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升官发财娶黛玉》 第1章 “周瑞?荣国府?”穆川重复着父亲的话。 虽然有一丝荒谬,但这确实是个真实存在的世界,他同样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他受过的伤是真的,外头囚车里的花阿赞土司是真的,后天的午门献俘是真的,车队里那二十几车属于他的战利品同样是真的。 “是周瑞,荣国府的管事。” 穆大壮点了点头,藏在心里的秘密虽然说了出来,但语气没多少起伏,依旧是苦难后的麻木,“……打听了好久,求了不少人……最后还是王狗儿说漏嘴才知道究竟是谁。王狗儿就是个小卒子,不知道仇人是谁,你爷爷都投不了胎。” 他愤愤地呸了一声,继续道:“将来我死了,一样投不了胎!” 穆川翻看着原主的记忆,这一段记忆很是胡乱,大概只有漫天的黄白色纸钱,还有止不住的哭声,许多人的哭声。 “爹,你慢慢说。我只记得仿佛是地被人抢了,爷爷死了,二叔的腿好像断了……还有呢?” 穆川接过手下人打来的饭食,放在穆大壮面前,又倒了酒:“如今我回来了,咱们有仇报仇。” 穆川沉稳的语气叫穆大壮安下心来,况且一路进了军营,人人待他都极其恭敬,这营房也是第二大的。 ——儿子如今是大官了。 穆大壮嗯了一声,一口酒闷下去,表情鲜活了些。 “当年咱们家里才买了牛,你祖父又给你弟弟报了学堂,想着家有余力,子孙差不多也该认两个字,三五代下来,指不定能出个读书人,哪知道……” 哪知道被人当成肥羊盯上了。 同村的王狗儿不做人,仗着他爹留下来的老关系,瞒着穆家人直接就把地在官府过户了。 二叔气不过上去分辨,当场被衙役打断了腿。 “你爷爷是饿死的。”穆大壮眉头紧锁,满脸沟壑,“自己把自己饿死的。” “你爷爷死了,咱们家就只剩三口丁,服徭役就只用出一人。”穆大壮叹气,小心地看了一眼自家儿子,又移开视线,闷声闷气地说:“你别怪你二叔,当年是我让你去的。” 穆川顺着穆大壮的话翻看着原主不太清晰的记忆,又听穆大壮道:“你二叔腿断了,你堂哥虽然够年纪,真要叫他去服徭役,你二叔这一家子就没了活路,我——” “爹。”穆川打断了穆大壮的话,“不是你,是王狗儿说了什么。”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一段,原主不觉得什么,但是知道了前因后果,穆川再看这一段是有些蹊跷的。 “我路上被衙役打了一顿,他们说你就是穆家那个老三?”穆川沉声道:“他们知道我,他们就是奔着我去的。就是你不说话,他们带走的也是我。” 穆大壮呆住了,他直愣愣地看着儿子,眼睛一闭一睁,眼泪就下来了:“不是我……我以为我把你害死了……我——” 穆大壮呜呜地哭了起来。 穆川上前用力拍着他的背,重重的触感叫穆大壮哭得越发的伤心。 吃饱了饭,又喝了酒,多年压抑的心事得以释放,狠狠哭过一场之后,穆大壮有些迷糊。 穆川给他拿了热手巾擦脸,又给他铺了床取了厚被子:“累了就先睡一觉,等醒了叫大夫给你看一看,军中的大夫原先是御医,医术倒也过得去。” “过得去”这个评价不为别的,这御医原先是治富贵病的,去了军中治得都是劳苦病,过去半年多才转过这个脑子。 “十年了。”多年的不甘心和强烈的释怀两种情绪冲击着穆大壮的内心,他拉着穆川的手:“你娘怨我,你二叔这么多年连话都不多说两句的,我——” “我知道了。”穆川语气平缓,却分外的叫人信赖,“他们既然拿强权压咱们,如今我也是强权,我压他们,他们该好生受着才是。” 穆大壮抹了一把眼泪,穆川又问:“地如今是姓周的在种?还是让王狗儿帮忙看着?” “没有!”说到这个,穆大壮一脸的愤怒,“上好的水田,没人种,荒废了!王家那个狗杂种,贵人没扒上,人家根本看不上这点收成,活该!” “我知道了。”穆川又应了一声,“一切有我。” 穆大壮精神紧张,从昨天得到儿子的消息,情绪就是剧烈起伏,两天都没好好休息,今天见了人,又看他一切都好,放松下来,疲劳就涌了出来。 他打了个哈欠,这才松了手,连着叫了几声“儿啊”,想说点什么,但是话太多,只看着穆川。 穆川道:“你先歇着,外头有士兵看着,要什么只管吩咐。我去看看老将军,我才回来,手里虽有几个人,但地面上不熟,要问他借些人手。” “荣国府。”穆大壮小声道。 “连国公都没了,十年前就只敢欺负咱们平头百姓,占便宜也只敢占几百两,他们这国公当得可真有出息,谁知道了不说一句窝囊废呢。既然是窝囊废,又有什么可怕的?” 这话说得有几分泄愤的意思,虽不太符合穆川的性格,却符合穆大壮的心意,他安下心来,重重嗯了一声:“都听你的。” 穆川在床边坐了一盅茶的功夫,看见穆大壮睡着了,这才起身到了营房外头。 门口守着的几个手下都笑眯眯:“恭喜将军!” “好生照看着。”穆川摆摆手,“我去见老将军。我爹那个性子,估计什么都忍着,你们多问问。” “知道,都是一个出身,我爹也这样。” “只当自己亲爹照看就完了。” 穆川笑了两声,往主营房去了。 想想这几年的经历,原以为那个在位十几年的太上皇是他历史学得不好的缘故,没想是红楼梦。 穆川不禁按了按胸口,他能摸到原主心口那一道隆起的疤痕。 是箭射的,入肉三寸。 这就是他替代了原主的原因。 不过穿越也是有些福利的,比方他身子一天好过一天,力气也一天大过一天。 原主本就生的高大,十一二岁就是成年人的身量,不然王狗儿也不会指名道姓买通衙役拉了他去服徭役。 一来是他足够冒充成年人,二来就是怕这个身材高大的原主报复。 换了他之后,除了身材高大,肌肉也长了上来,人结实了许多,早年积累的沉疴旧疾似乎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穆川到了主营房,守门的士兵进去通报,帘子很快掀了起来,出来的是李老将军的孙子,李承武。 “川哥。”原本的纨绔子弟叫得很是恭敬,垫着脚尖,好叫帘子完全碰不到穆川。 “承武。”穆川冲他点点头,大步走到了内室。 “知道了。你都说了几次了。”内室里传来老将军的声音,中气十足:“我活了六十岁,午门献俘一共献了三次,我比你熟。” 穆川笑着走了进去,“将军。” “来坐,承武倒茶。”李老将军一边招呼穆川,一边不耐烦的摆摆手,抢过礼部官员手里的仪程表放在桌上,“上回我献俘,你还喝奶呢。” 礼部官员白白一张脸变成了粉红色,穆川拱了拱手,全当没看见。 这次功劳着实很大,李老将军又是告老还乡,礼部官员完全没话说,唉声叹气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多谢将军。”穆川作了个长揖,“真是我爹。” 李老将军笑道:“方才我还跟承武说,这么久没过来,可见这个爹是真的。” “若不是将军帮忙,哪里能有这么顺利?”穆川感谢地笑,“以前人糊涂,不识字,东南西北也不分,从没出过门的。只知道勉强算是在京城附近,村子名字跟树木有关,单靠穆三这个名字,能找到爹,将军是出了大力气的。” 李老将军也很开心,他笑眯眯地捋着胡子:“是你有福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人灵醒了,运气也来了。” 正说着话,李承武端着茶杯过来,李老将军让了茶:“我跟你说说这午门献俘,没什么可紧张的。陛下在城门楼上,离得远呢。那么大的广场上就咱们,还有礼部官员领着——” 他说到一半,压低了声音,挑了挑眉毛:“就是错个一星半点的也没关系,陛下看不出来。献俘陛下没我熟。” 穆川跟着一起笑了:“将军说得是。万一太上皇也来看呢?” 李老将军一愣,皱着眉头犹犹豫豫道:“太上皇都七十多了吧?午门献俘不能坐,只能站着,他应该没那个力气。” 说完李老将军就看见穆川一脸的笑意,便知道他在讲笑话,表情立即轻松起来。 “我跟你说,这是过了中秋,太阳不晒也不热了,上次午门献俘,正好在端午过去没几天,晒晕了好几个文官小白脸。我们打了胜仗,他们办个仪式就有功劳。那群窝囊废!” 穆川不急不慢道:“这一年两年的,将军风头正盛,怎么样陛下都不会惩罚的,正该好好骂一骂那些文官。卡咱们的粮食,不肯多给抚恤金,兵器不够使难道叫人就这么冲上去送死?我也要骂的。” “你呀。我骂骂可以,你别出这个头。”李老将军笑得一脸褶子,又问:“铠甲车队可准备好了?咱们从安定门进城,还得绕路。半夜就得出发。” “安定门现在就挺热闹。”贾母的大花厅里,贾宝玉兴奋地说:“后天早上辰时二刻进城。老祖宗,我想去看看,我还没看过班师回朝呢,也不知道有没有唱戏那么热闹。戏里的武生还会翻跟头呢。” 贾母看着心爱的孙子,还有一屋子笑盈盈的姑娘们,脸上也是和煦的微笑:“凑那个热闹干什么?人挤人的。” 第2章 王熙凤笑着应了:“等他回来我就告诉他。老祖宗放心,一准儿给您办好。” 贾母点了点头,正想要说点什么,见鸳鸯带着小丫鬟提着灯笼进来,她知道这是提醒她到点儿了。 贾母故意打了个哈欠道:“我也乏了,你们都回去吧。已是深秋,天黑得早,路上小心些。” 屋里众人起身行礼,贾母又指着鸳鸯手里的灯笼:“这是中秋他们做的灯笼,前儿收拾房子才翻出来的,一人挑一个带回去。万一路上黑,也算是物尽其用。” 为中秋节制的灯笼,也不会加什么“巧思”,都是意味着团圆的圆形,连颜色也是大红的,最多只能往橙色偏一点点。 差不多的东西,没什么可挑的,众人一人拿了一个,薛宝琴看了看贾母,等贾母察觉到她的视线,这才憨笑道:“老祖宗,我也想要一个,可我就住在您院子里,路黑不黑的也没什么相干。” 贾母就喜欢活泼伶俐的姑娘,跟着笑了起来:“有你的!” 薛宝琴微微提了裙子,走路都跟小鹿跳似的,开开心心地去挑灯笼了。 贾母最操心的就是她的两个玉儿,尤其是已经穿上袄子的林黛玉,这屋里多数人都只加了个褙子,她这个上了年纪的,也刚穿上夹袄。 “叫丫鬟来接你。” 不等林黛玉说话,鸳鸯便道:“紫鹃已经等在外头了。” “是我多心了。”贾母一下子就轻松了:“她原是最妥帖的,在我屋里的时候就心细。” 贾宝玉指挥丫鬟点好了灯笼,一个递给林黛玉,一个拿在自己手里,道:“老祖宗放心,我送林妹妹回去。” 王夫人扫了一眼亲儿子,就是当着贾母的面,什么都不好说。 一群人从贾母院子里出来。 贾母院子在荣国府的最西边,不管是回大观园的众人,还是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等人,总归都是要往东走的,开头这一段路,大家都在一起,就还挺热闹。 不过很快,王熙凤就先走了。 她身子骨还没养好,家里事情又多,院子里又新进来尤二姐跟秋桐两个妖精,这俩打擂台虽然是她教唆的,但她也烦。 王熙凤说了句:“要回去看孩子。”由两个丫鬟搀扶着,飞一样的就走了。 都是一家人,王熙凤院子里的事儿,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些,也没人多说什么,安静两三息的功夫,又聊了起来。 王夫人跟薛姨妈走在最后头,小声不知道在说什么。 贾宝玉拉着林黛玉,问她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又有什么想要的,正好他出去给带回来。 薛宝钗拉着自己堂妹,小声规劝道:“你方才有些无礼了,在老太太面前,还是要稳重些的好。” 薛宝琴一脸懵懂:“我不记得了。下回我哪里做得不好,姐姐直接说便是,这……我也不知道你说得是什么?” 薛宝钗的声音不大不小的,薛宝琴也没刻意压低声音,反正探春听见了,她笑了一声,给自家姐妹使个眼色,也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宝姐姐又教妹妹为人处世呢。” 自打上回管理大观园被薛宝钗背刺,好好的开源节流被她搅和了,自家的收益被她拿来当人情送了出去,探春一直没过去,有机会就要刺两句。 可薛宝钗也不是一般人,她只当没听见,脸上一点异样看不出来。 不过史湘云是个实心眼,给她解围道:“我倒是想要宝姐姐当我亲姐姐,天天管着我才好。” 这话就让人不太好接,还不如没听见呢。 好在路不长,很快就到了路口,住大观园的往北,王夫人往南,薛姨妈则是继续往东。 史湘云等薛宝钗一起走,薛姨妈歉意地笑笑:“我得跟宝丫头说两句话,云丫头先回去吧。” 最是体贴的贾宝玉道:“你晚饭还多吃了半碗,不如跟我一起送送你林姐姐,正好消消食。等咱们转回来,你宝姐姐兴许就到门口了,你再跟她回去,岂不正好?” 贾宝玉的怡红院跟林黛玉的潇湘馆是距离大观园门口最近的两个院子,分列西东,史湘云一想也就应了。 贾宝玉又去跟王夫人道别。 王夫人给他规整了袖子,谆谆善诱道:“这两日书读得怎么样了?算算你父亲外派也有两年了,明年就该回来了,三年得读了不少书了吧?仔细他问你。” 说起贾政,还说是功课,贾宝玉顿时就蔫了。 王夫人松了口气,就算没精打采的,也比整日围着她小姑子的女儿好。 ——伏低做小的,成什么样子? 众人在路口道别,薛宝琴走回头路往贾母院子里去。 薛宝钗扶着薛姨妈,慢慢往东北小院去。 “宝玉想去看热闹,不如让你哥哥帮着寻个地方?”薛姨妈征求自家女儿的意见,“虽没两天了,无非多花些银子。” “我也正想说这个。”薛宝钗赞同道:“十两银子没人让出位置来,难道五十两一百两还没人让吗?这点银子对咱们来说又不算是什么。” “就是琏儿……” 薛宝钗道:“哥哥这会儿应该已经回来了,妈妈回去只管先问,若是哥哥有把握,不如就赶紧去跟凤丫头说一声。不行就连夜去办,明早上跟她说也是一样的。横竖琏二哥也得等明天才能出去问。况且……我猜琏二哥这事儿也不好办。” 薛姨妈拍了拍薛宝钗的胳膊,长舒一口气,道:“你也回去吧,别叫云丫头等急了。” 另一边,贾宝玉一路送林黛玉回去,黏黏糊糊的叫人觉得好笑。 探春倒是似笑非笑给迎春使了个眼色,可惜迎春一肚子的心事,她年纪是姐妹里最大的一个,根本笑不出来。 虽说国泰民安的时候女子出嫁都晚,好一点的人家,一大半都会多留两年,十八九岁成亲的大有人在,留过二十的也有几家,可没出嫁跟没定亲是不一样的。 湘云刚过十五就定了下来,新来的宝琴妹妹也有婚事,连继母的娘家侄女儿也定了亲。 迎春左右看看,阖府上下都知道宝玉跟林妹妹是定了的,老太太整日都是两个玉儿两个玉儿的,她……满腹心事无人倾诉,只能越发的沉默。 横竖……她什么都管不了。 林黛玉回到潇湘馆,送走贾宝玉跟史湘云,紫鹃去张罗热水等物准备睡觉,雪雁进来,道:“姑娘,衣裳被子都晾好了,只是咱们这院子不大,竹子又多,每日晒不了多少,我便吩咐她们用碳烤。” “嗯。”林黛玉点了点头,看着窗外的竹林,影影绰绰的她就喜欢这个,“横竖东西都是够用的,天气也还晴朗,慢慢晒吧。” 紫鹃带着人伺候林黛玉洗漱,又换了家常的衣服,又倒了杯热水给林黛玉捧在手里,问:“姑娘今儿看什么书?” 林黛玉轻轻咳了两声,道:“今儿不看书了,去把香点上,我写几张字。” “今天她可安生?”王熙凤一回去,一边换衣服洗手,一边问平儿。 “今儿没出门。”平儿低眉顺眼地应道。 王熙凤冷笑一声没说什么,平儿端了药来给她,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劝了两句:“好生养病才是真的,少操些心,有——” 只是王熙凤眼睛一瞪,平儿就不敢再往下说了。 王熙凤喝完了药,婆子带着巧姐儿过来,王熙凤跟女儿说了两句话,又跟平儿抱怨道:“今儿她又说错话了。我就不明白了,这么些年,她就是个傻子也该学机灵了,怎么还这么不招人待见呢。” 虽然是用她代替,可眼神动作,指的都是东南边,很明显这说的是邢夫人。 平儿从小药匣子里挑了膏药给王熙凤贴在太阳穴上,也没怎么搭话,主仆两个相处多年,很明显有些话是不用她应的,就是抱怨。 王熙凤闭着眼睛歇息片刻,贾琏回来了。 他进屋衣服还没换好,尤二姐就来请安了。 “二爷、二奶奶。” 王熙凤心里冷笑两声,脸上笑容热切得让人害怕:“怎得又生分了?原先还是叫姐姐的,怎么当着二爷就疏远了呢?” 尤二姐就又叫了一声“姐姐”。 王熙凤这才满意,微笑着说:“一会儿二爷就去找你,老太太有事儿吩咐,我得跟二爷先说说。” 尤二姐犹犹豫豫地走了。 贾琏看不出这里头的暗潮汹涌,只当王熙凤贤惠,只觉得妻虽然不娇,但妾是美的。他直接往床上一躺,问道:“老太太有什么事儿?” “宝玉想去安定门看大军班师回朝,问你能不能给他找个人少又安全还看得清热闹的地方。” 贾琏冷笑一声:“他还真是小祖宗。我去哪儿给他找?安定门上好,我在安定门上给他找个位置?” 王熙凤哪哪儿都不舒服,头疼,腰酸,尤其是大大不如以往的精力,还有怎么养都养不好的病,最让人窝火的是家里的两个狐媚子,她气就没顺过,稍有不顺心,那就是一点就着。 当着贾母还能收敛些,当着贾琏?那就直接开怼了。 “你去跟老太太说去,要么明儿我就说你办不成,回绝了他。” 王熙凤一发火,贾琏就软了,他翻身下床,坐在王熙凤身边:“我倒是早就订好了地方,可也约好了人。你想想宝玉长什么样子?他打扮起来又是个什么风格,他平日里说话做事又是什么做派??万一那些人起了心思,你让我怎么办?老太太不得撕了我?” “呸!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话音刚落,平儿掀了帘子进来:“薛姨妈来了。” 王熙凤跟薛家不甚亲近,听她来了,眉毛一挑:“天都快黑了,她来做什么?” 第3章 穆川进了城。 安定门在皇城东北角,他们要一路往南,快到正阳门再往西,一直到皇城正中线,再往北进大明门。 接着继续往北,穿过承天门、端门,最后就到了午门。献俘就在午门前的大广场。 穆川在车队最前头,两边有礼部官员引路,他后头是个专门用来展示的囚车,里关着花阿赞土司,之后的牛车上是专门进献给皇帝的战利品。 接着是几辆马车,李老将军就在里头坐着。 后头还有全副武装的士兵,以及身份地位没花阿赞土司高的俘虏们。 穆川回头看了看。 回京的路上,花阿赞土司是最舒服的,随行的还有两位军医,保证花阿赞土司能活到午门献俘。 万一死了怎么办? 穆川也问过李老将军,答案很简单:“另寻一俘虏假扮他。” 不过进城之后,这位土司就不那么舒服了。他是跪在囚车里的,后头那些俘虏至少还能坐着。 穆川表情严肃,跟百姓对视上也会微微颔首。 路两边很是热闹,多的是出来摆摊的小商贩,光是卖糖葫芦的,短短一条街上就有三家,至于扔烂菜叶子扔臭鸡蛋,这个没见到。 毕竟鸡蛋也不便宜,谁会把鸡蛋放到坏呢? 而且内城的院子都不大,种棵景观树都扣扣索索的,花都养在盆子里,压根没种菜的地方,菜都是外城送来的,也是笔不小的花费。 车队一路往前,不过一盅茶的功夫就看不见了,贾宝玉叹息一声:“从没见过那么高的马,怕是比我都高了。” 薛蟠再怎么混账没出息不识字,见过的东西总归是比贾宝玉多的,他想了想,思索道:“应该是纳里马,从西海沿子出海,往西半个月的路程,有个叫纳帕里的地方产的。不好养,我父亲在世时也动过念头,船没靠岸就死完了。” 薛蟠请贾宝玉看热闹,自然也是有几个陪客的,当下有人笑道:“管他好不好养呢,既然这人能养,将来等多了,总能流出来几匹,二爷若是喜欢,我们替二爷寻来便是。” 这么一恭维,贾宝玉就没那么沮丧了,薛蟠又给他倒了茶,指了指下头依旧热闹的长街:“下头还挺挤,先吃了午饭再说。” 贾宝玉点头应了,却还念念不忘方才那马:“腿都比别的马粗壮许多,不知道能跑多快。可惜可惜!他们不叫我骑快马。” “就是不骑,放家里看着也够威武。还有那将军,我看着比柳兄弟还要高上半头。” 薛蟠是个五短身材,虽然早就成年,身高却跟才十七岁的贾宝玉身高不相上下,就是比贾宝玉壮实许多。 两人都认识的人里,柳湘莲要比他们要高上半头,许是用心钻研过唱戏的关系,身形也极佳,每每说起总叫人念念不忘。 “说起来……可寻找他了?” 薛蟠失落地摇摇头,贾宝玉也跟着叹了口气,拿起酒壶倒酒,一口喝了。 未时的钟刚刚敲响,午门献俘开始了。 午门前的大广场站着密密麻麻的官员,还有宫廷乐师奏乐,尤其是那组两人高的编钟,敲起来声音悠远而清脆,很是对穆川胃口。 去掉前头必要的流程,穆川要做的,就是“提俘上前”,其实这个提就是押解,但写在正式文书上的都是提,问题是讲解午门献俘流程的官员被李老将军轰走了,李老将军又说了好几次“皇帝好糊弄”,所以穆川真就把人提起来了。 旁边的引导官倒抽一口冷气,正要上前,走了没两步就顿住了。 ——穆将军高大威猛,强壮结实,马上就要封爵了。 ——反正丢脸的是花阿赞土司。 引导官老老实实站在一边,陪着一起往前走。 城楼上,皇帝也是满心的赞叹:“好一员猛将!那土司为祸多年,朕以为他多有本事,在穆将军手上竟像是只猫儿,连脚都落不了地。” 这时候肯定不会有不长眼的说“提不提”之类的话题。 内阁学士孟大人笑道:“得此猛将,是陛下之福。” 皇帝连说了几个好。 穆川站定,下来该是由兵部尚书奏请皇帝处置俘虏,不过李老将军告老还乡,皇帝拟定的官职就是挂兵部尚书衔,所以这一次是李老将军开口。 他年岁虽然大了,也有不少暗伤,但这个场合无论如何都得中气十足。 李老将军扬声在城楼下喊话,上头的皇帝听得一清二楚。 如何处置俘虏,那是早就议定了的。 花阿赞土司手下几个统领悉数问斩,土司本人被赦免,安置在了会同馆至宁院,另外皇帝还说了:“土司年老,许其一子进京侍奉。” 这也是阳谋了,里头还有穆川的功劳。 他生擒花阿赞土司的时候,顺带砍死了土司最得力的儿子,剩下虽还有十几个儿子,但都半斤八两,就算有一两个出众的,也抵不过其他人合力围剿。 皇帝这话一出,那边又没人主事,剩下那些儿子非得把狗脑子打出来,才能选出个来当质子的。 土司被官员带走,剩下的人继续往里,去皇极殿上朝,这次就是穆川他们的封赏了。 两位主将,李老将军封定南侯,加兵部尚书衔,穆川封忠勇伯,加兵部侍郎衔,另外还有对祖上的封赏。 穆川那个大字儿不识几个的亲爹穆大壮,如今是三品官了,他那个因为家中无钱抵徭役,只能自己饿死自己的爷爷,是五品官。 功劳大的几人在大殿内当着皇帝面封赏,其余众人就是在外头由官员念圣旨。 等穆川跟李老将军两人叩谢完隆恩,皇帝笑道:“两位随朕来御书房,战报语焉不详,朕想好好听听。” 两人继续跟着往里。 一到御书房,皇帝坐下,就又想倒抽冷气了。 一开始他在城门楼上,穆川在下头,只能跟旁边官员对比看出来他身材高大,具体能有多高多大,那是看不出来的。 接着是大殿,龙椅是在宝台上的,穆川还是在下头,总归是比殿里所有人都强壮。 如今到了御书房 …… “爱卿是如何长得这样高大的!” 不仅高大,肩膀还宽,站在窗户前头都能把太阳都挡住。 “多亏将军体恤,许臣吃饱肚子。” 穆川回答得有点取巧,他才进京,也不知道皇帝是个什么秉性,所以他打算一点点试探着来。 皇帝笑了起来,问李老将军:“年年都上书说军粮不够,竟是为了养他吗?” 李老将军虽然早说要骂那些克扣他们粮草的官员,但对着皇帝言辞就没那么犀利了。 “若是多些军粮,也能多养几个穆将军。” 皇帝又笑了。 回来第一次面圣,皇帝今日必定是留足了空的,李老将军打算多给穆川留机会,说了没两句话就歉意道:“臣年纪大了,想倚老卖老讨个饶,得回去歇歇了。” 皇帝又赏了些字画玉器金银珠宝,这才叫太监送他出去。 这下御书房里就剩穆川一个了。 没了旁人,皇帝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膀子,依旧是那句感慨:“爱卿长得真是健壮。” 穆川便也顺势夸耀自己几句,什么土司的土楼城门口就是他扛着圆木给撞开的,还有能拉开四石的弓,寻常骑兵射箭能有三十丈,他的弓能射出去一百丈等等。 语言朴素,炫耀得又很直白,皇帝赞叹不已,惊呼连连:“爱卿一人可抵一军!” 穆川也对皇帝有了初步的影响。 的确是挺符合上位者的刻板印象的。 没出过皇城大门,有点天真,不至于到“何不食肉糜”的地步,但对苦难两个字也没什么理解。 气氛正好,皇帝忽然问道:“怎得跟进城时穿得不是一套铠甲?” 那当然是故意的了。 穆川犹豫片刻,道:“想叫百姓知道陛下不容易,却不想叫陛下知道臣等辛苦。” 皇帝一愣,脸上有种欣喜若狂,却又要努力克制的用力:“朕知道你们不容易,也知道你们辛苦。” 他轻轻拂过穆川崭新还反光的铠甲,道:“把那套旧的送进宫来,朕摆在书房,也算是个警醒。” 这不就挺好,在皇帝面前挂名了。穆川道谢,又说:“有陛下,是黎民百姓之福。” 皇帝很是高兴又有点自傲,挺直了背,问穆川:“爱卿多大了?” 严格来说是二十五,但是如果说他二十五,就必定会扯出来他服兵役的时候才十四岁,这是违反大魏律的,穆川打算用这个年纪坑人,所以不打算现在爆出来。 “回陛下,二十七。五月底的生日。” “竟然比朕还小两岁?”皇帝一边惊呼一边又笑了起来,“边关苦寒,风吹日晒的——全福仁,去拿些上好的香膏来。爱卿多涂一涂,养上一年半载的就好了。等你养好些,朕再给你做媒!” “多谢陛下。”穆川也不推辞也不谦虚,直接就答应了下来:“臣喜欢好看的姑娘。” 皇帝觉得有点违和,明明说得是好色,但穆川的表情过于严肃正经了,该是两个人难为情的,全叫皇帝一个人受了。 他立即换了个严肃的话题:“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爱卿在边关也十余年了,回来先好好休息,朕要给你寻个合适的位置。” 朝堂上封的兵部侍郎是虚衔,真正的差事还要等皇帝定夺。 但这对穆川来说是个好现象,这证明皇帝并不打算将他束之高阁,是打算给他找个实职做的,所以才要斟酌权衡。权衡得越久,官就越大。 第4章 “咱家是大明宫的掌宫内监,戴权。” 戴权冲穆川微微点头,算是行过礼,又笑道:“穆将军,上皇已等候多时了,将军请。” 全福仁明显想说点什么,不过太上皇压了皇帝一头,戴权也压了他一头,他什么都没说。 穆川的确是感受到了些许剑拔弩张的气氛,但是这跟他关系不大。 平南镇镇守西南要道,精兵四万,加上辎重部队、后勤、退伍的士兵、家眷,还有屯田的军民等等等等,十五万都打不住。 而最精锐的四万士兵,有一万直接就在穆川麾下,剩下的跟他也有同袍情义,一同杀过敌流过血的。 总而言之,紧张的不是他。 穆川同全福仁拱拱手:“告辞,公公莫送。” 看着穆川同戴权一路离开,全福仁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御书房。 皇帝正在懊恼,他跟穆川虽然相谈甚欢,但有件重要的事情忘记做了,就是给穆川取个字。 皇帝事先也想了几个,比方百川,寓意是奔流不息,河跟山也算相得益彰。 还有万重,取自万重山,不仅有连绵不绝的意思,也表达了皇帝对他的看重。 再加上取字本身的含义,那穆将军就是正经的天子门生。 问题是御书房这么一坐,皇帝察觉穆川健壮得前无古人,顿时就觉得这两个字不太合适。 等聊起来又很投机,皇帝就彻底把这事儿忘到脑后了。 现在想起来,皇帝懊恼过后又很是欣慰,君臣相得是真的,所以才不会那么教条。 “所以给他取个什么字好呢?” 皇帝正甜蜜的忧伤呢,全公公一脸愁绪进来:“陛下,戴权带穆大人去大明宫了。” “什么!”皇帝一声惊呼,面色就沉了下来。 他想起上次被他予以重任的状元姜汉义,去了两次大明宫,就成了“以孝治国”的鼓吹者。 还有再上次的舒志仪、以及最先的杜嘉音。 《左传》中说:“国之大事,在戍与祀”,皇帝觉得祀都要往后排,他认为是在戍与律,也就是军事与律法。 孝? 百姓可以这么想,但当皇帝的不能连自己都骗。 皇帝幽幽叹了口气:“且看吧。” 倒不是说他一个支持者都没有,只是这些年他看得上的栋梁,太上皇总要来插一手。 穆川一路跟着戴权到了大明宫。 大明宫是太上皇的住所,宫殿金碧辉煌,巍峨雄壮,院内花草树木,就算在十月的京城,也一样是郁郁葱葱,长势喜人。 太上皇在大殿内等着,穆川一进去就看见了那位坐在宝座上,坐直都有点困难,却穿着全套龙袍的干瘪老头。 “太上皇。”穆川上前行礼。 太上皇虽在高台之上,但穆川身边还有个戴权做对比。 戴权也是宫里权势数一数二的太监,能做到这个位置,人长得也是很周正的,但是被穆川这么一映衬,戴权就成了小鸡子,不说形容猥琐,但也畏手畏脚的,叫人心生不快。 “看座。”太上皇吩咐。 穆川道:“全甲在身,恕臣无礼,站着回话。” 太上皇不在意这一点,挥挥手就算过去了,他的大殿里一把椅子都没有,都是现搬的。什么意思,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军中是有太监当监军的,虽然做不了决策,多半都是被好生安置当个聋子瞎子,但消息也能传回来一二。 ……高大威猛,异于常人…… ……勇猛异常,一人成军…… 太上皇见了真人,才知道那太监竟然没说谎。 “得将军,是我大魏之福。”太上皇一脸的微笑。 “天佑大魏。”穆川接了一句。 太上皇忽得又长叹一声,道:“朕这个儿子,就算是当了十余年的皇帝,也还是……唉。” 穆川只当没听见,这个反应倒也正常,谁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人说皇帝不好呢? 太上皇继续道:“你才回来京城,安家也是要银子的。戴权,开了内库,取黄金万两来,再寻些古董摆件、字画屏风来,另绫罗绸缎被褥枕头等,若是有现成的,只管拿来。” 皇上方才也赏了,黄金三千两,另有些器物等。 这么一比,管他太上皇是什么目的呢,人大方就行。 太上皇又看着穆川,诚恳地说:“就当是朕给将军的乔迁之礼。” “谢太上皇隆恩!”穆川原本就是身体健康,中气十足,又刻意加大几分音量,太上皇十分满意。 “皇儿赏你的忠勇伯府——” 太上皇一顿,戴权接了上来:“在城北,是个五进的院子,带个小花园,就在顺天府大堂往南一些。” 太上皇眉头一皱:“也太寒酸了些,五进的院子哪里够一等伯住,这也是朝廷的脸面。况且就算是平日里上朝走东华门,路上也有七八里地了,不好不好。” 殿里安静了下来,太上皇故意想了许久,自以为吊起了穆川的胃口,接着道:“朕记得出了东安门有一处不错的院子?” 戴权捧哏道:“上皇记得不错,是原先明秀公主的院府邸,至少是皇上那个四五倍大,家里有戏园子,有祠堂,花园子里还有活水。东西中三路,除了中路正房,还有七个院子,四世同堂都住得下。” 太上皇笑道:“那便是这个了。你别怪皇儿,他也不容易。” 这就是惊喜了,虽然语气表情有点茶,但争的是他的好感,东西也都是给他的。 穆川也能明白为什么。 手握精兵强将,个人形象跟能力都很突出,平民出身不曾结党,是个人都想拉拢他。穆川忽然就觉得有个太上皇挺好的。 他真诚地拜谢皇恩:“太上皇洪福齐天,长命百岁。” 这个道谢太上皇就还挺喜欢的,他大笑两声,忽然扬声道:“穆川接旨!” 穿了重甲别说坐了,跪也是不可能的,重甲就没这个功能。 穆川拱手行礼,垂首恭敬听着。 “朕封你做龙禁尉大将军,等过些日子,就来宫里当差,朕要好好看看你是如何带兵的!” 又是一句谢主隆恩。 太上皇年岁大了,为了见穆川,为了显示太上皇的威严,又换了全副龙袍,龙椅又是硬邦邦只能挺直了坐的,早就累得不行了,只又勉励了两句,就叫戴权送人出去了。 戴权一边送穆川出宫,一边跟他交待:“龙禁尉是大明宫的侍卫,一共三百人,录的都是世家子弟,家学渊源、有些骑射功夫在身的。上皇叫你过些日子,咱家估摸着,差不多五天就得来了。” “多谢公公指点。”穆川拱了拱手道谢。 戴权有点不太习惯,毕竟搁在旁人身上,这时候就得塞银子了。 但谁叫这个风头正盛,泥腿子出身没见识,又才回京城呢? “将军客气什么?龙禁尉大将军可是正二品的实权官儿。”戴权奉承道:“一直空缺,直到将军回来,可见上皇看重将军。” 穆川冲着大明宫的方向拱了拱手:“上皇隆恩,无以为报啊。” “好生训练着就是。叫上皇看见你的忠心。” 穆川虽然穿着重甲,但他腿长又结实有力,一步恨不得能顶戴权两步,等走到午门,累着的反而是戴权。 “将军稍等。”戴权吩咐道,又挥手叫过来一直远远跟在他们后头的小太监。 “这是我干儿子,叫做梅正,去内务府领东西,就叫他跑腿,将军想要什么,也可以吩咐他。将军要寻他,只管去北安门。” 穆川说了声“好”,他心里虽然没多少尊敬,但表面功夫肯定是要做足的,所以挑是不可能挑的。 “不如后日巳时在太上皇赏赐的府邸门口见?内务府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公公受累,帮我挑好就是。” 戴权笑了笑,应了下来:“那将军早些回去吧,听说昨天不到子时就上路,一天都没睡。” 穆川说了声告辞就往不远处的马车去了,叫梅正的小太监道:“干爹,您想要什么,明儿我给您留下来,送去您在外头的宅子。” “滚!”戴权踢了他一脚,笑骂道:“这个按照上等份儿寻东西,哪怕多给些,一定叫他知道上皇对下头人大方!我告诉你,叫他们干净些,谁敢伸手,我撕了他的皮!” 穆川才走了两步,前后三辆马车一共跳下来五人,迎着他就过来了。 “将军受累了。” “我扶着您!” “先垫些干的,回去有热的。” “先喝水!” “平日也不见你们如此殷勤。”穆川笑道,手伸到腋下,扯开搭扣,又坐在车辕上,举着胸甲,过头顶脱了下来。 手下接过胸甲,又递过水囊。穆川一边吸着,一边想着: 早先他拜托李老将军在京城置办了不少屋子。给自己的一套五进东西跨院,还有给手下的院子。 要不怎么说都想要捐官呢? 平民百姓只能住三间五架的屋子,他这个一等伯就能住七间九架的大屋子。 穆川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水,盘算着要做的几件事。 有仇报仇。 升官发财娶老婆。 给手下寻个旱涝保收的好差事。 还有跟南黎和北黎的贸易。 要保证对那一万精兵的控制,要补充新的士兵,退伍的士兵也得安排好退路。 还要发展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出来。 以上排名不分先后。 不过这么多繁琐的事情,总得先理个前后出来。 ……龙禁尉? 好像贾家就有个子孙捐了个龙禁尉来着。 穆川道:“先叫军师写个帖子,送去荣国府,就说我跟林如海林大人有旧,想去拜访林姑娘,问他们什么时候合适。” 第5章 贾宝玉先去换了衣服。 虽然他搬去大观园已经好几年了,但贾母处还给他和林黛玉留了房子,衣物等也是一应俱全的。 鸳鸯亲自带了小丫鬟伺候贾宝玉洗漱。 知道贾母着急,而且今儿的确是回来得晚了,贾宝玉也不和丫鬟们玩闹,规规矩矩只道了几声谢,很快收拾妥当,出去先给贾母请安。 “他这个礼,谁都挑不出毛病来。”邢夫人先夸了一句。 王夫人脸上有淡淡的得意笑容:“宝玉天性纯良,最是孝顺。” 待贾宝玉给屋里众长辈一一行过礼,又跟林黛玉笑笑,这才坐在桌边,小丫鬟掀了盖子,给他盛饭。 “其实茶泡饭就成,还这样丰盛。” “出去一天。”王夫人道:“要好好吃饭,你这个年纪正长身体,一顿都饿不得。” 众人都看贾宝玉吃饭。 贾宝玉从小众星捧月的长大,被一屋子人围看着吃饭也没觉得别扭,他眉飞色舞地说个不停。 “今儿是真长见识了,那将军有我两个大,肩膀有这么宽——马都比我高,只是带着头盔看不见脸,不知长了怎样一副容貌。” 薛宝钗笑道:“你可少说两句吧。好生吃饭,仔细一会儿呛着。” 贾宝玉又跟林黛玉挑了挑眉毛。 林黛玉起身给他倒了清茶,怕晚上睡不好,只倒了小半杯,又兑了些热水:“你要的茶泡饭。” “还是妹妹知道我。”贾宝玉把茶倒在饭里,又跟贾母解释道:“饭干了些,这样正好。” 贾母不甚在意,王夫人倒是又隐晦地看了林黛玉一眼,薛宝钗就在王夫人身边坐着,看得一清二楚。 “颦儿跟宝兄弟自小一起长大,原是该亲近些的。” 果然,这话一说出口,王夫人嘴角又往下耷拉了些。 贾宝玉两口把饭扒拉到嘴里,放下碗,笑道:“吃饱了。那将军着实魁梧,就是身上盔甲等物都是破的,胸口划开好大一片,用链条连着,还有不少锈迹。” 其实他猜多半是血迹,只是一来贾宝玉也没见过陈年旧血,二来他也怕吓着这一屋子的姑娘,所以只说是锈。 贾宝玉说了魁梧的将军,跪在囚车里的土司,后头几车的囚犯,还有几车锋利的兵器等等战力品,又找补似的笑。 “没有戏台上的将军热闹,看不看都一样。戏台上的将军穿得喜庆,背后还插着彩旗,还会翻跟头呢。” 这样逗趣儿并且充满了童真的话语叫贾母笑了出来:“下回请戏班子,就找个能唱将军的武生。十月了……你老爷的生辰就在十一月,他虽然外放,咱们请个戏班子热闹热闹,就当给你老爷祝寿。” 邢夫人脸上是礼节性的微笑,看了李纨一眼,李纨也是十一月的,只是寡妇嘛,就这样了。 “咱们家里毕竟是军功出身,对将军总该敬重些的。”邢夫人刺儿了一句,“虽总夸宝玉是女孩儿一样的人品,也别真养成女孩儿了。” 贾母脸色都变了,王熙凤恨得牙痒痒,她是真的不想好好过是吧? 邢夫人不太在意,贾母年纪越发的大,能压住哪个? 怎么,王家人能占老太太的便宜,薛家人也能占老太太的便宜,她们大房,她邢夫人就占不得? 生气了无非就是一句—— “天要黑了,你路远,回去伺候你们老爷吧。” 一听见自己猜得分毫不错,邢夫人脸上笑容竟然真挚起来,她起身福了福:“老太太好生歇息,我这就走了。” 邢夫人走得干脆,王夫人就这么一个儿子,私下里她也总觉得不争气,但是被人这么点名出来,她一样过不去。 “土司信佛,长得也是慈眉善目的。听说那日擒他的时候,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儿子,哪有这么办事儿的?杀戮太重,不是有福之人。” 这么一长串话说出来,王夫人心气儿顺了一点点,端起茶杯正要喝水呢,就见邢夫人又回来了,表情还有点微妙。 王夫人眉头一皱,邢夫人让开身子,让出后头的婆子来。 那婆子手上捧着个帖子:“是忠勇伯的帖子,说是跟林大人有旧,要来拜访林姑娘。” 啊? “忠勇伯是谁?”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林黛玉。 林黛玉摇了摇头:“不曾听父亲提起过。” 大家又看向贾母。 一点消息都没有,就一个忠勇伯的名号,贾母也没办法。 最是激灵的王熙凤道:“我也不曾听说有个忠勇伯……会不会是今天才封的,午门献俘那个?” 才刚说过人闲话,王夫人有点尴尬,她木着脸道:“如今什么人都能封爵了,我们王家开国的从龙之功,也不过封了个伯。” 这话听着像是泄愤,王熙凤急忙打哈哈过去:“回头叫二爷再去打听打听,倒也不忙回。” 贾母却皱了皱眉头,道:“谁家的好女儿见外客的?” 她稍顿片刻,吩咐林黛玉:“写信回绝了,客气一些。” 林黛玉应了声好,也没别的话。 薛宝钗下意识看了史湘云一眼,她平日里总说去南安王府如何如何,去庆阳伯府又如何如何,可见史家就没有把女孩子关在家里的传统。 那老太太干嘛不叫颦丫头去见见人呢? 总不能是……老太太把颦丫头说的“和尚说她不能见外人”当真了吧? 和尚的话也能信?那她那个和尚,老太太怎么不信呢? “行了,都散了吧。”贾母道,又再次吩咐林黛玉:“回去写信,客气些。” 林黛玉又是一声好。 贾宝玉一向最听贾母的话,也帮着道:“不见是应该的,可见他一点礼仪都不懂。” 他这么一说,贾母反而心有踌躇。 也许是想跟贾府相交,但因为出身太低,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才寻了个借口。 贾母不由得怨恨起她没出息的儿孙们了,消息一点不灵通,还怎么撑得起国公府的架子? “先不忙回绝,等琏儿打听回来再说吧。” 林黛玉又是一声好。 贾宝玉看她眼睛往贾母手里帖子上瞄,便把手一伸:“叫我看看他写了什么。” 帖子到了贾宝玉手上,他笑道:“好了,都散了吧。”说完又给林黛玉使了个眼色:咱们回去看。 贾母笑盈盈地看着她的一对玉儿,越发衬得王夫人阴郁晦暗了。 众人从贾母屋里出来,邢夫人把王熙凤一拉,到了角落处。 “我劝你手里松快些。你院里好容易进了两个人,你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秋桐整日来找我说受了委屈,哪怕回来扫地,也比现在强。阖府上下哪个不知道你善妒?你非得坐实这名号不成?” 王熙凤病着,脸色本是苍白,生生被气出血色来。 “我不曾——” “你跟我说没用。”邢夫人语重心长地劝,当然是装的:“你看看宝玉屋里的丫鬟,再看看琏儿屋里的丫鬟?就不说前后两个鲍二家的,他都给你逼得找小厮了。你行行好,就当可怜可怜大房名声如何?” 邢夫人看着王熙凤面皮涨红,心中得意,现在知道这滋味不好受了? “我不曾。”王熙凤终于是说出话来,咬着牙一字字往外头挤,“如今这两个,在我屋里很好。” 邢夫人叹了口气:“你说你要是早年就找两个,何苦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秋桐是老爷赏赐的,二姐儿是隔壁尤氏的妹妹,你拿捏得住哪一个?你早干嘛去了!” 邢夫人说完就走,管他王熙凤什么反应呢。 活该这些人也受委屈。 她邢夫人就没受委屈?全家都说她贪财,她贪什么了? 地租是周瑞管,二房的人。 女眷出行是周瑞家的管,二房的人。 女眷合并丫鬟的月钱是谁管,王熙凤。 对外的庶务谁管?贾琏。 她邢夫人连自家院子都管不了,她从哪里贪银子? 好容易有个秦显家的,勉强跟她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有些亲戚关系,摸上了大观园的小厨房,屁股还没坐热呢,又被平儿撸了。 合着好处全叫姓王的这一家子贪了,轮到她这儿就剩一口黑锅。 邢夫人回头看了一眼,见王熙凤原地站着一动不动,眉头紧锁满脸怒意,便冷哼一声,骂道:“活该!” 另一边,新出炉的定南侯府,穆川带着手下美美吃了一顿。 吃过饭,下来就该认人了。 李老将军离家过年,又是告老还乡,还封了侯爵,除了留在军中的子孙,嫁在京城的女儿孙女儿们都带着夫婿孩子回来了。 一屋子人十分热闹。 李老将军一个个给他介绍:“这是我的老妻。” 穆川上前行礼:“侯夫人。” 张夫人笑得眯起了眼睛。 “军中那些你都见过了,留在家里的——这是我的二儿子,管着家里庶务,小孙子就不用我多介绍了。” 李承武等他二叔打过招呼,上前叫了一声:“川哥。” “大女儿一家子,二女儿一家子。” 穆川也一一打过招呼。家里这么多孩子,肯定不是张夫人一人生的,好在有个李承武提前都跟他讲清楚了,穆川也没失礼。 “留在家里的孙女儿六个,年长的两个已经成亲了,年幼的两个一个还得人抱着,一个刚六岁,只是这两日吹了风,就先不叫你见了。这是宜香,这是宜兰。” 穆川拿了红封出来,给年幼的孩子们一人发了一个,没来的两个,就让李承武转交了:“东西还在箱子里,先拿这个顶数。” 李老将军笑道:“都拿着吧,跟他不必客气。” 第6章 也不怪李承武这样。 听明白川哥是拜了他祖父做义父之后,他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也可以拜川哥做义父的。 李家镇守西南边关,折了不少男丁进去,李承武是被他祖母硬留下来在京城长大的,难免娇惯了些。 虽然没长成纨绔子弟,但瞧不起人是有的,老子天下第一也是有的。 刚去军中,一半是被激的,一半是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留下封书信就去当诱饵了。 他倒是计划得很好,以李老将军亲孙子的身份,肯定是能引来三五个土司的,到时候一网打尽,也算是给李家做出些贡献。 但是他父亲他祖父肯八成不同意,所以李承武来了个先斩后奏。 然而理论跟现实有不小的差距。 从平南镇往西出去,不管是南黎还是北黎,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山,李承武虽然分得清东南西北,但一样迷路。 李老将军按照他留的地方,根本没找到人。 好在土司也没找到他。 李承武在山里藏了快一个月,没吃的没喝的,终于还是被花阿赞土司寻到踪迹。 眼看手下要么战死要么被擒,正在他鼓足勇气打算自我了结的时候,穆川从天而降救了他。 不仅仅是救了他,甚至连功劳也有他一份。 李承武现如今是三品的锦衣卫指挥使。虽然不是实职,只是虚衔,但这对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来说,就算是在勋贵遍地走的京城,也是许多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高度。 亲爹也就不过如此——亲爹当时还在山里转悠呢。亲爹不如他川哥,啊不,是四叔呢。 “四叔等等我。”李承武笑嘻嘻追了上去,“祖父不用送了,我带四叔去客房。” 李老将军一想,客气什么呢?便笑道:“好生招呼你新四叔。” 李承武带着穆川到了客房,道:“四叔,京城我熟,想干什么只管找我。” 穆川便问:“荣国府呢?” 李承武想了想,表情甚至有点为难:“我们李家有实权的。” 穆川笑了几声,跟他简单讲了讲穆家跟荣国府的恩怨,道:“当年过户的地契,我想看看宛平县留的底子究竟是怎么写的。宛平县,香山乡,林家村,三十五亩地,十一年前,应该是秋冬时节的事儿。” “这不算什么,别看京城两个县令都是六品,天子脚下,他们可当不了父母官。这事儿我跟——” “苗镇川。”穆川点了手下的名字:“以后他就是我的大管家了。” “得嘞。我才走了一年多,那些帮闲、中人应该还没换,明儿我亲自带 着苗大哥认人去。不过宛平县衙离得远,来回一趟怕是七八十里路了,一天可能回不来。” “都十多年了,也不差这几天。”穆川回应道。 送走李承武,天色已经将将黑了,穆川先出去吩咐手下好生休息,回到屋里后,换了衣服斜靠在床边。 理论上,像他们这种百姓家的地契,应该是三份。 他家里一份,周瑞手上一份,还有一份在官府留档。 但是当年那个事情,穆川怀疑他们家里根本就没收到地契,而且就算收到了,有没有被人做手脚也是两说,所以还是直接看留底的那一份更好,然后就能决定从哪里开始了。 一边想着,穆川打了个哈欠,回到京城是能彻底放松下来了,昨晚上又没睡,他明天打算睡一天。 天都黑了,贾琏一身酒气回到家里。一进屋就看见王熙凤坐在椅子上,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看见他就是一挑眉:“你还知道回来!” 贾琏冷哼一声,反问道:“那我走?” 王熙凤讽刺道:“也不知道二爷是怎么伺候的秋桐,她今儿又说要回去伺候老爷,不想待你屋里。” 虽知道是王熙凤夸大了,但贾琏还是面有怒色:“我去二姐儿屋里。” “老太太有事儿吩咐。”王熙凤一句话就叫住了贾琏。 “家里的凤凰蛋又想干什么?”贾琏没好气反问道。 “有个忠勇伯,说是跟林姑父有旧,想要来拜访林妹妹。” “忠勇伯?” “许是午门献俘那个,老太太让你去打听消息,才好知道要不要回绝。” “知道了。”贾琏应声:“我今儿睡外书房。” 看见丈夫连多说一句话都不肯,王熙凤视线不由得透过窗框,先飘去了二姐儿那边,又移到了秋桐那里:“我定饶不了你们!” 平儿端着托盘进来,一碗黑黢黢的汤药,两颗蜜枣。“奶奶,先把身子骨养好了,别的都是虚的。” 王熙凤嗯了一声,先拿了颗蜜枣嚼了两下,一口干了汤药,又拿了第二颗蜜枣。 她骨子里要强,纵然平儿天天提醒,她听着也觉得有道理,一遇见事儿就全忘了。 贾琏回来没一盅茶的功夫就又走了,屋里两个妾巴巴的等着也没等来人。 爷没没回来的时候还能勉强保持平衡,这来了又走,秋桐就不舒服了,她斜倚在门框上,看着尤二姐冷笑:“你也矜持些,虽然是暗门子出身,进了府里,也该学学规矩,别拿上不得台面的做派恶心人。” “我是好人家的姑娘,我父亲是官!”尤二姐不忿,气得声音都在抖:“你也在等二爷。” 秋桐得意的一昂头:“我是大老爷赏的,我就是来伺候二爷的。” 尤二姐说不过秋桐,声音都没她大,黯然神伤回到屋里,善姐正给自己铺床准备睡觉了。 “二奶奶,你也知道些好歹。二爷还在奶奶屋里呢,你就门口守着,就这么缺男人吗?” 自打住进贾家,善姐就没跟她好好说过话,尤二姐也只能当做没听见,独自一人回到屋里。 可打水洗漱这些活儿,她也是干不了的。终究也只能垂泪躺下,摸着自己肚子。 月信两月不至……许是有了身孕了,可……等胎稳些再做打算吧。 贾琏晃悠悠到了外书房,小厮们一窝蜂上来给他换了外衣,又打热水来给他洗脸洗脚。 贾琏躺在榻上,倒也自在,可一想老太太吩咐下来的事情,他又不自在了。 贾家没以前风光,宫里娘娘也不知道是怎么当的,银子如流水花出去,却找不来个进项,连给家里人谋个一官半职都不能。 人家贵妃的父亲封爵,兄弟当了锦衣卫,还有的去内务府采买,大把的银子往家里捞,他们这儿只有来打秋风的太监。 尤其是二老爷外放之后,消息是越发的不灵通,连邸报都得花银子买。 什么官员调动,朝廷动向,他是一概不知。 大观园里倒是逍遥,一点不管外事。 有点事儿全找他,他能干什么? 管他呢。 贾琏拉过一小厮,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第二日一早,皇帝来大明宫给太上皇请安。 皇帝神色怏怏,太上皇却有几分得意。 “昨天累了,睡得早,听说皇儿等了许久,以后朕若是睡了,你自行回去便是。” 皇帝恭敬道:“知道父皇睡得好,儿臣才好安心。” 太上皇嘴角勾了起来:“昨日那穆将军,你可知道你错在哪里?” 皇帝沉默不语。 以前皇子们这样,太上皇还着急生气,如今这个是皇帝,太上皇反而开心了。皇帝又能怎么样呢? “朕也活不了多久了,能教你一点是一点。” “儿臣惶恐!” “好生听着。对世家子弟,你关心他们很好,询问他们的抱负,知人善用,给他们安排在合适的位置上,这都没有错。可对出身低微大字不识两个的臣子来说,这样就不好了。” 太上皇歇了片刻,又道:“要给他银子,要给他权势,要给他他这辈子都看不到的东西,才能一下子砸得他不知所措,永远生不出二心来。” “你赏他五进的东西跨院,够住却不奢华。你封他做一等伯却不世袭,无法惠及子孙,你甚至连一个实职都没给他,他岂不是要多想,他岂不是还想要立功?这样必定不稳。” 皇帝下意识抬头看了太上皇一眼:“父皇是说……把他养起来?” 太上皇点了点头:“给他足够的功劳,让他把地方腾开。又能激起下头人的奋斗之心。不依靠任何一人,这才为皇之道。” ……我们不一样,这是你的为皇之道,却不是我的。皇帝一边想,一边点了点头:“谢父皇教导。” 太上皇欣慰地假笑:“今日无朝会,皇儿也好招两个嫔妃好好逛一逛御花园,不可过于劳累。” 皇帝面无表情说了声好,告退了。 太上皇一不假笑,脸上的皮就全耷拉了下来。他给穆川赏那么些东西,理由自然不是跟皇帝说的那样。 他当初就打算稍微赏一点,见见人,给皇帝找找别扭,连龙禁尉大将军,也是看见人之后才突发奇想的。 太上皇年纪大了,身体虽然还没到一天不如一天的地步,但每过三两个月,就能感觉到大不如前。 他没有安全感,而高大威猛,站在那里跟小山一样的穆川,就很让太上皇安心。 太上皇甚至在考虑要给穆川留个地方,死后葬在他的陵园里。 所以这位大将军,一定不能跟皇帝亲近! 穆川一觉睡到中午才起来,虽然昨天说了要休息一天,但事情繁多,还真没法休息。 今天已经是十月初六了,过冬的粮草,还有随他们回京的军医们,都得赶紧回去,不然大雪封路,两边都难受。 还有皇上给平南镇官兵的赏赐,也得赶紧送回去。 第7章 正当穆川跟户部官员商讨粮草细节的时候,穆川的手下陪着穆大壮,还有报喜的官员,一起回到了林家村。 先前已经有人来报过信,穆大壮远远的就看见村长站在门口冲他招了招手,然后就是不知道多少响的鞭炮,震得人耳朵都要聋了。 虽然谁都听不见谁说话,但人人脸上都是笑。 同村的人簇拥着穆大壮回家,早有年轻的小伙儿等着,三拳两脚给穆家院子门、房门砸了个痛快。 “改换门庭啊!”村长林大山感慨道:“能看见咱们村里有人改换门庭,祠堂都要冒青烟,我这村长也没算白当。穆大人,恭喜了!” 穆大壮还没转过弯来,下意识拉住村长不叫他拜,却被官府的人拉住了手臂:“要得要得,这是必须要拜的。” 穆川的手下笑嘻嘻的拿了银锞子出来,踢门的都有,力气大的加倍。 就连瘸了腿的穆家二叔也住了拐靠在门框上看,笑出了眼泪,腿都不疼了。 林家村上下都喜气洋洋的,村里出了个一等伯,那是大喜事,也是大庇佑。 别的不说,田地全记在他名下,田税要少掏多少? 就是服徭役服兵役,官服也得看他脸色。 除了一家人,王狗儿。 他坐在炕上,从窗户缝里扒着往外头看,只敢露出一只眼睛。 “怎得没死在边关?怎得就叫他发迹了?”十月的天,他冷汗是一身一身的出,慌张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就算当年还没搬来同住,但这么多年下来,穆家婆子隔三差五的在他们家门口叫骂,刘姥姥大概也能猜到两家有仇。 而且不仅如此,这些年他们家有个什么事儿要请人,比方播种、抢收,又或者修个房子等等,村里人都要收工钱,而且还是按照外头雇帮工的工钱收的,分得清清楚楚,完全不像是一村人。 若不是这样,王狗儿靠着祖上留下来的田地人脉,这些年竟然没攒下多少家底儿,年年周转不灵,还要去荣国府打秋风。 刘姥姥给自己女儿使了个眼色,故意问道:“一个村子,哪里来的那么大仇?” 王狗儿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道:“你老有见识,给出出主意。这坎儿若是过不去,可就没咱们王家了。” 刘姥姥刚来女婿家的时候,还谨小慎微,事事以女婿为先,自打从荣国府要来银子,又拉上关系,年年都能有些进项之后,渐渐也敢大声说话了。 “你倒是说!”刘姥姥催促道:“你是金陵王家的亲戚,咱们还认得荣国府,你怕什么!就是找人说合,你也得告诉我当年这仇是怎么结下来的。” “别提了!就是因为荣国府!”王狗儿一拍大腿,懊恼道:“当年周瑞要嫁女儿,托我寻些好地做嫁妆,咱们村里谁家的地最好?那不就是穆家的吗?只是穆家人不肯卖,我便寻了些家里留下来的老关系,许是粗暴了些,这仇就结下来了。” 这傻子也能听出来他没说实话,刘姥姥死盯着他,忽得想起村里有一块在河边的荒地,就算是个孩子跑过去,都得被打一顿,她原以为是闹鬼还是怎么,现如今看—— 刘姥姥转头看着女儿:“河边那块地?” 刘氏一点头,她也着急,又见王狗儿到现在还瞒着,直接便道:“穆家老太爷死了,老二腿断了——”她又指了指外头:“那个被拉去当兵了。” 刘姥姥倒抽一口冷气。 原先还能逃避现实,但王狗儿被动回忆了一下当年的事情,再看看老岳母的反应—— 这不很明显了吗?没法善了。 “这不能怪我!周瑞就给了一百两银子,我能怎么办!上下都要打点,我总不能倒找银子吧。” 刘姥姥指着他哆嗦:“那么大一块地,三十几亩上好的水田,五百两都不止。” 王狗儿垂头丧气,半晌憋出来一句:“那是荣国府,他们要我办,我能怎么办!” 刘姥姥还是觉得他没说实话,周瑞为什么没要这地?原先还有来往,为什么之后就没了联系?单一个不肯俯就可解释不叫,这里头肯定还有事儿。 可毕竟是亲女婿,自己又只剩这一个女儿,刘姥姥道:“你也别太担心,该吃吃该喝喝。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兴许他当了大官,就不计较了。” 这话刘姥姥自己都觉得亏心。 刘氏忙顺着安慰一句:“这些年咱们家里也没少受罪,更没少掏银钱,村里人赚了咱们多少?穆家婆子骂得多脏?” 刘姥姥瞪她一眼,跳下炕来:“先收拾些菜干,横竖每年都送的,明儿我进城先去找周瑞家的打听打听消息。” 王狗儿叹气:“把青儿板儿都带上吧,就当是逃难了。万一——你老养好他们。” “看你做的那些个脏事!哪有人对自己村里人下手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刘姥姥又骂了一句。 刘姥姥去院子翻看有什么可带的,刘氏安慰王狗儿,也是安慰自己:“荣国府在宫里还有个贵妃娘娘,只要全推在国公府身上,他未必敢怎么样。” “况且本来就是国公府指使你的。”刘氏又强调一句。 王狗儿只是叹气,筷子拍在桌子上,怎么也拿不起来,连酒也不想喝了。 穆川在户部喝了两杯茶,吃了三块点心,在友好亲切的气氛中拿到了户部的公文。 有从京城调拨的粮草,还有一路往西南去,从路上的粮仓调拨的粮草。 “五天!五天之内必定发出!” “快过年了,还是尽快的好。” “一定。谁都不容易,就是京城,最迟十一月也要开始置办年货了。” 临走之前,穆川还帮他们把倒在地上的门扇扶了起来,靠在墙上。 等他身影刚消失在大门里,那两扇门就被人围住了,无数双手伸了过去。 “他怎么能——” “跟我拿笔一样轻松。” “皇帝竟然只封了他个一世伯!” 带着户部尚书莫大人的承诺,穆川离开户部,又去兵部认了认门,在一众围观官员们从兴奋到失望的眼神中,跟兵部的堂官同僚们好好打了招呼,没有任何门扇受伤,这才去牵了马,回李老将军家里去了。 李老将军消息非常灵通,穆川刚进门,就见李老将军笑眯眯地等着他。 “我吩咐他们做了牛肉,涨力气。” 不仅如此,李老将军的大女婿也过来陪着一起喝酒,还问:“这是怎么练的,能不能教教你侄儿。” 一顿酒喝得大家都很满意。 因为押解俘虏,前后走了两个月,还要提防有人劫囚车,一路上回来还是挺累的,加上酒精的作用,穆川又是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的时候都辰时初刻了。 巳时还有太监要送太上皇赏赐的东西呢,穆川飞快地洗漱,飞快地吃了些东西,带着人往东华门去了。 巳时还差半刻,穆川到了新的忠勇伯府。 府邸在皇城正东,算起来应该是一环内,还是个有池塘有花园的大宅子,穆川很是满意,他笑着冲梅公公拱了拱手:“上皇恩赐,无以为报啊。” 梅公公是个专业的太监,笑起来也是如沐春风,他指了指身后几十辆车的东西,笑道:“让他们卸着,咱家给大人稍稍介绍介绍这宅邸。” “这宅子原先是明秀公主的,上皇也要叫她一声姑姑,前头那会宅子都大,地段也好。” 穆川点点头,刚建国,都是先紧着靠近皇宫的地方选的。 绕过恨不得有五米长的影壁,前头是一大片空地上铺的都是青石板。整齐干净,石头缝里一根杂草都没有。 “过了仪门就是正院,七间大房,这边一般不住人,拿来议事,或是会见重要客人。” 这宅邸是很拿得出手的,虽然十几年没住人了,但保养的非常好,就连幔帐坐垫等都是新的,檐上廊下的彩绘也都很鲜艳。 正院左右各有一个跨院,右跨院还有个挺大的戏台。 “明秀公主爱看戏,京城里几个有名的戏班子,早年都得过她的资助。” 明秀公主不仅爱看戏,装修品味也很是不错,尤其是园林造景,雅致又不失大气,功能性跟观赏性兼具。 穆川问:“明秀公主的灵位供奉在哪里?我也去上柱香。” 梅公公道:“大人有心了,大佛堂就有明秀公主的灵位,皇室宗亲一般都供奉在那里。”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梅公公带着穆川勉强把重要的房间院子都看了一遍。 这可不是当初在太上皇面前说的“除正院外还有七个院子,能住下四世同堂”。 这是做南朝北的正经院子一共七个,花园里还有不少亭台楼阁小别院呢,就这还没算戏台、祠堂跟小马场。 两人从左跨院出来,太上皇赏赐的东西已经全都卸了下来,梅公公拱手:“咱家这就告辞了。” 穆川塞了红封过去:“公公辛苦。” 送走梅公公,穆川站在正堂前头,看了看自己手下,吩咐道:“安排人整理收拾,看家护院的全都换上自己人。梅公公说这院子留了五十下人看护打扫,慢慢也换成自己人。争取在新家过年。” 一早上就这么过去了,还有两处房子—— 一处是他自己置办的东西跨院的五进院子,一处是皇帝赏赐的,一样是个东西跨院的五进院子,穆川打算等有了空再去看。 毕竟他现在的阈值已经被提到很高,二环内的小院子已经入不得眼了。 早饭吃得敷衍,穆川寻了一处看起来很是富丽堂皇的三层酒楼吃午饭。 第8章 晚上,去宛平县衙打听消息的李承武跟苗镇川回来了。 李承武是自己人,穆川也没避讳他的意思,苗镇川直接就说:“地契上是周瑞的名字,三十五亩地,作价六百两。当年那县令,如今是崇文门的税官。” 穆川笑了:“别的不说,我说要给兄弟们寻些旱涝保收的好差事,就应在崇文门税官上了。” “这两天你们也辛苦了,好生歇息。” 穆川才说一句话,外头又有下人敲门:“大人,有您的帖子。” 穆川接到手一看,是荣国府来的,林黛玉的亲笔信。 去掉那些如同废话一般的问候和客套,总结一下就是“偶感风寒,不便见客”。 “字儿挺好看的。”穆川笑道:“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写字比咱们军师好看多了。” 苗镇川还有些不服气,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嘻嘻笑了一声,加入了嘲笑军师的行列:“确实比军师好看。” 虽然凑到鼻子跟前闻略显得猥琐,但穆川的确是闻见了淡淡的清香,“军师还在新家清点家资呢,你就这么编排他。明儿叫他再写一封信,关心一下她的身体,再收拾两筐碳送去。” 苗镇川是心腹,自然知道自家将军跟林如海没旧,但李承武不知道,他问:“四叔,若是真跟林大人有旧,这怕是……一个小姑娘,不好吧。” 穆川瞥他一眼:“你知道宁荣二府,知道贾家?” 李承武不明就里,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个干净人了。”穆川收好信放在桌上:“我清清白白的人,只能跟林家有旧。” 夜幕低垂,刘姥姥赶了一天的路,从骡车换到牛车,最后还花大价钱换了马车,终于是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京城。 祖孙三个提着布口袋,紧赶慢赶到了荣国府后门。 “劳您大驾,我想见周大娘。” 虽然这几年刘姥姥来送东西,再没见过荣国府的主子,甚至连点名说喜欢菜干的平姑娘也再没见过,但毕竟混了个脸熟,主子的事儿后门婆子也不知道内情,还是挺客气说了声好,“得稍微等一会儿,这会儿是周妈妈吃饭的时候。” 刘姥姥放下口袋,揉了揉酸疼的腿脚,叹了口气。 周瑞家就在后门口,得到消息,周瑞家的还有些疑惑:“上回太太还说不叫她来打秋风了,这才几年,银子竟花光了不成?” 周瑞才收了地租回来,他管着荣国府春秋两季的地租,上头主子无知好糊弄,每次都能截留不少好处。 他才得了好处,心情也好,更是一年当中最宽宏大量的时候。 “你去看看便是,毕竟跟王家连了宗呢。咱们做下仆的,要为主子分忧,太太既然再不愿意见她,咱们不能叫这事儿闹到太太面前。” 晚上天冷,周瑞家的穿了个厚褙子,这才往后门口去了。 “周嫂子。”远远的,刘姥姥就先打上招呼了。 “刘姥姥。”周瑞家的笑得很是暧昧,“这才几年,人是富态了不少。” “托福托福。”刘姥姥客气道:“这是才晒好的菜干,平姑娘点名要的。” “怎亲自送来了?”周瑞家的也是已读乱回,哪年不是刘姥姥亲自送的?只不过往年放下东西就走了,没提要见面的要求。 “顺便带孩子看看京城,尤其是孙女儿——”刘姥姥拉了青儿一把:“快到年纪了,长长见识也好嫁人。” “那是该好好看看。你看,我这还吃饭呢。”周瑞家的拉了长音,脸上连敷衍的笑意也没剩下多少了。 “咳,就是有个事儿,我寻思着还是来说一声的好。”刘姥姥慢吞吞道:“就是前些年,狗儿帮着周瑞买地的事儿。那家主人回来了。” 这事儿周瑞家的知道。买地不仅想给子孙后代留些家产,也预备着以后脱奴籍好有个依靠,不过周瑞联络王狗儿买地,那里头肯定是用了些手段的。 背靠荣国府,不借势的就是傻子。 “怎么?是嫌钱少?” “咳。”刘姥姥叹气:“不是银子的事儿。那地是前几日午门献俘那位忠勇伯的。” 晴天霹雳!周瑞家的顿住了。 可这些年她也历练出来了,尤其是因为主子好糊弄,她胆子是越发的大了。 总之先稳住刘姥姥再说。 “咳,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这不算什么,你不用管了。他想要要回去,给他就完了,不过几亩地的事儿,我们荣国府七八个庄子,还能差他这点东西?” 周瑞家的很是自信,言语里还有点瞧不起这个一等伯,刘姥姥放下心来,脸上也有了笑意。 “咳,我就是来说一声,免得突然来了消息,府上没个准备。” 周瑞家的从腰间的荷包摸出两颗银豆子塞在青儿手里:“给她添妆的。” 刘姥姥忙又道谢,周瑞家的说:“好好逛一逛京城,热闹着呢。放宽心,我回去就跟主子说一声,等十五太太进宫再跟贵妃说一声,不是什么大事儿。一个一等伯,揪着这点田不放,皇上也要嫌弃他小题大做不够大气呢。” 这样轻巧又带着蔑视的言语,彻底打消了刘姥姥心里最后一丝疑虑,她笑道:“您快回去吃饭吧,仔细一会儿凉了闹肚子,我们这就走了,天黑了,还得找个客栈呢。” 京里客栈都贵,况且刘姥姥带了大姑娘,又带了半大小子,也不安全,可惜周瑞家的满腹心事,完全没留她的意思,说了句“路上小心”,转身就走了。 周瑞家的快步回去,把事儿跟周瑞一说,又道:“我寻思着不能告诉太太,咱们出头,替他挡雷,那错儿岂不是全落在咱们头上?得叫那忠勇伯先在他们身上出了气再说,你觉得呢?” 周瑞点头,又怒道:“这事儿是他害我!他把我当傻子,他知道咱们府里差事多,知道我没工夫,想要帮我看地当二地主当庄头,我岂能如他意?咱们家的母鸡,他抱去下蛋,美得他!” 这么些年过去,周瑞事情又多,眯着眼睛回忆半 天,“挺好一块地,几百两银子,他前后花了不到一百两,谁知道他卖给咱们的是什么,那地里指不定有什么毛病呢。他肯定是两头骗。” 说着说着,周瑞家的也想起来了:“……太太开恩,给咱们女婿找了路子,许他做古董生意。” 而且他们两个站稳脚跟,王夫人彻底拿住荣国府,琏二奶奶开始冲锋陷阵,捞银子的机会多了,谁还苦哈哈的想着种地呢。 “不管了。”周瑞家的道:“横竖咱们在荣国府里,他能怎么办?总不能为了那几亩地跟荣国府翻脸吧。” 周瑞喝酒吃饭,嬉笑道:“王狗儿该收拾,只是收拾了他,就不能收拾我了。” 第二天早上,穆川起来一算日子,已经是十月初八了,前头戴权说五天之内得去履行一下他龙禁尉大将军的职责,得有个章程了。 不过龙禁尉本就是闹着玩,从人数就能看出来,三百人够干什么?皇宫看门的侍卫都不止这些人了。 所以这些人肯定不是实职,更加不会天天进宫。 穆川一边想,一边收拾东西,去了北安门找梅公公:“明日训练,还劳公公通知那些龙禁尉们。” “诶呦。”梅公公道:“这我可做不了主,我去寻戴公公来。” 不多时戴权出来,寒暄过后,穆川又说了一遍,戴权道:“正是,都是武将子弟,也叫陛下看看他们的风采,我一会儿就派人通知他们去,都是住内城的,明天肯定能到齐。” 穆川点头,又道:“我这还不曾回乡,明日过后,恐得请几天假。” “不妨事的。”戴权笑道:“原就该有一月的假,将军只管回去,太上皇哪儿有我。” 这话听听就算,他就是先试试这事儿怎么办。请假肯定是要当面请的,不然万一戴权从中作梗怎么办? 谁会相信太监的节操? 穆川笑道:“那我就全托付给戴公公。” 这事儿说完,已经到了中午,穆川想了想,笑道:“咱们去看看土司吧,也不知道他在京城过得好不好。” 今儿陪着穆川出来的是窦长宗,也是京城周边人士,当了二十几年兵了,最近几年都在穆川账下,踏实肯干。 穆川带他回来,也是想先探个路,不管是找个差事,还是在自家的铺子做生意,总归要先试试。后头还有不少到了年纪的士兵要安置。 朝廷的政策是返回原籍,可多数人都不识字,就连他也是找了几年才找到家。 总之穆川是不可能丢手不管的。 窦长宗笑道:“如何不好?京城可比他那北黎强多了,北黎这会儿都下雪了呢。” 两人一路往至宁院去,这时候,穆川的回信跟两筐碳也送到了荣国府。 因为还在收拾东西,忠勇伯府这边写好回信,直接就搬了两筐昨天梅公公特意送来的碳。 ——专供太上皇用的,顶顶好的红箩碳。 冬天白天短,贾母年纪大了,觉头也少,越发的不敢午睡了,吃过饭便是众人陪着闲聊,过了困劲儿再说。 往日是只有孙辈的,但因为有个忠勇伯说跟林家有旧,不管是薛姨妈还是王夫人,都有些心慌意乱,不约而同也出现在了贾母屋里。 美其名曰也困,一起解乏。 二门上的婆子手里拿着信,后头还有人抬着两筐碳,到了贾母屋里。 贾母眼睛不好,贾宝玉借口给贾母读信,拿了东西坐在林黛玉身边:“你先看看。” 王夫人越发地不舒服,怎得就能讨好她到这种地步?竟是一点都不避讳了。 第9章 “比银丝碳好!比银丝碳耐烧,也没有烟。”贾母笑道:“你凑近了闻,还有香气。上好的红箩碳是拿龙涎香熏的。” “我竟是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探春把迎春一拉,凑过去闻碳了。 迎春是个老实人,不仅闻,她还伸手蹭了蹭,惊讶道:“竟是一点黑灰都没有。” 探春觉得有点丢脸,笑道:“我就不请林姐姐了,横竖是她的东西,回头她自己慢慢闻。” 探春说得顽皮,林黛玉笑了起来,道:“分你些,给你回去熏屋子。” 薛宝钗才吃了瘪,难免要找补一下,她抢在探春前头笑道:“两筐碳,再经烧也就是七八天,不如分——” 贾母打断了她:“红箩碳,说的是装碳的框是红色的。不过烧炭用的木头,也比一般的好。你们看见上头的黄签没有?” 这屋里谁的好奇心都没贾宝玉重,他把手上的信放在边几上,也过去看了,他拆了上头的黄色绸布:“上头还写了字。天字甲一。” 别管有没有见识,宫里的天字甲一代表什么,是要不傻就都知道。 “是大明宫的碳。”贾母心里打鼓,只是她暂时按捺下去这情绪,又看着薛姨妈微笑。 “您应该清楚吧?上进的东西用的是红签,供内务府挑过合格了,就换成黄签,成了御用。一般人分不清上进跟御用,薛家铺子有些东西能用上红签,叫你们薛姨妈跟宝姐姐好好给你们讲讲,省得闹笑话。” 薛姨妈脸色微变,这真不是讽刺她们? 薛宝钗还是一如既往的完美:“老祖宗说得很明白,我想几位妹妹应该没什么疑问。” “这碳耐烧。”贾母挥挥手,跟鸳鸯道:“两三块就能烧一夜的,你去吩咐一声,别叫她们糟蹋了好东西。” 贾母做出了送客的举动,贾宝玉第一个站起身来,笑道:“我还没见过这等好东西呢,我去看看能有多耐烧。” 王夫人额角突突的跳,下意识就道:“你可别在你妹妹屋里——”待一夜。 虽然后头几个字没说出来,但这屋里又有哪个听不出来? 王夫人自知失言,先笑两声:“现在烧上,到晚上也就知道耐烧了。夜里冷,你早点回屋别叫老太太担心。” 眼见王夫人还要说,贾母板着脸撵人:“日头本来就短,你们总在我这儿窝着,年礼不准备了?不说荣国府,就是薛家在京里也总该有两门亲戚的吧?亲戚要常走动,不然就生疏了。又或者觉得哪家亲戚好,也不能只跟这一家亲戚来往。” 就算薛姨妈日常给贾母逗乐,但一连被讽刺两次也有些受不住。 好在薛宝钗心理强大,上前就搀住了她胳膊,笑道:“正是。我回去帮着写帖子吧。”说完,她又史湘云道:“湘云妹妹这几日若是闲了不如去跟颦儿作伴?我白天不在蘅芜苑。” 几人簇拥着往外走,史湘云故意道:“正好去多烧些她的好碳。” “你来不来我都得烧。”林黛玉表情不冷不热,也不太在乎这个:“况且你身上热,来了正好把你当碳用。” 别人还没怎么,最爱姐姐妹妹凑在一处的贾宝玉一边先笑了起来:“咱们都去,正好热闹热闹。” “宝姐姐不来吗?”林黛玉斜着眼睛看着薛宝钗笑:“怪可惜的。” “不了。”薛宝钗叹气:“每年这个时候家里都忙。” “是啊。”林黛玉感慨道:“宝姐姐总是突如其来的忙。薛家忽然多出来这么些亲戚,平日里也不见宝姐姐走动,我算算——” 她伸了跟白玉一样的手指出来:“今儿才十月初八,宝姐姐要写两个多月的请柬,啧啧。” 薛宝钗只笑不语,走了没两步,她把林黛玉胳膊一挽,又往边上用力。林黛玉身子本来就弱,加之没有防备,生生被她拉去了一边。 “你得了好东西,也该孝敬老太太和太太们。别眼皮子浅自己都拿了。”薛宝钗语重心长道:“况且你也说不记得这人跟林家有旧,八成还是托荣国府的福,无功不受禄。” 林如海的履历公开可查的,况且又是贾家的姑爷,找两个年岁大的仆人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那位忠勇伯,虽然消息不多,但是二十七八岁,种田出身,十一二年前去的边关,这也是能打听出来的。 薛宝钗断定,这两家没有旧。 况且林黛玉在贾家住了有十年了,老太太把她藏得很好,从无林家旧友来看她,她是个孤女,忠勇伯必定不是为了她来的。 “我都不知道的事情,宝姐姐竟然如此清楚。整日跟我们混在一起,真是屈才了。” 林黛玉斜着眼睛看人,声音虽然不大,却有了几分冷意。 薛宝钗正要说话,鸳鸯从后头追了上来,道:“林姑娘,老太太说得写封信去感谢。” 林黛玉转过头,表情已经回复正常:“可是要送些回礼?” 这时候送回礼是很讲究的,什么东西什么寓意,半点不能错。鸳鸯征求林黛玉的意见:“老太太说这会儿青菜难得,捡三五样也凑两筐送去。” 林黛玉嗯了一声:“我这就回去写信。” 因为鸳鸯陪着一路,薛宝钗倒是再没说什么了。 贾政外放,贾宝玉是完全放羊的,别说读书写字,外书房都两年没进去。 他跟着林黛玉一路回去,笑道:“赶紧把好碳烧两块我闻闻。” 碳一点着,不多时屋里温度就升了上去,贾宝玉道:“还真挺热。”又去外间寻了杯凉茶喝了。 林黛玉才受了气,睨他一眼:“我觉得挺好,正正好。” 还不到立冬,早晚虽然凉,但多数人都是没开始烧碳的,年老的贾母也才刚穿上夹袄。 贾宝玉一边心疼林妹妹体弱,一边又要担心她多心怄气愁坏了身子。 “要我说,宝姐姐那主意挺好,给大家都分些,这么好的碳,没半点烟味,肯定是人人烧了都喜欢。回头我鼓动大家一起,咱们求老太太也给咱们寻些回来,到时候你天天烧。你冬天总咳嗽,许也有碳太呛的关系。用上好碳,也许就能好些。” 林黛玉觉得好气又好笑,感动又无奈。 她哪里是小气的人? 她有说不给人分吗?探春说笑的时候,她就说了分她些熏屋子,她原本就是打算都分了的。 可是被薛宝钗这么一说,连宝玉都觉得她小气了。 况且那碳是什么来路? 外祖母哪里来的本事从太上皇手里要出来碳? 宫里的贵妃娘娘都烧不到天字甲一的碳。 她不禁想起上次跟宝玉说荣国府后手不接的事儿来,那会儿宝玉是怎么答的? ……横竖有老太太,短了谁都短不了咱们两个的…… 她感叹宝玉说的是咱们,无意识就把自己跟他放在一起。 宝玉真心为她好,可…… 林黛玉推了推他:“你先别处逛逛,我还得写回帖呢。” “我给你磨墨。”贾宝玉笑道:“我还能帮你参谋参谋。” 这些杂学,贾宝玉的确是顶好的,林黛玉点点头,手一指:“你坐那张椅子,不许出声。” 贾宝玉极其夸张的把嘴一捂,林黛玉被他逗笑了。 暖和的内室,贾母手里捧着参茶,慢慢抿着,心思全在忠勇伯身上。 忠勇伯究竟是什么意思? 显示他宫里有关系?得圣眷?暗示荣国府?威胁荣国府? 他总不能想在贾家找个夫人吧! 等一下,好像还真有可能。 贾母坐直了,茶杯放在一边,仔细的分析。 忠勇伯二十七八的年纪,娶妻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原先有个李家,可他认了人家做义父,自然不能再在李家娶妻了。 那贾家呢? 迎春、探春虽然是庶女,但都是贵妃的妹妹,配忠勇伯绰绰有余。 惜春是嫡女,年纪小了一点,但已经及笄,问题不大。 不过她是东府的人,要嫁,还是先考虑探春这个有主意的能立住的,连迎春这个年纪最大的都不在第一位。 黛玉呢? 贾母长舒一口气,她原先的确是想把两个玉儿凑做一对,但如今事情起了一点变化。 不是因为林家死绝了,也不是因为元春封了贵妃,宝玉成了国舅,更加不是因为林家数额庞大的财产所剩无几,同样不是因为黛玉身子骨不太好。 而是因为黛玉是她的亲外孙女儿,是敏儿留下来的唯一骨血,她想要黛玉过得更好。 二房不喜欢黛玉,若是她嫁进来,怕是要被婆婆蹉跎。 况且她出自书香门第,若是外嫁——高门嫁女,嫁个门第高的,岂不比在荣国府更舒坦些。 宝玉虽然是国舅,但于仕途经济上还不曾开窍,兴许还要过几年糊涂日子,这样岂不是耽误了黛玉? 她跟宝玉,一个外嫁,一个另娶,枝繁叶茂,贾家才能更加繁荣的发展下去。 贾母又是长舒一口气,是的,黛玉外嫁,宝玉另娶,花得银子比他俩凑成一对更多,这怎么不能证明她是真心对黛玉好呢? 可忠勇伯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不为这个,他究竟为什么要来荣国府找关系呢? 不过……忠勇伯家的爵位只有一世,上一代还在种地,门第低了些,家底也不甚丰厚。 若是……黛玉能进去王爷家里,做个侧妃也不错。 将来她死了,也能放心下去见敏儿,也能坦然面对把黛玉托付给她的林如海。 你看,当初说的是跟宝玉成亲,但她给黛玉找了个门第更高的。 虽然下午就在贾母处厮混,但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大家又都到了。 第10章 吃晚饭的时候,去各个龙禁尉家里送信的人到了。 宁国府也不例外。 “明日卯时二刻进?辰时正在大明宫训练?那岂不是要卯时初就得起来?” 贾蓉倒抽一口冷气,他能卯时睡,他不能卯时起。 “早年捐的不是个虚职吗?连俸禄都没有,还要训练?”他小声的嘀咕着,贾珍一脚就踢了过去:“叫你去你就去!” 打完骂完,贾珍又安慰一句:“正五品的龙禁尉,又都是世家子弟,他能把你怎样?无非就是太上皇想起你们了,要去做个样子。站直了!” 贾蓉缩了缩脖子,贾珍又道:“你是不会骑马还是不会射箭,看你那个丢人样子!” 贾蓉下意识看了他爹一眼,骑马射箭? 骑马倒是能骑,可射箭?他们府里天天练的也好意思叫射箭? 蒙了眼睛,撅了箭头只剩下杆子,绑上棉花和布,外头涂上胭脂,然后去射陪酒的女子,射中谁,就是谁陪。 这是射箭吗? 有时候两支箭射中同一人——大白天的,他都不好意思往下想。 很显然,贾珍从儿子的眼神里想起来了很香艳的射箭,他一甩袖子:“早点睡,明天不许丢脸!” 走了两步,贾珍又觉得丢脸这词儿不太准确,便回头放软了声音强调:“不许比别人差,至少不能是最差的那个。” 说是卯时二刻进宫,但没谁敢不提前到,贾蓉也是一样,天不亮就起来,连早饭都不敢吃,只灌了浓浓一大碗参汤,换了短打的戎装,卯时初刻就等在了东华门外头。 三百龙禁尉都到齐了,不说站得整不整齐,至少外表都还过得去。 贾蓉看见了几个曾在宁府一起练习过“骑射”的人,拿眼神示意打了个招呼,小心凑了过去。 “可有什么消息?” 那人摇摇头:“不知道怎么了,咱们——” 咱们这就是花钱买个身份,谁都没想真能进宫当侍卫的。 等了片刻,穿着太监大红官服的戴权亲自出来,道:“随咱家进宫。” 贾蓉不高不矮,站在中间,随着一路进了大明宫的正门,这一进去,抬头一看,他越发的紧张了。 且不说最瞩目的那个,跟铁山一般站在那里的,这一位肯定就是龙禁尉大将军了。 关键是太上皇跟皇帝都在,一人一把椅子,一左一右坐在高台上。 贾蓉忙低下头来,跟着号令行礼,心中越发觉得不妙了。 三百世家子弟,从小锦衣玉食也没吃过苦,就算父系长得丑一点,好看的母系几代综合下来,脸是很能打的,身形也能过得去。 加上辰时正天还没太亮,太上皇老花眼也看不太清,总之乌青的眼底和浮肿的脸这等细节是看不到的。 “嗯。”太上皇满意地点了点头,“朕的大将军,请吧。” 皇帝不舒服,什么叫朕的大将军? 那是朕的大将军! 不过世家子弟,皇帝也是知道一二的,面上过得去,至于会不会出丑,就看穆川怎么选。 他会不会让朕失望呢? 他会不会让太上皇失望呢? 皇帝跟太上皇对视一眼,似有电闪雷鸣。 穆川出列,铁甲发出铿锵有力的撞击声,他先跟太上皇和皇帝行了半礼,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下头这一帮子酒囊饭袋。 他自然是全要了。 他要“全体阵亡”但穆川没输。 他要太上皇跟皇帝都觉得自己向着他,但还要有一丝忐忑。 总之吊着,才是左右逢源的精髓。 穆川高喊:“大魏脊梁!精忠报国!跟着我一起喊,大魏脊梁!精忠报国!” 三百龙禁尉是第一次训练,能喊齐就见鬼了,不过穆川并不在意,虽然对照组挺差,但实力天差地别,不妨碍他优秀。 喊了两遍,穆川带着人跑了起来。 选跑步也很简单,总不能骑马射箭吧,对半吊子来说,这项活动过于危险了。 中气十足,声如洪钟,着铁甲的强大战士——这说得是穆川,伴随着声声忠诚的口令跑起来,那是多么的让人心潮澎湃和热血沸腾。 太上皇激动的手都在抖,皇帝更是直接站了起来。 但是再一看后头的,站着的时候还人模狗样的,一跑起来全都成了歪瓜裂枣。太上皇激动的心情,不由得就蒙上了一层阴霾。 他们连大魏脊梁都喊得断断续续,还如何精忠报国? 皇帝很高兴。 他高兴的是穆川没有粉饰太平,他掀开了这一帮酒囊饭袋的遮羞布,也掀开了太上皇的面皮。 穆川跑在第一位。 高大的身躯加上强壮的身材,还有铁甲的加持,让他的每一步落地,都发出扑扑的声响。 虽然说宫里不可能有尘土,但是不管是太上皇还是皇帝,似乎都看见了穆川每一步激起的扬尘,似乎再来两下,青石板也能被他踏碎。 穆川跑得并不快,一圈下来,他大概心里也有数了。 大明宫前殿这块地方,一圈不到四百米,对跑步来说不太友好,因为地上铺的是青石板,太硬,别说减震了,不用点技巧,跑两步就能感觉脑袋嗡嗡响。 他尚且如此,后头这些人就更不用说了。 一圈跑完,不少人已经面色发白,冷汗直冒了。 “大魏脊梁!精忠报国!” 穆川节奏不变,继续领跑。 两圈下来,所有世家子弟都不太喘得上来气了。 “他、他、他怎能一边跑——嗬嗬,一边喊的。” 穆川回头:“节奏,调整呼吸。” 他是进退有据了,后头这些人新手们本来就是乱的,再这么一调整,别说喘气,有几个恍惚间都见着太奶了。 但是太上皇跟皇帝都看着呢,别说看见太奶,就是见着女娲娘娘也得继续跑。 第三圈跑完,最后头几个人已经是挪了,这几人对视一眼直接躺了下来,反正也有垫背的,要死一起死吧。 跑步过后,肯定是不能躺的。 虽然才三圈,但这几人的体力的确是到极限了。 穆川拿了一边侍卫的长枪,膝盖上这么来了一下,就把枪头撅掉了。 长杆子打在那几人身上:“起来,继续走!” 才想着反正他已经不是最差的贾蓉,正想要一起躺平,直接给吓了个激灵,一个踉跄又往前扑了两步。 皇帝满脸笑意,看着亲爹:“父皇,穆爱卿的确是栋梁之材啊。” 太上皇冷笑:“的确是我大魏之福!” 皇帝高兴,觉得穆川十分争气,不说话,继续看。 太上皇不高兴,觉得他的三百龙禁尉太不争气,也不说话,继续看。 但跑不动就是跑不动,等四圈跑完,还能跟在穆川身后的也就稀稀拉拉十几个人。 穆川停了下来,站在前方,虽然没说话,但三百龙禁尉也都在他面前站好。 ——站得不那么好。 “前后左右分开半丈,下面我来演示平南镇的兵家拳。” 穆川高大威猛,一套拳法打得是虎虎生威,颇有几分返璞归真的感觉。 就好像用太祖拳法打出了降龙十八掌的效果。 尤其是在朝阳的映照下,不仅有音效,还有光效。 皇帝越发的欢欣,太上皇也自我调节了一下:朕的龙禁尉大将军没问题,是龙禁尉的问题。 太上皇狠狠瞪了一眼戴权:这就是你找的三百龙禁尉!指望他们守护朕,还不如宫殿大门背后那根栓! 戴权头一低,后退一步,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套拳法打完,穆川道:“要练到我这个地步,你们还要很久,今天我们练习三个基本动作,前出拳,上冲拳和下挥拳,以及最最基本的站桩。”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弯膝,抬手臂。很好。” 站桩的确是最基本的,这三百龙禁尉小时候也都是学过的,就是……不能持久。 连半盅茶的功夫都没到,一大半的人就开始抖呀抖了。 穆川眉头一皱,喝道:“坚持!” 他自然是站得如松树一般挺拔,也如松树一般坚固。 反正皇帝看了很喜欢,太上皇是则是又酸又涩。 还是那句话,有太上皇跟皇帝前头坐着,下头这些龙禁尉是站到倒地才算完事儿。 最夸张的是前排一位龙禁尉站不住之后,似乎连腿都控制不住了,往左冲出去撞倒两人,被人一推又往穆川这边冲了过来。 很可惜,他在穆川腿上打了个绊,然后翻了过去。 “啊!”皇帝一声惊呼,转脸看着太上皇:“他站得可真稳啊。” “是啊。”太上皇酸溜溜地说:“那龙禁尉——”是个胖子,少说也有两百斤了,这么撞过去,穆川竟然连晃都没晃一下。 一盅茶的功夫过去,除了穆川,剩下人都坐地上揉腿了,连头也不敢抬的那种。 穆川沉着脸,语气里都能听出来不满意:“你们这样,如何守护太上皇——” 后头的话没听清,太上皇的心情又飞了起来,这些龙禁尉的确是太不像话了! “回去练。每天清晨起来头一件事就是跑步,站桩也要练,一个月之后,哪个站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别当这龙禁尉了!” 其实……要不是昨天通知得急,他们昨天就辞官了。 下头不少人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穆川转身,行礼道:“臣愧对皇恩。” 他觉得这一早上的表演很好。 带兵打仗要长久才能看见效果,况且也没法在太上皇跟皇帝面前表现,那个人强大的武力就是第一选择。 尤其是那个绊在他腿上的龙禁尉,穆川决定如果下次他还在,对他稍微好一点。 第11章 林黛玉刚吃过午饭,没人在一旁看似关心实则奚落,又有宝玉劝慰,的确多吃了两口。 听见外祖母要见她,她忙跟着鸳鸯过来。 “外祖母。”林黛玉刚行礼,贾母就招手:“就咱们两个,讲究那些虚的做什么?快来坐我身边。” 因为要问的东西其实不太正经,贾母还是先寒暄两句,什么“中午吃了什么”、“好不好吃”、“哪里不好,你告诉我,我去说她们,省得你为难”等等,这才问:“你那会儿年纪小,可能记不清,忠勇伯跟你父亲真的没有旧交?” 林黛玉心思敏感,又无父母依傍,说是长住荣国府,但还不如借住的薛宝钗跟史湘云自在。 况且贾家上下全然向着她的,贾母跟贾宝玉两个合起来才能算一个。贾母这番说辞自然瞒不过她。 林黛玉微微低了头,心里叹气,道:“的确是不曾听父亲说过。”她斟酌片刻,又道:“况且就算是有旧交,忠勇伯那会儿应该还是孩童,兴许他记住了,可父亲没放在心里。” “我就说——”听见这回答,贾母松了口气,笑道:“既然是旧交,见见也无妨的。” 林黛 玉想起她在贾家十年,除了宁府就是王家,可再一想连三春姐妹也是一样,至少在这一点上,的确是没人苛待自己。 她轻声道:“都听外祖母的安排,只是那筐菜早上才送去,前儿又说得了风寒,不如过两日。” 林黛玉的依从让贾母觉得她很是贴心,贾母笑道:“鸳鸯,上回他们送来的红参,给我的玉儿切些带回去。” 说完,她拍着林黛玉的手:“叫紫鹃泡给你喝,这个不上火的。” 林黛玉嗯了一声道谢,又坐了坐说了两句话,这才告辞。 穆川的午饭是在宫里跟皇帝一起吃的。 他一个大高个儿,消耗本来就大,每天练功不停,自然吃得比旁人要多的多,皇帝看了很是喜欢,笑着吩咐一边太监:“以后忠勇伯来,按照三人的分量准备。” “多谢陛下,烦劳公公费心。”穆川顺势瞧了那公公一眼,笑道:“这位公公长得很是喜庆。” 听了这话,皇帝转头一看也笑了:“圆脸,圆眼,白净,还有两个笑窝,的确是喜庆。白忠。” 名叫白忠的太监趁势给皇帝和穆川都行了礼,道:“大人胃口好,陛下都多吃了半碗饭呢。” 穆川的计划里,结交太监也是必须的,有个熟识的太监在宫里,消息灵通不说,还能有效避免跳坑,做事也方便。 皇帝的大总管全福仁肯定是不行的,一来他用不到这么大的太监,二来这位全公公是皇帝小时候就在身边伺候的,虽然能力不太行,但是忠心耿耿,拉拢不得。 今儿他递了橄榄枝出去,似乎这白忠也有意,接下来再寻些机会接触,关系还能再近一步。 吃过饭,穆川带着太上皇跟皇帝的赏赐出宫了。 太上皇赏了一身工艺精湛,上头还镶了金丝和宝石,虽然没法穿着上战场,但是摆在正堂里又体面又荣耀的铠甲。 皇帝则是赏了他一柄锋利的刀,吹毛利刃削铁如泥的那种。 另外两人还都不约而同的赏了些药材,说是他辛苦,怕他身上有暗伤,要他好生调养。 穆川带着东西出宫,先往自己的忠勇伯府去了。 因为风头正盛,也就四五天,牌匾已经挂了上去。 敕造忠勇伯府几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照耀下,发出金灿灿的光芒。 “是黄金打的字儿。”有着军师诨号的赵敬诚一脸骄傲的跟穆川说。 “不错。”穆川一边夸,一边大步迈了进去:“正堂收拾得怎么样了?在老将军家里见客,总觉得不太方便。” “再有两日就能好。”赵敬诚跟了上去,又道:“早上荣国府送了两筐绿油油的菜叶子,还有一封信,我去拿来。” 语气里有点嫌弃,穆川道:“信给我就行了,我住老将军家,带菜回去,好像对他家里厨子不满似的,留给你们吃了。” “都是大老爷们。”赵敬诚小声嘀咕道:“谁爱吃菜啊。要我说这贾家也太不会回礼了,天冷下来,菜的确是难得,可将军是干什么?不如送两只羊腿,光顾着显摆自己能耐了。” 穆川的确是有点嫌弃两筐菜叶子,但他倒是没赵敬诚想得多,而且经他这么一提醒,的确是有道理。 他给林姑娘送碳,是因为信里写了“偶感风寒”,那荣国府给他送菜,是为什么?他一个一等伯,冬天吃不到新鲜的菜? 送礼可不是用来显示优越感的。 他肯定不可能缺菜吃,他又住在侯府,那就更不可能缺了。 连送礼都能透出来高人一等。 不愧是荣国府。 “大家族出身的军师。”穆川啧啧地夸赵敬诚:“内宅之事也如此了解。” 赵敬诚忽然就有点不好意思,头一转大声吆喝道:“铠甲放这儿,刀嘛……等我寻个名贵的架子来。” 穆川看了看收拾得热火朝天的新宅院,拿了赵敬诚递过来的回信看了看。 倒也没说什么,字儿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依旧有淡淡的清香。 内容吗,就还是挺多客气的废话。 也不知道林姑娘是怎么想的,突然来了个没有旧的旧交,不知道有没有被他吓到。 好奇的念头一闪而过,穆川收了信,道:“粮草等物准备的差不多了,后日咱们去城郊的军营,看看还缺什么,差不多该送他们回平南镇了。” 林姑娘没有被吓到,除了她,几乎所有人都被吓到了。 贾珍下午去了一家同为龙禁尉的人家里,稍微打听了消息。 这家更惨,这家是排在最后被棍子敲打的。 贾珍松了口气,可见不是针对他们。 只是回来之后,荣国府的消息也传过来了。 要说宁荣二府,对外人都不设防的,下人嘴上完全没有把门的,随便花点银子,或者请喝一顿酒,府里消息是一箩一箩的往外说,两府之间就更不用提了。 不然贾元春当贵妃都好些年了,连她的妹妹都无人问津,连个想抱大腿的都没有。 还不是消息一打听,两府一个赛一个的荒唐,怕娶回去败坏家风,得不偿失。 贾珍正喝茶呢,一个得宠的妾就来回报了。 “……午后去大观园里散步,听见他们说的。那将军想见林姑娘,被老太太拒绝了,说是好女儿不见外客。” 贾珍眉头一皱,如果是这样,那……还是针对他们! 被棍子打的那几个就是杀鸡儆猴,贾蓉就是那只猴! 贾珍放下茶杯,袖子一甩站了起来:“去荣国府。” 临近晚饭,邢夫人刚叫了骡车,就被贾赦拦住了。 “你日日去那边,可曾听说什么没有?”贾赦虽然秉持着上位者说话要云里雾里的原则,只是他的夫人着实听不懂话,便又直白的解释了一下:“我那外甥女儿,还有忠勇伯。” 邢夫人仔细回忆片刻:“老太太似是瞧不起他,不想叫见。” “她这是待价而沽呢。”贾赦跟贾母是一点母子情分没有,只有被赶出荣国府的怨恨,还有对父母权利的畏惧,说话更是一点不留情面。 “一个林家,叫二房吃饱了多少年。连我那好儿子都不知道贪了多少,几年前送她回家奔丧回来,到现在都大手大脚的。林家钟鸣鼎食,四代的爵位,林如海又是探花,做了六年两淮巡盐使,林家不能比薛家还穷吧?” “那肯定不能。”邢夫人点头:“老太太把女儿嫁过去,总不能是看着林家穷,过得苦,叫女儿去做好事的。” 这话讽刺意味更足,贾赦笑了起来:“这不林如海一死,老太太要的回报就来了?” 当初贾母嫁女儿,看上的可不仅仅是银子,而是林如海的前途,以及随之而来的贾家转型。贾赦这是讽刺老太太算盘落空呢。 邢夫人没想这么远,她想的都是银子:“总不能一点不归公账吧?” 贾赦冷笑:“你管得了公账?” 邢夫人摇头。 贾赦又问:“你看得见公账?” 邢夫人又摇头。 贾赦继续:“老太太的私房,将来能给你?” 邢夫人心都冷了,然而还有更冷的。 贾赦一摊手:“我也一样。” 邢夫人大怒,就这还说她贪财! 等了片刻,见贾赦再无话,邢夫人上了马车,哒哒哒的蹄声响了起来,邢夫人忽然叹了口气。 “林家姑娘跟宝玉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府里上下都知道他们是一对儿,可老太太偏偏不开口。唉……原先觉得薛家大姑娘巴巴地凑上来,怪可怜的。如今看,谁能比林家姑娘更可怜呢?父母没了,家产没了,宝玉……呵呵,也得没。” 邢夫人一路到了贾母院子,刚进去就见一群人在抱厦等着。 “宁府珍老爷来了。正在里头说话。”打帘子的小丫鬟道。 邢夫人点了点头,阴阳怪气的跟妯娌和儿媳妇打哈哈。 不多时,贾珍出来,女眷们半低着头互相行礼,贾珍很快就离开了。 接着是鸳鸯出来:“老太太不大舒服,今儿就不出来吃饭了。” 鸳鸯虽然这么说,但是眼色使得飞起,这就是老太太身体无碍但是心情不好的意思,大家都明白的,在一点不走心的程序化的问候之后,大家各自散了。 林黛玉松了口气,今儿宝姐姐没来,她是最会踩着人说话的,倒是不用费心应付了。 第12章 贾宝玉眉头一皱,呵斥道:“你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就该骂她才是!” 哪儿有什么她不她?不过袭人仗着贾宝玉不谙世事又好骗,胡乱编的而已。 况且遇事就往林姑娘身上推,别说旁人了,就连宝二爷也不例外。 上回小戏子在园子里烧纸被婆子抓住,还是宝二爷说的,是林姑娘叫烧的。 袭人软了下来,柔声道:“不是就最好。那忠勇伯跟林姑娘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二爷跟我说说,下次再有人胡说,我也好替林姑娘分辨一二。” “也没什么,就是跟林姑父有旧,想来看望林妹妹。”贾宝玉伸手等着袭人给他换衣服。 “咳,既然是旧交,怎么闹得这样大?听说隔壁蓉大爷都被打了。” “胡说!”贾宝玉又沉下脸来:“以后这等胡话,别往我耳朵里传。” 袭人有些伤心,以前宝玉什么都听她的,后来来了个林姑娘,宝玉也不回自己屋里了,也不跟她交心了,甚至有时候还会避着她,上回叫晴雯给林姑娘送东西,就没叫她知道。 以后若是宝二爷真娶了林姑娘,这屋里哪还有她容身的地方? 还是心善又大方的宝姑娘当宝二奶奶更好些。 贾宝玉坐了下来,伸手要茶。 袭人又凑了上去,挨着贾宝玉坐了,一边轻轻在他背上拍着,一边说话。 “爷不如去劝劝林姑娘?林姑娘本就爱哭,万一听见不知道伤心成什么样呢。” 贾宝玉倒也没多想,一听见林妹妹可能会伤心,他就顾不得许多了:“你说的是,我得去劝劝她。” 贾宝玉急匆匆的抓了厚袍子,胡乱穿在身上就走了。 袭人黯然神伤,转头就看见晴雯似笑非笑的眼神。 “你夜里仔细些。如今天气冷了,别叫爷喝凉水。” 晴雯嗤笑两声,转身走了。 贾宝玉没想过他这么造谣式的安慰会造成什么后果,尤其是万一传出去,又是:“这话是宝二爷嘴里说出来的,怎么可能有假。” 不过好在林黛玉已经梳洗过了,又换了家居的睡衣。 婆子就把贾宝玉拦住了:“二爷,姑娘睡了,明儿再来吧。” 贾宝玉还有点不甘心,只是他也知道两人年纪大了要避嫌,加上他的确是对林黛玉有心思,只得作罢,不说要见林姑娘了,转而把紫鹃叫了出来。 “好生照顾你们姑娘,有什么闲言碎语的别往心里去,一切有我。” 紫鹃应了,送走贾宝玉喜滋滋的进来:“姑娘,二爷关心你呢,说有流言蜚语的有他帮着挡。” 林黛玉幽幽叹了口气,这话听着的确是感动,可仔细想想,她听到的流言蜚语难道还少? 老太太越关心她,宝玉越跟她一处,她听到的闲言碎语就越多,可若是……那她就跟迎春一样了。 兴许还不如迎春。 “姑娘怎得又不高兴了?”紫鹃劝道:“有二爷跟老太太在,还有谁敢叫姑娘受委屈呢?若是哪里不好,只管说便是。” “睡吧。”林黛玉直接吹熄了蜡烛,转身上床了。 皇宫里,皇帝今儿宿在坤宁宫。 “得给乔岳寻一合适的夫人。”皇帝若有所思道:“你娘家可有合适的女孩子?” 皇后数了一遍:“倒是有两个年纪合适的,可都是庶女,配给一等伯还是差了些。” “倒也是,得给乔岳寻个高门嫡女。”皇帝叹气,又追问:“长得可好看?乔岳喜欢长得好看的。朕可以封她一个郡主,也不算辱没了乔岳。” 皇后都听了一晚上乔岳了,听得耳朵都有点痒,她笑道:“只能说是中人之姿,模样周正,过两日我叫她们进宫,给陛下看看便是。只是这两个女孩儿长大的时候,妾已经当了皇后,家里难免娇纵了些,家里人的意思,是想寻个低门嫁过去,免得受气。” 那这就是想给婆家受气了,皇帝也是有亲疏远近的,他决定没听懂。 皇帝翻了个身,唏嘘道:“四哥的小女儿倒是长得不错,可惜出嫁了,就差四个月。” 不管什么时候提到忠顺亲王的女儿,皇后都有一肚子感慨,委婉得说,忠顺亲王从性格到外表,都不是倒数的,可他家里无论是王妃生的还是妾生的,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一个比一个好看。 “都留到十九了。”皇后笑道:“况且都有婚约了。” “可以跟男方商量退亲嘛。”皇帝道:“朕也可以出面劝一劝的。” 皇后越发觉得好笑,皇帝许多年不曾这样对大臣上心了。 “快过年了。”皇后道:“进宫请安的人也多,回头我问问有没有合适的。” 皇帝这才稍稍安心,道:“你也累了,咱们早些安置吧。” 东北角上的大明宫,太上皇已经睡了一觉。 老年人的觉挺难琢磨的,困劲儿来的突如其来,走的也毫无征兆。 太上皇翻了两个身,还是睡不着,便问:“戴权呢?” 戴权今儿犯了错,虽然太上皇一直没发作,但戴权知道,那是因为太上皇还没过去自己那一关,等他心里好了,说这话题不难受了,就是自己受难的时候。 不过戴权毕竟是个权倾朝野,又见多识广的太监,换句话,推卸责任这活儿,他很专业。 听见太上皇叫,戴权从角落里出来,跪在太上皇床前,道:“上皇,奴婢在。” 太上皇叹息:“你跟了朕多少年了?这三百龙禁尉,你是如何收的?” 其实这三百龙禁尉,说白了就是陪着太上皇玩的,但戴权眼泪滚滚而下,哭得悲痛异常:“是奴婢错了。原想着收些世家子弟,能顶些用的,可没想十年过去,竟然一个不如一个。” 重点是十年,龙禁尉是当年太上皇禅位两年多的时候成立的。 太上皇刚禅位的时候身体不太好,也没想那么多,可谁知道不当皇帝了,身体是一日比一日好,后来待得无聊,又不甘心大权旁落,便想着也要给自己成立一个侍卫队。 虽然成立后太上皇也就新鲜了三两个月,后来就成了戴权敛财的工具。 太上皇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十年前招的是正当年的世家子弟,十年过去,年纪都大了,酒色掏空了的身子,跟不上朕的大将军不足为奇。 “嗯。”这个借口能说得过去,太上皇道:“再寻些好人家的儿子来,要健壮身体好的,配得上朕的大将军。” 戴权心想这不巧了吗? 从中午那些人出去,到申时宫门上锁,他一共收到了十三份辞呈。 人家也不想来。 好好的纨绔子弟,甜的不吃,非得来宫里吃苦。 不过戴权不想把这差事办得太快,他一个太监,肯定是要借一切机会敛财的,况且太上皇身子骨也没以前好了,他总得给自己寻些退路不是? 真要寻三百个身强体壮的世家弟子给太上皇当侍卫,那皇帝该记住他了。 戴权进言:“上皇,大将军才回京城不过五天,还不曾归乡,又是临近过年,总是要叫他去祭祖的。况且又是衣锦还乡——” 戴权点到为止,让太上皇自己想。 太上皇叹气,才回来的确是一大堆事情等着。 他一个太上皇,权势原本就不如皇帝,待属下更不能苛刻。 “朕记得他家里是务农的,你去寻每年太庙春祭时皇帝用的锄头,给他送一把去。” 