,放在瓦盆陶罐里养着,养大点就跟别家的促织斗,也叫秋兴。 林秀水最不爱这玩意,小春娥比较爱斗,桑英很奇怪,她更喜欢斗黄豆。 上来那对兄妹年纪不大,应该七八岁上下,手里握着用草绳绑在一起的促织笼,大概有十来个,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 妹妹小声说:“别人不要扔在地上,我们捡的,修好了再卖出去。” “我不是说了,不能这么说,你怎么一上来就给招了,”哥哥跺脚,“坏妹妹。” 小妹妹一脸天真,“真坏的话,我能领这个钱吗?” 说得众人哈哈大笑,林秀水蹲下来拍拍她的肩膀说:“怎么会坏呢,你是最好的。” “呜呜呜呜呜,”小妹妹瘪着嘴,“我怎么不是很高兴呢?” 林秀水再一次败北。 “来吧,还是让我们来谈谈补好的事情吧。” 补促织笼非常容易,张阿金当仁不让,手里用镰刀刮出适合宽度的竹条,对比一下,用剪刀将破掉的竹孔修剪整齐,先将一根根竹条横着塞进去,再竖着慢慢穿插到其中,竹条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几乎不到一刻就能将破洞补得毫无破绽。 她都不忘自夸一句,“怪不得我是蛐蛐篓子。” 小妹妹说:“可这是促织篓子。” “差点就被蒙在鼓里了,”张阿金笑笑,“多谢你个小知了。” “可我叫年年。” 在这次为期一个月的破坏大会上,缝补团众人可算是棋逢对手,总结为对手如下:臭棋篓子、不按招数出棋、不轻易出棋,一出棋就来场大的,打不过就破坏棋局型(一哭二闹三上吊)、围棋(主要靠人多,带着亲朋好友一起轮番来)、像棋(像人但又非人)、不给棋费、哭天喊地型、爱好下棋(每天来,每天输)、死皮赖脸型(根本不管主题是什么,自顾自输出)、自以为是型、高手、不要脸型、厚脸皮型、拖入名册坏掉不能补型,投机取巧型、好人型、看热闹准时型… 最后,是笑不出来型——缝补团。 以上出自桑树口小报总结手册。 补到后面,筋疲力尽,大家说:“奇人太多了。 “桑青镇还是卧虎藏龙。” “还是拜早了,早知道这么遭罪,应该再供点辟邪的。” 林秀水进来的时候,看见大家横七竖八地躺着,她也不招呼,“来吧,让我们公布此次大会,桑树口众人努力的成果。” “总共是三百零一两银子!!” “让我们恭喜,恭喜桑树口大家,靠双手造出一个工部来。” 大家全都站起来,又蹦又跳,“噢噢噢!!” “太好了,多出一两也是多啊!” “天呐,工部知道自己这么容易被我们取代吗?” “不知道,你闭嘴。” “我有点想哭,谁打我,我想要喜极而泣,不是想要痛哭流涕,你个混蛋!” “……” 林秀水静静地看着大家闹,她知道的,每个人都不容易,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可是我们觉得很好,”黄阿婆笑眯眯地说,大家告诉她,“其实我们也很高兴。” 赚钱很高兴,不赚钱也很高兴。 大家聚在一起很高兴,大家如果要各自奔前程也很高兴。 补好东西很高兴,东西没补好,那是很不高兴。 她们就靠着自己的双手,当年击败南瓦子和醋坊,以桑树口缝补廊棚的名义,以四百多两的价钱拿下了长街。 轰轰烈烈地开始建造一条真正的缝补长街。 慢慢的,那些原本离去的人又聚在一块,缝补再一次兴盛。 大概有多少缝补摊子呢,林秀水说是好多好多个,大概每一个物件来到这里,都能被修补。 这里是桑树口。 一个总是说好了好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