皇帝用的锄头,虽然不像某些人说的是金锄头—— 的确不是纯金的,但上头的掐金丝也不少,宝石也镶嵌了几颗的。 太上皇笑了起来,忽然就又困了,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睡觉去了。 没睡的人还有,比方周瑞两口子。 要说宁府跟荣府加起来快三千人谁最害怕,周瑞两口子竞争上岗,轮流坐庄。 整个贾家,只有他俩知道,这事儿跟林姑娘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句话怎么说着来的? 只有冤枉你的人,才知道你有多冤枉。 虽然府里流言满天飞,但是周瑞两口子完全没有跳出来澄清的意思,横竖林姑娘也该习惯了。 府里人人都拿她当挡箭牌,既不是第一次,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他怎么还不收拾王狗儿一家?” “兴许快了,没道理先找荣国府的麻烦。柿子也要捡软的捏。” “咱们……” “咱们什么都不能说!”周瑞忽然咬牙切齿道:“明儿你寻个理由,把那日见过刘姥姥的婆子送出去。要是问起来,就是王狗儿自作主张,狗仗人势,借咱们的名发挥,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周瑞家的嗯了一声,忽然道:“太太一向不喜欢林姑娘,明儿我也得说她点什么,不然叫人看出端倪来。” 刘姥姥年纪大了,紧赶慢赶到了京城之后,又歇息了一天,第二天才又往回家赶。 等她回到家里,天都黑了,村里虽然人人养狗,好在都是熟识的,倒是没被狗扑。 “这是怎么了?”刘姥姥捂着鼻子:“咱们家门口怎么这么臭?” “别提了。”刘氏也捂着鼻子:“穆家婆子疯了,把沤的肥倒咱们家门口了。狗儿把土铲了,门板也用沙子擦过,许是哪里渗下去了,味还没散完。” 王狗儿披了衣服出来,第一句话就问:“怎么样?周瑞答应出头没有?” 刘姥姥虽然疲惫,不过脸上还是难掩喜色:“那个可是荣国府,人家根本没放在心上的,说一切都有他们。等十五再去跟宫里娘娘说一说,穆家什么都不敢的。” 第13章 辰时二刻,贾琏到了忠勇伯府门口。 荣国府跟忠勇伯府距离不远,都在内城,不到五里地。纵然是走路,也要不了半个时辰。 贾母叫贾琏去送帖子,要的是他荣国府继承人的身份,叩门递帖子的自有下人,贾琏在他身后看着。 忠勇伯府的门房很是客气:“您稍等,宫里来人了,管家正接待呢。” 贾琏这样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在门房等,管事的引他到了前院的厢房,又给上了茶,叫了小厮一边伺候,这才离开。 忠勇伯府的小厮也孔武有力,贾琏有点不安。 当然不是怕小厮打他。 前院两侧的厢房,理论上可以供客人稍事休息,但他被引进了西厢房,西厢房可没有东厢房尊贵。 总不能是东厢房已经坐满了吧? 贾琏出来在院子里晃了晃,瞧见那边有人影,脸上露出微笑,过去寒暄了。 房门没关,贾琏进去先往东次间去了,他要看看最尊贵的客人,或者说来的最早的究竟是谁。 他这一绕过去屏风,就看见一个站在屋里,一脸局促的贾蓉。 “链二叔。”贾蓉叫了一声。 “你怎么——”贾琏惊讶道。 “父亲叫我来送帖子,想来拜访忠勇伯。”贾蓉的谎话的是张口就来:“二叔也知道我的,早上起不来,方才打瞌睡呢,听见动静才站起来。” 其实是觉得尴尬。 贾琏不在乎这个,平日里一起厮混过的,比这个更说不出口的事情都做过。 只是在别人的家里,贾琏还是要装一装长辈的:“是该拜访,毕竟是你的上峰。”他又压低声音,使个眼色,“你来得早,那边是谁?” 贾蓉凑过去,贴在他耳边小声道:“好像是顺天府的人,听说是代表府尹跟京城两位县令来的,想要设宴款待忠勇伯。” 贾琏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儿,这位忠勇伯回京快十天了。能打听出来的消息都传得差不多了。 比方他家里是在宛平县,忠勇伯府却在大兴县,两个县令都逃不过去。 顺天府尹也是一样的道理。 辖区里出了大官都是要结交一二的,也是为了治下安定团结,不出大乱子。 当然像忠勇伯这种,就是地方官设宴款待,若是只考个举人,或者没当过什么大官就归乡,就是乡绅设宴款待地方官了。 反之,地方官上任,也是差不多的流程。总之,当地有名望的人,地方官是必须要熟悉的。 贾琏打听好消息,道:“我知道了,宫里的呢?” 贾蓉摇摇头:“我来的时候,宫里人已经在里头了。” 贾琏问过一遍,又约了有空一起喝酒,这才回去西厢房。 不多时,他从窗户看见有管事送太监出去,那太监红衣蟒袍,明显是个有权势的太监,却客客气气的满脸笑容。 贾琏不由得叹了口气,想起整日来贾家打秋风的太监,一年光这个开销就得小几千两。 忠勇伯府招待太监时间挺长,轮到他们这些人,就很快了。 进去管事收了帖子,在客气两句:“大人事忙,我去询问了尽快给您答复。”这就算完事儿了。 贾琏也没任何不满,忠勇伯是超一品的一等伯,他才正五品,真要是一处吃饭,他爹跟忠勇伯一桌都够呛。 办完事儿,贾琏回贾府禀告贾母。 只是才进府,就在前院瞧见一眼熟的太监——方才去过忠勇伯府那红衣蟒袍的太监。 贾琏只觉得荒唐,真是出宫办事儿,两不耽误。 毕竟是来要银子,这太监脸上倒是也有笑,然而是皮笑肉不笑,贾琏忙躲了,只当没看见,先去回了贾母,又慢悠悠的往自己屋里来。 才掀开帘子,贾琏就听见凤姐儿叫骂:“一千两银子!真是狮子大开口,什么叫外头的院子要换家具,手头紧,借些来周转,宫里哪个太监还过银子?” “你消消气。”贾琏道:“横竖是公中出银子。” 他一边说,一边张开手臂,平儿拿了鸡毛掸子来给他掸灰。 王熙凤哼了一声:“用些劲儿,你家爷身上脏!” 虽然是指桑骂槐,但贾琏不太在意,毕竟平儿掸灰还是很温柔的。 “账上总不能连一千两都没有?能过去就过去了。” 王熙凤可过不去,她只想别人说她好,说她能干,她连嫁妆都填进去了。 “你知道那太监怎么说的?”王熙凤瞪着贾琏:“说贤德妃宫里夏公公说贵府上最是和善,呸!” 王熙凤还想骂两句元春,贵妃当成这样,还不如当宫女呢。 但上头还有老太太还有太太,她这院子又是人来人往的,院子里还有个盼着她死的狐狸精,她讲话是要越发谨慎才是。 贾琏前几年还总是安慰王熙凤,如今却有点想看乐子故意惹她的心理。 “二奶奶还是想想过年吧,按照往年的惯例,少说也得两三万两吧?前儿老太太还说要在二老爷生辰请个戏班子热闹热闹。明年二老爷就回来了,他的外书房内书房是不是得修整修整?” 果然,愁容染上了王熙凤的眉眼,连往日的凌厉都减弱了不少。 “庄子上的银子还没送来,今年也没听说什么旱涝,必定是够用的。”王熙凤安慰自己,又训斥贾琏:“你还不出去找银子?” “老太太叫我这两天别出门,等着忠勇伯府回话,见林妹妹,叫我陪着。” 王熙凤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平儿,咱们走!” 贾琏院子里看看,往秋桐屋里去了。 二姐儿虽然长得好看,但这两月也不知怎么了,总是忧愁垂泪让人哄,一次两次贾琏还挺喜欢的,次次这么来可不行。 贾琏跟贾蓉是前后脚出的忠勇伯府,也是前后脚回的家。 贾蓉规规矩矩跟贾珍回报,又说了遇见贾琏的事儿。 贾珍冷笑:“早这样不完了?我最看不惯就是西府拿腔作调瞎摆谱,好好一桩事儿,非得自己折腾些波澜出来,图日子过得太舒坦吗?” 因着方才说了贾琏,贾珍思绪不免转到了他身上,进而又想起来尤氏姐妹花。 他叹气:“可惜了。不知道宝玉说了什么,叫柳湘莲悔婚,连带逼死了三姐儿,二姐儿又被收房,不然——” 不然他们三个拿来招待客人,一笼络一个准儿。 贾珍虽然没说出来,但是贾蓉是他儿子,如何猜不到,他越发的屏息静气,不敢言语了。 贾珍挥挥手,索然无味道:“下去吧,留心着忠勇伯府的回信。” 巳时刚过,穆川收到了请柬。 “太上皇送了一把金锄头?”穆川笑道:“这次回乡带上,等老屋修好了,就挂在堂屋正中,也算是镇宅之宝,再叫军师写一份谢恩的折子送去大明宫。” 下来几份请柬,穆川翻看一遍,道:“先去看林姑娘,晚上赴知府和县令的宴会。” 苗镇川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 “怎么了?”穆川反问:“见土司、回一百二十里以外的老家、赴知府跟县令的宴会,还有见林姑娘——对了,宁国府的帖子推了,等我去过荣国府再推。你选哪个?” 离间计三个字才从苗镇川脑海里冒出来,他就听见自家将军道:“我提醒你,林姑娘的爹是探花,探花。” 穆川还又专门强调了一遍。 纵然是武人,也知道探花长得好看,苗镇川道:“我也选见林姑娘。” “这不就结了。”穆川大步出了房门:“去荣国府说一声,我未时二刻过去。” 吃过午饭,穆川指点李家几位青少年练了练基本功,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先去忠勇伯府的库房寻了两样玩具装在匣子里,这才骑着马往荣国府去了。 荣国府中门大开,贾琏在门口守着,看着远处一行人骑着马过来,急忙迎了上去。 不会认错的,这么高的马,这么强壮的人,全京城只有一个。 到了门口,穆川勒马,贾琏倒抽一口冷气。 这跟上回在酒家二楼看又不一样了,上回从上往下,都能看出这忠勇伯人高马大,如今他站在地上,人家骑在马上,贾琏的脖子都要断了。 穆川跳下马来,笑出成年人特有的虚伪:“这么客气做什么,还开了中门。” 敢不开中门吗? 贾琏下意识看了看旁边的角门,别一个不开心把他们家墙拆了。 “将军,请。” 穆川拱了拱手,把缰绳扔给后头的手下,率先进了荣国府。 贾琏原本想引路的,只是他快步走也撵不上,小跑起来又觉得有失体统,反□□邸的结构都差不多,除非故意,否则是不可能走错的,他索性就走在穆川后头了。 林黛玉由鸳鸯跟两个婆子陪着,在正堂门口站了快有一炷香的功夫了。 虽然穆川的回帖上说未时二刻到,但贾母很是坐立不安,林黛玉索性就道:“忠勇伯是客,总不好叫他等着,我早些过去可好?” 贾母点头应了,又赞一句黛玉懂事。 黛玉走了没多久,贾宝玉也开始坐立不安了。 其余几人不像贾宝玉那样是全然的担心林黛玉,她们的好奇心至少占了一半。 薛宝钗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她温和笑着,跟史湘云道:“我听人说,那将军身高丈八,青面獠牙,浑身血腥气,不知道是真是假,等颦儿回来,咱们好好问问她。” “怎么可能?”史湘云道:“长到丈八,进房门都得磕到头。况且总得洗干净了才见人吧?不过我也听说他身材高大,人间少见。” 第14章 三哥? 林黛玉下意识又看了穆川一眼。 这眼神叫穆川有点受伤,他这是保家卫国的风霜好吗?高原上紫外线强烈,又是干燥的夹杂着砂石的风整日吹着,再加上风餐露宿赶回京城,难免糙了些。 回来京城养上一个冬天就能好,皇帝还赏了他宫廷御制的什么霜来着,他很快就能—— 虽然白嫩不成小白脸,但至少是个正常人了。 林黛玉忙又垂下眼帘。 外祖母虽然没明说,但里里外外都在暗示她说话要顺着忠勇伯,所以没等穆川解释他比贾琏小了好几岁,林黛玉便叫出口来。 “三哥。” 虽然听起来有些不甘心,但穆川满意了:“我痴长你几岁,当得起这声三哥。” 林黛玉面上不显,但心里不免还是在想,这可不像几岁。 “三哥当日跟我父亲是如何认识的?我倒是不曾听父亲说过。” 这个问题,外祖母也前前后后问过好几遍,林黛玉自然明白她什么意思,所以她当着琏二哥的面大大方方问出口,算是保险。 刚见面的时候,穆川觉得林姑娘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看,如今听她说话,又觉得听一辈子也不腻。只是又要担心她话说多了会不会不舒服。 “林大人兴许不记得了。”穆川叹息道:“我与他见面的时候,我才——” 穆川伸手比划一下身高,比茶桌还要矮上三分。 “四岁?三四岁吧。我走丢了,林大人陪我等我爹娘来着,他还给我买了个糖葫芦。走的时候,听见林大人的同僚叫他‘如海兄’,一直记到现在了。” 穆川拿着他准备好的两个小木匣子,站起来走到林黛玉身边坐下:“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木匣子还没看呢,林黛玉先觉得光被挡了不少。 “这是什么?”自觉见到忠勇伯之后的心路历程都有点不尊敬人,林黛玉莫名心虚,声音不由自主地稍微夹了那么一点点。 穆川打开盒子,里头是—— “糖葫芦?” 还是五颜六色的糖葫芦,粗粗看过去叠在一起八九根的样子,山楂球有珍珠的,玛瑙的,还有红玉、翡翠等等各种玉石。 虽然颜色上不太对,但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好玉料,连外头那层糖壳都做得晶莹剔透。 “我瞧见这个就想起林大人来着,特意带来的。” 其实是在宝库里找了一圈,只有这个能编出故事来,所以就是它了。 穆川拿出底板,把糖葫芦一根根插了上去。 “都可以卸下来。”他把山楂球拿了下来:“还可以这么玩,一次只能拿最上头一颗,还有一根空签子,然后把每根糖葫芦都调整成颜色一样的。” 林黛玉眼睛亮了起来,这个她还真没玩过,她手刚伸出去,穆川又打开了第二个盒子。 “这个简单,这个叫……好像是叫汉诺塔,从西海沿子出海,往南那一片地方传来的。” 这个是大小不一样的圆片,中间打孔,摞在象牙制成的签子上。 “把它们按照大小顺序都挪到第三根签子上。”穆川先拿了三块给林黛玉示范了一下。 林黛玉看了一遍就明白这东西怎么玩了。 “也就是说,最下头最大这一块要挪到第三根签子上,那倒数第二块就得先挪到第二根签子上——就算是四块五块六块,也都能这么推导。” 她稍稍顿了顿:“这个的确简单。” “是给小孩子玩的。”穆川笑道:“我只听说林大人还有一女,倒是不知道你几岁。就算不好玩,拿来当个摆设也是好的。” 贾琏在他们对面坐着,心想这木匣子都快比里头的玉石值钱了。 金丝楠木,螺钿的彩蝶扑花,在太阳的照耀下亮闪闪的,合页和搭扣都是象牙的,这东西就是他家琏二奶奶也没几个。 更别提里头的玉石,虽然是做成了小圆饼,上头半个花纹也无,但一个个都晶莹剔透,水润极佳,一看就是上好的玉。 贾琏都觉得糟蹋了那玉。 “我的确没见过这些东西,多谢三哥为我寻来。” 这一声三哥就比方才自然许多,穆川再次满意。 “你喜欢就好,回头等东西收拾好,我看看还有什么合适的,再给你送来。你若是有什么喜欢的,只管说便是,这世上没什么我找不到的东西。” 林黛玉笑得挺含蓄,却有一种下一秒就要说:“我要太阳和月亮。”的狡黠感。 “也没什么缺的,外祖母待我极好,家里什么都有。” 不管是陪在一边的鸳鸯,还是坐在对面的贾琏,都觉得这话应得极好,但穆川却有不同的看法。 什么叫没什么缺的? 她的生活该是满溢出来才是,仅仅是不缺东西? 她该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都有新衣服,顿顿都有新美食,屋里的玩意儿要多到放不下才是。 而不是仅仅够了和不缺。 “还是太懂事了些。”穆川叹道:“我时常来看你便是。年轻的女孩子,要过得更自在一些。” 林黛玉的手还在穆川送的玉石玩具上,温润的触感一直渗到了心里:“就是小孩子的玩具,我也喜欢的。” 穆川笑道:“你若是这么说,下回我给你拿拨浪鼓了。” “倒也没那么小。”林黛玉道。 穆川顺势就问了一句:“可曾及笄?” 问女孩子年纪,这差不多就是极限了,林黛玉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我刚回来的时候,就听定南侯家里的女孩子说京城如今流行瘦,好看是好看,只是太瘦了对身体也不好,也别总饿着自己。” 穆川虽然说过自己认识林如海的时候才三四岁,又说比林黛玉大了不到十岁,但他现在这张脸,就还真不太像是平辈的。 况且他还有个一等伯的爵位加持,已经是当家做主的人,长辈力直接拉满。 他这么一说,林黛玉就跟着点了点头,似乎又有点不好意思:“倒也没想太瘦。” 话说完,林黛玉惊觉她居然一点抗拒之心都没有,往日不管是外祖母还是二舅母,哪怕是贾宝玉或者紫鹃,说她身体不好如何如何,多吃些如何如何,又或者药不能停,她都不太舒服,下意识就不想听。 可这位毫无征兆突然出现的三哥,说起来就还挺中听的。 “也没挑食。”林黛玉又解释一句。 穆川笑了两声:“好好好,你没挑食,总归是正长身体,正常吃两个月就好了。” 倒像是她在嘴硬。 林黛玉不太高兴,却又有点高兴。 穆川虽然还想多待,不过头一次来,这就差不多了,荣国府不提,穆川从来不考虑他们,主要是怕说得太多,林姑娘生出抵触心理来。 “一会儿我叫人给你送点青稞和荔浦芋头来。你叫她们给你熬成奶粥喝,青稞跟咱们这边的米不一样,熬过还是弹的,再加上半杯红茶,两勺芋泥,养胃又清甜。” 这么搭配下来其实就是奶茶,穆川觉得应该没人不喜欢喝吧,没人能抗拒多加一份芋泥吧。 青稞是好东西,鸳鸯知道,贾琏也知道。荔浦芋头就更不用说了,多少年的贡品了。 早些年贾家还能分到进贡的青稞,鸳鸯跟着贾母也吃过两回,口感很好,不知不觉一碗就下去了。 贾琏也曾喝过一坛子青稞酒,十分醇厚,可惜这些好东西现在是没贾家的份了。 “你若是喜欢什么,也可以往里加减。”穆川又补充一句,他虽然觉得林姑娘没这么教条,但贾家的下人可不一定。 有时候甚至不是教条,就是喜欢拿着规矩压人。 “知道了。还要谢谢三哥送的碳,我烧了极好。”林黛玉说这话的时候心跳都加速了。 她有点故意。 鸳鸯跟琏二哥应该听不出来吧,况且感谢也是必须的。 因为这位三哥是这么多年来唯一来看她的,她原先的老师贾雨村也来过贾府,可拜访的都是她的二舅舅,见的都是贾宝玉,不曾问过她一句。 况且他还送了许多东西,不是那种明面上一看就很珍贵的、让所有人看了都心生嫉妒的,而是实实在在能用的。 她真的很想说:那碳我就烧了三块,一个下午。 林黛玉觉得有点委屈,她又告诉自己,这是因为跟这位忠勇伯接触时间尚短,而他除了对自己好,别的什么都没做过。 如果时间长了,或许他也会被贾家拉拢过去,又或者他就来客气这么一次……林黛玉忽然情绪低落。 穆川了然的笑了笑:“快烧完了?我记得是两筐碳,我再给你送来。嗯,我再给你送些天字甲三的碳来,你试试跟天字甲一的哪个好,以后咱们就烧哪个。” 鸳鸯心乱跳几下,贾琏脸皮都跟着抽动。 天字甲一?天字甲三? 他是太上皇跟皇帝的私生子不成?还能让他挑的? 哦不对,是让林妹妹挑。 “谢谢三哥。”林黛玉又笑道。 穆川道:“一会儿就让人给你送来,不过我得过几日才能来看你。我得回乡一趟,香山乡,你听说过吗?” “香山红叶?”林黛玉反问道。 穆川点头笑道:“正是。今年有点晚了,颜色已经不鲜艳了,明年咱们去看。” 林黛玉又想说她不在乎鲜不鲜艳,她就是想离开贾府喘口气,哪怕半日也行。 “真好,我还没看过呢。”林黛玉很完美的用憧憬的语气掩盖了失望,谁都没听出来。 “那我就先告辞了。”穆川站起身来,又嘱咐:“别当面答应了,回头又客气起来。” 第15章 贾宝玉虽然觉得女子是水,男子是泥,只爱跟女孩子一处玩耍,也经常被人夸女孩儿一样的人品,但是真被人当成女孩子,他心中只有屈辱。 贾琏忙上前一步,笑得不太自然:“这是舍弟,二房的宝玉。” 这时候该贾宝玉上前见礼了,只是他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还是没遇见过事儿,根本什么都没想,也完全没反应过来,愣在那里不动了。 穆川没有乘胜追击,他新认的林妹妹还在一边看着呢,她跟贾宝玉关系……良好,他不好多做什么,免得叫林妹妹心生不满。 “这便是那位衔玉而生的哥儿吧?”穆川微笑,摆出长辈的架势来,“的确是人中龙凤,世间少有。” 贾琏松了口气,林黛玉脸上的焦急也缓解了不少。 贾琏拉了一把贾宝玉,小声道:“莫动。”然后解了他脖上项圈,摘了玉下来,递给穆川,笑道:“这便是那块玉了。” 贾琏伺候人……最熟练的就是脱女子衣服,对贾宝玉自然是有些粗暴的,不过这么一来,贾宝玉倒是回过神来了。 他总算是记得要行礼,贾宝玉上前拱手作揖,口中道:“忠勇伯。” 穆川嗯了一身,点点头算打过招呼,然后就看着手里的玉。 上好的材质,质地偏硬,上头密密麻麻刻着小字。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伸手招呼林黛玉。 林黛玉虽然不明就里,还是跟着走了过去。 穆川压低声音,问:“上头这是什么字体?写的是什么?” 林黛玉觉得好笑,但又有点感动,这三哥虽然是头一次见面,但毫无疑问把她当成自己人了。 林黛玉便接过那玉,也压低了声音:“是古篆,据说是三皇五帝那会儿专门用于祭祀的文字。上头写了——” 她突然顿住了,她来荣国府十年,这还是头一次把这玉拿在手里。 林黛玉忘不了头一次见面,贾宝玉摔玉的场景,她吓得连动都不敢动,所有人,包括说她是心肝儿的外祖母,却全都去安慰贾宝玉了。 她心中生出点冲动来,她想把这玉摔了,狠狠地砸在青石板上,看看没了厚厚的地毯,这玉究竟会不会碎。 “……你该不会是在想怎么糊弄我吧?” 穆川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林黛玉失笑:“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她翻过来,又把背面的字读了。 对上穆川不太信任的眼神,林黛玉克制不住的微笑,连酒窝都出来了:“你自己数数字,这有什么好骗你的。” “吉祥话倒是挺好听的。”穆川轻咳一声,道:“你还给他便是,回头我也给你淘一块来。” 她发愣,哪儿是想要玉啊。这位三哥人虽然不敏锐,但心肠却是极好的。 “这是娘胎里带来的。”林黛玉一边笑,一边过去给贾宝玉把玉挂上了。 她脸上带着笑,动作又轻柔,视线对上,贾宝玉心中莫名的安慰,也跟他的林妹妹笑了笑。 碍眼!太碍眼了! 穆川脱下身上的齐腰无袖明甲,递给了贾宝玉,严肃道:“头一次见面是该有见面礼的。你祖上是武将,军功起家,这甲给你,是希望你继承祖风,建功立业,莫要辱没了它。” 这种鼓励就是贾宝玉最讨厌的那种。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表情也僵硬起来。 贾琏看不出来,日常跟他在一处的林黛玉看出来了,不过好在这也能解释成严肃,林黛玉便又去看穆川的神情,似乎……应该没发现吧。 贾宝玉接过明甲,人都被带得往下坠了坠。 穆川大笑:“你还得好生练练。”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了拍贾宝玉的肩膀,完全就是对后辈的鼓励。 这也就差不多了,穆川又跟林黛玉道:“给你姐妹的见面礼,下午一起送来。” 贾琏引路,林黛玉跟着把人送到了仪门,又是两句道别的话,这才回转。贾琏则是又客气几句,亲自送穆川出了大门。 她才走近,就见史湘云笑眯眯地伸手:“我还没见过这种甲呢,这是镀金的吧?” 薛宝钗也笑道:“宝兄弟怕是拿不住,咱们也帮着分担分担。” 再一看旁边的迎春,整个人都缩了起来,都有些驼背了。 林黛玉叹了口气,脸上扬起笑容:“该去给老太太请安了。” 穆川上了马,离开了荣国府。 他自觉方才的言语行动都很完美。 林黛玉……一切美好的词用在她身上,似乎都欠了点什么。 自打第一眼见到她,穆川就有了指导方针。不然他也不会开口就是三哥了。 无所不能的温柔长辈→细心、包容一切,能分享一切烦恼的我最懂你的男闺蜜→亲亲相公。 当然,中间少不得要绿茶一下,把那个文不成武不就、没有出息、还是个孩子、中央空调、十分碍眼的青梅竹马贾宝玉从她心里撵走。 然后自己住进去。 不过……穆川摸了摸自己脸,的确是有点糙。 他能不能从长辈完美过渡到男闺蜜,就看皇帝赏的宫廷御制养颜霜多久起效了。 穆川叹了口气,炫耀道:“找个情投意合的女孩子,的确是挺麻烦的,是吧?” 被扫射到的苗镇川翻了个白眼:“将军,咱们现在去哪儿?” 穆川掏出怀表一看:“赴宴还有一个半时辰,先去忠勇伯府。” 得准备给林姑娘的礼物,还得找出来皇帝赏的养颜霜。 再说荣国府这边。 虽然鸳鸯给林黛玉收拾了东西,不过她没送去潇湘馆,而是直接带着去了贾母屋里。 等林黛玉她们过来的时候,鸳鸯已经把她听见的,看见的,都跟贾母说了一遍。 “你去吩咐紫鹃。”贾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若是再送碳来,让她好生留着,冬天天冷,忠勇伯的心意,不能辜负了。” 这还是看不出来忠勇伯要干什么,贾母下意识觉得单纯认个妹妹……不可能。 况且忠勇伯说的林如海陪他等了等爹妈,还是不可能。 三四岁的孩子,还是个男孩,谁家放心撒开手? 况且三四岁啊,谁还记得三四岁的事儿? 贾母想过一遍,决定再看看这人下午给其他几个姐妹送的什么。 礼物也是能看出不少东西的,比方前几年,元春给宝玉和薛宝钗送的节礼就是一样的。 还是她亲自进宫说了说,元春这才改了。 贾母脸上显出冷意来,她那个二儿媳妇,就是又蠢又坏,教唆元春打压庶弟,好好的节日,送东西都就都送,还要分个三六九等出来。 何必呢,出力不讨好。送个礼反而结下仇。 贾母正想着,外头抱厦传来笑声,贾母挤出个笑容来,等最前头的史湘云转出屏风,笑道:“跟猴儿一样,一点不老实。” 史湘云笑嘻嘻的,走路间还有跳跃感,她紧挨着贾母坐下,笑道:“那将军可威武了,个头有这么高,肩膀有这么宽,他还把身上穿的甲给了二哥哥。” 林黛玉是第二个进来的,她没上手抬那甲,毕竟薛宝钗体贴地说了:“颦儿身子不好,不叫你出力。” 她一进来听见二哥哥,心里不免也要冷笑一下,云妹妹要说天真烂漫,倒也没天真到当着老太太叫爱哥哥的地步。 只是这么一想,她又有些埋怨自己,她也不想这么敏感,她也想像云妹妹一样,要么感受不到,要么就有什么说什么,她没有办法。 虽然是给贾宝玉的东西,不过一路抬回来,薛宝钗出力怕是比贾宝玉都多。 她微笑着指挥大家把东西放在了贾母身前,笑道:“老祖宗瞧瞧这个。” 贾母手一伸,一边伺候的小丫鬟递了老花镜过来,贾母接过带好,上手摸了摸那甲,又费力拎——没拎起来,低下头看了看鳞片和做工。 “这是给武将的赐服,大朝会和祭祀的时候穿的,至少要做到兵部尚书,才有可能叫皇帝赏赐这么一件。” 贾母指点着她的孙辈们:“鱼鳞样的甲片是铁做的,上头镀金,底料用的是厚实的乌金锻,还绣了金蟒纹。周围用皮毛缘边,夏天是能拆下来的。” 林黛玉有点担心她新认的三哥,道:“他的给了宝玉,回头大朝会的时候他穿什么?” 薛宝钗看着林黛玉,眼神微妙,笑得更是微妙,就好像说:我拿住你了。 贾母笑道:“他都能叫你太上皇跟皇上的碳轮番烧了,你不用担心这个。” “林妹妹最是好心了。”贾宝玉跟了一句。 贾母看着贾宝玉叹气:“你曾祖父也有这么一件,后来跟着他一起下葬了。” 薛宝钗忙推贾宝玉:“还不快穿上叫老祖宗高兴高兴。” “哦。”贾宝玉恍然大悟,费力把甲套上了。 但是……贾宝玉比穆川低了一个头,肩膀窄了三个号都不止,胸围就更不用说了。 跟穆川比,他就没有胸肌,根本撑不起来。 穿是能穿上,就是有点滑稽。 而且这甲虽然只有半身,但因为又镀了一层金,半点没打折,差不多有三十斤,贾宝玉连五斤的东西都没提过,如今三十斤的东西上身,他表情都狰狞起来,压得都要喘不上来气了。 贾宝玉出丑,情商随着场合而定的史湘云自然不会大声嘲笑,她道:“二哥哥还得练练。” 贾母也道:“脱下来吧,回头叫他们找个架子,放你外书房。” 另一边,贾琏送了穆川走,又回去稍稍洗漱,换了身衣服,这才往贾母屋里来。 贾母方才已经听鸳鸯说过一遍了,自然没那么急迫,又觉得贾琏来得太晚,明里暗里都是不尊重她,所以要故意晾一晾,便对报信的小丫鬟道:“我知道了,叫他晚上再来吧。” 第16章 “你要恭喜什么?”外头传来史湘云的声音:“谁得了什么好处?” 莺儿忙打帘子请史湘云进去。 史湘云娇声道:“回去蘅芜苑太远了,再走一趟,我怕是要饿死在半路上。” “你只管来便是,咱们两个素日是最好的,你又对我多有维护,来这儿才是应该,你若不来,我反而要怪你的。” 薛姨妈也忙让座,又叫了丫鬟端茶点:“若是饿了就先垫一块,只是不许多吃,马上要吃饭了。你看你林姐姐,就是整日吃点心不吃正餐,才搞得身子骨弱的。” 连着打了两个岔,还是没打消史湘云的好奇心,见她又问,薛宝钗解释了一句。 “方才听丫鬟说,那忠勇伯要认颦丫头做妹妹,所以我说要恭喜她。” 史湘云神色黯然,自怨自艾道:“她有什么可恭喜的?我襁褓里就没了父母,她好歹还见过父母。她来了之后,老太太也不疼我了,爱哥哥也不理我了。我——” 薛宝钗拉着她的手,焦急道:“这话你只好在我面前说,断断不可叫旁人听了去。她原本就有些小性子的,闹开了老太太反倒要说你不懂事。” 史湘云气呼呼地哼了好几声,又道 :“这算是什么认妹妹?不曾摆酒,不曾开宗祠写入族谱,就是哄小孩儿玩呢。” 这话薛宝钗爱听,脸上却摆出严肃来,训斥道:“你听听,这是你一个懂礼知书的大姑娘该说的话吗?都是姐妹,该宽宏大量才是。” “我可没你那么好心。”史湘云反驳:“平日里也没见她少刺你,我可不能当没听见。” 史湘云发了一顿脾气,总算是好些了,趁着她去整理洗漱的功夫,薛宝钗小声道:“要寻个理由把忠勇伯认妹妹的事儿宣扬出去,史丫头嘴不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怼上了,得把咱们家摘出去。” 贾母院子里,几位姑娘出去,贾琏也堵到了鸳鸯,由她带着进了贾母房里。 虽然贾琏说得还没鸳鸯细,但是再听一遍“忠勇伯态度和蔼,也不曾摆架子,有说有笑的,不像是憋着坏”,贾母还是挺高兴的。 她微笑着教育贾琏:“回去跟你媳妇好好过日子,别总吵架,她没日没夜管家就够忙的了,还要管你屋里那两个——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贾母说完,又叮嘱一句:“你老爷给你的丫鬟我就不多说了,尤家那个既然是二房,要出了孝才能圆房。” 贾琏一一听了,连声说是。 他这边出来,回到自己院子里,就看见王熙凤正洗漱换衣服,嘴里还含了一片参。 “预备着香汤,一会儿漱口,别叫她们闻见我嘴里的参味儿。” 平儿笑道:“早就预备好了,已经晾凉了。” 贾琏也知道王熙凤性子要强,除非起不来床,是绝对不能叫人看见病容的,他便道:“你也歇两天,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殷勤伺候老太太吃饭,何苦来着?” “你知道什么?”王熙凤反驳道,至于解释,那是没有的,以前兴许还能说,现在她是绝对不能跟贾琏示弱的。 院子里还有个等着她死了好当新二奶奶的狐狸精呢。 以前她如日中天,管家管得又好又得人心,现在呢? 现在贾家收益一年不如一年,她彻底成了管家三年,猫狗都嫌。 她不日日去奉承老太太,没人给她撑腰,她还怎么管下去? 王熙凤收拾妥当,往贾母屋里去了。 这时候外院的婆子正在贾母屋里回话。 “忠勇伯那两个下人,就跟闷嘴儿的葫芦一样,什么消息都没打听出来。就知道他们穆家大管家叫苗镇川,管侍卫的头领叫汤松柏,还有个帐房文书的头,叫赵敬诚。” 贾母眉头皱了起来,这还用人打听? 忠勇伯府要在京城交际,这些跟外头有联系的人,不用打听自己上来就得介绍,就好像人人都知道他们贾家的大管家是赖大。 “既然是军队带回来的,兴许嘴是严一点。”贾母不太开心,不过还记得不能苛待下人:“赏她二两银子,送她出去吧。” 鸳鸯领了人出去,正好跟来跟贾母吃饭的媳妇们姑娘们打了个照面。 贾家这些人,话不说清楚,那不等明天早上就有流言了。况且她身后又跟着一个绝对不会来内院的脸生的粗使婆子。 鸳鸯笑着跟贾宝玉说:“老太太知道你喜欢那马,特意叫了外院的婆子来问,可惜忠勇伯连马夫都带了两个,没叫旁人近他的马。” 马?什么马? 贾宝玉反应过来。哦,是他找的借口。但是贾宝玉一向自诩体贴,张口就来:“谢谢鸳鸯姐姐替我费心了。那样的马,骑上去怕是老太太跟太太都要担心的。” 王夫人一听见能往孝顺上靠,脸上立即就有了笑意:“宝玉是最孝顺的,时刻心里都有老太太跟我这个太太,也不枉我们疼他。” 也没别的办法了,过完年就十八了,说他文不成武不就都是抬举他,再不孝顺……总不能还夸一个马上成年的男孩子长得好看吧。 众人进去,王熙凤笑道:“老太太既然准备了好吃的,怎么不吩咐人叫我去?” “馋嘴儿的猴儿。”贾母大笑:“你不长腿?我不叫你,你就不来了?” 穆川的礼,就是这个时候送来的。 贾母神色轻松许多,时间拿捏得正正好。 看见屋子正中间摆着的那一筐碳,薛宝钗下意识看了看林黛玉,怎就一筐?莫不是装样子? 哪知道婆子接着道:“忠勇伯府送了十筐碳来,只是都抬来怕是污了老祖宗的地,其余九筐先送林姑娘屋里了。” 薛宝钗忙偏过头,小声跟史湘云说起话来,好像全然不在乎这个。 “十筐碳——”贾母故意一顿,直到大家都安静下来,这才继续道:“也能烧一个月了。” 她这就是暗示薛家,手别伸那么长,别总惦记别人屋里的东西。 薛姨妈一点不见窘迫的,反而笑道:“我看那筐上还是黄签字,这位忠勇伯的确是风头正盛。林丫头有福了。” 林黛玉神色略有黯然,外祖母……再说对她好,她也没少被挤兑,也没少听闲话,只事后帮她说两句话,事前呢? 她是非受这个委屈不可吗?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她并不敢往下深想。 “老祖宗说的是。”探春接话道:“上回分就挺没规矩的,不过两块碳,谁眼皮子竟浅到这地步?” 她还想往下说,一想起薛宝钗,她就一肚子的气。 原先薛宝钗总踩林姐姐,那也就算了,横竖不是她们家的人。可姓薛的连她们贾家的女孩子都踩。每每踩着她们装大度装体贴装懂事,搅合了多少事情?谁能忍得了这个? 可惜王夫人咳嗽了一声,探春生生把后半句话憋下去了。 “来看看忠勇伯给你们送了什么?”王夫人和煦地笑着:“听说他是种地的出身,又是突然发迹的,也不知道送的东西合不合规矩。” 林黛玉总觉得这种话是在针对她,可深究起来,那恶意又隐藏得极深,就好像在一步步试探她的底限一样。 不过下午穆川的纵容的确给了她勇气……是自己人呢。 “二舅母说得是,若是不合适,便叫送回去吧。” 贾母眼皮子一抽,送回去就是打脸了,老死不相往来都是轻的,忠勇伯在太上皇皇帝面前说两句贾府的不是,别说外头的贾家,就是宫里跟皇帝同床共枕的娘娘也招架不住。 “我一个老太太陪着你们饿着肚子,赶紧看吧。”贾母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 贾宝玉去拿了帖子读给贾母听。 “是文房四宝。”贾宝玉说:“给林妹妹还有一块怀表。” “哦,怀表可是个好东西。”传进来还不到二十年,贾母也没有的。 “南安太妃也有一块,我见过的。”史湘云道,又凑过去看丫鬟捧给林黛玉的怀表:“你这个好像没南安太妃的大。” 林黛玉拧了两圈发条,这才道:“枉费你去了那么些公侯家里,又结实了那么些权贵,这东西越小越难做,越小越精贵,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又没有这个。”史湘云回应道:“难不成你就有?” 她原先的确是有的,可惜……林黛玉余光扫了一眼王熙凤,父亲重病过世,家里许多东西都不知去向了。 当日琏二哥也有解释,说是家贼难防,管家小厮等等带着东西跑了。 她只能相信。 贾宝玉下意识不想林黛玉关注落在旁人身上,尤其是外男,他笑道:“这忠勇伯倒是会送,文房四宝都是一样的。林妹妹,我看看你得了什么。” 有了贾宝玉带头,几位得了东西的姑娘把油纸包都拆开了。 笔墨纸砚,笔是一套四只上好的狼毫,墨用红纸绳绑着,上头还镶嵌了金箔,纸是—— 贾宝玉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一人就五张纸?这也不像是宣纸,不是生宣也不是熟宣。不过倒是挺精致的,似乎还有蜡,滑滑的。” “拿来我看看。”林黛玉招手:“这是冰纹梅花玉版笺,是宫廷御用笺纸,我小时候听说一年造不了两百张,不知道如今能造多少了。” “诶呦。”王熙凤忙笑道:“这忠勇伯家里好东西不少呢。我数数,咱们家三位姑娘,还有林妹妹,薛家两位姑娘,还有史大妹妹,一共三十五张,许是除了宫里,就咱们家最多了。” 有了这纸,剩下的玉石砚台就没什么可看的了。 林黛玉手里拿着笺纸,轻轻晃着,跟薛宝钗笑了笑。 御用的。一连两次都是御用的。 她这才发现,她其实并不是不在乎,也不是麻木,她是因为没有人向着她,只能往内强忍。 第17章 柯元青一脸的:这事儿你找我? 不过转念一想,京城里,占他地的肯定也得是个勋贵。 但这他就更管不了了。 勋贵的事儿,有关系的直接找皇帝,就算是没落贵族,也有内务府,再不济还有三法司。 他一个县令,虽然是大魏朝仅有的三个六品县令之一,但他也管不了勋贵啊,动辄超品,他一个六品官,是能用杀威棒,还是能去人家里搜证物啊。 “地契上是三十五亩地,作价六百两银子。可实际上,我们家里只收到了三十两银子。” 就为这么点银子,这么点地,这似乎也不能是什么正经勋贵。 “这……京里谁家敢为了区区数百两银子,跟您过不去?” 柯元青态度很是卑微,这位不仅能找皇帝,还能找太上皇。 “是荣国府贾家。” “啊?”柯元青脸上甚至有几分无措来,“荣国府?他犯不着吧。” 这事儿肯定是忠勇伯还没发迹前出的,但是荣国府,一门双国公,家里还有女子在宫里当贵妃,区区三十五亩地…… 这就跟他一个六品宛平县令,上街抢小孩儿的糖葫芦一样荒唐。 “地契上的确不是荣国府主子们的名字,是二房的陪房周瑞。”穆川笑道:“说起荣国府二房,跟大人也是同僚,工部的贾政,如今被外派当了学政。” 一听这话,柯元青一脸都是你侮辱我:“将军,我跟他可不是同僚,我是正经科举取士,翰林院当过翰林的,我是清流。他是恩推。” “是我失言了。”穆川拱拱手表示歉意,又叹气道:“六百两银子,我家里只收到三十两,爷爷死了,叔叔腿断了,我被拉去服兵役,路上还被打了一顿,明显是想让我死在路上的,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这是死仇,柯元青心想,又想忠勇伯能忍到现在,当着皇帝太上皇也没发作,那必定是所图甚大。 他小心问道:“将军想要下官怎么配合?” “我要告周瑞有私产。”穆川坚定地说。 柯元青一瞬间呆滞了,可转念一想,这的确是个好主意。还是个非常符合官场风格,表面上留足了面子和余地,实际非常阴损的主意。 周瑞是个奴婢,是不能有私产的,但是实际上,就连宫里的太监都好在外头办个宅子养两个老婆,周瑞这种管事就更不用说了。 再说荣国府的奴婢,京里也都知道,一个比一个风光,要说他们没私产,打死柯元青都不信。 一告一个准儿。 这还是官告奴。告成了还得罪加三等。 而奴仆有私产,主人家也要落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总之唆奴婢欺压百姓的罪名逃不了,监管不力放纵奴婢的罪名一样得有,哪边都不是好过的。 这还是实打实的罪名,对名声的影响更大。外戚、恩推官,比科举官天然就少了一层护身符,除非荣国府一点不反抗,否则这事儿没办法轻易了结。 等一下……柯元青忽然呼吸急促了,这办好了是个大饼啊,他也能分一杯羹的,不过他官位还是太低了一点,他得往上找找。 “将军放心,下官一定秉公办理,绝对不徇私枉法。” 穆川拍了拍他肩膀:“我家里没收到地契,周瑞家里那份不好说,宛平县衙的文书房里那张,可能是唯一的证据了。别不小心烧了,又或者叫人偷了,哪怕沾了水看不清,也不行。”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好好保存地契,这就回去贴身带着。” 穆川跳下马车,又上了自己的马,回定南侯府去了。 柯元青也没心思喝酒听曲儿了,当下吩咐马车掉头,往自己座师,吏部尚书家里去了。 这就是科举官的优势,有座师、房师,同僚同窗和同乡,很容易就能拉帮结派的形成一股势力。 吏部尚书李大人这会儿已经睡下了,听闻柯元青深夜来访,忙披着衣服起来,请人去了小书房,问道:“何事?” 柯元青把穆川方才说的事情一讲,李大人斗争经验可比柯元青丰富多了,他沉吟片刻:“借着这事儿,我们能打击外戚、恩推官还有勋贵,这都是声望。” 空出来的职位就是利益。 他又笑了两声:“办好了你也能升一升。” 能在京城当县令的,要么是出了什么大事儿出来顶缸的,要么就是前途正好,等任期满了外放出去当知府的。 很显然,柯元青是后者。 “活动一下,能叫你去个富庶的州府。还有……”李大人笑道:“内阁三辅左喜来一向看不起武官,不知道能不能把他也套进来。” “恭喜大人!”柯元青道喜,又道:“学生有一同乡,正在都察院做监察御史,若是一切顺利,可否将他活动到工部?” 监察御史是正七品,贾政的本职是工部郎中,正五品。这就是升职。 柯元青的同乡就是李大人的同乡,李大人又是吴越最大的实权官,况且这事儿又是柯元青找来的,李大人道:“可以,那头一份弹劾的折子,就由他来写了。” “你也不必太过紧张。”李大人安慰道:“琼州自古以来就是流放之地,那贾政去琼州做学政,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若不是朝中无人肯去,连续三年叫知府兼任学政又太过不像话,又怎么会派他一个恩推官去掌管学政?他自己就没有科举过,他怎么给学子们讲课?” “我不曾科举,连秀才都不是。我能当官,全靠我爹是国公。”李大人冷笑:“若是放在江浙这等科举大省,是要激起民变的。也就是琼州这种遍地都是三代不能科举的罪人之地了。” 柯元青当然不是紧张,他是兴奋。 但是座师这么说了,他也顺着座师的意思,继续道:“前朝三百五十七年,琼州一共出了五百二十六名举人,其中探花一位,进士十三位,本朝到现在八十六年,举人数刚刚好八十人。” “你记性一直很好。”李大人赞叹道:“我想想,得在你外放之前,给你活动一次经筵的名额,也是资历。” 李大人说完,看了看屋内的自鸣钟:“这么晚了,你就歇在我家,明日城门开了再走。” 柯元青在客房里睡下,忽然明白忠勇伯为什么一上来先说要几个衙役名额了,他这是打算让自己人去贾家送朱票啊! 没打算为难他这个小县令,忠勇伯是个讲究人啊! 柯元青一下子兴奋起来,忠勇伯这等魁梧,午门献俘时拎着土司行动如常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他现在希望荣国府硬气一点了,指不定忠勇伯就要亲自出马了。 还有十年前办这事儿的户房文书和当日去林家村的衙役们,不如撵走他们,位置全都给忠勇伯做人情。 柯元青一边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穆川这一天行程挺满,晚上又喝了两杯,一上床,几乎是头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就在他陷入梦乡的时候,贾母猛地一个激灵,从梦里醒了过来。 “鸳鸯?鸳鸯!” 鸳鸯是不上夜的,不然没日没夜的伺候人,那早就累死了。 夜里伺候的小丫鬟忙出去叫人,鸳鸯起来胡乱穿了衣服,又用手巾包了头发,这才到了贾母屋里。 贾母急切地问道:“我忽然想起来,那忠勇伯家里的大管家,叫苗镇川的?” 鸳鸯点了点头,贾母又道:“忠勇伯叫穆川,他管家叫苗镇川,他……怎么能起这么个名呢?这是对主家不利啊。” 这种问题,鸳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还在仔细回想那婆子是怎么回报的。 贾母又道:“就像咱们家里的管家,赖大,隔壁东府的管家,赖二。咱们是真起不了别的名字吗?不过是要借着这名字,让他们时刻谨记身份,记得主子们的教诲,可忠勇伯家——” 贾母又顿住了,她着实不知道该怎么说,哪儿有给下人起这种名字的。 川、镇川,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鸳鸯想说,人家八成就叫这个名字,爹娘给取的,也有人不在乎这些的,况且就是大管家,也不一定是卖身为奴的。但是老太太明显有些魔怔了,她哪儿敢背着老太太的意思说呢。 她挥手叫了小丫鬟,低声吩咐去端安神汤,自己则是坐在贾母床边,轻轻给她拍着背,小声道:“忠勇伯家里是种地的,又才回来,这还不到半个月呢,许是没想到这些,他既然想跟咱们家里相交,下回他来,教他便是,他还得感谢咱们。” 贾母被安慰到了,又喝了安神汤,拉着鸳鸯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这才又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司棋起来,进去伺候迎春穿衣,哪知道一进去就见迎春躺在床上,没精打采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司棋伸手一摸,脖子上也满是汗。 “好我的姑娘,你夜里不舒服怎么不说呢。”司棋无奈又生气,忙去叫了嬷嬷来看。 昨儿迎春就不大对劲儿,又听说她头一个不小心冲了出去,嬷嬷有了判断,道:“是惊到了,先拿温水给她擦擦,再喝些安神的汤药,看看再说。” 都住在园子里,晨昏定省都是一起出去的,迎春住的紫菱洲就在潇湘馆的西北角,往日都是薛宝钗跟史湘云先出来,一路接了惜春跟探春,然后再去迎春屋里,最后到潇湘馆。 这个时候,贾宝玉多半已经等在潇湘馆了。 今日几人到了紫菱洲,就见里头忙忙乱乱。 “这是怎么了?”史湘云问道。 院子里婆子见是姑娘们,便应道:“二姑娘昨夜发热来着,汗出多了,有些无力。” 第18章 早上起来,穆川递了牌子进宫,先去跟太上皇告假,说要回乡祭祖。 就是想要为难人,也不会选祭祖这种事情,更何况太上皇对穆川无比满意,心理上甚至有点依赖。 一番关于孝顺的话题之后,穆川又去御书房叩别了皇帝。 皇帝也说了一大堆“不要着急”、“衣锦还乡多待几天”之类的话,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就是不想穆川跟太上皇亲近。 穆川又道:“陛下上回送的养颜膏可还有?用了几次很是不错。” 说实话,穆川回来满打满算还不到半个月,就算是医美,也还在恢复期呢。 皇帝笑眯眯看了看他那张依旧饱经风霜的脸,道:“有。不仅有擦脸的,还有擦手的,擦身上的,叫他们给你多拿些,回去给你母亲和姐妹们都用上。” 穆川道了谢,又说了两句话,便告辞出来了。 皇帝心生感慨,跟一边伺候的太监全福仁叹道:“朕就喜欢他这个直来直去的样子。” 全福仁随着皇帝的意思道:“穆大人性格单纯,有赤子之心,却又质而不野。” 说是这么说,但全福仁不免想起昨日内阁大学士左大人前来,那会儿皇帝是怎么说的? ……倚老卖老、恃势凌人、碌碌无能、不知所谓…… 宫里是不能叫大臣自己单独走的,这次送穆川出来的,正好是上回接过橄榄枝的太监白忠。 两人路上很是自然的就聊了起来。 “陛下正为大人的婚事着急呢。前两日还宣了皇后娘娘的两位侄女儿进来。”白忠笑道:“那两位姑娘长得眉清目秀,陛下还怕耽误了大人,各自赏了东西,叫送回去了。” 穆川摸了摸自己脸,心想他也着急。 “公公,您瞧我这张脸,还得养养,不然怕是一见面就得被拒绝了。这我也不好意思见人家。别说姑娘不愿意,就是当爹当哥哥的一样不愿意 。若是陛下再提这个,您帮着说两句,不着急。” 穆川的脸很有威严,神态又有欺骗性,声音低沉有磁性,白忠都有些不好意思。 “咳。陛下也就是先看看。大人的宅邸还没修好呢,娶妻总得等房子好了再说。”既然要决定要跟这位忠勇伯形成较为紧密的伙伴关系,白忠就又压低声音多说了一句。 “刚入秋的时候,北营统领宁大人得了时疫,只是年纪大了,快三个月才好,如今走快些都要咳。陛下想给北营换个统领。” 这还真是个好消息,这太监能这么说,就证明穆川排在继位人选的第一位。 穆川拱了拱手,笑道:“公公送到这儿便好,天冷风大,公公早些回去吧。” 两人道别,白忠看着手里的红封,心想这忠勇伯虽然忠厚老实,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 尤其是塞红封的那个动作,他还没反应过来呢,手里就有东西了。 白忠还学着穆川的动作练了两遍,毫无进展,他自己先笑了。 总归大臣想要上位,最好得有个太监帮他时刻说着话,太监想要上位,虽然多半要靠皇帝的恩宠,但能勾结一个宠臣,又有谁会不愿意呢。 所以一回去,白忠就跟皇帝道:“忠勇伯正懊恼呢,说自己那张脸,怕坏了陛下的金字招牌。” 皇帝大笑起来:“朕就说他是个实心眼!你们去送养颜霜的,告诉他放宽心,一个冬天过去就捂好了。” 从宫里出来,眼看着就到了中午,穆川调转马头,笑道:“去看看土司吧,顺便在他那里吃顿饭。小半个月了,也不知道他想咱们没有。” 那自然是想的要死。 回京城的这一路上,穆川问了不少问题,比方北黎跟南黎哪个土司尚武,私下有没有什么小恩怨,哪里的物产丰富,又有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路等等。 那会儿花阿赞是没搭理穆川的,一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二来就算是能活下来,回京的这一路,也是他未来最舒服的一段日子,所以仗着这一点,他可着劲儿的作了一路。 如今都到了京城,半个月过去,那位英勇的大将军竟像是忘了他这个人似的。 没错,他们家积攒五代的宝库的确是落到了这位大将军手里,不过大魏分配战利品的比例跟他们北黎村寨不一样,这位大将军最多只能分三成。 算下来金银都不到一百万两,这样他就满足了? 花阿赞日夜盼着穆川来找他,怎么也得再从北黎或者南黎给他找几个伴,他花阿赞既不是最富有的,也不是占地最多的,何德何能独自留在京城沐浴大魏皇恩呢? 他正唉声叹气呢,外头下人回报:“有个宁国府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来访。” “请进吧。”花阿赞道,自打他当了俘虏,每每逢三、六、九日,都有礼部的官员来教他道理。 当然土司是会说汉话的,就是语调有些奇怪。因为这片土地上的高级教材,全都是汉语写的,比方史书,比方兵书等等。 下人很快带了贾珍进来。 贾珍行了礼,身后跟着的下人把礼盒放在桌上,又打开盖子,这才告退。 贾珍笑道:“听闻土司是信佛之人,我特地寻了几串佛珠给土司,另有些土仪等物,还望土司笑纳。” 花阿赞斜着眼睛瞥了一眼,几串羊脂蜜蜡的佛珠,倒也算贵重,下头的土仪……其实是银票。 “将军客气了。”花阿赞呵呵笑着。 贾珍又开始了寒暄。 贾珍知道北黎的佛家在养生跟男女之道上很是有几分心得,他就是为求这个来的。 他原本是打算去找忠勇伯的,同朝为官,又都是勋贵,说起话来也方便,也不知道荣国府说了什么,忠勇伯竟然推了他的帖子,也太不体面了。 他儿子贾蓉,前头那个媳妇儿没留下一男半女,倒也情有可原。可如今这个媳妇,进门也好几年了,一样没有动静,这就不正常了。 再加上隔壁荣国府,几年来一样是一无所出。 二房的宝玉屋里没动静还算正常,毕竟宝玉不曾娶妻,年纪……至少在他老爷太太眼里还小,又有老太太把他当孩子宠着,哪个当丫鬟的敢明目张胆的搞出孩子来?肯定都是吃药的。 但大房的贾琏没动静就奇怪了,他女人不少的。 许是早年祖宗们的杀业太过,报应到了他们身上,如果能求得无上佛法,兴许能化解这灾难。 贾珍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笑容越显下流,询问道:“我想求一肉莲,若是有明妃唐卡,那就最好了。” “滚滚滚!”方才还慈眉善目的土司一瞬间就瞪圆了眼睛,“你莫要害我,赶紧滚!” 他抓起桌上礼盒,合上盖子就扔到了贾珍怀里:“扎西木!扎西木,赶紧过来,把他撵出去!” 那位大将军最讨厌这种事情,他是半点都不敢沾,不然哪里还有命—— 花阿赞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手背。 从手背到手臂,上头长长一块疤,是大将军亲手剥的皮,好叫他知道:“拿人皮做鼓,究竟是疼还是种荣耀。” 还有:“你若是想见你的佛祖,我也可以帮你再剥一块。” 一想起这个,花阿赞就是浑身的鸡皮疙瘩,明明京城的气候又暖和又没有大风,他生生有种坐在了大雪季的雪山口的绝望。 扎西木很快进来,先附身在土司耳边低语:“大将军来了。” 花阿赞忙起身,两头尖中间圆的身材显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灵活:“我去迎接大将军,你把他撵出去,莫要惊扰了大将军。” 花阿赞一着急,又是对着扎西木,难免冒出几句土语来,贾珍一句没听懂,但是撵人的态度他看懂了。 “土司,土司,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 但是面对身材魁梧,大冬天还露出半根筋肉虬结的胳膊的勇士,贾珍就忽然能听懂了。 “我自己走。” 扎西木带他从侧门出去,贾珍能看出来这是又有客人的意思,对自己这个态度,对新客人毕恭毕敬的,是个人就想知道新客人是谁。 贾珍故意走得慢悠悠,听见那边有了动静,又回头一望,他虽然没见过穆川,但京城里如此高大,又跟土司有关联的,除了忠勇伯也没旁人了。 “哼。”贾珍冷笑:“真是贱的。人家把你抓来,又把你当小鸡子儿拎在手里,你倒是贴上去了。” 但是多酸的话也掩盖不了事实,贾珍从侧门灰溜溜的走了。 前门,花阿赞已经迎了上去,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哀怨:“将军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整个京城,满打满算,咱们两个是最熟的,将军倒好,把我一丢下就是十来天。” 穆川爽朗的大笑起来:“京城是风水宝地,土司待了这些日子,可习惯了?” 花阿赞伸手指路,迎他进去,两人分别坐下,花阿赞又吩咐上了咸油茶,穆川也不跟他客气,直接便道:“土司可想好让你哪个儿子来京了?” 朝廷当日下的旨意,是择一人进京,也没说是谁,算是为数不多的尊重。 花阿赞也没觉得奇怪,大家的权谋课用的都是一套教科书,质子送什么样的、能起到什么作用,他一样门清。 穆川又道:“你想想,北黎人寿命都不长,就是贵族,能活到五十岁顶天了。你选个儿子过来,生一个亲近大魏的孙子,将来兴许还能回去做土司。也就二十来年的事儿,那会儿我肯定还在。你若是养得好,说不定也能看见,还能落叶归根呢。” 花阿赞能臣服于穆川,一来是他够勇猛也够狠,二来,他如果还想跟北黎联系,最好就是通过穆川。 第19章 第二天一早, 穆川的车队跟去贾家给林黛玉送东西的马车一起出了忠勇伯府。 林家村距离京城一百二十余里,若是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就能到, 不过穆川带了不少东西, 后头几辆马车和骡车跟着,差不多得大半天了。 出门快半个时辰, 送礼物的人先到了荣国府。 林黛玉正在贾母屋里,不仅仅是她,几乎所有姑娘们都在,当然还有一个贾宝玉。 昨天鸳鸯跟贾母说了姑娘们起了争执,贾母如今年纪大了,越发的要美满和善,至少明面上说给鸳鸯的理由是这个:家和万事兴,都是一家子姊妹,吵起来伤感情的, 以后还要互相扶持, 和和睦睦的才好。 贾母皱着眉头:“在我这儿好好的, 怎么一没我看着, 就又吵起来了?都是一家子姐妹。” 鸳鸯跟了贾母十几年,对她的性子, 尤其是这几年的变化一清二楚, 当下便笑道:“许是担心老祖宗,这才失了分寸。不如今儿叫姑娘们一起来吃早饭吧。昨儿您起得晚, 她们——尤其是宝二爷,一个比一个担心。” 点了宝玉出来,贾母果然不在深究,道:“现在就叫人去说, 明天早上在我这儿吃饭。琥珀,你去厨房,明儿早上叫她们多准备些东西。” 这顿早饭,吃得最开心的当属贾宝玉。 饭菜好吃,姐妹们说说笑笑也很是和睦,老祖宗也乐呵呵,他自然也一切都好,连粥都多喝了半碗。 “老太太,忠勇伯府给林姑娘送东西来了。” 林黛玉脸上的笑容立即就加深了,忠勇伯……三哥不是敷衍她,真好。 贾宝玉就在林黛玉身边坐着,她嘴角上翘的弧度和脸上酒窝都看得一清二楚。贾宝玉心里有点酸。 “你喜欢什么,明儿我出去,也给你淘些来。” “你都许了多少东西出去了?”林黛玉睨他一眼:“况且咱们自小一处长大,我喜欢什么,你竟然不知道?” 贾宝玉笑了两声,又道:“忠勇伯既然给你送东西,你也回些什么,别叫人家说咱们不懂礼数。你想回什么,我给你参谋参谋?或者咱们去寻凤姐姐,她那儿好东西多。” “还用你说?”林黛玉反问道,她有点发愁,用贾家给置办的东西差点心意,可送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旧物,似乎又不太好。 他俩日常这么说话,旁人都习惯了,王夫人就不一样了,她总觉得这是专门说给她听的,她是一肚子一肚子的火往外冒。 王夫人清了清嗓子,装作没听见他们说什么,道:“过两日就是你父亲的生辰了,你也该去给他收拾收拾书房,整理整理东西,表表孝心。又快过年,你外头那些友人,也该拜访一二才是,我记得你和北静王交好,备了礼去看看吧,别疏远了。” 王夫人这么一安排,直接给贾宝玉安排到了过年。 林黛玉虽然早已习惯,毕竟从她进门,王夫人就接连不断的给她下马威,甚至连二房的陪房也要明里暗里睬她。 可习惯归习惯,心里还是不舒服的。 以前倒也生气,可是这么多年下来,又是长辈,她又能怎么样呢? 林黛玉不禁想起新任的三哥来,他既是忠勇伯,想必在家里是说一不二的,没人敢给他脸色看吧。 那边婆子说完,拿着东西就要给贾母。 贾母眼皮子跳了跳,虽然明面上说想要家和万事兴,但是这些姑娘们为什么争执,贾母也做过姑娘,又是在人口众多的史家长大,她如何不清楚? 贾母不敢太严肃,又不敢过于漫不经心,她挤出笑来,指着林黛玉:“还没老就眼花了?你林姑娘在那边。” 婆子讪笑着走过来把东西放下,是一大一小两个木匣子。就是这次的木匣子是紫檀木的,没上回的金丝楠木名贵。 林黛玉刚把手放上,搭扣还没拨开,就听薛宝钗笑道:“咱们要不要猜猜忠勇伯给颦儿送了什么?这才几天,就送了这么些东西,回头认做义妹的酒,我可得多喝两杯。” 其实她原本想说木匣子的,可上回说名贵,被人刺了两句,又提起她的皇商身份,这次干脆就直接拿义妹说事儿,横竖消息都传开了。 要说整个贾家对“父母”、“兄弟”、“孤女”等等词汇最敏感的,反倒不是林黛玉,而是史湘云,这两日她认妹妹各种场景也想了不少,连怎么说,那边回应了之后她又该说什么都想了不少,可惜没等她开口,林黛玉先说话了。 “不过两个木匣子,有什么可猜的?宝姐姐赌性也太重了。” 一句话说得连王夫人都变了脸色,上回她托付薛宝钗管家,最后闹了个群魔乱舞,尤其是吃酒赌博的婆子,她非但一个没管住,反而越发的猖狂。 但……王夫人隐晦地扫了林黛玉一眼,她倒是会揭短。 林黛玉打开了木匣子:“是红叶书签。”她惊喜极了。 有人能好好听她说话,也能记在心里,不过一句“我没去过”,就送来了这一大匣子书签,还真是……尝到了许久没尝到的温暖。 虽然看着年长一些,可忠勇伯真的是个好哥哥。 调侃忠勇伯,三春姐妹是不太敢的,她们应景儿夸了两句好看,薛宝钗一般也只说颦儿如何如何,倒是史湘云胆大。 虽然她一直以孤女自居,但言语行动上是把自己当公侯千金的。 “书签哪儿有送这么多的?”史湘云笑了起来:“这位伯爷也太好笑了。” 林黛玉面色一沉,吧嗒一声把盖子合上了:“又不是送你的,我喜欢就行。” 薛宝钗动作很是明显,表情略显夸张,拉了拉史湘云,叫她别说了。 贾母忙打哈哈:“云丫头若是喜欢,回头叫她们给你做便是,咱们家里有不少银杏树,那个黄澄澄的,也好看。” 探春笑道:“再看看那个大盒子。” 林黛玉又打开了下头的盒子。 明黄色的珐琅掐丝罐子,明黄色!不仅仅是宫里的东西,还得是上用的。 忠勇伯究竟多得圣眷? 林黛玉冲薛宝钗笑了笑,又跟史湘云道:“大中小一共三个罐子。” 她拧开最小的那个罐子,淡淡的清香传来,盖子还有个女子的侧脸,金印的。 “是养颜霜。”林黛玉一边说,一边又把盖子拧上了:“剩下两样想必就是擦手跟擦身上的了。” 旁人还没怎么,贾宝玉先乐了。 “这味儿清新淡雅,似是花香,又有果香——”他狠狠嗅了好几下:“好像还有些草药香,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好妹妹,赏我些吧。” 贾宝玉从小被宠到大,除了贾政,旁人是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的,他完全不知道谨言慎行四个字怎么写。 旁边王夫人眼皮子又开始抽抽了。 “那是女子用的。”虽然是劝解,但脸上带着笑,语气还无比温和,也难怪贾宝玉不放在心上,“那才多少,你可别抢你妹妹的东西,叫她好好用吧。” “太太说的是,是我孟浪了。”贾宝玉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想回头再去找林妹妹,没有她不肯的。太太又不可能一天到晚盯着他。 贾宝玉什么心思,王夫人自然也能看出来,但她也无奈,横竖场面上别出错就行,私下……她小姑子死了还要留个女儿克她! 众人一顿闲话,又说了说过年想要什么,想吃什么等等话题,也就差不多消食了。 贾母道:“你们都去院子里逛逛,晒晒太阳。” 史湘云笑道:“正好多活动活动,中午好多吃些。” 大家一起出来,薛宝钗一直拉着史湘云,一直快到大观园门口,她这才松开。 史湘云憋着话还没说呢,薛宝钗松手,她两步就到了林黛玉面前,笑嘻嘻道:“林姐姐,忠勇伯什么时候摆酒认你做妹妹呢?” 林黛玉脸色沉了下来,贾宝玉忙拉住史湘云,贾母曾当着他的面说过林家人都死绝了,林妹妹从此长住他们家,再不会走的,如今多了个忠勇伯,贾宝玉其实是最不舒服的。 林妹妹只能有他一个哥哥。 “过两日我出去,你上回说的小玩意儿,还要不要了?” 史湘云很是不满意地瞪了他一眼。 薛宝钗开口了。认妹妹这事儿,还是她说的,这几日薛宝钗也若有似无的引导了不少,下来就是她的场合了。 “也没那么快。”薛宝钗一边说着,一边劝着:“上回不是说忠勇伯府还没修缮好,他自己都还在定南侯府住着。认妹妹,不能在定南侯府吧?” 她脸上全都是我为你们好的表情:“听说忠勇伯府就比咱们荣国府小了一点,就算从前保养得再好,只置办幔帐等物,也得等到过年了。腊八开始到二月初二,都是过年,一般也没人在这个时候认亲的,我估摸着,至少得二月了。” 说完,薛宝钗看着林黛玉,还又来了一句:“颦儿别急,忠勇伯一个一等伯,又是大将军,肯定不会说话不算数的。” 林黛玉被气笑了:“我竟不知道你们两个这么关心我。也好,下回三哥来,你们好好问问他,也算全了咱们姐妹情谊。” 见林黛玉真生气了,史湘云稍有些胆怯,她根本不关心林黛玉能不能认哥哥。她把头一扭,不说话了。 但薛宝钗心理素质就强上太多了,她又道:“听说忠勇伯回乡了,下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黛玉自然也能听出来上回跟忠勇伯的对话被人打听了七七八八,非但如此,薛家怕是都摸到过忠勇伯府去了,不然她从哪里知道忠勇伯府修房子的进程呢。 第20章 临近申时, 穆川回到了林家村。 天色有些发暗,早就得到消息的村民们,由村长带着, 穆家一家人陪着, 等在了村口。 又是一顿生生放出雾霾的不知道多少响鞭炮。 穆川跳下马来,上前行礼:“爹、娘, 我回来了。” 虽然已经见过儿子,但这等郑重的场面,还是叫穆大壮老泪纵横。 当然村长是只有喜的,他忙忙碌碌上前招呼:“赶紧回去,外头冷,先让大人尝一尝故乡的水,吃一吃故乡的饭。” 虽然有些谄媚了,但有人这么调剂着倒也挺好。 前头村长引路,穆家爹娘两个一开口就是哭, 村长接过话头, 问道:“大人看家里可有变化?” 穆川左右看看, 道:“我离开的时候年纪还小, 跟记忆里似乎差别不大,不过既然我回来, 先修祠堂, 再修一修我家里祖坟,出村的这条路也得修, 再建一私塾,这些都有!” 村长笑得都没了眼睛,连声道:“那以后变化就大了,今年出去做工的, 明年回来怕是都不认识路了。” 穆川便又道:“村长回去问问谁家识字,是正经识字那种,另谁都会些什么,谁能耍枪舞棒,谁会算账,谁田种得好,都列个单子,回头交给我,我有大用。” 什么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虽然这词儿有点贬义,但村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笑道:“有的有的,都统计好了,能帮上大人就是最好的,草民连地契都收了。” 村长陪着穆川一路回家。 大门是村里出钱出劳力给换了,里头屋子还是老样子。 村长极其有眼色也没多留:“大人好生歇息,草民明日再来。” 穆川一进家门,就看见一院子的人。 二叔、二婶,二叔家里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自己家里爹娘,弟弟,还有妹妹。 另有几个不到腰的孩子,牵在各家大人手里,怯生生又很是好奇得看着他。 几乎是人人脸上都带泪。 穆川笑道:“我没回来你们哭一哭倒也罢了,我回来还哭,岂不是没把我这个一等伯放在眼里?” 穆川的亲娘,王狗儿一家嘴里林家村最烦人的穆家婆子黄桂花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没他高,只能拍在更靠后腰的背上。 “你这孩子,胡说八道什么,你不知道——” 又哭了。 “哭归哭,杂酱面总做了吧?”穆川问道。 二婶忙擦了擦泪,又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做了做了,大嫂一早上起来就开始炸酱了,上好的五花肉,五指厚的肥膘,炸得香喷喷的。要等你回来才好下面,免得坨了。” 二婶奔去厨房。 穆川回头看看自己手下,笑道:“都来吃一碗杂酱面,我就记得这一口,香极了。” 穆川几个手下把大圆桌抬了出来摆在院子里,众人围了两桌,穆川笑道:“炸酱面要冬天的好吃,一来夏天太热,厨房里 待不了太久,炸酱又得时刻看着。二来猪要冬天才肥,炸酱没有油是不好吃的。” 穆川加了一大筷子红心萝卜丝儿:“最后嘛,就是我爱吃红心萝卜,甜。醋也是少不了的。” 他又小心翼翼滴了几滴醋,筷子一搅,再这么一夹,大半碗面就下去了。 二婶“诶呦”一声,忙站起身来:“多少年没做三哥儿的饭了,竟然忘记他得吃三碗。” 跟着一起回来的窦长宗嘿嘿笑了两声,扫了一眼穆川的碗:“这么大的碗,他得来六碗。” 一顿饭吃完,窦长宗带着其余人出了院子:“川哥不用管我们,我们去找村长安排住宿。” 穆大壮倒也听说了自家儿子有了大名,不过难免有些伤感:“……川啊,以后得叫你川哥儿了。” 黄桂花又是巴掌拍在他背上,因为穆大壮是个矮壮身材,这一巴掌是拍的实实在在。 “他们叫川哥儿,我们继续叫三哥儿。就你矫情。你别理你爹。”黄桂花跟穆川抱怨着。 “这些年要不是我隔三差五去王狗儿家门口叫骂,就你爹那脾气,忍忍忍,就知道忍,憋屈自己。村里人还以为咱们家里跟他们没什么深仇大恨呢。” 穆川也道:“我也觉得该去骂,总不能憋着。” “就是!”有了儿子的帮腔,黄桂花讨伐起穆大壮来:“你要不时刻提醒着,王狗儿是白眼狼,他们还盼着能从王狗儿手里落点好处呢。” “王狗儿就是白眼狼!”二婶忽然来了一句:“前些年他们扒上了京里的贵人,又抖起来了。” “王狗儿坏!”不知道是谁的女儿忽然也来了一句,穆川看向黄桂花,听她道:“这是你弟弟的女儿。” “我走的时候,你也就十二岁,女儿都这么大了?” 已经有点驼背的汉子点了点头,又叫了一声哥。 穆川问他:“你可识字?” “当初就学了半年,勉强认得几个字。幸亏这些年都没忘了。” “我爹认字,村里还有人找他写信呢,他字儿写的可工整了。” 穆川笑道:“那就好,回头安排你去县衙做个文书。” 虽然以老穆家以前的眼界,这就是天方夜谭,但自家兄弟都是伯爵了,那个—— 那个蹲门口没一点仪容仪表、还有点愁眉苦脸的抽旱烟的老头,是个三品官,去县衙做文书似乎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穆大壮抽完一锅旱烟,把烟杆子往新的青石门槛上磕了磕,站起身问道:“我还没问你呢,我是三品官儿,你娘怎么就是一品的诰命了?” 穆川笑道:“女子的诰命,要么是夫君请要么是儿子请,我是超品的伯爵,若是我请封,那我娘就是超品了,可爹只有三品,因此娘只能封一品。” 黄桂花大笑起来:“你拖累老娘了。” “这都什么话!”穆大壮一副有怒气不敢发的模样,却又一脸都是笑。 一直看着想笑又不敢笑的二叔穆大牛终于开口了,“三儿……”他的手下意识放到了那条断过的腿上,“王狗儿,怎么办。” 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叫人看了心疼,明明他们才是受害者。 穆川一指自己亲爹:“正三品。”再一指自己亲娘:“正一品。按照官场的规矩,路上遇见王狗儿,若是他没低头,你们能打他一顿,若是他闪得满了,你们还能打他一顿,若是他言语间不恭敬了,你们还能打他一顿。” 穆川举了好几个例子,家里几人一开始还留心记着,后来发现了,其实就是:打他一顿。 憋屈多年的二婶猛地站了起来,一手拉着自己大嫂,一手去拿晚上别门的门栓:“咱们出去逛逛。” “这大晚上的,天都黑了。”穆大牛下意识就道。 “咳,你腿脚不好,打人吃不上力的。我们去王狗儿家附近逛逛。刚才三哥儿怎么说的?他要是敢撵我,我打他一顿。” 穆大壮还想阻止,被穆川拦住了,不能你们瞻前顾后的,还不让人家出气吧。 “门口那一堆马车边上应该有我手下,招呼一声,叫跟着一起去,帮二婶按着王狗儿的手。” “咳!”这一句话就叫二婶单丽娘笑逐颜开了:“三哥儿回来了真好。” 穆川又道:“别打狠了,回头他们直接跑了。我计划着叫他们看见祠堂修好了,路夯实了,私塾先生请好——对了,我还订了牛跟骡车呢,总得叫他们看看他们错过了什么吧。然后再把他们撵走。” 这下院子里两个被迫忍让数十年,都不会发脾气的男人也笑了起来。 这会儿天还没太黑,而且冬日的晚上,星星特别亮,月亮也还有大半个呢,外头小路上有人,王狗儿看得清清楚楚。 “是穆家两个疯婆子!”他压低声音,跟自家婆娘道。 刘氏一脸担忧:“这大晚上的,她们要做什么!”她也从窗户缝往外头看,“手里还拎着棍子!” 王狗儿不免就埋怨刘姥姥:“您老说去搬救兵,这就是荣国府的说和?” “那还能怎么办?”刘姥姥正纳鞋底,她倒是波澜不惊的,毕竟见过许多世面了。 “她们又不会进来,咱们别出去就是了。你自己想,要是荣国府什么都没说,他们不得冲进来把咱们打个半死?” 这么一想倒也有道理,只是少不了一顿皮肉苦,王狗儿叹气:“有钱人都没良心!用你的时候兄弟长兄弟短,不用你了,连声狗儿都不叫。” 立冬过去好几天,眼看着就要小雪,村里冷得要死,黄桂花跟单丽娘转了两圈,一大碗油汪汪的炸酱面带来的热量被吹散在了冷风中。 黄桂花打了个冷颤,道:“丽娘,咱们先回去吧。别王狗儿没打成,先给咱们冻着了。” 单丽娘有点兴奋,但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棍子:“明儿再来堵他。” 穆川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一早起来,闻见粥香出了屋子,堂屋里却只有亲爹跟二叔。 “我娘呢?”穆川问完就觉得好笑,从古至今,有事没事儿第一个总是找娘的。 穆大壮很是埋怨地看了穆川一眼:“跟你二婶去打王狗儿了。” 穆大牛神情倒是洒脱了许多,昨天晚上单丽娘给他说了半夜怎么去堵王狗儿的,虽然人没打到,但的确是解了他多年的郁闷。 “我先吃饭。”穆川给自己盛了碗粥:“然后跟村长逛一逛村子,得选个地方建私塾,还有——” “打着了打着了!”单丽娘一脸兴奋的进来:“我跟你娘一人打了两棍子。” 第21章 穆川回乡已经四天了。 王狗儿一醒来就倒抽了一口冷气。无他, 疼。 四天他被打了六顿,但这反而叫他越发相信老岳母说的“荣国府肯定出面调停过了”,毕竟人家能直接把他打死的, 现在这跟死比起来, 还真就不疼不痒了。 “嘶——”王狗儿倒抽一口冷气:“真他妈疼!把酒给我拿来。” “大清早的就喝酒?”刘氏埋怨道,却又手脚麻利去倒了热水温酒:“大冬天的, 别喝凉的。” “不喝酒怎么办!你试试,疼死我了!” 喝过酒,疼痛稍减,王狗儿去院子里逛逛,他实在是不敢出门了。 非但不敢出门,他连大门都不敢开,毕竟他这个尊荣,过于丢人了。 王狗儿透过大门缝盯着外头的动静,他家里早些年是京官, 跟村里这些土包子们比, 就是云泥之别, 所以王家留下来的这套老屋不仅靠近大路, 位置也很好,来来往往的动静也听得十分清楚。 这不, 门口就刚有一群人过去。 “我没说错吧, 皇帝锄地还真用金锄头!” “大人还说明年开春,叫村长用这金锄头锄第一下, 明年咱们的收成一定很好。” 最边上一人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我不洗手了。” 另外几人笑话他:“大人说了,想摸就摸,还叫咱们把锄头都放他那儿,也能被御赐的金锄头熏陶熏陶。” 那人傻笑几声:“我没听见。我摸了金锄头, 就好像见到神仙了。”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满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门缝里,王狗儿的眼神却越发的凶狠了。 他转头问老岳母:“修祠堂,修路,他们都没叫我,不叫咱们家出人,也不叫咱们家出银子,你说是为什么。” 刘姥姥这两日也被他问烦了:“你等等吧,总得叫你吃个教训才知道天高地厚。后头会问咱们要银子的,还得是一大笔银子,到时候你又要埋怨人家坑你。” 王狗儿这才放心,但是也就好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因为有人敲他家门,也没打算等人开,直接就在外头喊:“把你家祖宗牌位从祠堂里搬出来,不然就扔野地里了。” 王狗儿正要发作,刘氏急忙拉住了他:“修祠堂,都得请出来。” “知道了。”王狗儿扬声道,但是要出门他又有些不敢,万一又被打了呢? 穆川这会儿正看着林大山,他觉得挺好笑的。 这位村长抱着金锄头傻乐已经半个多时辰了,锄头本来就不轻,更何况还有一部分是金的。 他是真不嫌累。 穆川转念一想,他其实是不相信皇帝用过的东西就能带来好运的,而且村里的地以后也在他名下了,村里人也要转到他名下做佃户,反正都是自家的人和物了。 “等祠堂修好了,就把这金锄头供奉在祠堂里。” 林大山愣住了,然后抱着金锄头一蹦三尺高,接着就跑了出去。 “大人说了,祠堂好好修,修个能供奉御赐金锄头的好祠堂!” 外头嗷嗷的声音响起一片,林大山很快又抱着金锄头回来:“十天,十天之内一定修好!” 倒也不必这么积极。 就是把金锄头供奉在祠堂,回家之后亲爹似乎不太高兴似的。 黄桂花看不得穆大壮这个样子,又是一巴掌拍在人背上:“前儿老林头还来说,你种地好,以后村里的地就都是你管了,你有点能耐行不行,这是咱们家的地!” 穆大壮还没太转过弯来。老林头是谁?村长这就变老林头了? 穆川道:“山边那块地,我留了人看的,等事情差不多了,咱们一起回去。村里太冷了,还要找大夫给二叔看看腿。至少在京里过个年,若是住得不习惯,等房子建好了再搬回来也行。” “我活了快五十年了,还没去过京城。”黄桂花感慨道。 “京城挺好的。爹——”穆川叫了一声:“咱们家里许多东西都是御赐的,住的房子是,娘和二婶她们这两日擦的油也是。回头我再给你捣腾一个御赐的烟袋锅来,你拿那个敲人,人家还得感谢你叫他们沾了沾龙气儿呢。” 黄桂花一下子笑出声来,穆大壮反应虽然比较慢,但也无奈的笑了两声。 到了中午,刚吃过饭,京里送信的人来了。 “将军,李老将军说想在腊月初三摆酒,他还说过年前好,年前大家都备了价值不菲的礼,过完年就占不到这个便宜了。” 穆川笑了两声:“我也觉得腊月初三好,就定这个日子。对了,再给宫里皇帝跟太上皇备两张,要空白的,我亲自写了送过去。” 这还不算完,“这是荣国府的林姑娘给您的信,回礼还有一副匾额,是‘金玉满堂’,是挂墙上的大匾额,太沉了,没带来。” 穆川接过信,打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写得客气又生疏,非常符合古代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的刻板印象,不像个真人。 而且……这纸虽然跟以前一样,但少了淡淡的清香。 “什么时候送来的?” “昨天下午。” 穆川越觉得这八成不是林姑娘送的。林姑娘怎么可能给他送匾额?这就跟当初送青菜是一个风格,明显是贾家的手笔。 他冷笑一声,荣国府胆子倒是大,这就开始糊弄他了。 还有这一句:“不便前往,表哥代劳?” 做梦吧。 所以……林姑娘不是没给他回礼,所以是荣国府偷偷替换了? 林姑娘原本给他准备了什么呢? 穆川一看天色,还不到申时,他骑快马回去,也就是一个时辰的事儿。 “算了,我亲自回去一趟,定日子还是我自己去说,也对老将军尊重些。” 因为李老将军那边来询问定日子,这次来林家村报信的是大管家苗镇川,跟穆川相处挺久的,听见这话,他不免翻了个白眼。 “老将军?林姑娘?” 被拆穿的穆川丝毫不见羞愧,反而拍了拍苗镇川肩膀:“你这种盲婚哑嫁的,媳妇都是别人给你挑的,这种事你把握不住的。” 苗镇川立即换了个话题:“再歇片刻,我倒是无所谓,马还得一会儿。” 穆川又去告诉爹娘:“要回去一趟,商量摆酒的事儿。后天再回来。” 天刚黑,穆川跟苗镇川两个就赶回了京城。 李老将军一见他回来果然高兴,又叫他陪着吃了几杯酒才作罢。 第二天一早,穆川先去看了看新房子的进度。 “年前肯定能好。就是有些花草树木,现在不好移栽,要等到开春。” 穆川挺满意的,拿了那盒早就准备好的拨浪鼓去荣国府了。 贾家平日没有客人的,加上也没主子提前吩咐,前院的下人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忙乱。 穆川一点没见外,站在大门口吩咐贾家下人开了大门,骑着马进去,又坐在了上回来的正堂里,一句句的吩咐。 “上茶啊,愣着干嘛?” “再去搬两个火盆放这儿,要烧得旺旺的那种。” “去请林姑娘,不然你以为我是来干嘛的?喝茶吗。” 消息很快传到了贾母这里。 “忠勇伯又来了,要见林姑娘!” 下人说得着急,贾母也不轻松:“琏儿呢,叫琏儿去陪着!” “临近过年,琏二爷出门办事去了。” “那就去叫大——”大老爷不成,若是不提前说,大老爷一整天都是醉的,“叫宝玉去!” 贾母犹豫了片刻,又吩咐鸳鸯:“你去看看黛玉好点了没有,若是好了,就叫她去见见。留心着,万一提起那匾额的事儿,你帮着说过去。” 贾宝玉跟林黛玉都住在院子里,基本上是顺路的,鸳鸯一人就都给办了。 她先去的怡红院,贾宝玉不在,袭人一边给贾宝玉收拾出去见客的正式衣服和配饰,一边装作拉家常的抱怨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林姑娘又给宝二爷使脸色,他这两日是茶饭不思唉声叹气的,每日起来就去潇湘馆坐着。” “林姑娘病了是难受,可也不能把气都撒在宝二爷身上吧,你看看除了宝二爷,还有谁天天去看她的?都怕她使小性子下不来台,二爷倒是不怕,他一样不怕过了病气。” 时间紧迫,外头还有个一等伯等着呢,鸳鸯虽然素日跟袭人交好,但这会儿也没空理会她告状,道:“带着东西跟我一起走,赶紧给宝二爷穿戴好了,不好叫忠勇伯等太久。” 两人快步又到了潇湘馆。 林黛玉在内室修养,因为年纪大了又衣冠不整,还有嬷嬷看着,林黛玉也不答应,贾宝玉在外头坐着,透过隔扇门跟林黛玉说话。 鸳鸯见了觉得好笑,道:“林姑娘受了风寒,多说两句都难受。” 紫鹃端了茶过来,鸳鸯跑了一路,也有些渴了,她端起来茶杯来一饮而尽,吩咐袭人伺候宝玉换衣服,自己进了内室。 “鸳鸯姐姐。”林黛玉叫了一声。 屋里烧着碳,暖暖和和的,林黛玉斜靠在窗边的软塌上,手里拿了一卷书正在看。 能躺在软塌上自然就能起身,脸虽然看起来有些苍白憔悴,声音……若是低声说话也听不出来什么,冬天得个风寒也算正常。 “姑娘可好些了?忠勇伯来了。想见见姑娘。” 林黛玉一下子就愣住了,她大前天的写的信,前天紫鹃来说送出去了,忠勇伯在老家,今天就来了。 忠勇伯府送信的人一天都没耽误,忠勇伯也一天都没耽误。 一瞬间她眼眶都有点热。 第22章 “等你好些, 我带你练练五禽戏、太极或者八段锦,看看你喜欢哪个。” “我……我也不知道,也许我都喜欢呢。”林黛玉应道, 她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一天, 外祖母又会不会答应,但她觉得, 只要不跟荣国府的人相处,无论是谁都好,时间多一点更好。 兴许……他是忠勇伯,他有法子呢。 “那就都练。”穆川说得很是温柔:“每天打一遍也费不了多少功夫。”练功也是相处。 “不过你得多吃些。”穆川又劝了一句:“有些瘦了,练那些功,也是要消耗气血的。你爱吃羊肉还是牛肉?排骨还是鱼?顿些乌鸡吃也是极好的,放些山药和红枣,补气养血还健脾。” 林黛玉想了想:“也没什么爱吃的,不过原先在家吃过一道红枣炖排骨, 还真有点想。” 原本站在角落里的鸳鸯忽然说了一句话:“姑娘, 伤风要以净饿为主的。” 她原也是好心, 毕竟回去, 两人说了什么,她得一五一十的全都告诉贾母。贾母这两日又分外的敏感, 万一听见什么“原先在家”, 又觉得林姑娘跟她生分了怎么办? 穆川听了这话,眉头一皱, 站了起来,他这个身高体型,在开阔的空间都是独一份的,在屋子力的压迫感更是强得可怕, 他顺手拎起桌上茶壶,就冲鸳鸯走了过去。 鸳鸯吓得往后一缩,还以为忠勇伯要拿茶壶砸她了。 “去换红茶来,我不喝这个。大红袍或者祁门红茶都行。”声音极冷,脸上更是一点表情都没有。 鸳鸯吓出一身冷汗,忙提着茶壶走了。 穆川又一瞪屋里伺候的丫鬟,这丫鬟吓得腿一软,心想宝二爷走了,鸳鸯姐姐也走了,她留下来干什么呢?这丫鬟二话不说,哆嗦着来了一句:“奴婢去端茶点。”也走了。 穆川坐在林黛玉旁边的椅子上,道:“你别听那丫鬟乱说,她一个丫鬟,她知道什么?你这么瘦,生病原本就是消耗,再饿要饿死的。” 他还想踩一踩贾宝玉,比方:他那个体型,生病了饿上十天半个月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又觉得两人才第二次见面,这么说显得他不够庄重也不够长辈。 只能忍住了。 但是屋里一个姓贾的都没有,林黛玉忽然觉得一阵轻松。 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深吸一口气,冲穆川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个:“……三哥,他们总让我饿着。” 这话其实是在撒谎,她胃口的确是不太好,而且药也不好吃,还得一天三碗的来,冬天又不怎么出门,哪儿还有胃口吃饭呢。 哪知道穆川回应得跟她想的大相径庭。 “厨房手艺太差。要是天天做你喜欢吃的,你大小也能多吃半碗。” 是这样的吗?林黛玉下意识看他。穆川坚定地点了点头。 “厨房的菜是谁定下来的?” 林黛玉想了想:“时令鲜蔬捡有的送来,有些菜……是外祖母跟二舅母,还有琏二嫂子合并厨房的管事商量着来的。” “这不就结了,她们定下来的菜谱,肯定是她们喜欢的,她们都挑过一轮了。” 这……听起来真的很有道理。 “所以不是我挑食?难伺候?” 穆川宠溺地笑了一声:“人有自己的喜好,这很正常。你只是没法选自己喜欢的。”后头这话说得有点出格,穆川连忙补充了一句:“我就喜欢吃红心萝卜,又甜又脆一点都不辣。我家里厨房隔三差五就得来一道萝卜丝。” 林黛玉笑出两个小酒窝来:“我不信,你长这么大个子,不能是吃萝卜吃出来的。” “我还爱吃牛肋条、羊腿、猪排骨和叫花鸡。” 这次林黛玉笑出八颗跟珍珠似的牙来:“这还差不多。” 她这笑容好看极了,目前还是长辈身份的穆川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似的。 “看 我这次给你带了什么来。”穆川拿了个不小的木匣子,推到了林黛玉面前。 林黛玉打开一看,有点惊喜又有点失望:“还真是拨浪鼓啊。” 穆川拿了最大的那个出来转了两下:“声音清脆,出征的时候,战鼓是我敲的,这个能拿来练习节奏的。” 一想这么高大威猛的将军,平日里转拨浪鼓,林黛玉就有点乐不可支。 她也是会几样乐器的,以她的经验,她觉得这是在胡说,可穆川那张脸又很不像是能说胡话的。 “我试试。”林黛玉将信将疑也拿了一个出来,转了两圈,忽然愣住了。 她想起她似乎已经忘了很久,或者说刻意不敢回忆的事情。 她小时候也有好几个拨浪鼓的。 记忆里好像还有这样一幅画面。 ——玉儿,这是爹爹新给你做的拨浪鼓,喜不喜欢? ——怎么拿象牙给孩子做拨浪鼓,回头拿不动砸脸上了,我可不依。 ——诶呦,瞧我这脑子,那明儿换个木头柄。 阳光很暖,笑声很暖,就连拨浪鼓的声音都是暖的。 林黛玉抬头看穆川,眼泪吧嗒吧嗒就滴了下来。 穆川吓得几乎跳了起来,他站在林黛玉面前:“这是怎么了?” 下一秒,林黛玉就把脸埋在了他腰腹间,低声啜泣起来。 “不硌吗……”穆川无奈地道,他扯下外头的半身甲,又站了回去,轻轻在林黛玉背上拍了拍。 冬天,穆川里头也是个加棉的袄子,柔软。 因为外头套了甲,这件衣服又很暖。 林黛玉默默地流着眼泪,想起了她刻意忘记的所有东西。 都没有了…… 潇湘馆里一明两暗三间屋子,院子里还有小小的两间退步,住着她所有的丫鬟,放下了她所有的东西。 除此以外,再什么都没有了。 “三哥……”林黛玉叫了一声,沉默许久,最终还是道:“生病真的很难受。” 察觉到林黛玉轻轻推他,穆川又坐回了椅子上,他微微撩起袖口,给她看自己手臂上的疤痕。 “我知道的。我胸口有一处比这个还大的疤。头十天几乎是昏迷的,床上躺了一个月才能下来。所以要好好吃饭,要——”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穆川一顿,林黛玉却有点紧张,下意识看了看旁边椅子上他脱下来的明甲,跟上回给宝玉的那个一个款式,除了没有镀金。 鸳鸯回来了,手里提着茶壶,她才被穆川吓过一回,竟是没注意屋里一个丫鬟都没有。 回来这么晚实非她所愿,主要是忠勇伯要的茶太刁钻了些。 想要大红袍,只能等皇帝赏,贾家没有。 祁门红茶也不是易得的,家里老太太独爱六安瓜片,祁门红茶也是没有的。 最后是寻了些正山小种来泡上了。 穆川根本没有紧张的,更加不会让林姑娘紧张。 “那位——”他还故意想了想名字:“宝玉去哪儿了。” 鸳鸯把茶壶放在桌上,又给穆川倒了一杯,这才发现屋里没人。 穆川下巴微微一抬,指了指椅子上的明甲:“上回给他那个是重要场合穿的,今儿这个是平日练习骑射的时候穿,把他叫过来,我考考他扎马步。” 林黛玉果然松了口气,理智回来了,又想自己方才太过失礼。她低着头都不敢抬起来,脸颊也烧了起来。 这副低眉顺眼不说话的模样瞧在鸳鸯眼里,倒是挺让人放心的。 再加上她进来时的话题是在宝二爷身上的,这就更加让人放心了,也好跟老太太交待:“林姑娘跟忠勇伯提了提宝二爷。” 这不就暗和了老太太想要宝玉借机出去见见世面,也多认识些权贵的意思? 况且林姑娘又不知道那信里写了什么,这证明她还是能跟老太太想在一处的,老太太这两日又不太待见林姑娘,这番回报上去,也好让她少受些委屈。 问题就是……宝二爷人呢? 鸳鸯眉头一皱,低下头来:“奴婢这就去寻宝二爷。” 她跑了出来,伸手招来几个丫鬟小厮,压低声音又厉声道:“去找宝二爷,赶紧!” 贾宝玉这会儿在哪儿呢? 他出去的时候,跟被人刺挠了一样,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脚步一拐,就到了他老爷,也就是贾政的外书房。 ——平常他都恨不得躲着走的地方。 似乎跟那魁梧到不似常人的忠勇伯比起来,老爷也没那么可怕了。 一进来,他就想起太太吩咐的:“收拾收拾你老爷的书房,也好表表孝心。” 但贾宝玉做过的家务,最多也就是心情好的时候给丫鬟倒杯茶梳梳头。收拾东西他是不会的,所以站在屋子中间环视一圈之后,他就躺在了软塌上。 等外头传来寻他的声音之后,他就更不敢出去了。索性眼睛一闭,装睡起来。 谁能想到贾宝玉藏在二老爷的外书房呢? 外头丫鬟小厮连马厩都找了,都没想到要去二老爷的外书房看一看。 鸳鸯在外头等消息,林黛玉哭过一场,特别是有人安慰,心情好极了。 而且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有人不把贾宝玉当宝,也是第一次有人不把鸳鸯当回事儿的。 有种压抑许久之后翻身做主的畅快感。 林黛玉又小声叫穆川:“三哥,下回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两——”穆川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了,两天肯定是不行的,那他就整日在路上了。 “三五天总能来一次的。”穆川解释道:“要等祠堂修好祭祖之后,就是长住京城了。” 林黛玉有些失望,追问道:“那祭祖不要择日子吗?” 第23章 雪雁被紫鹃拉了出去, 还没站定,就听紫鹃道:“你是怎么照顾姑娘的?伤风要净饿,还要吃得清淡些, 上回宝二爷还专门吩咐了, 你怎么都不听的?” 雪雁平日话不多,跟紫鹃一比丝毫不出众, 但也是有主意的。 “姑娘都饿了好几日了,病好了难道还不叫吃饭?” 紫鹃有点着急:“姑娘中午回来的时候,面颊红扑扑的,明显就是又烧起来了,吃这么些肉食,万一积食了怎么办。上回宝二爷生病,半个月都不曾吃肉,连荤汤都不曾喝一口,这才养好了。” “是我想得不周到。”雪雁一脸焦急, “我记得还有大山楂丸, 咱们去寻些来。” 她又拉着紫鹃去两间小屋子寻大山楂丸, 这等常用中成药, 各院都是常备的,但来来回回地找, 也得费些功夫。 被雪雁这么故意一耽误, 紫鹃再回来的时候,林黛玉已经两小碗炖排骨下去了。 要说后院姑娘家吃饭的碗是挺小的, 要搁穆川身上,一碗碗这么吃能吃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但对林黛玉来说,这已经是她少见的好胃口了。 紫鹃担忧地叹气, 又捏开大山楂丸外头的封蜡:“姑娘吃丸药吧,免得积食。” 林黛玉倒是没拒绝这个,只是有点不舍看了看桌上的砂锅,还剩挺多的呢,可惜吃不下了。 “你们拿去分了吧。” 话音才落下,外头传来贾宝玉的声音:“好妹妹,给我也尝尝。” 中午的时候,在贾母屋里,林黛玉待他很是温和,贾宝玉觉得林妹妹应该是跟他和好了。 不过等下午吃饭的时候,袭人一边伺候他,一边羡慕地说:“也不知道忠勇伯给林姑娘送了什么吃食,那么大一个食盒,从前院一路提过来,许多人都瞧见了。林姑娘一向跟宝二爷好,宝二爷慢些吃,兴许一会儿那边就差人来叫你了。” 袭人知道两人这几天闹别扭,况且从来都是宝二爷追着林姑娘,林姑娘倒是清高。为了尽量减少被宝玉听出来她这是上眼药,袭人又笑道:“若是有多的,也叫我尝个鲜。” 一句话说得贾宝玉没心思吃饭了:“林妹妹得了新鲜东西,怎么也不叫我?往日我有什么,哪个不分给她的?” 袭人倒是挺高兴,可是看宝二爷那样子,说是这么说,却是一脸委屈,一点不带生气,反而是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她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等了片刻,还没人来,贾宝玉自己过去了,一进去就见她们分剩下的炖排骨。 心情好的时候,贾宝玉是一点架子都没有的,他自己盛了饭,吃了两口道:“这味儿有点奇怪,忠勇伯怎么送了这么道菜。” 贾宝玉虽然是祖籍金陵,但别说金陵了,他连京城都没出去过,口味完全是京城风格的。 林黛玉听他这么说,不太高兴。 “我喜欢,我爱吃。”她没好气道。 贾宝玉道:“平日里也不见你说。你要爱吃这个,以后咱们常吃就是。” 林黛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要说他好心,贾家没有比他更好心的了。但他日子过得太顺,真要算他受过的气……除了自己给的,就是晴雯跟他吵过架,别的再什么都没有了。 他点菜,他院子里的丫鬟点菜,小厨房连半个铜板都不敢收,就是不会做的菜,也要连夜外头学了做给他吃。 贾府上下没人比他天真,也没人比他纯良。 他理解不了吃饭还要看人脸色是什么日子,他的眼里没有坏人。 “你不爱吃就别吃了,那边还有小菜,你就着小菜吃。” “红枣挺好吃的。”贾宝玉又挑了两颗枣。 等在潇湘馆又吃过一顿,贾宝玉道:“天气冷了,妹妹出去怕是要咳嗽,也不好出去消食,我陪妹妹说两句话再走。” 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几句,天色渐暗,林黛玉吩咐紫鹃点了宫灯送他。 贾宝玉道:“妹妹就在屋里待着,别出来了,外头冷。” 紫鹃一路送贾宝玉往怡红院去。 “姑娘病还没好利落,中午吃了鸡汤,肉也吃了好几块,晚上那排骨……我没瞧见,也吃了好几块。”紫鹃担忧道:“不知道是怎么了?我总觉得有些担心。” 紫鹃原本也是贾母的丫鬟,贾宝玉从小就养在贾母屋里,这些丫鬟们都知道,些许怠慢贾母,要被鸳鸯骂,可若是怠慢了宝二爷,指不定就撵出去了。 所以紫鹃虽然已经跟了林黛玉十年出头,心里还是有个贾宝玉最好,贾宝玉最重要的潜意识。 贾宝玉安慰道:“你们姑娘这次病得本就不重,还是上次我气到她,她没穿鞋子才着凉的,你若是实在不放心,我回去翻翻医书,上回晴雯病,就是我给开的方子。” 紫鹃放下心来,应了一声好。 两人这边说林黛玉如何如何,不知不觉就站在了路边。 那边袭人左等宝玉不回来,右等还是不回来,又担心他一直留在潇湘馆不合规矩,又想太太把宝二爷托付给她,宝二爷行为出格,她自然是要规劝的,便提了灯寻出来。 远远的,袭人就看见紫鹃跟宝二爷靠得极近,亲亲热热的说话。 她老远就招呼上了,声音还挺大。 “爷不操心,你还不操心?都是奴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能在屋里说,非得在外头?” 紫鹃只觉得这话不太好听,但看袭人一脸焦急的样子,又知道她怡红院里里外外都靠她,她素日又极其紧张宝二爷,也就没怎么做声。 “既然袭人姐姐来了,我就回去了,姑娘还要我照顾。” 袭人却觉得她是心虚,紫鹃这人心思重,上回拿林姑娘把宝二爷吓得发了癫,她未尝没有跟林姑娘一起嫁给宝二爷的意思,况且丫鬟本就是姑爷的屋里人。 袭人提着灯笼,一边引路,一边半真半假的埋怨贾宝玉:“二爷也是,不知道我在家里等着?回来晚,好歹也差人说一声。” 贾宝玉从小到大都被她这么教,自然也没反应过来,反而还要放软了声音道歉:“好姐姐,我以后不敢了。” 袭人眼里含笑,还要故作严肃:“上回你答应我的事儿,我都记得,你要是做不到,我就走了。” 贾宝玉又去拉她的手:“我给你暖暖。” 这边贾宝玉再一次被袭人拴上绳子,那边贾母正看着眼前一对不争气的父子,气不打一处来。 “今日忠勇伯来访,你们一个个的都靠不住!一个整日喝得烂醉,一个不知去向,找也找不到,平日里没事总在我面前晃悠,有事谁都不行!” 贾母骂完贾赦又骂贾琏,还翻了几笔旧账,才叫人走了。 只是还不太解气,贾母又吩咐鸳鸯:“把前院今儿当值的丫鬟小厮都打十板子,撵去庄子上种地!” 鸳鸯大概也能猜到贾母的心事。 宝二爷今日……着实不成体统。 但一来贾母不舍得骂他,二来……宝二爷是老太太养大的,说宝二爷不行,就是扇自己的脸,所以就只能发到别人身上了。 而且理由也的确说得过去。 大老爷整日醉醺醺,琏二爷管着贾府庶务,按说接待客人都是他负责的,虽然忠勇伯是突然到访,但还是归琏二爷管。 至于前院的丫鬟小厮,那就更简单,没找到宝二爷,叫老太太担心,这还不该打? 鸳鸯应了声是,出去吩咐外院的管事。 贾赦不太在乎这个,他都被撵出荣国府了,偌大的宅邸和祖传的家产都跟他没什么关系,没权利自然也就没责任,骂两句又能怎么?就当没听见。 回去自家院子,他就跟没事儿人一样,照例是喝酒吃菜、搂着小老婆听曲儿。 贾琏就不一样,他是荣国府的继承人,身上还捐了个同知的官儿,平日代表荣国府在外头交际,虽然的确是不如以前体面,但表面上的尊重也是有的,被老太太这么指着鼻子骂,他有点过不去。 这种事情又没办法跟妾说,贾琏到了王熙凤屋里,挥挥手叫平儿出去,道:“老太太今儿怎么了?骂得我跟孙子一样,你也不劝劝。” “你本就是她孙子。”王熙凤嘲讽一句,才道:“今儿忠勇伯来了。” 这个贾琏是知道的。 “老太太找不到人,叫宝玉去了,结果待一半他跑了。” 贾琏冷笑:“那应该骂他,骂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教的他。” 话说到这份上,贾琏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坐在王熙凤身边,放缓声音叫了一声二奶奶,谄媚道:“听说定南侯要认忠勇伯当义子,奶奶家里可有请柬?这两人都是平南镇出来的,奶奶家的叔父是九省都检点,该是管着平南镇的。” 王熙凤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道:“还不曾发请柬。那忠勇伯来你们贾家都来了两次了,怎么?二爷还担心这个?” 贾琏道:“最近日子不好过,得多寻些门路、多认识些人才是。” “等着吧,消息还没传出来呢。”王熙凤说完就闭上了眼睛,贾琏知道这是不打算跟他说话的意思,他站起身来正要走,又听王熙凤问:“你真以为你妹妹开窍了?” 王熙凤能这么问,就证明另有隐情,但是贾琏不关心这个,他跟迎春差了十岁有余,又不长在一起,况且平日里听屋里丫鬟也说过的。 三春姐妹加起来,还没林妹妹来的勤快。 贾琏挥了挥手:“管她开不开窍呢,她的婚事怎么也轮不到我操心。她当妾做妻的,也碍不着我。” 第24章 从宫里出来, 穆川没怎么犹豫,先回忠勇伯府寻了件礼物,就往荣国府去了。 昨天没说的话今天说, 不能我为你好, 也不能粉饰太平。 这会儿前院的小厮丫鬟们正聚在一起,他们着实是有些害怕。荣国府平日里是没什么客人的, 一年也开不了一回大门,忠勇伯昨日又才来过,所以他们都躲在角落里,一言一语的互相安慰着。 “全都打了十板子,撵去庄子上种地了。” “叫得那叫一个惨,我现在还起鸡皮疙瘩。” “听说咱们家的庄子距离京城要走一个多月,也不叫他们歇歇,就直接上路了?” 旁边一人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瘸着走的。听说庄子靠北,冬天极冷的, 也不知道……”后头的话没敢说出来。 “宝二爷——” “不能说宝二爷!”另一人忙打断了他:“管事吩咐过的!” 这人叹气……说是不敢说了, 但想一想宝二爷, 管事的总不能发现吧。 宝二爷是个什么性子, 荣国府上下都知道。 平日里看着没什么架子,没大没小的, 拿丫鬟小厮顶缸的时候却一点都不手软。 他们前后寻了快一个时辰, 喊成那样,宝二爷生生躲在二老爷屋里, 一声都不吭,最后还传出他们没给忠勇伯上茶点的话来。 这总不能是忠勇伯说的吧? 还有前几年莫名跳井的金钏儿。想想就叫人心寒。 宝二爷不通庶务,不知人情世故,后院老太太跟太太还总说他是赤子之心, 说他孝顺,每次二老爷教训宝二爷,她们总护着……都十七了。 忠勇伯无非就是高大威猛了些,面相凶狠了些,柔柔弱弱恨不得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林姑娘还没怎么,宝二爷就怕成那样了。 这么一想,这些下人不由得怀念起外放的二老爷来。 “要是二老爷在……” “二老爷外书房就在前院。” 那宝二爷是绝对不会来前院的。 他们就安全了。 正当众人沉浸在对贾政的怀念中不可自拔时,门房的下人冲了过来:“不好!忠勇伯又又又来了!” 前院的丫鬟小厮一个激灵全都清醒了过来。 “可别再让宝二爷来见客了!” “糟糕!琏二爷一大早就出去了!” “林姑娘!我干娘就在二门,我叫她直接去给林姑娘报信!” 就算要老太太点头,林姑娘才能出来,但提前做好准备,就能早一点出来,免得他们也被宝二爷连累了。 穆川觉得荣国府气氛不太对,今儿是完全不用吩咐,该开大门的开大门,该引路的引路,就是去报信的,也跑得比昨日快了许多。 穆川刚坐定,那边一排四个丫鬟的就端了茶点上来,光茶就有三壶。 “这是正山小种,这是金骏眉,这是九曲红梅,您上回要的祁门红茶已经差人去寻了,还得几日。” 虽然穆川对茶没什么研究,也就仅限于尝个浓淡这种水平,但荣国府今天的服务态度很好,他点了点头,夸道:“不错。” 这时候又有一名帽檐上镶玉的管事进来,客气笑道:“已经差人进去回报了,林姑娘一会儿就来。” 穆川大笑起来:“今儿总算不用我催。” 管事尴尬的擦了擦汗,他也紧张啊,再叫宝二爷来这么一回,他这个管事也讨不了好。 今天天气不错,又是临近午饭时间,众人都在贾母屋里,听见忠勇伯又来了的消息,大家反应各不一样。 林黛玉笑了,贾宝玉僵了僵,薛宝钗下意识看了林黛玉一眼,史湘云笑道:“怎么又来了?这忠勇伯没别的事好做吗?我原先在家里的时候,我两个叔叔都是侯,整日忙碌,就是请安也只能三五日见一面。” 跟她坐一处的薛宝钗拉了拉她袖子,训斥道:“忠勇伯还送你东西了,你也尊重些人家。” 史湘云头一低:“宝姐姐,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 这对话直接给林黛玉整懵了,她下意识看着宝玉,又使了使眼色,想说你瞧你云妹妹,多听你宝姐姐的话,平日对你都没这么恭敬。 可贾宝玉不以为意,毕竟他还听说史湘云说:“若有了这么个姐姐,没了父母也无妨的。” 见贾宝玉没反应,林黛玉自觉没趣儿,安生坐着就等贾母叫她出去了。 贾母还想挣扎一下,她沉声道:“去叫琏儿回来。” 婆子小心回话:“已差人去找了。” 贾母的视线便又移到了贾宝玉跟林黛玉身上,他俩还是坐在一处。 宝玉移开了视线,黛玉倒是跃跃欲试,似乎只要她一开口,她就要出去了。 贾母不太高兴,她不叫女孩子出去,就是因为这个,不过多见几个人,自以为有了见识,心就野了,就不听话,不好管了。 就跟湘云似的。 这一点薛宝琴就做得很好。 “宝玉。”贾母叫道。 贾宝玉低着头站了起来,没精打采的应了一声。 这么一看,贾母又不忍心了,原先贾政要贾宝玉读书,贾母都能拦,更何况是个外人到访呢,况且这外人又不是来看宝玉的。 别把孩子吓坏了。 “你送你妹妹去前头。”贾母换了个说法:“是你林姑父的旧交,去打个招呼吧。” 贾宝玉没精打采的陪着林黛玉出来。 林黛玉有点期待。昨儿的红枣炖排骨很好吃,今天是一点病后的虚弱无力感都没有了,她得谢谢三哥。 不过走了没两步,林黛玉就觉得不太对,怎么宝玉没了?她回头一看,宝二爷在后头挪呢。 那模样见了就让人想笑,林黛玉招手道:“老太太也没叫你陪着,你仔细想想。” 一句话就叫贾宝玉又眉飞色舞起来,他两步走到林黛玉身旁,道:“我知道老太太叫你去见客人是为难你了,妹妹受累,我就在外头等着,你说完话,咱们再一起回去。” 听他这意思,竟是连进去打声招呼都不愿意了。 但这也不奇怪,横竖忠勇伯不会去跟贾母说,外院的丫鬟小厮也是一样。 至于自己……林黛玉对上贾宝玉告饶的眼神,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两人一路走到前院,贾宝玉也不傻,远远地就站住了,没往正堂那边去,不给穆川看见他的机会:“好妹妹,我就在这儿等你。” 林黛玉走进正堂,刚看清穆川身上穿的什么,又笑了:“三哥,你又给宝玉带来一身甲?” 穆川起来迎她:“今儿进宫,这是二品武官冬日的棉甲。” 等林黛玉坐下,穆川微微掀起了护肩给她看:“甲片在里头,外头用铜钉固定。里头是加棉,外头这层棉布特殊处理过的,挡风,遇见火也烧不着。这件不能给他,给了他我就衣衫不整了。” 这时候,站在屋角伺候的丫鬟,忽然看见外头有同伴冲她招手,虽然不明就里,但肯定是有事儿,她贴着墙,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屋里,穆川余光扫了一眼,心说走了好,免得一会儿他说点什么之前还得把人吓出去。 一到外头,同伴就把这丫鬟拉到一边,伸手一指,她看见不远处站着宝二爷,周围围了一圈前院伺候的丫鬟小厮,连管事也在那里。 她一下子就明白同伴叫她做什么了。 得看着宝二爷。 这丫鬟走了过去,听见宝二爷苦笑道:“我不走,我就在这儿待着,你们怎么不信我呢。我何时骗过你们。” 正堂里,林黛玉换了个话题。 “昨儿的红枣炖排骨很是不错。我吃了两碗,今天觉得暖洋洋的,浑身都有劲儿了。” 今天太阳确实是挺不错的,当然穆川不会说这么没情商的话。 他道:“这是吴越会馆的招牌菜,我看他们餐牌子上写的配料,还加了些温补的药材。” “一点没吃出药材味来,怪不得是招牌菜。”林黛玉夸了一句。 穆川把手边的小木匣子往那边一推,道:“给你带的礼物,是个小首饰。” 林黛玉笑出两个小酒窝来:“一进来就看见了,只是不好主动问。” 她打开木匣子,里头是个手链,还复杂的手链。 用黄金、还有色彩浓厚的红宝石跟绿翡翠打磨成光滑的、黄豆大小的圆珠,然后攒在一起,形成一个个球形的小花簇,最后串在一起。 在太阳的照耀下,金灿灿的特别闪亮,是那种一看就很国泰民安的首饰。 穆川道:“金球是空心的,实心的带在手上就太重了。” “谢谢三哥。”林黛玉把手链带在手上,轻轻晃动两下,声音还听清脆的。 笑容特别真挚,穆川满意了。 他原本就打算一来先送东西的,毕竟要是先说了礼物和信的事儿,再送这个,就有点弥补的嫌疑了。 他希望林姑娘收到礼物,开心就是开心,是单纯的开心。 “这种叫素光球。”林黛玉又晃了晃手腕,显然很是喜欢。 “你喜欢就好。”穆川清了清嗓子,又问:“你究竟给我送了什么?我收到一块匾额,金玉满堂,还有一封客客气气的信,虽落款写了你的名字,但不是你写的,我有些担心,就直接回来了。” 原来感动到了极点,也一样是酸涩的。 “三哥。”林黛玉底下头来,有点不太敢看他,“我就是感谢你,并没有说要宝玉去你的酒宴。” “咳。”穆川笑了一声:“他去不了,我那宴会,算是往来无白丁,他是坐女眷那桌,还是坐小孩儿那桌啊?”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往来无白丁不是这么用的。我——”心中的感动一点都没缩减,林黛玉脱口而出:“你若是我亲哥哥就好了。” 第25章 平儿回到屋里, 洗了手换了衣服伺候王熙凤吃饭。 王熙凤前些日子好了些,没想才累了没两天,不知怎么又来了月事, 竟是又止不住血了, 如今走多了就腿软,不太下得来床。 见平儿回来, 王熙凤叹了口气:“如今病成这样,那么容易来钱的好差事,也没精力再做了。” 平儿知道她说的是拿月钱出去放贷,便没好气劝道:“那是什么积德的好事儿不成?上回大夫来,还说是气虚,气不摄血,好说要好好休息,一定要睡够,不能多思虑, 这才几天, 奶奶就忘到脑后?” 王熙凤吃了一碗阿胶炖的红枣, 只觉得又腥又腻, 赶紧拿一边的温水来漱口:“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既然知道这些东西不好吃,就该好好保重身体才是。”平儿劝解一句, 又跟她分享贾府里的新鲜事儿:“忠勇伯又来了, 也不知究竟是为了什么。那贾雨村是林姑娘正经的启蒙先生,都没他来得勤快。” “你二爷今儿又不在。”王熙凤冷笑:“晚上回来, 老太太肯定还要训他。” 一顿饭还没吃到一半,王夫人屋里的丫鬟玉钏儿来了:“二奶奶,太太说过两日就是进宫的日子,让备些银票, 去看贵妃娘娘。” 王熙凤笑道:“还是跟以前一样,二十两、五十两跟一百两的?” 玉钏儿点点头,王熙凤吩咐:“平儿,替我送送她。” 等平儿出去,王熙凤像是忽然没了骨头,软软地靠在背后靠垫上。 贾家这个贵妃娘娘,不管是王夫人进宫去看她,还是宫里来打秋风的太监,全都是公账上出银子的。 原先倒也罢了,如今贾家已经入不敷出好些年了,怎么还叫公账上出?至少二房也该分担些。 况且王熙凤越想,就越觉得不对。 贵妃省亲的时候她也在,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想哪里都不对。 ……不得见人的去处…… 这话是好说出来的? 可全家都以贵妃为荣,说起来满脸都是狂热,王熙凤完全不敢跟人商量,就连平儿也不敢说的。 她幽幽叹了口气,觉得偌大的荣国府就是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解不开的。 不多时平儿进来,见桌上饭菜还跟她走时一样,便把眉毛一挑:“怎么,没我给你喂,你就不吃了?” 王熙凤瞥她一眼,坐了起来,平儿坐在一边给她喂饭,道:“那善姐儿有些不像话了,我方才看见二姐儿自己出来打水。万一叫人瞧见了不太好。” “你是谁的丫鬟?”王熙凤呸了一声。 平儿又道:“二爷也好些日子没去了。” 王熙凤嘴角翘起一个轻蔑的弧度,嗤笑道:“你二爷一向喜新厌旧,你难道还不知道?若不是我把你看严了,他早就把你丢在脑后了。” “知道了。”平儿半真半假的糊弄着:“二奶奶深谋远虑,是女中诸葛——再吃一口吧,这里头加了参的,补气。” 穆川回到老家,头一件事儿就是去寻了亲娘,问:“我寻思着,我既然有个外甥女儿,我该有个妹夫吧?” 黄桂花被他逗笑了,笑完才说:“死了。去年上山砍柴摔死了。后来你妹妹婆家不做人,非叫你妹妹跟他们家里那个傻了吧唧的大儿子继续过。那人出生的时候憋得狠了,快三十了连口水都不知道擦。你妹妹不愿意跑回来,我带着你几个兄弟,还有我娘家的几个侄儿,把你外甥女儿抢回来了。五两的彩礼也扔给他们了。” “挺好。”知道怎么回事儿就行,穆川又道:“住家里挺好,又不是养不起。以后就算想不开又想找男人,无论是嫁人还是入赘都行。” “什么叫想不开……这我倒没问。”黄桂花道,别说她女儿了,就是她,也还没习惯一品外命妇的生活,“不过你妹妹说了,想叫草儿改姓穆,正好趁着这次开祠堂,上咱们家的族谱。” 这么一说,还的确是不打算嫁人了。 穆川也不在乎这个,点头道:“可以。不过名字得改,什么草不草的?取这么低微的名字,听着膈应。” “贱名好养活。”黄桂花全凭本能解释一句,解释完也觉得不好:“一品外命妇的外孙女儿,的确不能叫小草儿。但……这就更难了,咱们家里所有人加起来,认识的字儿还没家里人多。” 穆川还真一本正经算了算:“那还挺多的。我看过村长那边的族谱,按照五服算,怎么也有一百人了,常用字……勉强够用。若是按照九族算,那附近三四个村子都逃不出去,这都能被称为儒学大家了。”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黄桂花皱着眉头嘀咕。 五服是什么时候算的?服丧。 九族是什么时候算的?诛九族。 “我——!”黄桂花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腰上。 穆川顺势跳出了灶房,正好跟妹妹穆春桃打了个照面,她手里牵着才三岁的女儿,怯生生又一脸期待的看着穆川,穆川道:“我去找个高人给我外甥女儿改个名字,等开祠堂的时候用。” 穆春桃一脸惊喜看着追出来的亲娘。 黄桂花点点头:“你哥答应了。” 穆家老宅——其实就是个土墙院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就等着拆了,外头还搭了几个帐篷供穆川手下居住。 穆川寻了间干净的坐下,心想跟林姑娘也挺熟了,是时候献丑了。让她看看自己的丑字,也算是坦诚的第一步。 穆川写了一封问候的信,又说了自己妹妹的女儿。 生在春天,原本叫小草儿,取的是野草坚韧的意思,想请她给取个稍微高雅点的名字。 虽然穆川不是什么魔鬼,但是因为他住林家村,业务往来也很多,每天都有快马回京城,所以第二天下午,这信就到了林黛玉手里。 还是申婆子送的。 申婆子笑眯眯地看着林黛玉,谁不喜欢仙女儿呢?就算每天只看一眼——那必定是要想方设法再看第二眼的。 “将军可说了什么时候要?” 申婆子摇了摇头,道:“这倒是没说,横竖我隔三差五的就要送饭菜来,姑娘取好了,我拿走便是。” 林黛玉却想起上回穆川说的祭祖来。 ……修好了就祭,反正是自家祖宗,什么时候祭祀都是好时候…… 好像也没两天了。 只是若当场取好了名字,会不会显得不郑重呢? 可若是晚两天,会不会耽误他们祭祖呢? 林黛玉左右为难起来,不过虽然为这事儿为难,但还有一件不为难的。 “上回送的大煮干丝跟银杏小炒。大煮干丝我吃了很是合胃口,只是那银杏小炒,不知道是不是盒子里闷久了,全成软的了。” 仙女儿提要求了,申婆子笑道:“姑娘说得是,下回就不点这些菜了,青菜的确是不好这么送的。” 她这么好说话,又一点不带摆脸色的。 林黛玉这几年在荣国府,养成了敏感又多心的性格,但看申婆子的表情,也不是假笑讽刺她。 搞得林黛玉反而不适应起来:“倒也……还是想吃些南方口味的炒菜的。” 懂了,申婆子点头:“我们府上的确是有几匹快马,下回我骑马来送,比坐马车要快多了。” 这都是什么呀,林黛玉不由自主笑了起来,这么一笑她也就不那么犹豫不决了:“申妈妈坐,雪雁倒茶,紫鹃来磨墨,我这就给将军写信。” 申婆子回去,把林黛玉的回信交给信使,又跟围上来的同僚们笑道:“真是跟仙女儿一样,写信还要点香,用帕子绑了袖口。提笔沾个墨汁都好看的要死,顿时我就觉得我笨手笨脚了。” 周围人一起哄笑:“也不知道将军什么时候成亲。” “房子还没好呢,将军如今头衔倒是挺多,只还在修养,还不知道将来有没有实职,怕是姑娘不愿意。” 申婆子也道:“我看她微微皱着眉头想事情的时候都要心疼死了,若是仙女儿不愿意,将军怕是不敢开口。” 旁边一人嘻嘻笑了两声:“那仙女儿若是不愿意,你怕不是要提着你的大金刀去砍将军了?” “那不可能。”申婆子道:“我砍你行,但我砍不动将军。” “那总不能叫姑娘先开口吧?” “将军真该死啊!” 申婆子大手一挥:“我得帮将军多说说好话。不过说起该死,该死的是荣国府啊,上回张强回来,说仙女儿在荣国府是被欺负。” “他们怎么敢的!” 这一通天聊的,不仅远在林家村的穆川在不住的打喷嚏,连荣国府的林黛玉也没能幸免。 “这又是谁念叨我呢?” 林黛玉猜得没错,的确是有人在念叨她。 薛宝钗刚到了紫菱洲拜访迎春。 迎春手里拿着万年不变的《太上感应篇》正看,见薛宝钗进来,忙起身迎接,叫了:“宝姐姐。”又吩咐:“司棋,看茶。” 过了这许多日子,迎春才从当日的窘迫里回转过来,司棋作为她贴身的大丫鬟,这些日子不知道多担心,尤其是这位薛家大姑娘连句道歉也没有,司棋就更生气了。 她这些日子不止一次跟自己人抱怨过:“咱们家里这位借住的薛大姑娘可真是有本事,借住咱们家里都七八年了,愣是没一个活人听她说过抱歉。” 好在迎春素日话不多,木讷到了极点,屋里丫鬟婆子都欺负她,贾琏跟她不熟,才能有那样的猜测,而且也没在外头讲,下人倒是还好,知道迎春好欺负也没那个心思,没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第26章 吃过饭, 又生去草垛处精心挑选了粗细一样、又长又韧的干草,打了水洗干净,接着则是烘在灶台边上。 瞧见穆川看她, 她道:“要洗一下的, 不然编出来有土,有些上头还有看不见的小虫子, 不洗干净了,等到春天就长虫子了。” 她大概说得是虫卵,穆川点点头:“那几根是不是太近了,万一烤焦怎么办?” 又生笑道:“专门烤焦的,编出来有经纬,好看。” 行,基本不用他操心了,只有一条:“你打算编什么?” 又生脑袋一歪,有点为难:“我编得最好的是虫子, 可听说京里的女孩子害怕虫子, 我就想编些桌椅板凳。舅舅, 你觉得呢?” “那就桌椅板凳吧。”穆川笑道:“回头我问问她喜不喜欢虫子。” “哪有人喜欢虫子的。”又生笑嘻嘻的跳去厨房翻动她的稻草了。 这么一聊, 穆川也想好给林姑娘送些什么了。 羊绒,最好的羊绒。 虽然贵族家的女孩子一般不用担心冬天保暖的问题, 她们不仅有羊绒, 还有棉花,还有裘皮。 不过单就羊绒来说, 还是北黎的最好。 北方的大草原上虽然也产羊绒,但那边的牧民大小还是个人,北黎就不一样,北黎还是奴隶制, 农奴跟羊绒一样都是生产资料,而且农奴还没羊绒珍贵。 但凡有一点不好,命就没了。 虽然听起来有点地狱,但北黎产的羊绒,颜色上就是奶黄色,一点腥气都没有,比北方产的黄褐色的羊绒看起来要高级许多。 不仅颜色气味上要更好,而且又细又密,带着微微的弹力,穿上十分保暖。 穆川给京里去了信,吩咐她们给林姑娘准备几件羊绒的衣服,等又生的桌椅板凳编好,就一起送去。 这天早上,又到了一月一次进宫看望娘娘的日子。 王夫人从昨儿晚上就没怎么睡好,一大早起来就穿着打扮停当,斗志满满上了马车,进宫去了。 不过到了北安门口,王夫人的斗志就消失殆尽了,她脸上也有了和煦的笑容,下车就是一人一个二十两的红封递给门口的太监们。 “天冷,公公拿去喝些热茶。” 这态度,比对她外甥女儿要友好得多。 接下来带她进去的太监,是个五十两的红封。 等到了景华宫,所有的宫女太监簇拥着元春出来迎接王夫人,王夫人笑得开心,又是一大把银票撒出去。 首领太监和大宫女一人一百两,剩下的宫女太监都是五十两。 要么为什么王熙凤觉得这开销至少要让二房出一半呢? 先是按照宫殿大小,景华宫是两名首领太监,一名宫女总管,另有太监十二名,宫女八名。 元春是贵妃,标配还有八名太监八名宫女。 王夫人每次来,光打赏就得两千两往上,一年下来就得快三万两。这还不算太监打秋风的。 而大魏朝一等公的俸禄是多少呢?两千五百两。 当然,当了公爵肯定是有其他收入的,但……贾家男人没一个有本事的,没法变现还只会吃喝玩乐。 一个超品的公爵之家,生生比有品级的大臣们收入还少。 所以就算是打肿脸充胖子,贾家的体面也得维持下去,不然就更丢脸了。 王夫人落后半步,跟着元春进了屋里。宫女太监们行过礼都出去,王夫人笑道:“有日子没见了,娘娘今儿脸色看着憔悴了些。” 抱琴亲自来奉茶,又笑道:“娘娘昨儿都没怎么睡好,就等太太来呢。” 王夫人态度和蔼,一点不像在贾家那个木然的样子。 她指着自己眼底,也笑:“我昨儿也没睡好,你看我这眼睛,若不是擦了粉,今儿怕是要失仪了。” 抱琴放下茶点:“太太跟娘娘说话,我去外头守着。” 等抱琴出去,王夫人拉着凳子,往元春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小声问:“你什么时候能生个一男半女,我也就知足了。” 元春半低着头,装作害羞装,心里却是快要疯了。 她哪里生得出孩子?皇帝根本不来,她拿什么生?她至今还是完璧之身,她怎么生!!! 她要真生得出来,都不说生,只要怀上,立即就是诛九族。 “太太。”元春扭捏道:“这事儿急不来的,许是我年纪大了一些,可能不好怀上吧。” “什么大不大的?我生宝玉的时候都三十好几了,不一样好好的?”王夫人假意呵斥道,又翻过来安慰元春:“这事儿急不得,要随缘。” 元春早就腻歪了这每月一次的演戏,可不演又没办法,她推了推桌上的小盘子:“太太尝尝这个,宫里的手艺。” 精致的八宝套碟里,每格都是四块精致的一口小点心堆在一起,王夫人吃了一块,迎着元春期盼的目光,她打算一样一块都尝尝。 趁着王夫人吃东西,元春总算是松了口气,又问:“宝玉好不好?老太太好不好?家里姐妹们可好?今年冬天冷,太太有事儿叫她们去办,少出门,免得冻着。” 一连串的问题,至少能保证王夫人吃完点心之后的一段时间有活儿干,不至于让她太难受。 元春鼓励的眼神黏在王夫人身上,时不时来一句:“好不好吃?再尝尝这个。” 王夫人有些心疼,女儿在宫里虽然锦衣玉食的,但没有亲人在身边,日子又能好到哪里呢? 虽然是一口大小的点心,但是连着吃了八块还是有点噎的,王夫人又喝了两杯茶,跟元春说起家里最近的消息来。 “我怀疑你祖母大概也看出来了,我其实不想宝玉娶薛家女,她最近夸林家女夸得少了。” 元春心想怎么能看不出来? 珠大哥娶的谁?宝玉……太太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就给他娶个商户女? “薛家女配宝玉还是差了些。可祖母也该知道,林家女一样配不上宝玉。若是以前还行,可谁让她父母死得早呢?非但没有助力,连家产也不如薛家多,身子又不好。至少薛家女当妾还是够格的。” 元春冷冰冰地说,一点情义也没有。 王夫人不在乎这个,她又道:“等过年的时候你送节礼,宝玉跟薛家女的还得一样,得刺激刺激你祖母,不然我怕薛家起疑心,就跟我不亲近了。” 元春点头:“过几日腊八,我先送些东西。” 说白了,王夫人就是为了从薛家手里掏东西,别说元春封了贵妃,贾宝玉成了国舅,就是元春还当宫女那会儿,王夫人也不会叫薛宝钗进门的。 图什么呢? 图她年纪大?图她商户出身?图薛家门第够低?还是图她家里有人命官司? 这一点王夫人老早就跟元春商量过,找个平衡,待价而沽,熬到老太太归西,寻个高门出身的贵女配给宝玉。 这么多年下来,王夫人觉得她跟老太太似乎都有默 契了。 你来我往,全是暗示,谁都不开口,把二老爷瞒得死死的。 王夫人忽得有些迟疑,又道:“你在宫里……可曾听说过忠勇伯的消息?” 这元春还真的听过,她故作轻松的笑道:“自然是听过的。陛下想给他做媒,皇后娘娘已经宣了不少姑娘进宫相看了,只是陛下总不满意。她们都说就是给陛下选秀也没这么麻烦,这么多姑娘,就是陛下,也能中选三五位了。” “啊?”王夫人为难道:“听说他跟林家有旧,想认林家女做妹妹。已经来了咱们几好几次,东西也没少送。我没细看,听说都是好东西。” 元春皱了眉头,她道:“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说认妹妹的,况且……早上去皇后娘娘宫里请安,跟娘娘闲聊,听她的意思,说是忠勇伯好色。那林氏女……省亲的时候我也见过,虽然病恹恹的,却是个天仙一般的美人。” 王夫人摇头:“那他从哪里听说林家女的名声呢……”说着她就哑了,还能有谁,宝玉呗。 宝玉带过家里姐妹的针线出去显摆过,还带她们做的诗词出去显摆过,还为这些事儿跟林家女闹过别扭,她只是叫王熙凤代她管家,她又不是聋子瞎子,这些事儿她都知道。 “应该不是宝玉。”元春安慰着王夫人:“宝玉是我从小教他读书认字的,他天性纯良,又懂礼知礼,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我猜……是为了林家的家产。” “啊!”王夫人一点就透,“……林家的家产。” 林家的家产早就没了,荣国府一千四五百的下人,男仆的月钱是女仆的两倍,还要穿衣吃饭,平日里还有数量不低的赏钱,光就这些开销,每年就不下十万两银子。 还有荣国府平日人情往来,她们这些太太出门,一样要花不少银子,每年差不多也得是这个数。 账上哪里还有钱? 除非把荣国府抽干,典当家里所有的东西,包括老祖宗的私房和她们这些正牌嫡妻的嫁妆,勉强才能补上那亏空。 她是不会承认这种事情的,忙又换了个说法。 “你是知道我的。我平日里对家里的女孩子都是严格管教,尤其是宝玉也在园子里住,他跟林家女是姑表亲,从小一起长大,又有老太太纵容,我但凡手松一点,给她一个好脸,万一闹出什么事儿来,她倒是能直接嫁给宝玉,可咱们贾家的女孩子名声就毁了,还得连累你。” 王夫人解释了一大通,叹道:“许是管得严了,她平日里见了我也没个笑影的,八成是已经恨上我了。若是真叫她当了忠勇伯夫人,我倒是无所谓,可咱们贾家怎么办?怪不得——” 第27章 王狗儿一家人全都呆滞了。 林家村的几人离开, 族老还懊恼道:“等村学开了,我也得去听听课,吴贵妃家里的马车那么……好, 我生生就能想起一个好字。” 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就是你说的找荣国府说合!”王狗儿恶狠狠地看着刘姥姥, 但是真要动手,哪怕说两句重话他也不敢, 毕竟以后要靠着老岳母生活了。 王狗儿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死死抓着那布口袋:“我王家……不过三代,到我手里就剩这么一袋子铜板了。” “周瑞家的说初一十五……我怎么就信了呢!”刘姥姥懊恼地一拍大腿,“她就是胡诌啊!她根本就没打算告诉荣国府!我明明去过她们家里的,省亲园子我看过的!” “对对对!不能叫他们家好过!”王狗儿猛地冲了出去,冲着几人背影吼道:“是周瑞叫我办的事!你们不能放过周瑞!” 刘氏看着癫狂的王狗儿,又看看捶胸顿足的亲娘,还有两个哆哆嗦嗦的孩子, 再摸摸自己脸上已经肿起来的巴掌印, 只觉得想哭都没了眼泪。 “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那姓穆的怎么当初就没被打死呢! 十四岁就上了战场, 他怎么还能回来! 王狗儿一家呆了一天, 一直到了晚上,饥饿让他们清醒了过来。 王狗儿坐在炕上喝闷酒, 刘姥姥帮着刘氏做饭。 “我说……”刘姥姥压低声音道:“他一百二十五亩地, 这些年竟然什么都没攒下来不成?”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刘氏一脸的不耐烦,完全是想逃避这个话题, 连想都不愿意想。 “他若是有银子,当年哪儿还用你老人家去打秋风?他每日要喝酒的,隔三差五的还要有肉。办了那事儿之后,村里越发的不把我们当自己人……哪里能攒下银子?” 刘姥姥还是不敢相信, 一百二十五亩地,能过成这个样子? “这有什么不敢相信的?”刘氏没好气的冷笑一声:“咱们家里不是一样?我小时候还时常能去这个官儿或那个乡绅家里吃席,还能管荣国府二房太太叫一声王姐姐,也就短短二十年,还不如王狗儿呢。” 刘姥姥被戳得哑口无言,她还想说些什么,那边堂屋里穿来咣当一声,她忙跟着刘氏去看,只见酒壶酒杯全摔在地上砸了粉碎,还有没喝完的酒,湿了好大一片。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就不信我王狗儿混不出个人样来!我祖上比你有本事多了!” 他骂完看见门口刘氏跟刘姥姥直勾勾看着他,又怒道:“还不赶紧去做饭!”还有一句垂头丧气的,“明天早上起来再收拾东西。” 吃过饭,天已经黑了,可惜王家没一个人有睡意。 王狗儿更是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一张床上睡着,隔壁刘氏自然也睡不着,但她也不敢劝。 出去打水的时候她也能听两嗓子,听说过两日有大夫来给大家调养身体,等开春天气没那么冷,能拿住针线了,还有绣娘来教女红。 村学里学什么都不要铜板。 就是想学门手艺,不管是木匠铁匠又或者猎户屠夫,忠勇伯都能给找到门路,唯一的要求,就是得孩子自己愿意,不能是父母觉得好。 有几个强壮有力据说开春就要去平南镇当兵了。 老孙还把在镇上当帐房的儿子叫了回来,等过完年就去忠勇伯的铺子里当伙计。 还有,村里人在忠勇伯的南北杂货铺子里寄卖粮食干货,那是一个铜板都不抽成的。 去京里还能借住忠勇伯的宅子,坐的骡车一样不要铜板。林家村去京里一百二十里地呢,正经做骡车,一人至少一百文。逢年过节得涨到一百二十文,像年前这几天,一百五十文都得抢。 村里已经计划今年年猪一斤都不卖,大家好好过个年。 更别提那气派的祠堂,还有祠堂门口那座汉白玉的石碑,上头还刻着地方志和本村名望。 听说祠堂里还供奉着太上皇赐下的金锄头。 她都没见过金锄头……这些全都跟他们无关。 “哭什么哭!还嫌日子不够苦?”王狗儿一脚把刘氏踢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王狗儿一家哭丧着脸肿着眼开始收拾东西。期间村里还派人过来看了看。 王狗儿等人走了,往地上啐了一口:“狗眼看人低!” 王狗儿家里虽然一代比一代落魄,但跟正经农户比是要强上许多的。加上前几年搭上了荣国府得了不少好东西,他家里没什么破烂,更加不会修来补去,东西差不多都是七八成新。 这样的家,收拾东西自然也是快的。 到了第三天晚上,基本上能带走的都打包好了,不想要的也都堆在了院子里。 事到如今,王狗儿反而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王狗儿憋着一肚子火,去找村里的骡车,车夫还没说什么,王狗儿先道:“怎么?不拉我?你们主子要撵我走,你别坏你们主子的事儿!” 车夫瞥了他一眼,不急不慢又给草料里拌了一桶玉米粒进去,这才问:“要几辆车。” “两辆。”王狗儿吊儿郎当道,“骡车拉人,牛车拉东西。” “三贯钱。”车夫回道:“骡车三贯,牛车五贯。” “你——”王狗儿又软了下来:“也收得太多了吧。横竖又到不了你口袋,你要这么多干什么?” 车夫又给槽里倒了水,这才道:“你岳母家里一百四十里地,一天走不完,也没人从那边往这边走,回来是空车,来回得三天,你自己算,我还给你算便宜了。对了,住客栈的钱你掏,来回都归你掏。” 王狗儿犹豫不过一息,毕竟不远处还有个穿着罩甲拿着刀的人盯着他。 “行,现在就走。” 车夫叫人一起套车,又道:“搬行李另算。” “给给给,都给你!”王狗儿烦躁地说。 大概快一个时辰,东西全都搬到了车上,王狗儿嘴里骂骂咧咧一直在说什么,最终还是爬上了骡车:“走吧。” 刚出家门,王狗儿就在转角处看见了穆家一家人,就连那个本该死在战场上的穆三也在。 王狗儿冷冷哼了一声,转头过去。 不远处,穆川看了穆大壮一眼,道:“看着。” 他从旁边人手里接过用来攻城撞门的圆木,四个人才能扛起来的圆木,他一人就能扛着跑。 穆川扛着圆木往王狗儿家里冲,只听见咚的一声闷响,连地都在微微颤动,王狗儿家里房子塌了。 王狗儿惊得目瞪口呆,口里喃喃自语道:“你们至少等我走了……” 穆大壮身后还跟着两个穆川的手下。 “当时就是将军第一个攻入村寨的,那么结实的大门,背后还有石顶门呢,也就一下。” “比当时那根细了点,不过这房子也没多大。” 穆川扛着圆木回来,穆大壮微微叹气,道:“其实从你回来,我就知道王狗儿不足为惧。但……还是要来这么一下子,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二叔穆大牛神色也比以前轻松了许多:“你过去了我还没过去。” 他爬上等在一边的牛车,这辆牛车带棚子的,能躺能睡,比单拉货的要舒服许多。 穆大牛大笑道:“等我回来吃饭。” 穆大壮竟然也会笑了:“你回来得三天,你想饿死我们!” 王狗儿一路走走停停,在第二天午时刚过的时候到了刘姥姥家里。 刘姥姥家里比王狗儿还要大一些,是个两进的小院子,前后都是三间屋,院子里还有两间小屋用作柴房跟厨房。 “正好咱们两个住前院。”刘氏强颜欢笑道:“叫娘带着孩子住后院。” 王狗儿却忽然来了一句:“伴君如伴虎,我就不信他能善终!” 话音刚落,不远处又有一牛车停了下来,车上又跳下来一个熟人,穆大牛,手里还拎着棍子,一瘸一拐的,却是越走越快,朝着王狗儿过来。 “他要来打断我的腿了!”王狗儿慌忙往屋里逃窜。 穆大牛毕竟不方便,走了两步忽然踉跄一下,手里棍子及时撑着地才没摔倒,他回头招呼了一声,一直陪黄桂花跟单丽娘打王狗儿那士兵也从车上跳了下来。 穆大牛把棍子递给他:“你来,我力气不够,怕一棍子打不断,倒成了泄愤了。” 王狗儿慌得手脚都软了:“你现在就不是泄愤!” 穆大牛道:“不是,这是一报还一报,参天饶过谁!” 咚的一声,王狗儿的嚎叫声响起,穆大牛终于是念头通达,他笑道:“走,回去吃炸酱面。” “你们……为什么……”王狗儿疼得话都说不利落了。 穆大牛笑了一声,扶着瘸腿蹲了下来:“不留到现在,难道叫我们帮你搬行李?行了,大男人断一条腿算什么,别跟娘儿们似的就知道哭。这也是你当年说的,你跟你的断腿好好过吧。” 临近腊月,穆川带了全家人回京,搬进了太上皇赏赐的敕造忠勇伯府里。 他的乔迁宴定在了腊月十八,横竖在认义父的酒宴上已经薅过一次羊毛了,这次就是单纯的聚一聚,上好的酒席,还有戏班子,也叫那些送了大礼的客人们心情舒畅一些。 忠勇伯府分了三路,穆川把家人安排到了西路,又去寻了白忠打听消息。 “我二叔十年前腿断了,太医院可有擅长看骨科的御医?” 白忠想了想,道:“找御医不如找外头治跌打损伤的大夫。宫里主子们一个比一个尊贵,骨折这种事情,十几年也不能有一次。” 第28章 “晴雯?晴雯在吗?” “林姑娘来了。” 晴雯应了声还没出来, 贾宝玉先从里间跑出来。 快要吃晚饭,贾宝玉袍子穿好了,腰带还没扎, 他兴冲冲满脸都是笑, 跟林黛玉道:“妹妹稍等,我马上就好。” “宝二爷!”袭人拿着腰带也冲了出来:“你这叫外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袭人虽然是意有所指, 还故意装作焦急没跟林黛玉行礼,但贾宝玉完全没察觉到,反而反驳道:“林妹妹怎么能是外人?” 她俩这么一问一答,倒是给林黛玉说清醒了。要是这么去吃饭,肯定是又要被说嘴的,更何况她还想去参加宴会。 她笑着跟贾宝玉道:“我得借你一个人,替我跑个腿。” 贾宝玉屋里光大丫鬟就有八个,他一眼就看见了秋纹,便道:“那就秋纹去吧。” 林黛玉走到一边, 吩咐秋纹道:“你去找紫鹃, 叫她拿两双今儿才得的袜子, 还有一双护膝来。快快得走, 我就在怡红院等着。” 秋纹出去,但这还不够, 林黛玉又上下打量着贾宝玉, 他正伸手站着,袭人给他系腰带。 “怎么样?我穿这一身可得体?” 林黛玉抿嘴一笑, 头一偏,道:“晃眼睛,换一身吧。” 贾宝玉低头一看,恍然大悟道:“我说呢, 金线用得太多了,老太太屋里又亮。我去换一身。袭人?还不快过来。” 袭人气得只当没看见林黛玉。 等这两位又去了里间,林黛玉这才看着晴雯,把东西给她:“看看这个,能不能帮我做几件版衣?三套就行,我做出来也得费些功夫的。” 况且三套下来,她应该也能练出来了。 晴雯接过去一看就笑了:“手可真巧。是今儿忠勇伯府才送来的吧?” 林黛玉点点头,倒也不觉得奇怪。荣国府这个地方,有点什么事儿就全府上下都知道,更别提还是她这个“身无分文借居荣国府,得老太太怜惜还敢跟宝二爷甩脸,一切吃穿用度比他们家姑娘还强上几分的外人”。 但是管她呢,反正如今已经有人把她当自己人了。 “要一件团领长袍、一套交领短袄配马面裙,再一件对襟宽袖长衫。” “这个容易,要不了多久。”晴雯道:“等吃过晚饭就能好,做好了我送去潇湘馆。” 不多时,秋纹拿了东西回来,贾宝玉换了一件晴蓝色外袍出来,袭人跟在他后头,这次是没理由装看不见了。 她笑了笑,道:“林姑娘今儿这件衣服没见过,老太太新给做的吧?” 林黛玉身上还套着那件轻紫色缝了珍珠的褙子呢。 “是忠勇伯府送来的,我专门穿了给外祖母瞧瞧的。” “妹妹穿这个也好看。”贾宝玉笑道。 “咱们走吧。”林黛玉催促道:“一会儿迟了。” 贾宝玉非常自然地接过林黛玉手里的东西:“我拿着吧,别把妹妹累着。” 袭人又在后头追着提议:“叫个小丫鬟跟着,二爷别自己拿着,小心看不清路。” 小时候有个温柔的大姐姐这么嘱咐还行,可贾宝玉都十七了。 他都没转身,只抬手挥了挥,就算过去了。 袭人还是不甘心,一路送出了怡红院,直到瞧不见贾宝玉背影,这才回来。 她叹息一声,只觉得宝二爷渐渐跟她生分了,这里头大半都是林姑娘教唆的。 回到室内,袭人脸上又挤出笑来,变成那个温柔体贴的怡红院大丫鬟。 “这是什么?叫我瞧瞧。” 晴雯伸手把袭人一挡:“别乱动,这是林姑娘的东西。” 袭人脸上又窘又羞,一半都是装的,为的就是叫人看见晴雯有多猖狂,好为将来做准备。 宝二爷明年就十八了,二老爷也要回来。 贾府的规矩,爷们成亲前屋里是要有个妾的,不是通房,正经有名分、荣国府承认的妾。 能定下宝二爷屋里人的,有老太太、有太太,也有二老爷。 二老爷不知后宅中事,那就是老太太跟太太了。 但问题是只有一个位置,到时候是留她还是留晴雯,看得不就是平日这些功夫? “林姑娘的东西怎么就动不得了?”袭人红着眼分辨道,这虽然也是装的,但是一想就算她现在赢了晴雯,将来林姑娘也必定要打发了她,情绪比刚才要真多了。 “我也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我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况且我就看看,又不是要弄坏它。” 晴雯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道:“你见过好东西?你知道这布偶是什么做的?” “还能用什么?”袭人道:“这个颜色,八成是棉花,无非就是好一些的棉花,才能有这个颜色。” 晴雯嗤笑一声:“你不认得。” 眼见袭人脸上又变红了,麝月忙来把人拉走,道:“宝二爷中午说头上有点痒,晚上想洗一洗,这么冷的天,咱们得早点准备东西,里头屋子先拿碳盆烤一烤吧。” 两人出去吩咐热水和炭盆,袭人跟麝月叹气道:“她是宝二爷屋里的丫鬟,老太太叫她来,就是给宝二爷做针线的,自己屋里的活计还做不过来,我一吩咐事儿,她就给我甩脸,就……唉,反正是林姑娘吩咐的,我也不能怎么。” 麝月又安慰两句,道:“无非就是你我多做些罢了,你别跟她生气,她仗着自己是老太太派来的,宝二爷都骂的,你又不是没见过。上回宝二爷还抢了我的扇子只叫她撕,那扇子我用了几年都好好的,他们两个倒是笑得开心,我如今看见她笑就害怕,生怕她又起了什么念头。唉……宝二爷喜欢她,没法说的。” 林黛玉已经到了贾母屋里。 人齐齐的,就差她跟宝玉。林黛玉很是庆幸今儿先去了怡红院,拉着宝玉一起。 林黛玉脸上扬起笑容,一进去就兴高采烈地快步过去,到了贾母身前还转了个圈:“外祖母,您看我今儿得的这件衣服好不好?” 她外祖母平日里都是心肝肉的叫她,又说她母亲是她最疼的孩子,她这么说了,外祖母是只能说好的。 果然,贾母连着说了三个好,慈祥地笑道:“坐我边上来,让我好好看看。” 原先坐在贾母身边的薛宝琴站了起来,没办法,贾母身边虽然有两个位置,但另一个雷打不动是贾宝玉的。 只是她环视一圈,除了薛宝钗没一个跟她招手的,薛宝琴无奈,也只能坐在了堂姐身边。 她着实有些怕这个堂姐,尤其是上回她把二姑娘撞了出去,原先在家也相处过的,无非就是爱说教些罢了,怎么来了荣国府几年,竟成这样。 薛宝琴刚坐下,薛宝钗就跟她笑道:“紫色华贵,也就她能穿出来。” 没等薛宝琴回答,坐在薛宝钗另一边的史湘云哼了一声,薛宝琴了悟,这话不是说给她的。 “是好东西。”贾母伸手摸了摸,叹道:“外头是上好的贡缎,里头织了北绒。这珍珠——” 林黛玉接道:“虽然不大,但能找到这么些颜色一样,大小一样,又浑圆没有瑕疵的珍珠,也不容易。” 贾母笑道:“就你伶俐,叫她们好生养护着,别弄脏了,下雪别穿。”她一边说,一边又叹气:“当年你母亲也爱穿轻紫色。” 别管是不是真心,贾母这么说,大家都只能陪着一起哀伤。 这种时候,一般都是王熙凤来岔开话题的,果然这次也不例外。 她笑道:“老祖宗,北绒是什么?我只知道兰绒,您快给我们讲讲。” 贾母讲了北绒的来历,道:“这东西不易得,只有宫里有,很少能赏下来。不过忠勇伯在那边当兵,想必这东西对他不算什么。” 王夫人忽然笑着来了一句:“衣服虽然好,可也别忘了吃饭,老太太要担心你的。” 她说完就想扇自己一巴掌,才说了要对她好些,怎么又忘了?可见是这一对母女太不招人待见,并不是她要故意说什么。 王夫人不大喜欢林姑娘,总要借机敲打她,这已经成了贾家上下的共识。 许多年下来,就连贾宝玉也有条件反射了:“是我耽误了些功夫,原先那件衣服不大合适。” 王夫人才告诫过自己,要对林家女好一些,如今反应过来,自然是稳了一手没说话。 贾母笑道:“来了就好,咱们吃饭去吧,如今日头短,早点吃完,免得夜里积食睡不好。鸳鸯,给你林姑娘把褙子挂好,免得吃饭蹭上了。” 林黛玉松了口气,虽然这样可能更招不待见,尤其是二舅母,越发要觉得是她教唆宝玉,但至少表面上能过去了。 她来荣国府十余年,从未见过三春姐妹迟过,宝姐姐……不管是住大观园前还是住大观园后,一天到晚都在路上游荡,自然也没迟过。 她倒是有时候会不太谨慎……可是她以前过得不是这种生活,并没有这么叫人难过的规矩,来晚一次要被念叨好几天,有时候几年后还要被翻出来说嘴,渐渐的就成了她故意,她狂妄。 至于宝玉……他迟了外祖母跟二舅母只有心疼的话,从来不曾责备的。 这样就行了,表面上没有规劝的话就行,至于别人怎么想,难道她还要在乎这个吗? 吃饭不必多说,还是老位置老规矩。 贾家的媳妇们先一人给贾母夹一筷子菜,然后贾母发话,王夫人跟邢夫人坐下,由珠大嫂子跟凤姐姐继续伺候。 林黛玉担心地看了王熙凤一眼,她能闻见药味,也闻见参味,而且凤姐姐脸上粉擦得极厚,嘴上胭脂涂得极其鲜艳,就跟上回她伤风,鸳鸯来给她化妆去见三哥一样。 第29章 申时过去, 屋里渐渐暗了下来,贾母发话:“都回去吧,一会儿路该不好走了。” 众人起身行礼, 一一告辞离开。 史湘云有些无聊还有些躁动。 在荣国府住着, 虽然有宝姐姐跟爱哥哥陪着,但林姐姐总爱说些酸话, 而且几年下来,除了宁国府跟王家,别处是一点都没去过。这点倒是不如家里好。 史湘云问林黛玉:“南安太妃可去?” “我不知道。”林黛玉道:“可要我帮你问好。” 这不就是借着她的名义结交南安太妃?史湘云摇摇头:“那倒不必。” 薛宝钗一边笑道:“南安太妃是长辈,这种场合怕是不会参加的。” 这么说,倒是有点暗戳戳的:我结交的人比你结交的高贵。 史湘云被安慰到了,她挽着薛宝钗的胳膊:“咱们回去吧。” 林黛玉倒是听懂了,但是她屋里还有两个新得的娃娃正等着她,新衣服只有一身,床上还不曾做铺盖, 椅子上也是半张坐垫都没有, 她哪里有空计较这个? 林黛玉快步回去, 看着想要陪她解闷的贾宝玉都有些面目可憎。 “你不去给二舅母抄些经书?马上初一了, 你也要尽尽孝心才是。” 贾宝玉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太太初一十五雷打不动都是茹素的:“多谢妹妹教我。”他追着王夫人去了。 林黛玉松了口气, 赶紧回去。 纸样跟娃娃都已经送回来了, 林黛玉拿着纸样比了比,心中很是喜欢, 想了想道:“紫鹃,忠勇伯前两日又送来的手脂,拿一罐给晴雯送去。说谢谢她,叫她好好保养手。” 紫鹃拿了东西离开, 林黛玉翻了往日留下来的布头,又寻了些棉花,正说要先做床褥子,忽然又放了东西。 该给三哥回个什么礼呢? “你是说这银锞子、荷包和书签,没有一样是我的?” 申婆子有点心酸,还有点心虚:“将军,依我看,这其实是好事。” 穆川板着脸看她,别说还挺叫人害怕的。 申婆子也是有急智的人,她又道:“既然没叫我们带回来,那……要么是打算亲手送给将军——过两日不就见面了?或者不是现成的,她要亲手做。” 这么一说……还真有这种可能,穆川点了点头:“行吧,东西拿去分了。马车垫软一些,别漏风,她怕冷。” 申婆子笑道:“瞧您这话,咱们忠勇伯府,哪里能有漏风的马车呢?” “再多带几个手炉。”穆川又吩咐。 林黛玉翻了不少东西出来,却觉得都不合适。 冬天最好送的,就是九九消寒图,她也会画的,只是这会儿都三九了。唉……不合适。 她又想三哥给她送护膝,她就不能给三哥送一个吗? 但是……虽然没量过尺寸,但仅凭肉眼,也能看出来得用不少料。 她倒是有几个兔毛的暖手筒,因为喜欢用手炉,所以基本是全新的,但是估计全拆了也只能拼成一个膝盖。 问荣国府要皮毛,指不定又能传出什么话来。 送荷包扇坠儿? 但是三哥长成那样,她都想不到他用荷包扇坠的样子。 林黛玉长吁短叹的,一边想又一边笑,紫鹃回来了。 “姑娘,东西送到了。”她手里还拿了几套衣服:“带这三套可好?” 林黛玉转头一看,都是紫色系的衣服,当然因为她年纪还小,都是浅紫色。 “正好配姑娘新得的褙子。” 林黛玉摇了摇头,道:“皇后娘娘的侄女儿也去,主家也有姑娘,紫色要身份高的人穿,我是去做客的,换几件橙粉色的,显得气色好,冬天穿也更活泼些。” 紫鹃应了声好,很快又寻了新的过来。 这次林黛玉点了点头,紫鹃又问:“姑娘看可还要带些什么?” 林黛玉瞧着圆桌上摆的东西,笑她:“还有几日呢,难道这些天就不用了?” 紫鹃不好意思道:“既然是出去赴宴,跟平日里去东府跟王家不一样,提前准备好,免得失了荣国府的脸面。姑娘那天想梳个什么头?我叫她们准备好,咱们也得早点起来,免得失礼。” 其实林黛玉不想带紫鹃去。 雪雁虽然小,但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也是见过不少贵客的。紫鹃正如她所说,只去过宁国府跟王家。 宁国府有她一个出嫁的姐姐,每次去都拉她说话,况且丫鬟也多,不用她做什么。王家虽然没有亲戚,但每次都是一大帮人一起,要么跟着凤姐姐,要么跟着二舅母,真说要人伺候,都轮不到她。 最重要的,自打她上回把宝玉试得发了疯,又试得整个贾家都知道宝二爷不能没有林姑娘,林黛玉就有点怕她。 这还是外祖母给的丫鬟,多年来一直勤勤恳恳的,有功劳也有苦劳。 只是……平日里叫她做主也就罢了,出门有点不敢。 林黛玉笑道:“以前出去都带的是你。正好趁这次带的人多,让雪雁去见见世面。” “雪雁还小。”紫鹃辩解一句,不过随即又道:“也是,这次人多,出点小错也不怕。” 说完她挤出一个笑容来,跟雪雁道:“正好趁这两日我教教你,出去别怠慢了姑娘。” 紫鹃把雪雁拉到一边,道:“姑娘只爱喝清茶,饭菜虽然爱吃甜口的,但点心喜欢咸的。” 雪雁认认真真听着,没一点不耐烦,丝毫不提“我伺候姑娘比你久”。 林黛玉决定带谁去的时候,贾母也在犹豫,要不要让鸳鸯跟着,问题是忠勇伯府的婆子也来了好几回,就算不知道鸳鸯是她的丫鬟,也该知道鸳鸯不在姑娘屋里伺候。 但是外祖母派个得力的丫鬟陪着出门也是正常。 可琏儿也跟着去了……这样会不会显得她对外孙女儿控制太过呢? 明明是喜欢她看重她,叫人误会了就不好了。 贾母叹了口气,养孩子是真的难,打消了叫鸳鸯陪着的念头。 天刚黑,王夫人就叫玉钏儿送贾宝玉回去,还给他拿了一瓶玉灵膏:“我看你没精打采的。叫袭人冲给你喝,这是养心血安心神的,吃了面色红润精神好。” 送走贾宝玉,王夫人又叫了周瑞家的来。 “我问你,那忠勇伯看起来真有四十?” 王夫人是个万事不沾身的性子,周瑞家的自然也一样,她道:“太太,我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太真切。不过听他们说的确是有点显老,比琏二爷还小上几岁,但若是跟咱们老爷站在一起,说是兄弟也不为过。” 王夫人被逗笑了,她假意训斥道:“你们这些人……人家毕竟是个一等伯,嘴上竟是一点不带客气的。” 周瑞家的有点代偿心理,前阵子刘姥姥来报信,他们夫妻两个怕得什么似的,如今都快过年了,那忠勇伯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说明什么? 他怕荣国府! 这还不好好损一损? “什么一等伯?”周瑞家的奉承道:“他这点功劳,搁早些年,太太祖上封县伯那会,他最多也就能得个三品锦衣卫指挥使,还是虚职。” “行了。”王夫人笑着阻止:“既然年长,那便是长辈,今后府里若是有说林姑娘闲话的,我唯你是问!” 周瑞家的忙应了,她不觉得这事儿有多难。 府上那些婆子,真正感兴趣凑在一起说个不停的,也就是宝二爷屋里那几个花枝招展、每日生事的副小姐,别的院子都安安生生的,哪里有谈资呢? 是说二姑娘又被丫鬟婆子欺负了?还是三姑娘今儿又跟赵姨娘红脸了?又或者四姑娘跟尼姑一起踢毽子?还是林姑娘今儿又吃药了。 这也就一句话的事儿,太没意思了。还不如猜一猜宝二爷屋里还有几个完璧之身。 真要传出什么话来,要么是奉主子的命传的,要么是宝姑娘花了银子。 所以这事儿就是去警告那几个长舌妇,再提防着宝姑娘使银子就行。 或者直接暗示薛家那边,这事儿别沾,顺便还能有些谢礼。 今天夜里还是晴雯上夜,她睡觉轻,上夜有一半都是她来的。 许是茶喝多了的缘故,没睡多久她就醒了,去外间方便了。 袭人今儿被她怼了,夜里一直没睡着,见她出去,忙翻身起来,披了衣服就进去看贾宝玉了。 贾宝玉其实也没睡着。 王夫人给他的玉灵膏,袭人尽职尽责或者说别有用心给他冲了浓浓一杯喝了。 只是玉灵膏是气血两虚的人喝的,王夫人时不时茹素,又人到中年开始走下坡路,她喝倒是合适。 贾宝玉……就算有王夫人的亲妈滤镜,他也跟气血两虚完全不沾边的。 补过了可不就睡不着了吗。 见袭人来,贾宝玉伸手就把人捞到了床上,袭人顺势躺了下来,手就伸了进去。 要说他们两个一开始的时候,那会还在老太太屋里,袭人还知道避讳着人,后来搬到大观园,就有点掩耳盗铃了。 ……反正我小声些,动作也小些,又拉着帘子,她们不知道的。 外头,晴雯回来,看见袭人没在榻上,当时就变了脸色,再站在门口往里一看,床都晃了起来,她呸了一口,开柜子寻了床袭人没盖过的被子,在外头罗汉床上等着。 里头很快完事儿,贾宝玉并不想说话,只想抱着大姐姐暖和暖和,但袭人就想趁着这个时候说点体己话……或者告状。 “二爷平日也说说晴雯,咱们家里的活儿还做不完呢,她又帮林姑娘做活儿。就那个布娃娃,都不叫我碰。” 第30章 贾琏没能混进去, 他原本想着都是武将之家,怎么也能看见两个熟人吧。 结果等来等去,唯一还算熟的, 竟然是家里凤凰蛋得罪过的忠顺王。 说实话, 叫贾琏觍着脸硬混进去,他也觉得丢人。所以看见忠顺王的车队之后, 他竟然是松了口气,这下终于有借口了。 他理直气壮又上了马车,打了个哈欠道:“寻个好点的铺子,咱们吃些东西去,一大早被叫起来,饭还不曾吃。” 林黛玉已经歇在了四时馆的厢房里,申婆子给她寻了个箱子就去外头等着伺候。紫鹃刚上马车的时候还有些喜悦,这会儿已经开始紧张了。 她小心翼翼看着林黛玉:“姑娘。” “你都来了,还叫我说什么?好生伺候着吧。” 紫鹃松了口气, 笑道:“姑娘可要喝茶?” “不用。”林黛玉看了看天色, 道:“仪式午时正开始, 快了。” 人一紧张, 或者做了不该做的事儿,难免话就要多一些, 紫鹃也不例外, 她又笑道:“我这一路过来,见这定南侯府虽然好, 却是没有咱们荣国府大的,奴仆也不如咱们荣国府气派。” 她这其实也算是给自己鼓劲儿了,她荣国府的丫鬟,自然是不怵定南侯府的, 她肯定能伺候好姑娘的。 但出来做客,这话说得就不太好了。 雪雁叫了声“紫鹃姐姐”,又道:“咱们去那边坐着吧,一会儿姑娘去观礼,是用不到咱们的。” 不多时,申婆子过来请人,林黛玉跟她去观礼。 紫鹃又嘀咕一句:“怎得不叫丫鬟伺候,却叫婆子跟着?” 雪雁下意识瞟她一眼,心想她今儿是怎么了?原先在荣国府,倒没这么迟钝。 许是紧张,可雪雁也不敢说她,荣国府除了宝二爷屋里没大没小的,其余屋里大丫鬟就是大丫鬟,剩下人全得听她安排,说一不二的。 申婆子引着林黛玉往不远处的大花厅去。 “虽然都是女眷,但妇人跟姑娘是分开的。皇后娘娘的两个侄女儿也要来,听说她们两位有些趾高气昂,有些年长的妇人说话的确不太动听……所以分开坐,地方也够,免得闹个没脸。” 林黛玉听见这话有些不太舒服,荣国府里,她的名声也不算好,如今……虽然申婆子人挺好,待她也真诚,但难免还是有些感同身受。 申婆子领路到门口,又专门晃了晃,好叫里头李家的两位姑娘看见她,眼见视线对上了,她这才离开。 林黛玉一人进去,屋里已经有了四位姑娘,见她进来都是眼睛一亮。 李宜兰笑道:“是林姑娘?我是宜兰,这是我妹妹宜香。” 头一个开口的,那肯定是李家的姑娘,林黛玉福了福身子,又受了半礼,李宜兰又给她介绍其余两位姑娘。 一位乔初棠,一位孟乐栖。 李宜兰知道这是四叔请来的客人,而且她们跟穆川接触不多,穆川教她们马步站桩又或者偶尔一起吃饭的时候,都正正经经的,就是四叔。 虽然最近年轻了些,但就是四叔。 所以她们的版本里,这位像仙女一样的姑娘就是四叔的故交之女,是同龄人也是同辈人。 李宜兰亲亲热热挽着她的胳膊:“你来这边,这边清楚,四叔一会儿要打战鼓呢。” 等那边礼乐声响起,最后两位姑娘,也就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儿才到,许是提前被不止一人提醒过,本人也来得挺晚,又是荣国府每日打机锋过来的,林黛玉竟然觉得她们还好。 况且也不会有人一见面就瞧不起人吧。 “开始了开始了!四叔出来了!” “怎么看不清啊。”屋里姑娘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惋惜。 林黛玉觉得好笑,窗纱是带颜色而且绣花的,离得又远,只能看清台上那个高大结实的身影,衣服吗……勉强能看清楚是棕色系的,从颜色区别上应该是没穿长袍,细节是一点看不清。 “只能听个声音了。” 那边穆川已经上了高台,他穿的是军中常穿的短打,袄裤,上身是短褐衣,腰间是布带束腰,方便活动。 远处的女眷们看不清,就坐在台下的男宾是看得一清二楚。 带了女儿来的孟大人甚至当场就转头,担心地往女儿那边看了过去。 太好了! 一点看不清,他连女儿在哪儿都不知道,这下放心了。 “原先都是长袍看不清,没想忠勇伯这样强壮。” “哈哈哈哈,你户部的大门不冤枉!” “怪不得太上皇跟陛下都十分宠信忠勇伯。” “这样健壮的身体,当真勇冠三军。” 坐在主位的忠顺王还跟定南侯开起了玩笑:“怎么在你麾下,十年才出头?若是在我府上,女儿都嫁给他了,孩子怕是都有三个了。” 一开始担心女儿看见的孟大人不免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憧憬了一下,若是这位是他的门客…… 那他也肯定会扶持他,放他自由身,把女儿嫁给他,然后给他铺路,帮他青云直上的呀! 等一下,他刚才在担心什么来着? 咚咚咚的声音响起,战鼓被穆川 敲得似乎连地都震了起来。 忠顺王诶呦了一声,下意识扶住了椅子扶手,不免想起了上次见皇帝,他说的话:“……若是再晚半年成亲就好了。” 忠顺王惋惜的叹了口气……他也有点后悔。 算了,晚上就叫他们回来,问问女儿过得好不好吧。 “没想到战鼓也这样好听。”皇后娘娘的侄女儿,宋清芙叹息道。 “激昂又热烈。”林黛玉也跟了一句,甚至震得她心口都有点疼。 “我都想去骑马射两箭了。”皇后的另一位侄女儿宋清莲撇了撇嘴,“忠勇伯可真会鼓劲儿。” 大家笑了起来,李宜兰道:“四叔可真有本事。” “以后大军出征,就该你四叔敲战鼓。” “没几日就要过年了,宫里也有祭祀,我得跟姑母提议,到时候请忠勇伯来敲鼓。” 这么四叔四叔的听着,林黛玉的三哥也叫不出口了,这不白白占人家姑娘的便宜吗? 况且气氛这么好,她平白高人家一辈,她也不愿意。 “得现学呢,四叔又才搬来京城,怕是来不及。还有以前那位敲鼓的,他也练了许久。” “你倒是蛮心软的。”宋清芙说了一句,但是又有点不甘心,“我就问问,姑母也不一定答应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叹了口气:“姑母总说我不能因为她是皇后,所以提一些无礼的要求,只是我总得有个喜欢的东西吧。我就是喜欢——我喜欢的东西。” 别人不好说,但这句话林黛玉是太感同身受了。 她下意识看了宋清芙一眼,被别人看,多数人都是能注意到的,宋清芙也转过视线,两位姑娘的眼神对上了。 宋清芙一笑:“你长得真好看。” 林黛玉不好意思了,她很少收到这么直白的赞美:“你也好看的。”难得的词穷让她越发的难为情了。 林黛玉又问:“我还没喝过酥油茶呢,咱们尝尝酥油茶可好?” 李宜兰惊讶地问道:“四叔没给你吗?那玩意……其实也不太好喝,油腻腻的,但是撒上点盐,烫烫的一两口喝下去也挺舒服的。” 李宜兰叫了丫鬟来吩咐酥油茶,李宜香问林黛玉:“你也叫他四叔吗?那咱们的排行差不多啊。” 糟糕,林黛玉顿时生出一种撒了一个谎,现在要开始往一百个圆的后悔感。 “我……应该叫他三叔。”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过问题不大,林黛玉麻木地想,三哥说了,有事儿全往他身上推。 “那就是被姐姐带歪了。”李宜香偷笑道:“我姐姐的确是有这个本事。” 很快,丫鬟身后跟了两个婆子提着东西进来,酥油茶这东西,尤其是冬天,都不能沏好了送来,必须得现熬。 但是油脂多的东西熬出来的确是香,林黛玉也期待了起来。 另一边,穆川敲完了战鼓,小厮拿着衣服给他披上,忠顺王也上了高台,先是摸了摸鼓,伸手敲了敲,穆川把鼓槌递给他。 “试试?胳膊甩开,手腕稍稍放松,用大臂带动,力道从肩膀一直到鼓槌,整个甩下去。” 咚的一声,鼓面碎了。 忠顺王一愣,穆川笑道:“王爷力透纸背啊。” 怎么说呢,这词儿不太合适,但看字儿就还挺应景。 别管前头孔武有力的大将军敲了多少下,最后这一下还真就本王敲的。 忠顺王大笑起来,心中却越发的惋惜了:“我若是还有个女儿就好了。唉……现在生也来不及。”况且他已经三四年没有子嗣诞生。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李老将军带穆川去祠堂上香。 “等再出来,他就是我四叔。”李承武陪着他的一桌小伙伴们,笑得还挺嚣张:“以后你们若是对我不敬,小心我找我四叔揍你们。” 等了约莫一盅茶的功夫,穆川扶着李老将军出来,顿时鞭炮声作响,李宜兰笑道:“他如今是我正经四叔了。” 李宜香伸手笑道:“宴席已经备好了,大家请。” 男宾最多,安排在了大厅里,女眷则还是分了妇人跟姑娘,在左右厢房里。 姑娘跟妇人先被迎了进去,又有丫鬟捧了温水来净手。 几人分了位次坐好,菜品很快就上来了。 李宜兰道:“京城的菜不多说,大家都吃过的,有些是四叔他们专门从平南镇带来的,别处没有的。” 宋清芙瞪了林黛玉一眼,但怎么说呢,林黛玉从荣国府出来的,她甚至觉得这瞪甚至有点软绵绵的。 第31章 方才被人掐住了错儿, 情急之下又说了许多讨饶的话,林黛玉面上有些泛红,心也咚咚咚跳得挺快。 她忙换了个严肃的话题:“皇后娘娘的侄女儿, 两位宋姑娘其实挺好的, 我想三哥也不曾与她们接触,都是道听途说来的, 许是有些误会。” 这话他是听谁说的来着? 哦,是皇帝。 穆川点头道:“你说得对,我的确不该听信谣言,多亏有你提醒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林黛玉被穆川这郑重其事的认真态度搞得有些羞涩,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看见你送我的画了。”穆川笑道:“我很喜欢。回头我带你去打猎,不过最近不行,天气冷,猎物都趴窝了。等开春吧,再给你做两套猎装。” 然后叫你看看我是怎么打猎的, 回头给我画个全身的。 林黛玉又笑了, 问:“我听说春天的猎物比较凶, 因为饿了一冬了。秋天还好, 跑都跑不快的。” 穆川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在平南镇, 他们是一年四季打猎的, 尤其是要提防从山上到镇子偷吃家畜的猛兽。 “也还好。大概是对付剪了指甲的小猫咪跟没剪指甲的小猫咪的区别?” 林黛玉一下子笑出声来,满脸都是“我不信”, 她又问:“另一张呢?” “我还正想问你呢。那白胡子老头是什么来路?看着喜气洋洋的,但看着不是老寿星也不是财神爷。” “什么呀。”林黛玉语气轻松,道:“这是我们姑苏桃花坞有名的木板年画,一团和气。我小时候学的, 我画得可好了,跟真正木板印出来的一模一样。就是我都走了十几年,那老头可能也有些变化——不是老头,是一团和气。” 强调的语气也很叫人喜欢呢。 穆川心想今天才腊月初三,去姑苏又是一路平坦还能坐船,叫人过去寻个年画,小年之前就能回来。 “姑苏还有什么特产?”穆川问,横竖去一趟,不如多带些东西。 “那可就多了。”林黛玉一脸的怀念:“点心……嗯,云片糕不行,做不好就跟吃糯米粉似的。尤其北方干燥,拿起来就成粉了。” 穆川记下了,除了云片糕,剩下都要。 “还有……蜜汁豆干,桂花莲藕。太湖的白鱼白虾跟银鱼,这个夏天才有。鸡头米,以前还是贡品呢。桂花糖浆也不错,我吃什么都爱沾一点。” 一说起来都是吃的,还爱吃甜的,如今长得这么瘦,是谁的错不用说了吧。 穆川没提这茬,认认真真的听她讲记忆里的小时候。 “苏绣也有名,这个你应该听过的。” 穆川点了点头。 “还有昆曲、园林、丝绸、宋锦,版画你知道了。碧螺春,又叫吓煞人香,不过我不爱喝太浓的,我喜欢淡茶。” 对上穆川鼓励的眼神,林黛玉又道:“至于别的……还有松子糖。邓德春!” 她叫的有点兴奋,穆川便故意道:“邓德春?这应该是个人名吧……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林黛玉被他逗到合不拢嘴:“邓德春蜜饯,是个老字号,老城最大的蜜饯铺子。我吃过他们家所有的蜜饯。” 小模样还挺骄傲。 穆川松了口气:“我就说,看着柔柔弱弱一个美貌的姑娘,不能就着松子糖吃——” “恭喜大将军。” 两人正说着话,那边全公公要走了,只是皇帝还有几句话要吩咐,也只得打断了他。 “全公公。”穆川招呼,不等他说话,林黛玉就先福了福身子,也叫了声全公公,又道:“三哥,我这就回去了。” 在不远处装隐形人的申婆子也过来,笑道:“我送林姑娘。” 这边林黛玉离开,穆川跟全公公到了稍微角落一点的地方,全公公说了皇帝的嘱托,无非就是“只管好好干”、“有什么难处来找朕”之类的话。 穆川耐心听完了,又是一个红封悄无声息塞在全公公手里:“公公劳累一天,晚上回去还得伺候陛下,太辛苦了。” 红封嘛,一捏就知道里头厚不厚了,全公公虽然不是多有野心的太监,但塞在手里的红封也没有推辞的道理,他笑道:“咱家这就告辞了,今儿这场酒宴很好,咱家回去会跟陛下好好说的。” 送走全公公还有戴公公,之后忠顺王跟安顺王,送走这四位天都有点灰了。 穆川这一转头,却见林黛玉在不远处跟他笑。 他快步走了过去,有点惊吓:“天都要黑了,你怎么还不回去?” 林黛玉怕冷,这会儿手里已经抱上了暖炉,身上披着她那件大红色,出了一圈白狐狸毛的斗篷。 雪白的脸,大红的衣服,还有灰蒙蒙的天,越发叫人移不开眼。 “还有一句话没说。”林黛玉含笑道:“谢谢三哥给我寻来的虫草,我吃了很好,今年冬天都没生过病,也不咳嗽了。” “原来是这事儿。”穆川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他不想林姑娘因为感激而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来,他希望只有单纯的喜欢,没有感激,但也不能过于轻松,就好像没把她当回事儿一样。 “这东西在平南镇不算什么,我平日里也常吃的,的确是对身体好,有病没病来两根,延年又益寿。”然而说完又有不甘心,穆川又装茶踩了一脚荣国府,“虽然在京里有些珍贵,不过荣国府应该有吧?” “荣国府没这个。”林黛玉道,荣国府每况愈下,连人参都快吃不起了。 她答的这么干脆,穆川顿时又后悔了:“无妨,这东西平南镇隔壁的山头就有,既然你吃着好,那就常吃着。” “三哥。”林黛玉心情极好,又轻轻柔柔地叫:“我这次真走了。” 穆川送林黛玉上了马车,又过来送客人。 林黛玉这边,上了马车不由得也要叹息一声:“这要真是我亲哥哥就好了。” 申婆子只当没听见,她问:“早上送您来那位贾爷不知去向,可要等他?” 林黛玉摇头:“回去吧,他比三哥还要大上几岁呢,咱们不用管他。” 冬天的天黑得特别快,从定南侯府出来还灰蒙蒙的天,到了荣国府就有点黑了。 申婆子先下来,也跟她家将军似的,大声招呼起来:“轿子呢?叫姑娘自己走吗?” 申婆子本就健壮,身体好声音也大,一点不带心虚的,荣国府的下人嘛,平时看着趾高气昂,但实际上就跟荣国府似的,内里都是虚的。 当下有婆子抬了轿子来,又点头哈腰的问申婆子:“妈妈看这样可好?” 申婆子一直陪着进了二门,这才离开。 林黛玉回来,早就有人去贾母处报信了,贾母这边晚饭都吃过了,一屋子说的全都是林黛玉,而且全都是反话正说。 直白点的就是王夫人:“不是我说她,也该回来了。” 还有明里劝解,暗地里讽刺的,比方薛姨妈:“咳,定南侯府的宴会,她一个小姑娘家家,还不是跟着大人走?你别怪她回来晚。” 薛宝钗没说话,正想一会儿说些什么道理,是从孝道开始,还是从忘乎所以开始呢? 贾宝玉是正经担心,不过里头不免也加了些:“这么冷的天,我天天陪着她在屋里待着,陪着她聊天解闷,好容易把她养好了,她却出去受冻,辜负了我的心意。” 听见她回来的消息,贾母笑得僵硬:“赶紧叫——洗漱了过来。” 林黛玉倒也没耽误,收拾好很快就来了贾母屋里,这会儿天都已经全黑了。 “快来我身边坐着。”贾母招呼道,又拉着林黛玉的手:“冷不冷?冻着了吧。” 林黛玉出去一趟,发现外头风和日丽气候宜人,三哥又……她怎么样都说好,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三哥对她好,不是叫她来被人欺负的。 “不冷,定南侯府可好了。他们家烧的地龙,大花厅的墙壁都是中空的,可暖和了,比甲都穿不住,咱们也这么修吧?比烧火盆子舒服多了,也没灰。” 她兴高采烈地说着,还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贾母。这招反客为主,叫贾母一下子失了言语。 “嗯……”贾母哄两句:“今年怕是来不及了,明年叫他们来看看,出个章程。”然后她飞快换了个话题:“皇后的侄女儿可好相处?没欺负你吧。” 林黛玉依旧笑得阳光明媚:“说话稍有些不客气,但人家是皇后的侄女儿,这么着倒也正常。” 贾母先是跟着点头,然后又有点猜中结局的开心,她笑道:“应该的。咱们只好好说话就行,别人怎么样也管不了。” 这时候王熙凤已经觉得不太对了,加上琏二爷没回来,林妹妹又给她使了个眼色,那就是琏二爷非但没混进去,而且半路还跑了。 王熙凤不打算在贾母面前揭自家的短,她索性装起头疼——倒也不完全是装的,稍稍往后一坐,靠着垫子,开始揉太阳穴。 不过还有个性格直率的史湘云,她笑道:“林姐姐的嘴这么厉害,难不成遇上皇后的侄女儿,就不敢说了?” 她一边说还一边大声笑了起来。 薛宝钗忙劝道:“那可是皇后的侄女儿,放你你也不敢的。” 林黛玉现在可太舒心了,跳出去再看她们,其实也不难对付。 “咳,我说她们干什么?她们对我都挺好的,还说过两日请我去她们家里玩。” 不能说是万籁俱静,但至少安静了三息的功夫。 “那很好啊。”王夫人忙出来打圆场,“你平日里不爱活动,不像她们姐妹爱玩闹,总归是太安静了些,如今有人请你,很好。” 第32章 穆川指着自己脸:“陛下, 若是您赏的养颜霜早点起效,臣何苦成了三叔?” 皇帝大笑起来:“朕看乔岳已经白净了许多,哪里知道姑娘还不满意?昨天忠顺王回来还跟朕说, 后悔没能招你为婿。” “全福仁, 再去给将军取些养颜膏来,多取些, 叫将军涂厚点。朕听她们说,厚涂一层敷着睡觉,第二日肌肤犹如新生。乔岳也试试。” 全福仁笑眯眯地出去吩咐小太监取东西,皇帝又问:“可要朕赐婚?或是叫皇后赐婚?全福仁昨天回来就说,竟是见到仙女儿了。朕还不信,晚上去皇后宫里,皇后也这么说。” “还说国公夫人埋怨她,将军已有了心仪的姑娘,又长得貌似天仙, 如何还要她们家里姑娘去献丑?” 皇帝想起昨天晚上的对话, 不免又笑了两声:“国公夫人还说, 虽然叫的三叔, 但她仔细问了,也就她们家里那两个傻姑娘真以为这是三叔。” 皇帝不等说完就笑:“乔岳竟是连朕都瞒过去了。” “那会还不认识这位姑娘呢。”穆川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臣也没想过, 才跟陛下说想找个貌似天仙的姑娘, 没两日就遇见了。臣……还想早日跟姑娘成亲。” “你把朕当神仙许愿不成?”皇帝脸上笑容就没下去过,他又问:“就这样还不叫朕赐婚?” 穆川道:“那姑娘还有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表哥。跟臣也不算很熟, 说的都是吃吃喝喝,也不曾跟臣说过心事。现在就赐婚,姑娘要抵触臣的。” “你是叫朕帮你解决表哥?”尾音上挑,显得有些犹豫, 但皇帝犹豫也没超过一秒。“也行,的确不好你亲自动手,免得姑娘责怪,这样……随便给他安排个什么差事支出京城,等你们第二个孩子落地,再叫他回来。” “不用。”穆川忙拒绝道:“她表哥就是个纨绔子弟,没有立业,没有差事,不曾进学,也不会武艺,陛下给他派差事就是抬举他了,再说臣怎么可能会比不过一个养在家里的贵公子?” 皇帝又笑了起来:“你这么说……那他一定长得很白净。” “岂止是白净,比姑娘还嫩。”穆川脸上的表情叫皇帝看了很是开心,他道:“说得朕也起了好奇心,回头叫皇后宣进宫来看看。是哪家的姑娘?” “林姑娘。”穆川答道:“先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的独女。” 穆川说完这个,就仔细注意着皇帝的神情。他觉得这就像是个未解之谜。 要说皇帝不喜欢林如海吧,他能叫林如海当了六年的两淮巡盐御史。 可要说皇帝喜欢林如海,朝廷也是有遗孀遗孤优抚政策的,照林如海这个重臣的程度,宣进宫给个体面,甚至在太后或者皇后宫里养上几天也是正常。 林如海还是死在任上的,给孤女封个县君也不算太出格,不仅能当个榜样树立起来,还能提现朝廷的关怀和皇帝的慈悲。 可到林黛玉这儿就什么都没有,不仅仅是林家人死绝了,林如海官场上那么些关系,好像也死绝了。 “林如海啊……”皇帝叹息一声,他记不记得林如海呢?当然记得,还记得很深刻。 是那种平常绝对不会提起来,但一旦失眠,想的肯定是他的深刻。 这是皇帝第一个想要君臣相得的大臣。 但是……林如海重病之后瞒着朝廷,连一封请求皇帝照顾孤女的奏折都没有,皇帝这才发现林如海一点都不相信他。 他以为的君臣相得,其实是讨好和演戏。危难关头,他这个皇帝什么都不是。 所以最后,皇帝只当没这个人。他自己选的把女儿托付给荣国府,皇帝就全然不管不问。 他当初还去皇后宫里看过,想过把林姑娘安排在哪儿呢。 不过经历过林如海之后,皇帝也下定决心再不考验朝臣。 “林姑娘……”皇帝又是一声叹息,神情落寞:“过得好吗?” 穆川摇了摇头:“一点都不好,带着大笔财产进了家道中落的外祖母家里,能不能活下去,全看贾家人的良心。” “等你想娶她了,就来跟朕说,朕给你赐婚。”皇帝打起精神,只是想起林如海,不免又有些怨气,有对林如海的,也有对自己的,“是该先相处再成亲的,毕竟是娶正妻。” 皇帝不觉得心虚,他选妃,秀女们还得在宫里住上三两个月,还要一个个聊过知道秉性才能定下来。 公主们选驸马,也是一批三个同时接触,看不上再换下一批的。 忠顺王为了给小女儿选婿,几乎把京城里所有的青年才俊都看过一遍。 皇帝这么一想,心情好了许多,再一看他的大将军小心翼翼的神情,皇帝道:“林如海……死了都有十年了吧,不碍什么的。只是你比人家姑娘大了不止十岁吧?三叔倒也当得。” “也没大那么多,臣……”穆川很是明显的犹豫了一下:“臣也就二十五,姑娘十六,这不刚刚好?” “二十五?”皇帝下意识反问,“朕记得你不是二十七?” 穆川“惶恐”了一下,然后全盘托出:“臣这次回乡……发现臣只有二十五岁。” 皇帝一下子变了脸色:“他们又强征壮丁!” 穆川忙解释:“臣的确是长得高大,况且又立了许多功劳,并不——” “那还有别人。”皇帝打断了穆川:“你立了功劳回来,还有死在战场上的呢?况且你这样出众,若是去考武举呢?有了身份去战场,又怎么会一次次死人堆里爬出来,十余年才有了这等功劳。” 皇帝的确是个好皇帝,穆川心中叹息一声,道:“李老将军对臣有救命之恩,又有知遇之恩,臣不愿牵连他,况且十余年前的事情……臣现在回想起来,很有可能是因为同村人记恨,才使了银子,叫官差专门拖了臣走。” 穆川又把跟王狗儿和周瑞家的恩怨一说,皇帝叹息道:“你还是太心软了些。只叫族中把他撵出去。” “臣还吩咐人打断了他一条腿。”穆川小心道。 皇帝摇摇头:“太老实了,你可看过《大魏律》?” 穆川自然是看过的,自打立功说要回京,他就仔仔细细看了不下五遍。 “也不能算没看过。”穆川换了个角度回答。 “你没看过。”皇帝道:“单强征壮丁这一条,上能砍头,最轻的也是发配边关。” 穆川自然是顺着皇帝的意思说了:“糟糕,臣应该将他发去平南镇的,边关一向缺辎重部队。” 皇帝又问:“那……荣国府的恶奴呢?” 听听皇帝这用词,穆川道:“臣去宛平县告他有私产。” 皇帝这些年也算是励精图治,稍稍一想就叹道:“要告也只能这么告了,朕知道了。” 穆川怎么听,怎么觉得皇帝的语气有点委屈,再一想也难怪。他虽然觉得这是个拉人下水的好开头,但对面的可是皇帝啊……金字塔尖第一人,这可不就是委屈吗。 竟然能叫皇帝替他委屈起来了。 穆川便又把话题扯到了林黛玉身上。 “臣跟荣国府有仇,想要上门看看,便拿林姑娘当了个借口,贾家也就这一位家世清白的姑娘了。哪知几句话说下来,姑娘又温柔又聪慧——” 穆川笑了两声,像是着急为姑娘辩解:“陛下若是见了她,也会喜欢的。” 皇帝噗的一声笑了:“朕喜欢她?你呢?真是——乔岳啊乔岳,你叫朕说你什么好?白忠,传饭,朕今儿跟乔岳一起用午膳。” 穆川便又叮嘱一句:“臣说臣跟林大人有旧,陛下可别说漏嘴了。” “知道知道。”皇帝有点不耐烦:“你四岁的时候,林如海陪着走失的你等到了家人回来,还给你买了个糖葫芦,这有什么难记的?” 等吃过饭,专门伺候膳食的白忠顺势就送了穆川出来。 御书房里没了人,皇帝脸色又阴沉了下来。 “朕知道他为什么只敢告刁奴。荣国府——”皇帝冷笑。 就跟他为什么给一个年过二十五的宫女直接封了贵妃一样,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太上皇。 太上皇看重的旧臣。想要摆脱旧勋贵的节点。 皇帝忽得叹了口气:“朕跟乔岳都不容易。” 外头,白忠冲着穆川拱了拱手:“恭喜大将军,北营统领大将军是京城武将数一数二的位置。” 穆川也冲他拱拱手:“昨日酒宴公公不曾到,等哪日公公闲了出宫,不如到我府上一叙,我请公公喝酒。” “好说,好说。”白忠笑道:“还有几句话要跟将军说,虽然将军在平南镇也有一番事业,不过京城在天子脚底下,有些规矩是不太一样的。” 穆川严肃起来:“还请公公指教。” “京营五营,中营有两万七千人,管着内城九门。剩下东南西北四营,人数差不多都在六千到六千五之间。这里头,吃空饷最好别超过一千五,也别低于一千,不然高了皇帝脸上不好看,低了同僚心里不舒服。” 穆川笑道:“谢公公指点,其实平南镇也是有空饷的,我虽然是个粗人,这点还是知道的。” 平南镇的空饷大概在一成,已经算是比较低的了。 每个地方的空饷能有多少,一半看户部有没有熟人,一半看主将能不能有别的路子赚来银子。 户部拨钱粮多数都会打个折扣,很少有全额给的,一万人只给七千人的东西,没有空饷就是大家都吃不饱,失去战斗力。 平南镇这方面能强一些,尤其穆川崛起了之后,赚钱的路子就更多了。 不过再怎么说也得留出来一部分空饷,不然别家都吃,就你清高,这就是为难同僚了。 第33章 不远处的紫菱洲里, 司棋也在说这新衣服。 “姑娘,既然得了新衣服,不如去谢谢林姑娘?” 迎春道:“谢她做什么?没边没沿的上赶着, 她又不在乎这个。” 司棋无奈地叹气:“这就是个由头, 紫菱洲跟潇湘馆最近,没事儿也该去串串门才是。” “你今儿是怎么了?怎么就想把我往外撵?我素日怎么样, 难道你不清楚?” 司棋一肚子的话,堵得慌,半响才理出头绪来。 “姑娘,家里几个姑娘都有人贴补。原先林姑娘没有这忠勇伯,也有老太太。三姑娘有二太太,四姑娘有东府,珍大嫂子每次来,都有东西给她。宝姑娘有家里人,缺什么只管去要, 就姑娘……姑娘也得为自己想想。” “原先跟我一处住的邢姑娘, 不也好好的过来了?” 说到邢岫烟, 司棋更堵了。 “姑娘也该去看看邢姑娘才是, 前些日子她说去栊翠庵陪妙玉师父住两日,结果就不回来了, 连铺盖都拿走了。回头老太太和太太想起来该怎么办?” “这有何难?”迎春还是无所谓的样子:“你看这次做衣服, 连琏二嫂子那样妥帖的人都没想起她来。宝姑娘也从不多问,你操这么多心做什么呢?她原先住我这儿的时候, 我反而要担心,你们成天的问她要银子,我都怕她告状去。” “姑娘!”司棋也恨自己不长记性,说委婉了, 自家姑娘哪里听得明白? “姑娘有老爷有太太,也有哥哥和嫂子,是该多走动走动的。”这事儿前两日她回家去,母亲也说那边有话传过来,说是大太太不满意二姑娘整日围着二太太转,对自己正经的太太老爷反而不闻不问的。 以前倒也罢了,姑娘都十七了,眼看着要开始择婿,再不走动就晚了。 “我如何走动?”迎春问道:“去那边要套车,连林妹妹多要些东西都要遭人非议,更何况是我?琏二哥和琏二嫂子,我也见不到他们,况且我在这儿住着,自然要是给二太太请安的。在老祖宗那儿也能遇见,他们给老祖宗请安,我给他们请安,也不算失了礼数。” 司棋有种无话可说的烦闷感,正要把话揉碎好好给她讲道理,探春急匆匆进来:“听说有人告了周妈妈一家,咱们去太太哪儿瞧瞧,周妈妈是太太身边最得力的嬷嬷,平日里也对咱们多有照顾,正好去问问她。” 迎春应了一声就站起来,司棋一句“姑娘”噎在喉咙里却也不好叫出来。 “要去叫林妹妹吗?”迎春下意识问了一句。 探春犹豫一下,还又专门看了看迎春的表情,知道她是无心,这才道:“还是算了,天冷又有风,别叫她出门了。” 迎春探春两个赶去王夫人屋里,却见薛宝钗跟史湘云已经到了,贾宝玉是早上来了就没走,在外头写春联,远远的薛宝琴跟鸳鸯正过来。 玉钏儿规规矩矩道:“周妈妈正在里头回话,您几位稍等。” 虽然里头正说话,但也没避讳着人,外头稍屏息静气,就能听见里头说什么。 “太太,您是知道的,我们家周瑞一直老实本分,与人为善,肯定是遭小人嫉妒了。他管着每年春秋两季的租子,一走就是快三个月,回来累个半死,家里歇上一个月才能好,这必定是诬告,况且告去宛平县衙,这……怎么看都是不相干的。” “宛平县的确管不了荣国府。”王夫人沉吟。 周瑞家的垂首立在下头,也不敢开口,但也没把这当回事儿。 县令算什么东西? 她管着荣国府女眷出行,出去的马车只要挂了荣国府的牌子,县令也要避让的。 也就是说,县令要让路给她这个荣国府奴仆。 县令算什么东西! 至于忠勇伯,这人倒是在周瑞家的脑海里闪现过,毕竟这是他们得罪过最有权势的人了。 但问题是贵族家里起了争执,不是这么解决的。县令?闹开来先解决的就是县令。 而且这都过了多久了?肯定不是忠勇伯那个怂货。 “嗯……”王夫人很快有了决断:“许是诬告也不一定。你去知会你二奶奶一声,这事儿叫她去办。” 周瑞家的见王夫人脸上轻松下来,便玩笑道:“二奶奶怕是也难,她办的一向是跟都察院相关的,一个县令……咱们家还没找过品级这么低的关系。” 王夫人笑道:“行了,年纪渐长,嘴却越来越贫了。过两日——” “太太。”外头传来玉钏儿的声音:“鸳鸯姐姐来了。” 王夫人忙叫请进来。 鸳鸯身后跟着一串儿姑娘少爷进来,跟王夫人问好之后,就都去问周瑞家的了。 周瑞家的道:“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平日里都不出府的,也许是那县令脑袋发昏了。” 鸳鸯含笑看着,等她们问过一轮,这才道:“老太太叫我来看看是怎么了?又说叫琏二奶奶去解决。” 王夫人笑道:“可见阖府上下都信她。再看看吧,朱票送了一次不行,难道他还敢送第二次?” 鸳鸯问完,回去给老太太回话,几位姑娘少爷就坐了下来。 王夫人一扫,有四个没来。 林黛玉、惜春、贾环和贾兰。 贾宝玉显然也发现了,正想找个吹了冷风的借口,薛宝钗先道:“颦儿身子骨不好,冬天要等到太阳晒过地,没那么冷了才好起来的。” 探春眉头一皱,这话不仅说她不来,还说了她懒,她道:“我们走得太急,没叫她。” 王夫人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别搞得兴师动众的,你们也都回去吧,马上就过年了,丫鬟婆子打扫的时候你们也小心些,别吃了灰。” 众人告辞出来,贾宝玉想了想,往潇湘馆来了。 “还是妹妹这儿好。”贾宝玉站在书房中间,环视一圈,怎么看怎么喜欢。 屋子里暖暖和和的,一点灰味儿没有,还带着一缕的清香。屋里的摆设——许多新添置的都是忠勇伯送的。 贾宝玉心口发酸,再看他林妹妹,就更酸了。 “少做些针线吧,仔细伤了眼睛。” 林黛玉正给娃娃做抹额,冬天用的那种,红绸缎里头衬了雪白的兔毛,前头还缝了一颗珍珠上去。都没顾上理贾宝玉。 酸归酸,好看也是好看的。 “二爷坐。”紫鹃端了茶来,又笑道:“姑娘可宝贝那两个娃娃了,都不叫我们动。不过做得也是精致,这几日姑娘有空闲就给它们做衣裳,连诗都不写了。” 林黛玉放下手里东西,跟贾宝玉感慨道:“晴雯要是在我屋里就好了。” 贾宝玉不怕林黛玉跟他要东西,他怕的是林黛玉不跟他要东西:“这有何难,我叫她过来便是,我屋里也没什么事儿。” 袭人经常在贾宝玉耳边说晴雯不干事,长久下来,贾宝玉也有个晴雯总闲着的印象。 “不用,我就说说。你制胭脂膏子的时候可要假手于人?” 贾宝玉笑了,觉得林妹妹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过刚才听紫鹃说妹妹不叫人动她的娃娃,贾宝玉潜意识里还是有点想证明妹妹待自己与别人不同的,他笑道:“叫我看看可好?” 林黛玉瞥他一眼:“你可曾洗手?” “妹妹嫌弃我不成?” “我也不叫别人碰。”林黛玉解释一句,又给娃娃摆好姿势,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靠在床边。 还缺点什么呢?柜子、茶壶?是不是再来一架古琴? “……妹妹竟是跟我生分了不成?”贾宝玉说了几句话,见林黛玉爱答不理的,眼圈都有点红,“不知道哪里来了个野哥哥,送了两样东西,妹妹就把咱们往日的情分丢在脑后了?” “你胡说什么!”林黛玉冷着脸,“平日里拿我取笑还不算完,连忠勇伯也编排上了!” 贾宝玉原就是无名火,一见林黛玉冷脸,他先蔫了:“好妹妹,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给你赔个不是,许是……许是我这两日昏了头,胡说八道来着。” 见贾宝玉不住的道歉,林黛玉也不好再生气,她道:“这是别人送的东西,要好生收着的。”她又从多宝阁上拿了九连环下来:“咱们玩这个。” 贾宝玉在潇湘馆待到吃过午饭才回来,回去就心事重重跟袭人道:“取些银子来,一会儿叫茗烟去吴越会馆订些饭菜来,林妹妹爱吃那个。” 袭人一听这话,眼皮子就跳个不停,她忙在贾宝玉身边坐下,笑道:“二爷这话说得叫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又惹林姑娘生气了?想要赔情道歉,还是单就订了饭菜吃呢?您不说清楚,我也不知道该给茗烟多少银子。” 贾宝玉想起刚才在潇湘馆里,午饭送来,他跟林妹妹一处吃,只是见林妹妹左挑右捡的没什么胃口,便问道:“可是又吃不下饭了?” 哪知道林妹妹瞥他一眼,道:“上回你还说叫厨房学几道我爱吃的菜,这都多久了,也不见送来。” “这两日事多。”贾宝玉讪笑道:“忘了吩咐。” 这顿饭吃得贾宝玉都心虚了,所以一回来就想,不如也去吴越会馆订两道现成的菜。 只是袭人这么问……贾宝玉想了想:“那忠勇伯隔三差五的就给林妹妹送吴越会馆的菜,咱们也尝尝有什么新奇的。你上回不是还说,想尝尝用红枣炖出来的排骨什么味儿。” 袭人从小伺候贾宝玉长大,他脸上那表情,明显不是这么回事儿。 哪儿是为了她啊,这就是拿话堵她嘴,宝二爷什么时候不敢跟她说实话了呢? 第34章 说是去接人, 穆川还是先回了忠勇伯府一趟,他从皇陵回来,再说是皇, 那也是陵, 需得洗漱过后才好去接姑娘的。 听见儿子回来的消息,黄桂花忙迎了出来:“瞧你这忙的, 原先是就回来睡个觉,如今连觉都不在家里睡了。” 穆川吩咐准备热水,又吩咐套车,车上还得用火盆烘一烘,免得冷冰冰的垫子冻着林姑娘。 “你们中午吃什么?”穆川问道。 黄桂花叹气:“是啊,中午吃什么呢?以前日子过得不好,天天发愁吃什么,如今日子甜得流蜜,还是发愁吃什么。你想吃杂酱面吗?这会儿炸酱还来得及。” 穆川笑道:“那就叫他们别忙着做了, 我中午得出去, 一会儿叫人送回来一桌。南方菜, 你们也尝个鲜。” “不好不好。”背着手拿着烟袋锅子的穆大壮溜达过来, 摇头道:“你才当了几天官?怎就如此浪费,南方菜是好吃的?我——” 黄桂花一巴掌拍在穆大壮背上:“你爹就爱扫兴, 别管他。听说咱们大魏朝的皇帝是金陵起家的, 京城里不少金陵的菜馆子很是地道,我想想……桂花鸭?” 穆川笑道:“鸭子要肥才好吃, 那玩意又是凉菜,大冬天的……问题不大,我叫他们配一桌便是,若是不好吃, 别勉强自己。” 穆大壮小声嘀咕道:“你娘勉强我都不会勉强她自己!” 说了两句话,热水抬来,黄桂花跟穆大壮离开,又叹气:“你看他身上的疤,我看了都心疼。” “唉……慢慢养着吧。” 穆川很快洗漱完毕,用古代版本的烘干机——烤热的石头烘干了头发,打扮得精神抖擞,去荣国府了。 荣国府今天挺热闹的。 而且还会更热闹。 早上大家给贾母请过安,就再没走,连王熙凤也是一样:“我今儿也偷个懒,沾沾老祖宗的光,也尝尝宝兄弟的孝敬。” 王夫人笑得最是开心,孝顺嘛……大房为什么没能住进荣禧堂?还不是因为不孝顺。 “他能想到这个由头也不容易,外头的菜就是吃个新鲜,若是哪里不合胃口,老祖宗看在我的面子上,莫要责怪他,他还是个孩子呢,多锻炼几次就好了。” 贾母也笑得很是灿烂:“不枉我素日疼他。”她伸手揽了揽贾宝玉,又跟王夫人笑道:“在我这儿,你的面子没他大。” 屋里人夸赞声一片,虽然贾宝玉打小就是这种环境里成长的,但冷不丁这么猛烈的一顿夸,他也有些飘了。他跟林黛玉笑了一声:“也点了你爱吃的。” 薛宝钗见了,便问他:“自小一起长大的,你可曾记得你二姐姐,三妹妹和四妹妹喜欢吃什么?” 林黛玉截了话,笑得很是意味深长:“我知道宝姐姐爱吃螃蟹。” 这话说得史湘云变了脸色,很明显,她想起上回声势浩大却什么都没准备好的螃蟹宴了,她几乎全程懵逼在一边当吉祥物。 当然真要说,不止这点,但这点跟史湘云是最相关的。 “颦儿这张嘴。”薛宝钗摇头浅笑,满脸的不在乎,却也不敢再问,转头去跟薛姨妈说话了。 鸳鸯带着婆子们在西角门等着金陵会馆的饭菜,只是先等来的不是饭菜,而是宛平县的捕快们。 柯元青钓了几天,也没把大兴县令钓上来,甚至早朝的时候他去朱思其面前晃悠,人家只当看不见。 人心不古啊……柯元青索性直接动手了,钓不上大兴县令,还有别人,他跟座师商量的时候,连太上皇出来说话的预案都做好了。 当然就算是一个人都钓不上来,独角戏也一样能唱。 所以今天,这朱票是必须送到周瑞手上的,还得叫他按了手印,那今天来的捕快是谁就很容易猜了。 忠勇伯推荐的、从平南镇回来的、上过战场的身强力壮的前士兵们。 门口等着的婆子看见一群来势汹汹的青衣过来,忙把鸳鸯挡在了背后,又高声叫了护院过来。 “你、你们是何人!来我们荣国府做什么!这可是荣国府!” 捕头冷着脸:“给周瑞送朱票,周瑞何在!” 上过战场的人自然不一样,他这脸一冷,声音一厉害,已经有人腿发抖了。 “这是荣国府,敕造荣国府。你们就算不识字也该认得那大金印!”婆子说话声音也不是那么有中气了:“就是都察院的青衣来了,也得规规矩矩等着。” 捕头冷笑一声,金印谁不认得,他们家将军有两个:“进去搜。” 穆川带出来的兵,那是令行禁止,规矩森严,说一不二的,当下一队六人伸手推开婆子们就往里走。 荣国府的护院倒是也围上来了,但是……一来荣国府在内城,距离皇宫又近,治安本来就好,闲杂人等进不来的,他们从心理上就很松懈,真要说护院……大概就起到了一个造型上的作用,还不如夜里巡逻的那几只狗厉害。 二来荣国府的风格就这样,护院一样天天吃喝嫖赌,战斗力不能说完全没有,就是跟专业人士没法比。 护院挥 着棍子上来,捕快抽刀出来,护院左脚拌右脚倒地,顺带还拉倒了一起吃酒的好兄弟:叫他们冲,咱们兄弟先躲躲。 所以护院也没起到多大的阻拦作用。甚至还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周瑞家是后门西边紧贴北院墙的那一排院子里中间那一家,两进三间的院子,两口子都在家。” “走。”捕头收了刀,领着兄弟们出了西角门,从外头绕去后门。 剩下婆子跟护院们都盯着鸳鸯。 鸳鸯也为难,但是……朱票送到也就没事儿了,反正……他们也还知道从外头走,真要叫他们横穿整个荣国府,那她也只能跟着以死谢罪了。 “我还要在这儿等宝二爷订的吃食,你们派两个人去后头说说。” 怎么说鸳鸯也没明示,婆子嘛,是等着来搬吃食的,护院呢……荣国府的规矩大,前院的护院想到后院去,也得从外头绕。 当下头领就指了两个人出来:“你们两个去报信!” 虽然没明说,但经常一起打牌吃酒的,眼色也能看明白:别走太快,叫他们把朱票送了,糊弄过去得了。 鸳鸯等了片刻,这事儿她也没遇见过,难免要想一想,她又拉了个婆子出来,道:“得跟二太太说一声。二太太在老太太屋里,你小心些,别叫老太太知道。只说又有人来送朱票了,别的别说。” 不多时,金陵会馆的车过来,伙计满脸堆笑,叫人把食盒一个个端下来抵在婆子手上。鸳鸯又把剩余的银子给了伙计。 哪儿能叫宝二爷掏银子呢?老太太也说了,他才几个银子?一个月二两的月钱,还得老太太跟太太贴补。好容易攒点银子还是自己花吧,孝心尽到了就行。 收了饭菜,鸳鸯带着婆子们往贾母院子去。 经过上次的螃蟹宴,鸳鸯也对这些少爷姑娘们的“我都准备好了”心有余悸,所以她也吩咐家里的厨娘带着两个小炉子以及几道半成品菜肴在厢房预备着,该加工的加工,不行就上自己家里的菜。 但是盒子打开,东西品相还算不错,虽然稍有点凉,但这个问题不大。 很快,菜品热过一遍,鸳鸯带着人端了上去。 一进屋,鸳鸯就看见叫报信的那个婆子畏畏缩缩站在角落,见她进来一脸焦急。这肯定就是没寻找机会,鸳鸯倒也不太在意,主要是回到了最最安全的贾母院子里,她也放松了下来,反正吃过饭再说也是一样,不过一张朱票,又不是第一次送了。 贾母看见精致的摆盘很是喜欢,夸王夫人:“老爷不在家,全凭你教宝玉,你教得很好。” 邢夫人听见这话怎么能高兴呢,她故意笑道:“老祖宗快别夸了,仔细一会儿菜凉了,辜负了宝玉的孝心。” 菜品一一上桌,贾宝玉跟林黛玉笑道:“还有你爱吃的红枣炖排骨。” 林黛玉其实觉得这红枣炖排骨不太对的,跟吴越会馆的差太多了。 吴越会馆的根根有脆骨,她面前的这个就……看着也是排骨,但大小和样子都不对,红枣看起来也怪怪的,像是煮得太久,已经糟烂了。 丫鬟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味道飘进林黛玉鼻子里,这就更奇怪了。 红枣炖排骨吃的是排骨的本味,红枣还给里头加了一点甜,材料若是不好,又或者油星子多一点,这汤就是腻的、排骨就是腥的。 林黛玉漫不经心拿勺子搁碗里轻轻搅了两下:“这不是吴越会馆的吧?” “是金陵会馆。”史湘云笑道:“盒子上有字儿呢。老祖宗,咱们家是金陵的,二哥哥可真会挑。” 贾母笑了两声,她这会儿也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了。 史湘云指了指红枣炖排骨,笑道:“我也尝尝林姐姐喜欢吃的东西是个什么味道。呸呸呸!这都什么味儿?林姐姐你就喜欢吃这个?这也太难吃了。” 林黛玉头一歪,帕子挡着,也把咬了一口的排骨吐了出来。 她想起三哥给送的排骨来,又想起三哥来。 ……有事只管往我身上推…… 是啊,没道理她们掀桌子,却叫自己忍着顾全大局。 “这是哪家订的,下回别订了。”她瞥了一眼贾宝玉,又看史湘云:“这么大的人了,别这么失礼,把嘴擦擦。” 薛宝钗自然是要替史湘云说话的,尤其是刚才林黛玉才提了一次螃蟹宴,不能叫史湘云心里留下芥蒂。 “云妹妹不过是无心之失,她叫你一声姐姐,你何苦跟她计较这个?” 林黛玉淡淡一笑:“又是无心之失。自打她搬去跟你住,昨儿是无心之失,今儿是无心之失,明儿还得无心之失,那她的心呢?叫——” 第35章 为了保证脆嫩的口感, 别叫酱汁给鱼泡软了,鱼跟酱汁是分别端上来的,当着穆川的面浇的。 林黛玉看着金黄酥脆的松鼠鱼浇上酱汁变成了红色, 她满意极了:“下回咱们吃点别的, 听说鲁菜也不错。” 吴越会馆的伙计十分专业,还给他们推荐了饭馆:“致膳楼, 御膳的膳,就在正阳门外头,挂着两排大红灯笼的那一家,厨子是御膳房出来的,四十多年的老馆子了。” 见林黛玉还想说,穆川道:“你赶紧吃吧,一会儿凉了。” 话多不过是紧张,林黛玉反应过来,说了声:“三哥咱们一起。” 鱼是很好吃的, 看林黛玉脸上的笑容就能看出来, 以及她再也不提什么其他菜系了。 荣国府里, 贾母回到内室, 坐了一会儿心情平复下来,觉得有点饿。 “叫宝玉——” 她刚想说宝玉也没吃多少, 不如也叫来一起吃, 就反应过来午饭原本是他预备的。 那就不好叫了。 善解人意的鸳鸯忙道:“宝二爷吃得挺好,他跟二太太还有几位姑娘在外头吃的。” 贾母笑道:“那叫黛玉来吧。忠勇伯也是, 中午过来,又不提前递帖子,就是想留他吃饭,也没准备。” 顺便也给她教教怎么说话, 纵然是她这个当外祖母的纵容她,觉得她什么都好,可这样说亲戚是要得罪人的。 鸳鸯顺着贾母的意思道:“正是。毕竟是个一等伯,总不好拿家常菜招待他,纵然他愿意,咱们荣国府也做不出这样失礼的事情。” 贾母果然被安慰到了,她又笑着吩咐:“小心些,别叫他们看见,不然又要说我这个老太婆贪嘴了。” 鸳鸯笑道:“知道啦。” 只是她刚出去,就见宝二爷跟两个婆子着急忙慌地过来,一见她,宝二爷就道:“不好了,林妹妹被忠勇伯拐走了!” 鸳鸯心都要跳出来了,正要叫他别胡说,里头贾母也听见动静了:“可是宝玉来了?” 听见贾母招呼,贾宝玉忙跑了进去:“老祖宗老祖宗!不好了,林妹妹上了忠勇伯的马车,忠勇伯把林妹妹拐跑了,赶紧派人把她找回来!” 贾宝玉吃过饭,就去前院寻他林妹妹,想着陪她一起回来,哪知道一到前院,就见几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过来,还说:“林姑娘上了忠勇伯的马车走了!” 鸳鸯本想细问两个婆子,但贾宝玉这样咋呼,老太太都听见了,也来不及了,她带着两个婆子进去,又去柜子里取了安神的膏药,倒了热水化开,端去给贾宝玉喝。 可别又迷了心窍闹出事儿来。 两个婆子都是前院伺候的,来之前已经跟前院的人商量好了。 总之他们都没错,他们拦了没拦住,事情全推在忠勇伯身上。 况且……别说他们没发现,就是发现了,难道还真敢去拦忠勇伯不成? “……一开始还好好说话,后来忠勇伯说要带林姑娘看看他的马。忠勇伯的马也是全京城闻名的,长得比人都要高,我们也没太在意,远远跟着。后来也不知道忠勇伯说了什么,就叫林姑娘上了他的马车。” 婆子说到这儿还啜泣了两声:“我们几个老胳膊老腿的也没拦住……前院的护院才被打了,拄着拐也追不上。请老太太责罚,我们几个在荣国府伺候这么多年,竟然走了眼。怎么会有这样不讲规矩的客人。” 贾宝玉双手捧着热茶杯,控诉道:“就是你们没看好林妹妹!老祖宗,赶紧叫人把林妹妹找回来,外头又冷,午饭还没吃呢,忠勇伯又是个粗人——” 贾母眉头一皱,打断了他:“咳,你林妹妹也要叫他一声兄长的,跟兄长出去不算什么。” 这事儿当然不能声张了,要是闹开来,岂不是亲手把林黛玉送去给忠勇伯了? 她倒不是为了别的,主要是忠勇伯出身不好,又是个武将,为人粗鲁又没什么学问,怕是要委屈她的外孙女儿。 况且真要叫什么“拐不拐”的传开,还得连累她们贾家姑娘的名声,连累荣国府的名声。 贾母心中冷笑,虽然她没见过,但听人说那忠勇伯面相忠厚老实,却没想竟然如此有心计,连皇帝都叫他骗了。 “你别着急,一会儿你林妹妹就回来了。”贾母也着急,但还得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安慰贾宝玉。 正说着话,听见消息的王夫人也进来了。 她比贾母更怕林黛玉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只能嫁给忠勇伯。 嫁妆倒是其次,她小姑子嫁个钟鸣鼎食出身的探花,她小姑子的女儿嫁给一等伯,还是北营统领大将军,她这辈子难不成就跟她俩耗上了? “太太!”贾宝玉站起来迎接,又道:“林妹妹叫忠勇伯拐走了。” 一听他这话,王夫人眉头就皱了起来,还得装不在乎。 “胡说什么呢?那是兄长,许是听见她还没吃饭,带出去一起吃饭了。我正要来劝老太太别担心呢。我也常去王家跟我哥哥一起吃饭的,宝玉不也经常跟迎春探春他们吃饭?都一样的。年轻的姑娘家都贪玩,一会儿就回来了。” 贾母跟王夫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定下了这次事情的基调。 虽然老太太跟太太都这么说,但贾宝玉心里还是过不去。 他还是讨厌这个忠勇伯。 这才几个月?就引得林妹妹跟他生分了。 整日忙着那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儿,也不爱搭理他了,这个月更是出去了两次,平白叫人担心。 林黛玉已经吃饱了,一桌子菜还剩了大半。 “三哥,下回别点这么多了。”林黛玉有些不好意思:“咱们还能再来,不至于一次把菜都点完了。” 穆川看她一眼:“吃饱了?” 林黛玉笑眯眯点点头:“谢谢三哥。” 穆川叫了伙计进来:“再来一桶米饭,把你们的菜牌也上来,叫林姑娘看看下回吃什么。” 其实林黛玉也是有心理准备的,她三哥人高马大,饭量不可能只有她的三倍,但那一桶饭端上来,她还是有点惊讶到了。 “我说呢。”林黛玉看着穆川刚才吃饭的小碗笑,“拿在你手里就跟茶杯似的,我饿了还能吃一碗半,你就才吃了五碗。” 穆川继续吃,林黛玉翻看着菜牌,她看的这一套跟前两日伙计给茗烟看的又不一样。 首先没价格,其次更加精美,还有些十分精细、只开放给高级客人、需要提前预定的菜品。 林黛玉翻了一遍,挑了几个想吃的,打算下回试试,转头一看,她三哥还在吃。 林黛玉又翻了一遍,挑了几个奇奇怪怪的也打算尝尝,再转头一看,她三哥又叫了小份腌笃鲜。 “真是的,把我都看饿了。”林黛玉叫了一碟话梅熏鱼,然后迎着穆川有点嫌弃的目光笑道:“没错,还是甜口的。我就爱吃甜口的鱼,三哥尝尝吗?鱼骨头都是酥的,还甜滋滋的,越嚼越香。” “话梅跟鱼,这是能出现在一道菜里的东西?” “三哥你尝尝嘛,兴许多吃两块就喜欢了呢?” 她笑得挡住了嘴,没叫穆川看见她一口珍珠似的小白牙。 穆川吐槽道:“你想想你说的是什么,我要喜欢跟你一样的,你能抢过我?你还能吃上饭?” “诶呀。”林黛玉把头一偏,做了个挡住熏鱼的姿势,“三哥提醒的对,你还是去吃你的腌笃鲜吧。” 吃过熏鱼,林黛玉有点困了,屋里暖和,饭菜又合胃口,吃得饱饱的,不犯困干什么呀。 她打了个哈欠,带着点迷糊道:“三哥,你这么吃,岂不是一天要花一个半时辰在吃饭上?” 那当然不会了,第一次出来吃饭,自然是要给姑娘留下深刻印象的,加上昨天确实是饿到了,所以他这顿吃到了十二成饱。 反正有铠甲挡着,他还是个有着八块腹肌的精壮男丁。最突出的、把铠甲撑起来的,依旧是胸肌。 “倒也不会,这两日忙,没怎么吃饭,我吃这一顿,也能顶三天的。” “那岂不是要伤胃?”林黛玉精神了,“三餐要定时吃的。” 穆川看了她一眼,冬天衣服厚,倒是看不出来长没长肉,但脸色确实是比刚见面的时候红润了一些。 “你说这话……你要是三餐按时吃了,也不会这么瘦吧?” 林黛玉理所应当的故意道:“她们的饭菜做得不好吃嘛,盐放得比糖都多——” 看见穆川脸上那个嫌弃的表情,她又笑了起来。 “以前不说,咱们两个以后都好好吃饭。” 把林黛玉都吃困了,穆川觉得今儿差不多就这样了。 很快伙计来收东西,两人又到了里边房间。 在外头候着的成衣铺子的婆子也被领了进来,还有两个专门伺候的年轻妇人,几人拿了四个大包裹,比甲、褙子、斗篷、披风一共八件叫她挑。 先打开的是个水田纹、用黄、白、灰和蓝色皮毛拼的比甲。 “又开始流行水田纹了吗?”林黛玉问道,水田纹是尼姑百衲衣的样式,她小时候就有一阵子流行这个,她也有好几件。 “吃百家饭穿百家衣,能祛病解灾,长命百岁。”婆子笑眯眯地解释:“每年冬天都有人要这个样式的。” 穆川问:“这衣服你们做了几件?” 婆子笑道:“我们廖记是高级成衣铺子,大人放心,只有这一件,绝对不会有一样的。” 穆川放心了,坐一边看她挑衣服。他能看出来这些衣服都还不错,林黛玉都挺满意的,挑的也是喜欢的,而不是矮个儿里挑拔尖的,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第36章 穆川不说话, 看着皇帝。 皇帝像是被鼓励到了,他笑道:“我记得从前他还给朕送过云片糕。” 这东西听着耳熟……哦,林姑娘说过, 做不好就不好吃, 放久了也不好吃。 “不好吃。”皇帝摇了摇头:“又干又硬还噎人,喝了一整杯茶才送下去。” 穆川彻底不想说话了, 这叫人说什么好呢?他总不能说他心疼皇帝吧。 但还是得说,穆川笑道:“林姑娘就不爱吃这个。我问她要什么点心,她专门说了:不要云片糕,剩下都行。” 皇帝不知道想起什么,脸色稍变,换了个话题:“爱吃甜的就爱吃甜的。上回你还说你母亲做的炸酱面一绝,朕怎么记得,炸酱面里是有甜面酱的?” 穆川愣得也挺明显,总之得叫皇帝捉住他心虚:“那不一样。” 皇帝大笑:“不都是甜的?” “那我下次请她吃炸酱面吧。”穆川叹气道。 “别。”皇帝忙阻止了他:“不能请姑娘吃这个, 不够精致, 吃起来是要失礼的。你请姑娘吃饭, 不能叫她失仪, 不能请她吃有刺的鱼,不能吃过于辛辣刺激的, 也不能吃味儿大的, 也不能吃块头太大的,一口正好, 还得是小口。” 皇帝传授了不少从后宫嫔妃那里得来的经验,又道:“送礼物呢,也不能光挑贵重的送,得送有故事的。” 穆川又谢皇帝教导, 还问:“陛下教教臣,最好举个例子。” “你这是变着方儿的问朕要东西啊。全福仁,去把那个琉璃盏拿来。” 很快,全公公身后跟着个小太监过来,小太监手上的托盘上放着个比茶杯稍大一些的琉璃盏。 五颜六色、晶莹剔透,却又异彩纷呈,真真绝世之宝。 一看这个,穆川就知道皇帝想说什么了,他装作无意感叹道:“若当年沙和尚打碎的是这个,臣倒是觉得玉帝罚他下凡也正常。” 皇帝大笑:“朕就说你跟朕心意相通!赶紧,把这琉璃盏装好了,别叫朕看见,免得朕心疼。” 他又吩咐穆川:“你把这个送给林姑娘,就能顺便说说《西游记》的故事,这不就聊起来了?” “臣替林姑娘谢谢陛下赏赐。” 皇帝又苦口婆心的劝穆川:“虽然不是二十七岁,但二十五岁也不算是很年轻,还是要抓紧些的。” 穆川笑道:“陛下放心,有了陛下的帮助,林姑娘肯定喜欢臣。” 在御书房聊私事,还聊得这样热烈,皇帝生出点负罪感来,又拿公事来找补。 “你可曾去北营看过?” 穆川点头:“看过了,宁大人性子很是爽朗。不过臣还是留了几人查账。臣十八日在家中设宴,也打算请宁大人来。” 皇帝听他这么说就放心了:“宁信录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出众的地方,但也挑不出大错,老老实实的虽然有点笨……不然朕也不能让他一直做到告老还乡。” “陛下放心,北营一切都好,宁大人尽忠职守,并无疏漏。” “你在平南镇也是做将军的,麾下士兵比在北营多,这点朕放心,不过在京营当将军,跟在平南镇是不太一样的。有些地方你可以比其余几营好,有些地方你得跟人一样。” 皇帝稍微暗示了一下,能说到这份上,已经是难得了,旁边全公公已经开始咳嗽了。 “谢陛下指点,臣一定尽忠职守,报效朝廷!” “不用这么严肃。”皇帝又道:“过年前后祭祀多,也会叫京营的士兵来守卫,只是你才接管军营,朕让他们这几个月先别叫你。” 皇帝又想了想还有什么机会,道:“明年端午节,照常是有赛龙舟的,京城里各个衙门都要出一条船,北营也一样,这个就各有输赢了,朕先跟你说了,你至少得划进前三,之后朕就好给你排些别的活儿了。” 穆川就很喜欢这样,想当宠臣,不仅得会说,还得能干。他摆了个起手式,给陛下展示了一下他的肌肉,连带着铠甲都哐哐作响:“陛下放心,臣绝对不会输。” 皇帝笑道:“你还是先学凫水吧,别回头落水了,朕还得叫人捞你,你这体格子,五个人都不一定够用。况且你一人也不够,一艘龙舟要一鼓手一舵手,另十名划手,你得挑人。” 申时二刻,林黛玉睡醒了,起来喝了杯茶,觉得好像还有点——反正一点都不饿。 “雪雁,再拿一颗大山楂丸来。”说完她又吩咐紫鹃:“这两日都换成麦冬山楂茶。” 等换好了衣服,林黛玉又穿了今儿才得的水田纹皮毛比甲,抱着她的暖炉,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去老太太那儿说一声,我今儿胃口不好,就不去吃晚饭了。” 林黛玉站在屋檐下头,对着暖橘色的夕阳眯起了眼睛。她以前怎么会不喜欢晒太阳呢? 照在身上多暖啊。 在院子里慢悠悠转了两圈,直到太阳落在屋檐下头,她才又回到房间里。 “打些热水来洗漱吧。”林黛玉打了个哈欠:“我怎么又困了?” 太阳才将将落山,林黛玉就又躺在床上睡了。 紫鹃有些担心,跟雪雁道:“姑娘今儿是不是累着了?平日不见她有这么多觉头。” 雪雁笑道:“姑娘平日睡得就少,要么三更才睡,要么睡上一个时辰就醒,最近好容易好了些。这会儿应该是在补觉,咱们别吵她。” 紫鹃叹气,她觉得雪雁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但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第二天一早,天才刚亮,林黛玉就睡醒了,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许久不曾这么轻松。 只是昨晚上没吃饭,又连着吃了两丸大山楂丸,肚子都饿得有点疼了。 原来肚子饿是这种感觉……这么一想,三哥还真是可怜。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叫:“紫鹃,早些去端早饭。” 听见招呼,紫鹃从外头进来,道:“姑娘醒了?昨儿下午二姑娘、三姑娘跟四姑娘来看你,见你睡了就没进来。我听她们言语里,今儿是要在老太太屋里吃早饭的。” 林黛玉掀了被子坐起:“那我也去吧,还穿那件新比甲。” 不多时,林黛玉梳洗完毕,往贾母屋里来了。 里头还在收拾,三春已经坐在小抱厦里等着了。 见她过来,脸色红润,嘴角还带着笑。探春便道:“昨天去看你——这又是忠勇伯给的新衣服?真不错。”探春上手摸了摸:“毛也厚实,也细腻,还长,竟把我手埋进去了。” 惜春也难得夸了一句:“水田纹好,我喜欢水田纹。只是我个头矮,穿厚的显得臃肿,等开春叫她们给我做个单衫配裙子穿。” 姐妹两个都说话,迎春便也跟着赞了一句:“的确是暖和。” 林黛玉也在一边坐了下来,探春继续道:“昨天去看你,没想你娇滴滴一个大姑娘,鼾声竟然那么大。” 林黛玉一愣,脸立即就羞红了,她忙用手掩住半张脸:“不可能,我怎么可能——” 这种情绪,迎春感同身受到比林黛玉还窘迫,她忙道:“你别听她乱说,没有的事儿。” 惜春点头:“我作证,声音不大的。肯定比咱们说话声音小,得安安静静才能听见。” “你们捉弄我。”林黛玉扑了过去,只是她跟探春中间还隔了个迎春,动手也不太方便的。 也不知道是谁挠了谁,总之添乱的不少,迎春还要分辨:“我说的是实话。” 姐妹四个笑作一团,外头又传来贾宝玉的声音:“好呀,你们四个做什么呢?讲笑话竟然不叫我知道。” 毕竟是大了,都是能成亲的年纪,几人忙坐直了身子,互相看看理了理头发。 贾宝玉却有点伤心,正要说话,薛宝钗和史湘云也来了:“老远就听见这边笑声不停,真是四只小喜鹊,老祖宗听见一定高兴。” 话被她这么一说就有些变味,竟像是故意讨老太太喜欢。 “宝姐姐,湘云妹妹。”贾宝玉招呼道,三春跟林黛玉也都叫了声宝姐姐。 待众人打过招呼,薛宝钗才又开口:“颦儿这件比甲真不错,只是临近过年,还是穿些喜庆的颜色吧,这太素了些。” 林黛玉昨天还嘲笑了一等伯、二品实权武官、二圣心腹、她三哥穆川不敢吃甜的,薛宝钗这话算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 她拢了拢鬓角稍微飞出来的几根头发,撇撇嘴道:“宝姐姐可再别说什么素不素的了。我还记得刚搬进大观园没多久,老祖宗带着人来逛园子,宝姐姐那屋素得人都不敢开口说话。若不是薛姨妈隔三差五就来一句‘我们宝丫头不爱花儿粉儿的’,我还以为你要骗我外祖母的东西填房子呢。” 她怎么什么都敢说! 薛宝钗笑容都快维持不下去了,就是常说的“颦儿这张嘴”,说出去竟像是要助长她的气焰。 但是林黛玉还没说完:“你再看看这是什么?”她轻轻拉着比甲下摆:“狐狸皮,从古至今,有哪个敢说狐狸皮素的?宝姐姐总不会不认识狐狸皮吧?你们当皇商的难不成给皇帝进献的是兔子毛吧?” 薛宝钗终于是假笑出来了:“颦儿这张嘴,真真叫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那我就再说一句吧。”林黛玉觉得自己现在思维活跃得可怕,她都快要管不住自己嘴了。 “宝姐姐虽然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又劝我别读书,可你总是要显示自己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史记你总该读过的吧?‘狐白裘直千金,天下无双’。诗仙也有词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 第37章 朝臣们没等到太监喊上朝, 先等到了太监下来调整位次。 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官,站位先是按照品级,然后按照部门。 穆川的武官品级是正二品, 但他还有个超品的一等忠勇伯, 所以是站在第一位的。 太监往他旁边一站,手一伸道:“大人, 您请往这边移两步,站在中间。” 武官还没说什么,文官有人提出了异议:“怎么给忠勇伯单另排序了?武将回来授个兵部虚衔也常见,不能为这个就站中间吧。” 对那些中人之姿,办差没有大功劳,也搞不出大差错的官员来说,早朝就是最好的露脸机会了,如今这忠勇伯站在中间,他又高大, 那皇帝岂不是全看他去了? 太监笑眯眯的解答, 却带着一惯的阴阳怪气:“柳大人, 您站在忠勇伯身后试试。” 柳大人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 但还有点不甘心,还真就往穆川身后一站。 乖乖, 挡了个结结实实, 别说圣上了,连龙椅都看不见, 整个早朝只能数忠勇伯背后的大授和小授上的绳结和玉佩打发时间了。 在小声的嬉笑中,柳大人灰头土脸站了回去。 太监喊了上朝行礼等话,早朝正式开始了。 皇帝看着中间跟柱子一样矗立在殿里的穆川,十分满意, 安全感满满。 腊月二十的早朝,基本上是今年最后一次了,讲的事情也多是好事儿。 什么今年收成好,百姓一定能过个好年,那边过年感激陛下隆恩等等等等,之后再封赏几个老臣,说说几日封笔,几日开笔,再讲讲过年的宴会怎么安排,差不多就过去了。 穆川说实话是不太喜欢上朝的,一站至少一个时辰,还不能动,对未来可能的下肢静脉曲张贡献了显著的进展。 大事儿差不多说完,太监喊出那句熟悉的:“有本启奏。” 穆川精神了。 柯元青没立即出来,他是个正六品的县令,站位靠后,他得谦让,等前头的官员说完才轮到他。 这一等,站位更靠前的左佥都御史张峻岭先出来了:“陛下,臣要弹劾宛平县令柯元青。他擅自去大兴县拿人,又纵容衙役冒犯荣国府,以下犯上,罪无可赎!柯元青何在!” 别说柯元青了,就连站在前头的吏部尚书、本次事件的具体策划者李太九都开始抖了。 这是什么? 这是他们预案里最好的情况,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张峻岭,跟王子腾私交甚好的那一位,战场一下子就扩到了最大。这么搞还得找盟友,他们一家吃不下。 柯元青快步上前,穆川适时侧了身子,让皇帝能看见他。 “陛下,张大人弹劾臣实属无稽之谈。工部员外郎贾政纵奴行凶,霸占平民土地,那家一死一伤,还有一个被拉去服兵役的,臣不过是想请荣国府的奴婢来宛平县协助调查——” “大胆,不过是狡辩!你——” “你让他说。”这次是皇帝叫张峻岭闭嘴:“你当御史的常说广开言路,怎么只能开你的言路不成?” 这风向不对啊,张峻岭一声“遵旨”,立在一边不说话了。 柯元青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并不专业的演技此刻也有了十成十的加成。 “朱票送了四次,四次都被打出来了,最后一次还是问忠勇伯借了两个人,这才勉强送到,只是送到也不顶事儿,人家是荣国府的奴婢,根本不来,甚至还能叫都察院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弹劾臣。一个奴婢,一个正四品的御史。” 此刻京县官儿难当有了具象化的体现,在场有几个有相同经历的都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听到这儿张峻岭有些后悔,前两日王家人来求他办事儿,还送了不少银子,以及价值不菲的年货。 他当时细细问了,能去宛平县衙告状的,能是什么什么人? 所以张峻岭一口就答应了,况且方才柯元青也说了“霸占平民土地”,是平民。 没想到竟然柯元青竟然一点都不心虚,竟然还敢在皇帝面前辩解。 不过问题不大,民告官先打五十大板,就算告赢了还得再打五十大板,只要找到事主稍微分说一二,这状纸就能撤下去,况且荣国府在大兴地界,这个也能拿来说事儿。 而且告官员,本就该都察院管的。 张峻岭上前一步,厉声喝问柯元青:“你治下平民不懂大魏律,难道你也不懂?我怀疑你当初科举是什么考过的!状告官员,不是你一个县令能接的,你想要做什么!那事主姓甚名谁,哪里人事!下朝之后交由我都察院办理!” 穆川旁边来了一句:“早就听说左佥都御史张大人跟九省都检点王大人私交甚好,王大人又跟荣国府是姻亲——” “忠勇伯!我们说的是办案。” “我还没说完呢。”穆川叹气:“张大人跟王大人私交好,我是不信的。” 张峻岭刚松了口气,就听见穆川又道:“一个奴婢都能让张大人兴师动众在早朝上弹劾六品的县令,朋友做不到这样,这得是——” 虽然他没说,但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自动加上了:狗。 张峻岭很想大喊:我不是狗!我是为了银子!银子你懂不懂! 他涨得面色通红,虽然早朝上吵起来拿笏板和奏折打人的不在少数,虽然他手里的笏板还是象牙的,但他不敢打忠勇伯。 只要忠勇伯还手,只要一拳,他就得跪在地上求自己别死。 “此事与你无关!”张峻岭冷冰冰道。 “怎么就与我无关了?”穆川道:“我爷爷死了,我二叔被生生打断一条腿,我被拉去服兵役,我还不能讨个公道?幸亏当初没去都察院,不然肯定是没公道了。” 张峻岭呆若木鸡立在哪里,下意识反驳道:“兵役本就是应该,拿银子抵徭役是优待,忠勇伯又因此立功,岂能用这个理由告状?” 穆川缓慢而又用力在他肩膀上拍了三下:“我觉得我能考上武状元,你说呢?” 肩膀上的手还没走呢,而且还移到了脖子上,并且力道越来越大,张峻岭虽然咬着牙没说话,但头已经低下去了。 穆川拉开衣领,展示他胸口的伤疤:“我路上就被打了一顿,差点死了。报效朝廷、效忠陛下我做得比你好。” 张峻岭知道破局的唯一希望,就是把这案子接到都察院,他咬着牙道:“那也不能去宛平县衙告状!” “我又没告工部员外郎。” 专门重读了的工部员外郎叫工部尚书吓得在寒冬腊月冒了一头冷汗,他工部就算是擅长工程,大门也比户部结实那么一点点,但也没结实到能抗住忠勇伯的地步。 那是个恩推官,不能算是工部的人! “我告的是奴婢周瑞有私产,地是宛平县的地,地契在宛平县过户,我是宛平县人,我一个一等伯,告一个奴婢,这都察院也要插手?就这你还不承认跟王大人私交甚好?” 卧槽!朝中大臣的目光又全都聚焦在了吏部尚书李太九背上,这么好的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 什么都没告,却什么都告了!还生生把都察院拉下水了。 李太九如芒在背,是啊,这么好的主意,是那个很有天赋的忠勇伯想出来的,甚至还是他自己找上门的。 问题不大,我们可以把战果做大做强。 跟惶恐不安的张峻岭不一样,大兴县令朱思其轻轻一声叹:“京城县官不好做啊,前两天若是没忍住……又逃过一劫。” 这时候,柯元青的同窗加同乡,都察院的七品小御史史文轩终于跳了出来:“陛下,臣要弹劾工部员外郎贾政纵奴行凶!仗势欺人!草芥人命!” 穆川又加了一句:“我觉得你也可以弹劾你们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张峻岭收受贿赂,以权谋私。对了,这位张大人还说柯大人科举作弊。大魏律里,这罪名可不小,若是诬告,他告柯大人什么,他就是什么罪。” 是的,真要较真儿,张峻岭的功名就没了。 在穆川提前告诉皇帝他要告状之后,皇帝其实也想过他能做点什么。 比方对已经成沉疴旧疾的世家,比方王子腾。 皇帝道:“一个奴婢,不必兴师动众,还是交由宛平县令处置——” 张峻岭心都凉了,处置?这不都定了基调了吗?但是让他心凉的远不只这么一点点。 “张峻岭,你……回家歇一歇,好好读一读大魏律。” “对了。”皇帝又嘱咐宛平县令:“若是那奴婢还拘不来,去找忠勇伯,让他亲自去,别叫人冒名顶替了。” “谢陛下!陛下明镜高悬、大公无私,是大魏之福,是百姓之福,是臣等之福!” “着令贾政即刻进京!”皇帝又吩咐。 “风闻奏事……臣是御史,臣可以风闻奏事!”张峻岭还在喃喃自语。 穆川就在他旁边站着:“风闻?是王家给你吹的风,还是贾家给你吹的风?风闻奏事不是让你来以权谋私贪赃枉法的借口!” 后头还有朝臣有本,但经历这么一场,有本也无本了。 李太九甚至生出点空虚的感觉。 往常他们弹劾同僚,或者争个什么政策,得唇枪舌剑来回好几场,皇帝甚至会各打五十大板,然后谁的都不听。但这次不一样,轻松的好像都没怎么出力,第一场就顺利结束了。 宠臣啊,不是很理解……或许不仅仅是宠臣,李太九眯着眼睛想,陛下登基多年,羽翼丰满,也是时候处理那些世家勋贵了。 李太九能看清这个,别人自然也能看清,下朝之后不少人都三五成群急匆匆离开,想必是寻隐秘地方商量事情去了。 第38章 其实贾母叫林黛玉做什么并不难猜, 就连贾宝玉这等完全不出门交际的人也知道。 无非就是明日上香,去问问忠勇伯,看他能不能帮上忙。 想明白这个, 贾宝玉不免有些萎靡不振, 他早上还跟老祖宗说,叫拦着林妹妹别出去, 冬天天冷,那忠勇伯又是个粗人,哪里会照顾人,林妹妹跟着他出去就是受罪。 可惜……但贾宝玉心里还是有点希望的,万一老祖宗也觉得不叫林妹妹出去更好呢? 贾宝玉等在了外间,这样等林妹妹一出来,他立即就能知道了。 屋子里头,鸳鸯让出了地方,林黛玉上前搀扶住贾母胳膊, 扶着她进了内室。 贾母坐下, 叹道:“大佛堂是个好地方, 供奉的都是皇室宗亲的灵位, 很是清净,一般人进不去。你几年没好好上过香了, 去去也无妨的。” 贾母一边说, 一边飞快地把忠勇伯又想了一遍。 他能弄来太上皇跟皇帝的碳,送的东西无一不是精品, 明年又要做北营统领大将军,他只要开口问,就代表了他的态度,这事儿就能了结。 林黛玉嗯了一声, 也没说什么,反正着急的不是她,再说三哥也说过,有事儿往他身上推。 贾母还在那儿犹豫、权衡,斟酌语句,林黛玉早就跑神了。 她甚至还改编了一个笑话:三哥那么高,天塌下来有三哥撑着。 “玉儿啊。” 啊?林黛玉忙收敛心神,叫道:“外祖母。” “明儿你去上香,也问问忠勇伯,咱们家这事儿……也不是要他帮忙,只问问是怎么回事儿就行,到时候也知道该去找谁。” 林黛玉就听见“咱们家”这三个字儿了。 “怪不好意思的。”林黛玉为难道:“一个下人,去问忠勇伯,他也管不着这个吧。他才回来,又得陛下宠信,风头正盛,多少人盯着呢。” 不好说贾母是生气还是羞愧,她顿了顿又道:“是问你二舅舅。” 林黛玉松了口气,竟把二舅舅忘了,肯定是因为他走了三年的缘故。 “我……我就怕他不知道。”林黛玉脸上还是跟刚才一样的为难:“文官的事儿,他一个武将,况且二舅舅还是在琼州外放。不过问一句也没什么,但外祖母也别光指着我一个人,琏二哥整日在京城交际,消息更是灵通。” “那是肯定,不过叫你白白问一句,知不知道就算尽个心意,毕竟是你舅舅。”贾母脸上挂上了假笑,又吩咐鸳鸯:“去把上回他们——” 她顿住了,想挑个忠勇伯不曾送过,并且还很名贵的东西真难:“罢了,那些都是身外之物,还是先养好身子。鸳鸯,给你林姑娘拿一根红参来,这个吃了不上火,常叫丫鬟给你切了泡水吃。” 林黛玉道谢,贾母笑道:“看着你亭亭玉立的样子,我也放心了。早些回去吧,还得准备明儿出门的东西。” 小丫鬟抱着参匣子送林黛玉回去。 林黛玉一出去就看见在外头等着她的贾宝玉。 “林妹妹。”贾宝玉迎了上来,但是又不好直接问,便委婉地表示了歉意:“太太不太好,乱糟糟的……我明儿……可能得留在家里,太太离不开我。” 从小一起长大,说实话,贾宝玉的确是天真,有什么都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的那种。 林黛玉看见他这个样子,要说生气也是有的,但这气也不全是冲着贾宝玉,还有冲着自己的。 “你留在家里能有什么用?添乱吗?”她说完就走,贾宝玉愣了愣,急忙追了上来。 “林妹妹……我……” “宝二爷别处添乱吧。”林黛玉冷着脸道:“我这儿事情一大堆,招待不了宝二爷。” 连着被刺了好几次,又觉得林妹妹辜负了他的心意,还跟外人亲近,贾宝玉伤心起来,漫无目的在园子里乱逛。 贾母屋里,她沉默着想了许久,鸳鸯上前小声道:“老太太,要不让我跟着林姑娘去上香。林姑娘屋里那丫鬟,紫鹃……笨笨的,自有一副执拗劲儿,雪雁一天也不见她说三句话。我跟着去总比她们强些。” 贾母如何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是…… 别看她在外头严厉斥责,可真要说助力,贾家已经没什么助力了。 当然要说是婚丧娶嫁或者明年她做大寿,还是能请来大把大把的尊贵客人,可要真出了什么事儿,能有几个人来?又能有几个人伸手。 所以更加不能惹恼了忠勇伯。 “不用。”贾母故作轻松笑道:“黛玉一向聪慧,有她我放心的。”不过说完这话,贾母又吩咐:“你去跟紫鹃说一声,等黛玉歇下,叫她来我这儿一趟。佛门重地,别失了礼仪,雪雁又小,她得打起精神来。” 这就是说别叫林姑娘知道,鸳鸯想了想,道:“我去给林姑娘送些蒸奶馍馍吧。” 贾母点点头,只是没等鸳鸯出去,她又改了主意:“别叫她来了,兴师动众的。你就说一声就行。” 因为周瑞被官差带走这事儿,整个荣国府都兴奋起来,但真要说害怕,也是没有的。 一半人等着看热闹,一半人等着上去吃一口。 探春又去王夫人屋里看了看,安慰几句刚出来,就见赵姨娘在不远处冲她招手。 探春一下就难受起来,可她也知道,若是不过去,赵姨娘必定要大声叫喊的,到时候就更难受了。 “姨娘不好好照顾环儿,又闲了?”一进去,探春就先声夺人。 赵姨娘嗤笑两声:“姑娘这话说的,太太那边火急火燎的,我不去关心两句,回头又寻个理由作践我。” “姨娘这么会说话,还是多关心两句吧,看太太生不生气。”探春讽刺道。 赵姨娘给探春倒了水,又问:“究竟是怎么怎么回事儿?我怎么听他们说还连累到老爷了呢。” 探春连看都不看那杯子一眼:“我一个姑娘家,我不关心这些,姨娘若是关心,只管问太太去。” 原本就烦躁,能应付这两句,探春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她站起身来:“快过年了,姨娘还是安生些,在屋里抄抄经书,免得又惹太太生气。” 赵姨娘瞧着探春的背影嗤笑一声:“生你还不如生个棒槌!不过……” 若是太太的陪房连累了老爷,其实对她来说倒是好事儿。赵姨娘忙去针线篓子里挑了几块好点的布头,当个由头去打听消息了。 大观园里,邢夫人急匆匆到了迎春的紫菱洲,一进去就摆摆手叫丫鬟下去:“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迎春道:“太太问的是什么?” “你是装傻还是真傻?”邢夫人不耐烦道:“我跟你老爷住得偏僻,消息也不灵通。听说周瑞叫官府捉走了?二老爷还叫罢官了?” 迎春想了想:“只说是押解回京,倒是没听见罢官两个字。” “都押解了,难不成是升官?”邢夫人笑得挺开心,又问:“究竟是怎么回 事儿,你都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许错!” 迎春把能记得的都说了,邢夫人满意了,她笑道:“你好好听着,有什么消息只管来告诉我。回头我跟你老爷搬回正房,少不了你的好处。” 邢夫人说的直白又露骨,迎春替她尴尬起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邢夫人瞧见了也不在意,赶忙回去给贾赦报信了。罢官好,罢官了看二房还怎么霸占正堂! 到时候等二房搬去小屋,她管荣国府,她也要天天安排人说二房的不是。 荣国府后门的这一排院子里,周瑞一家住在中间的院子,两边还有前头两排,也都是同样规格的两进三间小院,住得都是体面的管事。 周瑞家的还在王夫人屋里哭呢,她的邻居几家倒是凑在了一起。 “他犯了什么事儿?” “这谁知道?当初我还劝他看看朱票,好生解释解释,宛平县令大小也是父母官,哪知道他不仅撕了,他还啐了两口踩了好几下,前后好几张朱票,一张没留。这不活该吗?” “你那是劝?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你再多说两句,他都恨不能跟那拿刀的捕快拼命了。” “说起来……他可是进了大狱,就算能出来,那差事也不能归他了吧?” 说起来周瑞一家两口的差事,那是人人都嫉妒的。 周瑞管春秋两季的租子,回来随便说说什么“上半年遭水患、下半年没下雨、去年遭了蝗虫还没缓过来、庄子遭了贼、屋舍该修了、家具糟烂了”等等,主子还能亲自去查探不成? 荣国府的主子又个顶个的“慈悲”,那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们就纳闷了,合着大魏朝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就他们荣国府的庄子年年有事儿,搁这儿平衡国运呢? 周瑞家的就更不用提了,管着府上女眷出行,不管去哪儿她都能跟着,尤其二太太,又是代表荣国府交际的,去的都是好人家,周瑞家的出去一次得的东西,就能顶好几个月的月钱,那叫一个让人嫉妒。 “说起来他们都是王家带来的奴婢,就算要轮换,也该轮到咱们贾家的家生子儿了吧?” “谁说不是?王家来的会糊弄人,扒上王家的也学会骗人了。” 有个婆子冷笑道:“我上回还听她们糊弄小丫鬟,一个鸡蛋要十文。这可是京城,哪儿缺鸡蛋,京城都不能缺鸡蛋,再说了,国公府没鸡蛋吃,那外头不得一片片的死人?大魏朝还能剩下什么?呸呸呸!” “那些副小姐们是好骗,一只鸡才四十文,一个蛋就要十文,还真是一个敢骗一个敢信。况且国公府吃鸡蛋要自己买?粮食蔬菜牲畜都是自己庄子上的,就是不养鸡?那鸡夜里是吃人还是怎么?” 第39章 紫鹃倒了水, 端着空盆子回去,毕竟是在外头,倒盆水也要不了这么久, 林黛玉多问一句:“怎得回来这么晚?” “遇见忠勇伯了。”紫鹃笑道:“行了礼, 他又问了姑娘平日里爱吃什么,喜欢什么, 这才回来晚了。” 三哥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她喜欢吃甜的,还想尝尝所有的菜系,都说过的。这念头一闪而过,林黛玉也没忘心里去。 歇了约莫一刻钟,穆川来叫林黛玉。丫鬟婆子们都在厢房里等着,两人往大殿去上香了。 肃穆的宝殿里并不好多说什么,两人沉默着随着知客僧上香,又去前头大香炉里烧了些元宝纸钱等物。 青烟袅袅,林黛玉心中顿感轻松。 “两位施主, 是现在用斋饭还是稍等等?” 穆川看着林黛玉, 林黛玉道:“这会儿还不饿, 先去后头走走可好?” 知客僧行过礼, 低着头退下了。 “咱们去后山树林看看?我上回来,瞧着像是个迷宫, 树木又高又迷, 只是没进去看。” 林黛玉的目光顿时就带了点心疼。 穆川笑道:“不是。我是给明秀公主上香,太上皇赏赐的宅子, 原先是明秀公主的。正院大气,花园精巧,还有几颗明显是超过百年的大树,甚至还有个小型的跑马场, 我很喜欢,我来给她上柱香。” 林黛玉松了口气,移开视线:“京里的寺庙跟南方不太一样。这边的长明灯是供奉在佛像前头的,我们那边的长明灯,都在一进门的两边。” “这还真不好说是南方北方差异。”穆川道:“你看那长明灯前头的牌子了吗?我一个一等伯排进去丝毫不显眼,这样的长明灯自然是要离佛祖近一些的。” “你倒会编排佛祖。”林黛玉笑出声来:“幸亏那知客僧不在——”她稍稍一顿,看着穆川又笑了:“幸亏那知客僧不在。” 他今天虽然没穿铠甲,而是一身黑色的圆领素服,腰带上也是半点装饰都没有,但就算这样,依旧是高大威猛,一看就很厉害。 穆川也一本正经顺着她的思路摇头道:“不行的,不好在庙里打和尚的,佛祖看着呢。” 林黛玉脸上又出现了两个小酒窝,她把头一偏,不跟穆川说话了。 往前走了两步,踩在干燥的树叶上,清脆的咔嚓声也十分动听,穆川问道:“上回咱们去赴宴,你认识的几位姑娘,临近过年,可要送些年礼?” “我倒是备了两色针线,只是……”林黛玉脸上有些为难。 穆川体贴地说:“我帮你送如何?那天宴会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正要寻机会结交呢。我再帮你添两样,就当是谢礼了。” 林黛玉领了他的好意,也不说什么道谢的话:“那我就不跟三哥客气了。再一人三对纽扣,琉璃、珊瑚、蜜蜡,或珍珠、白玉、翡翠、金银等等都行。” 穆川点头:“晚上送你回去,我顺便拿了你的针线。” 林黛玉一笑:“自然也是有给三哥的谢礼。只是不知道三哥喜欢什么?不管是手帕还是荷包,都觉得跟三哥不太配。我又想给你送一对护膝,我倒不是心疼,只是……也太费料了。” 林黛玉笑了半天才又继续道:“家常绑头发带的抹额……总觉得三哥不像是能生病的人。三哥,你想要什么?” 其实算算也就一样:人。 穆川道:“不如你帮我做个大授?明年就要时常上朝了,一条不够换的,回头我叫他们把东西送来。” 林黛玉点了点头,笑道:“这倒也不费什么功夫,就是穿玉环打绳结,还有呢?” “你教我写字?”一说出口,穆川就觉得这个提议很好,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拉长战线的吗? “我写字儿什么样,你也见到了……明年当了主官,要时常写奏折的,况且我还是个大官,难免有人求字。”穆川停下脚步,期待地看着林黛玉。 这还真没法拒绝,林黛玉点了点头又笑:“其实三哥字儿写得不错的,一看就是大将军写的。” 穆川哼哼两声:“你倒是会嘲笑你三哥。” “我什么字体都会写的。”林黛玉骄傲地说:“三哥想学什么?” 只是没等穆川回答,她又反应过来:“还是得先从楷书开始,学好基础才好练别的字体。这个不由得你挑,得一步步按照计划来。” 说起这个,她很是神采奕奕地,叫穆川越发的喜欢。 “你过年可有安排?”穆川问道:“昨天陛下说了,今年初一到初三,城楼上放花炮,灯会从十五一直到二月二,以前说过的,咱们一起去看?” “我哪儿有安排呢?每年都是一样。无非就是——”林黛玉忽然想起周瑞家的来,还有据说二舅舅被罢官了,今年肯定是不一样了。 外祖母叫她问三哥,她偏不。 “我讨厌周瑞家的。”林黛玉忽然来了一句,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正要解释,就听三哥也道:“我也讨厌周瑞家的。” 林黛玉噗嗤一笑:“你讨厌周瑞家的什么呢?我现在都不知道我讨厌她什么?那会儿我刚来荣国府……东西别人挑剩下,最后才给我。我不乐意,自打那以后,我就是心高气傲,小性儿挑刺,对老妈妈不敬的表小姐了。” 林黛玉说完,期待地看着穆川,她在荣国府听了太多的,“姑娘别生气”、“姑娘别多心”,“她们不是这个意思,我替她们赔个不是”,她想……也许三哥会站在她这一边呢? 穆川回答得挺认真:“荣国府是个什么套路,我不知道,不过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军营,最轻也是下放到辎重营去做苦力,稍微严重些,命也要丢掉的。我觉得是荣国府的问题,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林黛玉顿时就觉得眼眶有点酸。 “宫里也是一样,要么辛者库洗马桶去,要么直接五十大板丢去安乐堂等死。” 林黛玉笑了一声:“你怎么连宫里都知道?” “我大小也是个宠臣,北营统领大将军,认识两个太监不是正常?你若是不信,下回我请个太监去给你送东西。” 林黛玉翘了翘嘴角,把话题又拉了回来:“我就不信,她去给老太太、两位太太,或者琏二奶奶送东西的时候也敢这样?可是三哥……你不觉得我小性儿吗?我记了这么多年。” 穆川叹气:“别人对你不好,你记住是应该的。你仔细想想,她们对你不好,还要你别计较,还要说你小性儿,你觉得这合理吗?委屈你受了,反省也是你的,她们呢?继续欺负你?要我我也记得。我记仇的,我不光心里记,我还要拿纸笔记下来。” 林黛玉忙把头偏过去:“我也不喜欢二舅母。” “嗯,我也讨厌你二舅母。” 才酝酿了半眼眶的眼泪又给笑没了。 “我才去荣国府的时候,她说了好些大道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最近这次,雪雁去给我取人参,等了半日,因为二舅母要午睡。我又不可能让丫鬟在她睡觉的时候取,可说出来又是我多心,我小心眼,我不敬重长辈。” 穆川叹气:“不是你的错,她们故意的。一切让你不舒服的地方,事后还让你别多心的地方,都是她们故意的。你很好,什么都不用改。” 这话说得林黛玉眼睛又酸了,她摇了摇头,没敢出声,生怕一张口,眼泪先掉下来。 “我……外祖母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吃得好穿得好,想要什么,只要开口就能有,可是府里人人都觉得我不配,但宝玉就不是,人人有好东西都想着他,都想献给他,人人都说他是荣国府的凤凰蛋。” “住别人家里是这样的。”穆川先是一声安慰,又道:“要你开口才能有的,不是真的关心。不过宝玉……能起这么个名字,就挺……啧啧。” “啧啧的又是什么形容词?”林黛玉笑着把头一偏:“这不是安慰人。” “你自己能感觉出来的,我干嘛骗你?”穆川见她鼻尖有点红,又问:“冷不冷?” “不冷,没什么风。”林黛玉站定,转过身看着穆川:“你饿不饿,咱们去吃饭吧?” 两人回到厢房,洗过手,知客僧就端了素斋来。 小小一碗面,两样浇头,两样小菜,简简单单的冒着热气。 “在树林子里走了许久,还真有点饿了。”林黛玉说,忽又察觉,虽然也没几次,但每次跟三哥出来,好像胃口都特别好。 “你够不够?”林黛玉问道:“你碗里的面好像也就比我多了一点。” “下午还有一顿好的,留着点肚子。” 林黛玉想起他那个叫人瞠目结舌的饭量,笑道:“这点哪够你填缝的呀。” 他们两个在里间吃,丫鬟婆子们在外头吃。 肚里有了东西,好像心也暖和了起来,林黛玉道:“三哥不会安慰人,只会哄人。” 不管今天有没有紫鹃这一出,穆川都是打算说实话的,这会儿吃过饭,正适合说些要紧的事情。 刚才没说,关键是他不想打断林黛玉的倾诉,能说出这种话来,原本就是极其小心的,只要一点点不合适,下次再说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要是他家这又死又伤,明面上一条半,实则两条半人命的事情说出来,林黛玉肯定就说不出自己委屈了。 他道:“这个没哄你,我真跟荣国府有仇。你以为周瑞是怎么进去的?贾政又为什么被急招回京?是我啊。” 林黛玉惊呆了。 穆川给她讲了跟荣国府的恩怨。 第40章 晴雯说完, 还又冷笑一声才走,袭人倒是站在原地好一会儿,脸上又红又白的, 嘴里还念叨:“这个晴雯——”留不得了。 “袭人。”外头麝月叫了一声, 袭人忙答应,只是才出去, 就又被麝月拉了进来:“你等等,脸色不好,别叫宝二爷跟姑娘们瞧见。” 袭人松了口气了,忙道:“多亏有你。” 麝月同情地问:“晴雯可是又骂你了?我最近就觉得她不太对,你哪里得罪她了?” “怎得是我得罪她?”袭人反问道:“你看着院子里,我跟谁红过脸没有?我又骂过谁没有?” 麝月叹气:“是我想岔了,上回晴雯把坠儿的手都扎烂了,伤口那么深,血流了一地, 肯定是要留疤了。唉……她这么狠, 又是老太太的人, 二爷也喜欢她, 最近又扒上了林姑娘,你也小心些,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她说完便拍了拍袭人的胳膊, 安慰道:“我先去帮你顶一会儿,你照照镜子, 等脸上平复了赶紧来伺候。” 袭人却不这么想,王夫人把宝二爷交给她照看,一月二两的月钱代表什么?有了太太的首肯,她已经算不得是丫鬟了。 晴雯才拿一两, 晴雯凭什么下她的脸?她不配! 大佛堂里,紫鹃给暖炉里换了新碳,林黛玉抱着上了马车。 马车哒哒哒的声响以及有节奏的摆动,叫她心情逐渐没那么激荡了。 只是稍稍冷静下来,她又发现自己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三哥。” 林黛玉把帘子掀开一个角,就看见三哥手上脚上也不知道怎么动的,那比人还高的马就调转马头,走到了马车边上。 这马的腿比拉车的马要长上很多,可两者就这么平行走的,谁也不会比谁快。 “你叫我来就是想看我的马……腿?” “倒也不是。”林黛玉害羞一笑,又道:“我想问你……咳,我也不知道该问什么,路上冷,咱们一会儿再说吧。” 穆川倒也不恼,他是不大喜欢别人扭扭捏捏说话的,他当将军的一件事情,就是让手下有事儿说事儿,尤其是汇报工作,别卖关子,别铺垫。 但他家黛玉扭捏起来很是有点欲拒还迎的害羞,他很喜欢。 果然人的本质是双标。 穆川便多说了两句:“那大佛堂环境是不错,你若是喜欢,咱们下次再来。今天再晚点回去城门就要堵了,临近过年,进出城门的百姓也多,咱们是安定门进出还能好一点,崇文门是从开城门一直排到关城门。” 林黛玉便问:“三哥是忠勇伯也不行吗?” “堵死了,我是能背着你飞还是提着你踩着他们头顶过?” “三哥竟然不会飞?”林黛玉又笑了起来。 穆川叹气:“是啊,让你失望了。要么我拿刀开路吧,但是为这么点小事儿,不值得啊。唉……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杀心倒是挺重,刚才还叫我当着佛祖打知客僧。” 这一片虽没什么人,但林黛玉拉着帘子也只露了小半张脸出来,穆川能从她亮晶晶的眼睛里看见笑意,然后帘子就被拉大了。 林黛玉把她那个毛绒绒的暖手炉递了出来:“三哥仔细手冷。” 穆川也没推辞,虽然毛绒绒的,但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加上猛男的前缀,就跟他很配了。 比方猛男粉。 虽然穆川预警了可能会堵,但他那马那人,都是京城独一份的。 加上年后就要当北营大将军,安定门虽然归中营管,但大家都是京营五大营的,城门上的瞭望看见他过来,就忙叫人下去疏通道路。 顺顺利利又进了城门,又顺顺利利到了滇池会馆。 滇池会馆的风格跟吴越会馆不太一样。 大概是因为吴越那边当官的多,吴越会馆讲究得是一个内敛,从外头看平平无奇。 滇池会馆处在打响招牌的阶段,风格就很突出了。 整个建筑外头贴了一层竹子,院子进去里头也是一个个竹楼,立柱起楼,最下头大概半丈,只有竹柱,上头才是正经的屋子。 院子里种的花草树木,也以竹子居多。 林黛玉笑道:“我挺喜欢竹子的。” 引路的伙计就道:“我们这儿还有不少精致的竹子器物,客人可要去看看?” 要说饿……这会儿也不饿,来回都坐的是马车,也就是在后山里走了走,林黛玉抬头看穆川。 穆川点头道:“去看看。” 伙计又把他们引到了最中间最大的那处房间。 在京城开店,重要的就是得有独家特色,穆川一进去就看见一套传统的银质嫁衣,尤其是那个巨大的头冠,看着就很沉。 林黛玉眼睛亮了,她扯了扯穆川袖子,小声道:“想要这个。” 也不是不行,虽然……哦,她说的不是这个。 “可有小一些的?”穆川问道。 伙计笑了:“有的。您这边请。” 再过去后头的展示台上,就是小了很多号的银质饰品了。不仅如此,旁边还有几个展示的洋娃娃。 伙计还在介绍:“前几年,有金发绿眼睛的洋人来,订了许多东西,连着娃娃一起进献给陛下了。后来渐渐传来,京里也很是时兴了一阵子,我们店里也跟着做了些,主要是银饰。” 不仅有饰品,还有银质的小茶壶,精致小巧的首饰盒以及简单的拔步床。 “里头加了我们的独家工艺,跟一般的银子比,没那么容易黑。若是不亮了,也可以送过来,我们给擦的。” 能来这种地方的都是达官贵人,伙计们也不怕抢生意。再说了,能看这种消遣玩意儿的,那都是几套几套的买的。 “隔壁的木韵居是用木头做的小家具,再过去还有一家瓷器店,珐琅质地的小盘子小碗也很讨人喜欢。” “叫他们准备东西,吃过饭了叫来。” 伙计应了声,安排人去报信了。 林黛玉那边看给羊绒娃娃的小玩意儿,穆川挑了两样给她的东西。 一个是传统的月亮项圈,上头镶嵌着红绿两色宝石,另有一对看着做工极其精细的素银镯子。 林黛玉一看那项圈就笑了:“这么大,得多沉?脖子都要压弯了。”但是这话一说出口,她又想起薛宝钗脖子上的金项圈跟金锁来,笑容就更真挚了。 “我小时候也有四样项圈的,有麒麟,元宝……还有两个是什么样式记不清了。后来那东西也不知道哪儿去了,总归是找不到了。三哥送我这个,总不能是把我当小孩子吧?” 林黛玉想起上回得的拨浪鼓,后来她把这东西放到了枕头边上,睡觉前晃一晃,倒也能睡个好觉。 “我确实不会给年轻姑娘挑东西。”穆川大大方方承认道:“你喜欢什么只管拿。” 这话有种土到极点变成豪的爽快感,林黛玉笑道:“这就行了,咱们吃饭去吧,我都闻见味儿了。” 两人从大房子里出来,林黛玉又安慰一句:“三哥很会挑东西的,送我的我都很喜欢。” 伙计又引着他们进旁边的小楼:“二位放心,这楼在我们那边,要吱吱呀呀的踩起来有声音才好,只是这边人都不习惯,放心的踩,不会晃的。” 一听这话,林黛玉脚步一顿,原先走在穆川侧边,现在躲在他背后了。 穆川笑道:“你不说还好,你把姑娘家都说害怕了。” 他转头看着林黛玉:“其实你走我前边好,你想,这楼若是不结实,肯定是我踩塌的,你走我前头,掉下来还有我接着,你要走我后头——”穆川顿了顿,一脸夸张的怀疑:“你能接住我吗?” 那必定是接不住的啊。 “你不许吓唬我。”虽然这么说,但林黛玉还是两步绕到了他前头,手搭在扶手上,小心翼翼上楼去了。 穆川提前差人来说过的,菜都是大致准备好的,两人进去不多时,先是上了一盘特色野果子,接着菜品一道道上来了。 “这是金雀花煎蛋,用的是晒干的金雀花,滋阴健脾。” “炒杂菇,回头客点得最多的一道菜。” “的确不错。”林黛玉闻见味道就觉得挺好。 穆川多问了一句:“没有那种吃了会见小人跳舞的菌子吧?” “您还知道这个?”伙计惊讶道:“没有,那些菌子都是给祭祀留的,一般不会运出来的。” 穆川放心了。 “四样时令鲜菜。”伙计继续介绍:“三线过桥米线,这还有个小故事呢。” 这儿的服务就没吴越会馆贴心,伙计话也有点多,穆川笑着打断了他:“先上菜。” “清炖云腿,是我们这儿的特色。” “汽锅鸡,蒸了整整两个时辰,筷子轻轻一碰就松开。” “还有三样点心拼盘:云腿月饼、鲜花饼和火腿乳饼。” 林黛玉问他:“怎么这个点还有月饼?” 伙计笑道:“其实就是肉饼,叫月饼更高雅些。这会儿做出来的是球,等到中秋附近,上头就会拓个印儿,做成饼状。” 穆川知道她喜欢什么,故意小声道:“是甜的。” 虽然不至于目光盯着不放,但林黛玉的确是打算一会儿先试试云腿月饼。 “还有这个,竹筒饭,是放了云腿块、野果干、山笋和青豆一起蒸的。吃的时候把这个竹片插在这里,轻轻一扭就开了。” 菜上齐了,伙计退下,两人带的丫鬟婆子们伺候过洗手,拿干净布帮助袖口之后就离开了。屋里就他们两个。 穆川先尝了尝清炖火腿,林黛玉吃了一块云腿月饼。 穆川又试了试汽锅鸡,有点太烂,不喜欢,不过汤的确是鲜,林黛玉又吃了一块云腿月饼。 第41章 “好……也不能说不好。” 林黛玉的回答, 给穆川一种行刑行到一半的感觉,但就算是她只说一个好,穆川也不会放弃的。 只不过那个时候要更绿茶一些才行, 现在就可以直白一点说话了, 然后引导她一步步看见贾宝玉又多么不值得托付终身。 “这种事情,只要你自己喜欢, 你觉得好才是真的好。” 林黛玉抬头,看着穆川:“三哥,你怎么这么会说话呢?我原本以为你要……” 穆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的确是不太看得上他。他读书跟习武,哪个更好些?” 林黛玉犹豫了,穆川扶额无奈叹气,这动作反而把林黛玉逗笑了。 “我就是想问问,他适合做什么,我给他寻个差事,这样将来你的日子也好过些, 不用受他父母的气。” “他读书……”但不能科举。 “骑马……”但的有人帮他牵着马。 瞧见林黛玉这为难的模样, 穆川高兴地笑了, 还真是一无是处啊。 “行吧, 我知道了,你也别在意。大家族的小孙子都是这样的, 长辈溺爱, 父母娇惯。其实只要不惹事儿就行。我侄儿,我是说我义父家的侄儿, 也这样。” “也?……忠顺王府的长史官找上门算惹事儿吗。” 穆川表现得夸张到好像要晕过去了,但他又茶了吧唧的安慰:“其实换个角度想,能惹到忠顺王府,也算他天赋异禀。” 林黛玉笑了起来:“他杂学挺好的, 不说博古通今,但知道的东西挺多。” “那我给他引荐些达官贵人,也好做做高级门客。” 林黛玉为难起来:“他不好交际,仕途经济的学问……也不能说是一窍不通。”林黛玉说着,自己先自暴自弃了,“三哥你别管了。” “他还年轻,不到二十呢,又不曾及冠。还是国公府这等人家,家里人多半还把他当孩子养呢。”穆川茶香四溢地劝了一句,又道,“你也别管了。回头等我去上任,把他也带去,军队里历练历练,将来给他活动一个锦衣卫的虚职,名头上也好听些。” 林黛玉还想说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吃不了苦,但再这么说就是不知道好歹了。 “三哥……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总不能比大明宫那三百龙禁尉还差吧?” 林黛玉还真仔细想了想,隔壁的蓉哥儿……肯定是比蓉哥儿强的。 “就先这么着吧,等我见过人,再看看他未来适合做什么。我又不是阎王,不会把他往死了练的。” 说是这么说,但穆川觉得这事儿就是反向奔赴,他没一点真心,贾宝玉也半点不愿意。 贾宝玉这个人…… 要说一开始丫鬟死了,贾宝玉逃避,那丫鬟嘛,贵族子弟,把丫鬟都当物件的。 说是喜欢跟姐妹们厮混,他姐姐妹妹的困境,他是一点没往心里去。他只要漂亮姐姐陪他一起吟诗作对,住在仙境一般的大观园。 说是喜欢林黛玉,但是一点改善她生活环境的举动都没做,这也……反正有老祖宗给他做主嘛,宝二爷还是个孩子嘛,不懂这些事情。 但后来贾家都落败了,他不说振兴家业,担起责任,好回报贾母这么多年的宠爱,以及给他挡风遮雨的家族,他反而看破红尘出家了。 这是看破红尘吗?这是找佛祖当接盘侠去了。 要说整个贾家,对不起许多人,害死许多人,可对贾宝玉,那是一点错儿都挑不出来。 总之好处他全占了,责任他是半点都不沾。 穆川是不怕贾宝玉上进的,贾宝玉上进的可能性还没他当篡位当皇帝的可能性大。 当然他是不打算篡位的,贾宝玉也绝对没有可能上进。 穆川站起身来:“天都要黑了,我送你回去?” 林黛玉嗯了一声,有点不太乐意。 穆川觉得虽然她现在的依依不舍,里头夹杂了不少的“不想回荣国府”,但未来有一天,她的依依不舍肯定全都会变成“舍不得三哥”。 “我常叫人去看你,我也常来,只是过完年我就要去北营了,刚去总是要忙一些的,可能来得就少了。” 林黛玉又嗯了一声,低着头没抬起来。 “你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说,别问那边要了。我这边东西都是自己的,忠勇伯府是我这个忠勇伯当家。你问那贾宝玉要……他在荣国府里还是小辈,他手里东西都是父母或者他祖母给的,人家给自己孩子的东西,被你用了,人家家里长辈也不高兴的。” 林黛玉瞥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的不高兴:“三哥这么说,二舅母不喜欢我是应该的?你前头还说你也讨厌我二舅母呢。” “你不是说她一开始就不喜欢你?只是现在更讨厌你了。我给你出个主意——”穆川脸上带着笑,“有点不太正经,你只管当着她的面问她儿子要东西,看她生不生气。” 林黛玉噗嗤一笑:“我当着她的面跟宝玉说两句话,她都要生气的。” “你可以先把她气死。”穆川一摊手:“将来就不用伺候婆婆了。” “三哥,你也太不正经了。” “黛玉,难不成你想有个恶婆婆?” 林黛玉一笑,也站了起来:“回去吧。” 穆川叫了丫鬟婆子进来给她穿上出门的厚衣服,又收拾了各种东西,跟着一起上了马车。 滇池会馆的地段不算太好,临近过年,城里人多路也不好走,等到了荣国府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 穆川刚从马上跳下来,就有下人打着灯笼来行礼,又有人急匆匆往里头跑着报信:“忠勇伯送林姑娘回来了!” 看他们脸上谄媚又小心的笑容,穆川就知道他们得了前所未有的严厉吩咐。 他转身看着申婆子扶着林黛玉下马车,随便找了个天太黑的理由,也站在一边护着。 “下回这凳子刷成鲜艳的颜色,这么灰突突的,天黑了哪里还看得清。” 申婆子应了声好,穆川借机又往前站了一步,小声跟林黛玉道:“他们知道了。” “啊?”林黛玉全看着那板凳呢,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我告的周瑞,贾政也是因为我被弹劾的,他们知道了。”穆川微笑道:“你看着吧,你的生活马上就要变了。” 逃避不是办法,是示弱,外头好了里头还是烂的,只有亲手把这钉子拔掉,这才算是翻篇了。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荣国府这么狗,真的是见到了棺材了才落泪。 穆川让开地方,林黛玉看见鸳鸯跟着贾琏急匆匆的过来。 贾琏一站定,就冲穆川拱了拱手,笑道:“大人到访,未能远迎,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穆川笑得比他还爽朗:“客气了。” 鸳鸯也迎了上来,先冲着穆川行礼,又过来搀扶住了林黛玉,笑道:“老太太吃饭的时候还在念叨姑娘呢,不知道忠勇伯带她出去吃了什么好的,叫她这个老太婆都有点馋呢。” 林黛玉有些慌,她许久没见过荣国府的人这样热情了,尤其是鸳鸯,她是荣国府第一得意的丫鬟,言语间总有些淡淡的高傲,林黛玉不知道鸳鸯还能这样开玩笑,还是拿外祖母开玩笑。 “我……回来得晚了。” 贾琏笑道:“既然是跟忠勇伯出去,哪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况且还是大人亲自送你回来,还不快谢谢大人?” 林黛玉不习惯,她太不习惯了。 甚至连三哥笑得也有点假……平日里跟她说话不是这个样子的。 林黛玉下意识抬头,正要跟三哥道谢,就见三哥冲她眨了眨眼睛。 还是那个三哥,林黛玉一下子就不紧张了。 “三哥早些回去吧,天色已晚,路上小心。” 穆川点点头,贾琏却不太满意,忠勇伯一个大将军,有什么可小心的?天还没黑呢,正是男人们晚上喝酒的好时候。 但他也没见过忠勇伯几次,前头又为了讨老太太喜欢,不曾多跟他交际,再说那会儿也还不知道他能量这么大,两人不熟,还得靠着林妹妹拉关系,所以也不好反驳。 贾琏便又笑道:“我送您出去。” 林黛玉看着他上马,这才又转过身来,鸳鸯笑道:“还不快抬轿子过来?” 经过申婆子跟穆川的几次吩咐,前院伺候的婆子们伺候林黛玉仔细了许多,再说今天还有鸳鸯姑娘看着,那就更精心了。 鸳鸯等轿子过来,先掀开帘子看了看,见垫子都是烘过也拍打松软的,这才满意:“我原以为没人盯着你们,你们要怠慢的,这样很好。” “姑娘上轿吧,我先送你回去。”不等林黛玉问,鸳鸯又笑道:“老太太虽然记挂着姑娘,不过今儿挺晚了,跟忠勇伯出去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明日早上请安的时候再说吧。姑娘一切都好,我回去会告诉老太太的。” 竟没有叫她洗漱过后就去,林黛玉不习惯,她太不习惯了,她竟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鸳鸯还以为她累了,便也不再多说。鸳鸯又回头看看,轿子后头跟着的几个丫鬟婆子,手里东西满满当当。 这是又送了多少? 鸳鸯知道林姑娘得了不少礼物,有些她见过,有些她没见过。 单说她见过的那些,无一不是精品,尤其是那几件衣服。要说荣国府做冬衣,稍微用些好东西,就是她一个丫鬟,随随便便上二十两银子也是很正常的。 尤其是琏二奶奶,衣橱里怕是没有下五十两的东西。 哪怕是邢夫人的娘家侄女儿邢姑娘,表面上看着是穷,穷到当冬衣的地步,但人家一件棉衣也能当几吊钱。 当铺可不会原价当,能给个一两成都是多的。当出去几吊钱,当初做得了也不会低于二十两。 第42章 周瑞能做到王夫人身边第一体面的嬷嬷, 又敢拿捏荣国府的小主子,除了荣国府的风气不对,也跟她是个聪明人有关。 官府能冲进荣国府拿周瑞, 那她也不能指望荣国府能护住她。周瑞的罪名要真给做实了, 她们一家都得获罪。 况且还牵连到了老爷,太太虽然跟老爷……面和心不和, 但真要因为这个连累老爷,老爷能饶得了太太? 太太能饶得了她? 太太又是最最记仇的一个人,她当年嫁进荣国府,跟她小姑子,也就是林姑娘的娘相处也就不到一年,小姑子都死了十几年了,太太现在还要时不时踩人家两句。 荣国府里还有那么多眼红她的人,她们一家要是真失势了,那些人连皮都能给她扒下来。 聪明的周瑞家的盘算了一晚上, 打算自救了。 林姑娘……翻过年去才十七, 再说聪慧也不过是个小姑娘, 无非就是扯下脸皮不要, 先拉拉关系,再装装可怜, 跪在她面前哭一哭, 她是必定是要心软的。 伏低做小又不寒碜,当年她上位, 也是这么来的,现在无非就是再来一遍。 “诶呦,客气什么?”周瑞家的接过茶,先喝了一口, 又笑道:“早上出来得早,身上正冷呢,有杯热茶正好。” 紫鹃一家都在荣国府当差,回家去也常听爹娘讲些小道消息,从小耳濡目染,天然就对周瑞家的有股子敬畏,她忙客气道:“您爱喝就是最好的,这儿还有,我再给您倒。” 林黛玉原本不想见的,可又想起昨天三哥说的:周瑞一家预定了去平南镇的车票,车子还得自己拉。 那就是见一面少一面了。这么一想,就还挺想跟周妈妈多说两句的。 林黛玉好好坐着等丫鬟给梳好了头,这才又套了一件半袖在外头,往外间去了。 周瑞家已经喝了杯茶,吃了两块鸳鸯送来的蒸奶馍馍,林黛玉这才出来,周瑞家的忙站了起来,笑道:“给姑娘请安。” 许是经过昨天鸳鸯和琏二哥的熏陶,又睡了足足一觉,林黛玉现在不觉得这等谄媚的笑容害怕了。 “周妈妈坐。大清早的,您怎么来我这儿了?”语调不说抑扬顿挫,但也特别有腔调。 周瑞家的笑道:“给姑娘送东西来啦。”她推推手边的木匣子,打开之后双手捧着,走到林黛玉身边给她看。 “是过年用的银锞子,有惯常用的那几个样式,还有专门铸的蛇样式。” 她把木匣子放下,又拿起纸筒来:“这是福字、春联还有窗花等物,专门先给姑娘送来的。” 林黛玉笑了,她来荣国府十年,这是周瑞家的第二次给她送东西。 跟第一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竟然不知道周瑞家的那张脸上还能有这么亲切的表情。 “先给我送了,二姑娘、三姑娘和四姑娘怎么办?还有宝姑娘跟史姑娘呢?” 周瑞家的脸上还是笑,温和到了极点:“一会儿就该去给老太太请安吃饭了,吃过饭许是要陪老太太说说话解闷,那就下午再送吧。” 怎么说呢? 原先她一句话,荣国府就开始传她不敬周妈妈,如今她真的不敬了,周妈妈还得伸另外半边脸给她扇。 林黛玉笑纳了:“以后送东西别来这么早,我还梳妆呢,怪失礼的。紫鹃,给周妈妈抓一把钱,送她出去吧。” 周瑞家的笑着告退:“今儿风大,姑娘一会儿去老太太屋里多穿些。” 周瑞家的出去,心里还安慰自己:这不算什么,俗语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是应该的。 才安慰自己两句,一抬头,跟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打了个照面,申婆子。 周瑞家的虽然没见过,但是听说过,特征极其明显的,以前见到倒也罢了,说不得要上前说两句话的,但是她现在不敢,万一叫申婆子记住了她了,回去跟忠勇伯说两句怎么办? 忠勇伯一想,好啊,周瑞叫抓走了,周瑞的婆娘还在荣国府享福?一起下大狱! 周瑞家的往路边一站,低着头只做恭敬状。 申婆子进了屋里,还不等行礼,就听林姑娘笑道:“你刚来,可看见外头有个婆子出去?” 申婆子想想,点头道:“是个长得白白净净的圆脸婆子,看着……打扮得还挺富贵的。” 林黛玉笑道:“那便是周瑞家的。” 申婆子嗖的一下站起来:“那我该踢她两脚啊。” 林黛玉笑得肚子疼,忙叫人把她拉着:“下回再踢吧,她这几日来得勤,总有机会的。” “那我常来给姑娘请安。”申婆子笑嘻嘻,又道:“大人叫我来取些手帕,并送了大授的东西来。” “早就准备好了。” 丫鬟进去拿了东西出来,林黛玉道:“我就不留你了,早上起来晚了,还不曾用膳呢 。” 申婆子着急她家将军进度,忙陪了一句:“将军早上也起来晚了。”然后才告辞:“我这就回去了,早点把东西送回去,免得将军着急。” 林黛玉忽又想起一件事儿来,又吩咐道:“烦劳妈妈回去替我说一声,请将军抄一份《千字文》,下回见面的时候我要看的。” 申婆子忙应了,只是琢磨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这是个什么套路。 她也不是全然不识字的,将军掌权之后,第一件事儿就是请了好几位教书先生,勒令他们每天一个时辰学读书习字。只是《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申婆子默默背了一路,回到将军府也没想明白这里头能有什么。 她只知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能表达情义,《千字文》? “咳,交给将军烦恼吧。”申婆子回去仔仔细细的都禀告给了穆川。 穆川笑道:“她让你有空常去踢周瑞家的?” 申婆子叹道:“林姑娘笑得真好看。” 穆川失笑:“去把薛家送的帖子整理来,给林姑娘送去。” 申婆子忙道:“还是我去送?” “不然呢?我去吗?我还得抄《千字文》呢。” 林黛玉这会儿已经到了贾母屋里。 一进去,就听见史湘云抱怨:“林姐姐怎么来得这样晚?我都饿了。” 这次不等林黛玉说话,贾母先笑道:“一家人,热热闹闹在一起吃饭是最好了。” 林黛玉上前行了礼,叫道:“外祖母。” 贾母站了起来,拉着她的手:“咱们先去吃饭了,别说我也有些饿了,许久不曾这么胃口大开,可见等一等,连饭菜都要香一些的。” 敏锐如探春,已经觉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就算木讷如迎春,也要多看林黛玉两眼。 薛宝钗更是安安静静,只打了招呼,连宝兄弟都不叫了。 荣国府虽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那是在贾母不想说话的时候,今天早上贾母就挺想说话的。 “你尝尝这梅花糕可地道?”贾母拉着林黛玉坐到了她身边,虽然林黛玉平常也是这个位置,但这么亲热也就是她刚来的时候—— 薛宝琴刚来也在这处坐过一段时间,外祖母拉着她的手不放,夜里还要跟她一张床睡。至于现在……林黛玉余光扫在薛宝琴身上,她已经跟自家堂姐坐一处了。 贾母开口,别管爱吃不爱吃,面子是一定要给的。 当下一人分了一块梅花糕,仔细品尝了起来。 贾母笑道:“江南一带各地都有梅花糕,姑苏有,金陵有,扬州也有,口味稍有不同。今儿这个还加了汤圆在上头,你们尝尝味道好不好,喜欢哪个,今年十五咱们就吃哪种。” 豆沙、葡萄干、红枣、蜂蜜、桂花糖、松子儿,还有烤得焦香的芝麻。 林黛玉小口咬着,咬一口就看一眼,她来荣国府十年都没吃上梅花糕,周瑞被抓进牢里才几天,她就吃上爱吃的东西了,可见三哥可恶,他怎么就不早点寻到她呢? “烫烫烫烫烫!”史湘云连声地喊着。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出来,忙又掩住了嘴,史湘云瞪她一眼:“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就是想起一个笑话。”林黛玉问:“你们可吃过炸糖糕?” “吃过的。”贾母很有兴趣,第一个回应了。接下来便是一片的:“吃过的。” “你们知道吃糖糕为什么会烫到背吗?” 大家都摇头,林黛玉笑道:“糖糕刚炸出来,里头红糖馅儿都化开了,这么一口咬下去,糖流出来,就把手腕给烫了,然后下意识去舔手腕,手就举过肩膀了——” 林黛玉还比划了一下:“接着就把背烫了。” 屋里笑作一团,贾母拉着林黛玉的手:“好我的玉儿,笑得你外祖母肠子疼。” 探春笑道:“以后吃糖糕只好在冬天。” 鸳鸯一边笑,一边叫了小丫鬟:“赶紧去厨房,叫炸一盘糖糕端来。” 除了史湘云觉得她是意有所指,但……也挺好笑的。 “哪里会有这么笨的人?”她小声嘀咕道。 贾宝玉原本打算不主动理他林妹妹的,听了这个笑话也有些绷不住了,他笑道:“林妹妹不常讲笑话,只偶尔讲一个,偏又最好笑。” 这还是林黛玉在贾家吃的第一顿有姑苏风味的早饭,她吃得挺开心,其余几位姑娘难得吃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反正也不难过。 等吃过早饭,大家坐在贾母屋里。 贾母笑道:“后天请忠勇伯来咱们家赴宴,黛玉,到时候你也去看看,只是你琏二哥要陪着喝酒,你去说两句话就回来。” 林黛玉表面上应了声,心里却觉得这主意肯定是打不成的。 第43章 林黛玉叫丫鬟拿了早上周瑞家的送来的银锞子:“正好快过年了, 早上才送来的,妈妈挑两个。” 申婆子想起上回带礼物,好几十样, 里头没一个是将军的, 不免有些心疼。况且他们两个这么磨磨唧唧的,哪年才能成亲? “姑娘, 我能多挑两个吗?不为别的,主要是我们府上……”申妈妈昧着良心,硬着头皮继续道:“将军是个粗人,银锞子做得不怎么精致,我带两个好看的回去,也叫他看看。”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三哥送她的东西,倒还都挺好的。 “你挑吧,咳, 一样拿一个回去。” 申婆子也没客气, 还真一样挑了一个。 林黛玉笑道:“今儿可都来了两次了。” “回去就该吃饭了。”申婆子起身告辞:“至于能不能来第三次, 还得看将军。” 忠勇伯府里, 穆川收到了荣国府送来的请帖,随信还有林黛玉早就送出来, 但一直没到他手上的半旧小桌屏和一封回信。 穆川先看那信, 看完就笑了。 如今跟黛玉熟了,再看这信, 不仅有点客气,还有点装,但谁让他喜欢呢,那这就不是装了, 这叫可爱。 穆川收好信,又去看那桌屏。 刺绣的桌屏,紫檀木的底座,主题大概是春色满园之类的,绣了些嫩枝黄花,偶有两点粉色点缀,颜色原本应该挺明媚,如今已经有些发暗。 穆川把它放到自己桌上显眼的地方,想了想又换了个盒子装了起来,接着又把信也放了进去。 一会儿叫申婆子再跑一趟,也让黛玉看看是不是这东西。 反正她问过不止一次了:“将军什么时候把仙女儿娶回家,好叫我们也能多见几面。” 这机会不就来了?一天见三回,比他还多,应该满意了吧。 但是这么空手去不太好,穆川拿了钥匙去库房,看看有没有类似的桌面小摆件,也送她一个。 申婆子很快从荣国府回来,一回来就先拿着那一堆银锞子去见穆川。 “将军,这是林姑娘给的回礼。” 穆川嗯了一声,虽然这银锞子挂上林姑娘三个字,就跟寻常的银子不一样了,但是……这东西他府上着实是太多了。 他还欠了四节骑马课,三节射箭课,两节军体拳,以及一节大课:如何有效的从无到有锻炼你的身体,还有一节基础养生功:太极、五禽戏和八段锦。 不是林黛玉不好,是属下太会要赏钱了。 “拿去分了吧。”穆川道,这也算是提升手下质量行之有效的方法。 申婆子又强调:“林姑娘给您的回礼。” “行吧,那我收起来。”穆川拿匣子收了银锞子,里头已经放得半满了。 有一说一,平南镇回来的这些下属们,真正凭借一己之力,让收集林姑娘的赠物这件事情,变得不那么吸引人了。 申婆子叹了口气,依依不舍看着那匣子。 穆川无奈道:“你不能喜欢这种银锞子吧?咱们从土司手里救出来的那些工匠,小到能在米粒大小的银子上刻字,银子能磨到比镜子还亮,大到摆在院子里的银日晷,这银锞子——这手艺你也能看上?” 申婆子恨铁不成钢道:“将军,你得再给林姑娘回点什么东西,一来二去,有来有往。” 穆川笑道:“你先吃饭。” “还真有啊。” 穆川把准备好的东西给她:“问问这是不是林姑娘当日送的,里头那个琥珀的小摆件,是我送给她的。” 申婆子这才放心。 林黛玉的午饭是在潇湘馆自己吃的,安静且祥和。算是除了跟三哥一起吃饭以外,她最喜欢的方式。 说到三哥……林黛玉现在相信他是真打听到了东西。 她平日里花园子逛逛,又或者去晨昏定省,去姐妹们处坐坐,也能听见些故意说给她的消息。 总之,来荣国府打听跟她相关的消息,最表面上的,就是她林黛玉爱使小性子,爱刻薄人,瞧不起丫鬟婆子等等等等。 但三哥打听到了什么呢? 他把薛家的请帖送来,证明他知道这些闲话都是怎么来的。 “不愧是个大将军呢。”林黛玉微笑道。 “什么?”听见动静,紫鹃进来问,又道:“姑娘可要歇歇?临近过年,大家都是在老太太那儿吃晚饭的,也能说说过年的事儿。” “还早呢。”林黛玉拿了怀表出来看,“过半个时辰再去。”顺便还能慢悠悠地走过去。 也看看还有没有藏在树后,躲在花丛里,等在假山背后,专门等着给她“递话”的人了。 心情不一样了,再想这些人,林黛玉反而没有往日那些不想出门,只想一个人的待着的情绪。她想把那些人都揪出来,瞧瞧她们脸上的表情,也好知道都是哪房的人,又或者收了多少银子,能专门出来堵她。 说到底,荣国府还是人太多活儿太少,不然也不会有人这么闲。 “姑娘,申妈妈来了。” 林黛玉一听这个名儿,不由得又笑了。 “这都来第三回了,我三哥——”这两日明显看着年轻了许多,怎么忘性这样大? 但这话能当着三哥的面说,当着申妈妈说就不合适了。 申妈妈瞧见林黛玉那个狡黠的笑,只觉得将军没福,她把匣子把桌上一放,道:“将军吩咐我来给姑娘送东西。一是看看这东西姑娘眼不眼熟,二来还有个小摆件,将军说是收拾库房时候看见的,想必姑娘一定喜欢。” 林黛玉嗯了一声,打开匣子一看,笑道:“是这个,回去替我谢谢将军。” 看完这个,她又把穆川说的小摆件拿了出来。 “沉甸甸的——”虽然知道三哥手里都是好东西,但这也太好了。 晶莹剔透的琥珀,全都是黄色系,深一点的有茶棕,浅一点的有黄白,有干干净净的,也有封了虫子在里头的,打磨好之后,拼凑在一起,镶嵌在金质的框架上,下头是金丝楠木的底座,东西不大,也就比她手掌稍长一些,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寻常人家能得一块琥珀已经是难得,这一个摆件……一、二、三、四、五,一共十三块琥珀。 非常好看,林黛玉能想象到把这东西摆在靠窗的桌上,等阳光洒下来能有多好看了。 她很喜欢。 她非常喜欢。 “我给三哥重新绣个桌屏吧,这个旧的不好再给他了。” 那可不行。 申婆子苦笑道:“好姑娘,您也想想奴婢,奴婢是替将军送东西的,结果回去少一样,那奴婢要被发配平南镇当苦力了。” 申婆子难得装可怜,况且她装得也不像,加上结实有力的身材,就更好笑了。林黛玉被她逗笑了:“行吧。可我还得再给三哥送点什么。” 林黛玉专心致志地想起给她三哥送个什么风格的桌屏,申婆子说要走,也应的有点心不在焉。 “我给他绣个《满江红》?狂草?倒是会写……只是这样有气势的词,又用了狂草,桌屏就太小了,那要放到多大呢?” 狂草四大家的字帖她倒是都有,林黛玉去书房寻了字帖过来,又拿了宣纸来设计草图。 “姑娘,姑娘?”紫鹃提醒道:“该去老太太屋里了。” “唉……”瞧着画了一半的草图,林黛玉有点失落。再一看怀表,的确是有点晚了。 那她带什么东西去呢? 今儿得的琥珀想带去炫耀,昨儿得的月亮项圈也想带去炫耀。 而且……薛家悄无声息在三个月里给她三哥送了十二封帖子,她不高兴,就算她烧了帖子,她还是想随机挑选出一位薛宝钗来聊两句。 那还是带项圈吧,昨儿她都想好要说什么了。 “紫鹃,去把才得的银项圈拿来给我带上。” 贾母屋里,王熙凤来得最早,主要是想问问贾母过年的安排。 上回贾家的全体会议,王熙凤也是参加了的,贾母便直接问道:“我听说忠勇伯府的人来了,怎么不见回帖?后日请他吃饭,他可愿意?” 王熙凤笑着安慰:“那人是给林妹妹送东西的,又是个婆子,回帖这样重要的东西,该是安排个管事儿送来的。” 是的,穆川虽然打算来,但是光顾着他的黛玉了,没想起来回帖这事儿。 申婆子一个嬷嬷,就更不会关心这种事情了。 但是荣国府担心啊,贾母还拿出了她藏了好久的林黛玉的回礼,就是想让忠勇伯一定来。 “老太太莫着急,兴许一会儿就送来了。” 下午吃饭的人渐渐到了,贾母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说话间难免有些心不在焉,答非所问的。 贾母这个样子,那剩下人不管是谁都不敢说话,生怕打搅她的思路,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直到林黛玉进来。 “诶呦,怎么这么安静?”林黛玉笑道:“我都不敢迈步了,生怕有人躲在屏风后头扑我。” 薛姨妈道:“鬼灵精怪的,下回叫云丫头扑你。” 见她进来,贾母脸上有了笑意,招手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林黛玉撇了撇嘴,脸上带着笑,假意埋怨真心炫耀道:“昨儿三哥送的项圈,我见宝姐姐跟宝玉都有,我便也问他要了一个,哪知道带在脖子上可沉了,就这么几步路,脖子都要压断了。我还专门只要了个银的,都这样沉。宝姐姐整日带着她的金项圈,挂着她的金锁走来走去的,怪辛苦的,姨妈也不疼疼宝姐姐。” 林黛玉最忘不了的,就是薛宝钗当她面扑进薛姨妈怀里撒娇。 来贾府这么多年,怎么不见她们在外祖母面前撒娇?薛宝钗在谁面前都是一副长辈模样,唯一一次撒娇,就是在她面前,两人抱在一起,给她演母女情深。 第44章 第二天一早, 林黛玉满怀期望地起来,她掀开帘子一看:“真好,今儿也是个大晴天。紫鹃, 今天要穿鲜艳的颜色, 忠勇伯送的那套正红色的长袄配满褶裙拿来收拾收拾,过年穿那个。” 丫鬟伺候她起来梳妆打扮, 她不免开始琢磨,今儿是小年夜,三哥上回说要送灶糖来的,不知道还会不会送些别的什么。 只是等到梳妆打扮好,该去外祖母屋里吃早饭了,非但周瑞家的没来请安,申妈妈也不见踪影。 林黛玉不禁有些失落,没精打采的跟在后头,一路往贾母屋里来。 迎春本来话就不多, 见她不说话也就算了, 惜春也不爱说话, 加上年龄小一些, 也就不打搅她,探春更是有眼色, 既然不想说话何苦凑趣儿呢? 就只有贾宝玉觉得大家都该热热闹闹的才好, 追着问:“可是哪里不舒服了?还是晚上没睡好?去记得去年妹妹一夜要咳醒三四次的,怎么今年不同我说了?你若是还难受, 不如我去求老太太,帮你请个大夫来看看。” “你可安静些吧。”林黛玉没好气道:“人这儿看景色呢,就你吵。” 贾宝玉讪笑两声,也不在意:“那我也不说话了, 我陪妹妹一起看景色。” 后头薛宝钗跟史湘云两个“小声”笑了起来,又“小声”道:“辛苦宝兄弟。” 林黛玉便跟贾宝玉道:“赶紧去陪你宝姐姐跟云妹妹去,陪着她俩无论做什么都没人说你辛苦。” 三春走在前头,林黛玉一个人走在中间,后头是薛宝钗跟史湘云,就贾宝玉一个,前头说两句话,后头说两句话,又中间不说话陪着走走。 “怪不得人家都叫你无事忙。”林黛玉嗤笑道。 等到了贾母屋里,众人净过手往大花厅去,王熙凤把林黛玉胳膊轻轻一挽,拉她走在最后,问道:“忠勇伯有什么喜欢吃的?准备什么酒?” 林黛玉噗嗤一笑:“他不爱吃甜的。多准备些肉食,别炖得太烂。酒……我是觉得别准备太烈的,横竖他是喝不醉的。” 王熙凤一边点头,一边心里已经起了狐疑,这神态这表情……说起来眉飞色舞满脸都是笑,老太太肯定是不喜欢的。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有她一句话,明天忠勇伯肯定是来的,王熙凤早上过来就带了平儿,当下又叫了平儿过来,笑道:“你回去安一安你家二爷的心。” 众人分别坐下,贾母笑道:“一年到头了,你们几个当媳妇的也别站着了,咱们家里又不是什么苛刻的人家,也叫丫鬟婆子伺候伺候你们。” 没办法,老大不顶事儿,老二还在外头前途未卜,家里能办事儿的就是琏儿两口子,可叫她坐下,又不能不让李纨坐下,那成什么了?传出去就是她一个守寡多年的老太太,刻薄也是寡妇的孙儿媳妇。 很快,厨房的婆子又端了梅花糕上来,小心翼翼笑道:“这是林姑娘昨天点的梅花糕,芋头蒸熟又加了些牛乳搅成泥,再跟煮好的青稞米绊在一起做馅。烤好之后,上头还浇了桂花糖膏。” 一听这个材料,林黛玉就很是满意,她道:“先别走,等我尝尝再说。” 大家又都看林黛玉。 薛宝钗不由得移开视线,只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大概也只有薛宝琴能体会一二了。 “还行。牛乳味道有些淡,下回一碗熬成半碗再拌进去,口味有些单调了,可以加些葡萄干——不不不,加扁杏仁,磨碎了再加。再加些橙皮进去,只加一点点,增加香气。芝麻就别加了,跟桂花味有点冲。” 见她说完,贾母松了口气,笑道:“听见你林姑娘说了?还不赶紧记下,明儿照样子做来。” “外祖母。”林黛玉软软地叫了一声:“明天不想吃这个了,连着吃了两天甜的,明儿想吃咸的。” 贾母笑道:“想吃什么只管说,这么大的厨房,难道还做不出来你爱吃的?” “蟹黄面吧,许久没吃了,还想要咸豆浆。” 见厨娘反应慢,贾母故意板着脸问:“听见没有?” 厨娘忙应声,见主子们都吃开了,这才倒退着出去。到了外头没人处,才敢感慨一声:“……林姑娘也太难伺候了。” 等吃过了饭,林黛玉也不着急回去,大家又是一人手里一杯热茶,坐在贾母屋里闲话。 史湘云嬉笑道:“林姐姐今天不忙吗?” “不忙。”林黛玉也还给她一个软钉子,连带着还有暗暗地提醒,她身边有人说漏嘴了,“我从不做针线做到半夜。” 可惜史湘云只听见软钉子,没听见提醒,她反而替薛宝钗打抱不平起来,还带了点炫耀:“宝姐姐可辛苦了。她女红也好,许多针法我都是跟她学的。” 林黛玉笑笑也就不说这个了:“我等忠勇伯府的人送东西,你等什么?” 史湘云眼珠子转了转:“我等吃饭。今天小年夜,饭菜一定不错。” 贾母被她逗笑了:“你得出去转转,中午才好多吃些。” 贾母又给王熙凤使眼色,王熙凤刚才把林黛玉挽去一边,私下里问,就是不想当众说忠勇伯如何。 老太太虽然总装深沉,但她的心思并不难猜,尤其是年纪大了之后,越发的执拗也越发的要掩耳盗铃。当众说了,现在是好过,后头等她反应过来,难免要被埋怨的。 王熙凤便凑过去,贴在贾母耳朵边上,小声笑道:“问过啦。老祖宗放心。” 既然是笑着说的,肯定是好消息,贾母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嗯了一声。 但是贾宝玉这会儿出了个幺蛾子,他就坐在贾母另一边,王熙凤声音小,别人听不见,他听得见啊,他问道:“什么问过了?怎么这两日大家说什么都瞒着我?既叫老祖宗放心,也叫我听听。” 探春又想要扶额叹气了,连史湘云都能看出来他不通庶务,要他往仕途经济方面努努力,可见他是真不通。 原先年纪小也就罢了,如今大家都大了,管家她也接触了些,尤其是上回园子的收益,叫探春也明白了是非黑白好坏立场等等,不是那么容易分得清的。 如今再看……往好处说,宝玉还跟个孩子一样,直白点说:他怎么还能跟孩子一样?他难道一点看不见风雨飘摇,人心惶惶? 王熙凤笑着拍了他一下,打哈哈过去了:“好我的宝兄弟,你耳朵倒是尖。” 这是个很能体现识大体的机会,缺了谁都不会缺了薛宝钗的,她笑道:“宝兄弟快别问了,这事儿你管不了。” 生平头一次,林黛玉觉得薛宝钗说得非常有道理。 她扫了一眼贾宝玉,很快移开了视线。 他自己也说了:有老太太,短不了咱们两个的。又管那些做什么呢? 就是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丫鬟活着的时候一句话不敢说,看着人家被撵出去跳井。等丫鬟死了,又是换了素服,又是扯谎专门选了凤姐姐生日那日出去祭奠,何必呢。 一时间,林黛玉情绪又有些失落。 直到二门上的婆子进来回报:“忠勇伯府的婆子来了,说给林姑娘送东西。” 林黛玉一瞬间就好了,她站起身来,笑道:“外祖母,我先回去了。”然后飞快福了福身子,甚至为了走得快些,还轻轻提了裙摆起来。 贾母那两句关于明天宴席的话就没机会说了。 她笑了两声,很是宠溺地看着林黛玉的背影,又扬声道:“仔细看路,别摔了!” 屋里十个人,有八个都好奇忠勇伯府又送了什么来,有两个除了好奇,还有点嫉妒。 薛宝钗笑着跟探春道:“难为她认了个这么好的哥哥,隔三差五的送东西来,竟把别人都比下去了。” 探春原打算忍了的,毕竟当着太太的面,她不好说什么的。 但是转念一想,她的哥哥是谁? 贾宝玉。 贾宝玉又是谁? 那是太太唯一的儿子。 探春眉头一皱,先演了演谨慎小心,又去看了王夫人一眼,等她注意到自己,才又跟薛宝钗客气笑道:“谁的哥哥都比不上宝姐姐的兄长,只有宝姐姐的兄长是一母同胞的。倒叫人好生羡慕。” 要说恭维,不能说没有,毕竟还暗示了想跟贾宝玉一母同胞,但说讽刺,那就更有了。 指着薛蟠说羡慕,那就是最大的讽刺。 毕竟薛家是为了什么上京大家一清二楚,当事人香菱还在大观园住了一段时间呢,后来薛蟠回京,她才又出去伺候。 王夫人笑了笑,说了两句“家庭和睦”之类的话,也算过去了。 林黛玉一路快步回到了潇湘馆,申婆子已经等着了,桌上放着有食盒,地上也有好大一堆,还有一盆看着平平无奇的花草。 林黛玉一进去就叫丫鬟看茶。 申婆子笑道:“已经上过茶了,姑娘屋里的丫鬟一个塞一个的好。” 林黛玉坐下,问她:“今儿怎么来得这样晚?昨儿还说想要碰一碰周瑞家的,可惜她早上没来,不然我就留着她了。” “原本一大早就准备好了要出来的。”申婆子解释道:“可巧两位宋姑娘给姑娘的年礼送来了,这才耽误了些功夫。” “哦?她们给我回了什么礼?还是先看将军给我的东西吧。” “都是些寻常物件。”申婆子笑,她先打开桌上的食盒:“这是应景儿的灶糖。将军差人跑了京城大大小小的会馆,定了各个地方的特色,收拾好了,叫我送来的。” 她家将军给林姑娘的礼,要么很贵重,要么费了老鼻子劲,将军又不是个爱献殷勤的人,做事情都默默做在背后了,比方以前每天叫她们读书写字,还要学算数和风土人情,当时不觉得,现在不就有用了。 第45章 腊月二十四。 这一天该是扫屋子的日子, 不过像荣国府这么大的宅邸,是不可能一天扫完的,基本上从十一月就要开始收拾, 然后留一点最重要最有仪式感的活儿在正日子做。 荣国府留的就是清扫他们大门上那块“敕造荣国府”的牌子。 天刚亮, 管事就催着男仆们扛着梯子,拿着抹布赶紧来清扫了。 下头小厮还有些不解:“往年都是午时才扫的, 阳气正。” “我管他阳气正不正,今儿府上宴请忠勇伯,若是忠勇伯来正好赶上扫匾额,我叫你知道板子正不正。” 贾母屋里,她早上一醒来就先吩咐丫鬟:“差人去叫袭人来,宝玉渐渐地也大了,又是一年过去,我问问她宝玉怎么样了。” 当时听着没怎么在意,晚上睡觉的时候, 贾母一琢磨, 也琢磨出来不太对了。 老二媳妇阳奉阴违, 私下截了她给宝玉的丫鬟。 她吃了个哑巴亏, 她还不能问了? 所以一大清早,袭人就等在了贾母屋里的小抱厦处。 贾母上了年纪, 穿衣洗漱梳头打扮都挺花功夫的, 但袭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安安静静等在外头。 这会儿再说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 也不敢跟以前的小伙伴们说话了。 不多时,王夫人收拾妥当来给贾母晨昏定省了,一进去就瞧见袭人屏息静气坐在外头的小板凳上,她问道:“来给老太太请安?” 袭人慌忙站了起来, 她竟然走神了,没看见太太。 “太太,老太太要问宝二爷,叫我过来。” 王夫人嗯了一声,放慢语速,显得很是沉稳:“过年了,是该问问。”还有一句安她心,也是警告:“宝玉交给你,我是放心的,想必老太太也该放心。” 王夫人说完便抬脚进去,心里满满都是对小姑子母女两个的怨恨。当然,她虽然在外头跟袭人那么说,但是进来请安,却一句不提袭人,连在外头看见袭人了都不敢说。 毕竟这会儿屋里就她跟老太太两个,当着人老太太给她面子,没人老太太可不会跟她客气。 贾母喝了两口参汤,道:“进宫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王夫人忙应道:“都备得妥妥当当,包在腿上的护膝,还有穿在衣服里头的架子,里头都包了棉花,我试过了,保管能借力,又不会硌,也不沉,老祖宗放心。” 贾母放下茶杯,嗯了一声:“叫袭人进来吧。”说完又跟王夫人道:“你虽然年轻,不过过年进宫朝贺这么一趟下来,也要去半条命的。咱们两个到时候怕是没闲心管别的了,别的倒好说,宝玉那边得仔细些。他没了人管,可不就要撒野了?若看不紧,一时冻了饿了,都是有的。” 王夫人也只能说:“老太太吩咐的是。” 等袭人进来,规规矩矩行了礼,贾母原先觉得她老实,如今看她这张脸,就只剩下面目可憎。 “宝玉一顿吃几碗饭?” 一听这个开口,王夫人就知道要遭,这没法答的,尤其是最近,大家多数都在贾母屋里吃,那就更没法答了。 袭人道:“二爷多数是吃一碗半的,有时候出去见客,或者读书习字,也能多吃两口,有时候在屋里待着,只跟姐妹们闲话,就少吃两口。” 回答得滴水不漏,王夫人却更担心了,毕竟让老太太出口气就算完了,这么硬扛着,再往后指不定怎么样呢。 贾母嗯了一声,又问:“他的袜子是谁做?上回我看他那个掐金满绣的棉纱袜子很好,是你给他做的?” 袭人犹豫了,她会刺绣,袜子也会做,但掐金满绣,手艺但凡差一点,就得磨脚,她做不了。 “回老太太,是晴雯做的。” 贾母呵了一声,这也就差不多了。 她当老祖宗的,自然不能把话说得太清楚,而且外头又有了喧闹的声音,想必是姑娘们都来了,她也不能叫姑娘看见家不和。 贾母便笑道:“既然你已经是太太屋里的人了,今年就去你太太屋里领东西,我屋里的就没你的了。”末了还有一句调节气氛的,“不许哭鼻子。” 王夫人松了口气,又想老太太果真是老了,当初因为打了宝玉骂老爷那一次,还有大老爷要鸳鸯那一回……她还以为要怎么呢,结果就这?就这? “行过礼就下去吧,好生伺候宝玉,做事周全些,别叫他饿了冻了。多备几身年下穿的衣服,过年家里有客人,别叫失礼了。” 袭人忙行礼,倒退着出去,又跟外头等着请安的姑娘们打了个照面,再次行礼,这才回怡红院去了。 晴雯已经收拾好了铺盖卷,袭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笑道:“也不用带太多东西,就去三个月,还得回来的。吃了早饭再走吧。” “我这会儿不走。”晴雯奇怪地看她:“我得先去回老太太,还得去琏二奶奶处回一声,然后才好往林姑娘处去的。你一向自诩最是规矩的,怎么到我这儿就不叫讲规矩了?” 袭人笑得有些尴尬:“我才从老太太那儿回来,老太太还夸你手艺好。” 袭人只觉得嘴里舌头乱拌,不知道说了什么,等反应过来,已经坐在里屋宝二爷的床上默默垂泪了。 她原是最忠心的一个人,老太太原先也常夸她的,如今却被老太太推了出去。 “二爷……” 她嘴里的二爷正喝咸豆浆:“味道奇奇怪怪的。” 贾宝玉吃得艰难,林黛玉看了也难受,她把碗一推:“早就跟你说了,喝不惯别喝,平白的糟蹋东西,连我看了胃口都不好。” “想尝尝妹妹喜欢的是什么味道。”贾宝玉笑道,“也不能算是糟蹋东西。” “是啊,回头又算我头上。”林黛玉又吩咐厨房来的婆子:“紫菜不好,别洗那么多次,吃得就是那点海味。” 婆子辩解一句:“有沙的。” “寻些好的紫菜,我原先在苏州扬州吃的都没沙,吴越会馆吃的也没沙,怎么你这儿偏就有沙了?” 一听吴越会馆四个字,贾宝玉先蔫了。王夫人看她这个样子,越发的记恨起来。 当年她那小姑子就是这样,不管不顾的,稍有一点不顺心,什么都敢说,一点体面不留。 许是目光过于犀利,林黛玉转过脸来:“二舅母?” 王夫人笑笑:“……是伺候多年的家生子,几代都在荣国府伺候的。” 林黛玉点点头:“二舅母说的是,回头我找我三哥要吧,他能寻来我喜欢的。” 我就多余问她!王夫人狠狠瞪了一眼婆子,一个咸豆浆都做不好! 早饭还没吃完,隔壁宁国府尤氏带着儿媳妇胡氏来给贾母请安。 尤氏笑道:“今儿特意来问问老太太,咱们过年怎么安排?还是跟以前一样吗?我们府上今年得了不少山珍,想请老太太多去吃两顿呢。” 贾母下意识就看了王熙凤一眼,王熙凤笑得有些犀利,这事儿早就安排好了,尤氏又来问是什么意思? 尤二姐叫人去告状了? 尤氏稍微躲了躲王熙凤的视线,然后又挺直了腰板,谁比谁低贱不成? “早就安排好了?前儿不是都说过了?”王熙凤笑道:“可是珍大哥又有了新点子?想改一改流程?” 贾母笑道:“说起来……今年的宴会往后推两天吧,我跟她们要进宫谢恩,也见见贵妃娘娘,回来得歇歇,怕是没精神。” 尤氏心里一惊,老太太已经告假好几年了,怎么今年又要进去?难道……贵妃娘娘有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不过……尤氏左右看看,的确是不好宣扬的,都不说三个月胎还没坐稳,这可是龙嗣,再小心谨慎也不为过的。 “嫂子。嫂子?” 尤氏猛地回过神来,却见王熙凤笑盈盈的过来就要挽她的胳膊:“去看看你妹子吧,我估摸着她不好,你也不放心。” 尤氏笑得尴尬:“有什么好看的,有你照应,我有什么不放心?我就在老太太这儿坐坐,陪老太太说说话。” 她不是为继妹来的,也不是为宴会来的——她是一大早起来,被贾珍撵来的。 “隔壁请忠勇伯,怎么不叫我?你带着蓉儿两口子去请安,探探口风。” 但尤氏既没有才干,也没有口才,尤其是跟王熙凤比,她也想不到什么好主意,横竖贾蓉已经去寻贾琏了,她就坐贾母屋里好了,有孝敬老太太的名头,也不怕人说闲话,回去也能应付贾珍。 王熙凤狠她给自己下绊子,便又道:“怎么不去看看四妹妹?方才她许是没见过你,竟然走了,你们两个也不常见面的,又是过年,给她带的东西也好送过去才是。” 尤氏笑得更尴尬了,贾母都有些看不下去,她笑道:“凤丫头去厨房看看,今儿请客,别叫她们怠慢了贵客,也别耽误了咱们中午吃饭。” “这谁敢啊?”王熙凤笑道,“我这就去盯着她们。” 王熙凤这边出来,正好遇见来回话的晴雯,王熙凤便道:“都给你安排好了,请过安就去找平儿。” 晴雯忙应了。 等她给贾母磕头请过安,又去王熙凤院子里找平儿。 平儿笑道:“给你安排在大观园西门出去的奴仆群房里,林姑娘的丫鬟婆子都住在那边,是个两进院,正好后院厢房还有一间空的。隔壁住的是二姑娘、三姑娘跟四姑娘的丫鬟婆子。” 晴雯知道整个大观园就数潇湘馆最小,除了上夜的,丫鬟婆子都是另居。 但大也不一定好,就比方怡红院,地方虽大,但她们丫鬟就只有一张床,没想去了林姑娘处,还能有一间屋。 第46章 等吃过饭, 林黛玉送穆川离开。 “三哥。”她叫了一声,又不说什么,扭扭捏捏看着自己鞋间, 连头也不怎么抬的。 “怎么了?可是酒没喝够?我再陪你喝两盅。” 林黛玉噗嗤一笑:“你可别说酒盅了, 拿你手里也太好笑了。我是想说……我不敢一个人放火炮。” 这说的是什么!林黛玉脸上一烧:“我不是要说这个!” 穆川已经笑了起来:“无妨的,我家里小外甥女儿, 就是你给取名字的那个,也得我陪着,还得我拉着她的手才敢放。得亏我劲儿大,不然她就缩回去了。” 林黛玉软绵绵地瞪了他一眼:“我说正经事儿呢。” 穆川想了一下,表情认真到让林黛玉看了就开始尴尬:“嗯,我说的也是正经事。手不伸出去,火花烧到衣服怎么办?” “我是想说——咳,周瑞家的。”跟三哥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前儿来给我请安,笑得可温和了。可是她昨天没来, 今天也没来。三哥, 她什么时候再来给我请安?” 声音里头有不好意思, 还有点期待。 “问题不大。”穆川盘算了一下, 又看了看天色:“明天她还得来给你请安,我说的。” “就你最霸道了。”林黛玉这才抬头, 又冲他一笑, 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不会觉得我无理取闹吗?” “这可不算无理取闹。黛玉,你想想, 你若是不说,岂不是把周瑞家的放在心里了?”然后就要开始纠结内耗的无限死循环。 况且人家都折磨她十年了,她这才第二次,就开始内疚了?人可不能这么活着。 林黛玉眉头一皱, 又笑了起来:“三哥说得对,我可不能把她放在心里。” “有什么就说出来,别憋在心里,没什么大不了的。”穆川牵了缰绳,问:“那我真走了?有事儿就往我身上推。尤其刚才喝酒,你就说贾琏醉了,你无奈才 陪着喝了两杯。” 林黛玉又笑出两个小酒窝来:“这可不算无奈。” “你的确不无奈。”穆川吐槽,“全叫我无奈了。” 林黛玉笑着回去,刚到前院,就见贾琏的小厮来回报:“林姑娘,二爷醒了,请您稍等片刻。” 其实贾琏也不算完全醒,只是小厮看忠勇伯都要走,自家主子还昏沉沉的,万一真让林姑娘先回去,那自家主子这个年都要过不好了。 所以他们几个商量,拿了冰帕子往贾琏脖子上一冰,这才总算是把人激醒过来,然后又是两碗醒酒汤下肚,说话总算是不大舌头了。 林黛玉在暖阁等着,不多时,贾琏进来。 身上酒气浓浓的,走路也有刻意控制住的缓慢。 林黛玉垂下头来,她讨厌这个。 当年她父亲重病,贾琏陪着一起去,结果呢? 夜夜笙歌,纸醉金迷,隔三差五的要么带着一身酒气回来,要么带着一身脂粉气回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去做什么,还是在林家账上支的银子。 “林妹妹……我是想这事儿别声张,我是说我被忠勇伯灌醉了。”贾琏吞吞吐吐的,有醉酒的关系,也有为难的原因。 但这个正和林黛玉的心意,她也不想那么些麻烦事儿,她要是说她陪着吃饭了,那回去至少就是三天的盘问。 “我只说我在偏厅等着,你们说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贾琏松了口气,怪不得王熙凤常说林妹妹才是最聪慧的一个。 贾琏想了想,也不能装得太好,他酒没少喝,也符合想要讨好忠勇伯的举动,俗语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喝,那凤凰蛋就挺会哭的,老太太什么好东西都给他。 原先家里东西多倒也罢了,如今眼瞅着一天天走下坡路,老太太屋里东西都不知道当了多少了,怎么还都留给他? 那他算什么? 而且说句实话,老太太那些东西,大家心知肚明,当了就没打算要回来。毕竟老太太年纪也大了,将来就神不知鬼不觉的,直接销账了。 酒喝多了,思维难为不太受控制,贾琏想了一通有的没的,这才收敛心神。 “妹妹只管回去吧,我洗漱过后再去。” 林黛玉慢悠悠回到了贾母屋里。 贾母正跟她们讲进宫朝贺的事儿。 “除夕下午去,初一早上去。宫里规矩多,走几步路,站在什么地方,面朝哪里,什么时候该你跪下,都有太监盯着的。磕头问安也就是一盅茶的功夫,但在外头排队就得半个时辰,还得提前半个时辰到,若是前头的人被主子娘娘们问话,后头这些还得在寒风里等着。” 贾母脸上带着点怀念:“一点错不得。有些人家,这就是一年到头最荣耀的时候,你若是错了连累到她们,她们恨不得生吃了你。” 王熙凤吓得拍胸口,贾母笑着啐她:“就你会装样子。” 见林黛玉进来,贾母招呼道:“回来了?忠勇伯走了?” 林黛玉行过礼,在贾母身边坐下:“走了,琏二哥去送了,怕外祖母担心,叫我先回来。” 贾母笑了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了什么?没喝多吧?” 林黛玉摇头:“我进去说了两句话,就去暖阁坐着了。后来走的时候才又出来,应该是喝酒了,闻见酒味儿了。” 贾母笑着拍了拍她:“你也别见怪。男人哪儿有不喝酒的?平常咱们摆宴席,你们也都喝几杯黄酒的,回头都要学的。别学那些个装腔作势的,矫情。女孩子要大大方方的才好。” 林黛玉听过就算了,探春却往心里去了,这是……要开始让她们见客人?也要有些人情往来? 探春生出了几分期待,年纪越大,越是懂事儿,尤其是去过赖嬷嬷家里,去过王家,她越发不甘心偏居一隅,她想要所有作为。 贾母又道:“今年我跟你们太太要进宫,回来许是要歇几天的,过年亲戚来往待客,叫凤丫头带着你们办。” 探春欣喜若狂,正想怎么说又体面又不显得太功利,叫薛宝钗抢了先。 薛宝钗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过年待客,她原本就不是贾家人,况且过年就这么几天,一锤子的买卖,不如让出来。 “老祖宗说的是。只是我……叫凤丫头带着二妹妹、三妹妹跟四妹妹办吧,我住得离小厨房进,我看着小厨房,颦丫头身子骨弱,一日三餐得按时吃。” 探春的脖子似乎都僵硬了,她缓慢的转头过去,看着薛宝钗的目光似乎要喷出火来。 “也行吧。”贾母嗯了一声,王夫人也跟着道:“那就这样吧。” “你可别拿我说事儿。”林黛玉没好气道:“早先我十顿只好好吃五顿,也没见你关心我,如今我好了,你倒跳出来了。” 探春立即跟上:“正是。宝姐姐只出一张嘴不成?小厨房好好的,上回柳婶子那事儿,也证明是诬告,后来她不又回来了?办事更是尽心尽力。怎么?这也是宝姐姐的功劳不成?” 王夫人眉头一皱,清了清嗓子,探春再生气也只能先忍了,好在话也说了些,不算太憋屈。 惜春也忽得笑了一声,也加入了战斗。 她听丫鬟说,林姐姐得了一盆昙花,这两天正要开的,昙花在佛家里既是祥瑞,也是无常与觉悟,她正想要求林姐姐去她屋里借住两日,看看昙花究竟是个怎么回事。况且还有三姐姐的事儿,都商量好的,怎么就叫薛家人抢了? “宝姐姐确实能说。上回老祖宗叫我画园子,宝姐姐说得头头是道,还安排了二哥哥去外头找会画的人请教,又给列了那么大一张单子,还说这些东西她家里都有,还说要教我怎么用,结果最后还是凤姐姐给寻了东西来,她连张纸都没出。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成宝姐姐教我画园子了。” 说完惜春还感叹一句:“这都画了两年了,也没见她来找我。” 薛宝钗笑不出来了。 屋里气氛有点尴尬。 迎春虽然也想说两句,只是她一向得过且过,虽然有个宝姐姐对她不好的念头,却找不到实例,只能唉声叹气。 王夫人眉头一皱,却也不完全是生气,她淡淡一笑道:“你们宝姐姐毕竟年长你们几岁,有些事儿她知道,自然是要说的。许是你们听错了,咱们家的事儿,怎么好叫她出银子?” 这话真要说解围,也不太适合,这屋里也就探春、宝玉跟薛宝钗有点关系,剩下的关系都远到可以用多管闲事来形容。 但好歹是个台阶,薛宝钗笑了两声,没说话。 王熙凤专门等了片刻,这才开口,要说整个荣国府,谁最不待见薛宝钗,王熙凤是常年盘踞前三名的。 “咳,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薛大姑娘毕竟是亲戚,哪儿有过年叫亲戚忙起来的?依我看,不如请珠大嫂子盯着小厨房,她也住院子里,距离不远,过年她也不好出来,正好管着后厨,岂不正正好?” “你就会给我安排差事。”李纨忙点头应了,总归有个事儿干,比在屋里刺绣抄经书等等要强太多了,况且又是过年。 外头热热闹闹的,鞭炮声不停,她只能跟兰儿窝在屋里,等贾母想起他们来:“寡妇失业,日子难过,把这碟菜给兰小子端去。” 贾母眼皮子耷拉下来,叫别人看不清她眼神:“都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吧。琏儿可来了?你们先都回去,我跟你们琏二哥说两句话。” 大家起来行礼告辞,到了外头小抱厦,惜春叫住了林黛玉。 “林姐姐,我听说你新得了一盆昙花,我没见过,我能去看看吗?” 第47章 贾母没休息好, 整个荣国府,除了宝玉还听话,剩下的全都开始造反。 上头办事儿的阳奉阴违, 当面就敢糊弄她, 小辈们也敢当着她的面斗嘴,完全没她放在眼里。 “……他们还要嫌我偏心宝玉!” 林黛玉也没睡好。 昙花是子时开的, 丫鬟叫她起来的时候,她还不太乐意。 “……我觉得宋姑娘是故意的。”林黛玉打着哈欠:“下回见面了我得说她。” 但是真看见那花,她忽然又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宋姑娘是好人,是旁人误会了。皇后娘娘的侄女儿不好当。” 惜春看着倒是入神,一句话没说。 昙花子时开丑时谢,好像每一次眨眼,那花都不一样,等到花落,迷迷糊糊又睡一个时辰, 天就亮了。 林黛玉还没睁眼, 就被外头贾宝玉的声音吵醒了。 “这样香, 可是昨晚那花开了?” 林黛玉皱着眉头睁开眼, 然后就看惜春同情又带着点担心的眼神,似乎还有点别的什么。 “紫鹃。”林黛玉叫人, 没等紫鹃进来, 外头就传来贾宝玉的声音:“妹妹可醒了?” “紫鹃!” “姑娘。”紫鹃忙进来:“姑娘可是要起了?我伺候姑娘穿衣。” “请宝二爷出去。”林黛玉冷冷地说,原先她过得浑浑噩噩, 她知道规矩知道避嫌,可说了几次宝玉都不在意,荣国府上下竟也习惯他抱着丫鬟舔胭脂,全当他还是孩子。 可他不是孩子, 自己也早就不是孩子了。 平日里跟三哥出去,三哥说话做事都规规矩矩的,一点不让人觉得冒犯。 反倒是自己…… 他还是宝玉口中的粗人。 况且就三间屋子,宝玉在明堂站着,里头这间就是自己卧室,虽然隔扇门,但中间只挂着厚帘子挡风,再往里就只有个屏风了。 紫鹃到了外头,跟贾宝玉笑道:“姑娘才起,二爷先去书房坐坐可好?” 贾宝玉嘴里嘀咕着“怎么就生分了”,挪步到了书房。 入画跟紫鹃两个带着小丫鬟进来伺候穿衣洗漱,正梳头呢,惜春夸道:“宫里的东西是好,这手脂比我平日用得细腻,香气也更自然些。” 说完她又笑:“再这么下去,我都舍不得出家当尼姑啦。” “你若喜欢就拿两盒去,我三哥送得多,我一人也用不完。送东西来的申妈妈也说了,都是现用现制的,多放些时日就不好了。” “我拿一盒就行。”惜春笑道,既不会显得太客气,也不会让人觉得没眼色,“盒子也好看的,封得也密,用完了还能放些别的。” 等洗漱过后,惜春告辞离开。 见姑娘打扮妥当,紫鹃又引了贾宝玉进来。 贾宝玉一来就奔着那盆昙花去了:“可惜了,没看见昙花一现的美景。这花朵赏了我可好?香气扑鼻,正好添进香粉里,或这样做些口脂,口舌生香的。” 贾宝玉一瞬间就想起了三四种用法,然后又惋惜道:“可惜只有三朵花,回头我叫人去外头问问这花怎么养护,下次定叫它多开几朵。” “你若喜欢拿去便是。紫鹃,拿些油纸来,给宝二爷把花包起来。” 贾宝玉顿时就笑逐颜开了:“好妹妹,等东西做好了,我给你送来。” 原先是举目无亲,无人做主,更加不敢细想,就是一天天熬日子。但自打上回跟三哥说了婚约的事儿,林黛玉不免也要想一想。 当初她跟父亲也说过,宝玉虽然耳根子软,但极少生气,虽然不曾立业,但也听话,只是…… “姑娘,周妈妈来请安了。” ——还是三哥说话算数。 林黛玉笑中带了几分锋利,连语气都变了:“叫她进来。” 她这样明显的神情变化自然瞒不过贾宝玉,贾宝玉瞄她一眼,心想正好他在这儿,也好帮着周旋一二。 他也知道林妹妹跟周妈妈不太对付,不过周妈妈毕竟是府里有体面的嬷嬷,又是太太的陪房,他们做小辈的,自然是要孝顺长辈的。 不过周妈妈若是说了什么冒犯的话,他也要帮着拦一拦的,免得林妹妹多心。 “宝二爷,林姑娘。”周瑞家的上前行礼。 昨天慌慌张张的来不及细想,一晚上过去,周瑞家的明白过来了。 林姑娘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妈妈还是去看看吧……这次来应该只是问话…… 这不就是在点她? 况且原本的主意,就是要好生奉承她的。 “临近过年。”周瑞家的堆出一脸笑来,“姑娘若是要出行,只管提前吩咐,马车都是准备好的。最近庄子上新送来两匹拉车的母马,性子温顺,拉车又快又稳,都给姑娘预备着呢。” 林黛玉笑了笑:“别的姑娘有吗?单就给我一人预备?” 来了来了,周瑞家的正要开口,却被贾宝玉打断了。 “周妈妈辛苦了,紫鹃,给周妈妈倒茶来。临近过年,也不好叫您白跑一趟,雪雁,把你们新得的银锞子拿来,给周妈妈挑两个样子好的。” 林黛玉跟周瑞家的齐齐看他,眼神都有点不善。 真要单拎出来,这话说的确实好听,但……总不能真的抛开事实不谈吧。 “……你这只通了一窍的仕途经济,还不如彻底一窍不通的呢。” 林黛玉小声嘀咕了一句,觉得宝玉就是来捣乱的,那她也就不客气了。 “周妈妈来是给我请安的,话还没说两句,你就开始打岔。宝二爷别处坐坐,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大佛。” 贾宝玉也不生气,他笑道:“我等你一起吃饭。外头又上冻了,仔细路滑。” 周瑞家的忙又接道:“姑娘喜欢什么车样子?车里是要布置软塌还是对面双长条椅子?另还有些固定放火盆食盒的位置,不知道姑娘喜欢哪样的?” 林黛玉笑了笑:“不劳周妈妈费心了。我出门有忠勇伯府的车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布置的车子样样都合我的心意。” “瞧姑娘这话说的。”周瑞家的又笑:“忠勇伯的东西再好也是外人,咱们自己的车子坐得更舒心,也方便。” 贾宝玉看看周妈妈,又看看林妹妹,虽然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但他只觉得哪里不对,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周妈妈还是多笑笑吧,笑起来更喜庆。”毕竟以后日子就剩下苦了。 林黛玉扫了一眼雪雁,道:“银锞子给周妈妈多拿两个。”反正你也带不走。 周瑞家的告辞离开,贾宝玉迟疑道:“周妈妈是太太的陪房。” “这话用你说?”林黛玉反问道,若不是二舅母的陪房,又如何能这么体面,又如何能隔三差五的给她脸色看? 这话一出口,林黛玉又想起当日三哥说的:气死你的恶婆婆。 她不禁莞尔一笑:“咱们去吃饭吧?你饿不饿?我饿了。” 总归周瑞家的来问安她很高兴,三哥无所不能,什么都能满足她,就更高兴了。 心大这时候就不是坏处了,贾宝玉跟着起身:“咱们一起。” 吃过早饭,林黛玉出去晒了会儿太阳才回去,晴雯已经等在屋里了,手上正劈线。 也不知她是怎么动的,就那么一扭,指甲往上一顶,线就开了。 林黛玉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才出声道:“以前不知道,今日亲眼见了,才知道你手艺这么好。” 晴雯忙起来行礼。 林黛玉道:“不用这么客气。”她左右看看,吩咐道:“以后把桌子放窗户下头,这边地方腾开,刺绣光线得好一些。” 紫鹃去安排人收拾物件,又叫婆子来搬大件儿的东西。 林黛玉从书架上拿了她写好的《满江红》:“我想绣这个,上下两幅。” 晴雯年幼时识得几个字,如今还记住的也不多,但看这幅字的气势惊人,也知道不是送给宝二爷的。 晴雯认真道:“一般来说,绣品中心最好是略高于人眼。” “那……”林黛玉想起三哥的身形,不由得笑了,“那得多绣出一尺去。” “若是按照一般屋子大小,这等作品是可以挂在厅堂的,大概就四到五尺长,两尺宽。”晴雯又道:“而且这等气势,不好绣太小的。” 林黛玉一想也是,抱怨中带着微笑:“咳,早知道不绣这个了。” 她把上下两幅字在书桌上摊开:“写字是要有比划的,也有笔锋,比方这一划是从左到右,那绣品上最好也能看出来这一点。还有这里,这是顿笔,要有圆润感。这个勾折又该怎么绣?若是能有墨汁饱满的水润感,就更好了。还得 有光泽感。” 林黛玉也知道些刺绣的基本概念,她是苏州人,江宁织造府也在江南,别说大魏朝了,往上数,但凡有名有姓的朝代,这里的刺绣都是最顶尖的手艺。 所以她说的基本,其实也比荣国府许多人要高明许多。 但是在晴雯面前,单看她的劈线功夫,就知道她手艺有多好了,林黛玉便也不再说自己知道什么,只听她讲。 晴雯想了想道:“想要看出笔划走势,那绣线肯定是要劈到最细,按着笔划走势来。想要光泽圆润……可以掺些极细的银线,或者干脆不用银线,只用不曾染色的蚕丝,虽然不及银线有光泽,但更内敛自然些。” 林黛玉一边听,一边记了下来,准备叫人去找东西了。 “饱满的话……”晴雯上手摸了摸林黛玉的字,像勾折或者顿笔的地方,的确是稍微会厚那么一点点,“可以绣两层。” 第48章 穆川叫人去江南, 自然不可能仅仅是去买蜜饯点心,主要是打听林家的消息。 等手下带邓发源出去,严业道:“老莫他们一家子已经在姑苏城安顿下来了。临走前打听到的消息, 林家下人都被发卖了, 铺子家产一点不剩,祖宅跟祖坟倒是都在, 但看守的人已换成了贾家的人。” 穆川冷笑一声:“他们做事倒是斩草不留根。” 严业又道:“另外林家还是有几个堂族的,只是关系远,在外省居住,都是平头百姓,许多年不曾来往。至于林大人过世的时候有没有来祭奠,这个确实没打听出来。老莫说如果能寻到当时的礼单,兴许能看出来,但一时半会儿也难找,这么多年过去, 礼单还在不在也不好说。” “知道了。好生歇着, 好好过个年。”穆川吩咐道, 他想了想, 又去牵了马,往定南侯府去了。 穆川先跟义父行过礼, 又去看看李家子弟的基本功练得怎么样了, 最后去找了李承武。 “四叔。”李承武脸上有些哀怨,道:“家里说我年纪大了, 又有官位在身,也该管管事儿了。……以前不觉得,过年是真累啊!” 穆川笑道:“这证明你祖父准备放你出去了。叫你自己管起来,免得以后抓瞎。” 这么一想倒是挺好, 住家里上头所有人都能管着他,怪憋屈的。 再说他这个年纪,谁在外头没个宅子?总不能把狐朋狗友带家里撒野吧? “走,去我家里,我有事跟你商量。” 李承武兴高采烈跟着一起走了。 回到忠勇伯府,穆川叫人给李承武准备客房,又考了考他的武艺,问了些军营里的基本事项,觉得挺满意,这才道:“年后上任,你来当副官。” 李承武惊喜得都呆住了:“四叔!你可真是我亲四叔!比我亲爹还亲!” 穆川笑道:“我跟谁都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儿子!说起来,你明儿可有空?陪我去趟荣国府。” “嘻嘻嘻嘻。”李承武窃笑两声:“可是要去给四婶问好?” “当着面可别叫四婶。”穆川嘱咐道,“你四婶面皮薄。” 虽然他原本的计划是要到二月份天气好些,能出游了,再给林黛玉介绍些青年才俊做做对比,不过现在进展过于顺利,深入的话题,特别是婚约都聊过了,计划自然也要提前的,他又不是什么教条的人。 李承武高高兴兴去练武场参观穆川收集的那些兵器了。 不多时,陪着邓发源去吴越会馆的人回来了。 “三子还看着,我先回来报信,免得将军着急。点心得做一宿,云片糕也不经放,邓发源说京城干燥,也不用放静置一整天,他估摸着明日巳时左右正好出锅。” 这时间就还挺合适,穆川点点头:“拿咱们府上的盒子去,别用吴越会馆的。” 穆川想着给他家林姑娘送些喜欢的点心吃食,宁国府贾珍两口子也正在说林黛玉。或者说,贾珍说的是林黛玉,尤氏什么都不知道。 “正好过年,我听说老太太今年要进宫,隔壁人多事杂,怕是照顾不过来,你无事便去帮着照看照看,也带佩凤她们几个去大观园逛逛。” 这一听就是想往隔壁传话,就是不知道传给谁。尤氏本就是继室,贾珍又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她一句没问,只说好。 贾珍说完就走,尤氏恭送他出去,虽然心里有点不痛快,但转念一想,就连老爷的爱妾佩凤,也不过是个幌子,正经传话的是她的丫鬟小锦儿,尤氏也就没什么不甘。 贾珍回到外书房,又叫了丫鬟锦儿过来。 锦儿刚过二十,长得很是老实,人却机灵。叫贾珍觉得可惜,又有点庆幸。 “这几日你跟你们奶奶去荣国府,园子里常逛逛,多跟人聊聊,尤其是在潇湘馆附近,问问忠勇伯怎么还不来提亲。” 锦儿忙点头应了,又借机要东西:“老爷,大冬天的,那园子里风大,冷。” “我还不知道你了。”贾珍笑了几声:“去挑个狐狸皮,给你做个小袄子穿。” 锦儿欢天喜跪下来磕了个头才走。 书房里没了人,贾珍叹了口气。 他最看不惯的,就是隔壁荣国府做事磨磨唧唧瞻前顾后,叫女人管家就是这等德行,面子排场最重要。 荣国府的大老爷,自打被勒令搬出正堂,家业也没他的份儿,他整个人就没了心气儿,每天睁眼就三件事儿:喝酒、听曲儿、睡小老婆。 老二爷就更……呵呵,他把管家叫:凡尘俗务。 结果偌大一个荣国府,就全落在了王家人手里。 老的那个只知道装慈悲,背地里逼死丫鬟。 小的那个只想别人说她能干说她好,搞到现在孤掌难鸣,人人都等着看她笑话。 贾珍最看不起的就是隔壁较劲的婆媳两个,手里几张好牌捏着,捏到最后胎死腹中。 当初隔壁大姑娘刚封妃的时候,他就说借着这个机会,赶紧给迎春寻一门好亲事定下,也好有些新关系新助力。 结果呢,老太太说姑娘还小,没有这么早定亲的,显得荣国府眼皮子浅。 二太太的理由就更露骨了,说二姑娘是大房的人,她一个当婶娘的,不好越庖代俎。 说白了不就是不想大房过得好吗? 也难怪,看贵妃娘娘怎么处事,就知道这位二太太是什么秉性了。 省亲的时候不叫庶弟参加,能大过节的说自己庶弟的灯谜不通,连个赏赐也没有,这难保将来家宅不宁。 当初把大儿子撵出去,就已经留下祸根了,如今打压一个庶弟,关键这庶弟的生母还是个家生子儿,何必呢?他又翻不过天,既然要压,就干脆把他压实,留着又是一个祸根。 贾珍当族长的,说过好几次,还拿自己举了例子:贾氏族里没有差事的,一概能从他这儿领东西,难道这些人他人人都喜欢?看他凭着自己好恶行事没有? 结果说了跟白说一样。 到了现在,隔壁府上几个姑娘全都到了婚嫁年龄,因为藏得太严实,反而没人问了。 荣国府也没人担心的,一个个醉生梦死的,全然不管明天会怎么样。 尤其是这次忠勇伯回京,蓉儿又在龙禁尉当差,也认识几户权贵,这么来往几次问一问,也就知道忠勇伯有多得宠了。 关键还是皇帝跟太上皇都喜欢他。 结果呢?他便寻机会都没法跟忠勇伯结交,荣国府生生把人往外头推。 忠勇伯都来几次了?带林姑娘出去玩也有几次了。忠勇伯拿这个当借口,她们也真敢信,也不看看咱们贾家当兄长的这么些,有哪个能陪着妹妹这么胡闹的? 放眼全京城,这样的哥哥他也一个都不认得。 就说他妹妹惜春,上次见面还是老爷的葬礼。 贾珍呸了一声,越发看不起荣国府。真还就装傻了,一边说忠勇伯不可能跟林如海有交情,一边对他天天来看林姑娘无动于衷,非得叫人家忠勇伯先开口不成? 你们府上二老爷的官职还系在他身上呢。 贾珍冷笑一声:“我若不是族长,我管你们死活!” 他只当贾母是要拿乔,要撑着荣国府的脸面,但实际上,这里头稍微“有亿点”误会。 贾珍并不知道当年荣国府从林家带了多少家产回来,因为贾母是这么跟他说的: “林家的堂族撕咬得很是厉害,最后还分了官府三成,勉强才把人带回来,另就是敏儿的嫁妆,还有给她的嫁妆。若是不带她回来,那些人指不定要怎么磋磨她,我不忍心,我是真的不忍心。” 这理由对贾珍这个族长来说,非常合理。只要有一个堂族在,一个铜板都落不到孤女手里,能给她一份嫁妆,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但他似乎也有个印象,林家好像没什么人了。 不过那会儿秦氏刚死,他悲痛欲绝,也就没过多追问,不过这两年他也试探过几次,也跟贾琏喝过好几次酒。 虽然从贾琏花钱大手大脚能看出来他好处不少,大概……应该也不止是的嫁妆,但又能多多少呢? 所以在他眼里,说荣国府是林姑娘的恩人,还真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既然享了贾家这么多福,也该为贾家做些事情了。” 贾珍把荣国府这些年错过的机会都想过一遍,一边惋惜,一边嘲笑。 “天地君亲师,你一个外祖母,勉勉强强才能挤到亲里,真要叫忠勇伯去找陛下赐婚,那你还想有情分?出嫁女跟娘家来往都不多,更何况你一个‘外’祖母?” 贾珍把贾母抱怨一通,气顺了些,又去看过年的事物了。 倒不是他不敢当面跟贾母说,就是跟个老太太说这些,一不顺心她就装聋,忒烦人了。况且劝她们几年,一句话不听,他再去他就是傻子。 距离过年也没两天了,这天早上,林黛玉一起来,就听丫鬟回报:“周妈妈来了。” “她来得倒是勤快。”林黛玉掀了被子,“没旁的事了?整日在我屋里守着。” 林黛玉说完又有点想捂脸。这才几天,她就开始烦了? 但其实也不是真的烦,就是想炫耀一下,她甚至还想跟三哥说,别叫周瑞一家那么快去平南镇,她现在觉得周瑞家的哪儿哪儿都好。 说话好听,做事勤快,又是管事儿的,叫她办什么,立刻就能得,比宝玉好用太多了。 等梳妆打扮好,林黛玉出来,周瑞家笑盈盈行礼,道:“老太太吩咐下来,等今日早饭过后,叫几位姑娘跟着您一起去给姑奶奶和姑爷上柱香。我特意准备了上好的香,是从喇嘛庙里请来的。” 第49章 出了荣国府, 穆川气儿有点不顺。 林黛玉以为要给她介绍李承武的时候,这个态度,尤其是隐藏着对贾宝玉的态度, 叫人很是不满意。 那贾宝玉怎么看都不值得托付终身吧?虽然他还不曾表露心意, 虽然这亲事是老岳父定下来的,但那个时候老岳父重病, 人糊涂了也不一定。 不能这么说老岳父。 穆川道:“你去揍贾宝玉一顿。” “好嘞。”李承武答应了又问:“是……上回说的我四婶的表哥?” 穆川点头:“别太用劲儿,他还是个娇嫩的纨绔子弟。” 主要李承武已经不是纨绔子弟,军体拳打得虎虎生威,骑射无一不精,一拳过去那贾宝玉受不住的。 李承武窃笑两声,换了个特别讨人厌的嘴脸:“你瞅啥!” 穆川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以前我不理解,义父总看不上你,说你是纨绔子弟, 烂泥扶不上墙, 我今儿算是明白了。没有二十年的功夫, 练不出这么欠揍的眼神。” “四叔, 我可是帮你办事儿。我跟他又没有交集,大过年的, 我抽空就得去荣国府附近溜达。” 穆川拍他肩膀的力度加大了:“你就不能找个中间人, 说请他吃饭,约他出来, 然后半路找事儿?” “诶呦!许久不当纨绔子弟了,竟忘了这个。四叔放心,我肯定办得妥妥当当。” 李承武出去寻以前的小伙伴,看哪个能跟贾宝玉的圈子扯上关系。 穆川回到忠勇伯府, 见他爹娘正安排人往牛车上搬行李。 “我们回去住两天,过年城里不够热闹。”黄桂花说道:“轻点轻点,那个是给老林头带的酒,仔细别洒了。” 不管什么时候听见她把村长叫老林头,穆大壮都有点胆战心惊的,他觉得他这辈子都适应不了三品官的生活。 穆大壮略带着不好意思,跟穆川道:“不是不想陪你过年,你过年还得进宫,我们两个老的,还有——” 黄桂花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笑道:“别听你爹胡说。我们这是要回去显摆的。而且过年咱们家要抢第一柱香,你不回去,你弟弟得回去。他面皮又薄,酒量又不好,村里人虽没什么坏心眼,但我也不能叫他出丑,咱们家如今有门楣了,我得看着。” 穆川失笑:“房子盖了几间?只是没晒过太阳,不好住的吧?” “拿火烤烤是一样的,听说已经好了一排屋子了,不行我们还能住村长家。还有你妹妹,我们住京城的伯爵府,她婆婆一家不认路不敢过来的,我们回去,也好让他们一家在你妹妹面前伏低做小,去去心结。” 去去心结还挺重要的,穆川一直相信有气就撒别憋着,不然心结早晚变成结节。 “再带几个打手?” 黄桂花大手一挥:“没必要,村里那么些人呢,你那些打手——手下太厉害了,打起来有去无回的,不过瘾。你不用担心,有老林头呢。” 穆川便又问二叔:“药带了吗?别受凉,护腿带上。” “带了!带了三套呢。”单丽娘笑道:“一套给他换,还有两套一套给他老丈人,一套给村长。” “行,我也没什么好吩咐的,有事儿差人叫我。” 才改了姓的小外甥女又生,又给穆川了一套草编的家具:“这是我照着我睡觉的房子编的,有拔步床、有屏风、还有花罩,还有两个小丫鬟,你替我送给林姐姐,我可喜欢我的名字了,又好听又好写。” 送走家里人,穆川叫人拿了点心出来,跟给林黛玉送不一样,给皇帝跟太上皇送就不能全送了。 别的不说,总不能给两人送一样的东西吧? 那就真是奔着翻车去了。 比方云片糕,肯定就是皇帝的,山药枣泥糕这种能牵扯到滋补的糕点,放在太上皇这一盒里。 皇帝还年轻,这个年纪的男人一般不爱吃甜的,所以萝卜团归他了。 穆川吩咐着,丫鬟很快捡好了两盒点心,又仔细包好。 穆川把东西放到一边,洗过手这才去拿了抄写了一半的《千字文》来,跟他收到的林黛玉的信比,这字迹可以用云泥之别来形容了。 但问题不大,穆川心想,又有几个人写字能比他家黛玉好看呢? “去问问他们带回来的东西收拾出来没有?给我拿一团和气的年画来,还有对联窗花等物,初五的财神也要几张。” 等丫鬟拿了东西来,穆川分成三份,又叫申婆子:“这是给林姑娘的。” 申婆子笑眯眯地拿了东西走了,穆川则拿着剩下的两份进宫了。 跟进宫比,进荣国府要快多了。 申婆子熟门熟路到了潇湘馆,放下东西行过礼,笑道:“林姑娘,这是我们将军叫我带来的东西。尤其这个财神,宫里也用的这一张,初五一定贴上。” 林黛玉笑道:“你们将军倒是有本事。我要的字你可带来了?” 申婆子忙应道:“带来了,就是这个。” 看见这个,林黛玉的好奇心就止不住了,她笑道:“我就不留妈妈了。” 申婆子又行过礼离开。 林黛玉伸手要去看那叠字,想想又笑了:“紫鹃,打些热水来,我洗洗手。雪雁,取些参片来泡茶。” 她要精精神神地看这个。 穆川这会儿已经进了宫,给太上皇的东西,暂时先寄放在了北门。 说实话,跟太上皇相比,还是皇帝更重要,也是时候叫皇帝看到些进展。不然那么些东西赏赐下来,又叫他做了心腹才能做的北营统领大将军,是时候给他一点回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处,手下不会再担心他翻车。 虽然已经封笔,但皇帝还是在御书房见臣子,穆川进去,除了小太监,还有个红衣蟒袍的大太监,瞧着还挺眼熟。 穆川给自己的外在形象,就是别的事儿可以稍微糙一点,但是军营相关事项,别说错了,就连一个失误也没有。 他跟皇帝行过礼,又笑着跟那太监打招呼:“钟公公。” 皇帝抬头看了一眼:“你认识钟军?” 穆川笑道:“自然认得,前年和王大人一起来平南镇督查过。当时我们还说,若是钟公公来当监军就好了。” 皇帝表情轻松下来:“他在这些事上的确是有些天分的。” 钟公公送了口气,若是这位忠勇伯说不认得他,那两人都得吃挂落了。 他给穆川行过礼,又跟皇帝道:“奴婢先行告退。” 等钟公公离开,皇帝问道:“你今儿带了什么来?” 穆川笑道:“从江南带回来的点心师傅,臣吃了很是不错,特意进献给陛下尝尝。” 皇帝哦了一声,起了点好奇心:“拿来朕看看。” 穆川就在一边看着,皇帝打开盒子,第一眼看见的,果然是云片糕。 “诶呦。”皇帝笑道:“还是这云片糕,得亏手边有水。乔岳定是故意的。” 虽然这么说,皇帝还是先去拿了云片糕,还是一手拿糕一手拿茶杯的姿势,只是这糕点送进嘴里—— 皇帝忽得愣住了,一句话不说,微微皱着眉头,连着吃了三块。 “早些年……他给朕吃的是什么呀。” 穆川满意了,皇帝是不可能为难一个孤女的,但是跟他老丈人那点芥蒂若是不解开,他也不好给黛玉求恩典,总归他能帮着撑腰,但毕竟不如皇帝腿粗。 “臣当时就好奇,林姑娘说云片糕不好吃,陛下也说不好吃,可臣吃着的确不错。”穆川松了口气,“可见不是臣糙。” 皇帝没理他,陷入了“当年林如海为什么要把东西放到这么难吃才给朕吃”的纠结中。 穆川也没打搅他,说实话,当年的事情管他是什么呢,他老丈人都过世这么些年了,查也不好查,反正他是打算往对林黛玉有利的方向引导的。 不多时,皇帝没想明白,带着纠结回过神来,又问穆川:“那个纸筒里是什么?给太上皇的?” 穆川不好意思笑笑:“是从江南请回来的财神像。江南是富庶之地,臣想着那边的财神像总归是有点灵验的,只是进宫了又想,这东西献给陛下不太合适,有钦天监呢。” “什么合适不合适的?”皇帝擅长在细微处关心朝臣,穆川如今也这样回应他,皇帝别提多开心了。 “留下,等初五的时候,朕叫他们贴起来。” 这不就跟皇帝用了同款财神了? 穆川又感慨:“臣提着食盒进来的时候还觉得是不是冲动了?原先在乡下看戏,以为皇帝吃东西是要先验毒的。” 皇帝大笑起来:“你这话别叫全福仁听见。朕以前还当王爷的时候,也时常出去逛的,那会儿他就不乐意,当了皇帝倒是出去的少了。” 穆川便兴致勃勃地问:“正阳门外的致膳楼,真是御厨开的。” “朕哪儿知道这个?”皇帝头一偏问小太监:“你可知道?” 小太监好容易寻了个能跟陛下搭话的机会,恨不得跪下来给忠勇伯磕两个。 “前头的大师傅的确是御厨,只是做了没两年就病死了,听说后来专门请了鲁菜师傅,又根据京城的口味改了改,跟御膳房是不一样的手艺。” 穆川失望地叹了口气,皇帝笑道:“没想乔岳也这样好口舌之欲。” 穆川很敏锐地抓住了这个非常微妙的“也”字:“吴越会馆的菜不错,江南口味,尤其是多放糖的精髓,掌握得很好。” 陪着皇帝聊了好一会儿趣闻,期间白公公进来一次,回报说差事办妥了,小太监通传两次,说有宗室和钦天监求见。 第50章 赖嬷嬷的到来似乎是个开始, 第二天早上,又有两名管事婆子来给林黛玉请安,而且规规矩矩的一点都不聒噪, 请过安放下东西, 说两句话就走。 林黛玉在荣国府住了十年多了,还是头一次知道荣国府的婆子能这么规矩, 半点不带卖弄的。 到了下午,前院又有消息传来。 过年少不得要放些鞭炮庆祝,冬天虽冷但很干燥,荣国府各处又系了不少红布彩条等增添喜庆,就连红灯笼都比平日多挂上不少。 赖管家担心失火,昨儿夜里带着人巡查了一遍,结果抓了四个吃酒赌钱的婆子。 “若是平时倒也罢了,听说那四个婆子是正当差被抓的。” 探春笑盈盈地跟林黛玉说,一边说一边又看了薛宝钗一眼。 “一个是二门上的婆子, 一个是园子里巡夜的婆子, 还一个是薛姨妈住的东北小院看门的婆子, 还一个是蘅芜苑看门的婆子。” 林黛玉其实也听说了, 但探春说得这样有趣,她又是最会配合的一个, 林黛玉很是体贴的惊呼一声:“这四个人是怎么凑一处的?距离可够远的, 她们在哪儿赌啊?” 那还用说?探春又瞥薛宝钗一眼,两个都跟薛家有关, 薛家就是个赌窝! 探春虽然平日也看不起贾环,但毕竟是她亲兄弟,结果他亲兄弟被莺儿勾得有几个余钱就要去赌,功课都不认真做了, 她也咽不下这口气。 “在东北小院的门房。”探春笑道,“我听说他们说,那婆子想着薛姨妈是亲戚,就算是查赌也不会查到这儿来,况且薛大爷又回来了,总归要避嫌的。” 薛宝钗原不打算理会的,但听她越说越来劲,连她哥哥也要牵扯进来,便出声道:“都是一家的婆子,从小一处长大,情分自然非同一般。夜里累了歇歇脚,也是常有的,不必这么刻板。” “你说的是聚赌?”惜春反问道。 “你说的是常有?”探春也反问,只是她正要继续,王夫人跟薛姨妈进来了,探春不好再说,怏怏地站起身来,等着行礼。 薛姨妈俯下身子就没起来,歉意道:“都是我夜里失察,叫她们在门房里吃酒赌钱,老太太应该怪我,也该罚我的。” “快把你妹妹扶起来。”贾母道:“你夜里也要睡觉的,那些婆子可恶,惯会钻空子的,既是亲戚,怎好怪罪于你?” 王夫人顺势就笑道:“我说不用太担心,老太太一向明察秋毫,断不会因为这个嫌弃你的。” 探春不免对王夫人有些失望。 她觉得这是个上佳的机会,正好趁机整顿下人,哪知道太太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可她也不好直说的,更加不能顶撞太太,又觉得太太好像没那么好了。探春一瞬间蔫了下来,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薛姨妈再次告罪 ,这才坐下。 邢夫人一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 贾母正感叹子孙脱了控制,一个个都有了自己的心思,憋了一肚子的火,如今连邢夫人都敢当面说她,气儿哪里能顺? 贾母冷着脸:“我哪里说得不对,你说!” 嫡母跟祖母起了争执,迎春不敢再坐,忙站了起来,她这一站,连带屋里所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 邢夫人要说怕,也是怕的,毕竟是老太太,可忍了这么多年,总有忍不下去的时候。 再说了,她们大房跟荣国府都不是一个大门,老太太都能伸手进来,她为什么不能伸? 邢夫人道:“上回老爷喝酒,您还骂他不学好,还把他身边伺候的小厮一人打了五板子,今儿这个还是当差的时候吃酒赌钱,就这么都是亲戚就过去了?我们老爷还是您儿子呢,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 “怎么不处置!”贾母气得声音都抖了起来,“一人十板子,打完就撵去庄子上,立即就走!谁都不许求情!鸳鸯,还不去!” 鸳鸯应了是,低眉顺眼跑着出去了。 贾母环视一圈,放缓声音:“都坐。以后哪个房里的再犯,一样的处置!” 邢夫人开心了:“这才是规矩严明,中兴之道。” 薛姨妈低着头不说话,王夫人笑着岔开话题:“我那侄女儿已经定了亲,距离出嫁也就几个月了,我想着明日跟凤姐儿一起回去,看看她的嫁妆还缺什么不缺,稍稍搭把手。” 贾母知道她们还是为了周瑞的事儿回去,贾母也想她们回去。 好好一个荣国府,竟然连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真要叫周瑞在牢里过年,那面子里子都要丢尽了。 “去了就早些回来。”贾母笑道:“后日就是除夕,咱们早些准备进宫。你虽然比我年轻许多,但进去一次也不是玩的。” 王夫人笑着应了。 被邢夫人神来一笔搞得气氛不太好,大家也不敢多留,一一起来告辞。 林黛玉回去坐了没一会儿,刚给“给三哥的练字指导”上又加了两条,紫鹃进来道:“宝琴姑娘来了。” 她来做什么?林黛玉有些疑惑,她跟宝琴只能说是泛泛之交,当着面点头打招呼,也能聊两句,但也仅限于此了。 “请进来吧,上些茶点。” 薛宝琴有点坐立难安的,见林黛玉进来,忙站起身来道:“林姐姐,我早就想来了,只是这两日我堂姐看我看得紧,好容易今日才有机会,我立即就来了。” 林黛玉不急不慢道:“你坐下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薛宝琴吞吞吐吐犹犹豫豫便把上回在栊翠庵下头,薛宝钗跟史湘云的话说了。 “我也不为别的……”这话就更难说了,薛宝琴想起那些婆子们私底下说林黛玉的话。 ……淡淡的,不太在乎虚名…… ……赏钱给的最是痛快…… ……不用太奉承恭维,正经行礼说话就行…… 再一想场面上林黛玉又是个什么名声。 薛宝琴索性把眼睛一闭:“与其将来传开了变成我的错,不如我先说了。” 她这惊恐的样子逗笑了林黛玉:“这没什么的。”自打跟三哥认识,林黛玉觉得自己又豁达了许多,或者不能叫豁达,用清醒更妥帖些。 “你不愿意背负骂名,这很正常。你既然跟我说了,以后你就别想了。你这几日憋在心里,想必也很难受。” 不管是怕担责还是愧疚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总之她领情。 “你吃些点心再走吧。”林黛玉又去取了一条抹额,这是她吩咐晴雯给老太太做的,“正好把这个拿回去,也有了借口。” 话说完,林黛玉态度跟以前没什么区别,薛宝琴总算是轻松下来,心想这点破事儿可算是过去了,以后她得更加谨慎,少往堂姐身边凑才是。 往年过年,林黛玉也跟贾宝玉似的,闲得发慌,但今年有了三哥,她可别提多忙了。 为她三哥那一手破字,尤其是前两日感动坏了许了个大宏愿,要让他练成王献之,但这两日她对比了王献之的字帖,再一想她三哥的年纪,再看看他的稚龄学童字体,林黛玉默默下调了目标。 “能写工整就很不错了,他是武官,楷书能写工整,再有一手整齐的馆阁体就可以了,也不能对他要求太高。” 林黛玉正给他整理教材,什么独体字怎么写,偏旁部首间架结构怎么规划、什么是主笔,写整篇的字又该怎么对齐才显得工整,忽然紫鹃冲进来,很是紧张道:“二太太来了。” 林黛玉也愣了一下,除了贵妃娘娘省亲那一回,再有就是前年刘姥姥来,几年下来二舅母进园子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清,怎么突然上她这儿来了? 但一想周瑞家的,再一想赖嬷嬷和这两日态度越发恭敬的婆子们,还有大管家赖大,以及大小厨房精湛到仿佛是才从姑苏城进修回来的手艺,她也就明白了。 “准备上好的茶点。” 林黛玉迎了出去,远远的她看见王夫人站在潇湘馆的大门下头,身边还有周妈妈陪着。 林黛玉快步走了过去:“二舅母。” 王夫人觉得她脸上的笑容刺眼,又被她这亲热的态度吓了一跳,她跟我撒哪门子的娇! “出来干什么?外头冷。”王夫人把手伸给她。 林黛玉倒也没扶着,而是挽起了她的胳膊,要是两人关系近点,挽着胳膊倒也无妨,但她们两个的关系哪有亲近可言? “二舅母又不进来,我不出来迎一迎,怕您冻坏了。” 内容有点明嘲暗讽,但语气软萌可爱,王夫人没见过这个,一时间愣住了。 林黛玉手上微微用力,把人往里头拉:“二舅母快进来,明儿还要去宫里拜年呢。” 是了,王夫人抬起脚来,她明天还得进宫朝贺,后日要去给娘娘祝寿,没空跟她在这儿较劲。 说是明天下午进宫,但实际上早上吃过早饭就得走,甚至从今天晚上就不能再喝水了,明天早上也只有半杯浓浓的参汤。 宫里可没人伺候她们更衣,又是全套大妆上身,根本也没法更衣。 王夫人跟着林黛玉进了内室,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王夫人正想从这上好的红箩碳打开话头,就听她可恶的小姑子留下来的孤女笑道:“刚才在外头看得不真切,也没敢问。周妈妈脸上这是怎么了?红彤彤好大一片。” 没错,五指分明一个巴掌印,又红又肿还挺亮,也不知道是谁打的,用了这么大力气,手该疼了。 周瑞家的脸上本来就红,听见这话,又红了两个度,她吞吞吐吐道:“不小心磕到了。” 第51章 贾宝玉打听过了, 晴雯住在大观园西门出去的那一片奴仆群房里,他出了怡红院便一路往西。 只是他心里颇有点不可言喻的滋味,又觉得这事儿是隐秘, 不好叫人知道, 而且他也不想大过年的叫人看见他闲逛,显得他无事忙一样。 所以贾宝玉一路走小道, 从潇湘馆后墙绕过去,又紧贴着紫菱洲西墙跟大观园院墙的夹道往北,本来今天家里主子都不在,又是大过年,冬天又冷,能偷懒的就都偷懒了,贾宝玉横穿大半个园子,竟然没一个人发现他。 他甚至还从西门门房的窗口往里看了看,只见里头四个婆子围在炉子边烤火闲话吃零嘴儿, 头都不带抬一下的。 贾宝玉连自己院子里的丫鬟都不太认得, 别人的丫鬟就更不用说了, 虽然这一片进进出出的丫鬟不少, 但他根本分辨不出来潇湘馆的丫鬟住在哪个院子。 “早知道多问袭人两句了,她肯定知道。” 贾宝玉一个个找过去, 问到第三个院子才找到地方。 丫鬟婆子们住的地方, 跟怡红院天然之别,没花没树也没景色, 房檐只有简单的雕花,彩漆也早就褪色了。 早上起来洗漱的人不少,倒便盆的也有,院子中间也已经有人撑起了竹竿准备晒被子, 乱糟糟的,气味更是不太好闻。 贾宝玉很是嫌弃又往外挪了几步。 等婆子叫了晴雯出来,贾宝玉招手叫道:“晴雯,咱们出来说。” 晴雯眉头一皱,规规矩矩行了礼:“咱们去背风的那个亭子。” 晴雯微低着头一言不发,她有点排斥宝二爷。 她没来潇湘馆之前,只觉得宝二爷是这世上最好的主子。 宝二爷不拿大,也不觉得她们是丫鬟就该低人一等,平日里也愿意敬着她们宠着她们,所以人人都想来怡红院。 但去了潇湘馆,伺候林姑娘几日,她才发现宝二爷的喜欢,不是正经的喜欢。 宝二爷是把她们当成了精美的瓷器,爱惜不假,却是个物件。 林姑娘就不这样,林姑娘只把她当丫鬟,但这丫鬟却当得特别舒心,好过在宝二爷屋里当副小姐。 到了潇湘馆,好像整个人都平和了。 不用分辨话中有话,只好好的当差就行。 贾宝玉也有点犹豫,他想了一路,觉得直接问林黛玉,怕是晴雯要伤心的,所以他先得先关心晴雯,她住在那样的地方,心里指不定多难过呢。 “大过年的,你怎么一个人待着?若是林姑娘屋里的丫鬟你不熟,不如还回怡红院里,咱们好好过个年,正巧老太太跟太太都不在,也没人拘着咱们。” 晴雯烦躁起来:“我好容易歇两天,怎么还要回去伺候人?” 说完她更烦躁了,她才学的怎么当个正常的丫鬟,遇见宝二爷就又破功了。 “不叫你伺候我,我伺候你可好?她们都想你呢,我叫袭人也来伺候你。” 听着越发像是过家家了,晴雯道:“今儿都除夕了,宁国府不要开祠堂祭祀吗?二爷怎么还胡乱逛?一会儿他们寻不着你,回头告诉太太,我看你怎么办。你赶紧回去吧,我这儿还有事儿呢。” 晴雯说完就想走,却被贾宝玉拉住了:“我知道你不耐烦我,我再问一句话就走。” 晴雯瞟他一眼:“二爷想问什么。” “林姑娘这几日可好?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没有?” “林姑娘挺好的。” “挺好的?你再想想,她必定哪里不对。”贾宝玉完全不相信她的话。 “林姑娘真的很好!吃得好,睡得香,我觉得没什么不对。”晴雯再强调一遍,“没别的事儿我先回去了,今儿可是除夕。” 贾宝玉看着晴雯的背影,唉声叹气道:“怎么一个个都不跟我说实话呢?纵然是不想叫我担心,但瞒着我,我不就更担心了?” 但晴雯刚提醒了他,一会儿还要去祭祀,贾宝玉整个人都被焦虑淹没,他完全不想回怡红院,只想在园子里逛到最后一刻再回去。 锦儿这会儿已经在大观园西边这几处院子外头转了几圈了。 老爷叫她传林姑娘的闲话,那肯定是在潇湘馆附近最好,只是转了两圈,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太冷,竟然一个人都没遇见。 锦儿便又往北走了走,紫菱洲住着二姑娘,是个闷嘴儿的葫芦,这个不行。 再往北就是三姑娘了,旁边就是晓翠堂,说是大观园里头最大的花厅,大观园里正式的宴席都在这里,伺候的婆子丫鬟也不少,兴许能成。 只是才走了两步,锦儿又见赵姨娘往秋爽斋去,一脸的幸灾乐祸,明显就是来找麻烦的。锦儿忙躲在树后头,心想那边也不好去了。别叫她听见赵姨娘跟三姑娘吵架,那她的话还说不说了? 罢了,锦儿一跺脚,往西门的门房去了。 这虽然是下下策,门房的婆子们本就是最低等的,从她们嘴里穿开,不知道还得等多久,但眼看着就要回去了,能传一点是一点。 锦儿先开门帘,笑道:“好妈妈,不知道哪儿来的邪风,吹得人都透了,叫我进来烤烤火吧。” 锦儿穿着打扮都挺贵的,虽然一看就是个丫鬟,但肯定是个得宠的丫鬟。 “你是……隔壁宁国府的?” “妈妈还记得我?我是佩凤姨娘的丫鬟,太太来看四姑娘,我正好跟姨娘来逛逛。” 宁国府的几个年轻的妾室们经常带着丫鬟来逛园子,再说大观园也占了不少宁国的地方,也没人觉得不对,婆子给她让出个位置来,叫她坐在炉子边上烤火。 锦儿伸手出来,反反复复烤了几下,忽然道:“府上好事儿将近了吧?到时候不知道能发多少赏钱,可惜我们姑娘年纪还小,成亲还得两年。” 这说的是什么?谁要成亲了? 几个婆子面面相觑,要说年纪最大的是二姑娘,但是…… “没听说二姑娘有喜事,大太太又藏不住心事,若是真有什么,肯定闹得全家都知道。” “史姑娘到时定亲了,不过都是几年前的事儿了,难不成是她要成亲了?” 闲聊嘛,就是这样,锦儿装作冻坏了的模样,又烤了两下火儿,这才道:“我说的是林姑娘,忠勇伯这天天来,不是相看又是什么?” “咳,林姑娘——” “太太不让说这个!” 旁边婆子拍了她一下,这人立即不说话了。 锦儿瞧见她们这神情,就知道这些婆子们也有猜测,她笑道:“可是还没定下来不好乱说?咳,都送了那么些东西了,比下定也不差什么。你们倒是谨慎。” 其中有个婆子憋不住了,她笑道:“太太叫忠勇伯是林姑娘兄长,是来报恩的。” 锦儿也笑了两声:“的确得顾忌着姑娘的名声。我们那边也猜呢,你说忠勇伯比咱们琏二爷也没小几岁,又是立了大功劳回京的,他头一件事儿不去找个夫人赶紧结婚传宗接代,他先来找个妹妹天天带她出去玩——” 锦儿一顿,嗤笑道:“他若不是看上林姑娘……他总不能看上宝二爷了吧?” 总之散播谣言就得这样,不能只说林姑娘,那谁都知道有问题,得把能扯的人都扯进来。 一屋子婆子都笑了起来:“姑娘这话可不敢出去乱说。” “不过我倒是在哪儿听见一嘴,忠勇伯的确是有个妹妹。” “他妹妹还有个三四岁大的女儿呢。宝二爷……啧啧,不好说。” “宝二爷模样好,人又体贴,你笑什么?” 贾宝玉在荣国府的丫鬟里名声好,但是在婆子里头,也就那么回事儿了。 毕竟他那个结了婚就变成鱼眼珠子的说法,也没避着人,全府上下都知道的。 虽然当面还是恭恭敬敬的,毕竟是荣国府的凤凰蛋,但有些婆子喝了酒,也在私下吐槽:“宝二爷倒是会说,他怎么不想想我们是怎么从宝珠变成鱼眼珠子的,他有种他去说男人去。也就骗骗小姑娘了,过日子可不是这么回事儿。” 几人对视一笑,又开始算起忠勇伯的家产来。 “就说给林姑娘送的那些东西,乖乖,我今年都四十九了,荣国府的家生子,好些东西我都没听说过。” “栊翠庵那个琉璃盏你们见过没有?有次我们几个去给栊翠庵送泉水,你们知道的,那妙玉喝水忒讲究了。总归是隔着门看见一眼,太阳照上去,整个屋子都给染了颜色,仙境也不过如此。” 锦儿笑道:“可惜今儿来不及了,等过两日我们太太再来,我定要去栊翠庵看看,就是隔着门看一眼也好。” “才封了爵,家里又只有他一个,说一不二的,进门就当太太,婆婆虽然有,但种地出身,想必既不会管家,也压不住人,这么一想,这京里怕是再没有比忠勇伯府更好的人家了。” 里头聊得热火朝天,虽然王夫人下令不能乱说,但这条命令本身就有点造谣式辟谣的意味。 加上锦儿又是隔壁宁府的人,荣国府的规矩管不到她头上。王夫人进宫不在家,林姑娘跟忠勇伯不好多说,但王夫人又没说不许说忠勇伯的家产。 谁不爱银子呢?在锦儿推波助澜下,一屋子婆子越说越激动。 “比琏二爷好!” “不是我说,别说珍老爷了,就是我们府上大老爷跟二老爷也比不过他。” “虽然有些许……不太好,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成了亲就是一家人了,谁还管这个?” “虽说林姑娘跟宝二爷是一对,但咱们说又不管用,老太太不说,二老爷不说,二太太也不说,况且府里还有个金玉良缘,谁知道最后怎么样呢?” 第52章 林黛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着没有, 总归是翻腾了一晚上,早上起来发现不仅是褥单,连带铺在下头的三层褥子都被她睡得挪了地方。 她似乎还做了不少梦, 梦里的她, 左耳朵能听见三哥叫她:“黛玉”,右耳朵能听见三哥问她:“你喜欢哪个?” “我哪个都不喜欢!”林黛玉愤愤道, 但是掀开床幔一看,屋里哪个东西不是三哥送的? 又有哪个她不喜欢? 她喜欢得都不叫丫鬟碰,就连打扫她也要在一边盯着。 “我——” “姑娘醒了?”紫鹃带着小丫鬟进来,口中又说着大吉大利等等吉祥话。 林黛玉只得先按捺住心事,也笑着回了她们些吉祥话,又道:“这会说是不算数的,一会儿发红封,你要再说一遍。” 紫鹃上来伺候林黛玉穿衣,林黛玉看着那一身以红色为主色, 点缀了其他鲜艳颜色的新衣——这也是三哥送的。 “早上鸳鸯姐姐还来看过姑娘了。”紫鹃干活很是麻利, 嘴上说归说, 手上分毫不乱。 “我猜是送老太太进宫, 顺路过来的。她还吩咐我们不要吵着姑娘,让睡醒了再起。”紫鹃一脸骄傲的笑意:“鸳鸯姐姐还说, 姑娘以前总睡不好, 大年初一要讨个吉利,一定叫姑娘自己醒来。” 后头还有什么老太太疼爱姑娘, 鸳鸯姐姐照顾姑娘,宝二爷心里也有姑娘,姐妹们如何如何的,婆子丫鬟又是怎么恭敬的等等, 但林黛玉的心已经飘到了她三哥身上。 三哥怎么可能喜欢我? 外祖母喜欢我,宝玉喜欢我,都是让我只有她们可依靠。 三哥若是真喜欢我,不是应该说荣国府哪儿哪儿都不好吗? 哪怕他什么都不管,只偶尔来看看我,我在荣国府过得煎熬,但凡他开口,我肯定就答应的。 可现在,荣国府上下都不敢给我脸色看,二舅母也要跟我低头,我能在荣国府过得好好的。 这怎么能是喜欢? 若这是喜欢……那他一定是这世上最喜欢我的人。 林黛玉面颊顿时烧了起来,眼圈泛红,似乎就要有眼泪下来了。 紫鹃忙笑道:“姑娘怎么又难过了?以后多孝敬孝敬老太太,别总跟宝二爷闹别扭,比什么都强。” “你少说两句,大年初一,我不想骂你。”林黛玉一边说,一边又寻了自己一个错儿:三哥说过,荣国府哪儿哪儿都不好。 穿好了衣服,林黛玉倒是听不见她三哥的声音了,但是现在她脑袋里仿佛有两个小人。 一个高喊:三哥最好! 一个叫道:三哥最坏! 她就这么迷迷糊糊到了贾母屋里。 贾母虽然进宫去了,但拜年的礼节不能少,昨儿也说过的,冲着贾母经常坐卧的罗汉床行礼便是。 林黛玉没在意,但是王熙凤看见了,薛宝钗看见了,探春也看见了。今年的次序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们这些没成亲的少爷姑娘们行礼,是贾宝玉排第一,林黛玉第二,然后才是三春,最后是薛宝钗。 今年虽然还是贾宝玉第一,但鸳鸯把林黛玉拉到了迎春身后,这是什么意思? 林黛玉行过礼,从站在侧边的鸳鸯手里接过红封,坐回自己惯常坐的位置上。 “……啊?” “昨儿没睡好?”探春笑道。 林黛玉这才清醒了些,又刻意要装得无辜:“也不知道昨天晚上谁家放了一晚上炮,吵得我天亮才睡下。” 迎春是个老实孩子,她思索道:“东边不可能,东边跟外头还隔着大半个大观园,还有宁府呢。西边虽然出去就是奴仆群房,再出去就是街了,但我比你还靠西,也没听见炮仗。” 探春笑了两声:“各人和各人不一样,就像二姐姐喜欢下棋似的。” 说是这么说,但她不免又要想昨儿赵姨娘说的:林姑娘跟忠勇伯,怕是要定下来了。 昨天听见的时候很是震惊,但仔细想想,不可能。不是说忠勇伯跟林姐姐不可能,而是昨天不可能。 老太太跟太太们都进宫了,大老爷跟琏二爷?他们也管不了这个,况且忠勇伯又没来,怎么凭空就出来亲事了? 但是今天看林姐姐这个神情,真要说没睡好……从前她一个月能有一半都睡不好,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难道……又是薛宝钗叫人传什么消息了? 趁着老太太跟太太不在生事,倒也符合她的做派。 王熙凤还在讲笑话,问各人中午想吃什么,又说明儿就开始有客人了,还叫宝玉一早起来打扮好了,跟琏二哥一起去前院候着。 趁着薛姨妈没看这边,探春狠狠瞪了薛宝钗一眼。 薛宝钗不明就里,但她知道前儿王夫人叫探春去说了什么,她自信地笑道:“三妹妹看我做什么?我又不会跟你抢吃的。” 林黛玉来了精神,以前跟薛宝钗说话,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然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绕进去了。 兴许……跟她聊聊能不这么困呢?也好把三哥从脑袋里撵出去。 “你怎么总担心有人跟你抢吃的。”林黛玉看着薛宝钗笑。 哪知道薛宝钗忽然服软了:“大过年的,东西抢一抢才好吃。” 索然无味,索然无味啊,果然还是三哥最—— 啊!不能再想了! 探春感激地跟林黛玉笑了笑,她方才的确是冲动了,太太虽然不在,但薛姨妈在,背后指不定说什么呢。 王熙凤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林妹妹说没睡醒,看着不太精神,宝兄弟兴许是因为明天要出去陪客人,也没精打采的。 王熙凤自己也是想回去歇歇的,她便笑道:“老祖宗不在,又把你们托付给我,那我就做主了——” 她又看薛姨妈,薛姨妈笑着点头:“应该的。” “那就都回去吧,想睡觉的睡觉,想凑在一处玩的自己安排。” 王熙凤说完,第一个就站起来,哪知道刚出了贾母院子,尤氏又带着贾珍的两个妾过来了。 等众人一一见过礼,林黛玉和三春都回大观园了,薛宝钗只说要和堂妹亲近亲近,拉了史湘云留下。 尤氏陪着王熙凤走了一段,歉意地笑道:“你也知道你珍大哥……那边颇有点乌烟瘴气的,我带着她们过来躲躲清净,你只管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理会我。” 看她这样子也不是为了尤二姐来的,王熙凤便也客气笑道:“正好你身上有孝,也没法进宫朝贺,既然伺候不了老太太,不如就帮着照看照看姑娘们。” 尤氏明显松了口气的样子:“那我就去大观园里,有事儿你差人叫我。” 林黛玉回去潇湘馆,困的确是困的,脑袋一团浆糊,但就是不肯休息。 她索性拿了三哥最早送她的玩具汉诺塔,横竖这是个完全不用动脑的游戏。 只是挪着挪着,她仿佛听见丫鬟轻声道:“姑娘,姑娘?床上睡吧,仔细着凉。” 这一觉睡醒,已经到了下午。 醒来雪雁进来伺候她,笑道:“真是赶巧了,紫鹃看了姑娘一天,正巧出去吃饭,就叫我遇上了。” 林黛玉打了个哈欠,这次倒是没梦见三哥:“寻些吃的来,饿了。” 吃过饭,林黛玉清醒了些,似乎……好像也没那么想三哥了。或者说习惯了,想归想,不妨碍她做些别的。 这倒是适应得快,林黛玉哭笑不得的,觉得还是要埋怨三哥了。 其实以前也没少想三哥,但是——反正他说了,都往他身上推,林黛玉理直气壮地想。 差不多到了申时,贾母等人从宫里回来了,鸳鸯还专门让小丫鬟过来吩咐:“不必来请安,老太太累了,要先歇歇。明早再说吧。” 听见这话,林黛玉就没去了,不过有人去了。 “宝钗跟探春?”贾母重复道,“她们两个倒是心思重。” 鸳鸯轻声道:“就在外头候着,老太太可要见见?” 贾母摇头都费劲,刚才回来,脱下身上那支架,她别说抬脚了,抬胳膊都难受。 “不见,叫回吧。来给我捏捏脚。” 鸳鸯出去,琥珀跪在床边给贾母揉腿捏脚,捏得她胆战心惊。 贾母毕竟是年纪大了,连着两天这么累下来,虽然没怎么喝水也没怎么吃东西,但全身都肿了,尤其是脚脖子,都摸不到骨头了。 林黛玉今儿就吃了两顿,她虽然有点怕自己晚上饿,但屋里点心也不少,还是三哥送的,她爱吃—— “让她们给我熬个绿豆百合汤来,只要绿豆百合跟莲子,别的不要,莲心别去。要苦苦的才好。”正好配着甜甜的点心吃。 这么一想,林黛玉都恨不得拿头撞墙去了。 大年初一就这么过去了。 初二早上,林黛玉醒得清早,她还有点庆幸,昨晚上睡得挺好,似乎也没怎么做梦,但是睁眼一看—— 被子被她从罩布里睡出来了。 这究竟是怎么睡的? 林黛玉只当做把被子睡出来是人人晚上都会做的事情,毫不在意地吩咐:“今儿打扮得喜庆些,要去给外祖母请安。” 只是还没梳妆打扮好,又有小丫鬟来说:“鸳鸯姐姐说了,老太太懒得动,叫姑娘们吃了早饭再去,不必太急。” 吃过早饭,三春到了潇湘馆,探春笑道:“咱们一块去吧。” 林黛玉不知道探春昨晚上又去了,但鸳鸯知道,今儿看见三姑娘跟大家一块来,不免也要想一想老太太昨天说的心思重。 这么一比,薛家大姑娘心思还真重,因为她早上又是第一个来的,神色如常,不知道她昨天出来的时候怎么跟史姑娘说的。史姑娘的心眼简直是被薛大姑娘全吃了。 第53章 林黛玉忙穿了比甲又罩了披风, 才从潇湘馆出来,就见迎春远远的招呼道:“稍等等,我看见三妹妹跟四妹妹也出来了。” 几人相伴一起去了贾母屋里。 贾宝玉就在靠窗的软塌上躺着, 身上搭着毯子。 他一边嘴角破了, 一边脸上有些肿,长袄脱了, 里衣的袖子挽了起来,胳膊上也青了好大一块。 见姑娘们进来,王夫人忙拉着毯子给他盖上了。 贾母坐在一边掉眼泪:“哪个杀千刀的下这样的死手?” 邢夫人安慰道:“都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养养就好了。” “你少说风凉话!伤的不是你孙子!”贾母怒斥道。 邢夫人根本没有怕的,以前她吐槽,至少有一半都是默默吐的,现在管他呢,贾母就是个没牙没爪子的年迈老虎, 她有什么就说什么。 “我也得有孙子啊。” 这话又扫射到了王熙凤, 她眉头一皱, 下意识看了邢夫人一眼。 邢夫人冷笑一声:“琏儿都三十了。” “你们少说两句!”贾母怒道, 不过邢夫人也是提醒了她,她又指着王熙凤的鼻子骂:“这就是你说的叫琏儿照应他!” 王熙凤也委屈, 她辩解道:“昨儿宝玉说要赴冯紫英的宴, 琏二爷回来也跟我说了的,还有有薛蟠同去, 茗烟呢?他是怎么照顾宝玉的!” 贾母一边招呼叫人,一边又轻轻拍着贾宝玉:“疼不疼?我非扒了他们的皮!” 贾宝玉道:“老祖宗别担心,不疼的。”说着他又看向几个姑娘,微笑道:“别——嘶。” 王夫人顿时就回头瞪了一眼:“你少说两句吧!” 林黛玉几个这才寻着机会上前看了一眼。 要说伤得重也不算很重, 林黛玉还记得上回三哥给她看他手臂上的疤,虽然只挽起袖子看了那么一点点,但疤都是隆起来的。 三哥不知道有多疼,那会儿有人关心他吗?他有热水喝吗?有伤药涂吗? 贾宝玉见她这样,不免想起自己上次挨打,她哭得两个眼睛都肿了。 他除夕晚上找她去,现在想想还跟做梦似的,虽然他并不知道这是安神汤喝多了的缘故,但看林妹妹一切如常,他就……兴许真是做梦。 贾宝玉还懊恼了一下,怎么就为了一个梦避开她好几天呢? “林妹妹,我挺好的。” “你哪儿都不好!”又是王夫人训斥道。 林黛玉索性就不说话了。 茗烟就在外头等着,薛蟠是等在二门外的,顺带婆子也把贾琏叫来了。 一听婆子回话,探春忙起来把几人都拉去了里屋,就连薛宝琴也跟着进去了。 探春还有点疑惑:“那不是你堂兄?” “我看你们都起来,我也没多想——”薛宝琴一脸无辜。自家人的丑事只有自家人知道,薛蟠……那是看见他一眼都觉得脏,被他看一眼就难受三天。 而且进来了也不好再出去了,不然就太显眼了。 几位姑娘坐在一起,听见老太太先骂茗烟:“你就是这么照顾你宝二爷的!平日只会带着他胡闹,一点事儿不顶!他被打成这样,你怎么还好好的!” 茗烟扑通一下就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道:“那些人来势汹汹的,李贵、王荣、锄药都被打了,我原本也想冲上去的,还是李贵踢了我一脚,叫我先躲起来,不然……万一有个什么,都没人报信。” 有名有姓的李贵跟王荣都是年长的仆人,尤其是李贵,还是贾宝玉的奶嬷嬷。 里头林黛玉听见这个名字,就知道外祖母骂不起来了,荣国府的奶嬷嬷们一向尊贵,虽然李嬷嬷伺候的是小辈,但这个小辈是贾宝玉。 果然,贾母眉头一皱,又问贾琏:“你就是这么照顾宝玉的!” 贾琏更无辜了:“老太太,是他自己要出去的。他说要去找冯紫英喝酒。我这两天可是连大门都没出去过。” “他又不跟人交际,哪里来的仇人?打成这样,不知道有什么深仇大恨,是不是你在外头得罪了人!” 好大一口黑锅扣上来,王熙凤知道贾琏嘴笨只会耍横的,但老太太明显是泄愤,又不好辩解,她便祸水东引。 “薛大兄弟,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们一个是小厮,一个还招待客人呢,宝玉又伤得说不出话来,你走南闯北的见识广博,是什么人打的宝玉?” 薛蟠道:“我也不知道是谁,他们两个走过来,只说了一句你瞅啥就踢了我一脚。后来我还扑上去想拦——你看我这脖子,还被掐青了。” 薛姨妈看他扯领子,气得直接踢了他一脚。 “两个?就两个?”王熙凤抓住了重点。 “就两个,一个少爷,一个小厮。”薛蟠继续道:“打人的是少爷,那叫一个疼。” 比上回他柳兄弟打他还疼。 王夫人眉头就没松开,她阴恻恻地说:“两个人打你们这么些人,那两人必定来历不凡。” “只有一个。”邢夫人补充道,“加起来六七个人,叫人家一个揍了。” 王夫人气得闭了眼睛深吸一口气,这才压下心中的不快:“我在想……京城里能有这么好身手的人。” 她是想把嫌疑引到忠勇伯身上的,忠勇伯跟荣国府有仇,保不齐就要找宝玉泄愤。 只是她还没继续说,里头就传来她讨厌的小姑子的病秧子女儿的声音。 “忠勇伯今儿在忠顺王府。”林黛玉喊出来,心咚咚跳,跳得从来没这么快过,她嘴角都翘了起来,“昨儿在定南侯府,明天忠勇伯府摆宴。” 王夫人顿时就想问她:你知不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 里屋的姑娘敬佩地看着林黛玉,外头薛宝钗跟薛姨妈对视一眼,贾宝玉又开始伤心了。 林妹妹何时跟忠勇伯这么好了?他出去见客人,也不见林妹妹问他一句。 自打那忠勇伯给林妹妹寻了许多玩物丧志的东西,林妹妹便不跟他亲近了。 沉默片刻,王熙凤道:“不如先叫人把宝兄弟抬回去?还有跟他出去的几个人,也得叫人给他们送些伤药,另再派人去打听打听,打他的究竟是谁。” 贾母点头应了:“大过年的找不痛快!”她把屋里人一个个瞪了过去,“荣国府什么时候这么好欺负了!” 在场之人都移开了视线,王熙凤第一个起身,叫婆子扶了贾宝玉起来,又给他挪到藤轿上抬回去。 贾宝玉一开始担心林黛玉伤心,如今又觉得她不够伤心,动一下便是诶呦一声,吓得王夫人跟贾母都红了眼圈。 邢夫人便又故意安慰道:“以前宝玉比这重的伤也遇见过,还是他老爷亲手打的,这次不算什么,都没怎么出血。你也别太担心了。” “是啊,琏儿也被大老爷打断过腿。”王夫人说完便见邢夫人一脸平静,甚至还带了点笑意,王夫人气得一扭头直接走了。 她一个亲儿子没有,她就是来看热闹的! 王熙凤一路把贾宝玉送到怡红院才又回来,进门就见贾琏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一脸的烦闷。 “我日日夜夜为荣国府操劳,怎么凤凰蛋被人打了这种事儿也好赖在我头上的?我还要帮她们带这么大一个孩子不成?” 王熙凤冷哼一声,先没安慰他,而是叫了王信家的过来,仔细吩咐道:“上回宝玉挨打,就听人说是薛大傻子捅出去的。这次保不齐还跟他有关。宝玉是什么人品?他都不出门的,他如何能得罪人?” 王信家的如何不明白自家奶奶什么意思? 她笑道:“正是这个理儿。那薛家大爷又不是什么好货,上回还听说他调戏柳大爷被揍了,许是外头又跟人争风吃醋,连累了咱们宝二爷。” 王熙凤又道:“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别出去乱说,别叫人知道是咱们这一房传出去的。” 王信家的忙应了,这才出去。 贾琏笑了,他从床上起来,凑过去给王熙凤揉了揉肩。 王熙凤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回来就知道躺着,我若像你一样,早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大观园里,林黛玉跟几位姑娘从怡红院里出来。 薛宝钗叹道:“那袭人果真妥帖,又是极关心宝兄弟的,我看她一边流着泪,一边伺候宝兄弟,竟是分毫不带乱的。” 这时候反正跟着点头就好,几人在怡红院门口感叹几句,一并出来往北走。 薛宝钗渐渐就走到了林黛玉身边。 林黛玉的警惕心顿时就起来了,她想说我什么?觉得我不该说忠勇伯? 她正想着怎么说一个犀利又简洁的反驳,就听薛宝钗问:“你既然认了忠勇伯做哥哥,过年也没见你送年礼,亲戚还是要多来往才是。” 薛家给忠勇伯送了不知道多少帖子了,一点回应都没有。 这都过年了,哪怕最最简单的名帖,都没见忠勇伯府回过。 薛宝钗方才听见林黛玉说忠勇伯的行踪,她就动了心思,想来打听打听,病急乱投医就乱吧,薛家谁不着急呢? 薛宝钗这话给林黛玉问懵了,这个套路不太对,才想好的话没法说了。 但林黛玉丝毫没放松,谁知道这是不是引子呢? “你方才说的是亲戚相处之道,我都叫他三哥了,真要像你说的那么来,岂不是故意生疏?你可别乱教人了,咱们也认识好几年了,真算起来,你走亲戚的次数跟我不相上下,我还比你多一个三哥呢。” 薛宝钗也懵了,天地良心,她是正经来问的,一点多余的话都没说。 第54章 “是我疏忽了。”穆川一脸的愧疚。 糟糕!林黛玉忽然想起她好像把申妈妈绕进去了。 她微低了头, 一副心虚的样子——这个倒真不是装的。 只要一想她在干什么,她的确心虚。 “我原想着要不要跟申妈妈说,可申妈妈又不是三哥, 总有些不好开口。三哥这么大的家业, 也要过年的。” 浓浓的歉意袭上穆川的心口,所以她问申婆子他过年忙不忙是因为想他来看看, 他自诩细心,竟然没有想到。 “你一个人借住在荣国府,他们家里又着实不像话。我以后常来看你。” 林黛玉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三哥脸上的确是不像以往那么平静,她大着胆子道:“你上次来看我,还是送云片糕,到今天已经……” “以后不会了。”穆川已经从荣国府真该死转变成了我真该死! 明知道荣国府没有真心,原本是想着有他 看着,正好让她把以前在荣国府吃的亏全弥补回来, 哪知道荣国府竟然还是不做人。 虽然只试探了两句, 但林黛玉心里又羞又涩还有点酸, 甚至还觉得好笑, 着实是不敢继续了。 “三哥,咱们今儿去哪儿吃?也不必总去吴越会馆, 你又不爱吃甜的。” “我爱吃他家的腌笃鲜, 咸肉炖得挺烂,味道却还很浓郁,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陈年香糟卤也很好,不管是肉食还是小菜都好吃的。” 林黛玉满意了,她跟穆川笑, 肯定地说:“咱们还去吴越会馆,我还要吃松鼠鱼。” 两人往前院去,身后跟着丫鬟婆子,林黛玉一看前后三辆马车,不免诧异地看了穆川一眼:“三哥,倒也不必这么隆重。” “你写信叫我少吹些风,多坐坐马车,也好歇歇。” 林黛玉笑中带了点顽皮:“没想三哥这样听话。”这话着实有点大胆了,林黛玉两步快走到了马车边上,找补道:“咱们坐一辆马车,反正是三哥,也好说说话。” 上马凳已经摆好,林黛玉一看,还真漆成了鲜艳的颜色,她不禁回头看了三哥一眼。 “好好看路,别看我。”穆川叹气道。 这语气就挺哀怨,林黛玉又笑了起来:“你上回还说接着我呢。” 她掀了帘子进去,好生坐好,不知道为什么就又开始紧张。 帘子又被拉开,穆川也进来,林黛玉知道她为什么紧张了。 三哥……太大了。 她还从没跟三哥一起待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 “我总算是知道了,从一开始坐三哥府上的马车,就觉得比荣国府的要大,原来是为了这个。” 林黛玉伸手,她是摸不到马车顶的,但三哥只要稍微站起来那么一点点,就要撞上去了。 紧张之余,她又觉得有点好笑:“是我想当然了,你还是骑马吧。” “什么话都叫你说了。”穆川无奈道:“你再往里头点,桌上是邓师傅新做的点心,上次太仓促了,这次应该更好吃。” “已经不能再好吃了。”林黛玉直接就打开盒子,先拿了喜欢的云片糕,又问,“三哥,我若是点心吃多了,吃不下饭怎么办?” 这大概还是因为长期被压抑,需求得不到满足而产生的代偿心理。 而且她今天话挺多,又很活泼,很显然是因为在荣国府得不到真正的关心。 穆川道:“偶尔几次倒也无妨。或许也有菜不好吃的关系,下回咱们换个菜。” “我喜欢吴越会馆!”林黛玉忙强调道。 穆川也笑了起来:“那我带你跑两圈?你看我,那一盒点心我都能吃了。你挡什么?我不爱吃点心。我不跟你抢。” 两人在前头聊得开心,后头马车上的紫鹃已经慌到觉得地动天摇了。 姑娘跟在家里的时候大不一样。 她这几日都不怎么理宝二爷,不是刺绣就是练字,在家里淡淡的,出来跟忠勇伯却笑得这样开心。 尤其是她听见的那几句,姑娘是什么意思? 在荣国府过得不好?荣国府怎么会不好? 原先她试宝二爷,宝二爷也说了“活就一处活着,死了就一起化灰”,俗话也说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宝二爷人品样貌样样出众,姑娘还要求什么呢? 紫鹃又想她上回求忠勇伯替姑娘做主婚事,他明明答应了的。紫鹃抿了抿嘴,下定决心寻着机会要再问一问。 忠勇伯一个一等伯,总不能说话不算数吧? 马车很快到了吴越会馆,穆川先下来,一手拿着凳子,一手撑着叫林黛玉扶着下来。 原先也不是没扶过,但今儿竟是连用力都不敢用了。 林黛玉瞥他一眼:“扶什么扶?难不成我会摔了?” 别说这一眼瞪得还挺好看。 两人进了小院子,掌柜的亲自过来伺候:“今儿有蛇羹,还有佛跳墙,大人可要尝尝?” 穆川便看了林黛玉一眼:“你吃蛇羹吗?” “吃的。”林黛玉点头,又吩咐掌柜的,“配些腊味糯米饭。” 掌柜的笑道:“姑娘会吃。” 等掌柜的出去,穆川逗她:“你倒是什么都吃过,我都不曾吃过蛇羹。” 林黛玉瞥他一眼,故意道:“原先在家里,那些盐商隔三差五的孝敬东西,什么没吃过?只可惜来了外祖母家里,哪里都去不了。若不是三哥,我还被关起来不见天日呢。” 说起来还是荣国府该死!穆川问道:“荣国府也有一千下人了吧?” “不止。”林黛玉是好好考虑过荣国府将来的,能跟宝玉说后手不接,也实在是憋不住了,只是说完之后,贾宝玉“短不了咱们两个”的回答可以说是当头一棒,从此林黛玉就彻底迷茫了。 “我来了没两年,那会儿荣国府就是四百丁,这就至少一千五百人,还不算田庄的佃户,就光荣国府里伺候的。这两年更多了,我院子就二十多人伺候,宝玉那边四十多人了,最近各处还又添了两个。说起来,怕是琏二嫂子都不知道府上一共多少人。” 穆川引出这个话题,就是想踩荣国府一脚:“这么些人伺候,还能怠慢你,荣国府也好叫自己国公府?你外祖母进宫,周瑞家的被抓走,贾宝玉挨打,怎么看也影响不到厨房。” “就是人太多了,所以才怠慢,倒个茶都要三个人去,这不就开始乱了吗?依我看,裁去一大半的人手也够用的。” 林黛玉这么说,其实并没有什么深意,主要是她长久的观察荣国府,甚至说句有些出格的话,她想过跟贾宝玉成亲后两人怎么过日子,她又该如何管小家的。 她暗示过凤姐姐,明示过宝玉,最后这几句有点泄愤的话,可以说是带着怀才不遇的愤愤。 “就这一千五百人,男仆的月俸是女仆的两倍,赏赐比月俸还多,加上吃穿用度,一年也要三五万两。” 穆川听出来了她话语里的负面情绪,便顺着她的意思,继续道:“荣国府不曾裁减人手?” 林黛玉摇头,叹道:“怕失了体面,也怕下人出去说隐秘。”说完这个,她情绪好了些,又担心三哥觉得她卖弄,便又柔声道,“三哥可别学他们。” 那是,荣国府彻底一个反面教材。 穆川笑道:“我忠勇伯府的下人签的都是长工约,三五年的有,最长十五年,以后想走想留随他们。若是不想走,留下来我给他们养老。” 林黛玉笑了起来:“三哥不怕他们出去乱说?” “我有什么隐秘呢?我对他们都挺好的,我手握京营守卫军,又是大明宫龙禁尉大将军,还是忠勇伯,二圣宠臣,他们若是真的想走,我也不会拦他们。” 林黛玉笑得更开心了:“你怎么没有隐秘?你一顿吃十五碗就是忠勇伯府最大的隐秘。” 说完她便咯咯咯笑了起来,穆川无奈:“你这就是瞎调皮捣蛋,上次是碗太小,我在家只吃三碗饭的。” 正巧伙计来上菜,林黛玉便不说话了,只看着穆川笑。 还没出十五,正经过年的日子,伙计上菜还有些吉祥话,比方:“红红火火油爆虾!金玉满堂龙井虾仁!节节高升油焖笋!” “行了。”穆川笑着打断了他,原因无他,他家黛玉的眼神里的笑意越来越放肆了。 “菜端上来就行,你下去吧。” 伙计很快把菜摆好,行个礼下去了。 穆川道:“你胆子倒是大,竟敢嘲笑你三哥。” “三哥有什么不能笑的?又不是三叔。诶呀,说错话了。”林黛玉主动把手伸了出来,“好三哥,你轻点。” 只是不等穆川伸手出来,林黛玉又把手缩了回去:“你还要我教你写字呢,以后我就是你师父了,该是师父打徒弟手心的。” 她这模样,就叫穆川心痒难耐,他慢吞吞把手伸了出来:“叫你打两下也无妨。” 哪知林黛玉竟突然正经了起来:“人家吃饭呢,再说万一你学得好,不用打也能成才呢?” 穆川还能干什么呢,他只能夸张地无奈叹气:“不过半月未见……” “虽是半月,却是两年。” “若是像你这么算,咱们四十五年没见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秋是九个月。”林黛玉笑道:“那诗说的是三月,三秋,三岁,若三秋就是三年,那三岁又是什么?” 穆川叹道:“看来不仅要你教我写字,这些诗书典故,你也得教教我。” “你再陪我吃两顿饭,兴许我就答应了。” 等吃过饭,掌柜的亲自过来送了一碟水果。 第55章 穆川回到忠勇伯府, 先叫了手下人来问:“可有新消息?林家人寻到没有?” 手下应道:“已安排了三批人马出去,只是并无新消息传来。” 穆川挥挥手叫人下去。 他原本的打算,是寻找林家人之后, 假借他们的名义, 给林黛玉在外头置办些宅院铺子等。 主要是想打破她对荣国府的依赖,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心理上。 当然这个“假借”是大面上糊弄荣国府的, 他跟林黛玉会说实话,还会事先跟皇帝通个气儿。 但今天去见了人,他才发现荣国府真就挺癫。 周瑞一家都全进了大牢,怎么荣国府还是没把她供起来?看来是力道不够。 所以穆川想着,若是再寻不到人,他就要找手下去假扮林家人了。 做了决定,他又整理出这两日抄写的《千字文》来,把最后一点抄完,又叫了申婆子进来, 吩咐道:“明天早上把这送去给《林姑娘》, 就说我想十五之后正式练字, 问问她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申婆子笑着应了, 又问:“就这些?” 穆川笑她:“我过两日还去,有话自己能说。” 申婆子不太甘心的走了。 穆川又想, 他能给林黛玉撑腰, 但封建社会嘛,真正给一个人底气的还是皇权, 所以最终还是得落在皇帝身上。 虽然四五年的心结不是那么好解,但皇帝的心结若是还解不开,他一样要加大力道。 第二天便是初十,李贵依照贾宝玉的吩咐, 天刚亮就去了吴越会馆。 他年长些,性格也比茗烟沉稳许多,虽然吴越会馆今天不对外营业,但他手里拿的是高等级的牌子,点的又是常备的品种,所以很是顺利的取到了饭食,回到荣国府的时候才辰时二刻。 贾宝玉也是一大早起来,他大概也能觉察到林妹妹有些疏远他,如今好容易让他做点什么,自然也是很上心。 得到二门婆子传来的消息,贾宝玉放心道:“叫她们把东西送去老太太屋里,袭人,给她些赏钱。” 贾宝玉吩咐完,便急匆匆往潇湘馆去了。 林黛玉才梳洗完,正坐在镜子前头,身后两个小丫鬟给她梳头。 “你们姑娘可起来了?” 紫鹃把手里的水盆递给小丫鬟,迎了贾宝玉进来:“正梳头呢,二爷坐。” 贾宝玉已有几次想进里屋的举动,尤其是上回惜春留宿那一次,事后林黛玉就好好吩咐了潇湘馆的婆子丫鬟们。 别说她卧室门口常年两个婆子守着,就是紫鹃,看见贾宝玉也得拦。 贾宝玉看着屋里几个丫鬟婆子戒备的眼神,加上上次的确是惹得妹妹不快,他没精打采坐在最靠近里屋的椅子上:“好妹妹,从前你梳头不避着我,上妆也没避着我,怎么长大了反倒生分了?原先小时候咱们只认识一两年,都比现在相处十多年要亲近。” “淡些,别太繁琐,今儿穿浅色的衣服。”林黛玉吩咐完丫鬟,才稍稍扬起声音:“二爷读些书吧,《礼记》都写了的。” 一句话就呛得贾宝玉没了动静。 气氛有些沉闷,至少贾宝玉觉得挺沉闷的。 紫鹃忙端了茶上来,笑道:“这是姑娘新得的青霜古藤茶,宝二爷尝尝?” 贾宝玉喝了两口,给了紫鹃一个感激的眼神,提起声音邀功道:“妹妹吩咐我做的事儿,我都办妥了。” “那东西呢?”林黛玉问道。 贾宝玉笑道:“我叫她们送去老太太屋里了。” “你叫老太太看着我吃?”林黛玉诧异地反问。 贾宝玉忙道:“我给老太太也订了一份,还有一份是给太太的。我想着老太太平日那样疼你,太太……待你虽然严厉些,但也没少关心你。正好借这个机会,也算是借花献佛,表表孝心。” 当然潜意识里可能还有点想要报复忠勇伯的意思,虽然有点幼稚。 林黛玉原本想着,他若是好好订了,正好拿去气——试探三哥,他若是出点什么幺蛾子,也能拿去试探三哥,还能借机跟贾宝玉吵一架。 虽然左右都是她赢,但这何尝不是双赢呢? “你拿忠勇伯的东西给外祖母跟二舅母表孝心?” “不能这么算。”贾宝玉分辨道:“是你的孝心。” 小丫鬟掀了帘子,林黛玉从里头出来。 “我问你,大舅母可有?” 贾宝玉安静了。 “凤姐姐跟珠大嫂子的呢?” 贾宝玉不说话。 “二姐姐、三妹妹和四妹妹的?薛家两位姑娘可有?你湘云妹妹呢?你上回订不好吃的东西还想着她们,怎么这次没有了?” “林妹妹……我……既然是忠勇伯的东西,也不好用他太多。” 林黛玉冷笑一声:“这会儿你又知道是忠勇伯的东西了?你倒是没想着给你自己也点一份。” 贾宝玉脸上微红:“妹妹何必这样挖苦我?” “你去跟外祖母和二舅母说,这东西是花的忠勇伯的银子,你看她们吃不吃。” 贾宝玉又没话说了。 再说他考虑不周,但他一向被众人捧着,这么连着被抢白,就是对着他林妹妹,也是受不了的。 紫鹃看得焦急,只想出来打圆场,但姑娘待她越发的疏远,她也有点不敢。 林黛玉又催促:“你还不去?别又叫外祖母跟二舅母替你收拾残局,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 贾宝玉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仕途经济”这四个大字儿,他蹭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妹妹既然不愿意搭理我,我走便是,妹妹好自为之!” 只是他走了还没两步,林黛玉忽然叫道:“宝二爷!” 贾宝玉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来,只听得林黛玉道:“牌子呢?” 贾宝玉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我这就叫人给你送来!不过一块牌子罢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 林黛玉轻笑了一声,贾宝玉转身力道之大,冬天的长袍下摆都给他踢起来了。 等贾宝玉出去,紫鹃这才吞吞吐吐道:“二爷也是为了姑娘好,二太太不大待见姑娘,多孝敬孝敬二太太,将来也好——” “你倒心疼起你宝二爷来了?”林黛玉反问,“你究竟是谁的丫鬟?” 问完这个,林黛玉倒是觉得自己多余问,紫鹃是荣国府的家生子,身契在荣国府,父母兄弟也都在荣国府。 紫鹃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姑娘!我一心只有姑娘!” 她这样子,叫林黛玉看了反而觉得疲惫:“你磕什么头?” 紫鹃眼圈一红,哭了起来:“姑娘生气归生气,别不吃饭,身子骨好容易养好了些,万万不可为了我又气坏了。” 林黛玉正想叫她外头待着,雪雁低头屏气进来,看都不敢看紫鹃一眼,小心翼翼道:“姑娘,申妈妈来了。” “还不起来?”林黛玉又吩咐雪雁:“请进来吧。” 紫鹃忙起身,抹了抹眼泪,收拾了贾宝玉方才用过的茶具,端着出去了。 申婆子很快进来,先给林黛玉行了 个礼,又说了两句新年贺词,这才笑道:“这是我们将军抄的《千字文》,叫我给姑娘送来。” 林黛玉脸上还有些不好看,听见三哥才算好些,她接过那一叠纸,先翻了两页,总之跟上半本相比,并没有什么长进。 “倒是难为三哥了,大过年的抄这个。” 申婆子也跟着她笑,又问:“将军还叫我问姑娘,若是正月十五之后开始习字,还要准备些什么?” “也没什么可准备的。”林黛玉想了想,“无非就是纸笔等物。有些人家嫌纸贵,也先用树枝在沙坑里写。不过沙坑里写只是识字,跟拿纸笔写的差距挺大,我想三哥也不缺这点东西。况且——” 她又拿穆川的《千字文》看,笑道:“三哥虽然字还没入厅堂,但确实是识字的,也有些基础,知道哪里该用力,哪里该提笔,不像是照着画的。” “将军若是听见姑娘夸他,肯定高兴。只是姑娘,这话等见了将军还得再说一遍。” 这哪儿是夸啊,加上申婆子说得又好笑,林黛玉又笑了几声。 才说了两句话,外头又有怡红院的小丫鬟春燕来送牌子,雪雁出去接了东西,拿回来放在桌上,林黛玉扫了一眼,表情不太自然。 她叫贾宝玉去订些饭食,本就不是为了吃饭,叫忠勇伯的人看见,心里就更过不去了。 “妈妈方才进来,可在路上看见一个公子哥儿?” 申婆子点了点头:“见是见了,只是脾气不是很好,见了我还哼了一声瞪了我一眼。” 林黛玉忽然就觉得有点尴尬,这找的什么破话题?只是话说了一半,还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那就是宝玉了。” 申婆子显然也是个捧哏高手,她惊讶的咦~了一声:“据说衔玉而生的那位哥儿?哇,早知如此,我便多看他两眼了,真真肤如凝脂,叫人好生羡慕。” 怎么说呢,虽然申婆子的皮肤看着糙糙的,但她的羡慕也一点没走心。 林黛玉笑了起来,越笑越无奈,越无奈又越觉得好笑:“该看他胸口那块玉才是。” 两人又说了两句,申婆子起身告辞,林黛玉只说路上小心。 送走申婆子,林黛玉想了想,干脆没吩咐早饭,而是拿了三哥送她的点心匣子出来,挑了两块就这茶吃了。 再说贾宝玉,他气呼呼回到怡红院,把自己往榻上一扔就不动了。 袭人坐他身边,轻轻在他胸口胡噜着,问:“林姑娘又跟二爷怄气了?这大过年的,她是一点都不忌讳。” 第56章 穆川超喜欢吏部的宴会。 饭菜好吃, 吏部从上到下说话又好听又友善,还听了不少吴越一带的风土人情跟笑话,他超满意的。 临走的时候, 穆川去跟李太九告别, 笑道:“过两日便要去上任,副将、帐房、伙房、兵器库等等的管事都要换新的。大人家里若是有想要从军的青年才俊, 不妨介绍两个,我也好多些人使唤。” 李太九都做到吏部天官,马上就要入阁的,家里子侄也多,更不是人人都合适科举的,当然他也不能给忠勇伯送去酒囊饭袋,这明显是两人深度合作的第一步,得是真青年才俊才行。 他仔细想了想,道:“我还真有一个侄儿, 过了十五我叫他去寻你。” 只是说完, 李太九又有些担心, 毕竟穆川这张脸真的很正直, 虽然已经一起私下捏过好几个窝窝了,但只要他不开口, 李太九就担心他被人骗。 “京里各种关系错综复杂, 将军也别许出去太多人情,别叫人插进手脚来。” 穆川笑道:“正是在京里, 捂那么严做什么?一点消息传不出去,我又不打算做什么。回头我还要请陛下派个监军来。” 李太九明白了,这是叫皇帝自己看有多少人想要插手北营。他看穆川的眼神顿时不对劲了。 “咳,大人的子侄自然不在此列。况且他们一直好奇我是怎么近乎无伤打下土司村寨的, 正好叫他们看看我是怎么练兵的。” “可若是叫人学了去……” 穆川笑道:“李大人,你能做到吏部尚书,当年科举想必至少也在二甲?” 李太九点了点头,骄傲地说:“二甲第二名。” “那当初跟你一个私塾的学子呢?跟你一届科举的进士呢?” 李太九明白了:“忠勇伯这份自信,叫我汗颜。” “同一个老师教,有人连秀才都考不上,真叫他们学去又能如何?无非大家一起进步,等他们都能跟上了,我就能拿出更行之有效的练兵法子了。” 送走穆川,李太九跟一直跟在身边的柯元青道:“忠勇伯……难怪他是忠勇伯。可惜了,若不是他已经有了中意的姑娘,我也想把女儿嫁给他。” 柯元青只听见那个也字,他笑道:“可惜我女儿还小,我妹妹又大了些。” 两人大笑起来,又回去吴越会馆。 穆川回家歇了半日,第二天又是一天的宴会,眼看着已经是正月十三,穆川又收拾了两盒点心,进宫面圣去了。 这次他的套路又不一样,他叫太监把其中一盒点心送去了大明宫,然后亲自带另一盒去了御书房。 皇帝看着有些憔悴,很有长假结束最后两天“我不想上班”的那个风格。 穆川笑道:“新做的点心,上回过于仓促,这次的材料虽然还不是他亲手准备的,但已有他巅峰时七成功力了。” “做个点心,生生叫乔岳说成《七侠五义》的风格。”皇帝很是给面子尝了两块,“一会叫白忠跟你回去,朕给你换的那两处宅院妥了,叫他带你去看看。” 穆川觉得皇帝真是个好皇帝,然后道:“陛下,说起来林姑娘是真的有点惨,您说臣找人假扮林家族人把她接出来如何?” 皇帝笑骂道:“你觉得跟皇帝说这种事情合适吗?” “那我也没别人可商量了。”穆川非常的理直气壮,“我也差人去寻林家人了,可不知怎么,竟是一个都找不到。” “朕不知道!朕就当没听见。” 穆川立即便行礼:“谢主隆恩。”谢完恩,他立即又换了个严肃正经的话题,“臣初来乍到,京里衙门又多,北营的监军,想请陛下给指派一个懂行的。” 正经的话题,加上他严肃的语气和正直的脸,反倒叫还没转过来的皇帝有点不好意思。 “朕知道了。”皇帝说了万能回答,说完又觉得是敷衍,便又道,“朕得好好想想。东南西北四营,北营是距离边关最近的,朕要慎重些。” 说是距离边关最近,但真的大军靠走的过来,也得一个月。 穆川板正一张脸:“谢陛下。” 皇帝便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方才太严肃了?乔岳好容易说些私事…… “唉。”皇帝叹了口气,“你别叫人假扮林家人,你先叫人假扮林家下人,这就……至少在《大魏律》里,问题不大。” 皇帝真是个好皇帝啊,手把手教你卡《大魏律》的bug。 穆川感激地看着皇帝,又道:“点心虽然好,却不能代替饭菜的,陛下再喜欢也别多吃了。” 皇帝失笑,刚才他真是多余吃点心。 穆川又跟皇帝说了会儿话,皇帝再次强调了北营的重要性,接着又是两句“朕信你”,才放穆川离开。 出了御书房,白忠已经等在外头了,穆川歉意地笑笑:“还得去大明宫给太上皇请安。” 白忠笑道:“那我去北门候着大人。” 穆川一路到了大明宫,路上走得挺快,到了大明宫反而开始犹豫——至少大明宫的太监们看他是犹犹豫豫的。 不过也没让他犹豫太久,戴权出来了。 “将军怎得还害羞起来?” 穆川拱了拱手:“愧对太上皇。” 戴权一惊,微皱着眉头强行笑道:“咱家不信。将军做了了什么?可否告诉咱家,咱家也好帮着周旋一二。” 穆川便把柯元青查出来的事情全说了:“荣国府实在是……太上皇怎得会……唉……” 他这欲言又止的,戴权也听出来了,这不是愧对太上皇,这是觉得太上皇品味有问题啊。 但俗话说得好,哪个皇帝年轻的时候没被几个奸臣骗过呢? 戴权笑道:“这就不是个事儿。将军如此回避,难道就该是忠臣所为?” 这不就试探出来了?穆川一脸愧疚:“是我狭隘了。” 戴权手一伸:“将军请。” 穆川进去大明宫,已经有了前头的铺垫,他便也没客气,行过礼就跟太上皇说了,又道:“还是戴公公点醒了臣。上皇,臣请严厉处置荣国府,不能叫他们再败坏上皇威名!” 这种“请诛奸臣”的戏份,在太上皇漫长的皇帝生涯里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他非常熟练的一拍桌子,问戴权:“贾政何时回京!” 戴权应道:“按照以往的经验,最迟不过正月二十。” 太上皇又安慰穆川:“以后有什么只管跟朕说,朕虽然不是皇帝了,可也能为你做主。” 穆川顺势便问:“臣的确是有一事不解,臣去过几次荣国府,也打探过些消息。荣国府袭爵的长房虽然也不是好人,但跟二房比,只能说是私德有亏。二房……” 他摇头叹气:“上皇当初为何要让二房住了正堂又袭了爵产呢?” 太上皇一愣,他哪儿记得这个?荣国府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重要的人物。 “朕……朝政繁忙,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如何记得?好像——”太上皇犹豫片刻,“好像是荣国公临死前上了折子?但袭爵这事关乎祖宗家法,朕当初为什么要同意这么荒唐的袭爵呢?爵位如何能跟爵产分开?” 得,李大人跟柯大人要失望了,穆川也有点失望,他也好奇这个来着。 戴权忙解释:“上皇心善,荣国公又是将死之身,不过是法外开恩罢了。” 穆川了然的换了个话题,从点心开始引到了吃上,又说自家亲娘的炸酱面一绝,引得太上皇又留他吃了午饭,还叫御膳房准备了炸酱面。 穆川夸道:“御膳房大师傅的手艺是真好。尤其是这个葱。该是酱炸好的时候放,离火后用热油来炸一炸。我娘火候掌握就不是很好,有时候葱炸黄了,就没有鲜葱的甜辣味儿,不够解腻,有时候放得太晚,葱又过生,辛辣味太足也不好吃。宫里这个刚刚好。” 太上皇被他说得又多吃了半碗面。 吃过午饭出来,穆川跟白忠到了北城的忠勇伯府。 没错,还是个“敕造忠勇伯府”,太上皇给了一块匾额,皇帝也给了一块匾额,就荒唐得叫人很喜欢。 “地方都腾好了。”小太监叫开门,白忠带着他进去。 穆川一进去就一脸的惊讶:“我原以为是……原来里头都整理过了。” 白忠意味深长的笑道:“陛下待大人的心,的确是少有的。” 穆川当时就冲着皇宫行了礼,决定以后要对皇帝好一点。 至少皇帝提起过的端午赛龙舟,他得拿个第一,还得是差距巨大的第一。 过了十五就开始练! 看完宅邸,两人出来,白忠笑道:“大人那个毫无痕迹就能把红封塞人手里的功夫,能不能教给我?我实在是……回去练了好几次,毫无进展。” 穆川笑了两声,拿了红封出来:“食指跟中指往前拨,大拇指再这么一划。”红封就到了白忠手里。 这种动作,知道要领就简单了许多,就是熟练不熟练的问题。 白忠试了四五次,就把红封拨到了穆川手里。 穆川拿了就走,白忠一愣,笑着追了上去:“大人!大人?您可不能不给太监赏钱啊。我还带了两个干儿子呢。” 送走白忠,刚回到忠勇伯府,穆川就听手下回报,他吩咐人找的好玉做的玉佩得了。 穆川拿来一看,正好借这个机会再去看看黛玉。 自打上回叫锦儿去荣国府传消息之后,贾珍也关注起了忠勇伯什么时候来。 荣国府本就跟筛子一样,四处都透风,更别提是隔壁宁国府来打探消息了。 “又来了?”贾珍不可置信的问。 管事点点头:“这次没带人出去,就跟林姑娘在前头暖阁里坐着。就是……听说连丫鬟都不叫进去。” 第57章 贾宝玉磨磨唧唧走了过来。 穆川又专门看了林黛玉一眼, 林黛玉强忍住没转头瞪他。 “忠勇伯。”贾宝玉行过礼,又叫了一声林妹妹。 穆川一瞬间就从三哥变成了三叔,声音沉稳得仿佛四十岁的老父亲:“嗯, 你先扎个马步我看看基础。” 林黛玉只觉得想笑, 她往远处走了两步,免得真的笑出来。 只是走过去她又觉得不好, 三哥这样高大,稍离得近一些,反而只能看见她头顶。 林黛玉便又走了回来。 穆川脸更黑了:“我不能把他怎么样。” “你只管教他。”林黛玉忍着笑,“好好教他。” 且不说荣国府是不是战功立家,就说马步这种东西,无论哪个派别,都是拿它当基本功的。贾宝玉小时候也学过。 他一甩下摆,双腿打开下蹲,就立住了。 穆川不满意:“起来些, 高桩就行, 低桩你能坚持多久?不用在我面前献丑。” 怎么说呢, 林黛玉余光扫了她三哥一眼, 语气冷冷的,脸上也冷冷的, 还挺吓人, 再一想平日里三哥跟她说话多温和,那就—— “宝玉, 你好好听忠勇伯的。” 三哥都不叫了,穆川心酸。他上前伸出一根手指,在贾宝玉背后戳了一下,贾宝玉一个踉跄, 往前扑了好几步。 “这就是你的马步?你不过是摆了个姿势而已。你可知道扎马步的扎是什么意思?”穆川摇头失望叹气,“我给你示范。” “全身发力,自然下沉。练得是腿、是腰,更是背。”穆川也摆好姿势:“你来推我。” 贾宝玉很少受气,但真受了气,他也不是什么善茬。 况且前儿他还因为忠勇伯跟林妹妹吵了一架,心里正憋屈。虽然在他林妹妹眼里是骂了他一顿。 “得罪了,忠勇伯小心。”贾宝玉先是在他背后推了一下,穆川纹丝不动,贾宝玉又双手猛地来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贾宝玉甚至想了想要不要上脚,但这可不是自家丫鬟。 “宝玉。”林黛玉叫了一声,又跟穆川道:“我听人说,才吃过饭不好站桩的,三哥也收了功吧。” 这话勉强还中听,穆川起身道:“你每日辰时起,站桩一盅茶的功夫,等能站住了,腿不抖了,再加到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就可以扎低桩了。” 贾宝玉低眉顺眼的应了声是,又道:“多谢忠勇伯教导。” “这可不算什么教导。”穆川道:“扎马步人人都会的,明儿起哪天我有空,我差人去叫你,你来我府上学些真正的骑射功夫和兵器使用。” 哪天有空随时去叫? 这可不行,贾宝玉承受不住这个的,他要真给吓病了她还怎么拿他说事儿? 林黛玉道:“宝玉平日里也要读书的,不如或三日或五日,定下个日子来,他也好安排别的功课。” 贾宝玉倒是……也不能说是纯感激,只能是略带感激的看了林黛玉一眼,穆川的情绪就很正常了,除了心酸就是心塞。 “也好。”穆川沉吟道:“逢五逢十要早朝,过完年我要去北营常驻——你每月逢六日早上来我府上。一开始主要是你自己练,一月来三次足矣。” 贾宝玉便又道了声谢,穆川不耐烦起来,当着黛玉的面,他又不能把贾宝玉怎么样,那可不就越看越心烦吗? “行了,你走吧,平日腿上绑两个沙袋,多走走,你用……半斤的就行。” 贾宝玉几乎是全程维持着半低着头的姿态,就又这么一顺溜的走了。 穆川叹了口气:“黛玉……他真的不太合适。他连话都不敢说。” 林黛玉顺势低下头:“三哥,你说能教好的。” 她觉得三哥教不好,她就想等着看热闹,等着将来嘲笑三哥。 诶呦,将来嘲笑三哥?一想这个代表什么,林黛玉的脸上蹭的一下就烫了起来,连想都不敢想了。 穆川长出一口气:“我尽量吧。” “天要黑了,我送三哥出去。”林黛玉脸发烫,都不敢抬头看人。 这次是轮到穆川委屈了,不过就是用事实指出了贾宝玉是个废柴而已,不用这么疏远他吧? 林黛玉一路送到前院,穆川道:“到这儿就行了,叫她们给提着灯笼给你照着路。” 林黛玉嗯了一声,听着马蹄声离开,她抬起头来。方才三哥略带着些苦楚的声音,她也听明白了。 “活该。”林黛玉娇嗔道,“谁叫你……骗我来着。” 林黛玉叫了丫鬟婆子,打了灯笼在前头开路,她后头一个人慢悠悠、心满意足回到了潇湘馆。 贾珍这会儿已经到了贾母屋里。 先是必要的客气的寒暄,互相恭祝了一下过年快乐,接着再问问宫里娘娘好不好,之后贾珍进入了正题。 “那忠勇伯是怎么回事儿?我听说他来得非常勤,还给林姑娘送了不少东西。” 贾母脸色稍变,端起茶杯战术性打断节奏,然后又抿了两口茶,笑道:“这我如何知道?你该去问忠勇伯才是。” 得,又来装傻了。 贾珍是族长,贾母虽然是长辈,但真要算起来,也是要受他管辖的。以前贾家虽有颓势,但面上过得去,加上宫里还有个娘娘,一旦产下皇嗣,贾家立即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可这些年过去,宫里娘娘都多大了?快三十了! 以前是“珍儿”、“老祖宗”互相叫得亲热,可如今这亲热快维持不下去了。 贾珍不说话,他那张脸本就苍白又阴鸷,如今虽然微微翘了嘴角,勉强做出个笑的表情来,但贾母还是被他看得有点紧张。 “我的确不曾见过忠勇伯。”贾母道:“只是听他们说,林如海对他有恩,他是来报恩的。” “老祖宗,这话糊弄外人和姑娘们可以,自家人就没必要这么说话了,我就直说了,媒人打算找谁?什么时候去忠勇伯府议一议这婚事?实在不行,我去一趟也是可以的。” “不行。”贾母下意识反对,“……我当初答应林如海,叫你林妹妹嫁给你宝兄弟的。” 贾珍冷笑两声:“我就不信了,若是林如海现在还活着,他能在宝玉跟忠勇伯之间选宝玉?他图什么?” 贾母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似也有些闪躲:“忠勇伯为人粗鲁,又是种地出身,你林妹妹你也见过的,如何能嫁去那样人家?” 贾珍本就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这番扯皮不是他想要的,他直接便问:“究竟为什么?” 贾母哪里敢说实话? “况且你林妹妹跟你宝兄弟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贾母又寻了个理由,接着叹气道:“也不好叫女方先上门吧?不然将来岂不是矮人一头?” 最后这理由勉强能说得过去,但贾珍也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儿。 他站起身来,道:“我话先说了,忠勇伯就算在京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人了,他如今虚位以待,荣国府那点面子不算什么。真要把他拖到不耐烦了——哼,老太太,你还能捞到多少好处?你自己想吧。权贵能做什么,我想你应该很明白。” 贾珍说完,一拱手行了个虚礼就走了。 贾母面色也阴沉下来,嘴角都快耷拉出下巴了。 “鸳鸯。鸳鸯!”她厉声叫了起来。 鸳鸯才送贾珍出去,听见声音忙急匆匆跑进来。 贾母问:“你伙同琏儿,卖了多少东西了?” 鸳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她非常害怕,这事儿其实老太太是知道的,但当初说的很是委婉。 ……他们管家,日子也不容易,这两年年景也不好,地租也没收上多少来,咱们又不是那心黑的,不好把佃户往死了逼。不过是暂且拿出去周转一二,等好了再赎回来,况且那些东西别说我了,咱们家里谁都用不上,与其放在那里吃灰,不如换成银子,也好解子孙燃眉之急…… “你跪什么?我不过就是问问。”贾母话语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但就更让人害怕了。 至少在卖东西这件事儿上,鸳鸯已经跟贾琏和王熙凤是一伙儿的了,她想了想,颤颤巍巍地回答:“六箱东西,听说也有两三千两了。主要是最近太监来得勤,用在咱们府上的,大概一千余两。” 贾母叹了口气,幽幽道:“当初娘娘省亲,不过买几个戏子,便花了几万两出去,买些幔帐花烛等物,又是几万两出去,银子使得跟流水一样,这才几年,几千两也要精打细算。” 这话鸳鸯也不敢接了。 早几年还敢说等宝二爷出息就好了,但问题是…… 宝二爷周岁宴上抓的是胭脂。 三岁看老,他三岁就只喜欢漂亮姐姐了。 如今……鸳鸯都担心再说等宝二爷有出息,会有人问她:你觉得宝二爷能在哪个行当有出息? 文不成武不就,带人接物一窍不通,鸳鸯也好奇,他还能在哪个行当有出息? 贾母忽得叹了口气:“你起来吧,明儿亲自去点点,还能……有多少东西没了也不影响荣国府体面的。” 鸳鸯应了声,贾母又吩咐:“那十六扇慧纹璎珞给我留着,那是我心爱之物。” 鸳鸯又应了声是,低眉顺眼倒退着下去了。 “唉……”贾母长叹一声,又开始后悔。 若是忠勇伯刚露出点苗头来,她就把黛玉送去北静王府当妾,如何还有这等麻烦事?不过想着再看看,却成了这样。 黛玉一向聪慧,进了北静王府必定能劝着北静王出头,周瑞一家如何能被抓走?政儿又如何会被急召回京? 第58章 说完这个, 钟军又等他新任的三叔问话,但穆川真没什么可问的了。 皇帝跟太上皇都挺好,他也没什么政敌, 那还能问什么呢?问皇帝爱吃什么? 可皇帝以前爱吃什么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以后爱吃穆川献上的东西。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阵子,钟军先绷不住笑了:“三叔, 今儿认了个三叔,我也算是有家了。” “这话别叫你爹听见。” “我爹那人,三叔还不知道?”钟军叹气,“我爹兄弟三个,他排行老二,最后叫他去服役,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话听起来还是有点怨气的。 “总归还是个好人。”穆川也是跟太监交好过的,大概也能明白太监想要什么,“你放心, 我回头就监督着他赶紧再讨个老婆, 回头给你过继个儿子。” 钟军笑了起来, 这一笑到真像个二十出头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穆川眼神顿时就奇怪起来, 都是二十多,怎么他就成三叔了? “你的宝贝该是赎出来了吧?” 穆川问得坦荡荡, 钟军自然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嗯, 总归是个大太监呢,小太监的要花银子, 大太监的东西,净房的太监是亲自送来的,还得选个好日子。” 穆川笑道:“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那东西叫你爹收着。你爹也就才四十出头, 身体又好,正是奋斗的 年纪,叫他看着,一来是妥当,二来也督促他好生做些事业。” 钟军也笑了出来:“三叔说得是。怪不得陛下说起三叔,全都是夸的。” “当不得陛下夸奖,全是分内之事。”穆川客气了一下,“不过既然有你这个关系,我想给你爹重新寻个差事。他如今在崇文门当杂役,一年下来也有千把两银子,原先看着是不少,但跟你比,却是配不上了。” “三叔客气了。崇文门税务是京里最肥的肥缺儿,三叔能给我爹活动去崇文门,可见三叔是真把我爹当兄弟。三叔想叫我做什么,只管说便是。” “我想活动一个皇商的资格,主要是方便货物进出。我也不瞒你,每年平南镇回来的东西一个赛一个贵,不管是挂我的牌子,还是挂定南侯的牌子,可以是可以,但数量太大难免要引人妒忌。我得分散风险,狡兔三窟。银子嘛,肯定是能多赚就多赚的,我还那么些手下。” 在穆川看来,皇商最值钱的不是什么挂名户部,内务府采买,跟太监相识,皇帝用他们的东西等等,这都是虚的。 真正有价值的是过关不用检,过桥不用税,来往还能蹭驿站。 尤其是驿站,条件不能说最好,但安全性是有保障的。除非是真没脑子,或者谋反想要打响第一枪,不然不会有山匪不长眼去抢劫驿站,也不会有人来抢皇帝的东西。 所以他是真不理解薛家是怎么混成这个样子的? 那可是皇商的牌子啊,做什么都不会亏本的。 穆川又跟钟军讲了目前的进度:“我跟白忠交好,原想托他办的,只是还没提,你既然叫我三叔,我先问问这事儿好不好办。” 钟军想了想:“这事儿还得叫白忠办。不是我不能办,主要是我官儿太大了。内务府的那些太监们,要说有钱是有钱的,但权上就欠缺了好多。我若去给三叔办了这个,反倒醒目,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三叔只管跟他说就是。” “那我就放心了。回头我给白忠置办个宅子,他就是我明面上的关系了。” 钟军显然明白他什么意思:“出去了我还叫您将军。” 两人正说着话,窦长宗吩咐好席面,先端了一锅汤来。 “进补的鸡汤,苗儿,你先尝尝。人参虫草还有灵芝,看你瘦的。” 钟军也没客气,等他爹给他盛了鸡汤,先吃了两口,然后倒抽一口冷气:“爹,你这放了多少人参?一点鸡味儿都尝不出来。” 穆川不信邪,也喝了一口。 “啧啧,老窦啊,幸亏当初没叫你当家。” 窦长宗嘿嘿笑了两声:“当初王太医刚来的时候,不是说身上有口子,就是漏元气吗?人参大补元气,苗儿,你多吃些。” “那是伤口没好的时候。”穆川没好气道,“赶紧去再加两只鸡,这味儿也太冲了。你这是要熏死我大侄儿。” 这次窦长宗叫了人来把东西端走,坐一边看着他儿子,笑两声再叹口气,叹口气再笑两声。 穆川道:“回头他去北营监军,人参虫草灵芝天天炖给他吃。” 窦长宗嗯了一声:“将军说的是,也确实不好给他带东西回去,宫里怕是不方便。” 不过这么一说,真叫穆川想起个能问一问的事情。 “你可知林如海?” 这一问,窦长宗又嘻嘻了两声,钟军试探道:“林姑娘的那个林如海?陛下倒是提过两嘴。” 穆川点头,他能有什么不好意思呢?娶老婆不好意思?那你还是单着吧。 “确实是这位林大人。他跟陛下可是有什么误会?总归不该这么冷淡。” 钟军想了想:“那会儿我在外头监军,是事后听人说的,三叔也别全信,听个意思就行。大概就是陛下觉得林如海临死前该给他上个折子的,结果林如海从生病到死快一年,竟像是防着陛下。听说前后就上了两道折子,一道是不能理事的时候上的,一道是给陛下推荐继任人选。” “若是宠臣,只上这么两道折子,的确是会寒了陛下的心。” “谁说不是呢?”钟军赞同道,“咱们陛下这个脾气。后来也有太监猜,是林如海怕家产旁落。陛下真要派了人去,万一他死了,就只剩下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儿,完全就要任人宰割。他家四代的爵位,又不是什么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家产一直都是他这一支继承,他又做了六年的两淮巡盐御史。” 钟军压低了声音:“那会儿太上皇看皇帝不太顺眼,两人也斗得厉害,的确是传出过皇帝缺钱的传闻来。” 穆川了然地点点头,心想若是这样,还真是挺好翻案的,也知道该往哪儿下手了。 钟军又坐直身子:“三叔招揽的白忠,也算是皇帝身边比较得宠的太监。陛下身边一个全福仁,一个我,是第一档的。下来还有七八个二等的太监,剩下大概还能有不到二十个能叫陛下记住名字,别的就没有了。白忠原是那二十几个,三叔在陛下面前点了他几次,他如今已经能够到第二档了。” “不过那白忠想进一步还得等等,全福仁极得陛下信任,而且他——这么说吧,我刚进宫那两年,还是戴权当总管太监,宫里一个鸡蛋要二两银子,贵的时候要五两,最便宜也没低于一两的。如今是全福仁当总管太监,宫里的鸡蛋没超过一百文。” 虽然一百文在宫外能买到下蛋的母鸡了,但一百文一个鸡蛋,在皇宫这种地方就还挺实惠的。 穆川点头:“他若是有这个心思,我是必定要劝他的。你放心,这个我懂,他想把上头人搞下来自己上去很正常,但动手之前也要想好对手是谁盟友是谁,空出来的位置够不够分等等。况且若是他现在就有这个心思,那我反而要疏远他了。” 钟军笑了两声:“三叔说得是。其实陛下对全公公也不是哪儿哪儿都满意的,全公公不知道是想叫陛下当寡人,还是想当九千岁。总说什么菜不能吃五筷子,不能叫臣子摸到喜好,就是去后宫也要雨露均沾等等。” “这就没意思了。”穆川道,“皇帝也不是这样的性子。谁不想叫自己过得舒心呢?睡哪个妃子,还得太监管着不成?” “所以过不了两年,全公公就得退居二线了,其实我在御书房也有个干儿子,全公公今年在御书房伺候的天数,比去年少了四十一天。不对,是去年跟前年,这才过年,还没习惯。” 瞧他这个淡淡的骄傲劲儿,穆川就明白他什么意思了。 “你跟白忠可好?等全公公下来,上去的那位得好好跟你配合才是。” 窦长宗虽然还是跟不上节奏,但是他儿子卖关子,他是看出来了:“好好跟三叔说话,不许卖弄。” “咳。”穆川挥了一下手,“这是必要的交流,你不明白。” 窦长宗小声嘀咕一句:“直直白白说话不好吗?” 钟军笑了两声:“我回头试试白忠,其实接替全公公这位,不管是谁,都得在他阴影下过日子,兴许还得有反复,白忠若是可以,咱们先推个别人,等陛下过去全公公的劲儿了,再叫白忠上。” 话说到这儿,饭菜也上来了,三人一桌吃饭,那锅参汤里没有一滴鸡汤的鸡汤终于也有点鸡味儿了。 穆川道:“我如今的形象是什么你也知道,总归军营是一丝不苟的,剩下随便你说。” 窦长宗虽然有点跟不上趟,但也随了一句:“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我叫他们做给你吃。” 吃过饭,穆川送了钟军出来,又拿了个大红封给他:“压岁钱,二十五年的压岁钱。” 厚得连外皮都要给撑开了。 钟军接过来捏了两下,笑道:“原先那个小的好拿回去,这个还真不好拿了。万一被人瞧见我总不能说我跟忠勇伯都失心疯了吧?”他把这个大红封递给窦长宗,“爹先帮我收着。” 穆川便又把那个小的给他了:“我带你去马厩看看。” 钟军不明就里,跟他去了马厩。 “这是跟我那匹马一个品种的,还有三个月就两岁了,随时都能开始训练。我原是想先给陛下透个底儿的,这机会给你了。” 第59章 穆川并不敢顺着欺负不欺负的话题往下说, 毕竟他也不是那么的问心无愧。 “我不欺负你,我还带你去看花灯呢。”穆川换个话题糊弄过去,“我定了致膳楼的位置, 正好在正阳门外, 正阳门是最热闹的,咱们先从那边看起。” “三哥定的饭菜我是信的。”林黛玉跟在他身后, 踩着特意漆成鲜艳颜色的凳子上了马车,又看了看已经有点暗的天色,轻轻叹道,“许久没晚上出来了。” 荣国府的地段很好,上了马车似乎坐垫都没暖热,就到了致膳楼。 正月十五闹花灯,京城里里外外都很热闹,马车照例是到了小院子才停下,林黛玉下来, 就能听见外头喧哗的声音。 伙计引着他们往里。 林黛玉不由得一笑, 小声跟穆川道:“原先在荣国府, 不管多热闹, 我都觉得冷清,今儿倒是好, 竟然觉得吵。” “住别人家是这样的, 说白了还是荣国府的问题。”穆川再次踩了荣国府一脚,“你想吃什么。” “第一次来, 还是叫伙计来说。” 请林黛玉吃饭,穆川定的还是上好的地方,两人单独占一个小院,正房他们吃饭, 厢房给两人的下人用。 等两人坐下,有上茶端点心的伙计,也有拿着菜牌来介绍的。 林黛玉出来几次,也不等着穆川先开口了:“有什么推荐的?有什么新鲜的?” 伙计笑道:“咱们鲁菜,咸鲜为主——” 林黛玉便看了穆川一眼:这个口味你应该喜欢。 “最出名的当初九转大肠,工艺极其繁琐,就像是炼丹一样,故名九转大肠。” “最滋补的当属葱烧海参,海参爽滑,葱香浓郁却不辣,咸中带甜——” 穆川便也看了林黛玉一眼:第二道菜就开始甜了。 “还有一道最讲究火候的油爆双脆,单听名字就知道,脆!您尝尝就知道了,这是回头客点的最多的一道菜。” 他一边说,林黛玉一边挑菜牌子。 “还有过年应景儿的四喜丸子,福禄寿喜阖家团圆。” “若是爱吃鱼,还有糟溜鱼片、糖醋鲤鱼——” 穆川打断了他:“鲤鱼刺多,可还有别的鱼?” “还是要糟溜鱼片吧,吃起来省力些。”林黛玉提议道,她推了推桌上的菜牌,“这些都要,再来四样时令鲜蔬。” 伙计出去下单,穆川调笑道:“怎得又不爱吃糖醋鱼了?” 林黛玉半低着头,装作不敢看他的样子:“怕三哥被刺卡了。” 穆川还没什么反应,林黛玉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横竖三哥又不能把她怎么样:“我怕三哥疼。” 她猜对了,穆川的确不能把她怎么样:“被鱼刺卡了还真挺疼的。” 林黛玉就有点想再放肆一些。 好在菜很快上来,倒是让她庆幸没再说点什么出来。 像是四喜丸子、葱烧海参这种菜,都是提前炖上的,这边有客人点,那边上最后一道程序,所以端上来的也很快。 穆川把四喜丸子挪到面前,跟林黛玉道:“这四个丸子都得吃才算是四喜。” 他一边说,一边拿小刀切了四分之一下来:“能吃完吧?” 林黛玉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三哥,像你拳头那么大的丸子,你觉得我能吃多少?我想吃别的呢。” 穆川叹气:“是挺难伺候,要么我叫他们给你上碟糖来,你沾着吃?” 话没说完,他就先笑了起来,林黛玉故意鼓起腮帮子装作生气的样子:“三哥讨厌。” 菜很快上齐,伙计又端了一个长条形的盘子,笑道:“这是送的,红糖白娘子。据说是南边传来的菜。” 林黛玉还挺好奇的,等伙计放下盘子一看:“红糖年糕。” 一长条年糕做成蛇形,然后浇上红糖汁儿。 穆川也笑:“江南一带的人,是挺会取名字的。” 两人这边吃得开心,荣国府……至少表面上也很热闹。 虽然天气挺冷,宴席不能摆在院子里,但花厅的窗户全开了,又用纱制的屏风挡着,里头还摆了一圈火盆,不仅能看见外头树上挂着的各式灯笼,屋里也不至于太冷。 加上弹琴的乐师,说书的女先儿,一屋子陪笑捧哏的人,谁看了都得说热闹。 但这些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贾母笑道:“你们宝兄弟没福,这么好的饭菜,他偏生病了。” 鸳鸯去看过了,袭人也说了实话:“就是第二天早上起来烧了烧,喝过药就好了,只是像是被什么惊了一样,坐立不安的,怕是还得修养几天。” 鸳鸯回来也是这么跟贾母说的。 既然知道他没病,贾母便指着桌上饭菜:“那个山药野鸡羹给他送去,也叫他补补身子。” 王熙凤身子大不如前,自然也没以前机灵,完全没想起贾兰来。 李纨倒是一直记得她儿子,但她也不敢提。 探春虽然记得她有个弟弟,但——不提也罢。 剩下人别说想不起来,就是想起来也不会提醒贾母,毕竟还有个鸳鸯都没开口,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想要警告什么。 一顿饭就在这种略带诡异,又非常赶,但是人人都在笑的“开心”局面中吃完了。 吃过饭,贾母笑道:“都回去换件厚衣裳,等天彻底黑了,咱们去大观园里看灯。” 众人行过礼一一离去,贾母回到屋里,鸳鸯伺候她换成厚比甲,贾母忽然问道:“我让你查的事情,你查得如何了?” 鸳鸯道:“公中的东西……大概还能匀出十来万两。” “怎么就剩了这么点!”贾母惊道,说完她反应过来了,“公中?” 鸳鸯都不敢抬头:“二房支了不少银子,后来就开始支东西了,说是宫里娘娘开销。” 贾母冷笑一声,鸳鸯又道:“还有不少……我听说周瑞的女婿,在外头开了个古董铺子,当日官差来说他一家的罪行,就有倒卖爵产。” “既然是倒卖爵产,如今案子都结了,为何不把东西还回来。” 鸳鸯敢回这个,自然是了解得差不多了,她道:“官府那边说,要人去拿单子对的。” 人字专门重读了,贾母立即便道:“叫那个不成器的来!” 正月十五,贾赦也是要陪着一起看看灯的,他就在外头候着呢,听见贾母叫他,忙进来行礼,恭恭敬敬叫了声:“母亲。” 贾母厉声问道:“荣国府的东西,你为何不去要来!” 贾赦先顿了顿,用他被酒色腐蚀到已经不怎么转的脑袋想了想,才回应道:“又不是我卖的,谁卖的找谁。” 不管这话说得多有道理,贾母现在最气的是全家上下人人都有主意,没人听她的。 “你袭爵,你不去谁去!” 贾赦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我又不住正堂,我住马厩边上。我都不跟荣国府共用一个大门,我进荣国府,要先从我家大门出来,再进敕造荣国府的大门,薛家都在荣国府里住着,进出都没这么费劲。袭爵?说出去谁相信这是袭爵?” 贾赦方才也是喝了几杯酒的,越说越来劲:“家是我管吗?不是。好事儿不想着我,坏事叫我出面?我算什么?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贾母被他气得乱抖:“你个不孝子,我非要去官府告你不孝。” “又不是第一次了。当年能这么袭爵,也是因为父亲临终前上本,说我不孝对吧?所以袭爵该有的几样东西,分开了。” 贾母一瞬间就蔫了,半晌才道:“滚,你给我滚!” 贾赦麻利走了,贾母又咬牙道:“去叫琏儿办,明日一早就去!” 这种话别人又说不了,鸳鸯又去找了贾琏,说了贾母的吩咐,贾琏也不想干这种事情,他也觉得丢人,但他没贾赦能刚,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应。 贾琏不想看灯了,他跟鸳鸯拱了拱手:“这是个麻烦事儿,我得回去想想怎么办,我先行告辞。” 鸳鸯回来跟贾母说了,又道:“姑娘们都来了,老太太,咱们出去吧。” “不忙。”贾母按住了她,问道:“还有我的私库呢?” 贾母的私库,这些年也是出去的多,进来的少。 先说贾母私库的来源,最早就是她的嫁妆和嫁妆的营收,后来还有公婆和荣国公给的东西,有时候宫里也能赏一些,还有就是做寿收的礼。 这么一算就知道了,尤其是上上等的好东西,来源没有了,原先得的那些,为了维持荣国府的关系,贾母这几年也没少往外送。 就像上次她说的慧纹刺绣,原本是有三件的,如今两样都送出去了。 而且荣国府没有官面上的人,有些好东西就是花钱,也买不来了。 鸳鸯这么一犹豫,贾母显然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还有多少?” “粗粗数了一遍,又拿单子对了些贵重的,大概还能有三十万两。” 贾母腿一软坐了下来,呵呵笑了两声之后眼泪都掉下来了。 这东西在她这儿值三十万两,真要当出去,五万两都算多的。 不然为什么一开始走下坡路就止不住了呢?就是因为当东西不值钱。 鸳鸯原本是要扶着贾母出去的,手都扶着她胳膊的,这一下也被带了下来。 “老祖宗!老祖宗!等宝二爷出息了就好了!” “出息?他还能怎么出息?你跟我说,他读书不成,扎马步三四息就腿软,除了认识北静王——我总不能把他送去北静王府吧!他还三个月就十八了!” 第60章 “今儿走了不少路, 回去泡泡脚再睡,睡觉把脚垫高,免得第二天起来肿了。”穆川扶着林黛玉下车, “灯笼叫丫鬟给你提着。” “我喜欢, 我要自己拿着。”林黛玉打了哈欠,“什么时辰了?” “马上亥正了。”鸳鸯忙应道。 她从戌时刚过就等在这儿了,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林姑娘才回来。 “那还真够晚了。”林黛玉站定,“三哥早些回去吧,明儿还要教宝玉呢。” “你上了轿子我就走。”穆川应道。 林黛玉跟他笑笑,那边丫鬟早就掀好了帘子等着,她往轿子里一坐,手里还提着穆川送她的灯笼。 见她轿子进了二门,穆川先去车里看了看林黛玉送他的灯笼,这才上马,招呼道:“回忠勇伯府。” 鸳鸯跟在轿子边上, 还想着方才那两眼看见的灯笼。 八角宫灯的样式, 下头坠着红色的穗子, 通体都是深浅不一的莹白色, 粗看好像没什么装饰,但细细回味, 好像也有些图案。 鸳鸯试探道:“怎么送了个白色的宫灯?” 雪雁虽然跟了一晚上, 但说实话不是很累,毕竟有忠勇伯陪着, 也不用她操心什么,后头更是寻了个茶点铺子歇脚了。 她笑道:“一会儿等姑娘出来,您再看看那是什么。” 说是这么说,她也没卖关子:“骨架和提手都是象牙做的, 蒙面儿用的是磨得极薄的夜光贝,里头还拿彩螺磨了花鸟鱼虫等等贴上。原本里头照明用的是夜明珠,但忠勇伯不喜欢夜明珠,那个没要。姑娘也觉得夜明珠不够亮,还是点蜡烛在里头好看。” 这次轮到鸳鸯故作镇定了:“点蜡烛难免要熏黑的。” “店家说送去他们给擦。”雪雁说着还笑了一声,“许是太热闹了,那店家昏了头,一开始没认出忠勇伯来,还说他身上带的银票不够。” 鸳鸯知道不能叫下头小丫鬟知道她没见识,便跟着一起笑了起来:“京里谁不认识忠勇伯呢。” 她俩声音再小,林黛玉就在旁边轿子里坐着,听得一清二楚。 感动之余,林黛玉脸上烧了一下,京里人人都认识忠勇伯?那岂不是过去这一晚,人人也都知道她了? 三哥,说是三哥……一点都不老实。 轿子很快到了潇湘馆,担心了一晚上的紫鹃忙出来扶她:“姑娘怎么回来这么晚?” 原先无所谓,但三哥什么都顺着她,林黛玉现在是真有些逆反心理,一点听不得这种话,况且无论在哪儿,都不该是丫鬟管主子的。 就说她跟三哥出去,三哥带的丫鬟婆子跟家丁,除了要用他们的时候,剩下都跟不存在似的。 再说了,她姓林,林家现在她做主。 “我进出要跟你请示不成?” 紫鹃一僵,再不敢多说什么。 鸳鸯只当没看见,吩咐几句好生照顾姑娘,就要告辞离开。 林黛玉叫住了她:“我跟忠勇伯说过了,明儿一早,我陪着宝玉去忠勇伯府。” 这话听起来真有几分倒反天罡的意味。 鸳鸯遏制住心中怪异的感觉,应道:“我回去顺带去怡红院说一声。” 今天确实很累,没等头发梳好,林黛玉就打了好几个哈欠,头一挨着枕头,她就睡着了。 鸳鸯先去怡红院找袭人说了,这才回到贾母屋里。 贾母斜靠在榻上,装出一副“我不是很在乎”的神情,见鸳鸯进来,还专门又等了片刻,才不慌不忙道:“玉儿回来了?” 鸳鸯日夜跟贾母在一起,前几天又清点了贾母的私库跟荣国府的公库,大概也能猜到贾母想做什么。 ——把林姑娘嫁去忠勇伯府。 清点库房,就是要开始准备嫁妆了。 但贾母讨厌忠勇伯,最近脾气也不太稳定,鸳鸯不确定她是想叫自己点破,还是想继续拖着。 “回来了,忠勇伯亲自送回来的。”鸳鸯一边说,一边吹息了两根大蜡烛,“老祖宗,该歇息了。” 贾母嗯了一声,伸手给鸳鸯,让她扶了自己起来。 鸳鸯是个忠仆,她想了想,还是隐晦地提醒道:“忠勇伯送了林姑娘一个象牙跟夜光贝做的八角宫灯。” 忠勇伯家里非常有钱。 “树小、墙新、画不古,暴发户是这样的。送个宫灯都得叫人知道他有银子,他哪里知道什么叫底蕴呢?” 贾母张口便是讽刺。她讨厌忠勇伯,周瑞一家都在其次,主要是讨厌他带得自己原本贴心的外孙女儿离心。 鸳鸯便不敢多说,下意识便顺着贾母的意思说:“林姑娘不放心宝二爷,特意求了忠勇伯,说明儿跟着一起去。” 贾母顿时又高兴起来,玉儿虽然跟她稍有离心,但还有个宝玉呢。她顿时便觉得占了忠勇伯的上风。 “宝玉啊宝玉,叫我怎么不疼他?行了,睡吧。” 第二日一早,林黛玉、贾宝玉跟贾琏三个,在前院碰见了。 前头两位去忠勇伯府,贾琏则是去要回荣国府被倒卖的爵产。 三人打了个照面,贾琏先呵呵两声,抬脚走了。 对林黛玉,那是心虚导致的厌恶,就像是“赏无可赏,不如赐死”。对贾宝玉,那就是旧仇未消,新仇又起。 尤其是荣国府一日日走下坡路,贾宝玉还跟个傻子似的,他看贾宝玉就更不顺眼了。 林黛玉扫了一眼贾宝玉,她也不满意。 虽然三哥说不是拜师,就是指点一二,但贾宝玉是真的什么都没准备,不说传统的肉干跟布匹,就连一盒点心一瓶酒也没有。 他不准备,外祖母和二舅母也是一点都没提。 林黛玉轻轻柔柔道:“宝玉,你骑马去。忠勇伯教你骑射,你坐马车去像什么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神情就叫人挺心惊的,贾宝玉小声解释道:“还没太好,袭人不叫我吹风。” 林黛玉有点堵,她甚至想冲回去问问薛家大姑娘:你好歹能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你就想跟这么个人有良缘? “行吧。”林黛玉上了前头马车,不管了。 贾宝玉有点难堪,没出声,而是招手叫了紫鹃过来,小声道:“咱们两个一辆马车可好?你见过好几次忠勇伯了,跟我说说他是什么脾气。” 昨儿雪雁跟着出去了一晚上,今儿出门就是紫鹃伺候,她小心看了一眼前头林黛玉的车子,犹豫片刻才点头,还寻了个能说得过去的借口:“宝二爷不舒服,原该是我们伺候的。” 穆川如今还住在东华门出去的敕造忠勇伯府,距离荣国府不远,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人的马车就到了忠勇伯府门口。 今儿谁来,穆川是提前通知过的。 忠勇伯府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想见见申妈妈嘴里的天仙究竟是什么模样。 当然也有人大义凛然地说:“我不关心林姑娘长得好不好看,那是将军的事儿。我就想谢谢这位让我箭术更上一层楼的仙女儿。” 所以等穆川接了门房禀告出来之后,他忠勇伯府“小小”一个前院,光扫地的就有十七人。 穆川一个个瞪了过去。 到了前头暖阁——其实前院的婆子犹豫过,按理来说应该直接把林姑娘迎去正堂的,但这样会不会太过明显呢? 唉……迫于将军威势,婆子引着两人去了厢房暖阁,又上了林黛玉喜欢的茶点,笑道:“姑娘莫急,将军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穆川大步走了过来,笑道:“来了?走,先带你去看看书房。老汤,你来过。” 穆川又指了指贾宝玉,道:“这是我府上的护卫队长。我昨儿仔细想过了,我水平太高,教你反而不适合,他训练护卫很是有一手,先让他教你基本功。你好好跟他学。” 穆川说完就带着林黛玉走了。贾宝玉再不通庶务,也觉得屈辱,怎好叫个护卫长教他?他都不知道他荣国府的护院有哪些? 汤松柏上下打量贾宝玉两眼,皮笑肉不笑道:“贾公子,你别看我在将军府上当护卫,我也是个五品的锦衣卫千户。教你……反正你不寒碜。” 贾宝玉自小女儿堆里长大的,又是荣国府的凤凰蛋,哪里经过这么不讲情面的说话方式,更何况还是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当即便涨红了脸,唯唯诺诺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李贵开口道:“大人受累,我们家公子大病初愈,若是有什么欠缺的地方,还请您多担待。” “知道了。”汤松柏转身带路,“咱们去练武场。” 穆川带着林黛玉到了东跨院,这跨院最前头是个大戏台,再往里是外书房,之后是一道门,进去是个横跨东院、正院和西院的大花园,花园里还布置了内书房等等。 穆川安排的写字的地方就在外书房,是一排三间的厢房,再往里他怕吓着姑娘。 “这如何?”穆川笑着问道。 林黛玉点点头:“环境清幽,阳光明媚,很是不错。还有些书香墨香熏陶,很好。紫鹃,我叫你带的东西呢?” 紫鹃把一大摞写过的纸放在桌上,林黛玉道:“行了,你们外头伺候吧。” 等紫鹃跟荣国府带来的两个婆子出去,穆川顺势又踩了她们一脚:“这丫鬟我也见了几次了,总觉得不太好。仿佛总想跟着,好像要探听什么似的,不说她不出去。” 林黛玉看了他一眼:“你就非得说的这么明白?” “我总不好在你面前装傻。” 林黛玉嗤笑了一声,你在我面前装傻的……可是个非常大的。 “你再怎么说,今儿也是要学字的。” 第61章 饭菜不错, 虽然不是林黛玉最喜欢的口味,但尝尝鲜也别有一番滋味,而且她也想要尝试一切新的东西。 等吃过饭稍稍歇息片刻, 林黛玉起身告辞:“三哥, 我回去了。你的字里,竖和撇勾写得都很坚决果断, 也有力道。三哥,你要好好练字。” 平心而论,拿王羲之当目标是不太能够,但拿王献之当目标,兴许就……能进步快一点? 虽然只是轻轻柔柔的声音,但叫穆川生出一天写上三百张的豪情来。 他笑道:“你留了作业的,我肯定每日都写。” 林黛玉又跟他约定下次:“写字也不是一蹴而就的,隔上十日正好,下回我还跟宝玉一起来吧?” 林黛玉是故意的, 所以看见她三哥脸上克制的表情, 她还挺开心的。 穆川送了她回荣国府, 回来便收拾东西, 带上手下往北营去了。 后天才是正日子上任,今儿他也没做别的, 先试了试北营的各种训练用器材。 总之看士兵们崇敬中带着一点惊恐的眼神, 他挺满意的。 “东西许是用得久了,都不太结实, 明儿起咱们换新的!” 新的大将军自然要有新气象。 再说林黛玉,她回到荣国府,先往潇湘馆去,只是才回去, 就见贾宝玉正等她。 “妹妹!”贾宝玉一脸激动,“那忠勇伯府不是什么好地方。我——”被人嘲笑这种话说不出来,关键是他没听懂,那些人说得不是官话,只能从人家表情上看出来是嘲笑。 贾宝玉换了个方向:“我原想带你一起走的,只是他们不叫我进去,这又是何道理?妹妹你还好吗?” 要说林黛玉的逆反心理,不仅仅体现在管她的话听不进去,无用的关心她一样听不进去。 “我又如何不好?”林黛玉反问道,“你自己先走了,却还要说忠勇伯府不好。我怎么不觉得忠勇伯府不好?他们家的下人说话好听又不谄媚,笑容热情办事周到还不使脸色,我倒是觉得你们荣国府的下人该好好学学。三哥……也不是那样的人。” 最后这句说得不是很肯定,还带着明显的偏袒,可惜贾宝玉没听出来。 贾宝玉又气又无奈:“好妹妹,什么叫你们荣国府?咱们是一家的,况且——” “谁跟你一家?”林黛玉冷笑,“你知不知道你姓什么?又知不知道我姓什么?我还要问你呢,你为何不准备束脩?是觉得忠勇伯不配当你师父?你都多大的人了?这些事情还要叫旁人提醒你不成?” 连着声儿的反问又快又急,而且很明显这不是问,这就是责骂,贾宝玉又气又急:“妹妹何苦来着,不仅脾气渐长,若是厌烦——” “好我的宝二爷,你怎么还在这儿胡闹?” 袭人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照例是没看见林黛玉,拉着贾宝玉的胳膊就要走:“老爷醒了,太太屋里的玉钏儿来叫你,让你赶紧去行礼呢。” 贾宝玉一听贾政醒了,整个人都颓了下来,别提跟林黛玉争辩了,袭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拉走了。 为了掩盖她又没看见林姑娘这事儿,袭人一路上说个不停。 “三爷本就在屋外等着,三位姑娘又在老太太屋里,离得近,你若不快些,就是最后一个到,你看老爷骂不骂你?” 骂,不管他是第几个去的,老爷骂他并不挑。贾宝玉没精打采的想。 袭人又道:“我说那会儿你就该在太太屋里等着老爷醒,何苦要回来一趟。唉……林姑娘,我又说不得。纵然是跟林姑娘好,二爷,老爷太太总该是放在第一位的。” 袭人拉着他一路出了大观园,送他到了王夫人院子,这才罢休。 贾宝玉理了理衣冠,进了王夫人屋子。 王夫人住的是荣国府规格最高的正房,跟贾母的屋子一样,也是前有抱厦的,贾宝玉进去,就见三春和贾环都在这儿等着。 见他过来,三春倒也罢了,贾环一边站起来一边低头,又大声道:“二哥来了。” 里头王夫人心中冷笑,她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是想叫老爷知道,宝玉来晚了。 王夫人使个眼色,丫鬟掀了帘子请他们进来请安。 五人按照次序排好,依次进去给贾政行礼。 贾政一眼看过去,先看见的还是贾宝玉。算上隔壁宁国府,他也是长得最好看的那两个。 贾政放下手里茶杯:“我不在这两年,你可有好生做功课?” 贾宝玉慌得全屋子人都能感觉到。 王夫人笑道:“老爷才回来,怎么就问起这个了?当日娘娘下旨,叫他在园子里跟姐妹们读书的,他如何不听?只是老爷才回来,就是要检查功课,也该等歇歇再说。” 贾政嗯了一声,也的确是这个道理,要他现在看文章,他也是看不出好坏的。 等行过礼,小辈们出去,贾政又起身,打算去见见他的清客们。 贾宝玉失魂落魄,一路跌跌撞撞,谁叫他都听不见,就这么回到了怡红院。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跟袭人笑道:“宝二爷也不知道怎么了?许是老爷回来了,胭脂也不吃了,香脂也不闻了,我们两个怕他撞在哪里,特意跟着送他回来的。” 袭人领了好意,又拿了银锞子出来:“过年得的,还剩几个,拿去玩吧。” 等袭人送了丫鬟出去,坐在贾宝玉身边,他忽然回过神来,大叫一声:“快把我这两年的功课拿来。老爷要看的!” 这等东西,平日里袭人还是好好收着的,当下寻了出来,看贾宝玉一张张点着。 当日贾政离京,功课布置了三样: 读书、写文章,还有练字。 贾宝玉这么一清点,傻眼了。 先去掉读书这一项没有明显成果,最好糊弄的。他文章写了不到十篇,字更是不到五十张。 “可是还有哪里没找?怎么就这点字?老爷出去两年半,我——” 满打满算一个月就写两张字? 老爷当初叫他一月写两三篇文章,一个月至少二十张字。 他当时还想,逢年过节老祖宗大寿都算上,每年只按九、十个月算,也就是一年两百张字,二十来篇文章就能糊弄过去。 老爷出去两年半,换算过来就是五百张字,另五十篇文章。 这? 贾宝玉看着桌上那薄薄一摞纸,说不出话来。 “原先林妹妹说过我的,我……早知道就该听她的。” 袭人并不担心宝二爷功课没做好,横竖还有老太太跟太太,她只担心她做不了姨娘。 “林姑娘也是,既然知道,如何不好生劝劝二爷?”袭人拉他在桌子前坐下,“二爷能补多少是多少。” 贾宝玉哪里能静下心来补功课?他整个人又乱又焦虑,胡乱涂了三张,写出来的字才勉强能见人了。 贾政见了几个留在家里的清客,原本是打算吃饭喝酒说说话的,但不过两杯酒下去,贾政就有些不胜酒力了。 “无妨。”他笑着起身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我这一个月赶路回来,原先想着陛下急招,心里憋着劲儿,如今回来,气泄了,人自然也就累了。” 清客们起身送贾政回去。 贾政没去王夫人屋里,也没找赵姨娘,而是歇在了内书房,毕竟年纪不小了,还是要以保养为主。 但人累到极点,反而不太睡得着。 贾政不禁又琢磨起忠勇伯来。 老祖宗嘴里的忠勇伯是罪魁祸首,是多管闲事。但贾政也知道她年纪大了,越发受不得有人忤逆她,就像上回他打宝玉,贾母连不孝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因此她的话不能全听。 至于王氏……她的话十句里头只能信两句。王氏的下人什么风格,贾政也是略知一二的,赵姨娘也没少在他面前说,虽然每次就那么一两句,但日积月累下来,周瑞那两口子……只能说一点不冤,甚至还轻判了。 贾政庆幸这事儿在他回来之前就了结,不然难过的就是他了。 还有隔壁的族长贾珍。这人过得荒唐,没有品德,眼里只有利益,贾政想起那个名字就厌恶,他说的话更加不能信。 下来赵氏也说了不少,什么忠勇伯出手大方,为人和善,贾政也是不信的。战场上下来的人和善? 他几个清客倒是没说什么,只说不曾跟忠勇伯打过交道,对他更是不了解。 这才对嘛,一个个后宅妇人说得头头是道,她们从哪里知道忠勇伯如何如何?连见都没见过。 贾政又让人叫了贾琏来,问道:“忠勇伯是个什么脾气秉性?可有什么心爱之物?” 心爱之物?贾琏冷笑,忠勇伯的心爱之物就是林姑娘。他家凤姐儿去潇湘馆逛过,说忠勇伯送给林姑娘的东西无一不是精品,比当年王家管海运的时候得的那些好东西还要好。 但贾琏不打算说这个,老祖宗一副“二老爷回来,我们就有救了”的庆幸表情,他辛苦管家算什么? 算他辛苦吗? “我倒是没跟他打过交道,说了两句话,倒也平常,看不出什么。不过刚开始我去忠勇伯府送帖子,这人跟太监有说有笑的,换了顺天府尹的人,就不假辞色了。” 贾政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了,你且下去。” 送走贾琏,贾政有了主意。 要说贾政年少时,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为了光宗耀祖,才成了今天这样子。 单看他对待贾宝玉,就能看出来他心里的矛盾之处。 他虽然叫贾宝玉读书,一日日的也逼得厉害,但又一个名师也不给他请。 当年贾宝玉为什么要去家塾读书,就是因为他的业师回家去了,正好又结识秦钟,便一起去了族中义学。如今算起来也有六七年了,就算上个业师死了,那请个新业师总可以吧? 第62章 上朝过后的第二天, 照例是穆川的书法课,以及贾宝玉的骑射武艺基础课。 穆川算着时间差不多,就等在了忠勇伯府前院。 这次他忠勇伯府的下人们总算是长进些了。 有扫地的, 有提着水、扛着梯子等等摆样子的, 还有修剪园艺造景的。 总之虽然还是快二十人,但总算不是一个造型了。 等了片刻, 穆川看见马车进来,林黛玉跟贾宝玉两个一前一后,从两辆马车上下来。 穆川迎了上去,林黛玉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尤其余光扫到身边的贾宝玉,这就更异样了。 ……可三哥怎么能装得这样若无其事? “忠勇伯。”林黛玉福了福身子,穆川脚步一顿,瞪了贾宝玉一眼。 只是两人身高差挺多,贾宝玉还低头行礼, 没看见他凶狠的眼神。 穆川又是三叔上身, 语气平缓且低沉:“我看看你的马步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贾宝玉这几天根本没练, 他甚至没出门, 说是在家里补功课,预备老爷询问, 但贾政日日去衙门被问询, 哪里有功夫考他功课? 贾宝玉也不过补了两天,就陷入了:我休息一下→休息太久了→我是个废物→我要发愤图强!的死循环中。 忠勇伯这么一说, 贾宝玉又焦虑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撩了撩下摆,扎了个高桩。 然后……穆川叹了口气,叹给林黛玉听的, 非常恨铁不成钢的叹气。 “我记得上回考你,你差不多能扎四五息,这次……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进步,只是意志力强些,也是能从四五息提升到五六息的。” 贾宝玉缩了起来,并不说话。 穆川忍着没去示意林黛玉:他是个废物。而是严厉地问:“你回去可有练习?” 贾宝玉喉咙里发出两个音来,低着头小声道:“练过的。” “这就是你练了十天的结果?以你这个……幼童基础,十天下来怎么也能翻倍。” 贾宝玉分辨道:“还有别的功课。另我老爷回来了,还要侍奉老爷。因此并未多练。” 穆川冷笑两声,他虽然不重视贾政,但他消息灵通,贾政这几日被叫去问话他也是知道的。 “哦?”穆川嗤笑道,“你既然去了,你老爷是被哪个衙门叫去的?” 贾宝玉抖了一下,他虽然不通庶务,但常识还是有的。 他老爷是个官儿,审理肯定就是三法司会审。 三法司里,其中刑部是负责审判的,大理寺复核,都察院监察。 贾宝玉想了一通,小声道:“是刑部。” 穆川又冷笑:“废寝忘食这四个字,分开哪个都跟你很合适,合在一起就与你无关了。你老爷在宗人府。我也不留你了,你去侍奉你老爷吧。知道宗人府在哪儿吗?别走丢了。” 穆川一甩袖子走了,林黛玉左右看看,虽然三哥看起来怪吓人的,但贾宝玉他丢人啊。 她叹了口气,又叫了声:“……宝玉。”转身跟着三哥去了。 两人一路到了书房。 林黛玉想了想,大概三哥是真生气的。 她明显执迷不悟在这么个废寝忘食的人身上,就算他只想着当哥哥,那也是要生气的。 可她演得有那么好吗? “三哥。”林黛玉叫道,略有点心虚:“你别生气了。” 穆川叹气:“非得他不可吗?” 林黛玉抬头看他,两人四目相对,穆川眼神里满满的恨铁不成钢,还有些生气。 所以她演得全无破绽?她……没有对贾宝玉多好吧。 “黛玉,你既然叫我一声三哥,我问你,京里这么些青年才俊,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只管说。” 林黛玉越发的心虚了,又想方才三哥那个吓人的样子,都是三哥吓的。 她低下头来:“三哥,我父亲定下的婚事。” 总归三哥是没法下去问的。 都怪三哥! “我虽然不愿意说林大人,但今时不同以往,荣国府不是好人家,贾宝玉不是良配。我也去荣国府打听消息,他荤素不忌,男女通吃,跟屋里好几个丫鬟都有了首尾,还逼死过母婢。这还不算完,他拐带忠顺王家养的戏子,这倒也罢了,最后他还出卖人家,叫人又被忠顺王抓了回去,他品性极差,这样的人,如何能是良配?” “还有那金玉良缘。他既然跟你有婚约,为何荣国府又有金玉良缘的风声?就算那位薛姑娘是商户,他竟挑上了不成?若是没有我,你又当如何?荣国府若是好人家,又如何能放任自家少爷跟表姑娘传良缘,还一传就是好几年。” 虽然一开始林黛玉有点故意,但三哥说的全都是实话,如果没有三哥,她也不敢想自己会是个什么样子。 也许死了更好。 “三哥,你别说了。”林黛玉虚弱的反驳,“我、我……教你写字吧。” “还写什么字?”穆川心疼起来,“你把这个喝了。” 穆川专门给她泡的果茶,甜甜的又香气扑鼻,热热的一杯下去,林黛玉好多了。 虽然不明白三哥想要给她介绍青年才俊是个什么套路,但三哥的关心真的叫人很喜欢。 “三哥,你说话我总是听的。”林黛玉把杯子放下,穆川又给她倒了一杯。 “我原先一到冬天就总是没精神,不爱出门,不爱晒太阳,有了三哥,我这一个冬天都不曾病过。三哥,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林黛玉说得很是真挚,她以前的确是这样,有了三哥之后,似乎也能把以前的苦难轻轻松松的说出来了。 “我又不是逼你。”穆川叹气,虽然黛玉看起来伤心又脆弱,但他不免还是要试探一下。 “咱们寻个跟贾宝玉不一样的可好?嗯,他是个文弱纨绔,勉强算是读书吧,反正跟习武完全不沾边。家里人多,又不能做主。那换个走武将路线的?能自己做主的,家里人不要太多的?也要配得起你的家世。” 武将? 自己做主? 家里人口不多的? 还得是适龄配得起她的? 这说的是谁?林黛玉心里冷笑两声,三哥可真是这世上最老实的人。 一瞬间,想要看乐子的心情压倒了所有,林黛玉只想知道他怎么收场。 不过好像还是有个小热闹可以看的:“三哥,你还记不记得?你说宝玉能教好的。这才第二次,你就把他赶出去了。” “咱们写字吧。”穆川立即站起身来,“陛下也说我的字大有长进。” 林黛玉忍住了没说什么,若是叫他看 出端倪来,大乐子就要打折扣了。 不过她还是想做点什么。 两人又在长书桌前坐下,林黛玉翻了翻他的作业。 “不错。这些横平竖直的字儿,三哥写得很是不错。” 她上回布置的作业是类似于“正、中、王、五”这类,还有几个加强版,比方“田、早、再”。 今天原本的计划是在横平竖直的基础上加些折勾或者撇那,再联系基本的偏旁部首,就像“册,相、枉”这些字。 她连字帖都写好了。 但林黛玉忽然不愿意了,她打算上点难度。 “上回咱们练了横平竖直,今天咱们学不横平竖直的字。” 林黛玉提笔如有神,先写了“女、心、以、今”三个字。 女字算是看着简单,其实最难写的字。可以这么说,什么时候能次次写出来一样的女字,书法就算是入门了。 “你先试试。”林黛玉微笑着说。 穆川下笔,嗯…… 林黛玉故意叹气:“我来慢慢教你。” 总之开场的这四个字,穆川写了几遍之后林黛玉开始心虚了。 “我让你写这个不为别的,是想叫你知道,练字是个水磨工夫。不仅要天天联系,还得下功夫思考。” 林黛玉一脸“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自信,把这张纸放在一边:“咱们先来简单一点的。” 这下穆川的进度就正常了。 两人开始练字,贾宝玉也回到了荣国府。 “怎得今日回来这样早?”袭人惊讶地问。 贾宝玉往榻上一歪:“那忠勇伯根本不是真心教我。” 袭人心疼地说:“那咱们回了老太太,以后就别去了。” 贾宝玉嗯了一声,却没起身,他上回去过忠勇伯府,回来老太太就问东问西的,他就在练武场待了片刻,跟忠勇伯更是一句话没说,哪里知道那么些东西。 若是老太太再问怎么办? “去给我倒杯茶来,再拿些点心。早上胃口不好,没怎么吃,现在有点饿了。” 大观园里,赵姨娘一路躲躲藏藏到了秋爽斋。 “这是我准备的碎布头,都是些好看的颜色,你给林姑娘送去。” 探春正写字,见赵姨娘来,手一抖,这张字儿就废了。她狠狠瞪了赵姨娘一眼。 赵姨娘见她这个样子就生气,她自顾自坐下,嘲笑道:“姑娘字儿倒是写得好,怎么也不见教教你弟弟?” “姨娘今儿得空?”探春冷着脸道,“太太不叫你抄佛经了?” 赵姨娘刺了回去:“我听说太太又教育姑娘了?不知道这次教育的是什么?我劝姑娘留点心眼,太太怎么可能真的为姑娘好?” “姨娘离我远些!少丢人现眼!”探春发泄道,“太太看我自然就顺眼了!” 赵姨娘笑了一声:“原先姑娘小,有些话我不好说。三月初三是姑娘十六岁寿辰,也是个大姑娘了,这话我能说了。” 赵姨娘眼睛一瞪,语气也厉害起来:“太太不可能真的对你好。宝二爷是四月二十六生的,姑娘是三月初三生的,你是我在太太坐月子的时候怀上的,太太看你一眼,就能想起这事儿来,尤其是你生辰附近,你还天天在太太面前晃。姑娘——” 第63章 离开荣国府, 穆川立即就去宫里回话了。 陛下是昨天问的,他是今天办妥的,对待皇帝就该是这样的效率。 “林姑娘在内宅, 主要是伺候林大人的药和饭。当时在林大人病榻前伺候的, 除了管家、师爷和书房伺候的小厮,还有荣国府的贾琏。” 这事儿没法查, 因为这些人不可能全天一起伺候,不管是谁,都只能说自己没动手脚,不敢保证别人有没有使坏。 一圈问下来,所有人都有了嫌疑。 最关键的是这里头只有一个外人贾琏,黑锅他不背谁背呢? 皇帝沉思片刻。 穆川又道:“陛下,您知道的,臣想娶林姑娘为妻。已经派了人手去扬州查探消息。林家的下人叫荣国府卖了,林家的祖坟跟祖宅, 如今也是荣国府看着的。林家的人, 只剩下林姑娘, 还有她身边一个丫鬟, 一个嬷嬷。甚至连这丫鬟和嬷嬷的家人也不知去向了。” “朕叫太监跟锦衣卫去查。”皇帝脸色已经有些阴沉了,这不叫吃绝户, 那什么叫吃绝户? “林姑娘还说她当时过得浑浑噩噩的, 只记得仿佛有两个林家的宗亲来行礼。” 穆川感慨道:“她是年底收到林大人的信,说生病要接她回去, 荣国府安排她第二年开春回去,林大人是九月初三没的。” 先说了时间线,穆川又补充道:“林姑娘说她父亲熬到只剩一把骨头,整日吃药只是吊住命, 她说她恨不得求父亲放手,她不想他再受苦了。林大人啊……” 皇帝也是个感情充沛的人,听穆川这么说,浑身上下都难受起来。 “林如海不想死!他熬着——”他一定是在等什么! 皇帝猛地站了起来:“冯顺!今天就把人派出去!” 皇帝跟太监说事儿,跟吩咐大臣肯定是不一样的,穆川很有眼色的告退,又去大明宫给太上皇请安。 太上皇笑道:“你今儿来的不巧,朕前两日吃得不太合适,太医叫朕这两日吃素,都是些口蘑炖白菜,最荤的也就是香煎豆腐。” 谁会在有机会陪太上皇吃饭的时候在意荤素呢? 穆川道:“臣听说白菜做得好吃,才是好手艺。” “这话没说错。”太上皇也舍不得叫他挨饿,“你那么大的个子。戴权,叫他们烤些鹿肉来。” 穆川谢恩,太上皇又道:“春日阳气发生,多吃些鹿肉,好好补补。” 吃过饭,穆川借□□动活动,又给太上皇打了一套刚猛有力的拳法。 看得太上皇又是喜欢又是遗憾:“朕真恨不得年轻二十岁!” 申时,穆川回到家里,他往书房这么一坐,开始每日必须的练字活动。 只是写着写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她说什么都听我的,唉……她怎么能这么信我呢?我确实没安好心。” 语气里只有笑意和炫耀,没有懊恼更没有自责。 不过炫耀过后,他又有些烦恼。该寻个什么样的机会,把自己的身份从长辈和兄长,变成适龄未婚男青年呢? 只是想了半天,砚台里的墨汁都变得浓稠了,穆川的结论也只有一个:随机应变。 但不管怎么说,机会得跟人见面才有,穆川寻出上回崇文门税务送的请柬来,一看日子是二月初三,便写信连带请柬叫人给林黛玉一起送去。 “她若是想去,那天我去接她。” 请柬送走,穆川又让人叫了张强来。这是他专门安排去荣国府打听消息的。 一开始去的勤,后来消息打听的差不多了,就是十天半个月去一趟了。 张强进来先行了礼,语气带着点兴奋:“将军,荣国府的人嘴严了许多,尤其是问林姑娘,竟知道搪塞我了,只说林姑娘挺好,连酒都不肯跟我喝了。” 穆川哼笑一声,总算是放下心来:“不错,这么些例子放在前头,他们总算是知道怎么好好做奴仆了。” 忠勇伯府的请柬送去荣国府的时候,林黛玉刚吃完饭,正坐在贾母身边,听她讲过去的故事。 总结一下,就是:史家原先如何好,贾母在家做姑娘的时候是怎么过的。荣国府如何好,贾敏在家是怎么过的,最后引申到林黛玉身上,她跟贾敏如何如何像,又跟贾母年轻的时候如何如何像,祖孙三代一脉相承。 林黛玉上午才上了两节书法课,况且如今跟三哥在一起,她得装了,不然她也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所以只想好好歇一歇,若不是鸳鸯亲自来请,她都不会出来吃饭。 好在有王熙凤在,不缺捧哏的,她少说两句话也不会怎么样。 林黛玉手里捧着茶杯,时不时抿一下,借机也看看别人。 她这会儿挺感激三哥的,给了她在荣国府不说话的自由。 “讲究的人家,过完二月二才算过完年。”贾母笑眯眯地跟大家讲着老历,时不时余光扫一扫林黛玉。 虽然玉儿这一天可能有点累,但对她这样冷淡——贾母狠狠地瞪了一眼王夫人,都是她惹出来的事情! 当年王氏才嫁进来的时候,就跟敏儿不和,那会儿她想着敏儿不日就要出嫁,因此没有过多计较,哪知道竟是助长了王氏的威风,现在更是报复到了玉儿身上。 若不是她,玉儿又怎么会跟她这个最疼她的外祖母生分? 这么一想,贾母又跟邢夫人笑了笑:“你这年纪,也该要好好养生了,鸳鸯,去给你大太太拿根红参来。” 说完她又吩咐邢夫人,“切片喝。还有六味地黄丸,这药里虽然没什么名贵东西,但从惊蛰开始吃,对身子很好。你年纪轻,也用不着药性太强的东西。” 邢夫人的受宠若惊也就持续了一盅茶的功夫,然后她就开始琢磨:老太太吃错药了?老太太想干嘛? 王夫人越发的气不顺,她转过脸来问探春:“没见你说话,可是哪里不舒服?”这不过是个引子,她根本不等探春说话,便又道:“在你祖母屋里,屋里不是你的长辈就是你的兄弟姐妹,不要拿大。” 探春脸上微红,手飞快在大腿上掐了一下,强撑着说了声是。 王夫人这么一句,屋里除了薛家母女两个不受影响,其他人开口之前都得琢磨琢磨了。 “林姑娘,忠勇伯府送来的信。”二门的婆子进来,先给贾母行了礼,这才恭恭敬敬把信交到了林黛玉手上。 前后态度对比,给贾母这礼行得竟然有些敷衍。 林黛玉拆开信正看,坐在贾母另一边的贾宝玉耐不住好奇心,探过头来也想要看一看。 林黛玉把信一压,瞪着他道:“宝二爷可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 贾宝玉笑了两声,正要说话,贾母轻轻拍了他一下,跟林黛玉笑道:“他一向这样,没有坏心的,你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何必闹这些?” 贾宝玉松了口气,笑道:“我只瞧见二月初三几个字,可是有什么安排?” 要出去总归是要说一声的,虽然不用管她们同不同意。况且贾宝玉怎么样,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横竖他不通庶务,既碍不找穆家,也碍不找林家。 林黛玉把信收了,和和气气地说:“二月初三有场义卖会,是崇文门税务办的,三哥说想去看看,寻些新鲜玩意儿。” 贾母笑道:“这我倒是知道,挺热闹的,原先我也陪你们祖父去过两次。” 这一句是跟屋里众位小辈说的,还有一句吩咐林黛玉:“我给你备些银子,想要什么自己买,别总用忠勇伯的。” 林黛玉笑道:“多谢外祖母。” 这一番对话,听得探春心生烦闷,再说不要把赵姨娘放在心上,但她说的那些“太太不可能真心对你”,“年纪大了早做打算”也还是在探春心里留下来点东西。 况且探春又是最在意贾家的人,这么一对比,她再次印证了那个猜测,荣国府的确是一步步在走下坡路。 上回忠勇伯送了件廖记的裘衣,祖母说知道,还说廖记名满京城,但府里人都没有他家的衣裳。这次说义卖会,祖母还说知道,但府里也没人去过。 当初祖母甚至府里婆子们都是“忠勇伯是泥腿子出身,没见过世面”,但荣国府的确是比不上他的。 探春越发的沉默了。 天色渐暗,贾母笑道:“都回去吧。”然后又吩咐邢夫人一句,“你先别走,我有话吩咐你。” 王夫人脸上表情顿时微妙起来,细究起来可能还有些幸灾乐祸。 她知道老太太想说什么,叫大房出银子给她那短命的小姑子留下来的病秧子凑嫁妆。 王夫人放满了脚步,拉着自家姐妹在贾母院子门口装模作样的说话,等着看热闹。 薛姨妈自然是配合喽。 林黛玉等人一起出了贾母院子,往大观园去。 李纨拉着探春,笑道:“好姑娘,我有件事儿得麻烦你。” 探春打起精神:“嫂子只管说,能办的我都办。” “咳,春天了,你侄儿总是这儿那儿的不舒服,我得照顾他,那小厨房就没人看着了。我想年也过完了,姑娘若是有空,不如替我照看着小厨房?” 原本渴求的管理小厨房,但在看清楚之后……探春只觉得味同嚼蜡,意兴阑珊。 但毕竟前头费了那么些功夫,去找了林姐姐,去找了自家姐妹,还私下去求了凤姐姐。她甚至还熬了几晚上,详细写了怎么管,怎么改,怎么罚,怎么赏。 探春感激地冲李纨笑笑:“兰哥儿既然不大舒服,这两日给他安排些清淡好克化的东西,别叫积食了。” 第64章 马车自然是跑不出烟的, 所以等出了广安门,穆川扶林黛玉下来,有点好奇, 可能还有点挑衅地看了她一眼。 林黛玉嘴角一翘, 移开视线,只当没这回事儿。三哥这么成熟稳重, 还挺“记仇”的。 但每天发现一个三哥的小性格,就还挺好玩。 “周妈妈在哪里?去平南镇的车队——车子是不是有点少?” 穆川让手下去找周瑞家的,他跟林黛玉解释:“不是所有东西都从京城发的,有些是路上加入的,不然一路损耗太大。” 林黛玉嗯了一声,拿了腰间挂的荷包,打开给穆川看了看:“三哥身上可有碎银?我这儿就五两。” 虽然她在荣国府待着不出门,但银子是必须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打赏。 穆川也解了他的荷包下来, 林黛玉拿在手里就笑了:“虽然不是第一次见, 但三哥这荷包也太大了, 做起来都比平常那些费功夫。” 穆川便拿了林黛玉粉粉嫩嫩的小荷包, 往自己腰间一挂:“你看这像话吗?” 林黛里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她又看了穆川一眼, 这才打开荷包, 拿了个一两上下的金锞子出来:“这就够了。” 周瑞一家判的是流放平南镇,要有官差押解, 虽然多半情况下,是判了就得走,不过去平南镇五千里路,一路上不少地方都是穷山恶水, 跟着穆川的车队更安全些。 很快,手下就带了周瑞家的过来,还有个官差跟着。 官差过来先行礼。 也就一个月没见,周瑞家的那张圆脸都有些凹陷了,原本抹了头油,永远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也乱糟糟的,只拿块布包着。 她眼神躲闪,小声小气叫了声“林姑娘”。 林黛玉道:“我问过二舅母了,她不想来看你。” 周瑞家的一愣,林黛玉又把银锞子还有她荷包里那些碎银给了旁边官差,又跟周瑞家的道:“这银子给了你,你也保不住,不如交给官差,多少也能用些在你身上。” 说完她便看着穆川:“三哥,咱们走吧。” 怎么说呢,这么简单明了,只说一句话,就还挺符合他对林黛玉的印象的。 两人转身离开,周瑞家的忽然大叫了起来:“小心太太!她没安好心!她当初换了鲍太医给你看病,就是想你死!她想你死!你不能放过她!你不能放过她!” 两人都没回头。 “唉。”林黛玉叹了一声:“当初外祖母对我可好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她对我好不好,我吃鲍太医的药就吃了不到一个月,后头就又换回王太医了。只是——” 林黛玉看了一眼穆川:“若是三哥,我根本见不到鲍太医的吧?” “你那个‘的吧’是什么意思?你怀疑我?”穆川回应的也很直白,林黛玉笑了一声,“三哥说好就行。” “你三哥不仅会说好,你三哥还会付账呢。”穆川掀开马车帘子,“今儿想吃什么?” “咱们去吃湘菜吧?忽然想吃腊味合蒸了。” 马车又往京城去。 荣国府里,薛宝琴跟着薛宝钗,到了薛姨妈客居的东北小院里。 薛宝琴行过礼,薛宝钗拉她坐下,薛姨妈道:“蝌儿去看铺子了,还没来,你先等等,咱们说说话。” 丫鬟上了茶,薛宝琴端了喝了两口,薛宝钗笑道:“你这些日子很好,也很是规矩,只是有几句话我要嘱咐你。” 寄人篱下又是堂姐,薛宝琴放下茶杯:“姐姐请讲。” “荣国府不比别的地方,这儿又是京城,规矩更重,我知道你从前总跟着一起出去,可既然借住在别人家里,自然要小心谨慎才是。你看我,何时提过旧事?何时说过要出门?” 薛宝琴只低着头,小声道:“姐姐说的是。我这就回去。” 薛宝钗一顿,都回了老太太了,她现在回去怎么说? 我堂姐不叫我出去?那她成什么了? 薛宝钗挤出两声笑来:“都回过老太太了。况且你是去挑些绣线,女红本就是女子应尽之务,我不过平白嘱咐你两句,以后注意便是。” 薛宝琴也不抬头,只顺着她的意思:“姐姐说的是。” 薛姨妈正要开口,外头婆子进来道:“蝌少爷来了。” “快叫进。”等婆子带了薛蝌进来,薛姨妈笑道,“你这孩子也忒实心眼了,都是一家亲戚,通报什么?只管请进来。” 薛蝌行过礼,又看自己妹妹,薛宝钗便道:“早去早回,别叫老太太担心你。” 薛宝琴又应了声是,跟在薛蝌身后,从薛姨妈客居这小院子,出了荣国府。 这边出去是一道长长的私巷,一边是荣国府的院墙,一边是宁国府的院墙。 两家都是国公,还是开国的国公,府邸规格都比一般的要高上许多,院墙也又高又厚,走在这私巷里,太阳都照不进来,可薛宝琴觉得,就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也比荣国府好上许多。 “哥哥,咱们回家去吧?” 薛蝌转头看了她一眼:“人多口杂,出去再说。” 到了宁荣街上,薛蝌带她上了不远处的马车:“快中午了,咱们先去吃些东西。” 车夫是薛家的人,薛宝琴也不敢在车上说什么,只问了问哥哥好不好,又欢快地告诉哥哥,她得了什么好东西,荣国府的老太太又如何喜欢她。 不多时,马车到了都安胡同,薛蝌扶着薛宝琴下来,又跟车夫道:“你歇歇,我们去——” “要半个时辰。”薛宝琴一笑,“挑绣线是要费些功夫的。” 车夫行个礼,笑道:“那我过半个时辰还在这儿等您。” 车夫离开,薛宝琴脸上的笑容垮了,她又说了一遍:“咱们回去吧。” 薛蝌还有些犹豫。 薛宝琴道:“咱们又不是没有家。大伯家里那不争气的儿子打死了人,你又没有。咱们原本好好的,你有屋子,我也有屋子。可如今呢?你住人家小书房,我虽说是住在老太太屋里,可地方还不如老太太的丫鬟鸳鸯大。人家就把我当个解闷的玩意儿,当去还行,如今都不让我往跟前凑了。” 薛蝌迟疑道:“可你的婚事……若是咱们现在回去,梅翰林家里悔婚了怎么办?” “那就叫他悔。哥哥,母亲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咱们两个都在外头,就指望丫鬟婆子照顾她吗?况且梅翰林既然想悔婚,我就算拼死嫁了进去,难道就能过得好?” 薛蝌看着薛宝琴:“你这样的样貌性情,人品德行,如何不能过得好?” 薛宝琴轻笑一声,换了个说法:“那你看荣国府呢?你难道看不出来荣国府风雨飘摇?他们家二老爷的官职都没了,只有一个世袭的爵位,哥哥,你觉得依照他们现在的开销,他们还能撑多久?” “这……” 他们兄妹两个都是跟着父亲一起走南闯北的,就算是对官场和世家的了解不够深刻,但算账这些,几乎是看一眼就能估算个大概了。 “……他们宫里还有个娘娘,兴许还有圣眷。”薛蝌也有些迟疑,来之前不知道,住了这一年半载的,荣国府着实不像是能长久的样子,“可若是不嫁梅翰林,咱们回去金陵,退婚的名声可不太好。” “那是想往高嫁难,平嫁呢?寻个跟咱们差不多的人家,嫁去也能舒舒服服过日子,还能正经当成亲戚处,更加不会因为商户出身而低人一头。哥哥,梅翰林既然想悔婚,就证明他家里品行不好。这样的人家……我嫁进去,你回金陵,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难不成要跟大伯他们家里来往?那岂不是更被人瞧不起了?万一他们磋磨我,我死在里头,哥哥,你知道的时候,我都下葬了。” 薛宝琴说着,眼圈都红了,住在荣国府的日子太过压抑,太过难受了。 “你别哭。”薛蝌忙掏了手帕出来给她,“我想想,你让我好好想想,其实我也能看出来荣国府不太好。若他们真有本事,咱们都住了一年半,婚事早该解决了。虽然大伯娘说等梅翰林一家回京就办事儿,但这一年半,梅家连封信都没有,一点荣国府的面子都不给。事情大概也是不成的。” 薛宝琴点头:“咱们等在京城,就是咱们着急。回了金陵,就是梅翰林着急了。他家里是翰林,自诩清流,咱们不过是商户,他比咱们更注重名声。况且在京城,咱们是外人,回了金陵,他们就是外人了。” 道理的确是这个道理。 “如今咱们在京城,自家的生意放在一边,帮着大伯娘操心他们家的生意,那位堂哥倒落得清闲,哥哥,何必呢?若是没有堂哥,哥哥兼祧,那我没得话说,我也该孝敬大伯娘,可现在……哥哥还不如他们家的掌柜呢。这不是把哥哥当苦力用?” 薛蝌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是薛蟠那个酒囊饭袋,他打小就跟父亲一起走南闯北,也没少接触家里生意,人也精明,原先铺子的掌柜伙计们很是听话,可已经出来一年半,再不回去,难保铺子里那些伙计不会起异心。 薛宝琴见哥哥意动,便又道:“咱们只说家里来信,母亲病重,咱们是一定要回去的。他们也不好拦。先别跟大伯娘说,我当着老太太面说,荣国府如今乱成一锅粥,她们也不会留咱们。” “也行……”薛蝌犹豫着点了点头,“邢姑娘怎么办?” 薛宝琴道:“当初大伯娘给哥哥说这门亲事,难免没有私心。邢姑娘是大房太太的侄女儿,大伯娘又一直想着要把堂姐嫁去二房,大伯娘分明是想两头凑。”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薛蝌的脸色,见他面露难色,又皱起了眉头,薛宝琴一笑:“可咱们一路来京城,邢姑娘的确是好。我想不如带她一起回去,见了母亲就好完婚。” 第65章 林黛玉紧赶慢赶, 总算是在去义卖会之前做好了超大荷包。 “没想做针线活儿这样累。”林黛玉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针脚细腻,刺绣精致,配色协调, 比她原先的针线活儿都要好。 而且荷包也很大, 非常适合三哥。 可见晴雯是个好老师。 这么一想,林黛玉叫道:“紫鹃, 再给晴雯送一罐手脂去,上回忠勇伯府送来的按照二十四节气打的银锞子,给她也送一匣子去。我想想,以后叫婉儿和春梅跟着她,不许给她派别的活儿了。” 紫鹃拿了东西送去,她是有点担心的。 真说起来屋里活儿就这么多,无论如何都要不了二十个丫鬟。而且紫鹃跟荣国府大多数丫鬟都不一样,别的丫鬟想的都是怎么偷懒,怎么不干活, 紫鹃想的都是要多干些, 多伺候姑娘。 姑娘提拔了晴雯上来, 那潇湘馆就是三个大丫鬟了。 但晴雯又是宝二爷屋里的人, 当初说的是叫她来三个月,然后就回去的。 可这又不算什么, 真计较起来, 袭人现如今还是太太屋里的。 紫鹃忧心忡忡的,不过没在晴雯面前表现出来, 她只道:“虽然天黑了,不过我觉得还是姑娘面前好生道谢才是。” 这个倒不用她说,晴雯笑道:“你先走,我收拾收拾东西就过去。” 紫鹃点了点头, 先回去了。她倒没觉得晴雯拿大,姑娘给的东西,的确是该好好收着的。 尤其是那一套二十四个银锞子,立春、立夏、立秋和立冬的四个银锞子都是二两,其余的都是一两。 一共二十八两的银子对荣国府里有体面的丫鬟来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多去主子面前露露脸,兴许还不到半年的赏钱。 但那一套银锞子不仅仅是银子,上头竟是微雕了一年四季的场景,这就贵重了,真要拿出去换银子,翻个两三倍也是有的。 紫鹃前脚回来,晴雯后脚就来了,手里还拿了个小包袱,她笑道:“这是我给姑娘做的宫绦。” 晴雯打开包袱,里头一深一浅两条七彩的宫绦。 宫绦这东西,其实跟禁步是一样的,尤其是春夏季节,裙子换了薄的,风又大,得有东西压一压裙子,别叫风吹起来。 所以宫绦上还得坠些比方玉佩或者金银饰物等等有重量的东西,为了好看,两端还有流苏。 晴雯的手自然是巧的,而且她的配色跟审美也都是顶级的。 林黛玉一看就很喜欢。 晴雯看见她脸上的笑容,也很是高兴。 她来潇湘馆月余,不用干杂活儿,不用守夜,睡得好吃得也好,脾气也跟着好了许多。 更加不用隔三差五的听袭人跟宝二爷办事儿,不用跟人吵架、厉声赶着小丫鬟做活,她来这些日子都没大声说过话。 还有林姑娘给的各色香脂,涂上还真就焕然一新了。 前两日她还在遇见过袭人,袭人看着可是憔悴了许多,虽然她本就比自己大上几岁,但以前看起来也没差什么,可上回遇见,倒真是姐姐了。 晴雯十分感激林姑娘拉她出了泥潭,就算三个月之后她回去,也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的晴雯不会,她就会做女红,她只能拿这来感谢林姑娘。 “浅的这个正好春天就能用了。”林黛玉笑道,“去把我的玉拿来。” 紫鹃去里头拿了林黛玉放玉饰的匣子来,林黛玉拿了她三哥前些日子寻来的暖玉挂了上去:“颜色倒也般配。” “还有这个。”晴雯又开小木匣子,里头两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好像说话的这点风,也能叫它们扇动翅膀似的。 “这是怎么做的?太精巧了。”林黛玉赞叹道,“连翅膀上的磷光都做得这样惟妙惟肖。” 她这样夸人,没人能受得住。 别说牙齿了,晴雯笑得都露出了牙龈:“这也是别在宫绦上的,正好春天用。这是先拿极薄的纸剪出样子来,用最细的针最细的线再上头绣,满绣。然后泡在水里,等纸泡糟了,再把纸浆洗出来,最后再用极薄的浆上浆就好了。翅膀下头是 用银丝卡住的,这样才能扇起来。” 她说得虽然轻巧,但林黛玉知道没这么简单,单说这翅膀上磷光点点的,不管是绣还是洗,又或者上浆,但凡糙一点,绣线起了毛刺,这光感就没了。 林黛玉站起身来,又把宫绦系在了腰上,晴雯过来给她别上了蝴蝶,又坠上了玉佩。 林黛玉在屋里走几步,都没抬头,就看着蝴蝶忽扇翅膀了。 “真好看,明天就穿这个了。”她又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晴雯不好意思道:“这个也不太结实,用几次就不亮了。翅膀要扇起来,也不会卡得太结实,可能用用就掉了,也不能压。” “已经很好了。”林黛玉笑道:“忠勇伯整日拿上进的小东西给我用,没一个有你手巧的。” 晴雯又笑出牙花子来了。 二月初三,穆川早早起来,选了件浅紫色的窄袖圆领长衫,外头套了个春绿色的长布罩甲。 长布罩甲其实跟长比甲是一个款式,只是布料更厚,有轻微的防护作用,也更笔挺一些。 穆川站在镜子前头看了看,又挑了根清水蓝的宫绦系上。 “原先穿深色,是为了稳重,如今——”他又看了镜子里的自己,这不一看就是青年才俊吗? “我看谁还敢叫我三叔。” 别说他自己了,就连他那匹高头大马,尾巴和鬃毛都编了麻花辫。 穆川骑在马上,挺拔又魁梧,一路到了荣国府。 别说荣国府的下人看他愣住了,就连林黛玉也愣住了。 “三哥,你这——”林黛玉嘴角带笑,瞥了他一眼,肯定是故意的。 穆川其实也有些愣住,因为林黛玉今儿的打扮实在是好看,这并不是说她昨儿就不好看了,而是两人的打扮十分相似。 她里头是浅桃粉的立领对襟长衫,下头是浅绿的马面裙,看着像是他上回送的那块,外头罩了个嫩黄色的长比甲。 长衫跟马面裙都是素的,比甲上就绣了不少花样,这个跟他还是一样。 而且系在腰间的,也都是宫绦。 “今儿这身看着就很春暖花开。”穆川夸她。 两人打扮得差不多,林黛玉又觉得他送那块绿色的缎子别有用心,就是为了今儿跟她穿一样的颜色。一时间她不仅脸红,还有些慌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连那个荷包都是扔在他怀里。 “我给你绣的荷包。”扔过去又觉不妥,竟像是撒娇一样,林黛玉脸更红了。 她又极力安慰自己,以前也跟三哥撒娇的,没什么不一样。 这还不是谈恋爱吗?穆川故意道:“怎得连三哥都不叫了?” 三哥讨厌! “三、三哥。”三字一叫出来,林黛玉就觉得自己声音有点虚,说话都结巴起来,她忙闭了嘴,深吸一口气,强壮镇定道,“你看看,若是哪里不喜欢,我叫人去改。” 穆川手里揉捏着荷包,问道:“不是你亲手做的?” 语调这么奇怪,林黛玉脸上的色号蹭蹭蹭的往红变了又变:“是我做的,我亲手做的!”她咬牙切齿地说,“你若是不喜欢,我——” “喜欢的。”穆川笑道,“你做的东西我都喜欢,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你的手工活儿呢。” 林黛玉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气势汹汹上了马车,力气大到帘子打在木框上,发出了啪啪的声音。 “你干什么?” 林黛玉才坐下,就见帘子被掀开,她三哥那个非常孔武有力,非常大,非常有压迫感的身躯进来一半。她有点慌。 穆川声音里带着笑意:“荷包里还有个隔断。” 林黛玉松了口气,顿时又觉得自己有点不争气,她控制着说:“能把东西分开放。” 许是控制的太过了,语速有点慢,慢到有点欲盖弥彰。 “哦~原来是这样。那我是把银锞子放这边,还是把金锞子放这边呢?” “我怎么知道?”林黛玉移开视线,搪塞道,“我饿了,我早上没吃东西。” “那咱们去试试粤式早茶?” 别说粤式早茶了,就是他现在说咱们去吃辣椒炒肉剁椒鱼头,林黛玉也会答应。 她忙点头:“赶紧,还不快些。” 帘子虽然放下了,可林黛玉好像还能听见她三哥的笑声。 “三哥太讨厌了!”林黛玉小声埋怨道,虽然说的是讨厌,可她嘴角却翘了起来,“三哥讨厌。” 马车哒哒哒的走了起来,这种有规律的声响,非常有助于思绪平静,差不多走出宁荣街,林黛玉就放松到能想些别的事情了。 尤其是刚才情急之下,完全没过脑子的对话……这也不能算是别的事情。 “不是第一份手工活儿。”她小声道,还有个《满江红》的刺绣呢。 她现在差不多绣了四分之一,进度虽有稍有落后,但随着她越来越熟练,后头也会越来越快的。 肯定能在三哥生日之前绣完……嗯,就算五月的生日绣不完,八月的生日也肯定能绣完了。 这么一想,三哥两个生日还挺好的。 林黛玉笑了两声,忽然又觉得有点不对。 她脸上噌的一下又烫了起来。 以前当哥哥,送个刺绣没什么,如今这样……竟像是纳采后的回礼。 ……女方亲手做的针线一二,显示心灵手巧,是持家之人…… 啊啊啊!不能再想这个了。 想想三哥写的字! 第66章 “你好, 你很好,你是这世上最好的——” 后头的林黛玉没听见,她羞得急冲进了书房, 她怎么能问出这种话来。 三哥又是怎么敢在大庭广众——书房人更多! 林黛玉进去就刹住了, 她只觉得自己今儿一天都不知道怎么了,书房人当然该是最多的, 她为什么没想到呢? 穆川不紧不慢的追了过去,一进书房就看见他家黛玉跟一群白胡子老头对视着。 还挺好笑。 笑当然是在心里笑的,穆川第一时间站在了林黛玉面前。 书房里这些人全都不认识林黛玉,但没人不认识穆川的。 有人叫着忠勇伯,有人叫穆大人,打过招呼之后,大家也就散开了,不过有个人没走。 他迟疑了一下,过来问道:“可是林姑娘?我是林大人当年同榜的进士。” 说实话, 主动上来问姑娘其实是有点失礼的, 这人也有点忐忑, 尤其是想想传说中的户部大门, 他就更忐忑了。 穆川回头看了林黛玉一眼,沉着脸道:“阁下是?” 这人道:“我名冉喜荣, 如海兄当年做巡盐御史的时候, 我在江南做知府,也曾去府上拜访过的, 我如今在宁陕做布政使,刚回京述职。” 一直外放,怪不得没见过他。 穆川稍稍让开了些地方。 林黛玉行了半礼,问道:“可是暮秋居士?” 冉喜荣脸上满是惊喜的笑容:“姑娘竟然还记得我?唉, 当年听闻你来京城,我也曾去荣国府送过帖子,只是去了两次,都说你病了,后来我外放,也就……” 林黛玉便客气道:“当年刚来京城,水土不服,的确总是生病,多谢伯父关心。” “如今看你一切都好,我便放心了。”冉喜荣又看了看穆川,这才告辞离开。 “你稍等等。”穆川跟林黛玉道,他两步出了屋子,又两步撵上冉喜荣,问道,“不知冉大人是什么时候去荣国府送的拜帖?” 冉喜荣是宁陕布政使,是一省的主官,虽然跟李太九不是一个派系,但对朝廷局势也是有所了解的。 况且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七年前,我知府期满,回京选官,没想第二年,如海兄就去了。”冉喜荣又叹气。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荣国府一开始就没打算叫林黛玉见人,为的是什么?八成是为了他们家的宝玉。 只是后来林如海死了,贾元春又封了贵妃,荣国府就看不上她了。 穆川拱拱手跟冉喜荣道别,又回来书房,开口便道:“我一开始要见你,荣国府也说你病了,后来还送了封假信,还叫贾宝玉代为观礼。”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林黛玉白了他一眼,“其实我外祖母对你算不错了。你没听冉大人说吗?他是荣国府直接拒了的,你手上至少还有封假信。” “那我也……谢谢荣国府?” 林黛玉一笑:“人家不稀罕你的谢谢。”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了两步,“这里有幅祝允明的字,你买回去好生看看?” “这又是谁?书法界最好的不是二王?要练也是冲着他们练吧?” 林黛玉哭笑不得,她那个宏伟的目标:把王羲之为榜样,把三哥教成王献之,其实并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今儿三哥突然这么一提,就还让她的心情挺复杂的。 “祝允明,民间俗称江南四大才子。” “你说祝枝山啊,这个我就知道了。” 林黛玉笑了两声:“他的草书很是不错,你虽然现在用不上,但等基本功练好了,就要临一临这些名家的字,一来是看你喜欢哪个,二来也好看看合不合适。” 穆川想起自己的字体,又想上回林黛玉说的练字计划,他连偏旁部首都没练到,觉得现在说这些可能有点揠苗助长。 但是管他呢,穆川又放了一块牌子,角落里伺候的下人很快就把东西收走了,又补上了新的。 当然新补上的,就没一开始的好。 不过最好的东西大概也不会展出,肯定是送去顶级的权贵家里,比方忠顺王,好让人家先挑。 两人从书房里出来,林黛玉觉得还是空间宽敞的地方好,跟三哥待在屋里……总觉得有些坐立不安。 既然坐立不安,肯定是要找补的,况且刚才还说了王羲之,林黛玉笑道:“三哥倒是挺会挑目标的,你跟王羲之比,大概还差了三个颜真卿吧。” “那王献之呢?”穆川问道,“他不是跟王羲之合称二王?” “那是沾了爹跟儿子的光。”林黛玉又看着穆川笑,“若是拿三哥跟颜真卿比,大概也是三个王献之的距离。” 穆川正要应声,忽然眉头一皱:“这不对吧,怎么都是三个?我……合着就起了块墨锭的作用?” 林黛玉就等着这个呢,她往前窜了两步,躲在中庭的金桂树后头,露出半张脸来笑他:“三哥,你还有得练呢。” “你过来。” “我不过来。” “我又不能打你。” “那我也不过来。” “咱们去吴越会馆吃午饭。” “我不饿,我早上吃得多。” 穆川把脸一板,手一伸,叫了院子里藏在角落里的下人:“这棵树我要了,现在就挖。” 林黛玉一愣,眼看下人就要去找人了,她忙从树后头出来:“好好一棵树,三哥快别挖了,我这就跟你吃饭去。” 穆川严肃地嗯了一声,又吩咐下人:“那就先不挖了,等我那边腾好地方再说。” 下人应了一声,又回去角落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站着了。 穆川又掏出怀表来一看,怀疑地看着林黛玉:“不是我说,才吃过早饭一个时辰,你真能吃下去?” 这分明就是故意的,林黛玉没搭理他这茬,反而道:“三哥的怀表怎么这么大?给我的那个小小的,都看不清。” 穆川正经道:“不能吧,拿来我看看?” 林黛玉嗯了一声,浑然不觉把怀表给了穆川。 穆川接过一看,叹气道:“还真有些小,这样吧,咱们换着用,这块大的给你了。” 他说着就把原先给林黛玉那块小巧精致的怀表放进了荷包里。 “三哥。” 穆川心都颤了,他觉得这声三哥恨不得转了十几个调,叫得他心都半软半硬了。 软的那一半:黛玉说什么我都答应! 硬的那一半:欺负她,让她再叫三哥! “大一些看得清楚,还能砸人呢。”穆川劝道。 这都是什么奇怪理由? “我能用来砸谁?”林黛玉嗔了一句,把穆川那块大一些的怀表收起来了,“你再想要回去,也不能够了。” 这话说完,林黛玉太心虚了,甚至连余光都不敢去看她三哥了:“咱们再去厢房看看吧?我给——” 林黛玉忽然顿住了,她该怎么叫三哥的妹妹呢? 这妹妹都已经结婚生子了,又生都四岁了,肯定是比她大的。 但是…… 三哥已经起疑心了,林黛玉急中生智:“三哥既然送了我这么些东西,我也得给三哥的妹妹送些什么吧。三哥的妹妹喜欢什么?” 说实话穆川也不知道。 还是那句话,相处的时间不够久,原先又受过苦,从来没有机会培养自己的爱好,现在还是看什么都新鲜的阶段。 不过他最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林黛玉吞吞吐吐最后来了个“三哥的妹妹”。 这称呼的确是不好叫。 穆川心满意足的笑了两声:“我记得方才过去的时候,桌上有一碟不知道什么雕的桃子,不如送那个?她叫春桃,也算应景儿。” 林黛玉却摇头:“这么送礼其实有点敷衍的,我得去好好看看。” 厢房里陈列的都是些小玩意小摆设,换句话说数量挺多的,林黛玉一件件看过去,余光扫了一眼她三哥,倒是没见什么不耐烦的表情,就挺让人开心的。 他甚至还能提些意见:“我们小时候家里虽然稍有积蓄,但也是种地的人家,我记得那会儿我小小的就跟着我爹和二叔下地干活了,春桃也没闲着,她在家里干活,喂鸡捡鸡蛋,还要帮着我娘做饭。她是没见过玩具的,我觉得给她送些玩具如何?” “七巧板?九连环?这两样是最平常的,这还有个八音盒,鲁班锁也行。”林黛玉挑了四样,“这就差不多了,先一点点来,回头这几样玩腻了,还有别的。” 其实穆川挺想说,你这个语气就很长嫂,但说出来就真是情商低到让人发指的地步了。 所以他换了个说法,而且还是很若无其事的引导:“春桃一定喜欢。” 可惜今天林黛玉口不择言好几次了,如今也有了抵抗,她睨了穆川一眼:“三哥说喜欢,那三哥的妹妹一定喜欢。” 穆川有点失望,又道:“咱们再去前头正厅逛逛?正好我也挑些放家里的摆设。” 林黛玉才不相信他的鬼话,她又不是没去过忠勇伯府,里头布置的大气又敞亮,既有珍贵之物,又很高雅得体,哪里缺东西呢? 况且这屋里的东西,跟忠勇伯府比,还是有些差距的。 他不过是想—— 她也想—— 咳,不能想这个,林黛玉点了点头:“好吧。” 前厅布置得就挺正统了,正对着门的那面墙放了一张窄桌,上头摆着些贡品,墙上还有两张长条的字画。 林黛玉下意识看了穆川一眼,幸亏当初问了晴雯,把尺寸放大了些,不然这等寻常尺寸,跟三哥比是有点小。 “你又想什么呢?”穆川问道,“笑得这样——”好看。唉……除了好看,他再想不到别的形容词了。 第67章 尤二姐由两个婆子扶着, 到了前院。 官差跟两个婆子原本正坐着喝茶,听荣国府的下人奉承他们,这在京城也算是份难得的经历了。 只是一见尤二姐这模样, 官差也立即站起来了。 他们带婆子是为了什么?看这肚子, 不带婆子也知道她怀孕了。两位官差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去看看大概几个月了。”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接了尤二姐, 其中一人还在她肚子上摸了几把:“她瘦,肚子就显得大一些,不过这孩子也就七个月,最多不超过八个月。” 两位官差对视一眼,七八个月的身孕,今儿是二月初三,也就是说,这孩子是去年六七月份怀上的。 他们来查的,自然是贾琏孝期娶妻的案子。 宫里的那位老太妃是去年清明节前两日歿的, 贾家的人是四月底没的, 算起来这孩子是不满百天的时候怀上的。 其中一官差道:“我回去禀告大人, 你带着人在这儿看着。” 这人刚走两步, 尤二姐想起王熙凤的吩咐了,而且他们这么算日子, 着实是叫人害怕。 “我肚里的孩子不是琏二爷的!我肚里的孩子是张华的!是他强迫……”尤二姐勉强能说出来这么两句, 后头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她心里喊着琏二爷,求他赶紧回来救救自己的孩子, 又恨王熙凤心狠手辣,连二爷的骨血也不放过。 尤二姐本就体弱,加上这半年为了藏这个孩子,整日担惊受怕, 吃不好睡不好,情绪激动之下,她直接晕了过去。 好在有婆子拉着她,慢慢把她放在了地上。 官府来的婆子可不会心软,一个掐她人中,一个掐她虎口,不过几息的功夫,尤二姐忽然喘了口气,醒了过来。 官府的婆子扶着她进了门房,平儿派的婆子一边跟着,能被派来做这等差事的,肯定是王熙凤得用的心腹,她们两个恨尤二姐恨得牙痒痒,却又不能当人面说什么,屋里加上门房的人,都快十口了,愣是没一个人说话,只有尤二姐呜呜的哭声。 王熙凤这会儿已经到了宁国府,贾珍听下人说王熙凤来势汹汹像是要找麻烦,直接便道:“我不在。” 下人又道:“看琏二奶奶的意思,像是去找太太的。” 贾珍“哦?”了一声,起了些好奇心。 这事儿毕竟着急,王熙凤也没拿出平日里唱念做打那一套,加上平儿一边盯着她,她很是直白地说:“尤二姐有孕在身,七八个月的样子,官府来查了。这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是琏二爷的。” 尤氏惊讶地看着她:“怎么会七八个月才发现?” 王熙凤冷哼一声,只觉得这人是在装傻,她有点忍不住了,正要开口,平儿轻咳了一声。 王熙凤冷笑两声:“我也想知道,她是怎么能瞒七个月的,我院里那么些人,竟是没一个发现,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银子打点。我是没给她银子,二爷有多少银子,我心里有数,少也不过是一二十两。” 尤氏想要分辨,可又想这事儿真坐实了,她一样落不着好。 岂止是落不着好? 所谓礼不下庶人,寻常百姓怎么样无所谓,她们这些有爵位的人家,是断断不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尤氏道:“我知道厉害……你只说怎么办吧。” “这孩子是张华的,她被强迫的。” 尤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恨贾珍色中饿鬼,她恨继母一心攀附权势,她恨两个继妹品行不端,她更恨自己无力反抗,不仅要装聋作哑,还要帮着一起善后。 “我知道了。”尤氏有气无力地说。 王熙凤叹了口气,还要往人心上差刀:“我也不想这样,二爷好容易有个孩子……好在老太太有先见之明,只说出了孝再圆房,更加不曾办事,不然这就说不清了。” “我知道了!”尤氏猛地一拍桌子,与其说是发火,不如说是发泄。 她知道,她继妹连通房丫鬟都不如。明明是个良家子,父亲是官,母亲是诰命,先是给人做了通房,又没名没分的跟着,如今连肚里的孩子还要被打成野种。 “唉……”王熙凤陪着一起叹气,“你与她不同,我知道的。你也别放在心上,你那两个妹子,又不是尤家的血统,你难过个什么劲儿?” 这话哪里像安慰人,平儿一边咳烂了嗓子,王熙凤只当听不见。 “我知道了……”尤氏缓缓地站起身来,“我会吩咐她们的。” “那我就先走了,等二爷回来,还得跟他通气儿。”王熙凤又名为叹气,是为示威,“要我说,这事儿也怪二爷,他若是勤去二姐儿屋里,早些发现,不就没这么些麻烦事了吗?” 早些发现?早些发现不就是一碗药下去落了胎吗?尤氏跟没听见一样,几乎是飘着往里头去了。 王熙凤这才心满意足地站了起来:“哼,德行。” 平儿扶着她出来,担忧地说:“二奶奶,后来那些话着实没必要。听了叫人——” “胡说八道!”王熙凤这儿正满足,哪里允许别人破坏?“她们敢做,就不该怕人说!又不是贞洁烈女,你二爷喜欢什么样的,你还不知道?” 平儿便也垂下头,不说话了。 尤氏表面上看着是满腹愁绪飘着进了内室,其实拐了个弯去寻贾珍了。 她虽然觉得恶心,但贾珍跟她妹妹,也…… “老爷。”尤氏哭诉道,“总得想个法子救救她,不能叫她的名声被毁成这样。” 贾珍哪儿在乎这个,他正想尤氏刚才说的,孩子是六、七月怀上的。 那二姐儿是什么时候被抬去小花枝巷的呢?六月初三。 总之这孩子跟他们父子二人应该没关系。 贾珍松了口气,呵斥道:“你叫我如何管?我是族长!凤姐儿的主意很好,不能叫污点落在贾家身上。” 尤氏无法,又哭哭啼啼地走了。 王熙凤坐着马车又回到了荣国府,方才那劲儿过了,她腿有点打摆子,这才想起中午没吃饭。 但还得先回贾母,王熙凤又往贾母院里去,才说了两句话,她身上也开始抖了。 鸳鸯方才外头跟平儿通过气的,见状忙道:“老太太,二奶奶中午还不曾用饭,赏她些点心吧。” 贾母见状便又给了颗红枣:“上回那红参吃完了没有?再拿一支来。” 她又安慰王熙凤:“你年纪还轻,这时候就吃上野参,以后怎么办?虽然有些药方子里是有野参的,但过去那阵,进补还是要红参的。” 王熙凤忙道谢,但心里不免又有些悲哀,今天这事儿就是荣国府衰败的证据,人参变成红参就是另一件了。 回完老太太,王熙凤回到自己屋里,虽然累的半死,但思维分外的活跃。 她靠在罗汉床上,背后垫了厚厚的软垫子。想着尤二姐这几个月种种不合理的地方。 “怪不得秋桐骂她,她从不还嘴。年前我刺了她几句,她就不进来给我请安,只在外头磕头,那会儿就怕我看见她肚子。” “还有过年那阵,善姐来回,说她吃多了,想要些山楂消食。好啊,她还掩人耳目了。” 只是王熙凤说了这么多,也不见平儿吱声,她睁眼扭头一看,平儿正一边默默地流眼泪呢。 “二奶奶……这事儿不该你去办的。” 王熙凤笑出声来:“你怕什么?还有我叔父呢。你二爷在我面前也不敢怎么。” 两人正说这话,贾琏踢了帘子进来:“真是晦气,回来就被老祖宗骂了一顿。” “二爷知道了?”王熙凤翻了个白眼,抑扬顿挫地问。 贾琏坐下:“才回来。”他表情有些不自然,去找他的人把王熙凤怎么办的都跟他说了,他也知道这是要命的事情,在前院遇见尤二姐的时候,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二姐儿叫带走了。”贾琏叹气道,“说去问话,问好了自然给送回来。” “二爷这会儿心疼了?”王熙凤冷笑,“你早干嘛去了?过年这几个月不说,那会儿她至少四五个月还伺候你,你竟一点都没发现?” 贾琏神色越发的尴尬了:“又不是非得对着她肚子——你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 “我也觉得没意思!”王熙凤猛地坐了起来,“二爷可好好祈祷你那宝贝二姐儿别给你供出来,不然别说袭爵了,你头都要没!” 贾琏气得七窍生烟,呵斥两句“不可理喻”,转身出去了。 “伯父伯母还没回来吗?” 吃过饭,穆川跟林黛玉绕着吴越会馆的小假山遛弯,穆川又演了一下伤痛少男。 虽然知道他可能是装的,但林黛玉还是很感同身受的,没办法,她六岁就离家了,就算按照穆川实际的十四岁去服役,也要早上八年。 “没有。”穆川叹气,无奈地说:“他们说要等春耕差不多了才回来。我爹地种得好,村里如今全都是我的佃户了,我爹不放心,说要好好盯着他们,不许他们糟蹋我家的地。”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林黛玉偏过头去,抿嘴儿笑了笑。 “当然这是我娘的说法,我爹挺别扭的。他的说法是,他在京城也没什么用,搁老家还能发挥点余热。” 林黛玉又有点懵,这种话适合跟她说吗? “所以我家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穆川转头看着她。 “丫鬟小厮就不算人了?”林黛玉飞快地反驳道。 “我是想说……我家猫会后空翻,你要不要来看看?” 林黛玉笑出两颗小酒窝来:“下次练字的时候再看吧。” 第68章 贾琏从王熙凤屋里出来, 虽然表面上是骂了她两句,看着毫不在意的样子,但这事儿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他又如何不担心? 他一边骂尤二姐, 一边还得差了人去打听她关在哪里,将来好打点一二。 贾琏一个人在外书房喝了几杯闷酒, 有点上头,去东府找贾珍商量去了。 贾珍也正喝酒,见了贾琏来,又让下人上了新鲜的酒菜,兄弟两个喝了起来。 贾琏说了两句尤二姐,贾珍忽然想起尤氏方才说过的话,便叹道:“你家里那位的确是厉害了些,原本糊弄过去就算完事儿了。如今搞成这样,好容易有个子嗣,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下来, 唉……” 贾琏也不太在乎这个, 反正他能生就行。况且这些年都没子嗣, 不是他不行,是王熙凤不行。她不仅不行, 她还看得严, 连平儿他都极少上手。 不过贾琏的脑子还没被酒色掏空,他道:“这事儿她没办错。尤二姐不比别人, 家里人都见过的,去年叔父的葬礼,她也来帮忙的,几个月下来, 就是外头人也认得她了。官府随便找人问一问,若是知道咱们糊弄,那就更说不清了。” 贾珍一愣,不过好在他虽然脑子不太转,但道理是听得进去的,他怏怏地道:“女人是这样,没见过世面,听风就是雨。” 再继续这话题,显得他有些傻,所以贾珍立即就问:“你们府上林姑娘的事儿怎么样了?” 这话题贾琏就难过了。 “别提了。老太太你也知道,我看她还有些不情愿,不肯先低头的,不过总归是叫开始收拾东西了。” 贾琏便也换了个话题:“我听说王家那婚事出了点问题,原本婚事是定在五月初十的,前两日听说保宁侯的儿子生病了,说要推迟婚期。” 贾珍冷笑道:“什么叫出了点问题?分明就是不做数了。王家就那么一个官职,跟咱们家的爵位不一样。” 这么说说别人家里的苦难,两人心情都好了些。 两人喝到天色将黑的时候,贾琏吩咐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这其实也不用怎么打听,把人带走肯定是要有朱票的,况且还是个官宦人家的女眷,不会直接下大牢的。 小厮道:“尤二奶奶被安置在了会民巷的院子里,有婆子伺候,环境倒还好,她住厢房,正屋不知道住的谁家女子,我去的时候正在骂。” 贾珍笑了两声:“都快进牢里了,还这等嚣张?” 小厮便恭维道:“谁说不是呢,听她言语,仿佛是害了家里子嗣。” 贾珍便看了贾琏一眼,暗示他,他家里那位也快了。贾琏浑身上下都难受:“我叫你去打听你尤二奶奶,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小厮忙低下头:“我看那院里还算干净,外头晃了两眼,东西也还齐全。二爷给的二十两银子,我先给了那两个婆子五两,说明儿还有。” “不错。”贾珍便赞道,“是个会办事儿的,吊着才能好好伺候人。” 小厮又谄媚的笑笑:“当不得大老爷夸。”接着又道,“我也问了,看门的人说,探视肯定是能探视的,只是不许说案子。” 贾珍事不关己,乐得轻松,又道:“这是问你要银子呢。” 贾琏就没他这么轻松了,他叫小厮下去,求贾珍道:“能不能叫她姐姐去劝劝?也安安她的心。原先是因为在孝里,不曾办事儿。这次等她出来,我就摆酒认了她做二房。” 贾珍叫人去请了尤氏来,又跟贾琏道:“你自己说。” 贾琏便把方才的说辞又说了一遍:“求嫂子救救弟弟。” “这……”尤氏面露为难之色,心想总算是寻着机会扎根刺儿进去了。 “不是我不愿意,你也知道的,那两个是我继母带来的女儿,我出嫁的时候,她们都还不到五岁,这些年也没怎么相处过。况且叫我劝,不如叫凤姐儿去,她是正房奶奶,她说叫二姐儿做二房,才是名正言顺的。” 贾琏有些意动,他倒不是怕别的,他是怕凤姐儿骂他。 尤氏哪里真敢叫他去找王熙凤呢?不过是先装一装难罢了。 况且王熙凤那个人,才思敏捷又口齿伶俐,二姐儿就是个傻子,万一叫她糊弄过去,那二房就当不成了。 “唉,我也不是不帮你,我先去试试。只是先别叫凤姐儿知道。”尤氏叹道,“她那个人,你也知道的,这次说要正式摆酒做二房,她还不知道怎么闹呢。我跟她素来很好,为了这事儿,她将来怕是要恨我的。” “那不会。”贾珍先开口道,“凤姐儿年纪也不小了,不能再像以前那么过日子了。况且他们夫妻一体,帮了琏二也就是帮她。若不是她急中生智想出这么个主意,还不知怎么呢。” 贾琏倒了酒,一口干了:“我先谢谢嫂子。” 尤氏一脸为难的接下了这事儿:“我嘴笨,我先回去想想明儿该怎么说吧。” 贾琏心里是又害怕又有些解脱,又跟贾珍喝了个一醉方休。 天已经黑了,林黛玉出去一天,早早的就歇下了。紫鹃轻轻推了推雪雁笑道:“今儿怎么这么累?陪姑娘去哪儿了?” 雪雁打了两个哈欠:“还能去哪儿?上回说的义卖。后来还去了个很大的戏楼。那地儿可……”雪雁打着哈欠,半天也没想出来什么词儿,她换了个说法。 “忠勇伯都没坐到最好的位置,原来京里还那么些权贵。还有个姑娘,脸上带着面罩,可面罩上不是珍珠就是玛瑙,看着还像是黄金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挂上去的,耳朵坠得沉不沉。” 紫鹃想的是书房里那大雁,可雪雁一直懵懵懂懂的,像是没长大的样子,问了几句,只说这个她没见过,那个她不曾听说过,问得紫鹃都有些生气,她是问她外头有什么新鲜玩意的吗? “你出去是伺候姑娘的,怎么倒自己逛起来了?” 雪雁吓得一个激灵:“紫鹃姐姐,我下次不贪玩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紫鹃烦躁起来,又不好问得太直白,更加不能说,你是不是没看好姑娘,叫她跟忠勇伯单独相处了? 她正要再问,外头传来鸳鸯的声音:“老太太叫我给姑娘送些东西来。” 紫鹃忙出去接了,鸳鸯笑道:“这是老太太特意吩咐给林姑娘做的新衣裳,别的姑娘都没有的,你好好收了,别大声言语。” 紫鹃忙道谢,鸳鸯又问:“姑娘睡下了?” “看着是挺累的。”紫鹃笑道,“早早就睡了。” “老太太特意送来的东西,既然姑娘睡了……那你跟我去一趟吧。” 紫鹃又去了贾母屋里。 第二天,穆川一早就进宫了。他带着林黛玉亲笔写的字帖,还有自己的部分优秀作业,打算请皇帝点评一下。 “这不挺好的?”皇帝笑道,“林姑娘教得很好,你写的也不错。” 穆川道:“陛下,您觉得,臣若是拿林姑娘的字儿出个字帖如何?” 他每日空出那么些时辰写字,不就为了这个? 他想叫林黛玉有独立自主的能力,真正成为林家人,而不再受制于荣国府,变成荣国府的表小姐,贾母的外孙女,那出名就是必须的。 “笔划、偏旁、结构,还有独体字。臣觉得林姑娘教得也很有章法。” 虽然说皇帝派去江南的探子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但既然皇帝已经开始行动了,就证明他还是愿意相信林如海的,所以穆川觉得他可以开始行动了。 皇帝一开始没往这方面想,不过经穆川这么一提醒,他又翻了翻那几张字帖,笑道:“她这个楷书,很有王羲之跟钟繇的风格。” 穆川一脸惊喜:“对对对,就是这两位,说起来一开始我还不认识繇字儿呢。” 皇帝失笑:“去把公主练字的字帖拿来。” 这可就是意外之喜了,单靠他都不行,穆川心里默默感谢了老岳父。 太监很快回来,皇帝拿了字帖对比,笑道:“她这字的确是不错,比宫里请的这个强。” “多谢陛下恩典。” 皇帝大笑:“乔岳啊,还得添些什么。” 穆川便道:“她作诗也很好的。” 皇帝忽然便想起当年贾元春省亲,虽然这省亲另有目的,出宫的时辰也是他特意安排的,但流程是正规的,皇帝又吩咐太监:“去把贾氏省亲时的诗句带来。” “这东西朕还没看过,今儿跟乔岳一起看看。” 穆川便很是骄傲地说:“虽然臣不懂诗词,但林姑娘肯定是最好的那个,毕竟家学渊源。剩下的人可没一个有这么个好爹。” 皇帝想起那个风光霁月,考中探花的林如海,头一次觉得他的乔岳用词糙了些,有个好爹?这可配不上啊。 太监很快回来,虽然是几年前的东西,不过保存的很好,纸边上一圈也没有发黄的迹象。 皇帝一首首看了过去,看到两首里头写了“待凤来仪”和“凤凰”的,不免也要嗤笑两声,不过是个山鸡罢了,两根羽毛插在尾巴上,也好充作凤凰的? “哦?这首《世外仙源》是林姑娘写的,倒也不错,不过朕倒是觉得这《杏帘在望》最好,是贾氏的弟弟,贾宝玉写的,只是他这几首诗水平不太一样啊。” 皇帝看得很明显,这里头只有两首是夸圣恩的。别的要么是夸园子景色好,要么是夸贾氏的。 穆川凑过去看了一眼,道:“陛下,不如宣贾宝玉进宫,问问他这究竟是谁写的?” 皇帝也觉得不是贾宝玉写的,毕竟前后不是一个风格。 第69章 荣国府有个共识, 凡是会叫贾母不高兴的事儿,就先瞒着。 至于瞒到什么时候……总之过去那个劲儿,老太太也会装傻, 到时候就好糊弄过去了。 没错, 鸳鸯已经打算带“刘妈妈”进去了,毕竟忠勇伯已经用事实证明他更不好惹。 “妈妈请随我来。”鸳鸯笑着引路, 又暗示道:“您是哪里人,林姑娘该怎么称呼您家主人?” 申妈妈还在这儿感慨呢,真真虎落平阳被犬欺,将军是一句没说错,荣国府还真不敢撵她,非但不能撵,还得好生带她进去。 等一下,虎落平阳被犬欺是不是用得不太对? “称呼?你问称呼啊。”这个将军也说过,“真算起来, 我们家辈分高, 林姑娘得叫我家老爷三叔。” 好好好!鸳鸯气急, 你们就这么糊弄我, 我还有心帮你理理顺呢! 横竖都开口了,化了妆、已经不是申妈妈的刘妈妈继续道:“我们老太爷是个三品的官儿, 虽然是个虚职, 但家里也小有积蓄,略有几亩薄田。” 她这一说薄田, 鸳鸯警惕心上来了。当初不就是为了三十五亩田闹得吗?她这是在……警告我? 鸳鸯脸上又有了笑意:“那贵府的老爷也算是年少有为。” 老爷跟年少有为在一个句子里就亏心,但谁让这老爷是忠勇伯呢? 申妈妈笑道:“当不得您夸。”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到了贾母院子门口,鸳鸯把申妈妈请进了厢房:“您几位先稍等,等我去回老太太。” 申妈妈笑着应了。 说实在的, 鸳鸯还有点不放心,她又提醒道:“是刘妈妈对吧?” 申妈妈点头:“我夫家确实姓刘。” 鸳鸯继续提醒道:“我们老太太问什么,妈妈千万别着急,想清楚了再回答也是一样的。” 别嘴瓢了说自己姓申,虽然你没去给老太太请过安,但老太太可是知道有你这号人的。 申妈妈笑道:“咳,不会紧张的,我这一把年纪,什么没见过啊?” 等鸳鸯出去,申妈妈表情也古怪起来,乖乖,将军可真神了。 鸳鸯回去屋里,大家顿时都安静下来,全都看着她。 鸳鸯克制住没先去看林黛玉,而是笑道:“去见了那婆子,她说姓刘——” “几个人打扮得都很是……不凡,身上也有两件首饰。听说他们家老太爷是个三品虚职。” 贾母笑道:“三品的虚职想在京里安下家可不容易,若是——” “老太太。”鸳鸯急忙打断了她,真要叫说出什么来,后头就不好收场了,那时候可就不是一两顿骂能解决问题了。 “第一次上门,那婆子还在外头等着呢。” 贾母原本是不想见这些人的,她一个国公夫人,也不是人人都能见的,就像忠勇伯府的婆子,她就从不提要见,这等人是不配给她请安的。 只是如今形势有所不同,她又不能叫玉儿多心,便道:“既然连你都说是有体面的婆子,那带来见见吧。先就叫那婆子进来,人太多乱糟糟的,见这一个就行了。” 鸳鸯松了口气,又给林黛玉使了个眼色,出去叫人了。 可惜就算聪慧如林黛玉,也理解不了鸳鸯这三分惊讶三分暗示三分哀求还有一分生气的复杂眼神是什么意思。 不过等鸳鸯带了刘[申妈妈]进来,林黛玉一看她就愣了,她也神情复杂的看了鸳鸯一眼,她终于明白鸳鸯表情为什么那么古怪了。 如今这古怪的表情转移到了她脸上。 林黛玉一直知道鸳鸯、二舅母、凤姐姐,连带荣国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婆子们会合伙糊弄外祖母。 如今她也是这里头的一员了,有种努力十年,终于打入荣国府内部的感觉。 真真叫人哭笑不得。 这屋里——林黛玉也用余光扫视了一圈,好像认识申妈妈的就她跟鸳鸯,怪不得鸳鸯敢糊弄。 好像贾宝玉也见过的? 上回申妈妈来,还说被贾宝玉狠狠瞪过。 林黛玉飞快扫视一眼贾宝玉,只见他表情懵懂,似乎是全然无知。林黛玉放下心来。 刘[申妈妈]先冲贾母福了福身子,贾母笑道:“你看看这屋里哪个是你家林姑娘。” 申妈妈装模作样得环视了一圈,这也算是她第一次登堂入室。 别说林黛玉还真有点紧张。 “那位跃跃欲试,看着很是活泼的姑娘,肯定不是。” 林黛玉松了口气,申妈妈第一个点的是史湘云。 贾母只当这是给她逗趣儿呢,笑道:“不错,的确是有几分眼力。” “那位年纪看着有点大,应该也不是。” 薛宝钗也被点了出来。 贾母笑得更开心了。 林黛玉觉得这可真刺激。 她三哥果真不同凡响又胆大包天,怪不得一回京就能做了二圣宠臣。 “这位姑娘看着跟那位年长的姑娘有些相似,应该也不是。” 薛宝琴是下一个。 申妈妈还在看,林黛玉疯狂给她使眼色:可以了!差不多可以了! 申妈妈便走到了她面前:“这位该是林姑娘了吧?” 屋里众人都笑了起来,申妈妈又给林黛玉行了礼。 林黛玉受了半礼:“刘妈妈远道而来。”她也给鸳鸯使眼色,“给妈妈拿凳子来。” 鸳鸯忙回过神来,觉得背上都有汗了,她一踢前头小丫鬟,林黛玉又提醒:“拿个高凳子。”她知道原先就是赖嬷嬷来,也是个小板凳坐在外祖母脚下的。 这点其实她也不太习惯。既然给人体面,那就给全了,非得在这种地方提醒别人:就算你再体面,你也是我家下人。 “正是。”鸳鸯也不敢叫她坐矮凳子,“妈妈年岁大了,坐高得舒服些。” 鸳鸯连姓都不敢提,生怕自己一个秃噜嘴瓢了。 小丫鬟拿了凳子过来,鸳鸯一想,伸手接来,放在林黛玉身边,又抿嘴一笑:“妈妈挨着林姑娘坐,也好好看看林姑娘。” 说着她又给林黛玉使了个眼色,这次哀求加到了五分:求林姑娘看好这位刘[申妈妈]。 林黛玉便接过话头:“妈妈一路过来辛苦了。” 申妈妈回应道:“不辛苦,这点路哪里辛苦呢?对了,我们家老爷吩咐给姑娘带了些新鲜的马兰头来,这个季节,正是吃马兰头的时候。” “难为你们家老爷了。”林黛玉抑扬顿挫地说,她还记得上回去吴越会馆,点了个时令的香干马兰头,端上来之后三哥是怎么说的? ……怎得放了这么些香油?怎得还是甜的! 林黛玉不禁勾起来嘴角,她觉得看三哥吃放了糖的菜,真是一辈子都看不腻的。 林黛玉这一想起穆川来,搭话的节奏稍慢了些,贾母寻着机会便问:“府上在哪儿?过来可方便?” 申妈妈笑道:“烦劳老太太关心,我们住在东庄街上。” 贾母咦了一声:“那可是个好地方。”妥妥的内城,都没出东安门。 申妈妈又道:“只是那宅子太小,有些不够住,要换去城北的宁义街了。” 这屋里有一个算一个,只有林黛玉能听明白申妈妈说得是什么。这是要从太上皇赏的敕造忠勇伯府搬去皇帝赏的敕造忠勇伯府了。 贾母不知道内情,又想着要挽回林黛玉的心,便很是和善的叹气:“内城的宅子是小了些,宁义街也好的。彷佛是在顺天府附近?也是好地方。” 申妈妈笑道:“新的宅子是原先那个两倍大。我们老爷原本不想搬的,旧宅子在内城,做什么都方便。” 既然提到了老爷,贾母便问:“你们老爷是做什么的?” 申妈妈表情又有些古怪了,她们家老爷是谁呢?忠勇伯啊。 一想起这个,鸳鸯吓得出了一头的冷汗,林黛玉也觉得不能再这么刺激下去了。 “我们老爷……”申妈妈扫了一眼屋里大座钟,“这会儿怕是正跟人喝酒呢。” 一听这话,贾母越发的放松了,谁家有正事儿做的人,中午就开始喝酒呢?可见这家虽然有官,但没有正事,多半是跟琏儿似的,捐了个官身,方便活动而已。 况且内城的房子小,搬去北城? 没听她说吗? ……我们老爷不想搬,住内城什么都方便……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说他家里内城的房子小到只住一个主子带几个丫鬟小厮都不够,兴许连院子都没有。 这宅子多半是买来撑场面的,老宅在内城的东庄街,说出去多好听。 贾母叹气,很有优越感地说:“酒这种东西,喝些就行了,不能多喝,不然要误事的。” “老太太说 得是。我们家老太爷也常这么说呢。”申妈妈陪笑道。 贾母便又问:“你们家老太爷身子骨可好?” “好,多谢老太太关心。”申妈妈笑道:“老太爷可硬朗了,还能种地呢。他如今正忙春耕。” 种地?贾母克制不住了,她扫了林黛玉一眼,却见林黛玉脸上的表情比她还夸张。 这穷亲戚,保不齐是来打秋风的,看来玉儿也不打算来往。 贾母身上的优越感更强了,她隐晦地讽刺道:“咳,这种事儿叫管事儿的去就行,怎么好叫老太爷去?” 林黛玉算是怕了,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紧张刺激的经历,她生怕申妈妈再说出点什么来,她就要忍不住了。 怎么说呢,她想过申妈妈可能要撒谎糊弄外祖母,但是……全说实话还能糊弄过去,她是万万没想到。 谁又能想到呢? 第70章 林黛玉试了两天戏就有点不耐烦了。 最好的几个戏班子, 荣国府请不来。尤其是荣国府还得罪了忠顺王,京里最好的几个角儿,全是忠顺王捧出来的。 还有些有心走忠顺王路子上进的, 也要跟荣国府划清界限。 次一点的荣国府也看不上。 加上是给女眷唱戏, 戏班子的名声就尤为重要,能选的也就那么几家, 基本上是平常听惯了的那几家。 林黛玉漫不经心地说:“就昨天看的畅喜园吧。畅喜音同唱戏,敢叫这个名儿,想也是有不凡之处的。况且这名字也听着喜庆,就它吧。” 贾母笑着吩咐王熙凤:“听见没有?还不快去定下。” 王熙凤应下,且不管她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面上她跟林黛玉是很好的,她又道:“只有个戏班子,怕是委屈了妹妹,老太太还有什么主意?” “我能有什么主意?”贾母笑着接过了话头, “菜也叫准备上了——玉儿, 你还想要些什么?” 那边其乐融融的, 史湘云嘟着嘴翻白眼, 这几日她宝姐姐不怎么搭理她这茬,史湘云倒也没觉得生分, 反而越发的崇敬她宝姐姐了, 不说人闲话是个多么高尚的品德,她可一点忍不住。 史湘云便又戳了戳探春:“把你们几个亲的比下去了。” 探春最讨厌的就是四处挑拨离间, 就像赵姨娘一样。 “也把你比下去了。”探春笑着瞥了史湘云一眼,又问她,“我住秋爽斋,二姐姐住紫菱洲, 三妹妹住藕香榭,你住哪里?” 史湘云一下子就没话说了。 那边林黛玉还认真想了想,开口道:“外祖母,我喜欢晴雯,不如叫她来我屋里伺候?” 屋里安静了片刻。 若是以前,林黛玉觉得自己会私下问外祖母,毕竟当众说这个,就算外祖母不愿意,那多半也会为了面子答应。 不过她现在想的只有晴雯,总不能真叫三哥来吧?那就真成胁迫了。 况且三哥也说了,你体贴你退让,那她们呢? 所以林黛玉问完,就笑嘻嘻的看着贾母,还又叫一声:“外祖母~” 若是跟三哥用这种语气说话,他什么都能答应。 林黛玉稍微走了个神,贾母犹豫了片刻,点头答应了。 “不过一个丫鬟,算不得什么。叫你凤姐姐去办就是了。” 这会儿已经派给王熙凤两件差事了,林黛玉冲她笑笑:“多谢凤姐姐。” 王熙凤也不在意这个,她也是吩咐一句,由手下去办:“你光嘴上谢我不成?” 林黛玉开心,王夫人就不太开心,况且上回贾母还为了这死丫头扇了她一巴掌。 再者把她送去给人当妾明显不可能了,嫁妆还得用她的私房——凭什么! “你屋里既多了个丫鬟,她还是个大丫鬟,把谁挪出来呢?宝玉屋里少一个人,该添谁进去呢?” 贾母脸色一沉:“怎么?若是我看上个丫鬟,你也要跟我讲规矩不成?你想把我屋里谁撵走?” 王夫人忙站了起来:“老太太,我……就是问问。” “这有什么可问的?你要说宝玉屋里的丫鬟——尤其那个袭人,原先是记在我名下的,如今记在你名下,她一直都不是宝玉的丫鬟。” 眼见连袭人都扯出来了,王熙凤打哈哈道:“太太,宝兄弟屋里丫鬟是多了些,上回我要那个小红,宝兄弟都不知道她是谁。你说是吧,宝兄弟?” 贾宝玉点了点头:“林妹妹想要谁都行。”他就这点好,他是真看不懂眼色,或者说他不用看眼色。 从贾宝玉身上找回了些面子,贾母便跟王熙凤道:“你记着这一遭,等下回再添人的时候,你林妹妹屋里少一个就是了。” 掰扯完这个,贾母正想说点体己话,安安林黛玉的心,二门上的婆子来了:“回老太太。外头来了两个婆子,说是林大人故交,来给林姑娘送些东西。” 婆子把帖子送上,贾母递给一边鸳鸯,鸳鸯接过来,先看下头落款:“通政司左通政施大人。” 荣国府虽然已经脱离政治中心许多年,但基本的常识贾母还是有的。 别看左通政只是个四品官儿,但通政司也是个不能用品级衡量的衙门。 他们管的是奏折收发,虽然密折不过他们的手,但就算是普通的折子,耽误一天或者早发一天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再者朝政也不可能全由皇帝处理,多数事情都是大学士们根据旧例商量着来的,折子一旦送去跟这官员有仇的大学士手里,事儿就办不成了。 来上这么两三回,年底的考评就评不上甲,接着就是升官无望。 贾母脑袋里过了一圈,笑道:“既然是送东西给你的,你便去见见。鸳鸯,上回打的精致好银锞子,拿些给你林姑娘。” 林黛玉在前院的小厅里见到了施大人家里的婆子,说了两句话,感谢了施大人的关心,又收了她们带来的礼。 风筝、藕粉,还有邓德春的点心。 尤其这邓德春的点心,让林黛玉觉得很是好笑,总之这钱又叫三哥赚去了。 林黛玉离开,贾母这边的场子顺势就散了,王熙凤去办事,姑娘们三三两两的离开,鸳鸯扶着贾母进去内室歇息。 看她那张脸,鸳鸯就知道她不高兴。 如今伺候老太太是越来越难了,鸳鸯陪笑道:“咱们林姑娘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多亏老太太养得好。况且她身份又不一般,想必那忠勇伯也是看中这一点,才生生扒上来的。” “可不就是他死死扒上来吗?”贾母没好气道,“听说他祖父死了,他二叔断了一条腿,还能这么若无其事的……我是真担心玉儿,他肯定是没安好心,不会是来报复的吧?” “纵然是报复,可报复的程度也有限。”鸳鸯顺着贾母的意思道,“咱们林姑爷是探花,官场上又有许多同僚,今儿不是还有故交来看,林姑娘又有老太太这个靠山,忠勇伯能怎么报复?他又敢怎么报复?” 贾母开心了些:“当年她来京城,水土不服,总是生病,我便替她推了好些客人,她不会误会吧?况且敏儿还在的时候,曾写信说有个和尚不叫她见外客,我也是为了她好。” “林姑娘最是懂事了。”鸳鸯言不由衷的安慰,她如今是不敢糊弄林姑娘,那怎么办?只能糊弄老太太。 “唉……”贾母叹气,“我让你教紫鹃的话,她想必还没说?” 鸳鸯点了点头,肯定是没说,不然林姑娘不能是这个表现。 “我吩咐紫鹃,让寻着机会再说,平白无故的说忠勇伯居心叵测,不安好心,这就是故意了。” 贾母点头:“你办事我是放心的。” 贾母不想他们过得好,况且忠勇伯凭什么过得好呢?可忠勇伯那边她是使不上力气的,那边都不在京城招下人,一根钉子都插不进去,她就只能在玉儿这边使力气了。 这不能叫不想他们过得好,贾母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结婚这种事情,不就是你压我一头,我压你一头? 她一定会好好传授给玉儿她这几十年的经验,免得她去了忠勇伯府被人拿捏,天天受委屈。 “我管她受不受委屈?”王夫人手里死死攥着帕子,愤恨地跟薛姨妈说。 以前她还能跟周瑞家的商量商量,如今周瑞家的……不在了,她就只能跟自家姐妹商量了。 “老太太嫁外孙女儿,叫我们出八万两的东西,一万两的现银,我哪里有那些东西?她还说什么,嫁妆不够,去了婆家要被人看不起的,我管她呢?我巴不得——” 玉钏儿端茶进来,王夫人忙住了嘴。 说实话,薛姨妈也不太明白自己姐姐究竟是个什么套路,按理来说金钏儿跳井死了,若是她,那肯定是给玉钏儿一笔银子,寻个清闲的位置养起来,等这事儿过去,再寻个理由打发了她。 可她姐姐倒好,还让玉钏儿在身边伺候,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薛姨妈甚至觉得她姐姐有点疯。 等玉钏儿出去,薛姨妈忙把思绪又来了回来。哦对,刚说的是林丫头的嫁妆,那她肯定是当不成宝二奶奶了。 “咳,我看林丫头也喜欢,若不是我们家蟠儿着实配不上,我也不敢开这个口,哪里能轮到忠勇伯呢?况且我们家宝丫头跟她相处多年,姐妹情深,我也给她添些东西。也不用大张旗鼓的送过去,就算在你的份下如何?这样——” 薛姨妈飞快想了想自家所剩不多的财产,这两年有薛蝌帮忙看铺子,倒是还有些盈余。 “我认五千两银子,再一万两的东西。” 王夫人笑了:“这怎么好意思?” “都是自家姐妹。”薛姨妈情真意切地说。 “唉……要我说,还是宝丫头好,我一直把她当自己女儿疼的。” 林黛玉回到潇湘馆,看着丫鬟收拾东西,她不免又要想起三哥来。 今儿叫人来送东西的这位施大人,八成也是从义卖会上听说了她的消息。 再一想义卖会上那位冉大人……去了两次,说你病了……林黛玉叹了口气,若不是三哥,京里怕是再没人能想起她这个人。 “姑娘!” 扑通一声响,林黛玉被吓了一跳,抬眼就看见晴雯跪在了她面前。 “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 晴雯倒是起来了,她来了这些日子,的确是没见过潇湘馆的人跪来跪去,只是起来归起来,眼圈通红。 “姑娘……我一定好好伺候你。你想做什么?我都会。” 第71章 申妈妈很快有了主意, 将军肯定是忠勇伯府的,那她正好扮林家的人。 申妈妈飞快穿了比甲,又扑了些香粉, 金镯子带上, 头上又插了根镶宝石的钗,耳环也带上。 “将军, 我好了。” 车队很快到了荣国府。 别看荣国府的下人惯会捧高踩低的,换个角度想,其实是有眼色的表现。 人人都知道怎么糊弄主子才能既有赏钱,还不会翻车。 看着忠勇伯跟申妈妈——啊不,刘妈妈,装作疏远的样子,前院伺候的下人立即分成了两拨,一拨人带着忠勇伯去了正厅,另一拨人请刘妈妈去了偏厅。 二门的婆子飞快跑去报信。 这会儿刚吃过早饭, 戏已经开唱了, 大家都在贾母院子里的大花厅待着, 敲锣打鼓, 人人脸上带笑,很是热闹。 林黛玉在里头坐着, 婆子寻了鸳鸯, 小声道:“忠勇伯跟刘妈妈都来了,想见林姑娘。” 鸳鸯一脸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的表情, 谁不知道刘妈妈是怎么回事儿? 怎么还能有第二次的? 她们荣国府是好欺负还是怎么的? 鸳鸯也就只敢在心里这么想想了,她走到里头正座,小声在林黛玉耳边道:“林姑娘,忠勇伯来了。” 老太太就在林姑娘旁边, 她索性没提刘妈妈。 贾母笑道:“赶紧去吧,这出热场子的唱完,就该唱你点的戏了。” 林黛玉告罪起身,鸳鸯陪着她出来,表情微妙道:“刘妈妈也来了。” 林黛玉的嘴角都压不住了,只是真当鸳鸯面笑出来,也太不尊重人了。 主子的寿宴,潇湘馆几个大丫鬟也跟着歇息,就连看屋子的婆子们,也是轮换着过来看戏的。 雪雁见姑娘起来,正要跟去,紫鹃把她一拉,笑道:“我去吧,你既然叫我一声姐姐,今儿也叫你歇歇。” 紫鹃早就打好的主意,雪雁猝不及防下反应稍慢,再站起来,紫鹃已经跟着走了。 贾母余光扫了一眼,已经松弛下垂的嘴角也微微上翘,她不信忠勇伯今儿还能把玉儿带走。 她这可不是挑拨离间。 就是夫妻间,也不能事事都顺着一方的意思,总是要说不的。她今儿就是教会玉儿说不。有了第一次的不,第二次还远吗? 那忠勇伯种地出身,一帆风顺,性格想必也是说一不二的,也叫他知道,不是什么事都能由着他的性子来的。 忠勇伯看不起荣国府,她也要让忠勇伯知道,她这个国公夫人不是白当的。 国公爷没一个妾能生下儿子,国公府能屹立到现在,她功不可没。 林黛玉很快到了前院,左右看看,翘着嘴角先往正厅去了。 偏厅的大门正好对着主道,申妈妈顿觉失策。 林黛玉进去叫了三哥,穆川笑道:“今儿是你生日,我思来想去,觉得你也是大姑娘了,给你送些首饰来。” 这话说得非常正经,让林黛玉觉得三哥又像是长辈了。 她看了看桌上三个堆叠起来的大大的扁平的木匣子,一看就是整套的首饰,连搭配的镯子都配齐的那种。 “哪里用得了这么多呢?”林黛玉一边数着一边笑,“三哥看看我,我就长了一颗头。我还不好带整副头面呢,太郑重了。” “搭配着带也行。”穆川道,“这几次咱们出去,我见你头上也就那些东西,我还专门问了李承武,他说他两个妹妹的头饰,一年下来都能不重样,别人有的你也得有。” 林黛玉打开匣子看了看:“就不能是我喜欢那两样首饰吗?” “那我不管,你以后继续戴那两样也行,但东西你得有。” “三哥怪霸道的。”林黛玉一个个打开看了,一套纯金镶了小颗的红玛瑙跟翡翠,一套镶嵌珍珠的,还有一副紫檀木的,无一不精致,样式也是适合年轻女孩子戴的,看起来很是活泼,并不会过分隆重。 “谢谢三哥。”林黛玉笑道。 穆川便问她:“可还想吃吴越会馆的菜?或者粤菜?” 林黛玉笑了笑,“今儿府上有宴,这会儿正唱戏呢,我就不留你了。” 穆川也就不说他是从军营过来的,他站起身,笑道:“我在门口还遇见了林家来的……刘妈妈?挺爽朗的婆子。你快去见见吧。” “是刘妈妈。”林黛玉意有所指地看着她三哥,“也不知她带了什么来。” 穆川清了清嗓子,严肃正经地说:“这我哪儿知道?想也是些土仪特产或者吃食?” 林黛玉送了穆川出来,穆川道:“你别送了,赶紧去见见刘妈妈就回去看戏吧,万一缺一段,就太难受了。” “不会,她们肯定得等我回去才会开唱。” 穆川点头,心想荣国府的主子们也终于学乖了。 林黛玉又往偏厅去,果然,一进去就看见那位熟悉又陌生的刘妈妈。 “姑娘。”申妈妈忙起来行礼,“这是我们家老爷特意吩咐我送来的东西。这是团糕,这是上进的墨锭跟纸,给姑娘写字儿用的。老爷还说,前几日遇见一个才从姑苏来的,说那边最近时兴过生日吃烤乳猪,老爷便也给姑娘备了一只。” 申妈妈指了指桌上那木匣子:“已经腌好的。荣国府应该有大些的烤炉吧?” 林黛玉还在想她吃过的烤制的东西最大是什么,紫鹃笑道:“荣国府如何没有烤炉?这位妈妈,也不用如此担心。” “有就好。”林黛玉吩咐道,“紫鹃,你带人把这东西送去大厨房,就说立即烤上,中午要吃的。” 紫鹃出去,申妈妈也起身告辞,到了前院,又跟自家将军碰上,车队出了荣国府,申妈妈还道:“荣国府这地儿真是邪性,我看她们那样子,是知道我是谁的,一个个装得比我还自然。” 穆川正吩咐申妈妈事情,又有一宫制的马车过来,赶车的太监瞧见穆川,停了下来,敲敲车厢,笑道:“遇见忠勇伯了。” 马车挺稳,上头又下来一个太监,穆川这边跟太监打过招呼,太监笑道:“我是坤宁宫的太监,皇后娘娘想要见一见林姑娘,特意叫我来接。” 穆川觉得皇帝真是个好人,只是难免担心,便又提了一句:“林姑娘今儿生日。” 太监笑着点头:“娘娘知道的,原早想见的,特意等到这个日子。” 皇帝真是个好人!穆川手一伸,又是个红封过去。 这太监笑道:“宫里人人都说大人递红封的手法一绝,今儿我也算是涨见识了。不敢耽误大人,大人请。” 然而穆川还是担心,他便又多说了一句:“林姑娘第一次进宫,什么都不知道,公公若是有空,该讲的还是要告诉她的。” 这边两人分开,那边林黛玉不急不慢回到了贾母院子里。 台上正在说书,贾母见她回来,笑得越发灿烂:“赶紧来,我专门吩咐她们等你来才唱戏的。” 只是一出戏还没唱完,二门的婆子又进来了。 这次不仅是气喘吁吁,还面带惶恐:“老、老太太,宫里来人了!说皇后娘娘要见林姑娘,马车就在前院等着!” 贾母几乎是弹着站了起来:“快!”她大声的吩咐,“准备——戏先停了!” 屋里立即安静了下来,坐在一边正跟薛姨妈说话的王夫人不明就里看了贾母一眼。 贾母上下打量着林黛玉:“你今儿这身衣服可以了,能进宫。头发——谁身上带了头油,给她再梳整齐些,不能有碎头发。你不知道,宫里规矩多,一步都不能走错的。” 林黛玉可从没听三哥说过这些,三哥偶尔说说宫里,也是御膳房的饭菜多好吃,太上皇和善又慈祥,陛下又是多么的贤明体恤。 “也别太多了。”林黛玉挡了挡鸳鸯伸过来的手,“香味太浓,万一熏着皇后娘娘怎么办?” “行了,赶紧走。”贾母一点都不敢耽误,连声催促道:“记得,在宫里要谨慎再谨慎,恭敬再恭敬,我原先也跟你讲过我是怎么进宫的,你应该记得,在宫里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的,那里头都是主子。” 贾母又仔细检查林黛玉的衣着配饰,还让她转了两圈看:“还有,从北安门下来,就得你自己走了,你记得,领路的太监若是走得太快,就是想要银子了。你别跟太监拗这个,小心他带你绕远路,惹得娘娘不快。” 外祖母在宫里都遇见什么了? 随着贾母话音落下,鸳鸯又递上了几个已经装好五十两银票的红封。 其他几个姑娘屏息静气的不敢说话,就连贾宝玉也被贾母这态度吓得缩了起来。 王夫人忽然道:“替我问贵妃娘娘好。” 贾母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骂她,却见王夫人一脸的哀求,眼神似乎还在示意:元春可是您的亲孙女儿,荣国府的荣辱,宝玉的前程,全系在她身上。您外孙女儿进宫,难道不该帮着打听打听您亲孙女儿的消息? 贾母闭了闭眼睛,再开口已经有了决断:“去吧,贵妃娘娘是你亲表姐,你也不必过于慌张。若是皇后娘娘允许,你也去给你表姐请个安。” 王夫人脸上已经有了笑意,这不是一石二鸟的计策? 若是皇后娘娘气已经消了,那这病秧子只要开口,自然能见到元春。若是没有……她姓林又不姓贾,她得罪皇后娘娘,关她们荣国府什么事? 况且荣国府把她养到这么大,一年吃掉荣国府好几斤人参,她能住进大观园也是托了元春的福,同甘共苦是应该的。 林黛玉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轻轻说了声:“那我去了。” 第72章 “赶紧坐吧。”王熙凤拉着林黛玉坐下, “这一上午累了吧?” 贾母倒没觉得林黛玉骗她,毕竟她也是进过宫的,从北安门进去, 走到皇后的坤宁宫, 怎么也得快半个时辰了,就算玉儿年轻些, 比她走得快,那也有限得很。 这么算来,她的确是没在皇后宫里待多久。 贾母叹气,是那种炫耀的叹法。 “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可恶!明明主子们一个比一个和善,他们这些奴婢偏要生事,不给赏银,就不进去回报,还要恶人先告状。谁又敢分辨呢?再说哪里分辨得过主子身边伺候的人?” 林黛玉也跟着叹气,她外祖母在宫里都遇见什么了? 但转念一想, 她刚来贾府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外祖母还总说:哪个丫鬟婆子不听话, 你告诉我, 我去教训她们。 这总不能是她在宫里学的吧? 可宫里是故意的……二舅母也是故意的。 林黛玉目光移到了王夫人身上:“没寻着机会问贵妃娘娘。”还有一句是没忍住故意加的, “二舅母不会怪我吧?” 王夫人哪里会不怪她呢? 自打她来,就连贾宝玉不好好吃饭, 王夫人也是要往林黛玉头上怪的。 “唉……”王夫人叹气, 还要打肿脸充胖子,“原想着能叫你大表姐照顾照顾你的, 如今看你是没这个福了。” 邢夫人笑了一声,表情看着是挺灿烂,笑声却像是讽刺:“咱们娘娘可太有服气了,咱们家也是托八辈儿祖宗的福, 才能出了这么一个娘娘。” 掏光家底儿,月月都有太监来打秋风的贵妃娘娘。 “行了,说这些有的没的。”贾母早上虽然同意王夫人的险计,但既然玉儿好好的回来了,她自然不肯再说这种事情,万一叫她看出来了呢? 王夫人的优越感爆棚,她只当邢夫人是嫉妒,并不理会她。 王夫人又上下打量着林黛玉,看似平淡,实则居高临下的审评:“皇后最是和善了,我平日里进宫,总听贵妃娘娘说,皇后经常留她说话,一聊就是一个早上,许是你今儿衣服穿得不够得体?” 林黛玉觉得好笑,她还想听二舅母分析,便道:“我哪里知道?外祖母,我衣服穿得不合适吗?” 邢夫人这次没说话了,她恨二房不假,但这位外甥女儿出嫁,他们大房也要随两万两的东西,一万两的现银,虽然只有二房的三分之一,但她捞到的银子连二房的一成都不到,凭什么? “许是娘娘不喜欢粉色。”贾母敷衍了一句。 王熙凤本想夸来着,但贾母这么说,她索性就不开口了。 王夫人接着又道:“我听娘娘说,皇后喜欢端庄大气的,就像娘娘那个模样,省亲的时候你也见过的,你该多学学你大表姐。” 贾元春哪里能知道皇后的喜好?她在宫里最熟悉的就是宫规了,平均两年翻烂三本。她这么说不过是糊弄王夫人好安她的心,前前后后说了几条娘娘的喜好,都是按照自己来的。 很是聪明的王夫人就得出了一个正确的结论:皇后喜欢元春,从长相到性子都喜欢。 林黛玉点头:“毕竟是贵妃娘娘。” 王夫人满意了,语重心长的教育道:“你还有得学呢,我先说一条,把你往日——” “好了。”贾母打断了她,又柔声安慰林黛玉,“娘娘还赏了你些东西呢,可见对你很是满意,你别多心,也别多想。” 是啊,十几年来都是这样,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再来一句:你别多想。 现在她的确是不在乎了。 有三哥呢,谁会在乎这些虚情假意的关心。 “吃饭吗?”林黛玉问道,“烤乳猪可烤好了?” 方才紧张不觉得什么,现在松懈下来,贾母都觉得饿到肚子疼了,她把手伸给林黛玉,警告地看了一圈。 众人起身,往饭厅去。 探春小声问道:“宫里是什么样的?” “也……好像石阶扶手等等,都是汉白玉的。房间比咱们大一些,阳光要好上许多。”林黛玉想了想,“房檐上是彩绘,其实我也没敢看。” “正该如此。”薛宝钗没忍住,语气还有点酸溜溜的,“去宫里才更要稳重,怎么好随便乱瞄?视线都不好离开自己脚尖三寸的。” 这语气谁都品出来了,探春笑了一声:“听这话才知道宝姐姐当年的确是好好准备要进宫的,规矩也学了不少呢。” 薛宝钗脸上又出现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微笑模样,只要听见不爱听的,都是这个表情。 吃过饭,林黛玉起身告退:“我得回去歇歇,一会儿再来听戏。” 说完她还扫了史湘云一眼,只是史湘云这两日补女红补到都快昼夜颠倒了,哪里还有闲功夫斗嘴? 贾母笑道:“戏要唱一天的,你休息好了再来。” 林黛玉出来,贾宝玉犹豫片刻追了上来,安慰道:“好妹妹,你别伤心也别难过,回头咱们办诗社热闹热闹,宫里去不去都一样,我陪着你。” “你……”林黛玉深吸一口气,直白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贾宝玉忙道:“妹妹快别这么想。咱们一大家子姐妹,多热闹,哪里会可怜呢?” 林黛玉冷笑两声,转身走了。 贾宝玉叹气:“妹妹也不知怎么了,脾气越发古怪。在宫里受了气……幸亏是发在我身上,若是旁人又要说她小心眼。” 林黛玉说累了,不过是个借口,主要是想回去换身衣服,然后用上皇后娘娘新给的绒花。 反正三哥说过,不能锦衣夜行。 不过林黛玉自觉还做不到像她三哥那样坦荡荡,所以她还是先走了个流程,去床上躺了躺。 等她觉得歇得差不多了,这才又起来,声音里带着点小雀跃:“诶呀,头发乱了,重新梳吧。” 等梳妆打扮妥当,林黛玉又去了外祖母的大花厅,厅里人还挺齐全的。 贾母上下打量她两眼,目光就不动了:“这身好看……头上的钗,是今儿新得的?” 林黛玉在贾母身边坐下,指着自己头上的发饰道:“这三根珍珠的抱头莲是忠勇伯送的,这只绒花是皇后娘娘给的。” “不愧是宫里的手艺,真是精致。”薛姨妈笑道,“是桂花吧?这样小的花朵,却还做得栩栩如生,也不知道她们那手都是怎么长的。” 王夫人便也借口这是关 心来了一句:“好生养护,别糟蹋了娘娘给你的好东西。” 林黛玉笑了一声:“这东西放个一年半载也得褪色,还不如天天带着,免得辜负了娘娘的心意。” 这话说出来,林黛玉忽然有所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不跟薛宝钗或者史湘云斗嘴了。 这是三哥说的对手上升一个档次吗? 她这笑眯眯的样子叫王夫人看了闹心:“来点戏吧,再一人点一出。” 只是这边人正交换戏本子,二门上的婆子又进来了。 “老太太,有位冉大人差遣了婆子来给林姑娘送东西。” 这会儿林黛玉可不像从前她三哥来那么忐忑了,她笑道:“前两日跟忠勇伯出去,在外头遇见的,是我父亲以前的同僚,原先在家也常见的。” 不等外祖母吩咐,她便又道:“我去外头见可好?” 贾母点头道:“既是来看你的,你自己招待便是。”等林黛玉起身,贾母借机又教育屋里几个姑娘,“你们年纪也大了,也该学些待人接物才是。” 探春心激荡了一下,但很快又落了回来。 以前太太代表荣国府出去交际的时候,就从不带她们。她们能去的只有宁国府跟王家,就连史家都不曾拜访。 如今老爷罢官,太太更是连门都不出去了。 待人接物,她们也得能出得去门才是。 想到这儿,探春便看看坐在她身边的迎春跟惜春,大太太……隔壁尤大奶奶? 这还不如不出去呢。 那凤姐姐呢?能不能跟着她出去? 或者林姐姐下次出去,能不能带上她们呢? 林黛玉很快回来,探春笑道:“寿星公回来了,可得了什么好东西?” 林黛玉也没瞒着:“邓德春的点心,还有几只风筝,另就是一架古琴,我已叫人送回潇湘馆了。” “的确是到了能放风筝的时候了。”迎春附和道。 史湘云一脸愁苦:“我今年怕是放不了风筝了。” 薛宝钗隐晦地给薛姨妈使了个眼色,薛姨妈笑道:“说到古琴,我记得宫里娘娘就最擅长弹琴,她是不是还有个叫抱琴的丫头?” “难为你还记得,跟着一起进宫了。”王夫人感叹道。 薛宝钗放下心来,处世之道就是在这些日常小事里积累下来的。 众人闲聊两句,又专心听戏,只是才唱了没两出,二门上的婆子又来了:“有位翰林院的鲍大人,差人给林姑娘送东西来。” 林黛玉便又起身:“外祖母,我去看看。” 贾母脸上的笑都快维持不住了,那忠勇伯究竟带她去做了什么?怎么一家家的全都找上门了? 当初——当初玉儿老生病,她才没叫她去见外人,她也是为了她好。 这么一想,贾母脸上又有了笑意,但难免还是心虚,便又解释道:“你们林姑父原先是做官的,也有不少同僚,只是不知为什么最近才找了来,想是外放了才回京吧。” 屋里头大概只有王夫人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王熙凤就算一开始不明白,等贾琏从苏州回来,花钱就开始大手大脚,她也就明白了。 第73章 外祖母对她比三春姐妹要好, 林黛玉并不否认这一点。 可再看看她们的性子呢?若是真的好,谁会养成这样的性格? 大家都是一样的敏感多心,哪怕是探春, 也要刻意的厉害起来。 除了贾宝玉跟史湘云, 还有哪个能被说一声天真的? 至于贾宝玉—— “我劝你也别太信你宝二爷了。金钏儿怎么死的你可还记得?就算当时瞒得紧,但都过去几年了, 我都能听见消息,你不可能不知道。” “是……当初太太只是警告她,过两日还要叫她回来的。” “不说太太!”林黛玉严厉起来,“我只问你,你的宝二爷可曾为金钏儿说过一句话。” 紫鹃分辨道:“太太正在气头上,宝二爷若是说了什么,难保太太不会撒气在金钏儿身上,岂不是越发叫金钏儿为难了?” 林黛玉觉得自己并不是生气,若紫鹃是这个想法, 还真没气可生。 “那后来呢?太太让玉钏儿去伺候你的宝二爷吃饭, 他又是怎么做的?” 紫鹃犹犹豫豫的不肯开口。 “你也觉得不妥。”林黛玉一字一字道, “他哄着玉钏儿叫她先喝一口汤。他才害死了人家姐姐, 他不曾道歉,不曾悔过, 只觉得他只要逗玉钏儿笑一笑, 再施舍下来一口汤,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不是的, 姑娘误会宝二爷了。他是怕玉钏儿难过,他后来也有去祭奠金钏儿的。” “你自己信吗?”林黛玉问她,“玉钏儿才死了姐姐,他这么对玉钏儿, 你觉得应当吗?” “宝二爷哪里做得不好,姑娘说他便是。姑娘说他,他总是听的。”紫鹃忙道。 林黛玉转身去了内室:“我要休息了,今儿是最后一遭,若你还敢乱说,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容忍你了。” 紫鹃这会儿正热血上头,哪儿听得这个,她只觉得姑娘是被忠勇伯骗了,这才跟荣国府离心,又误会了宝二爷的真心。她就这么一路跪着,跟着林黛玉到了内室。 “姑娘,宝二爷还小,可那忠勇伯已经定型了,他才是不信守承诺的一个,姑娘别被他骗了,他纵然是有权有势,可权势哪里比得过真心?他送这一屋子的东西,不过是为了迷惑姑娘。” 林黛玉笑了一声,她忽然觉得紫鹃也挺天真的,怪不得如此的推崇贾宝玉。 她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哪个不是花了大笔银子的?不然为什么下头婆子要管她们叫副小姐。 “我先问问你,你宝二爷给你许的承诺,可兑现了?” 紫鹃张嘴便道:“宝二爷说要活一处活,要死便一处化灰化烟。” 林黛玉脸上的冷笑又多了嘲讽:“金钏儿死了,他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金钏儿跟姑娘不一样。”紫鹃分辨道。 “没什么不一样的,都是他心里的。” 林黛玉想起藕官在大观园里烧纸被婆子发现,又被贾宝玉搪塞过去,后来藕官又怕牵连别人,一五一十把所有话,还有从芳官那边传出来的贾宝玉的话都告诉了她。 总之续弦跟怀念前任并不冲突。 没了她林黛玉,还有薛宝钗,没了袭人还有麝月,没了晴雯还有雨雯。 “没了你紫鹃,还有杜鹃。” “姑娘?”紫鹃没听懂,索性抛开去,只专心说忠勇伯不好,“我前头求了忠勇伯,他答应会过问姑娘的婚事,会撮合姑娘跟宝二爷。他如此不信守承诺,哪里是君子所为。” “我知道。”说起这个,林黛玉就不困了,“你肯定是被忠勇伯骗了,他不可能答应撮合我同贾宝玉,他答应的肯定是考验贾宝玉。” 紫鹃虽然听不出来这里头的情义,但她听见那句“你肯定是被忠勇伯骗了”,“姑娘!你既然知道忠勇伯好骗人,就该跟他划清界限才是!” “你出去吧。”林黛玉已经坐在了床边,“我困了。” 紫鹃见这样都不能打动姑娘,不免越发的心急起来,往日她说什么劝什么,姑娘总是能听进去几句的,不像今日,无论她说什么,姑娘都有理由反驳她。 ……可她是为了姑娘好啊。 从小一处长大的宝二爷,知根知底儿的宝二爷,荣国府还是姑娘的外祖家,小姑子是表姐,婆母是二舅母,姑娘在荣国府住的时日比在林家都多,还是一等一的国公府,大表姐还在宫里当娘娘,怎么就……不喜欢了呢? 紫鹃又凑近了些,低下头并不敢去看姑娘的眼睛,而是用破釜沉舟的语气道:“姑娘,忠勇伯不安好心。他没名没分的带姑娘出去,分明就是想坏了姑娘的名声。姑娘细想,忠勇伯家里有母亲有妹妹,借谁的名义不好,非得带着姑娘招摇过市,让人看见。” “名声?”林黛玉冷笑道,“这两个字从你贾家人嘴里说出来,分外的好笑!” 林黛玉拿了床头的袍子披上,扬声道:“谁在外头,请鸳鸯过来!快去!” 等外头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林黛玉这才又把视线放到了紫鹃身上。 紫鹃全身上下都在抖,但都说到这份上了,就是姑娘撵她,她也认了。 ……姑娘也不一定撵她,她是老太太给姑娘的,姑娘跟她情分不一般,两人也常在一床上睡的,虽是主仆,却情同姐妹。 “姑娘再不跟他划清界限,真被他坏了名声,那……就是没彩礼也只能去忠勇伯府了。” “你胡说什么!”林黛玉今天晚上第一次真真切切的动气了,“我问你,这两日我收的礼,你可看见了?” 紫鹃点了点头。 林黛玉又问:“是谁送的?” “是……冉大人?”紫鹃回忆道,“还一位是翰林院的大人,另一位记不得了。” 这真真是答非所问。 “是我父亲的同僚!”林黛玉又问,“他们为什么以前不来?偏要现在来?” 不等紫鹃回答,林黛玉又道:“因为以前他们来过,被荣国府婉拒了,说我正生病,就连忠勇伯刚来,荣国府也说我生病了。” 人生气的时候,气息就会用得特别快,林黛玉深吸两口气,又道:“他们现在来,不是我病好了,是因为忠勇伯带我出去,叫京里人知道还有一个我,林黛玉还活着。京里人人都认识他,慢慢的,也就人人都知道我。” “可是,也不能不顾忌姑娘的名声。”紫鹃焦急地说,“总还是有别的法子的。传出去叫人看见,像什么话?” “你说,有什么法子?”林黛玉反问。 “可以……可以送帖子去!” “怎么送?送给谁?帖子怎么写?我原本就不知道父亲有多少同僚,又有多少旧友。如今十年过去了,这些人还有多少在世,又有谁在京城。我都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况且荣国府连回信都敢造假。 “你跟我说名声?贾宝玉想进我屋的时候,你怎么不提名声?他言语轻薄冒犯的时候,你怎么也不提名声?你不仅不提,你还在一边笑,你还给他上茶,你还让我别多心。” 林黛玉缓缓坐下:“我在荣国府住了十多年,一个人都不认得,可认识三哥这些日子,我认识了好些姑娘,父亲的同僚旧友也都找了上来,我也又能出门了。紫鹃,也跟着我出去几次了,街上难道半个女子也无?” 紫鹃呜呜地哭。 林黛玉又问:“大舅母二舅母和凤姐姐常出去交际,你难道看不见?” 紫鹃啜泣道:“可她们是太太,姑娘是未出阁的姑娘。” “不在做姑娘的时候学,难不成一成亲就能无师自通了?我原本过得不是这样的日子,我也不该过这样的日子。紫鹃,我这儿容不下你了,一会鸳鸯来,你跟她走吧。” 林黛玉不说话了,紫鹃跪在地上呜呜的哭。 外头也安安静静的,直到鸳鸯过来。 “姑娘?” 林黛玉站起来,冷冷道:“紫鹃这丫鬟,我不喜欢了,正好二舅母也觉得我屋里多一个丫鬟不合规矩,你看安排在哪儿,我也——” “姑娘!”紫鹃忽然大哭起来,“姑娘别撵我,我以后再不敢了,我也不说忠勇伯的不是了,宝二爷——” 鸳鸯忙站在她面前挡着人,又回头大声呵斥道:“你胡说什么!什么叫姑娘撵你?你在老太太屋里的时候,也敢这么跟老太太怄气不成?” 紫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鸳鸯拉了她起来,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就你在姑娘临睡前惹姑娘生气,只这一条,你就不是个好丫鬟!” “你也别训她了。”林黛玉声音依旧冷冷的,“你再训她,我也不可能留下她。” 鸳鸯一脸的为难:“姑娘……紫鹃毕竟伺候你多年,知冷知热的——” “我冷了我热了我不会说吗?”林黛玉反问道,“这屋里又有哪个是傻子的?况且她知的也不是我的冷热。” 鸳鸯犹豫片刻,道:“姑娘,我先带她走了。你好生歇息,若还有什么,只管差人叫我便是。” 林黛玉点点头:“天黑,路上小心。” 送走这两位,林黛玉忽然长舒了一口气,甚至觉得有点轻松。 她实在是怕了紫鹃。 紫鹃她常劝的一句话是:姑娘快别难过了,有宝二爷陪着,有姑娘们一起解闷,老太太又心疼姑娘,有什么可难过的呢? 这话诈一听没问题,可仔细琢磨,竟像是她不知好歹一样。 这倒也罢了,反正多听几次也就能当耳旁风过去了。 她最怕的是紫鹃跟贾宝玉太好,尤其这两年,一心要她嫁给贾宝玉。 然后紫鹃做了什么呢?她把贾宝玉试疯了,还让她去求外祖母做主,还求到过薛姨妈面前。 第74章 早上, 林黛玉梳妆打扮后,在潇湘馆用了简单的早饭。 丫鬟进来回报:“姑娘,前院张嬷嬷说马车已经备好了。” 林黛玉嗯了一声, 又去检查了新写的字帖。 她按照基本笔划、偏旁部首、间架结构和独体字这个顺序, 已经教过她三哥一轮了,当然第一轮是最简单的字。 下来第二轮就要上点难度了。 该带的东西都准备好, 又有丫鬟进来道:“姑娘,忠勇伯府的车到了。” 林黛玉失笑,以前贾宝玉也跟着去的时候,三哥就不派车来,真是一点都不掩饰的。 她看了一圈屋里的丫鬟:“昨儿说了,是晴雯跟去。” 林黛玉出了潇湘馆,轿子已经等在外头了,打头的婆子谄媚地笑着:“今儿天气好,太阳晒, 风也不大, 怕姑娘闷, 特意给姑娘换了轻薄透风的轿面子。” 林黛玉便笑道:“多谢妈妈。” 见晴雯没动静, 她回头看了一眼:“给这位妈妈些赏钱。” 晴雯忙动了起来,她还想解释, 但林黛玉已经上轿子了。 ……原先在怡红院, 银子都是袭人管的,她常年不接触这个, 反应慢了些。 只是雪雁教过的,屋里拿来赏人的铜板和银锞子都放在哪里,什么人该赏多少,她只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下次就好了。 这么一想,晴雯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林黛玉到了前院,一左一右两排马车,荣国府给她备的马车两匹马,给丫鬟婆子的车一匹马,三哥来接她的马车四匹马,跟随的马车是两匹马,而且三哥的马车更大些。 不等她说话,荣国府这边的婆子就很有颜色的把凳子放到了忠勇伯府的马车前头:“姑娘路上小心。” 林黛玉上了马车离开,前院的婆子跟车夫叹了口气。 车夫道:“会不会太明显了?林姑娘怎么也不会坐咱们的马车。” 那婆子笑道:“就该这么明显,咱们得叫林姑娘看见咱们办事儿了,不然忠勇伯府的马车一来,咱们就把车子收回去,那成什么了?万一林姑娘觉得咱们怠慢呢?” “是了。”车夫也跟着笑了起来,“咱们本就是下人,手段不该高明,只要能叫林姑娘看出来是讨好就行了。” 马车往忠勇伯府去,袭人不说鬼鬼祟祟,但明显有点心虚,到了潇湘馆。 “我来看看晴雯。”袭人跟雪雁笑道,“她如今虽是林姑娘的人,可我们以前也在一起十几年呢,我们特意凑了她爱吃的点心——” 袭人提了提手里的点心匣子:“也不枉费我们姐妹一场。” 雪雁道:“你来得不巧,今儿是晴雯跟姑娘出去,才刚走,你要是早上一炷香的功夫,肯定能遇上。” 袭人微顿,忙笑道:“那还真是不赶巧。不过她这才来多久,姑娘就这样信她,肯带她出去,也是她的福气。她原是有些傲气的,想必也改好了?” 雪雁哪儿能接这个话,只说:“你忙不忙?不忙就进来坐坐,喝杯茶吃些点心再走。” 果然,袭人笑道:“不用了,怡红院那边离不开我。”她又让手里的点心,“等晴雯回来,你给晴雯。” 雪雁没接:“还是你亲自给她,毕竟是你们的心意,托人转交总是差些意思。” 袭人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况且她是来试探晴雯的,把点心给别人,难不成下回还得送她点什么? 袭人客气两句,回到怡红院,就看见宝二爷挨着紫鹃,两个人坐在抄手游廊的扶手上,紫鹃一手拿着扫帚,一手拿着宝二爷的帕子正擦眼泪。 “紫鹃!”袭人冲过去,压了压脾气,换了她平日管用的语重心长的语气,劝诫道:“我也不知道你能在怡红院待多久,可宝二爷内里虚,你也该知道的,你怎么就能拉着他在风口说话?” “今儿又不冷。”贾宝玉道。 袭人叹气:“我知道二爷心疼紫鹃,谁不心疼紫鹃呢?平白被撵了出来……紫鹃,林姑娘撵你出来,肯定是要罚你,你这样偷懒,回头传到林姑娘耳朵里,你还想不想回去了?” 这一句话就拿捏了紫鹃,她立即站了起来,抹了抹眼泪,正要把帕子还给贾宝玉,又道:“我洗了再给二爷吧。” 袭人忙扯过帕子:“这么好让你洗这个?”她又拉着贾宝玉回屋,“二爷收敛些,鸳鸯亲自送来的,她来咱们这儿是干活儿的,你也叫她稍微干两天。” 她一边说,一边拿了平日贾宝玉的功课出来:“二爷若是有空,多写两张字吧,就是不想临字,三月初一就是太太的大寿了,抄些经书给太太也是好的。” 说到功课,贾宝玉心不甘情不愿的坐到了书桌前头。 他的心情有点复杂。 一开始是害怕得要死,觉得怎么也补不齐,担心挨骂,更怕挨打。 但后来老爷天天被叫去衙门,也没工夫检查的他的功课,后来更是病了,贾宝玉趁机补了些,又有宝姐姐跟云妹妹给他的。 勉强……挨打应该不至于了。 况且谁能绷这么久呢?贾宝玉原本就不是勤学的人,倦怠心上来,他又有了侥幸心理。 老爷兴许不记得了。 袭人一边坐着,手里拿着针线,看贾宝玉心不甘情不愿的写字,心里堵得慌。 倒不是因为宝二爷不刻苦,她是觉得怎么才走了一个妖精,又来一个? 去问鸳鸯,她也总是搪塞。 袭人叹了口气,宝姑娘什么时候进门,她兴许就能轻松些了。 “诶呀。”袭人一声惊呼,针扎手了。 “疼不疼?怎么不小心些?”贾宝玉忙过来,给她把血舔干净,袭人半红着脸,全然没发现她家宝二爷只是想借机逃避写作业。 林黛玉已经到了忠勇伯府,今儿来心情又不一样。 果不其然,她三哥已经等在前院了,脸上还带着笑意。 还有…… 林黛玉余光环视一圈,叫了声三哥,又挺担忧地问:“这头这院子是不是该彻底翻新?我来了这几次,每次都这么些人修。” 怎么说呢,虽然她三哥那张脸已经白净了许多许多,也嫩了许多许多,但还是一点不好意思都看不出来。 “咳,给他们找点事儿干,免得闲了多生事端。”穆川正经应道,又问,“早上吃了什么?他们送了些新样式的点心,你来试试。” 林黛玉跟着他往里走,问他:“怎么今儿派车去接了?” 穆川回答得无比坦荡:“不想叫贾宝玉占我便宜。” 一句话给林黛玉搞得不太会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也得扯两个慌。 “实话实说。”穆川应道,“这种事情怎么好骗人呢。” “你又不是没骗过我。”林黛玉小声嘀咕一句。 两人到了书房,晴雯放下手里东西,就跟忠勇伯府的丫鬟出去了。 林黛玉道:“咱们今儿还是先从基本的笔划开始,上回教你的都是一笔到底,这次咱们学一学有勾有折的笔画。” 她正说着,目光落到了大书桌上摆放的笔架上,是上回买回来的“野鸭子”。 这张大书桌非常的大,别说两个人了,若是围坐一圈,六个人也写得开。 原本这书桌上摆了不少东西,笔墨纸砚都是两套,还有些镇纸桌屏摆件等等装饰,如今是全撤了,把那“野鸭子”摆在了正中间。 “怎么就摆了这一个?” “要好好练字。”穆川义正辞严道:“东西摆多了会分心。” 可你摆这么个东西,我会分心,林黛玉笑了两声,推了推他:“快去再拿个笔架来,单这一个也不够用。镇纸也得拿几个,不然纸不平整,你怎么练?” 穆川去旁边的博古架上拿东西,林黛玉看着他的背影又笑了:“三哥这个头,拿东西都不用搬凳子的。” 穆川无奈的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黛玉笑得越发开心了:“我今儿换了个丫鬟,三哥可发现了?” “自然。”穆川一手抓了四根镇纸回来,林黛玉又想扒拉他的手了,她单手只能拿一根。 “我早年也当过斥候的,要求就是一眼看清对方的特征,特意训练过的。” 林黛玉嗯了一声,又去试怎么单手拿很多根镇纸。 “你这也太费劲了。”穆川指点道,“手指头分开,微曲,食指跟中指间夹一根,中指跟无名指之间再夹一根。” 只是林黛玉手小,虽然是最基础款的长条形镇纸,语气说是夹起来的,不如说是卡住了。 穆川也笑了两声:“行了,一会儿硌红了。千金小姐不用干这个。” “三哥也当过斥候吗?”林黛玉又回到上一个话题,“可我看书上说,斥候要特征不明显的,三哥这样高大,岂不是一眼就被人认出来了?” “你看过的书倒是挺多。” 一句话夸出了林黛玉骄傲的小表情,穆川也挺是满意的。 “我当斥候是在北黎,卧在草里,藏在树后,很少能被人发现,而且我能看着星星太阳树木石头分辨方向,就算迷路了我也能找回来。况且——”穆川耸了耸肩,“只要把发现我的人解决了,这就是一次完美的查探军情。” 可以这样吗?林黛玉疑惑了一下。 “我要考考三哥。”她兴致勃勃地说,“三哥觉得我今儿带来那个丫鬟是做什么的?” “伺候你的?” 林黛玉笑了一声:“三哥不许糊弄我,把你当斥候的本事拿出来,解决人那个不算。” 穆川叹气:“其实不看她也能猜出来,姑娘身边的丫鬟,管着姑娘的衣食住行,所以她的特长也应该是这其中一个。先排除做饭,做饭烟熏火燎的都是粗使丫鬟,那丫鬟看着白白净净的,我猜她也不会赶车。” 第75章 等吃过午饭, 穆川叹了口气:“好像跟以前也没什么不一样。” 林黛玉笑出了酒窝:“三哥是个好人。” “真想带你去看看咱们家库房。”穆川道,“咱们家东西非常多,想要什么只管拿。” “以前三哥送礼物还挺用心的, 如今是一点心思都不想放在我身上了吗?”林黛玉言辞虽然有点责怪的意思, 但声音里含着笑,嘴角还是翘起来的。 “你才说我是个好人。”穆川强调。 林黛玉瞥他一眼:“三哥, 今儿的功课有点慢了,该学的还没学完呢。” 穆川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林黛玉忙强调:“不能装不会,无论如何我申时都要走的。” 两人又回去书房,穆川写了两张字,叹道:“今儿有点控制不住笔,总是拉出去。”他又看了看林黛玉现场给他示范的,“怎么你的就好好的?总不能只有我一个心绪不宁吧?” 林黛玉笑了两声:“其实我也有,只是三哥水平还没到, 所以看不出来。” 穆川便拿了她刚写的范例, 放到自己这边:“我得收好, 将来拿来笑你。” 其实今天进度确实感人, 林黛玉忽得也叹了口气,笑道:“倒是我欲盖弥彰了, 咱们别写字了, 好好说说话吧。”她扫了一眼屋里落地大钟,“我还能待一会儿。” “你可有什么想要的?”穆川又问, “我总想对你更好一些,但又不知道你是不是客气。我差人去荣国府打听,什么都能打听出来,却打听不到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吃甜的, 三哥又不是不知道。” 穆川倒抽一口冷气:“把这茬忘了。” 林黛玉又笑出两个小酒窝来:“我不跟三哥客气,我若是想要什么,我肯定会开口的。” 穆川问:“我去请陛下做媒,你喜欢什么日子?” 林黛玉想起他的言论“什么时候祭祖都是好日子”,她便也笑盈盈地说:“能三哥在一起,什么时候都是好日子。” 这话说完,她才觉得自己脸上又烧了起来。 可真是,三哥过于坦荡,跟他相处久了,说话再不用权衡了。 “三哥,你别这么看我。”对上穆川的视线,林黛玉觉得有点慌,忙拉了陛下出来,“况且请陛下赐婚,也能选日子的吗?” “不能选吗?”穆川问道,“不过你前头说话,父母之名是在前头的——” 他起身,拿着木棒,往书房门口吊着的鼓上敲了一下。 林黛玉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这是叫人?” 穆川回应道:“原在军营就是这么来的,声音大,穿透力也强,比自己喊省力多了。你来试试?” 林黛玉表情顿时一言难尽起来,怎么都觉得有点像是烽火戏诸侯。 不多时,外头进来个手下,穆川吩咐道:“差人去林家村说一声,就说成亲速回。” 手下被硬控了一息,立即便是:“恭喜将军,恭喜姑娘!” 林黛玉面颊微红,却也跟他点了点头,表示听见了。 等这人出去,穆川又问:“咱们去给林大人跟林夫人上柱香?” “你去大佛堂吧。”林黛玉笑道,“我去栊翠庵,大观园里的庵堂。上回说要跟你去上香,外祖母立即就吩咐人在大观园里设了庵堂。” 林黛玉一声叹息:“贾宝玉也去上过香的。” 穆川立即就瞪了眼睛,林黛玉笑道:“三哥你来——你坐这儿,我好好跟你说说。” 穆川在她身边坐下,林黛玉想了想,微笑道:“大概没有三哥,我也是嫁不了贾宝玉的,所以三哥不用在乎他。” 她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情,让穆川心揪了起来:“你说,你说完我再去揍他一顿。” 林黛玉笑了两声,幽幽道:“我父亲说我们两个有婚约,还说外祖母不叫他告诉我,我跟你说过的吧?” 穆川点了点头:“你还说过,是因为你外祖母怕你知道之后,跟贾宝玉相处有异,叫人看出端倪来,对名声不好。” “嗯。”林黛玉点头,“后来我回来荣国府,外祖母说过贾宝玉不宜早娶,我当时只以为她是为了敲打薛家,可……薛家都借住在荣国府了,外祖母总不能怕薛家吧?薛家若是有这本事,何苦上京避祸,在荣国府一住就是七八年。” 林黛玉看了穆川一眼,瞧见他脸上表情又笑了:“我知道三哥有权有势,又是皇帝宠臣,连薛家的帖子都不回的。” 她笑了两声,又叹气:“外祖母若真想我嫁进荣国府,那就不该有这些传闻。说是敲打薛家,其实也是在潜移默化的暗示我,为将来做打算。三哥,我父亲是探花,是两淮巡盐御史,我母亲是国公的嫡女,我林家钟鸣鼎食,四代的爵位,我不该被拿来跟薛氏女子比的。” 她长舒了一口气,穆川知道她没说完,便也没开口,只给她茶杯又续了热水。 林黛玉把杯子捧在手里,烫烫的挺舒服。 “后来……贾宝玉确实说过——不像三哥这么直白地说,总归都是暗示,但府里金玉良缘的传闻也一直没停。我那丫鬟,就是被撵走的那个,她去跟贾宝玉说我要回苏州,贾宝玉就犯了痴病,闹得荣国府上下,只要张嘴的都会说一句:宝二爷没林姑娘不成。外祖母也只说是兄妹亲近,还是当着薛家母的面说的。” “三哥。”林黛玉忽然叫了一声,“你知道吗,那段时间府里也不是没有成亲的,好比邢姑娘跟薛家公子,薛家姑娘也是上京来发嫁的,都是差不多的年纪,甚至比我还小一些。荣国府还有个史家姑娘,十三岁就定亲了。” “这几年,跟贾宝玉有过传闻的,除了薛家两位姑娘,还有位傅姑娘,早年史姑娘也有过说法,还有甄家姑娘,还有位不知名的姑娘,是清虚观的道士说的。这都是在我们有了婚约之后的事儿。这里头有外祖母的关系,有二舅舅的关系,还有二舅母的关系,贾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想过让我嫁给贾宝玉。”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三哥,你来府上打听消息,也打听到了吧,宝二爷跟林姑娘是一对。” 穆川点了点头。 林黛玉道:“是啊,三哥知道,别人也能打听到,有了这样的传闻,我也是不可能外嫁的,除非给人做妾去。” 穆川脸上的表情叫林黛玉觉得很是温暖,她笑了起来:“三哥别难过,我跟你说这个,除了告诉你我嫁不成贾宝玉,还想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 林黛玉本来是想说:“你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对我。”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 了,“我愿意的,三哥。” 一句话就安抚住了穆川:“就算你这么说,荣国府还是该死。” 林黛玉笑了起来:“其实贾宝玉就是想有姐姐妹妹还有喜欢的丫鬟们陪着,一辈子住在大观园里。” 她这么说,倒叫穆川想起来上回在陛下那里看颂圣诗来。他道:“那就先叫他搬出大观园吧。” 林黛玉瞥了他一眼,也没细问,想也知道是要去告诉陛下,再说大观园本就算是皇家的地方,皇帝自然是能管的。 但就这么一下哪儿够找补的呢? 穆川又道:“这么说,你外祖母手上可能有你父亲的亲笔信,说了你的婚事?” 林黛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其实她倒是觉得,这信肯定早就被烧了。 若父亲还活着,荣国府是高攀,这信就是信物。 可父亲死了,在荣国府眼里,变成她高攀了,这信留着就是祸害。 “你别急。”穆川轻声安慰道,“我先找人把这信拿回来再说。”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着急的? 不过林黛玉还是点了点头:“都听三哥的。” 穆川已经想好了人选——李承武,锦衣卫三品指挥使,抄家的专业选手,还打过贾宝玉一顿,也算是跟荣国府有缘。 虽然他觉得那信肯定被毁了,但毁了才是好事,找不到……那可不就尽情的找了? “三哥,你该送我回去了。”林黛玉站起身来。 穆川面上有些为难,林黛玉笑道:“现在的荣国府可好了,我刚来的时候,那会儿我父亲还在呢,她们伺候我都没这么舒心,我想再体会体会。” 穆川失笑,陪着她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道:“我总觉得不够郑重,我求娶你当忠勇伯夫人,全凭一张嘴,你真不去库房挑点东西?我库里有这么大一株红珊瑚,阳光下头是半透明的,非常漂亮。” “你前头送了那么些东西呢。”林黛玉笑道,“况且这种东西,不该献给皇帝吗?” 穆川也笑:“给陛下献这种东西,反倒落了下乘。想当宠臣不是这么当的,当年你父亲可给陛下献过什么?” “我哪儿记得?我那会儿还小。不过……好像的确没有太贵重的东西。” 穆川笑了一声,那是,你爹我老岳父,给皇帝献了放了许久、能噎死人的云片糕,皇帝念念不忘直到现在。 两人都走到了前院,穆川忽然道:“你等等,我想起给你送什么了。” 他长腿一迈又往回走,林黛玉看他这个速度,这个步伐,不由得叹了口气:“平日跟我一起走,要配合我的脚步,真是委屈三哥了。” 穆川很快回来,给了林黛玉一串五枚红绳绑的铜钱:“五帝钱,辟邪、镇宅、招福还能旺财。” “那我就收下了。” 穆川送了林黛玉回荣国府,很是依依不舍的,他这样的表现,叫林黛玉很是安心,她笑道:“过两日娘娘要招我进宫。” 第76章 其实就算王夫人不给银票, 夏守忠也是要去宁国府的,这是上头主子交待下来的任务,哪儿能叫外人代办? 而且收到红封也不能说是意外之喜, 只能是意料之中, 毕竟荣国府手松,全皇宫基本都知道。 夏守忠高傲地点了点头, 客客气气跟抱琴道:“您在这儿歇会儿,等我从宁国府回来,差人来叫您。” 抱琴就更客气了:“我在大门口等您。” 夏守忠往宁国府去。 王熙凤左右看看,只见屋里人虽然表情各异,但没有一个起身的。 比方邢夫人,就是纯粹的想看热闹。 探春倒是一脸坚毅,有种随时可以为贾家献身的觉悟。 迎春跟惜春两个,就是想走又不敢走,只等有人挑头。 薛宝琴脸上的尴尬都快流下来了, 她那位堂姐脸上倒是一如既往, 波澜不惊的还是那副笑容, 跟假人似的。 至于宝玉, 这位……虽然没什么动作,但眼神瞄来瞄去的,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一副没搞清楚状况的样子。 王熙凤忽然觉得凤凰蛋里的蛋还有种别的解释:没出生,还是个蛋。 贾母等了片刻, 屋里没一个动的,她面色一沉,先指使王熙凤:“还不送你大太太回去?” 得,热闹看不成了, 王熙凤起身,缠着邢夫人胳膊,微微用力把她扶了起来。 邢夫人还不太乐意:“老太太,娘娘在宫里怎么样,我们难道就不能知道?当初为了娘娘,我们也出了不少银子的。” “银子银子!你三句话不离银子。老大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玩意儿!邢家也是官宦子弟,你竟是满身的铜臭气,连商户都不如!” 这一句话说得薛姨妈脸色也变了,邢夫人原本想着是拉扯几句出出怨气,没想贾母直接骂开了,她视线一偏,嘴里“小声”嘀咕着。 “我不说银子我说什么呢?我说二房是怎么住进正堂的?还是说宫里娘娘是怎么掏空家产的?别人家里有女孩子进宫当娘娘,家里加官进爵,富贵吉祥,咱们家这位倒好——” 邢夫人气也上来了,两万两的东西,一万两的现银,东西还得是精品,她哪里来的精品? 还有这个儿媳妇,怎么说都不肯给她些东西。 邢夫人扒拉开王熙凤的胳膊:“我说你也别在这儿假惺惺了,还帮着二房捣腾自己家的家产。我都打听过了,娘娘在宫里根本花不了那么些银子,肯定是你们合伙骗我们!说是娘娘花了,其实都被你们私藏了!” 别人不说,薛宝琴已经开始冒冷汗了,她的心理素质远远不及薛宝钗强大,她也不敢出声,索性头一低,只当谁也没看见,也没谁看见她,往墙角一挪,贴着墙出去了。 到了院子,她松了口气,刚深呼吸两口,就见三春也出来了。 几人对视一眼,一个赛一个的尴尬,一句话没说,同往外头去了。 贾母没撵走邢夫人,转脸又看薛姨妈,要是三春跟薛宝琴没走,薛宝钗觉得还能留一留,但现在继续留下,就不能显示她的体贴了。 薛宝钗扶着薛姨妈的胳膊,得体的微笑,客气的告辞:“天色已晚,老太太也早些休息。” 这两位也走了,贾母又看邢夫人,不过这次没等她开口,邢夫人便自己走了:“想叫我听?好事儿没我,坏事儿赖我,你当我傻?” 王熙凤虽然觉得她这个婆婆说话做事都很粗鲁,但话糙理不糙,她忙跟着出去了。 退还逾制的家产和把凤凰蛋搬出大观园,这哪个都不是轻松的活儿,况且没听夏公公说吗?要叫宁府搬出去,但最重要的是,娘娘为什么会这么做。这……溜了溜了。 屋里就剩下一个贾宝玉,贾母正要开口,贾宝玉先问了:“抱琴姐姐,大姐姐怎么会叫我搬出去?” 十几年了,就他一点没变。 抱琴看了贾母一眼,贾母耐着性子道:“鸳鸯,送宝玉回去,叫她们……收拾东西。” 贾宝玉还有点不乐意,闷闷不乐地跟着鸳鸯走了。 耽误了这些功夫,王夫人都没空寒暄了,直接便问:“元春在宫里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还是被谁使坏了?” 抱琴正正经经地:“夫人,娘娘挺好,陛下待她还跟以前一样,皇后娘娘也是一样。” “娘娘,对,是该叫娘娘的。”王夫人眼圈都红了,不过听抱琴这么说,她又好了,“娘娘好,我们才能好。” 贾母又问:“怎么就叫宝玉一个搬出来?” 抱琴还是平平淡淡一张脸:“宝二爷还有两个月就十八周岁了,不能再把他当孩子养了,寻常人家的男子,这个时候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二老爷的官职没了,大老爷从来就指望不上,老太太仔细想想。” 贾宝玉一直都在贾母身边养着,就算是搬去了大观园,那也是一天有半天都在贾母屋里,贾母并不觉得他十八了。 “怕是他不习惯,他长这么大,从来没离开我。”贾母一边说,一边瞪了王夫人一眼,肯定是她背后说嘴。 抱琴不耐烦听这个,便道:“我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两位还有什么想跟娘娘说的?” 王夫人忙道:“我们一切都好,请娘娘莫要挂念,还是好好伺候皇帝,早日帮陛下开枝散叶才是正途。” 抱琴没忍住看了她一眼,开枝散叶?这要是实话说上去,皇后娘娘哪里饶得了贤德妃?这话不能说,也算是她最后一点主仆情谊了。 “我知道了,老太太呢?” 贾母想了想:“我们定会遵从娘娘的旨意,尽早——” 旨意?抱琴头都开始疼了,还旨意呢,今儿这场灾,就是因为“下旨”。 前头那句得罪皇后娘娘,后头这句得罪陛下,她们是哪里来的天赋?真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抱琴点了点头,道:“夏公公是有品级的太监,我不好叫他等我,我先出去了。” 等抱琴出去,贾母跟王夫人对视一眼。 王夫人迟疑道:“我方才说开枝散叶,抱琴毫无反应,会不会是……娘娘已经怀上了?要低调行事,给小殿下积福?” 荣国府如今这个样子,不过是在耗日子罢了。 赚来的钱杯水车薪,开销一天比一天大,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元春就成了她们唯一的希望。 贾母点头道:“的确有这个可能。咱们主动请辞,这份功劳也是能算在小殿下身上的。” 两人一言一语的,倒是把这无端的猜测补齐了。 贾母的自信又回来了,她道:“玉儿的嫁妆准备得怎么样了?我也是为了娘娘好,他们出去打探几次消息,人人都说忠勇伯是个宠臣,常进宫的,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了。” “已经在准备了。”王夫人糊弄一句,又劝,“这人粗鲁不堪,一点规矩都不讲的,谁知道他还能得宠多久?况且他再得宠也是前朝,哪里能去得了后宫?” 这话说是劝,其实是贬低忠勇伯,很对贾母的胃口,她笑道:“我如何不知道?不过琏儿也打听了不少消息。北黎那些土司家底儿一个比一个丰厚,他挑的还是个大土司的村寨,想必也是有些家底儿的。” 说完这个,贾母忽然觉得不合适,太注重银子就没了体面,便又补充一句:“唉……把玉儿嫁给这么个人,除了银子,什么都没有。” 婆媳还要再说,外头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贾珍几乎是冲了进来。 “元春是什么意思!她想拿人做筏子刷名声,何苦找上我们宁国府!真当我们是软柿子不成?” 贾母才沉浸在元春生下皇子,贾府成了正经皇亲国戚的美梦里,还有一个次一等的美梦:把玉儿嫁去忠勇伯府,迷得忠勇伯献上所有财产。贾珍这么说,她可忍不了。 “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沉稳?娘娘这么做,自然有她的道理,况且还有我们荣国府陪着你们,我们也要交出逾制的东西。” 多年的亲戚,贾珍一眼就能看出贾母是在敷衍他。 贾珍极其讽刺地叫了一声“老祖宗”,又道:“你别真以为你是祖宗,不过是年纪大我几岁而已,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最后还不是进了我的肚子。” 贾母面色通红,王夫人也是一样的表情。 “有本事你别搬!”贾母怒道,“皇后娘娘跟陛下都知道的,你敢抗旨不尊?” “我不敢。”贾珍破罐子破摔道,“不过你也记得,贾氏一族的族长是我,我若是吃了亏,你们谁都讨不着好。” 族长能管的事儿可太多了,贾母语气软了下来:“我想不过是权宜之计,宫里娘娘自有计较。” 贾珍冷笑两声,苍白的脸上只有阴险:“一万两银子、赖家的那个园子,今年起,给贾氏一族里没有差事的族人的银子,你们承担七成。” “你这是要掏空荣国府!”贾母怒道:“赖家是什么罪名,你不会不知道,他们满门抄斩,家产全都充公了,哪里还剩下东西!” 贾母说到这个心口就疼,赖家那个园子,快有大观园一半大了,竟然什么都没给她们留下。 “也行。”贾珍图穷匕见,“我要荣国府的金陵老宅!我还要你们在固长胡同的那所大宅!” 还是那句话,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贾珍踩着线要东西,不怕她们不答应。 况且她们能叫下人占便宜,他还是贾氏的族长,他要东西过来,才是保全贾家呢,免得被这些败家的娘们儿全糟蹋了去。 第77章 林黛玉在桌上扫了一圈, 动作很快又吃了个小笼包,既符合宫女说的吃了早饭,又不至于过于拖沓。 “我好了, 今儿这身衣服可有缺漏?” 宫女上下打量她两眼, 笑道:“合适极了。” 贾母跟王夫人虽然敢在私底下揣测宫里动向,也该私下吩咐林黛玉要问一问元春, 但真当着皇后宫里的宫女,她们什么都不敢。 贾母不过吩咐两句谨言慎行,好生听话,王夫人连一句话都不敢说。薛宝钗更是连头都没抬,全程装害羞。 她没别的办法,她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有不少都不是商户人家能用的。 虽然说得是商户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穿绸缎,但这也不是她家, 况且又被宫里人逮个正着。 就算没人会点明这一点, 薛宝钗也丝毫不敢怠慢。 等林黛玉跟着宫里人走了, 薛宝钗这才抬起头来, 低低地叹了一声,她是必须要嫁入荣国府的。 她样貌才情哪一样输给荣国府这些姑娘们?又有哪一样比不过林黛玉的?凭什么叫她过这样的日子? “宫里来人, 你们竟然如此怠慢?不知道先回来报信!”贾母怒道。 报信的婆子低着头, 小声辩解道:“是皇后娘娘的宫女,她就站在那儿, 我们也不敢往回跑啊。” 当然,最关键的是上回抱琴跟夏公公来,钱婆子倒是跑回来报信儿了,跑得都快没气儿了, 结果呢? 不说赏钱,连月钱都被扣了一个月的,那谁还费这个劲? 贾母如何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看她那眼珠子乱转的样子,就知道又在计划着偷懒耍诈。 “今儿二门上当值的,全都扣一个月的月钱。”贾母冷笑,我还治不了你们了? “原先宽厚着来,养了你们这群刁奴,一个个都不把主子放在眼里,若是下次还敢怠慢,全都发配到庄子上种地!” 婆子忙说不干,动作熟练跪下磕头,贾母哼了两声,又吩咐鸳鸯:“去跟林之孝说一声,他才当了大管家,我不与他计较,若是还管不好,他就退下来叫别人上去。” 这婆子没精打采的回去二门,把事情一说,又泄愤道:“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扣银子倒是痛快,下回谁赌钱赢了谁去。” 二门上当值的一共四个婆子,另有小厮跟男仆四名。 另一个婆子道:“我们没去的不也扣了。” “可见……是真不行了,从我开始当差,这还是第一次听说扣银子。” 去回话的婆子又道:“今儿晚上咱们得换个地方赌了,我出来的时候听见老太太叫林大管家整顿家务,保不齐要抓两个人呢。” 这边婆子商量去哪儿赌钱,那边薛姨妈跟薛宝钗商量的,也跟“赌”沾点边。 “没想宝玉竟然真的搬出来了。”薛姨妈叹气道。 薛宝钗也跟着叹气:“他如今住在外院,虽然每日还要晨昏定省,可总归是不方便了,而且哥哥也不好去荣国府前院。” 她这都是委婉的说法,实际上薛蟠进出都是走小门,就那么一小块地方活动。 “总还是要搬回去的。”薛姨妈又道,“我听说他搬去外院,就带了四个丫鬟,剩下人都留在怡红院了。” “二老爷见不得那些红袖添香的事儿。”薛宝钗若有所思道,“林丫头最近又不待见他,他怕是……”兴许也是个机会。 不过说到林丫头,薛宝钗便又问了一句:“忠勇伯府还是没搭理咱们?” 薛姨妈苦笑一声,没说话:“人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怎么就不开窍呢?他……”薛姨妈想起下人说的,林丫头屋里那些好东西,她终于是承认忠勇伯可能没那么缺银子。 “他花了那么些,总得赚吧?他能有多丰厚的家底儿?那些东西就是你父亲还在的时候,咱们家里也只张罗过一两样的。” 薛宝钗没说话。纵然是她自信样貌才情不输任何人,但连人都见不到,一句话都没说过,那也太挫败了。 林黛玉这会儿已经进了坤宁宫,正等在偏殿。 宫女进去回报,不多时就又出来,带着她进去。 殿里除了皇后娘娘,还有两位公主,林黛玉上前行过礼,皇后笑道:“这是你们父皇请来教你们练字的老师。” 两位公主还了半礼。 林黛玉虽然不是第一次给人当老师了,但前头那位……不提也罢,她道:“我擅长楷书,行楷也略有心得。” 年纪稍轻的熙宁便问:“你给大将军教的是什么字?” “是按照楷书的路子教的,但还在打基本功。” 珞嘉回头看皇后,皇后娘娘笑道:“咱们去书房,都写几个字看看。” 几人又往偏殿去,走出宫门的时候,其实林黛玉还是犹豫了一下的,她在想要不要扶一把,但说实话,根据她的经验,扶着反而不方便。 这么一迟疑,皇后看出来了,她笑道:“不用扶,你原先在家也是个千金,想必也没少被人扶吧。” 林黛玉松了口气:“扶着反而不好走。” “唉。”皇后笑着叹气,“那都是为了显示威严的,咱们好好走路便是。” 进了书房,皇后正要吩咐磨墨,林黛玉笑道:“还是我来吧。墨汁浓淡,也挺影响字迹的。” “这就是细微功夫吗?”珞嘉问道。 熙宁也道:“我知道,这是铁杵磨成针。” 林黛玉没怎么犹豫,就笑道:“这故事其实是人编的。公主应该已经学了刺绣吧?您想想绣花针多细?那么粗的铁杵,磨下来得浪费多少功夫?又浪费多少铁器?绣花针也不是这么做的,是先拉成铁丝,然后再打磨穿孔的。” 两位公主齐齐看着皇后。 皇后这会儿就只有惊喜了,她觉得除了写字,也可以教教别的嘛:“林姑娘说得对。” “那这故事里还有诗仙李白呢,难不成他也被骗了?”熙宁问道。 皇后不说话,只笑盈盈地看着林黛玉,全看她怎么反应。 林黛玉道:“诗仙李白有名气,说是他看见的,才好叫这故事传扬开来,自然也就能让人忽略这里头不合理的地方。就像……宫外的人都说,陛下用金锄头锄地一样。” 皇后笑了起来,给了林黛玉一个很是微妙的眼神,又道:“这事儿回头你去问问忠勇伯。” 林黛玉不明就里,好在墨汁磨好了,这种场合也没时间给她细想。她沾了墨汁,照着墙上挂的“宁静致远”,先写了楷书,接着又是一列行楷。 她虽然说她擅长楷书,但其实别的字体她也能写,只是不如这个游刃有余,况且她最近正练狂草,也有了些心得,所以下一列就是狂草,还有隶书、小篆、行书。 林黛玉写完,心满意足的放下笔,道:“楷、行、草、隶、篆,大体上就是分这五种。” 皇后等宣纸晾干,拿起来看了又看,非常满意。 尤其是行书跟草书,这两样不是一般人能练的,单看名字就知道,一个讲究流畅,一个讲究……嗯,如果说行书皇后还能看懂三分,草书就彻底看不懂,总不能讲究一个乱吧? “若是按照出现早晚来说,是篆书最先,楷书也是从篆书上发展来的,不过如今用的最多的还是楷书。楷书练好了,往其他几种字体走,也顺利许多。” “你们也写两个字给师父看看?”皇后方才说得还是林姑娘,这会儿已经改口称她师父了。 林黛玉有点兴奋,面颊也热了起来。 两位公主对视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 皇后笑了两声:“那我走了,你们好好练字。” 皇后回到坤宁宫,吩咐宫女:“原先准备的束脩不太合适了,得另备一份。十条肉干不变,布匹多加些,另有玉环两枚,要大些的,立在架子上的那种,再备些点心和上好的笔墨纸砚。” 宫女去准备,书房里,林黛玉教写字也很是顺利,她不免又要感谢一下三哥。毕竟有些小窍门现在他身上实验过了。 唯一叫人疑惑的,就是二十七岁的三哥,跟加起来才二十岁的两位公主,会为了同一个笑话发笑。 “你功课就做成这样?” 史家,保龄候夫人鲁氏看着史湘云的针线活儿跟练的字,除了脑袋发懵,就是不敢相信。 保龄候原该史湘云的父亲继承的,因为他早死,所以这爵位落到了史鼐头上,连带着史湘云也主要归他们一家教养。 鲁氏又拿着那荷包,翻来覆去的看,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舟车劳顿,所以眼睛不好使了。 “怎么三年下来,你这针线还没有以前好了?”她把荷包递给身边的王嬷嬷,“你看看,我怎么觉得针脚粗细不一呢?” 鲁氏跟王嬷嬷还把这几个荷包都翻了过来,看里头是怎么缝的,可越看越觉得不对。 史湘云在下头哪里还敢说话,只觉得自己哪里都苦。 鲁氏沉着脸把荷包放在一边,又看史湘云的字,只一眼,她就闭了闭眼睛,气愤又无奈地说:“临走的时候我是怎么吩咐你的?你又是怎么答应我的?” 史湘云有点不敢说话,犹豫半天才道:“过年的时候,下了雪地上滑,不小心摔了一跤,扭伤了手腕,这才……很快就能练回来的。” 鲁氏知道她这是说谎,就算加上这三年给人的贺礼针线,三年下来,就这么十来个荷包不成?字也只有薄薄一摞。 但……不好管。 保龄候的爵位原该是她父亲的,她父亲不等袭爵就死了,这才轮到她们二房。 所以她得对史湘云好,但这个好就很难掌握。 第78章 薛宝钗憋屈,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但贾母打断了她:“吃饭。你们这聊得开心,生生要饿死我不成?” 众人忙起身, 陪着她往吃饭的大厅去了。 再说那几位宫女, 回去宫里跟皇后复命,为首的池兰道:“林姑娘就住在个小院子里, 正屋一明两暗一共才三间,屋子不大,还不是正南正北的房子。院子里满是竹子,要说景儿是有的,但太潮湿阴暗了些。” 皇后惊讶地看着她。 池兰又道:“若是竹子减一半,兴许能好些,娘娘,女子住的这么阴暗潮湿的地方,太阳都晒不到, 怕是要体弱多病, 子嗣有碍的。” “荣国府啊荣国府。”皇后面色阴沉下来, “你再去荣国府一趟, 叫林姑娘搬去那园子的正院住。” 陛下既然要查林如海当年是怎么死的,那荣国府是逃不开的, 也就顺手查了查。 荣国府盖的那省亲别墅, 里头也有林家的银子,占比还不小, 虽然被下头人贪去的更多,但不能花了人家的银子,还给人安排最小的一个院子吧? 皇后想着,又埋怨起了穆川:“陛下总说忠勇伯这好那好做事周全, 怎么连这个也没想到?” 池兰道:“忠勇伯毕竟是个男人,哪里有机会去林姑娘闺房呢?不过我看林姑娘屋里好些东西明显不是荣国府的风格,肯定是忠勇伯送的。” 皇后笑了一声:“咳,你赶紧去吧。”她也好借着这个笑笑陛下。 池兰又往荣国府来。 荣国府是开国的四王八公,荣国府的地段也好得不像话,池兰这一来一去,荣国府的午饭也就刚吃完没一会儿。 “皇后娘娘口谕,令林姑娘搬去大观园正殿。” 王夫人只觉得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咙,她非但发不出声音,她连气都吸不进去。 在贾府一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林黛玉行了半礼,口中道:“谢娘娘。” 池兰怕荣国府这群人装傻,便又多问了一句:“你们听清楚了?” 贾母忙挤出笑来:“这就叫人去收拾屋子!” 池兰收了红封,转身就走。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林黛玉。 薛宝钗原本就没好,现在更是又被从头到脚泼了一桶热油,她强忍着没叫自己跳起来,而是尽量用还算柔和的声音谆谆善诱道:“这也太过了些。不如上书推辞了吧?这原就不该是你我这样的女子住的地方。” 林黛玉笑了一声:“你可别出主意了,连个宫女还没混上呢。早年贵妃叫你搬进大观园,怎么不见你推辞?贵妃一年好几次的礼,你是最丰厚的那个,也没见你推辞。合着送你的就是贵妃赏赐不可辞,到我就成不配了?” 薛宝钗死死咬着牙,盯着林黛玉的笑颜,努力让自己不要心虚,不要转移视线:“这又如何一样?这园子是给贵妃娘娘建的,你住了正殿,你就不想想这是什么意思?我劝你推辞也是为了你好。” 她这话一出,王夫人跟贾母都是神情巨变。 进宫当娘娘? 这不是夺元春的宠?王夫人愤愤地想。 再送进去一个?又能给贾家续多少年的命,贾母觉得可行。 可林黛玉还是笑:“我劝你别胡乱揣测上意,还是那句话,连个宫女还没混上呢。你见不得我好就见不得我好,别总说娘娘如何,你见过娘娘吗?你连北安门都没进去过。” “况且我原先家里住的地方比正殿也差不了什么。我父亲是高官,我家里的正房都是一排五间的大屋子。倒是你,既然熟读诗书,又自诩知书达理,你怎么不搬出来?蘅芜苑虽然挂了个花房的名义,又在角落,但也是一排五间的屋子,这是你能住的吗?你怎么不说话了?” 薛宝钗嫉妒得脸都变形了,她方才说了这两句,发泄出去些嫉妒,这才惊觉说错话了,她脸上又挂上假笑,可却不如平日自然,几乎都要维持不下去了。 “你既然没话说,那我回去收拾东西了。”林黛玉转身走了。 屋里雅雀无声,探春余光左右看看,只觉得这位薛大姑娘今儿是把嫉妒全露出来了。 薛宝琴旁边缩得跟鹌鹑一样,一边算着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安排好老家来信,一边又觉得畅快至极。 她刚来那会儿,老太太爱她跟什么似的,她的这位堂姐也说过:“我就不信我哪些不如你。” 这么一想,薛宝琴看着林黛玉背影的眼神里就充满了敬佩。 没人敢开口,那就只有贾母圆场了。 她起身笑道:“屋子没人住也不行,鸳鸯,安排人去打扫吧。我累了,回去睡一会儿。” 探春憋了一肚子的话,又有一肚子的想法,可又没人可说。 迎春性子过于懦弱,大太太逼一逼,什么都说的,惜春还是个孩子,况且她又是东府的人……怎么东府要搬走,也不来吩咐她收拾东西的? 探春一个冲动之下,上前挽住了王夫人的胳膊:“太太,我送您回去吧。” 可王夫人也想跟薛姨妈说话,所以刚到院子,王夫人便跟探春道:“你回去吧。如今日头长了,中午歇一觉,免得下午没精神。” 探春应了声是,出来往后头一瞄,果然,赵姨娘就在月亮门那儿守着。 探春一边唾弃自己,一边给赵姨娘使了个颜色,这才回去秋爽斋。 不多时,赵姨娘果然找了来。 探春还陷在自我嫌弃里没出来,见赵姨娘来也没什么好脸色,而是讽刺道:“姨娘怎么来得快?不怕太太了?” 赵姨娘嘻嘻笑两声,那自然是因为宝二爷搬出去,她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太太跟薛家太太说话,连玉钏儿都撵了出来,一看就是要有隐秘说,我自然是要躲出来的,我还拉了周姨娘出来,免得不招太太待见。” 探春冷冷问道:“你可知太太跟薛姨妈说什么?” “姑娘考我不成?”赵姨娘笑道,“宫里来了人,说要林姑娘搬去大观园正屋住。” 探春松了口气:“姨娘消息倒是灵通。” 赵姨娘忽然叹了口气:“我凑不到老太太跟前去,太太也不待见我,我只能跟婆子丫鬟们厮混。我只问你,府里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不好?”探春厉声反驳道,“老太太跟太太不知道多好,每次吃饭都热热闹闹的,气氛倒是比以前都轻松了。” “那你着急做什么?”赵姨娘问完,又叹气,“你既然能看见这个,我跟你说说我是怎么看出来的。” 赵姨娘在想怎么说,探春也难得安静了下来,不跟以前似的,只要跟赵姨娘一个屋子待着,就跟刺猬似的。 “先说最近的吧,太太多久没出门了?” 探春抿了抿唇,没说话,赵姨娘也没期盼着她能回答,又道:“以前太太又在老太太屋里吃几顿饭?以前她就在老太太屋里吃晚饭,现在一天三顿都在老太太屋里吃,还有琏二奶奶——” 赵姨娘翻了个白眼,想起王熙凤上回给她没脸,当着环儿的面骂她,她嗤笑一声:“她忙的时候,连饭都不吃的,如今一天也要在老太太屋里吃个一两顿了,你猜是为什么?” “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探春有气无力的反驳道,“许是孝顺呢。” 赵姨娘笑了两声 ,也没解释,而是继续道:“上头主子要体面要场面,下头仆人只要银子。周瑞一家被抓走了,赖家一家被砍头了,谁还看不清呢?还有被撵去庄子上的,被扣月钱的,荣国府快撑不住喽——” “姨娘!这话岂能乱说!”探春被她一句话吓了个半死,但……她也不是没想过这一点,可姨娘这样粗俗不堪的人都能看出来,老太太跟太太难道看不出来? 她解围般笑了两声,自己先觉得尴尬,忙又换了个话题:“林姐姐最近倒是脾气渐长,总跟薛大姑娘拌嘴。” 赵姨娘看探春的眼神很是不解:“你觉得这是脾气?” 探春当然不觉得这是脾气,她不过是被赵姨娘方才的话惊到,又被自己脑海里涌上来的想法吓到,口不择言罢了。 “因为不关她的事儿,她看热闹,她逗薛大姑娘玩呢。”赵姨娘哼了两声,“你是没见那些婆子谄媚的恭维她。” 探春怎么没见过:“我见过。我不仅见过这个,我还见过一次小厨房给她送饭……平日我的饭也就是一两个婆子就送来的,她那边至少也是四个婆子。” “她要嫁去忠勇伯府了。”赵姨娘长舒一口气,“林姑娘是个实在人,人人都看不起你弟弟,林姑娘没有,你弟弟去请教她学问,她知道的都说了,还给了你弟弟两本书。” 探春又咬了咬唇,这个她也知道。 当初薛家的香菱搬进大观园里,说要学诗,只有林姐姐好好教她。 包括自己,她以前也不是没刺过她,甚至为了跟太太表忠心,还说过不记得她生日—— 这么一想,探春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起来,既难过,还愧疚,更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好。 “没多少日子了。”赵姨娘叹道,“女子成亲,就是第二次投胎。你老爷罢官了,老太太是指望不上的,太太就更不用说了。你好好跟林姑娘多相处相处,就是寻个忠勇伯的手下嫁了,将来在夫家没人敢给你脸色看的。” 探春咬了咬牙,问道:“那姨娘怎么办?” “咳,你老爷喜欢我。况且他也是当过官儿的,更没做过什么恶毒事儿,将来无非就是搬出荣国府,做个市井小民。我原本就是丫鬟出身,伺候人的,总不能比以前还苦吧?” 赵姨娘说完,又去看探春,只见她眉头皱着,脸上扭成一团,都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第79章 皇帝放下心来, 脸上有了笑意。 穆川又试探一句:“陛下,如今看来,知道真相的只有贾琏, 不如叫他来一问便知。” 皇帝却没答应, 而是道:“问不问他无关紧要。” 好的,荣国府真要死了。 “正如你方才所说, 他们图谋林如海家产是事实。况且林如海做事周全,逢年过节还有点心水果以及土仪献上,他重病将近一年,他不可能只给朕上了两封折子。” 跟一开始平静中带了一点怀疑的语气不一样,皇帝现在无比自信。 “陛下说得是。”穆川附和道,“臣虽然不曾与我岳父相交,但林姑娘做事体贴,礼节周全,想必我岳父更甚。况且贾家既然图谋林家家产, 那朝廷就是他们绕不过去的坎儿。” 穆川说着又叹气:“臣也曾去过荣国府, 他们时时把从龙之功挂在嘴上。可臣觉得, 从龙之功是他们祖上的功劳, 他们不该拿着先祖的功劳当挡箭牌。什么人会时时刻刻提醒别人这些呢?宁荣二公当日不知何等威风?若是宁荣二公知道他们做下来的龌龊事情,怕是连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这话说得就很对皇帝的胃口, 而且先抬了贾家先祖一手, 再说子孙不肖,对比就更鲜明了。为了维护贾家先祖荣誉, 陛下赶紧把他们处理干净吧,免得他们闯下更大的祸事来。 这怎么就不是为了贾家好呢? 当然,如果是在太上皇面前,就不用搞得这么麻烦。 皇帝从书桌后头绕了出来, 扫了一眼屋里的大座钟,虽然吃午饭早了点,但他们可以慢慢吃嘛。 别的不说,太上皇一个老人家,叫年轻力壮的乔岳陪他吃饭,两人吃得都不舒服。 从御书房出来,已经是未时。 穆川才走了两步,就被人叫住了。 “穆大人。” 穆川回头一看,是皇帝的心腹太监全福仁,他笑着点了点头:“大总管。” “穆大人这边请,咱家有几句话想跟大人说。”全福仁手一伸,引着穆川到了背风的地方。 两人没什么交情,而且这位全公公也不想跟他有交情,而且听钟军的意思,这位全公公是真忠心耿耿的,穆川便是一副严肃正经的表情,问道:“公公有何事?若是会叫陛下不高兴,我就当没听见。” 全福仁笑道:“自然不是,是荣国府的事情。”他想了想,“林大人当年的折子不管有没有被贾家私下截留,这件事请都不好公之于众,更不能传出这样的风声来。” 穆川这次是真严肃起来了,他没想到全公公会说这个:“公公是何意?” “有损陛下威严。陛下不查,被几个小人蒙蔽数年,穆大人细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穆川眉头皱了起来,全公公跟荣国府有旧? 只是没等他问出来,全福仁又道:“大人请放心,荣国府吞下去的东西,肯定都得吐出来,但不能以这个名义,陛下的英明不容侵犯。” 穆川对全福仁肃然起敬。 他只是想叫荣国府死而已,这位全公公是想叫荣国府死不瞑目啊。 况且这么一拦,那就得以其他手段处置荣国府,但陛下知道怎么回事儿,陛下心里肯定憋屈,那就等同于罪加三等。 单凭全公公想的这个招儿,他就很是符合太监的刻板印象。 穆川便又试探道:“多谢公公提点,咱们回去御书房禀明陛下。” 全公公微笑道:“大人请。” 见两人去而复返,皇帝还有些诧异,全公公上前一步,委婉地提醒道:“陛下,如何能跟这等小人计较这些?满朝文武都看着呢。还有四王八公……未必不知道这些事儿,北静王名声显赫,又有性情谦和,礼贤下士的名声。” 穆川便适时跟了一句:“臣的确思虑不周,多亏全公公提醒。” 虽然他觉得皇帝不在乎这个,但经过全公公插这一手,重罚变成了死刑,砍头变成了凌迟,对他有利。 不过穆川也顺手给全公公挖了个坑,就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他就改变了主意,林如海可是他岳父啊,足见全公公权势滔天。 皇帝想了想,面露不快之色:“朕知道了,你们下去。乔岳莫要心急,皇后那边就这一两天了。” 这次从御书房出来,是真的能走了,穆川先去大明宫拜见太上皇,可得到的消息是太上皇睡了。 只是看那太监略显得飘忽不定的眼神,明显是在说谎。 也难怪,上次进宫,就是陪着陛下吃饭,都晃了太上皇两次了,难怪太上皇不满意。 穆川便神情严肃冲着大明宫正殿拱了拱手,义正辞严道:“烦劳公公禀告上皇,臣还等着给上皇撑船呢。” 说完,他也不等太监犹豫出个结果来,按照程序流畅的行过礼,转身走了。 快马加鞭回到军营,短暂的训练过后,穆川找了钟军一起吃饭,又把方才的事儿给钟军说了。 钟军笑得挺不安好心的:“全公公真是……他怎么敢做陛下的主呢?这么下去,他早晚得完。” 穆川笑道:“再让他撑一阵子,你上回还说下头人没挑好呢。” “三叔,到时候可能得请李大学士也来这么一遭,跟三叔一样,被全公公劝阻。” 穆川点头应了,又问:“你五禽戏练得怎么样了?八段锦能打几次了?” 钟军原本笑嘻嘻的脸就变成了苦哈哈的样子:“三叔,正吃饭呢。” “你爹走的时候说了,叫我监督你,等他回来,你这身子骨不能比他还虚弱。” 钟军呵呵笑了两声:“我爹那身子骨……你说他知道他又有孩子了吗?” 穆川道:“他外出办事,不好找啊。我没告诉他。不过我差人给他家里送了些东西。” 钟军一摊手:“我也没说。” 这日早上,王熙凤伺候贾母吃过饭,又回到家里歇了歇。 跟她以前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忙到三更才睡,有时候连饭都是胡乱塞两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来是身子骨的确是大不如前,二来荣国府也没那么多事儿了,而且下人逐渐不服管教,王熙凤说白了也就是个跑腿的,她没握着惩治的权利,哪怕是伺候年头久一点的婆子,她也得先回王夫人或者贾母。 以前她敢先斩后奏,但现在她没那个冲劲儿了,她怕王夫人或者贾母驳回她。 尤其最近她手上也拖了几件事儿没办:比方贾母通过鸳鸯,要把部分东西换成银子给林妹妹筹备嫁妆,但又嫌弃琏二爷当出去的价格太低,说她手里的都是精品。 大太太逼她跟琏二爷两个掏银子掏东西,帮大房给林妹妹筹备嫁妆。 二太太最近也暗示手头紧,周转不过来,问她有没有什么好法子来些银子,好给林妹妹筹备嫁妆。 王熙凤想起这个就头疼。 “放屁!”她骂了出来,“我就不信他们手里真有那么紧?二太太管了几十年的家,我进来的时候,账上还不到十万两银子,这些年管租子的还是周瑞,她贪了多少银子!” 平儿忙给她顺气:“你何苦又想这些?只装病搪塞罢了。家里谁不装病?从过完年,不是珠大嫂子病,就是兰哥儿病,我都快不记得兰哥儿长什么样子了。还有环哥儿,自打上回省亲,说环哥儿病了不叫他去,他就年年从初一告病到十五,也没人把他怎么样。” 王熙凤又靠了下去,只是依旧是咬牙切齿地模样:“大老爷买个妾都要八百两,他能买八百两的妾,就证明他平日就是这么花银子的。那尤二姐还是个官家千金呢,二爷接她进门也就花了两三百两,大头还在买院子上。大房怎么可能没银子?” 不过说到尤二姐,王熙凤忽然眉头一皱:“说起来,她被接走多少日子了?怎么也不见二爷来求我?他可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王熙凤原打算晾一晾的,然后等着贾琏来求她,好拿捏住他,但没想这一晾,加上尤二姐不在,伺候她的丫鬟善姐又被她撵出去了,家里事情又多,最近又添了一项清点家资,王熙凤把这事儿给忘了。 平儿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听见外头丫鬟叫:“二爷。” 平儿忙起身去掀帘子,却见贾琏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二姐儿的孩子……叫判给张华家了。” “她生了?”王熙凤眉头一挑,“怎么判给张华家了?这里头又有张华什么事儿?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贾琏跌坐在椅子里,痛苦地说:“那日我跟珍大哥商量,叫她姐姐去劝她,万万不可说出我来,哪知道……” 贾琏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张华已经死了,说是得了银子去赌场,财露出来,叫人害了,年前就死了。家里就剩他老父亲一个,他把当日退婚的十两银子退了回来,又给了二姐儿五两补身子,官府就把孩子判给张家了。” “活该!”王熙凤骂道,“怎么没叫他把你的好二姐儿也领走呢?” 贾琏越发痛苦了:“毕竟是个儿子。” 王熙凤冷笑:“你可别做了王八还替人心疼,十月怀胎,你自己算算,这孩子不一定是你的。” 贾琏不说话,王熙凤又道:“尤二姐呢?” “先送去花枝巷那边躺着了。”贾琏又看王熙凤,“我答应接她回来,纳她做二房的——” 他话没说完就被王熙凤打断了:“我不知道,有本事你自己去求老太太,家里这一堆的事情,谁还顾得了那些?况且你求尤大奶奶办事儿?她能办个屁!她什么事儿都没操办过,活该!宁府又才跟咱们交恶,你——真是昏了头了!” 第80章 贾母又拍了拍林黛玉的手, 笑容和蔼可亲。 贾母毕竟是个贵妇,吃得好脸上就不会太干瘪,每日养尊处优又很白净, 笑起来也是很有迷惑性的。 “我知道嫁给忠勇伯委屈了你。他出身不好, 公婆又是粗人。” 林黛玉微笑道:“怎么会是委屈?”三哥对她那么好,若是真嫁给贾宝玉, 上头长辈一大堆,那才是委屈呢。 不过她也嫁不成贾宝玉,所以外祖母还真没打算让她受委屈。 不愧是自诩最疼她的外祖母。 “我知道,我都知道。”贾母心疼地拍着林黛玉的手,“你来的时候才那么一点点,如今已经到了能嫁人的年纪。可惜……” 可惜什么,她没说出来,而是又换了个话题:“方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了,女子四德, 说完了妇言和妇容, 下来还有妇德和妇功。” 林黛玉没绷住, 诧异地看了一眼她外祖母, 什么叫说完了妇言和妇容? 合着妇言就是糊弄人,妇容就是假装薛宝琴比我美? 贾母点头:“四德是世人眼里对女子的要求, 不能尽信, 但也不能不信。我从史家嫁到贾家,做了国公夫人, 靠的就是这四德。如今全教给你。” 虽然只听了两样,但林黛玉只有一个想法,外祖母深信这四德,多半还是因为外祖父死得早, 她是家里辈分最高的一个。 “妇德,品德这一块,主要做出来是给别人看的,比方施粥济民,也可以开义诊,要让人看见你的慈悲心。再下来就是信教,像你二舅母,信的就是佛。” 林黛玉想了想,问道:“不曾见外祖母信这个?” 贾母笑道:“我已经是婆婆了,我用不着这个。” 林黛玉顿时就想起原先三哥说的“宗教跟实事求是毫无关系”,还有“贵族家里信佛,多半都是信给旁人看的”,还有评价她二舅母的“她大概是荣国府里最会骗人的一个”。 林黛玉脸上又奇怪起来,大概真的是外祖父死得早。外祖母这一套,不说别人,肯定是糊弄不过三哥的。 但这么一想,林黛玉对贾母的尊敬又少了些。 荣国府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她都是贾家辈分最高的一个了,怎么还要用这些阴谋诡计呢? 三哥就不用阴谋诡计……三哥有实力,大概他用的是阳谋? 咳,林黛玉忙收敛了脸上快要克制不住的笑意,装出求知若渴的表情来,又有一点迟疑:“可忠勇伯是平南镇回来的,他还亲手抓了不少土司,他怕是不会信佛。” 这么一说,林黛玉就又发现外祖母不知道变通,一个法子应万物,外祖父啊…… 贾母想了想:“他早晚得信,天子以孝治天下,皇家也有自己的家庙。不过若是他不信佛,你不如试试劝他信道,你也去过清虚观的,张道士就是你外祖父的替身,京里人人都叫他老神仙的。” 林黛玉又憋得有点难受,这替身也不怎么管用的样子,外祖父死得那么早。……不能再想这个了,毕竟是外祖父。 “你身子骨也不好。”贾母叹气,“这两年长大了些才好了,回头我也给你寻一个替身,安排在清虚观里,将来你也好时不时做些法事。我记得上回去清虚观,你倒是挺感兴趣的。” 况且安排个替身,将来也好多个传递消息的手段。 那怎么能是感兴趣呢? 若是一个人几年几年的不出门,别说去清虚观了,就是去坟地……不行,这个还真不太想去,都怪三哥! 林黛玉笑了两声,胡乱扯了一句:“上回去清虚观,那张道士还说宝玉命中不宜早娶呢。” 贾母表情稍微僵了僵,她刻意笑了两声:“我知道你跟宝玉两个自小一处长大,兄妹情深,只是你们毕竟是表兄妹,在忠勇伯面前也别宝玉宝玉的叫他,一声表哥就行。” 晚了。 林黛玉笑道:“外祖母放心。”三哥有他自己的手段。 不过这么一说,林黛玉又有欣慰又有点伤心。 外祖母提也不提婚约的事儿,可见她父亲写了婚约的信已经被销毁了。 照这么看来,若是没有三哥,病死在荣国府对她来说,真的是最好的结局。 “对。”贾母生硬的转过话题,“既然他不信佛,但一大家子总归是要有家庙的,尼姑庵也行,就像咱们家里似的,养些和尚尼姑道士,将来出去不仅好跟人起话头,也免得被人笑话。” 林黛玉想了想,上回去赴宴,还真一个尼姑和尚道士都没见过。 还有上回跟三哥去义卖会,布置成佛堂那间屋子里也没人。 包括这两次进宫,一次去了娘娘寝殿,一次去了书房,一点关于宗教的装饰也无。 她点了点头,可见尼姑道士和尚并不是必需品,若是真信倒也罢了,假的就不必拿来说事儿了。 贾母看见林黛玉的反应,心里越发的欣慰。虽然前头稍稍起了点隔阂,但毕竟是亲亲的外孙女儿,又是从小在荣国府长大,乍一听说要嫁人的消息,肯定是害怕的,这一害怕,势必要从她这个外祖母身上寻求安慰。 毕竟荣国府里除了自己,还有谁对她好呢? “你极其聪慧。”贾母总结道,“身上也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总觉得自己是最好的,可毕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自己家里倒也罢了,都是自家姐妹,不会怎么样你,可嫁去别人家里就不能这么来了。这世上毕竟是男子为尊,你要敬着忠勇伯,不能跟他起争执。” 她怎么没敬着三哥了?她都叫他三叔了。 林黛玉忙低下头,毕竟脸上的笑意挡不住了,万一叫外祖母看见,那就不好解释了。 “最后妇功这一条,首要就是相夫教子,女红——”贾母忽得想起晴雯来,去年年底她就借了晴雯走,这是为了什么? 只是两人这会儿正说着话,贾母也来不及仔细琢磨,又道,“一人力浅,回头我给你寻几房厉害的陪房,总归能帮着你管好家,也不叫你吃亏。陪嫁的丫鬟也得好好选。” 林黛玉叹气,尤其是最后陪房这一条,外祖母说得这些,什么目的都有,单单只缺了为她好。 “我也是为你好。”贾母叹道,“林家也没人了,我不为你打算,还有谁能为你打算呢?” 这话听着没什么,可这话是该娘家人说的,外祖母不是林家人,荣国府更不是她的娘家。 三哥问她的时候,说贾家是外姓旁人,娘娘赐婚,也是直接给她的,一个贾字都没提。 他们都把贾家当成了她暂住的地方,所以外祖母这谋划,肯定是成功不了的。 林黛玉正想怎么回话,怎么告辞,外头门口守着的琥珀忽然进来:“老太太,林姑娘,忠勇伯来了。” 林黛玉笑了,等发现自己是个什么反应之后,她又有些羞涩,她忙低下头来,没叫人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贾母眉头一皱,沉声道:“这个忠勇伯,说他是泥腿子出身,还真是什么规矩都不懂,这个时候怎么好来见人呢?玉儿,你觉得呢?” 林黛玉觉得对。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来了,他分明就是跟在宫女后头的。他……就是想看自己害羞的样子。 “嗯。”林黛玉觉得脸上又烧了起来,跟三哥当日问她愿不愿意,又是不一样的心情了。 三哥真讨厌! ……倒也不是真讨厌。 但外祖母这么说,林黛玉也不愿意,她轻声道:“那不如叫宝玉……他可能不太行,琏二哥?或者大舅舅二舅舅去劝劝忠勇伯?” 贾母僵住了。 她家里就这四个男人,哪个都靠不住! 虽然这样,但贾母还要嘴硬,总归面子是不能丢的:“他毕竟是种地出身,家里别说二门了,就连大门都不一定能挡风遮雨,也难怪没有规矩。这样吧,还是玉儿你去一趟,也劝劝他,再这样,要被人笑话的。” 林黛玉站起身来,还是微微低着头:“外祖母,那我去了?” 贾母笑道:“去吧,早些回来。” 等林黛玉出去,贾母扫了一眼琥珀。 鸳鸯肯定是不能陪嫁出去的,琥珀也曾伺候过玉儿一段时日,又是荣国府的家生子,忠心是没问题的,手段也有,除了样貌不太出众,别的都好。 她屋里还有谁?潇湘馆里又有哪个得用? 贾母半眯着眼睛,仔细盘算起来。 林黛玉一路往前院去,一开始走得挺快,可越到前院,步子就越慢越小。 “你怕什么?”天气好,穆川就在院子里站着,看着黛玉一点点往外挪,喜欢得不得了,“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林黛玉瞪他一眼,软绵绵的很是招人喜欢。 “我是甜的,三哥不喜欢吃甜的。” 倒也不是不能换换口味。 穆川笑道:“咱们出去溜达溜达?去给我岳父岳母上柱香如何?” 林黛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什么就……”岳父岳母了?三哥惯会得寸进尺的。 只是她声音小,头又没抬起来,穆川只能听出来她说话了,说什么没听清。 “走。”穆川只当她是答应了。 他这往前一走,林黛玉下意识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她自己先笑出声来:“我外祖母不让我跟你出去。” 穆川看着走在他身边的黛玉,问道:“那你自己想不想呢?” 林黛玉面颊绯红,瞥他一眼:“我都——你自己想。” 两人走到马车边上,林黛玉上这马车上熟了的,根本不用人扶,自己就进去坐好了。 哪知道还没坐稳,林黛玉就觉得马车晃了两晃,她下意识扶住两边,就见她三哥上来了。 第81章 又等了片刻, 林黛玉虽然有不少话想说,但叫她当着面说三哥好,她又有点张不开嘴。 最后, 林黛玉把香插进香炉里, 转头跟穆川道:“咱们走吧?” 这次穆川就没上马车了,林黛玉还专门往里坐了, 等了半天,非但没等到她三哥上来,反而等到马车动起来了。 她下意识掀开帘子往外一看,就跟穆川的视线对上了,他还在笑呢。 故意的,三哥是故意的,林黛玉脸上一烧,瞪他一眼,不等说话, 穆川便道:“怕你饿了, 我看看一路回去有没有什么好馆子。” 林黛玉虽然板着脸, 但笑意是止不住的, 她脸上酒窝若隐若现的:“怕我饿了?我又不吃你,你躲什么?” 不等穆川回答, 她又把帘子放了下来, 心很是咚咚咚跳了一阵子。 两人往京城赶,荣国府里, 某种程度上,也有人在赶路。 王夫人只管说不管做,鸳鸯去吩咐下人,像姑娘们, 就是王熙凤去说。 “这真是个苦差事。”王熙凤叹道,“幸亏宝琴人够机灵。” 这种事儿要搁以前意气风发的王熙凤,也算不得什么,但如今她早就被被荣国府这烂摊子压弯了腰,更加不及以前自信,有些话是真说不出来。 平儿赞道:“宝琴姑娘的确是懂事儿,比薛家那位大姑娘好多了。” 方才二奶奶才开口,那宝琴姑娘就点头:“不好太张扬,我知道的。当初我定亲,也没跟人说的,男方门第毕竟很高。” 才又说了宝二爷三个字,那宝琴就又点头:“二老爷正督促宝二爷读书呢,听说他明年就要下场了,的确是不该为这种事情分心。” 主仆两个回忆一番,平儿问:“当初……老太太不会真想求娶宝琴姑娘吧?” 王熙凤嗤笑一声:“你还没看明白吗?你想想你二爷平日里是怎么叫宝玉的?” 凤凰蛋?平儿失笑:“薛家两位姑娘都不配。” 两人又往园子里来。 潇湘馆跟三春的住所都在一边,王熙凤走了大路过来,往那边一看,就见几个婆子还在收拾潇湘馆,石板路都刷得白白净净的。 说是石板,离远点都能冒充汉白玉了。 王熙凤冷笑:“咱们家里这些下人,惯会见风使舵,你信不信,过两日又要有婆子求到我这儿,想当林姑娘的陪房。” “我还记得上回补太太屋里金钏儿的缺儿。”平儿一边说一边笑,“横竖成亲也没那么快,咱们挑上三五个月,也好补一补亏空。” 经历周瑞跟赖家这两宗,平儿也知道荣国府的管事们能有多有钱,原先她还总担心别人,如今只觉得自己可笑。 眼看就要迎春的紫菱洲,王熙凤脚步一顿:“我怎么觉得宝琴是在提醒咱们?二老爷那边怎么办?要瞒着宝玉,就得告诉他宝玉跟林姑娘有点什么,可若是不告诉,万一哪天从二老爷嘴里说出来了呢?” 这么一说,平儿也焦虑起来,她想了想,道:“二老爷又不是咱们这一房的,况且还有二太太呢,怎么也轮不到咱们说话。” 王熙凤虽然依旧是想叫人人都说她好,但身体不行,她也只能放手。 “横竖闹也是二房闹,老太太喜欢二老爷,也喜欢宝玉,闹起来可就不能怪我了。” 两人进了紫菱洲,迎春忙起来迎接两人。 一想到要说什么,王熙凤一点寒暄的心思都没有,她给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拉着司棋出去,紫菱洲大小事情都是司棋管的,跟她说比跟迎春说要管用。 王熙凤把皇后娘娘赐婚的事儿一说,迎春愣了愣,忙站起来道:“该去恭喜她的。” 这反应就叫王熙凤的尴尬消减了些:“不忙,我还有话说。你宝兄弟正读书,不好分心,别叫他知道。” 王熙凤借了薛宝琴的理由说事儿。 迎春又愣了愣,点头道:“我知道了。” 虽然王熙凤跟这个妹妹来往不多,但看她的脸色,似乎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这叫王熙凤拿不定主意,这是明白了还是没明白? 不过总算是说完一处,王熙凤等平儿进来,这才起身,笑道:“好生歇着吧。”她又看了一眼平儿,平儿点点头,王熙凤放下心来,司棋明白就行。 两人又往探春屋里去。 迎春屋里,司棋等小丫鬟端着茶杯等物出去,这才往迎春身边走了两步,小声道:“姑娘,林姑娘已经有夫家了,姑娘该准备些贺礼。” 迎春有点心不在焉,只嗯了一声。 司棋便又提醒道:“姑娘别在宝二爷面前说漏嘴,免得宝二爷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你没事了?”心不在焉变成了烦躁,迎春起身,像是要避开司棋似的,换了个位置,坐到了窗户下头。 “我还能准备什么贺礼?无非就是手帕荷包等物,那匣子里一大堆,挑两样送去就是了。” 司棋从小照顾迎春的,听出来她情绪不对,便又劝道:“这等喜事,该是要现准备的,花样也选些鸳鸯或者囍纹才好。” “我又不曾定亲,我如何能绣这些东西?叫人看见了如何是好?” 又是这样,司棋那句“姑娘,没事儿咱们去老爷跟太太面前转转”就说不出来了,她叹了口气,给迎春换了壶热茶,这才出去。 王熙凤又到了秋爽斋,跟探春说话就很舒服了,两人都客客气气的,三句话就算完事儿。 只是等王熙凤离开,探春脸上就没了笑意,她想起过年那会儿,赵姨娘就说林姐姐要嫁去忠勇伯府了。 探春往前迈了两步,惊觉自己又想往太太院子里寻赵姨娘去。 她冷哼一声又坐了回来,横竖赵姨娘得了消息,肯定会来找她的。 出了秋爽斋,就只剩下藕香榭了。 王熙凤看那屋子就叹气:“原先四姑娘总不给隔壁好脸色,我还觉得是四姑娘不对,可如今他们要搬走了,竟无一人理睬四姑娘,难不成他们打算把四姑娘留下?” 两人进了藕香榭,就见桌上摆了好大一摊东西,惜春正画画。 王熙凤笑道:“我来看看姑娘。” 惜春放下手里一大把画笔,又去一边洗了手,平平静静地等王熙凤开口。 王熙凤把早上皇后娘娘来赐婚的事儿一说,又提了贾宝玉读书的事儿,惜春客气笑道:“恭喜林姐姐。” 她这样反倒叫王熙凤不会了。 但说也说完了,王熙凤又跟尤氏结了仇,留下来说什么呢? 主仆两个出来,平儿附在王熙凤耳边悄悄道:“我方才看四姑娘,颜料什么都是半干的,笔尖一点水润也无,许是做样子。” 王熙凤已经叹了一早上气了,如今又叹了一回:“谁都不容易。” 虽然还有个薛大姑娘,但王熙凤跟她一向没有来往,连话都说不了两句,况且这又是王夫人的亲姐妹家,哪里要她多嘴呢? “回去歇歇,我这腰又开始酸了。” 跟王熙凤走了大半个园子,又尴尬又觉得荣国府日渐衰败不一样,王夫人只觉得她讨厌的人滚出荣国府是天大的好事。 她差人叫了袭人来,慈眉善目地嘱咐道:“林丫头定亲这事儿,别叫宝玉知道。” 袭人下意识抬头看着王夫人,震惊到眼神都有点放肆。 好在她很快回过神来,笑道:“林姑娘在咱们家里住了这许多日子,总算是要嫁出去了,阿弥陀佛。” 王夫人被她逗笑了,道:“你这么念佛,仔细佛祖怪你。” 袭人又道:“要我说,太太不用担心。老爷正盯着宝二爷读书呢,宝二爷哪儿有功夫管这些闲事?宝二爷虽然重情义,林姑娘也是自小的玩伴,但二爷也是知道轻重缓急的,读书才是要紧事。 这话太对王夫人的心意了,她笑道:“有你看着她,我是放心的。不过林丫头……她前头要了晴雯走,你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王夫人想过这个问题,一开始她觉得是不是老太太想要跟她打擂台,所以鼓动林丫头要人。 但……要过去就没后文了,好像真就是为了学女红。 不过现在宫里赐婚,王夫人又琢磨出点别的意思来。晴雯那丫鬟,跟林丫头是有几分相似的。 宝玉以前住在贾母院子里,她每日晨昏定省,也要去他屋里看两眼的,那会儿她就注意到了晴雯这丫鬟。 不仅是容貌跟林丫头有几分相似,就是脾气,尤其是挑眉瞪眼的神态,也那么讨人厌。 所以王夫人觉得,这是不是林丫头想带去当妾的? 林丫头是个痨病鬼,带这么个样貌脾气跟她相似的丫鬟,正好当替身。 王夫人虽然这么想,但她不能这么说,尤其是当着下人。 她斟酌道:“晴雯可是那个长得跟你林姑娘有几分相似的丫鬟?我只听说她女红好些,可还有别的什么?” 袭人也在想王夫人问这个做什么,答案并不难猜,林姑娘要出嫁,不仅嫁妆要荣国府出,陪嫁的丫鬟跟陪房,也得荣国府出。 这么一想,袭人只觉得胸口发闷,头也晕了起来。 真要算起来,晴雯才是宝二爷屋里的大丫鬟,是正经在宝二爷屋里领月钱的。 她袭人从始至终就没算在宝二爷名下过,一开始是归在老太太屋里领月钱,后来又在太太名下领月钱。 只是晴雯没她会做人,不过半年功夫就被她压了下去,成了她手下的丫鬟,怡红院也全都归她管。 可现在来了个忠勇伯,林姑娘嫁过去,那晴雯岂不是要成一等伯的妾了? 第82章 “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穆川应道, 其实不用管是胡思乱想 还是奇思妙想,哪怕就是想说说话也好,若是有一次不回应, 那下次万一不跟他说了呢? 来上几次, 关系不就淡了? 总归跟女孩子不能这么相处的。 “贾家的女孩不管年纪到没到,全都没有婚约, 这就够叫人奇怪了。虽说如今是太平盛世,女子出嫁都晚,但别人家是定了亲之后成亲晚,并不是连定亲一起推迟的。” 穆川一张严肃正经的脸,加上他认真的语气,说起话来也分外的叫人信服。 “若是她们都没学过管家算账,大概就能说得通了,国公府的女孩子连这个都不学,这哪里说得过去?为了掩盖这个, 只能先拖着, 择机而动。” “这能拖到什么时候?”林黛玉下意识问道, “哦, 拖到我死再教她们?” 然后她就看见她三哥瞪了她一眼,又道:“不许说这种话。” 这样的关心叫林黛玉很是喜欢, 她笑道:“好三哥, 别生气。我又不是真的想——正因为知道不会,所以才能肆无忌惮的说出来。三哥, 其实还是怪你。你说有什么事儿全往你身上推的。” 怎么说呢,开心是开心的,但无奈也是无奈的。而且看她那挑衅的眼神和跃跃欲试的表情,满脸都是下次还敢。 穆川选择了纵容, 横竖等成亲了,就能换个法子叫她记住了,……或者不叫她记住。 他笑了两声,装出一点不在意的样子,换了个话题:“先吃饭,总归要叫荣国府吐出两百万两来,不然我就亲自搜了。” 林黛玉瞥了他一眼,心想他还真能去。 两人吃着饭,林黛玉有点憋不住,毕竟以前有些话只能藏在心里,多想都难受,现在不仅能说出口,还有人跟她一起“惊讶”。 “我也不知道荣国府那园子是怎么建的,怎么能花那么银子?我苏州来的,建园林的大概花销,我也是知道的。大观园那样的大小,就算是给贵妃娘娘建的,三十万两也足够了。哪知道他们光为戏班子,就花了三万两。” 穆川一边听一边点头:“忠顺王都没这个实力。正经戏班子一套人马唱到死,都赚不了这么些。” 林黛玉一脸“我捉到你了”,笑道:“三哥说了什么?你才不叫我说的?” 穆川一脸的无辜:“我说什么了?” “我才不上当呢,我也不说。”林黛玉瞥他一眼。眼睛明亮,酒窝若隐若现。 穆川觉得他一会儿就得去催催陛下,他都二十七了,到五月就二十八了,陛下天天乔岳乔岳的叫他,难不成就一直叫他的乔岳单身? “不许打岔。”林黛玉又道,“我还没说完呢。我虽然没见过大观园的总单子,但听她们说这个花了多少,那个又用了多少,这园子建下来,不到一年就花了百万之巨。我听说太上皇建清逸园,修了十五年,也不过才花了五百万。” “可见我要娶个金娃娃进家门了,五百万?才?” 林黛玉笑了一声,穆川又道:“荣国府的下人有钱,这也算是藏富于民了。” 林黛玉又笑,她算是明白了,虽然三哥说想要请她教教成语怎么用,但看他平日都是怎么用成语的,就知道他也没少看书,正确的用成语不难,但三哥每次都错得恰到好处,这就很难了。 等吃过饭,林黛玉上了马车,跟着车厢一起慢慢摇晃,她有点困,便把帘子掀了个边。 穆川骑着马,就在马车前方开路。 虽然跟三哥相处惯了的,但跟路上的人一比,三哥的肩膀分外的宽,而且—— 糟糕!他回头了! 林黛玉猛地松开手,往后头一缩,力气大得都撞上了厢板。 不过等了片刻,她又把帘子掀开了。 穆川五感敏锐,能在战场上脱颖而出的,这一条算是基本技能。 后头的动静,还有一点都没有遮掩的视线,他自然是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穆川慢慢回过头去,只见帘子轻轻摆动,就是今儿没什么风。 他笑了两声,又转身坐直。 车里的林黛玉也在笑,一边笑还一边小声嘀咕:“我就不信你能抓住我。” 穆川等了片刻,又慢悠悠的、做足了前摇,这才又转头,果不其然,只能看见帘子晃动。 这么锻炼颈椎,倒也挺有趣味性的。 等马车停下来,林黛玉掀了帘子正要下来,但抬眼一看,这地儿不太对。 敕造忠勇伯府。 而且还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忠勇伯府。 “三哥。”林黛玉莫名就有点慌,“你把我带哪儿来了?” 穆川一下马,就看见她飘忽不定的紧张眼神,他也没吓人的意思,所以故意装作没看见,而是道:“正修房子,叫你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地儿想改的,正好一起。” 林黛玉松了口气,三哥一切如常。 “怎么好叫我来看呢?”她又恢复了活泼伶俐。 “总不能叫你外祖母来看吧?”穆川故作疑惑,“我也不能真下去问我岳父,万一上不来了呢?” 林黛玉被他逗笑了:“咳,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你上回不是说这宅子是陛下赏赐的,哪里会有缺陷呢。” “我们那儿有一句俗语。”穆川引着林黛玉往里走,“买猪看圈,你先看看圈满不满意。” 林黛玉愣了片刻,差点磕在门槛上:“这话也太糙了……那我成什么了?” “话糙理不糙,总归不能细想。”穆川笑了起来:“我岳父当初就是没好好看圈。” 林黛玉瞪他:“连你岳父都编排上了。” 两人绕过影壁,穆川道:“这处宅院原本是三家,后来合成一家的,地方比你去过那个忠勇伯府还要大些。黛玉——” 穆川叫了一声,语气忽然沉重了些:“成亲这事儿你得自己多操心,荣国府是插不进来手的。” 林黛玉知道他是认真,也知道他是故意,便瞥他一眼:“不怕,我有三哥呢。” 穆川带着她往里:“大概是分了中西东三路,将来咱们两个住中间,西边住着我爹娘和妹妹,我还有个弟弟,在县衙当差的,偶尔也会过来。东边是客房,戏台子也在东边。咱们要养个戏班子吗?” 林黛玉问道:“你觉得呢?” “不养。”穆川不假思索便道,“你说过你喜欢新鲜玩意儿,自己养的戏班子,风格难免固定,京里这么些唱戏的,大小戏班子,唱出名堂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咱们一家家换着听。” 林黛玉脸上又显出酒窝来:“都听三哥的。” 两人穿过前头正堂,继续往里走,一路上时不时有管事上来问安,穆川给林黛玉一一介绍了。 走过前头正厅,中路中间是个小祠堂,穆川道:“我爹爱烧香,闲了总要上两柱香给家里先人,再说些什么。” 林黛玉一惊,她发现她下意识想问的是“我将来叫爹还是叫父亲”,她忙偏过头去,装作仔细查看的样子,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或者说是什么都没什么内容的废话:“其实各家宅院,到了这个规格,制式都差不多,也没什么可挑的,三哥的院子很好。” 再往后走,就是个大花园,有假山有流水,横贯中西东三路,不过中间也有拱门隔开。 “树……看着像是新移栽过来的?”林黛玉问道,看着虽然是古树,但一直长在这儿的,跟新挪过来的,总归是不太一样的。 穆川点头:“三处宅子拼起来的,尤其左右两边的宅子,主人家不太争气,连院子里的大树都卖了不少。” 两人沿着小溪流继续往里,林黛玉越看越觉得这风格有点熟悉。假山流水不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而且不是正南正北的风格,都隐在园林里头,虽然不少花草树木是才移栽过来的,景还未成,但可以想象,这是苏州园林的风格。 林黛玉下意识就看了穆川一眼,只见他温柔地跟自己笑。 林黛玉害羞又感动,但她总归不像穆川这么大胆,她眼神又飘忽起来,故意挑毛病道:“正房这么靠里吗?走出来也要不少功夫呢。” “主人家哪里需要遵守规矩呢?想住哪儿就住哪儿。”穆川故意道:“你看前头的书房,也是主人的。将来你和我——” 眼看他家仙女要炸,穆川忙道:“方才我带你绕路了,咱们进来先往东,后来又往西,比直接往正房去,至少多走了三倍路。” 看见林黛玉的眼神,穆川道:“是不是累了?我背你?” 林黛玉呸了他一声,穆川想起皇帝说的《西游记》来,心里又有了主意。 “那琉璃盏,是陛下赏赐的,你可还记得?” 这总算是个正常些的话题了,林黛玉点头:“这怎么会不记得?我供在你岳父岳母牌位——” 林黛玉脸刷的一下红了,都怪三哥!才说要正经些,都是被他带偏了。 “陛下可喜欢《西游记》了。” 林黛玉一点就透:“卷帘大将?沙悟净?” 穆川点头:“陛下最喜欢猪八戒背媳妇这一段,你别说漏嘴了。” 皇宫里头,皇帝忽然打了个喷嚏,皇后忙道:“可是太辛辣了些?这是他们新上进的胡椒,说是最好的了,我想着今儿吃羊汤,特意叫加了些。” “不碍事,这味儿的确够劲儿。”皇帝放下汤碗,跟皇后道:“我想了想,还是得派人去荣国府说一趟,贾家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他们死赖着不给,总不能叫乔岳成亲不顺利吧?” 皇后笑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叫人去让贾家好生准备东西,当年替林家保管的嫁妆,好好收拾了造册。总归三书六礼,是不叫贾家插手的。”保管两个字,还专门重读了。 第83章 “高兴?怎么不高兴?”贾母忙笑道, 权势压不住的人,无非就是捧杀跟控制轮流来,这一套她很是熟练。 “你身子好了, 可见是真能嫁人, 外祖母也为你高兴。”贾母一边说,一边又庆幸, 幸亏当初灵机一动,没叫林如海公布婚约。 可玉儿原先跟宝玉那样好,全家上下都说她跟宝玉是一对儿,她总不能没听过吧,还有紫鹃那蠢货,生生把宝玉骗得犯了痴病,她是知道的,怎么如今要嫁给外人,她竟然高高兴兴的一点留恋也没有? 宝玉的人品样貌, 哪一点比不过忠勇伯的? 虽然比权势是差了些, 可在权贵家里生活, 哪里那么容易?况且宝玉还不曾及冠, 未来可期。 她当初总不能是故意吊着宝玉吧? 这么一想,贾母又不舒服了。 她故意笑道:“宝玉那孩子是个实心眼, 知道你要出嫁, 怕是又要闹起来,就跟上回知道你要回家去, 他都犯了痴病一样。” 这话语可太熟悉了,不管贾宝玉怎么,错得都是别人。整个贾府的人,都得围着贾宝玉, 都得体贴照顾着他。 林黛玉便也跟着笑:“别告诉他不就完了?宝兄弟天真纯良,一片赤子之心,云妹妹回家去,他也伤心的。不如叫他琏二哥多出去几次,学些人情世故,有了别的事情做,自然不会在意这些。” 别说,学着薛大姑娘叫他宝兄弟,瞬间就好像长了一辈,但是比宝兄弟成熟些,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贾母下意识就反对:“琏儿不行,上次就是为他被人打了。” 林黛玉脸上表情不太自然,三哥都承认了。 虽然贾母敢阳奉阴违,私下使些绊子,但明目张胆的违抗宫里娘娘的意思,她是不敢的,所以她又点了点头:“你说得是,是该叫他学学东西了,将来你出嫁,他是要送你上花轿的。” 林黛玉觉得贾母的谋划多半不成,但是无所谓,毕竟是外祖母,至少送她一场美梦。 完蛋!她跟三哥学坏了。 林黛玉正想着回去好好反思一下,贾母又道:“你知道你嫁去忠勇伯府,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吗?” 天天监督三哥练字! 但外祖母肯定问的不是这个,林黛玉便犹犹豫豫道:“开枝散叶?” 贾母摇头:“教他们如何成为真正的勋贵。” 林黛玉脸上表情再次微妙起来,其实她觉得,天天被一大堆规矩束缚着,只讲体面和体统的,与其说是勋贵,不如说是规矩的奴隶。 倒是三哥那种,不过分依赖于规矩,有自己的想法并且能付诸实践,靠着自己的实力跟什么人都能谈笑风生的,才是贵族。 见林黛玉不说话,贾母放心教她:“贵族是什么?一看自身,一看先祖。他功劳不小,京里还有传闻,陛下跟太上皇都极其宠信他,却只被封了一等伯,还是一世的爵位,你觉得是为什么?” 这个林黛玉虽然没问过,但根据三哥平日里的言语,还有她的猜测,她觉得可能是因为三哥的义父李大人封了侯,所以当初只给三哥封了伯。 而且这才多久,要给他提爵,也得寻个好点的理由,未来势必还有一系列功劳等着他。 “靶子?”林黛玉糊弄道,她觉得这个答案外祖母一定满意,外祖母就挺爱立靶子的。 比方薛家的宝琴,外祖母当初那么爱她,不仅是给薛家大姑娘看的,也是给她看的。 哪知道贾母摇了摇头,林黛玉一下子失望了,不是? 看见她这表情,贾母顿感欣慰,玉儿为什么会失望?是因为想要她的夸赞,这就是控制的精髓。 “他没有好出身。他祖上是种地的。”贾母肯定地说,“你看,他认定南侯做义父,就是为了出身。” 林黛玉觉得不是,李大人救了三哥的性命,还一路提拔他,三哥也说这就是再生父母,可这话又没必要跟外人说。 贾母兴致勃勃继续道:“就像贾雨村跟咱们贾家连宗,还有刘姥姥的女婿跟王家连宗,就是为了个好出身,你嫁去忠勇伯府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忠勇伯也找个好出身。” 见林黛玉还是不明就里,贾母提醒道:“你才来那天,去荣禧堂看见的字,上头写得什么?” 荣禧堂的字? 林黛玉记性极好,贾母一说她就想起来了,荣禧堂有东安郡王穆莳亲笔写的对联。 若是在三哥面前,她就直说了,不过在荣国府,记性好跟卖弄相差无几,关键是外祖母才说了连宗,又说东安郡王穆莳,这分明就是想叫三哥去跟穆家连宗,彻底的没安好心。 “这我哪儿记得,都十多年前的事儿了。” 贾母开心极了,她笑道:“咳,你一个女孩儿,不关心这些也不算什么。咱们家里跟东安郡王穆家有旧,他们都姓穆,若是能连宗,这就是忠勇伯的好出身。” 虽然早有预料,但林黛玉还是想问:你怎么敢的? 在荣国府里,清醒的人还真就活不下去,要么装傻,要么跟着一起糊弄。 “外祖母,东安郡王家里如今是什么爵位?做什么官?家里还剩什么人?我在荣国府住了十年,也就只见过那一处对联,怎么没了消息?” “他们家爵位也降了四等了。”贾母叹道,“我跟你说得直白些。原先你做姑娘,该是要天天风花雪月,吟诗作对的,可去别人家做了媳妇,就不能这样了。你看你凤姐姐就明白。管家是个难事儿,她如今哪里还有好名声?” 林黛玉立即便道:“那我不管家了。” 贾母正要说话,忽然又觉得这是个好事儿,虽然是无心之举,但她若是不管家,那岂不是更好? “我多给你挑些厉害的婆子管事,你只管好好当你的忠勇伯夫人,别的都叫陪房管着,你总体拿个主意就行。” 眼见话题扯远了,贾母又说回连宗的事儿:“连了宗,忠勇伯就有个好出身,东安郡王家也能得些银子,两家都舒畅。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只是成亲、管家,就是这些叫人难受的事情。” 林黛玉也跟着叹了口气。 三哥跟她说的话,许诺的未来,倒叫人挺是期待的,可外祖母说的成亲管家等等,就让人觉得婆家是个深渊魔窟一般的可恶地方。 三哥想叫她嫁过去,外祖母不想叫她嫁过去。 “行了。”贾母又拍了拍她的手,“今儿就先说这么多,剩下的我回头再教你。我当年嫁进贾家,是从重孙媳妇做起的,如今做到荣国府的老太君。玉儿,这里头你还有得学呢。” 谁想学这个呢?林黛玉依言起身告辞,等回去屋里,她一眼便瞧见绣架上绷得《满江红》来。 林黛玉脸上一红,小声嘀咕道:“原是给三哥的生日礼物……保不齐要成纳彩的回礼了。” 另一边穆川送了林黛玉回去,先去跟陛下强调了一下他还有两个月就二十八了,然后得了陛下赏赐的进补养生大礼包。 接着穆川又去跟太上皇说了他要成亲了,又得了太上皇赏赐的做嫁衣专用的金丝喜字暗纹红绸,还有一百坛十七年的女儿红。 太上皇还专门嘱咐道:“别叫林姑娘自己绣嫁衣,你别听什么嫁衣都是自己绣的,一个人绣,三五年也绣不好。朕派绣娘去量好尺寸,衣裳裁好,无论是缝还是绣,叫她下第一针就行,你的衣服也一样。她若是想动手,拿在手里的红绣球叫她自己做。” 穆川忙应了。 从宫里出来,他快马回到军营,就见柯元青正在军营对面的酒楼等他。 这还是穆川掌权之后的新规定,除非是皇帝派人或者是公务,才能直接带去军营,否则就是在外头酒楼接待。 这条规定穆川上报之后,皇帝是挺开心的,京营五大营就是京城守卫军,是皇帝的心腹,皇帝自然不愿意被人查探。 皇帝不仅当场准许,还直接下发到了其余四营,也叫按照这个来。 事后钟军给他三叔竖了个大拇指,真真一箭双雕,不仅在陛下面前得了夸奖,还间接得罪了其余四营的大将军,不愧是他三叔。 穆川进去包厢,柯元青起来迎他。 “大将军。” “柯大人。” 客气的打过招呼之后,穆川道:“柯大人放心,万民伞已经准备好了,林家村的村长联合了附近四个村子,得了两千多签名。” “你放心,不全是签名,还有手印,还有些七扭八歪,一看就是孩子写的字儿,我办事你放心。” 柯元青笑得略带尴尬:“多谢将军,只是我今儿来,还真不是为了这个。” 穆川给他倒茶:“天色已晚,今儿就住这儿?从这儿往宛平县衙走,得有两百里地了吧?” 这么来回两句,柯元青倒是不尴尬了,他笑道:“好叫将军知道,我平谷府做知府了。” “恭喜柯大人。”这一句是本能,然后穆川一想,“平谷府?” 柯元青点头:“的确是平谷府。” 穆川笑道:“这是好地方,距离京城近,京里的煤有快一半都是平谷产的,而且——” “好我的大将军,您就别笑话我了,我今儿是来求助的。” 穆川大笑:“都是你的。” 平谷府就在京城北边,跟宛平县最北端接壤,这么说吧,从平谷府府衙到穆川的北营,比从宛平县到北营还要近。 柯元青这才松了口气:“四月上任。”他一边说一边叹气,“这地儿说是给京城供煤的,但也不好管。我去寻了李大人,找了历届平谷知府的考评,以及弹劾他们的折子,发现最难的事情有三样。” 穆川吩咐人准备酒席,又坐到柯元青旁边听他讲。 第84章 许是林黛玉的眼神没怎么掩盖, 薛宝钗转过头来:“林妹妹?” 薛宝琴还在哭,林黛玉也不好当众笑出来,但“林妹妹”这三个字儿从薛大姑娘嘴里说出来, 竟然让人有些不习惯。 林黛玉忙弥补道:“你只管收拾东西, 回头我问忠勇伯要些名帖驿票之类的东西,路上一天都不耽误。” 除了这个, 林黛玉也有些感同身受,想要弥补遗憾的意思。 当年她父亲生病,年底来信,外祖母说冬天不好走,路上奔波,怕她生病,还有大运河上冻等等理由,到了第二年开春才叫她回去。 有的时候林黛玉也想,若是她当时就回去, 陪在父亲身边安慰, 兴许父亲能活下来呢? 薛宝钗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尤其一想从去年到今年, 忠勇伯连他们理都不带理的,她哥哥前两日亲自上门拜访, 连门房都没让进, 她非但眼睛红了,她脸也红了。 当然这屋里过不去的不止她一个, 王夫人还是那副慈眉善目,说话慢悠悠波澜不惊的模样,但内容就不那么和善了。 “他平南镇来的,又是武官, 江南那地儿怕是吃不开吧?” “他这边送人上船,那边船东总不能把人撵下来吧?”林黛玉笑盈盈地道,“他还有那些同僚呢。” 王夫人正要再说,薛宝琴过来冲林黛玉拜了一拜:“多谢林姐姐。” 原先她怕得罪大伯娘,怕得罪堂姐,怕得罪老太太,更怕得罪王夫人,什么话都不敢说,如今都要走了,她还怕什么:“林姐姐可帮了大忙了。等我回去,差人给林姐姐送谢礼来。” 林黛玉原本就是个别人对她客气,她能对人更好的性子,她道:“那我就等着了。你们几个人走?我看让忠勇伯寻合适的船。” 这时候虽然已经开春,但大运河冬天是上冻的,积攒了一冬天的东西没那么快运完,况且马上就到上供河豚、刀鱼和鲥鱼的时候,这些还没运完,南边的杨梅、枇杷和荔枝等物也是要经由江南一带转运,走大运河上京的。 薛宝琴走南闯北的,家里生意也接触不少,这些事情她都知道。她想了想:“来的时候一行十五人。如今走得急,我跟哥哥,再带上一个丫鬟两个小厮也行。” 若是一切顺利,能把邢姑娘带上,也就跟她住一个屋,没什么差别。 林黛玉点头:“那就三……或者五日之后?” “三日。”薛宝琴肯定地说,她哥哥帮着大伯娘照看铺子,住的还是人家书房,没什么可收拾的。她也是一样,刚来住老太太屋里,中途宫里没了个老太妃,她又被送去珠大嫂子处暂住。 珠大嫂子处的兰哥儿也已经十二岁了,男女有别,她更是小心谨慎,连箱笼都不敢开的。 等于说她所有的东西都是收拾好的,就外头三五件换洗的衣裳。 林黛玉便道:“我这就回去写信。” 薛宝琴又道谢。 不仅是薛宝钗,屋里几位管过家的太太们脸上或多或少都显出点嫉妒来。 原先荣国府也是敢这么说话的,如今却是落魄了。 王夫人尤甚,她刚嫁进荣国府的时候,就天天看她那个短命早死的小姑子显摆,如今老了老了,荣国府都归她管了,还要看她的病秧子女儿显摆。 那她岂不是白管着荣国府了? 探春有些羡慕,她也想像林姐姐这样自信的说话,可在荣国府是不可能了,她想出去只能等出嫁。 出嫁……她能嫁个什么人家? 探春不免又看了看迎春,二姐姐还没动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轮到她。 林黛玉站起身来,贾宝玉忽然道:“叫忠勇伯帮忙办事,是不是该准备些谢礼?” 这几日贾政教他,不仅是读书,待人接物多少也教了些。虽然贾政的仕途经济也就那么回事儿了,但比贾宝玉还是强上许多的。 贾宝玉从头听到尾,只是听见叫忠勇伯办事儿,没听见要送他东西,他觉得不太对。尤其在他的认知里,他们跟忠勇伯非但不熟,还有仇。 贾宝玉谢礼的话一说,屋里安静了片刻。 王熙凤翻了个白眼,王夫人一脸的不耐烦,贾母倒是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但她也没解围。 林黛玉倒是看着贾宝玉笑了笑:“怎么没有谢礼?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 这分明就是在拿她儿子逗闷子! 以前倒也罢了,她都跟忠勇伯定亲了! 王夫人一瞬间就红温了:“你赶紧回去写信吧,仔细一会儿天黑了!”说完她难得严厉地瞪了宝玉一眼,“老爷布置的功课你可做了?还不快回去,多用些功,我也少受些气!” 后头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但还是那句话,横竖也骂不了几日了,林黛玉笑盈盈地听完,这才离开。 贾母怕贾宝玉问出来什么“给忠勇伯准备了什么谢礼,我怎么不知道”,等林黛玉一离开,便说散场,又跟宝琴道:“你去收拾东西吧,也别太担心,都是春天了,一般熬过冬天,这一年就无事了。” 薛宝琴道谢,又跟贾母道:“要去跟大太太说两句话。” 薛蝌跟邢岫烟定了亲,贾母也是知道的,当下点点头,笑道:“是该说说的,她走得慢,你赶紧追出去。” 邢夫人正跟王善保家的说话:“这倒霉劲儿的,爹死了,夫家想退婚,母亲说是痰症,我原以为就是个借口,没想是真的。” “大太太。” 邢夫人一愣,满脸尴尬,随即便挤出笑来掩盖:“怎么不收拾东西?” 薛宝琴道:“我母亲来信,说是想接邢姑娘回金陵完婚,我先跟您说一声,总归还是要我哥哥去商量的。” 邢夫人笑得更尴尬了,她竟然没想起来这个:“我都行。她爹娘没主意,况且既然定亲,自然是要跟着男方走的。” 邢夫人原本就挺淡漠一个人,若是不把邢岫烟赶紧送走,这门亲事黄了,回头还得找她,她也怕麻烦。 薛宝琴忙应下,陪着邢夫人走了一段,这才又往大伯娘的小院子去。 刚进去,她就听见大伯娘在训人:“你这么一走了之,你妹妹的亲事怎么办?守孝三年下来,她就奔着二十去了,万一——” 薛宝琴气得红了眼圈,大哭着就进去了:“哥哥,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薛姨妈被打断了,她顿了顿,道:“我也是为你们好。” “哥哥,要么咱们别走了。”薛宝琴哭哭啼啼地暗示:“梅家外放,回来也要后年了,且不说成不成,老太太这样喜欢我,她必定会替我打算的。” 薛姨妈一惊,忽然发现,若是她能嫁去梅家也就罢了,若是被退婚……以荣国府现在的权势,再过上两三年,还真不好说。 万一真退婚了……她总不能给宝玉做妾吧? 薛姨妈叹气道:“唉,我也是担心你们。赶紧收拾东西吧,跟你蟠兄弟好生交接,他学东西慢,多说几遍。” 薛宝琴这才慢慢止住了泪,又跟薛蝌把邢夫人的事儿一说,等薛蝌送她出来,她又小声道:“我听大太太的意思,是叫哥哥强硬些,她是愿意的。” 薛蝌点头应了,又小声道:“你别担心,母亲还是那个样子,不好也不坏。不过你想想,她年纪大了,没变坏其实就是在好转,等咱们回去,她心一宽,保管就好了。” “我不是为这个哭。”薛宝琴抹了抹眼泪,“林姐姐说要托忠勇伯给咱们寻船,咱们也能省些功夫。我得想想给她送些什么东西。” 再说林黛玉,很快便写好了信,又交给雪雁:“送去外头,找‘林家’的人给忠勇伯。” 林家两个字读得抑扬顿挫的,雪雁就是林家的,她难道还不明白外头的‘林家’是怎么回事儿? 雪雁笑了起来,被自家姑娘瞪了一眼。 她步履轻快出了大观园,看门的婆子们友善极了,还问她要不要歇歇脚。 二门上的婆子也是一样,还说:“先给林姑娘办差,给您晾着水了,回来正好喝。” 雪雁觉得挺好,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天渐渐黑了,贾琏一身酒气从外头回来。 王熙凤瞥他一眼:“又去看你那二房了?” “你这就没意思了,她还坐月子,我是出去应酬了。” 平儿端了热水来给贾琏擦脸,王熙凤忽然笑了一声:“咱们家里凤凰蛋今儿闹了个笑话,他还问林妹妹,让忠勇伯办事儿,要不要给他送些礼。老太太脸色都变了,我那好姑妈差点没忍住骂他。” “这也算长进了。”贾琏讽刺道,他又把衣襟扯开些,这才舒服了,“去给我倒杯凉茶来。” 平儿出去,只是才走了两步,就又回来,身后还跟着大房的婆子:“二爷,老爷请您去一趟。” 贾琏眉头一皱,又整理好衣服,去了外间也不等平儿动手了,直接茶壶端起来摸了摸,一壶凉茶就这么灌了下去。 等到了隔壁院子,贾琏进去书房,就见贾赦正喝酒,身边还有两个小妾倒酒唱曲儿。 贾琏身上也三分酒气,人也不是完全清醒的,眼神发直,动作也不太受控制。 他直愣愣看着那个八百两买来的嫣红,外表看着倒还行,可怎么就能值八百两呢? 贾赦看他那样子就冷笑:“怎么?给你一个还不满意?还想要一个?” 他挥挥手,两个妾起身行了礼,低着头进了内室。 贾琏忙收敛眼神,头也低了下来,又去给贾赦倒了杯酒。 贾赦道:“今儿有人来求娶你妹妹。孙绍祖,今年二十九,未曾娶妻,原先是咱们家的门客,大同府人,如今正在兵部侯缺儿,家里有个世袭的职位,这几日你去看看,若是可以,就把彩礼带回来。他许了一万两的彩礼。” 第85章 林妹妹被骗了! 荣国府上下都被骗了! 贾宝玉躲在树后, 手紧紧抠着书皮,一点声音都不敢出。他想努力听听那两人都说的什么,只是隔的有些远, 他只能听见一两个字, 连不成有意义的话语。 贾宝玉就这么看着,看着他林妹妹跟人笑, 又看她上了马车,那两人骑上了马,一行人身后跟着好几辆马车,还有家丁护院等等,一起离开了荣国府。 他得去告诉老祖宗!他得求老祖宗做主! 还有雪雁,雪雁怎么也跟他们牵扯到一起去了?是了,雪雁本就不是他们家的人,听紫鹃说,她照顾林妹妹也一直不太上心。 贾宝玉就这么闷头乱想, 脚下没停, 往后院去了。 “你去做什么?” 贾政带着怒气的声音响起, 贾宝玉如遭雷劈一样, 僵硬地定在了那里。 “你个不争气的逆子!”贾政厉声喝骂,“不过才写了三页字, 你便坐不住了, 我还真当你是来透气的。哼!又想去找你祖母告状?我不拦你,你只管去。你若是这次去了, 我从今往后再不管你!” 贾政都这么说了,贾宝玉哪里还敢动?他头一低,缩成鹌鹑,跟着贾政又回到了屋里。 只是贾政气还没消, 院子门匾上“绮霰斋”还在他脑海里闪烁,这么一想,他便又想起贾宝玉那个叫袭人的丫鬟来。 “绮霰斋?这也算是个书房名字?原先我外放,管不了你,如今如回来了,得好好治一治你的毛病!来人啊——” 外头很快进来三个小厮,垂首立在那里等吩咐。贾政板着脸:“去把外头的门匾摘了,劈烂烧了,就当着你们宝二爷的面烧。” 贾政转过身,手背在身后,看着这个除了外表一无是处的儿子,冷笑道:“你既不想读书,那就出去看着,什么时候烧干净了,什么时候再进来。” 贾宝玉低眉顺眼说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 这时候薛宝琴一行人也到了码头。 带他们进来的是穆川的人,他左右看看,寻了太监最多的一处地方,递了穆川的牌子,笑道:“公公,我是忠勇伯派来的。” 领头的太监接过牌子一看,又还了回来,笑得比穆川的手下还要灿烂。 “咳,来说一声就行,去江南拉贡品的船,过去大半都是空的,哪儿用得着烦劳宫里的白公公呢?这不见外了吗?” 没错,三五天就要走,别的衙门的船多半赶不了这么巧,所以穆川也没多想,直接便找上了白忠,至少拉贡品的船,是时刻有空的。 这边还在寒暄,那边薛蝌已经认出几个眼熟的太监了。 薛家有个皇商资格,只是连着死了好几个当家的,寻不着好东西,级别一点点再往下掉,虽然说是户部挂名领帑银,但真正管他们这些皇商的其实是内务府。 薛蝌也去内务府送了不止一两次礼,收效甚微。 他还当这些太监不会笑呢。 薛蝌忙收敛心神,又往前半步,挡在自己妹妹跟邢姑娘面前。 那边商量完,穆川的手下领着太监过来认人。 这太监完全不像薛蝌以前见到那样,只拿鼻孔看人,而是笑眯眯道:“还有两位女客?那边安排在后甲板那几件屋子吧,前头风大,水上又潮,住后头至少没那么大风。带一丫鬟一小厮,剩下的都安排在下甲板。” 太监一边说,一边看着穆川的手下。 这人也很是客气:“全凭公公安排,能有船回去就很不容易了。” 太监也在琢磨,真要是忠勇伯亲近的关系,哪里会轮到他们献殷勤呢?直接安排艘船都行。户部,兵部哪个没有自己的船? 就是叫宫里直接安排也是可以的。 但怠慢是不行的,这里头还有宫里白公公的脸面呢。 太监笑道:“跟咱家走。您放心,保管叫忠勇伯满意,也叫白公公挑不出错儿来。” 等安顿好,船启航,差不多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了。 薛蝌提了一坛女儿红,往那几个太监屋里去。 这酒原本是给他妹妹出嫁用的,上等的用料,又在地下埋了十六年,不知道是如何醇香的味道。 正好借着这机会,跟那些内务府的太监拉拉关系。 别的太监还好说,薛蝌注意到,那堆太监里有个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也带了两分金陵口音,想必是常驻金陵的。 经过上京这一遭,又给大伯这一房白白当了一年伙计,薛蝌完全不想恢复皇商荣光,他就想给他们这一房拉点关系,以后能少看些脸色,也好给妹妹撑腰。将来跟梅家退婚的时候,能叫他们肉疼。 咚咚咚,薛蝌敲了门,大声笑道:“我给几位爷送酒来了。” 另一间舱房里,薛宝琴跟邢岫烟两个对面坐着,薛宝琴一开始还说的是:“我娘最爱的是鸭血粉丝汤,平日好听个戏,喜欢靛蓝色。” 说着说着她忽然没了动静,又看了邢岫烟一眼:“以后不用拿银子给下人打酒吃了。” 邢岫烟也愣住了,然后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笑了起来。 “终于从荣国府出来了啊。” 已经出过荣国府很多次的林黛玉如今没了这样的感慨,她扶着穆川的胳膊下了马车,看着风景宜人,景色秀丽的西苑,叹道:“怎么光柳树,都比贾家的看起来要新鲜许多?” 虽然都订婚了,但穆川依旧是寻着机会就要踩一脚荣国府,他笑道:“许是心情的关系,佛家也说了,心里是什么,看外头就是什么,你觉得贾家腐朽了。” 林黛玉听了他这解释觉得挺好笑的:“三哥什么时候信起佛来了?” “我不信佛,但他们的典籍有时候翻两页,能看出来不少东西。” 林黛玉也没纠结这个,她往穆川身边一站,跟着引路的太监往里头走。李承武也在一边跟着。 “好像……多半是勋贵?”林黛玉轻声问道。 前头引路的太监转头笑道:“姑娘敏锐。头一场是勋贵,三天后那场才是文武百官。” 林黛玉偏头看着穆川,似乎再问:你怎么来这一场了? “你要是喜欢,三天后咱们再来。”穆川柔声道。 林黛玉觉得有点腻乎乎的,但腻乎乎的三哥也挺好玩的。 太监又笑着介绍:“来的还有不少青年才俊,没出阁的姑娘。” 虽然只有眉头没脑的半句,但林黛玉听懂了,她又穆川一笑,小声道:“这是你要给我介绍的青年才俊吗?” 穆川脸一黑,先跟太监道:“到这儿就行了,不用公公引路。”说完又是一个红封飞到太监手里,那太监兴高采烈的走了。 穆川又跟李承武道:“你也四处逛逛,临来你爷爷吩咐我,叫你多认识几个姑娘,你自己看吧。” 李承武笑着走了,穆川这才又把视线移到林黛玉身上:“你看上哪个青年才俊了?我去会会他。” 林黛玉笑得露出八颗牙来:“好三哥,这西苑里头,比你爵位高的没你年轻,比你年轻的没你爵位高,你还想会谁呢?” 穆川满意了,他正要说话,戴权过来了。 “忠勇伯。”他打过招呼又问,“这位便是林姑娘了?咱家是大明宫的戴权。” 林黛玉福了福身子。 戴权笑道:“上皇吩咐给两位准备礼服,就在前头偏殿里。” 林黛玉脸上虽然没红,但整个人都端庄了起来,变成了精致的样板人,这模样穆川还是第一次见,他不免要多看几眼,便又得了两个白眼。 穆川移开视线,笑道:“多谢上皇。” 戴权一边引路,一边道:“上皇马上就到,大人一会儿亲自感谢上皇。” 两人跟着戴权到了偏殿,里头已经有三个绣娘等着了。 殿里靠窗的架子上搭了五六块布样子,绣娘拿了个尺子上来,给两人量尺寸。 穆川觉得自己有点故意,他大声道:“这嫁衣要做多久?” 那边林黛玉呼吸一滞,戴权笑眯眯地看着,只等回头告诉太上皇,别看忠勇伯老实忠心,可一说成亲,跟毛头小子没什么区别。 绣娘想了想:“新郎的衣服一般没多少花样,主要看新娘选了什么花色款式,无论如何半年都能做完。” 压力给到了林黛玉,尤其是穆川又道:“毕竟是上皇赏赐的,不能选最简单的,那就是辜负上皇的心意,也不能选最难的,那是辜负我的心意。” 话音刚落,他便又得了一个白眼,还有姑娘红着脸的一小声:“呸!” 量过尺寸,两人又去挑布料。 穆川拿着布往林黛玉身上比划,林黛玉红着脸,视线都没敢往穆川身上放,但也都一块块比了比。 “你看我。”穆川只恨不得今天就成亲,“你不看我怎么知道哪一种合适呢?” 量过尺寸,挑完布料,还要挑绣花纹样,接着还有纽扣、腰带、云肩和霞帔等等。 穆川以前对这些东西完全不感兴趣的,布料拿到他面前,就是一眼过,可这么挑起来,大概是有黛玉陪着,他竟然尝到了逛街的乐趣。 “还有凤冠。”穆川笑道,“这个就是我准备了,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今儿挑的一切东西都太超乎林黛玉的想象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人告诉过她成亲是什么样的。 这跟她以为的,想象的都不一样。 “我不知道。”林黛玉想严肃,却没严肃起来,“这种事情怎么好问我的?都叫我决定了,你做什么?” 穆川笑了几声,他倒是挺想继续的,只是今儿是游园,陛下跟太上皇都来了,戴权觉得也差不多了,眼神示意绣娘。 绣娘拿了剪刀上来,指点林黛玉:“第一剪从这儿下。嗯,很好,下来是新郎的。” 第86章 林黛玉跟着两位宋姑娘沿着河岸一路往西。 河岸边也站了不少宫女太监, 见几人过来都是一脸警惕的样子。 “我们不跳河。”宋清芙笑道。 那宫女脸上略有尴尬,行过礼道:“姑娘说笑了。” 林黛玉便问:“所以有人跳河?” “说是不小心掉进去的。”宋清芙小声道,“谁信啊。不过都是好些年前的事儿了, 那会儿别说我, 连我姑母都还没进宫呢。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方才是量嫁衣尺寸,惹得人心头大乱, 想不起别的,如今离开三哥一会儿,林黛玉便又是个思虑周全的姑娘。 “来了这许久,方才是太上皇吩咐,两位姑娘可知道皇后娘娘在哪个殿里?我该去请安的。” 宋清芙笑道:“正是带你去见姑母。你看见前头那紫汀阁没有?姑母就在里头。” 林黛玉松了口气,越发觉得两位宋姑娘真是好人,尤其是一对比她进荣国府头一日,二舅母明里暗里的那些下马威,这还是亲戚呢。 她这儿正想着, 又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俩为什么不早说? “姐姐。”宋清莲笑眯眯地伸出手, 林黛玉瞧见宋清芙退下手上一串璀璨的金刚石手串, 噘着嘴把东西递到了妹妹手上。 宋清莲也有一串,如今两串都带在她手腕上, 别提多闪光了, 看得人都晃眼睛。 宋清莲晃了晃手腕,满意极了, 她又冲林黛玉福了福身子:“多谢你。”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啊,你们拿我打赌。”林黛玉扑了上去,宋清莲一躲,“你怎么不追她去?” “她都输了, 我追她干嘛?” 宋清芙也过来堵住了妹妹:“没错,回头咱们两个一起,坑她个大的!” 宋清莲被两人围追堵截,讨饶道:“好黛玉,你该帮我的,我猜你走不到一半路就能自己反应过来,姐姐猜的是进殿之前反应过来,你难道不该帮我?” 话音刚过,林黛玉就站定了,宋清莲得意洋洋冲姐姐一抬下巴,却被姐姐板正了身子。 太上皇的游船来了。 当然太上皇坐在靠椅上,周围全都是人,连点龙袍都看不见,但站在船头撑船的忠勇伯可是分外醒目。 等游船稍稍过去,宋清芙伸手在林黛玉面前晃了晃,嘻嘻嘻嘻笑得很是暧昧:“的确是在看忠勇伯。” 林黛玉脸上一热,眼神飘忽道:“怎么不能看了?他长得那样高大,谁第一眼看不见他?” 宋清芙笑得更大声了:“当初三叔是谁叫的?” 林黛玉脸红了,连头都不敢抬。 宋清莲也笑道:“反正不是我。” “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林黛玉低着头就往前走,然后就被人拉住了。 “这边。”宋清芙道。 宋清莲接道:“其实也没错,她是往忠勇伯那边去了。” 等到了紫汀阁,皇后看见的就是个变成虾红色的林黛玉,她诶呦一声,忙道:“快别行礼了,别是得了桃花癣?快拿些硝来。” 宋清芙笑道:“不是癣,方才遇见忠勇伯了,他给太上皇撑船,一个人站在船头,比所有人都高。我看着都快高出一层甲板了。” 皇后便也笑了起来,林黛玉心里咚咚咚地跳,害羞是害羞的,但心里也很喜欢,一点想逃的意思都没有。 虽然这时候拿贾宝玉出来比有点煞风景,好像也有点折辱三哥,但一切都有三哥,她可以把什么都往他身上推,她也可以什么都不用担心。 “这便是林姑娘,是探花家里的姑娘。”皇后笑道,“你们喜欢也没用,已经许了忠勇伯了,还是他亲自来求的。” 皇后一边说,一边冲林黛玉招手:“来坐这边。” 今儿是勋贵场,在场的贵妇人们一个个都笑了起来,也知道该往哪儿恭维。 “娘娘做的好媒。” “忠勇伯好福气。” 皇后听了几句,又笑道:“你们别看她样貌出众,她文采也是一等一的好,我请了她给珞嘉和熙宁教写字,陛下还说要给她出个字帖。” 恭维声越发的热烈了。 叫林黛玉只觉耳朵里都能听见心咚咚咚跳了,她笑道:“当不得娘娘这样夸,也是勤学苦练的成果。” “何必谦虚?”皇后才得了皇帝的吩咐,纳彩提前了,这是什么意思还用问吗? 所以皇后继续夸道:“你们是没见过她作诗。”皇后又跟林黛玉眨了眨眼睛,“就是何须耕织忙那一首,写来叫大家看看,不仅看你的字,也看你的诗。” 皇后身边也是有女官的,尤其是这种宴会,笔墨都是准备好的,当下女官便请林黛玉去了案台前,林黛玉一气呵成,等宣纸奉上去才觉得不对。 当初这诗是归在贾宝玉名下的,连贵妃怕是都不知道的。 ……还是三哥做的,他背着自己做了多少事情。 林黛玉下意识又去看皇后,皇后又跟她眨了眨眼睛。 “这一手行楷,京里没人写得比她好。” 皇后点头附和道:“陛下也这样说,还说她的字有王羲之跟钟繇的风格。不过你们想请她回去教写字,怕是要等等了,她不只教了熙宁跟珞嘉,忠勇伯如今也在她门下习字。” 这些贵妇人的笑容顿时又暧昧起来了。 不过毕竟是宫廷宴会,林黛玉只充当了一小段的主角,等话题移到别人身上,林黛玉也自在许多,又跟宋家姐妹两个说笑起来。 才说了几句,又见一贵妇人过来,冲她和煦的笑了笑:“我是南安太妃。” 林黛玉福了福身子,笑道:“太妃快请坐。” 南安太妃笑得很是慈祥:“我就是来看看,我家里也有两个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女儿,只是这两日得了风寒,不好出门,回头等她们好了,我请你来玩。” 林黛玉知道南安太妃的,史湘云就常说她,外祖母也说荣国府跟南安郡王一家素有来往,只是她从未见过。 林黛玉脑袋里飞快转了一圈背景,已经有了选择,她把头一低,害羞道:“最近要准备出嫁呢,怕是不方便。” 南安太妃依旧是一脸笑意:“我倒是忘了这个,回头给我添些嫁妆。” “多谢太妃。”林黛玉又福了福身子。 等南安太妃离开,宋清芙冲林黛玉竖了大拇指:“姑母的确不叫我们跟她家里的人来往。” 宋清莲也道:“南安郡王原先也是执掌兵权的,后来……纨绔子弟,你懂的。我猜兴许是为了你三叔。” “好啊,我还认真听你说呢。” 上头皇后扫了一眼,笑道:“就她们几个声音大。” “年轻姑娘是这样的。”陪在皇后身边的贵妇人善意地笑道。 眼看着就到了开宴的时候,姑娘家总是要稍稍整理着装的,林黛玉跟着宋家姐妹两个进了紫汀阁侧殿,她动作麻利,先收拾好了,便出来等着。 不多时,皇后从后殿出来,林黛玉上前行礼,又解释道:“娘娘,那首诗其实是我主动帮贾宝玉做的。” 皇后没想她能说这个,立即便道:“我知道了。” 林黛玉怎么看都是不相信的她的意思,便又说:“那日贵妃省亲,只叫我们几个女孩子一人做一首诗,我不甘心,便又替他做了一首。” 皇后一脸的同情,甚至挽住了她的胳膊:“孩子,你受苦了。” 这下林黛玉彻底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别再说两句,给贾宝玉说个罪出来,但她也真受了不少苦。 可这事儿确实不是他的责任。 ……原本该是他出头的事情,他逃了,如今倒是有口大锅背在他身上了。 “又要辜负这春景了。”贾宝玉看着窗外的罗汉松,不由得叹了一声。 老爷去吃饭了,他还在这儿补功课。 贾宝玉本来就不是个爱做功课的人,如今又没人看着他,他不免想起大观园里的落英纷飞,还有秋纹、芳官,晴雯……和狠心的林妹妹。 贾宝玉又叹了一声,他想起许多年前,林妹妹葬花,还跟他一处看《会真记》。 “忠勇伯不是什么好人!” 贾宝玉连声音也不敢太大,生怕被人听见。 他回来之后借着看书,也仔细想过的,前院这些奴婢们,巴结忠勇伯很都不得跪在地上伺候,却偏偏对他不假辞色,一个个趋炎附势得很,忘了他们是谁家的下人。 贾宝玉咬了咬笔杆,也不敢再走神了,免得功课写不完,老爷回来又要训斥他。 “……竟是连午饭也不叫我吃。”贾宝玉委屈极了。 这时候委屈的不仅仅是贾宝玉,袭人也觉得委屈,她去看晴雯,结果晴雯一个好脸都没给她,林姑娘的丫鬟们竟也没有一个打圆场的,生生看她难堪。 “我好心来看你,你怎么这样说我?”袭人分辨道。 晴雯倒也不是生气,但要好话也是没有的:“你看我做什么?我跟你又不是咱们。你不好好伺候宝二爷,还特意挑了林姑娘不在的时候来看我,我听说就带了你跟麝月两个去,哪里轮得开?别把麝月累坏了。” 袭人涨红了脸,又装出那副我年纪大,我体谅你们的表情来:“我想着咱们自小一处长大,林姑娘今儿不在,想必你也闲,特意来找你说话,你却这样误会我。” 可惜这委屈抛给瞎子看了,袭人长年累月来林黛玉屋里拉贾宝玉,每每都是没看见林姑娘,别说行礼了,有时候连招呼都不打的。 这屋里的丫鬟婆子又有哪个能给她好脸看? 有一婆子便笑道:“你还是早点回去看宝二爷吧,宝二爷离不开人的。别回头上头责怪下来,连累我们。” 第87章 袭人差点被气死, 但她也不敢高声说话,她压低声音道:“二爷赶紧用些点心,别叫老爷看见。” 这么一说, 贾宝玉也有点毛, 但还要给自己打气:“老爷要歇中觉呢,来不了这么快。” 不过虽然这么说, 贾宝玉还是动作麻利吃了一叠点心,又灌了半壶茶,总算是不饿了。 袭人给他收拾好桌子,又掸了掸身上的点心渣子,接着又把地上清扫干净,左右看看没了破绽,这才放下心道:“二爷晚上想吃什么?我一会儿就去吩咐厨房。” “老太太的饭也没什么可吩咐的……既然是春天,叫她们炸些春卷,皮薄些, 要脆脆的才好吃, 别用荤油。” 袭人点头应了, 等她离开, 贾宝玉又坐在书桌前。 他四书都没读完,就更别提破题八股等等这种较为高端的练习了, 贾政给他定的功课, 是上午抄写四书及四书集注。 到了下午没那么清醒,就是抄《诗经》。既能练字, 也能背书。 科举四书是必考的,剩下五经选一门修习,贾政知道贾宝玉在诗词上很有天分,自然不会舍近求远, 叫他学别的。 贾宝玉没精打采拿了《诗经》出来抄,原本不把这个当功课,他每日读两首,学着做一首,还觉得挺开心,可如今抄写《诗经》成了每日必备功课,他就觉得《诗经》也不像以前那样吸引人了。 吃过午宴,有些年纪大的就先行离开了,太上皇也在其列。 穆川原本打算送太上皇回去,他还说了:“臣驾车也是一把好手,原先就是专门驾战车的。” 太上皇越发觉得遗憾了,他笑道:“朕不信,你这个身材,战车还怎么跑的快?” “我大魏的战车如何用跑?敌人见我无不闻风丧胆,我还有个可止小儿夜啼的名号呢。” 太上皇被他逗笑了:“朕自己回去。这宴会是给你们这些青年才俊们相看姑娘的,你好好回去陪着你的林姑娘逛逛,朕哪里用你陪?” 林黛玉正陪着皇后听笑话,外头女官来报:“忠勇伯给娘娘请安。” 一听这话,林黛玉刷的一下又红了,皇后笑道:“他给我请安,你脸红什么?” 这叫人怎么答?林黛玉顶着一堆人含着笑意的眼神,强装镇定道:“才吃过饭,有些热。娘娘闷不闷?不如我们陪您外头走走?” 皇后笑了两声,正好穆川进来,等行过礼,皇后便道:“林姑娘说屋里有些闷,正好你来了,陪她出去吹吹风。” 两人相伴出去,外头的确是小风徐徐,只是午后的太阳也挺热烈的。 “她们拿我打趣儿来着。”林黛玉半真半假的埋怨。 穆川笑道:“怎么打趣儿?” 林黛玉瞪他一眼,半晌才道:“若是有人问你,听见林姑娘的名字怎么就脸红,你怎么答?” “因为我要娶林姑娘为妻了。”穆川坦荡荡地说,“真诚才是必杀技。” 林黛玉细品,品完又笑了起来,却又不说话。 穆川问她:“你笑什么?” “我笑——”林黛玉斜着眼睛看他,手里团扇挡了下半张脸,也挡住了穆川很喜欢的那两颗小酒窝,“我笑三哥说自己真诚。” 穆川正要追问,林黛玉忽然道:“若我不答应呢?我刚才跟宋姑娘聊天,听她们的意思,年前三哥就动了心思了。” “不是年前。”穆川大大方方道,“是从见你第一面开始的,那会儿我就看贾宝玉不顺眼了,难道你没看出来?” 这倒是看出来了,林黛玉看着穆川不说话。 穆川道:“若你真不愿意,那我便摆了酒,正式认你当妹妹。” 林黛玉噗嗤一声又笑了。 “我这儿伤心呢。”穆川没好气道。 “你伤什么心?”林黛玉笑道,“我又不想做你妹妹。”她故意一顿,“三叔都叫了,要认也是认侄女儿。” 她一边笑一边往前蹿了几步,又回头看穆川恼不恼。 “你快过来,树上有虫子。” “我不信——啊!” 挺大一只瓢虫,扇呼着翅膀飞到她肩上,林黛玉一声惊叫又冲着穆川跳了过来。 “都跟你说有虫子了。”穆川一脸无奈。 林黛玉也就是被一开始扑脸那一下吓了一跳,要说怕虫子怕成什么样,那就是装的了。 她笑了起来:“早上出来竟然没想起来,春天不好穿鲜嫩的黄跟绿的。” 两人沿着河岸往前,林黛玉又道:“皇后娘娘方才叫我写字帖,一样的多写几页,叫工匠去刻字。我还没谢谢三哥呢。” “你就光嘴上说谢谢不成?”穆川反问道。 林黛玉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学着常听的昆曲调子,唱道:“多谢三哥。” 穆川懵了一下,林黛玉看见他脸上表情,又笑出声来。 “我不仅说了,我还唱了,三哥满不满意?” 穆川当然满意了,他决定再去催一催皇帝。 “三哥?” “黛玉?”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我要跟你说正事儿,不是跟你玩儿。” “你说。”穆川一瞬间板正了脸,态度也很是重视。 林黛玉就严肃不起来了,她道:“前儿我外祖母说,让我劝你,跟东安郡王穆家连宗。其实我想过,这事儿干脆就不告诉你了,可东安郡王家里大小也是祖上显赫,万一又有什么关系,三哥,你警醒些。” “问题不大。”穆川仔细想了想,“这家我都没听过。回头等你嫁过来,我就去找陛下,就说有人想当我祖宗。” 林黛玉笑了两声:“怎么什么事儿到你手里都不是问题了?我还担心了两日呢。” “劳姑娘担心,倒是我的不是了。”穆川忽然拿腔作调来了一句。 林黛玉立即便接了上来:“那你怎么赔这个不是?” 穆川想了想:“不如以身相许。” 林黛玉脸上的酒窝快成永久的了:“就这么点事儿,你就以身相许了?换一个。” 临近申时,宴会散场,穆川先去跟李承武打了声招呼,又亲自送林黛玉回荣国府。 “皇后娘娘既然叫你写字帖,那最近先不教我写字了?” 林黛玉其实也挺想教他的,但字帖那边要刻字,一张要写一模一样的五份,这就不那么容易了。 “行吧。”林黛玉嘱咐道,“你别偷懒,字写好了交我这里来,我要检查的。” “这就是你的功课?”贾政手都在抖,“你这一下午都干了什么!” 贾宝玉低着头,声音也跟着抖了起来:“原先都歇午觉的,今儿……没吃午饭,实在是有些累,就拍桌子上睡了一会儿。” “你可知头悬梁锥刺股和凿壁偷光?别人为了求学都做了什么,你又做了什么!” 贾宝玉并不敢分辨,但他真心觉得如果到了头悬梁锥刺股那个地步,哪里还能学得进去呢?就是在浪费时间。 “滚!”贾政一声怒喝,但贾宝玉也没敢真的滚。 父子两个僵持片刻,贾政道:“既然如此,从明天起,每天中午叫你歇一个时辰。你若再学不好,我非打死你不可!” 贾宝玉应了声是,贾政教他几日,早已没了耐心,但想要光宗耀祖,读书是唯一的出路。 贾环跟贾兰两个,都是死读书的脑子,兴许能考中,但想要考好,还是得看贾宝玉这个有些灵气的。 见贾宝玉还不走,贾政越发的烦闷:“你还不滚!叫你祖母等你吃饭不成!” 贾宝玉这才应了声是,规规矩矩倒退着出去了。 才从屋里出来,他还好好走路,跨过二门,他就跟从五指山出来的猴子一样,蹦蹦跳跳就往贾母屋里去了。 刚一进去,贾母见他就笑了:“你老爷下午又训斥你了?” 贾宝玉没说话,但不说话也是种非常明显的态度。 贾母不高兴,沉着脸道:“你老子当年也没少挨他老子的骂,我看他是全忘了。你也是——” 贾母又训斥王夫人:“不知道好好看着孩子,把他逼得病了你能得什么好处?还是你能再生一个。” 王夫人并不敢反驳,她甚至觉得贾母最近找她茬,都是为了那病秧子的嫁妆。 可她二房的银子,要么是她当年的嫁妆,要么是她多年积攒下来的体己,将来要全留给宝玉的,凭什么给那病秧子? 况且外甥女儿出嫁,哪儿有叫舅舅家里出嫁妆的?添两抬嫁妆已经很是可以了。 听见祖母训斥自己太太,贾宝玉道:“并不关太太的事,太太平日教养我也很是费心的。老太太,我饿了,咱们吃饭吧。” 等吃过饭,众人坐在屋里,林黛玉今儿进宫,大家都是知道的。 贾宝玉早上才想了跟他林妹妹以前的事儿,有心想等她过来,跟她说一说葬花,他也想装病个两日,再回去园子里住上一晚。 “林妹妹怎么还不回来?都申时了。”贾宝玉问道,“不如派人去迎一迎她?” 王夫人眼皮子跳了跳:“进宫哪里是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的?得看宫里主子什么时候放你。” 贾宝玉叹了口气:“已有几日没见林妹妹了,怪想她的。” 这种话题,三春姐妹如今都不敢接,薛宝钗就更不敢了,屋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贾母便道:“你赶紧回去歇着吧,你老子这些日子看你看得严,功课又紧,早些休息。鸳鸯,叫厨房炖个人参鸡汤给宝玉送去。” 说完,贾母又拍拍贾宝玉:“我看你都瘦了,得多补补。” 贾母开口,王夫人便也叫贾宝玉回去,贾宝玉无奈,起身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第88章 既然她没见过元春, 王夫人也不想多留,她起身道:“老太太,这两日事多, 我先回去了。” 还有一句是粉饰太平给林黛玉说的:“你也早点歇息, 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姑娘都贪玩,我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 只是也别太放肆了。” 林黛玉头一歪,笑得可可爱爱:“还真想不出二舅母贪玩是个什么样子。” 王夫人呵呵两声,转身走了,贾母还在想,她吩咐鸳鸯叫她来是做什么来着? 哦,一是问元春,二是给她的婚事——教教她怎么才能过得好。 “正好你二舅母走了。”贾母踩了王夫人一脚,借机跟她的玉儿拉近关系,“咱们祖孙两个说两句体己话。鸳鸯?” 鸳鸯带着小丫鬟们出去, 往日热热闹闹的大花厅, 就剩下两人, 林黛玉余光一扫, 还真有点空旷。 “娘娘已经赐婚,想必不日就要纳彩了, 你可知纳彩?” 林黛玉今儿才被她三哥教了什么叫真诚才是必杀技, 当下便老老实实、但又带着点炫耀的意味笑道:“外祖母可是要考我?” 贾母一噎,谁要考你这个! 林黛玉只当没看见, 继续笑道:“《礼》和《典制》上都有的,纳彩是三书六礼的头一礼,男方请媒人来给女方送东西,若是女方收下并回礼, 这婚事就成了,可以继续走下一步,若是女方收下没回礼,就是说男方送的礼不合适,还得再送。至于男方送的礼,各朝各代并不相同,各地也有自己的风速,最开始——” “哈哈哈。”贾母尬笑几声打断了她,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从女娲造人开始追溯了。 “可见你平日里也没少看书,不过有些东西书里是不会写的。比方这男方的礼该送几次才好点头,你母亲当年成亲,你父亲是送了三次的,你……不好比你母亲,但忠勇伯 的身份是比你父亲要高的,我想着不如也三次,你觉得呢?” 林黛玉犹豫了一下,挺诚恳地说:“可忠勇伯是请陛下做媒,皇后娘娘赐婚的,我不敢。外祖母,要么你来拒?” 贾母要是敢,她至于背后挑拨离间吗?她连撵薛家人,都不敢说一句直白的话。 “唉……”贾母叹气,“这一上门就答应,怕是嫁过去男方家里要瞧不起你的。这可如何是好?” “外祖母莫慌,我这婚事是陛下做媒,皇后娘娘赐婚的,忠勇伯家里不敢。” 你能不能不提陛下跟皇后了? 贾母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可既然已经开口说了纳彩,那硬着头皮也得把这个说完。 “你回礼可准备好了?” 林黛玉瞬间就蔫了。 那副《满江红》还没绣好,可送些平常的手帕荷包等物,又不能体现出她的绣工来。 这可是纳彩的回礼啊,她不想随随便便就过去了。 瞧她这个样子,贾母舒服了:“咳,你别光顾着害羞,我跟你说说这回礼怎么回。送手帕荷包等小物件,是给男方用的,表达的是心意。送些桌屏等小摆件,是显示绣工的,叫人知道你是个持家的好媳妇,我上回给你说的女子四德你还记得?” 啊?林黛玉及时回过神来,马上就接上了:“外祖母是说,还可以给忠勇伯家里人送绣品?” 贾母点头:“不错,给他父母兄弟姐妹还有晚辈送,就是说你会好好照顾家里,当个合格的宗妇,主持中馈,绵延子嗣。” 当然最重要的,是把贾家的陪房们都安插进重要的地方。 林黛玉一心二用,做了决定,她就送《满江红》的上半阙,反正这个没两天就能绣好了。 再说也没人说不能分开送,横竖三书六礼要回好几次呢,分开送也不算什么。 “我知道了。”林黛玉站起身来,“多谢外祖母教我,我这就回去准备了。” 贾母目送她离开,幽幽叹了口气,这一松懈,眼角就掉了下来,她冷冷地说:“一说主持中馈,她就来了精神。可见平日那副清高模样都是装的。” 鸳鸯这会儿顾不得其他,很是直白地提醒道:“纳彩要回礼的,大房跟二房的东西还都没给呢。既是宫里娘娘赐婚,到时候娘娘少不得要派人来看,万一……” 一瞬间,贾母脸上就黑了,她跟鸳鸯道:“你再去说一次,若是她们还不送来,我便去吩咐她们老爷了。” 鸳鸯正要走,贾母又问:“凤丫头跟琏二的东西可送来了?” 鸳鸯脚步一顿,回头道:“不曾。” 贾母吩咐:“你告诉她,她身子骨不好,年纪也大了,若是不行,就先别管家了,好好调养调养身子,给琏儿留个后才是正经事。” 鸳鸯应了是,别看她在贾母面前一切如常,出了院子才觉得自己脚软。 她拉了小丫鬟去给邢夫人那边,反正大老爷不怀好意,老太太也是知道的,不能怪她不去。 鸳鸯自己先去了王夫人屋里,脸板得正正的,斟酌着暗示道:“老太太问太太,原先答应给林姑娘的东西准备好了没有?若是还没得,不如叫二老爷外头置办些。” 王夫人憋屈得胸口上下起伏,却又只能老老实实道:“已经备了几样,有几样首饰不太亮,已叫人送出去翻新了,过两日就能得。” 鸳鸯便又道:“过不了几日就要纳彩了,老太太问太太,能在纳彩前准备好吗?” “总是耽误不了纳彩的,后头的嫁妆是大头,需得精心准备。” 虽然是戳一下才动一下,但总归纳彩这一关能过去,鸳鸯也不再多说,行礼告辞了。 出了王夫人院子,鸳鸯又往王熙凤屋里去,天都已经黑了,鸳鸯手里提着灯,心头思绪纷扰。 她也想过自己的将来,不止一次的想过。 老太太为了她管东西不出纰漏,也为了她不被人拉拢,一直都没有给她说亲的意思。 当然鸳鸯自己也看不上贾家那些管事。 她原以为等老太太西去,她可以出家,又或者给老太太守墓,可得罪了大老爷,她大概就只剩下一头撞死在老太太灵前这一条路了。 可谁活着好好的想去死呢? 鸳鸯便看上了琏二爷。 王熙凤虽然善妒,可她跟平儿又不一样,她长得不好看,年纪也大,来这里并不是为了琏二爷,而是为了有个活路。 大老爷再不当人,总不能强抢儿子的妾吧? 况且等老太太西去,将来分家,有个鸳鸯做帮手,谁都糊弄不了琏二爷。 可以说两边各有所需,是双赢的局面。 说不好是哪一方先的,但借着典当老太太的东西,鸳鸯跟琏二爷还有王熙凤两个互相试探过几次,也有了些默契。 “鸳鸯来了。”平儿打帘子,请她进去。 已经到了春天,天气见暖,屋里的帘子也都换了轻薄的,鸳鸯隔着竹帘子,看见里头贾琏在整理衣装,她脚步一顿,拉着平儿问了两句,什么二奶奶身子好些没有,二爷平日太忙,要好好补一补等等的废话。 等那边贾琏做好,鸳鸯才进去。 王熙凤坐在靠窗的榻上,贾琏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平儿引着鸳鸯到王熙凤这边坐下,便站在了王熙凤背后。 鸳鸯便把老太太的话一说,王熙凤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她狠狠瞪了贾琏一眼:“好处没轮到我,掏钱想起我来了。” 当着鸳鸯的面,贾琏还是要面子的,他笑道:“你只管歇着,家里不叫你管还能叫谁管?难不成二太太出山?还是叫已经当了寡妇的珠大嫂子管?总不能还叫三妹妹跟薛大姑娘管家吧?那俩还不够添乱的。” 鸳鸯便道:“二太太已经答应了,总归是老太太出大头,二太太排第二的。我想着……若是二奶奶信我,不如把东西直接给林姑娘送去,林姑娘什么脾气,咱们都知道,省得过老太太这一手。” 这屋里就没一个蠢的,贾琏起来给鸳鸯作了个揖:“多谢鸳鸯姐姐救我们。” 鸳鸯忙要站起来,却被王熙凤按住了:“你该受这礼的。” 既受了礼,鸳鸯便想着拿什么消息回报几句:“听老太太的意思,二太太当年管家,是落了不少好处的。包括她那几个陪房,也没少捞银子。老太太虽然没明说,但我总觉得,老太太是打算借着林姑娘出嫁,要从二太太手里把东西都拿回来。” 鸳鸯稍稍一顿,又下定决心道:“所以……就算不出,也不碍着什么事儿。” 话说到这儿已经很可以了,鸳鸯都有点慌,她忙起身道:“我该回去了。” “平儿?”王熙凤叫道。 平儿上前把鸳鸯胳膊一挽:“我送你。” 平儿跟鸳鸯出去,贾琏冷笑一声:“听见没有,你那好姑妈捞了不少,填自己嫁妆的傻子,我就见着你一个。” 王熙凤也不甘示弱,跟着冷笑:“你去苏州究竟捞了多少好处?叫老太太念念不忘到现在。”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住了口,贾琏道:“从娘娘省亲,咱们家里就一年不如一年,每年进项不过五万,花出去不下十万。” 王熙凤听明白了,这来回的亏空,花得都是林家的钱,她眉毛一挑:“光这些就不下三十万了,老太太打算准备二十万两的东西,五万两的现银就想把林姑娘打发了?” 贾琏没回答这个,再说王熙凤说的虽然是问句,但其实是答案是肯定的。 贾琏也问:“你真要给她送东西?” 王熙凤想了想:“送是肯定要送的,这些年我跟她也没红过脸,平日相处的也还行,没道理最后这一下得罪人。况且那忠勇伯又有实职,就算没机会交好,难道要得罪他?” 第89章 穆川没怎么犹豫就拒绝了:“陛下的好意臣心领了, 只是这东西做成玩意儿还行,尤其是这镜子,真要做成纯金的, 臣那夫人怕是拿不动。” 皇帝窃喜, 这是什么意思?乔岳这是嫌弃太上皇送的东西不实用! 他故意又扫了一眼,这才叹道:“父皇是这样的, 有些好大喜功,不过场面功夫是得做足。” 皇帝又说了几句媒人是谁,又叫钦天监算了吉时等等之类的话,又安慰穆川:“乔岳只管放心,肯定顺顺利利,一点波折都没有。” 穆川当然是信他喽。 等穆川离开,皇帝又吩咐太监把太上皇送来的东西送去皇后宫里,叫皇后安排人再送回她娘家,好三月初七的时候用。 “乔岳果真与常人不同。”皇帝叹道, 今儿书房里伺候的不是全福仁, 皇帝大胆的评价朝臣。 “只有乔岳肯好好说话, 别的大臣说一句话恨不得停一炷香的功夫, 全在揣测朕是什么意思,他们又不是没当着朕的面争论过, 一个个才思敏捷, 压得对手喘不上来气。偏偏到朕这儿就成了傻子,唉……” 太监先恭维了皇帝威压过人, 又说了其他大臣们也是尊敬皇帝,最后再夸忠勇伯忠心耿耿,不仅仅是把陛下当皇帝。 皇帝笑了两声:“你倒是谁都不得罪。” 三月初七纳彩,王夫人虽然很想拖到最后一天再送东西去贾母屋里的, 但她不敢,所以她挑了三月初五的傍晚,把东西送了过去。 已经吃过了晚饭,姑娘们也都回去了,贾母屋里除了丫鬟,别的人一个没有。她也没客气,直接便道:“你东西送得倒是早。” 王夫人还真不心虚,她在各房都安插的有人手,她还真是第一个送来的。 王夫人虚伪地笑道:“老太太吩咐了要好东西,又是嫁去忠勇伯府,我们自然也要慎重的。” 她把礼单递了过去,鸳鸯接了,贾母拿了镜子带上,装模作样看了许久。 “你也别怪我。”贾母语重心长道,“既然是皇后娘娘吩咐下来的,咱们自然是要好好做的。而且这里头还有元春呢,咱们听话懂事,差事办得好好的,元春也得利。” 这话并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叫王夫人越发的憋屈了。 她不说话,贾母便继续:“前头这些都不算什么,都是回礼,到了嫁妆才是大头,咱们前头做得好,后头娘娘放心下来,也就不会一件件查了。” 这话王夫人倒是听懂了,这是说后头的嫁妆要动些手脚。她就说,老太太怎么可能真心实意的把好东西都给姓林的? 那都是要留给二房,留给她,留给宝玉的。 “老太太说得是。”王夫人笑道,“皇后娘娘诸事繁忙,哪里有空关心这个?咱们好好表现,娘娘自然就放心了。” 贾母点头:“行,你明白这个就行。” 王夫人跟婆婆也没什么可说的,况且她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王夫人起身告退。 等她出去,贾母叫了声鸳鸯,指着王夫人礼单上的东西:“这个留下,还有这个、这个——” 贾母挑了快一半的东西,冷笑道:“她真以为我老糊涂记不得了?这都是荣国府的东西,纵然是将来留给他们,但我不给,她竟然就敢自己伸手?况且我又不是只一个儿子。” 鸳鸯并不敢说这个,毕竟不管是大房还是二房,那都是——无非是挑一个不那么烂的出来。 “老太太,我去再抄一份。”鸳鸯询问道。 贾母嗯了一声,点头把单子递了过去。 鸳鸯那边抄了一半,邢夫人也带着东西来了。 跟王夫人不一样,邢夫人没那么多眼线,她是以不变应万变。 那就是拖到最后一刻再给。 邢夫人行了礼,把礼单递了过去,贾母刚从王夫人手里拿回些荣国府的东西,心情还挺好,只是一看邢夫人的礼单,她又生起气来。 “你就在这儿糊弄我?”贾母喝骂道,“你们一个个的都以为我老糊涂了?我告诉你,这些手段当年都是我玩剩下的。” 邢夫人垂首而立不说话,看出来又能如何?大房没银子就是没银子。 况且老太太威胁要告诉老爷的那话,搁二房兴许还有点用,可大房早就破罐子破摔了,除了冷冰冰一个爵位的名头,她连荣禧堂都住不进去,还“我告诉你老爷”。 老爷也没银子啊,再说这主意就是老爷出的。她小门小户的,哪里知道这么些手段? 贾母指着礼单,厉声道:“去把这白玉双耳插花瓶一对找来我看看。” 邢夫人来时就得了贾赦的吩咐,总之就是肯定得挨骂,听着就行,老太太年纪大了,骂也骂不了多久。 邢夫人左右看看,开了个纸糊的盒子:“老太太,许是这个。” 贾母冷笑:“白玉?你倒是会写,汉白玉是白玉,羊脂白玉也是白玉,你送的这是什么?你觉得能拿得出手?” 她送那两瓶子,当尿壶都不够规格。 邢夫人依照贾赦的吩咐,又不说话了。总之还是那句话,二房占了多少便宜了?大房不能占? 虽然贾母说的是要大房和二房给林黛玉出嫁妆,分到大房头上的份额是两万的东西,一万的银子,但这会儿是纳彩的回礼,不管是邢夫人还是贾赦都不会一股脑全给了。 不过就是七八样东西,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当下贾母一一都看过,只有一样勉强能用。 贾母又开骂了,但邢夫人根本没有怕的,她还想告诉贾母,大房值钱的东西,也就是老爷的妾了,总不能送这个吧? 新妇还没进门,先给两个妾?还是用过的妾? 邢夫人半低着头,只管听贾母骂人,只是听着听着,她也有点不耐烦了。 “老太太也别太偏心。我们大房也有女儿要嫁,迎春都多大了?今年无论如何都得出嫁,老太太打算给她多少?二房打算给她多少?三、五万两不算多,九、十万两我也要。老太太别光说爱孙女儿。” 贾母一口气憋着,剧烈的咳了起来,鸳鸯忙上前给她顺气。 “你也敢要!”贾母怒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给玉儿这么些嫁妆!”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邢夫人略带得意道,“拿了人家林家的银子,现在要吐出来。可这银子当初大房又没落着,凭什么要我们出?” 她就这么说出来了!贾母气得眼珠子都瞪了出来:“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她的嫁妆,是荣国府代为保管的!况且你们这些年难道少花银子了?账上一笔笔的银子支出去,谁又比谁少花?” “老太太若是这么算,那还是二房花得多,元春宫里花的银子,也是公账上出的,要么给迎春也补一份。一年下来两三万两呢,这几年怕是小二十万出去了。还有她省亲,前后掏出去一百万两了吧?这银子也要大房出?” 眼见越说越不像话,鸳鸯也不敢一边看着了,她上前把邢夫人胳膊一挽:“天要黑了,大太太赶紧回吧,仔细一会儿路看不清。” 邢夫人也不想多待,况且方才那几句话,她的确是冲动了,邢夫人便也没抵抗,顺势就出来了。 但好容易占了上风,邢夫人还有点想乘胜追击的意思,她拉着鸳鸯的手:“你送我回去吧?你老爷也想跟你说说话呢。” 鸳鸯忙甩开她的手,吓得胆战心惊,眼圈都有点红。 她外头喘了两口气,等邢夫人离开,心情平静了这才回去。 贾母已经已经躺在榻上了,鸳鸯忙去一看,见贾母还好,便跪下去去捡那撕碎了的礼单。 “鸳鸯。”贾母咬牙切齿地说,“去帐房,既然她说她没花银子,以后大房若是想支银子,需得有我的印,也有二房的印才行。还有,算算荣国府里有多少大房的人,以后月例银子叫大房自己出!” “老太太……”虽然大房也没几个人,多数还在隔壁伺候,但真要这么来,那指定要乱起来的。 “还不去!” 鸳鸯忙出去吩咐。 贾母深吸两口气,虽然她也有自己的目的,但还是被邢夫人气得头疼。 荣国府不削减开支不行了。 这次玉儿出嫁,这么些东西和银子掏出去,要不了两年,荣国府就得散。 可裁人、削减开支又哪里是容易的? 若是不找个叫人看不出破绽的理由,人心一旦散了,荣国府要不了一年就得倒。 今儿正好,借着吵架的机会整治大房。 大房没了进项,必定是要裁减人手的,也必定不服气,到时候闹起来,她再顺势裁减些二房的人手。 贾母又叹了口气,她这半年叹气的次数,怕是赶上以前所有的了。 还有玉儿出嫁,她也得借机多陪嫁些人。 这个倒是不用太担心,陪嫁多,就证明她玉儿好,就是人选得好好斟酌。 比方男仆的月钱是丫鬟的两倍,她要寻两家男子多的陪过去。 又好比那几个奶过主子的奶妈家里,不干活还拿着最高的月钱,也得想个好理由,至少陪一家过去。 还有这次,她是必定要拿下王熙凤的管家权的。 倒不是因为她最近不太听话,更加不是因为她阳奉阴违,只是因为若还叫她管家,她是能拖住荣国府的。 可如果换了薛宝钗,她什么都管不好,尤其是婆子吃酒赌钱这一条,到时候闹开来,又能借机撵走不少人。 贾母幽幽一声叹,满足中带了点失望,这些顶级的手段她无人分享,也许只能到了临终之际,才好教给她们。 第90章 西次间里, 晴雯把两根小木棍穿进《满江红》上下预留的空位,这上阙就算是彻底好了。 听见外头嬉闹,她把东西卷好放在木匣子里, 也过来看看热闹。 “是镜子。”晴雯也凑过去照了照。 “姑娘说留着先用, 不拿来当回礼了。” “你见过这个?” 晴雯笑道:“怡红院也有一面——”她忽然一愣,她多久没想起怡红院了?更让她想不到的, 是她这么轻易的说出怡红院三个字来。 明明上次想起来,还是咬牙切齿心有不甘。 晴雯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语气更加自然了:“怡红院的比这个大,不过没这个平滑清楚。” 那镜子她擦了无数次,右边中间靠边有一小块,不管照什么都是凸的。 是的,袭人只叫她擦镜子,说她手巧,别人都信不过, 怕把东西糟践了。 “许是手艺进步了。”小丫鬟笑道, “那个是建大观园的时候有的, 这个是琏二奶奶才送来的, 隔了好几年呢。” 晴雯转了一圈,左右都看看:“挺好。” 三月初七早上, 穆川派了车去接两位媒人。 陛下事先都说过的, 一位是宗亲,辈分算起来是陛下的堂祖母, 虽然已经出了五服,身上的爵位也是最后一等,但辈分大,笑起来喜庆, 生了四个孩子都活得好好的,孙辈也有了三个,也都好好的,所以成了京里最尊贵的金牌媒人。 还有一位是皇后的嫂子,这就不用多说了,皇后赐婚,她娘家是必须来人的。 事先都沟通过的,正日子更是一点都不好耽误,见了面稍微说了两句客气话,大家又往荣国府来。 荣国府就是如临大敌。 因为今天他们要让外男进二门。 姑娘跟丫鬟们事先得了吩咐,都在屋里待着,外头各个路口都有婆子把守。 跟屋里的人不一样,这些婆子就还挺轻松的。 “不至于吧?每年都有人来修屋子栽树,那花匠也都是男的,吩咐一声叫别过去也就罢了,怎么忠勇伯来,就跟见鬼似的?” “这谁知道?园子里跑腿的小厮也不少,再说——”这婆子顿了顿,压低声音,又左右看看,这才说,“上回我值夜,还看见男人混进来了,没看清是谁,但看打扮至少也二十了。” 几个婆子对视一眼,大观园里住得谁?不是姑娘就是寡妇。她们同时嘻嘻哈哈岔开了话题:“也不知忠勇伯什么时候来?” “我听说他身高丈八,能拉开三石的弓,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个我知道,我听前院的钱婆子说过,林姑娘够瘦了吧?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身形。宝二爷站在忠勇伯身边,映衬得比林姑娘还瘦弱。” “其实……林姑娘好像也没那么瘦了?原先不觉得,春天厚衣裳脱下来,林姑娘跟咱们家几个姑娘比,也没瘦到哪儿去。” “身子骨好了呗。”有个婆子羡慕的撇了撇嘴,“我听小厨房的柳婶子说,忠勇伯送了不少好食材,有些还是贡品呢。” “别说了!来人了!”几个婆子忙低头站好。 不远处,贾琏带路,引着一行人往大观园里来。 他脸上带着笑,就是不太自然:“几位这边请。” 皇帝的堂祖母万氏先道:“这便是当日省亲的园子?的确奢华。” 皇后的嫂子宋氏笑道:“不愧是荣国府,这园子 比周贵妃家里那个要好许多。” 既然她俩都夸了,那穆川就挑了个刺儿:“花有些少,绿油油一片看着有些单调,姹紫嫣红才是好园子。” 虽然有夸有贬,但没一个是好话。贾琏脸上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他想起当日贵妃省亲,说这园子太过奢华,再早些建园子的时候,二老爷也说过类似的话。 只是那会儿全家上下都跟疯了一样,加上他从苏州带回来巨额财产,所有人嘴里都只有一个词:“体统。” 明知道下人在贪,花出去一百两银子,可能用在正事儿上的就四十两,可没人在乎。 因为家里出了个贵妃娘娘,他们是皇亲国戚了,等娘娘产下龙子,将来继承大统,他们就是天下第一等的权贵。 这样的权贵之家,不该计较那些细微末节的事情。 可几年过去,贵妃娘娘被禁足了,虽然二太太说是自请封宫,可贾琏是不信的。 他从林家带来的银子也都花得差不多了,荣国府的路—— “既说住在正院,该是从这儿一直进去的吧?” 贾琏慌忙回过神来,头更低了:“几位请,这边。” 林黛玉坐在正殿里,板板正正得动也不动,像个假人一样。 她知道她紧张,还矫枉过正呢,但她改不了,要么坐这儿用尽全身立不动,要么就得站起来,来来回回走到自己头晕。 怎么就要嫁给三哥了? 今天天气挺好,风和日丽,天上只有几朵白云—— 三哥怎么还不来? 林黛玉泄愤似的大出气,有种期盼着早死早超生的自暴自弃。 “来了来了!”外头几声呼喊,林黛玉忽得站了起来,左右看了一圈,东西都准备了,今儿不会有任何差错。 穆川走了进来,他长得高,视线也就好一点,远远的,他就看见站在正殿门口的林黛玉。 许是因为今天是喜事,她外头还套了个红色绣了金边的短比甲。 好巧,他今儿的腰带也是正红的。 穆川脸上露出笑意来,有点没控制住步伐,两步就走到了前头。 贾琏是不敢说话,他就是引路。宋氏原想笑的,只是被万夫人拉住了,她使了个挺玩味的眼神,贴在宋氏耳朵边小声道:“咱们一会儿笑个大的。” 穆川旁若无人站到了林黛玉身前,声音低沉,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克制:“今天过去,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林黛玉紧张得心咚咚跳,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穆川又道:“我看《大魏律》,若是你娘家人犯了诛九族的大罪,你是能逃过去的,因为你是我穆家人。” 林黛玉听是听见了,但完全没过脑子,下意识反驳道:“我也看了《大魏律》,也有案例,若是你家里有人犯了诛九族的大罪,我也是能逃过去的,因为流程还没走完,我还不算是穆家人。” “他们在说什么?”一旁的万夫人满脸的笑意,笑意里还有数不清的问号,“我怎么听见的都是《大魏律》跟诛九族?” 宋氏笑了一声:“他们在说《大魏律》是讲人情的……你别说,我也是头一次见这个场面。” 旁边稍微有人说话,林黛玉挣扎着反应了过来,她都不敢瞪她三哥,生怕两人视线对上。 林黛玉头一低再一偏,视线避过了占有两人位的高大的穆川:“几位请里边坐吧。” 眼见几人进了屋,贾琏松了口气,浑身都软了下来,几乎没什么仪态往前头院门口去了。 来之前老太太专门吩咐过,说是皇后娘娘说的,全程不用贾家人插手,所以他只能引路,别的一概不许做。 贾琏大概也明白,老太太肯定有其他的打算,但他顾不得别的了,他现在沉浸在荣国府要完的恐慌中,连腿都是软的。 虽然是陛下做媒,板上钉钉的婚事,但必要的程序也是不能少的。 两位媒人坐好便开始夸。夸完男方夸女方,里头又穿插着对男方家室的介绍。 虽然林黛玉都去过忠勇伯府了,但听人这么夸她三哥,不免也有些脸红,只是她余光偷偷往那边一瞄,却见她三哥神色如常,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不由得轻笑出声。 两位媒人都听见了。 万夫人便笑道:“想来忠勇伯这样的人品才华样貌家室,也不会有人不满意的。” 万夫人这边说着,宋氏给穆川使眼色:“庚书。” 穆川拿了庚书出来,也没打算叫人过手,自己站起来送过去了。 林黛玉下意识伸手,伸出去手又有点抖,庚书上写了她三哥的生辰,还有简单的家室等等,她一旦接过来,这婚约就正式成立了。 “黛玉?”见她似乎是在发呆,穆川小声叫了一声。 “啊?”林黛玉伸手几乎是抢过了庚书,那还算厚实的红信封拿在手里,她脸上浮现出两个小酒窝来。 “你不看看吗?”穆川问道,别的好说,这庚书上写的是他正经的生辰,二十五岁的那个。 生辰八字他爹娘不记得了,但钦天监有能人,能从他的面向跟运势等等推算出八字来,虽然穆川觉得这个八字可能也不太准。 “这有什么可看的?”林黛玉小声道,然后又凶巴巴地瞪他,声音更低了,“你坐回去,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穆川无奈,只得又老老实实坐回椅子上,反正庚书她收了。 最重要的一步完成,宋氏笑着递出了礼单,这次就是丫鬟来拿了。 “三十二样礼物,还有一对大雁。” 说实话,林黛玉接过礼单还是看了两眼的,虽然什么都没看进去,金啊银啊玉啊这等字,看着很是眼熟。花瓶、丝绸和摆件看着也不陌生,但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她暂时还没组合起来。 这时候被带进来给她过目的大雁忽然叫了一声,林黛玉被吓了一跳,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这大雁……”没人告诉她这大雁该怎么处理,她也不想去问人,反正有三哥。 收到黛玉求助的眼神,穆川反应很快:“养着就行,不能吃。” 反应稍慢半拍的两位媒人笑了起来。 一个说:“两人默契很好,婚后必是琴瑟和鸣、鹣鲽情深。” 第91章 林黛玉才得了克制她三哥的法子, 不免要试一试的,她想了想,便轻轻柔柔地说:“三哥, 我不喜欢吃大雁, 你别去猎大雁。” 穆川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便道:“给你做成甜口的?” 林黛玉一愣, 随即便笑了起来,三哥这样,她反而不紧张了,只是才得了这法子,也不好试得太过,免得三哥习惯了。 她一指椅子:“三哥你坐下,可还有什么要商量的?” 可惜,那温柔不过就一瞬间,穆川在她身边坐下:“别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总归成亲咱们两个都愿意, 陛下做媒, 更加不会出岔子。” 他又想了想:“下一步就是问名了, 你名字生辰我都知道, 只是不知道时辰,回头把咱们两个八字供起来, 男方那一份供到我家里祠堂, 女方那一份供去大佛堂,别的也没什么了。你真不看看庚书吗?” 穆川又问一句。 这话叫林黛玉有点破防, 完美的温柔形象有一瞬间出现了裂痕。只是她以为这是三哥又想戏弄她,便嗔叫了一声:“三哥。” 穆川叹气,无奈极了。他估摸着等他们走了,这庚书她是肯定得看的, 别难受到晚上睡不着才是。 林黛玉见穆川不提这茬,又道:“那木匣子你收好,是我亲手绣的。”虽然只有一半,但也是我的心意,就是三哥生日,得另寻东西给他了。 穆川起了好奇心,当场就想打开看看,林黛玉忙按住他:“现在别看,回头——她们又不敢笑话你,全冲着我来了。” “我帮你挡着。” 林黛玉瞪他一眼:“那还不是冲我来。” “那你松开我。”穆川视线下移,林黛玉这才发现自己手还在三哥手背上压着,她忙把手移开,又恢复了仪态端正的坐姿。 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叫人很是怀念,穆川便叹气道:“我手背出汗了。” 林黛玉脸上一烧,下意识就把掌心在裙子上蹭了蹭,哪里有出汗?又捉弄她。 三哥真讨厌。 “三哥倒是天赋异禀。”林黛玉眼睛弯了起来,脸上又有了两颗小酒窝,“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手背出汗的。” “那你想不想试试手背出汗呢?”穆川没安好心地问。 林黛玉嘴角也翘了起来,斜着眼睛看他:“不想。三哥,你去把两位夫人请回来,叫……媒人在外头等着算怎么回事儿?” 穆川便道:“这不是要商量事儿吗?上回你看得正院,还没取名字呢?你要我想,不是花团锦簇就是姹紫嫣红,还是你来想吧。”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其实这名字也挺好的,要么大俗要么大雅——” “你说我俗?”穆川凶恶地反问道。 林黛玉哪里怕他这个,又咯咯地笑了起来:“我这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无非就是四季或者五彩,还不如你呢。” 两人里头说笑,外头也不是一点都听不见的,宋氏给万夫人使了个眼色,万夫人笑道:“年轻人是这样的,一句正经事儿都不说。” 宋氏也笑:“原以为忠勇伯老实诚恳,原来跟姑娘一处是这样的。” 万夫人便大声咳了几声:“也不知道午饭哪里吃?” 媒人的午饭,肯定是穆川管的,但她们这么说,很明显就是催来着。 林黛玉瞪了穆川一眼:“赶紧去把人请回来。”说完她下意识又理了理鬓角。 穆川叹气:“你理头发做什么?这人家要笑话你,我可挡不住了。” “呸!还不快去。” 穆川一脸严肃出去,他这张脸真的就是极具迷惑性,就是方才听见他们说笑的万夫人跟宋氏,先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接着又把锅全推在了林黛玉身上。 毕竟方才只听见林姑娘的笑声,忠勇伯还是好好的。虽然没人逗,林姑娘也笑不起来,但这个可是忠勇伯啊。 说不定林姑娘就喜欢没事儿笑一笑呢? 万夫人笑道:“下一次再来便是问名了,估摸着大概是三月底四月初,钦天监算了几个吉日,到时候看哪天天气好便是哪天。” 林黛玉嗯了一声,穆川客气道:“两位辛苦了。过了端午,京里便热了起来,咱们六月就歇一歇。” 啊? 林黛玉不由得瞪圆了眼睛,两位媒人便又笑了。 她便又狠狠瞪了穆川一眼,但……心里也还是喜欢的。原先荣国府的人总说她淡淡的,猜不透她想什么,如今倒是全写在脸上了。 再闲聊两句,也就差不多了。 两位媒人起身,穆川也跟着起来,林黛玉送他们出了院子,回来先喝了两杯凉茶,心绪这才平静了些。 “把东西都抬去偏殿收拾好了。”林黛玉吩咐丫鬟,她自己伸手拿了庚书,“我来看看这个。”声音里还带着隐隐约约的笑意。 还是贾琏引路,一直到了荣国府前院。 宋氏客客气气跟穆川笑道:“既然是陛下做媒,皇后赐的婚,这边回了什么礼,我得回禀娘娘。” 事先皇帝私下跟穆川说过的,怕他不懂,要叫皇后的嫂子看一看荣国府都准备了什么东西。 况且人家这话还专门当着荣国府的面说,明显就是警告。那索性警告得彻底一点。 穆川便问贾琏:“可有纸笔一用?” 贾琏又去吩咐下人拿纸笔来,只是心中憋着委屈,她们竟是要当场清点东西。 怎么不见她清点忠勇伯的? 只是委屈归委屈,贾琏脸上什么都不敢显出来,不仅得好好陪着,还得笑着陪着:“是我们想得不周到,下回我叫他们准备两位礼单,好给娘娘过目。” 那边下人开始对照着礼单清点东西,新抄写的礼单也写得很是详细,不仅有个简笔画示意,还有材质大小,甚至还有个预估的价格,是要带回去给皇后看的。 穆川一边看着,他也是在土司的库房里历练过的,好东西见了不少,大概也能看出些端倪来。 除了一个首饰盒是新的,其余都是旧东西。 “两位夫人都是京城人士,我那边备下的宴席是鲁菜,是致膳楼的手艺,不知两位夫人还有什么喜欢的,我再叫人去准备。” “倒也没别的。”万夫人笑道,“致膳楼的菜很是不错,只是我听说平南镇擅长烤肉,想尝尝这个。” 穆川点头应了:“这个是常备的。” 宋氏想了想:“上回听清芙和清莲两个说,那边有酥油茶,不喝想得慌,喝了腻得慌,我想尝尝这个。” 穆川也应了,又劝道:“我叫他们给您准备些,您带回去喝,若是先尝了这个,怕是吃不下饭了。” 这边几人神色如常,越发显得贾琏尴尬了。 正说着话,穆川看见二门出来个丫鬟,还挺眼熟,正是雪雁。 雪雁快步走来,给几人行过礼,道:“大人,我们姑娘说有句话忘说了,想请您过去一趟。” 两位媒人又笑了起来,穆川哪里在乎这个?他神色如常点了点头:“我去去就回。” “不忙。”万夫人笑道,“你只管去说你的话,她们还得收拾一阵子呢。” 穆川往回去走了没多久,才到二门上,就见林黛玉一边等着他。 他笑道:“如今定了亲,你倒是会心疼我了,没叫我走太远。” 林黛玉扫了一眼她三哥的两条大长腿,心想真要撒丫子走,她跑都撵不上,只是这会儿顾不得许多,林黛玉问:“你庚书上的年纪,怎么小了两岁?” 虽然也能用虚岁打岔过去,但穆川还是说了实话:“我长得高大,十四岁就被抓去当兵了。只是不好宣扬,里头牵扯了许多人。” 一句话林黛玉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她又心疼又难过,红着眼睛叫了一声:“三哥。” “咳,其实也没什么,我十四岁就比——贾琏强壮不少了。” 那个可疑的停顿叫林黛玉笑了出来:“你没事儿还说贾宝玉。”她现在倒是能肆无忌惮的跟三哥说他名字了。 穆川还要说什么,但林黛玉不乐意了,毕竟一想两位媒人怎么说她,回头又怎么告诉皇后,等她再进宫等着的又是什么—— “你赶紧走吧,我要回去吃饭了。” 穆川叹气:“原先没成亲的时候,天天盼着我来,如今定了亲,怎么就开始嫌弃我了?” 语气很是哀怨,林黛玉被他逗笑了:“我哪里是嫌弃你呢?我现在也天天盼着你呢。” 穆川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林黛玉看着他的背影,又笑了两声,这才转身回去。 穆川回到前院,那边东西也都收拾好了,下来的程序,就是谢媒人的宴席,以及给媒人的谢礼。 贾琏送走这些人,就去了贾母屋里回话。 “回老太太,事情很是顺利,人也都送走了。” 贾琏知道贾母想知道的不是这个,但没办法,他心里有怨气。 他从苏州光银子就带了快两百万两,剩下还有些不好变卖的东西,都存在了老宅,慢慢的寻机会出手。 结果呢? 这才几年,就花得不剩什么了。 他当时就落下几万两,回来老太太还要说:“水至清则无鱼。你也该留些自己用,这次我不问你要,可你也要记得,你是要袭爵的,将来这些东西都是你的。” 结果钱全叫二房贪了去,他屋里那个看似精明,其实是个傻子的琏二奶奶,连自己的嫁妆都全填了进去。 然后家里那个万众宠爱的凤凰蛋,屁事不顶,还要占最多。 怡红院是他的,老太太院子里给他留了屋子,他还有外书房和内书房,比他的地方都大。 第92章 贾琏和王熙凤这对儿管家的夫妻, 生平头一次好好算了算荣国府的下人们贪了多少银子,然后得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巨额数字。 “这……”但想想也不是不可能,赖家那个花园子, 她还去看过, 除了比大观园小点,用得东西是一点不差。 这银子算出来, 贾琏看着王熙凤就全是嫌弃了:“别人说你精明,你倒真敢信?你一年才折腾出来几个银子?连名声都坏了,你看看二太太。” 贾琏焦虑得在屋里来回走动:“她那几家陪房管事,贪了多少银子?还有被老太太的人贪去的,公账上什么都没有,到时候分家,老太太的东西何人留给宝玉,她的人她带走,银子也就跟二房走了, 到时候给我剩下什么?” 王熙凤狡辩一句:“林之孝的女儿在我屋里。” “那才能有几个银子?够补你嫁妆的缺儿吗?” 只是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 贾琏一甩袖子:“我去找老爷!” 贾琏连贾母赏的蒸羊羔子都没吃, 就急匆匆去找了贾赦。 贾赦倒是正吃饭, 不仅有好菜还有好酒,旁边还有两个唱曲儿的。 “老爷。”贾琏行过礼坐下, 讪笑道, “中午还是少喝些酒吧,免得伤身。” 贾赦瞥了他一眼:“我不喝酒我做什么?那边成亲的事儿办妥了?” “已将人送走了。”贾琏回道, 他来找贾赦,也是凭着一股子怒气的,现在有点不敢。他爹这个人,做事是不太讲究的, 贾琏有点怕。 贾赦扫他一眼,吩咐:“给你们琏二爷添一副碗筷。” 丫鬟去拿东西,外头小厮来回报:“老爷,齐先生来了。” 齐明成是贾赦养的清客之一,在吃喝玩乐上很是有点子天赋,只是今儿进来却是一脸的惊慌:“老爷,我方才去账上支银子,那边帐房说,不叫老爷从公账上支银子了,还说以后我们这些人,包括老爷的丫鬟小厮,都不能用公账养着了。” “什么!”贾赦原本浑浊的眼神一瞬间亮了起来,他眉头一皱,又扫了贾琏一眼,对他的来意已经有了猜测,“我知道了。等我吃过饭再说。” 齐明成领命下去,贾琏忍不住了:“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他把方才跟王熙凤算的帐一说,哪知道贾赦没问这个,而是道,“你当年从林家,究竟带回来多少东西。” 贾琏犹豫一下,道:“一百八十三万两,另有些不好出手的东西,放在金陵老宅,也有三四十万两吧。” “怪不得。”贾赦冷笑,“我说要鸳鸯,老太太恨不得剐了我,谁不知道老宅子是鸳鸯家里人看着的。算账谁不能算,偏偏一个鸳鸯离不得。” 贾琏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只问:“老爷,这该如何是好?” 贾赦闭了闭眼睛,已经有了主意,或者说他早就有了主意,只是借这个机会才能说出来。 “你去找忠勇伯,就说当年从林家带了四百万两银子。” “啊!”贾琏惊道,“这掏空家底儿也凑不出来啊。” “没出息!他们都把荣国府掏空了,你还想着他们是亲戚?”贾赦骂了一句,“你是想他们手里拿着百万家产,只给你留上三五万两意思一下,还是他们一两不剩,你手里还有爵产?” 这其实并不难选。 贾琏一口酒闷了:“我下午就过去。” 贾赦嗯了一声:“还有你妹妹的亲事别忘了。不在我那外甥女儿出嫁之前把你妹妹嫁了,她可就嫁不出去喽。” 这下贾琏不犹豫了,孙绍祖至少表面上看着是个人,再怎么也不能比二房更坏了。 他妹妹跟二房都相处得好好的,总不能跟孙绍祖过不下去吧。 这里头还有忠勇伯的面子呢。 吃过午饭,两位媒人一个回家一个进宫。 宋氏还不曾行礼,就被宫女拉了起来,皇后问道:“事情可顺利?送了什么?单子拿来我看看。” “忠勇伯是真喜欢林姑娘。”宋氏一边笑,一边把礼单递了过去。 皇后应道:“那可不,据说很早就跟陛下提过了,生生等到现在,他也挺不容易的。” 只是这礼单打开,皇后扫了两眼,就道:“这礼寻常人家倒也罢了,可放林姑娘身上,太轻了些。” 一般稍微讲究的人家结婚,嫁妆至少要跟彩礼齐平,再讲究些,也能给到两倍。 而前头给的回礼,一般得是嫁妆的一成。 按照荣国府这么给,最后的嫁妆怕是只有二十万两。 好在皇后事先准备好了,她叫了女官来:“把前两日我拟的单子给荣国府送去,叫他们按照这个预备嫁妆。” 皇帝吩咐了,至少要两百万两的嫁妆,皇后呢,她跟贾元春是有些“交情”的,每次吩咐贾元春做事,她能做好八成就不容易了,所以皇后又加了两成。 两百四十万两。 所以不管荣国府今儿准备了什么东西,态度是好是坏,后头都得这么来。 “这样就行了。”皇后满意地笑了笑,“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都塞得满满的,我要她风风光光出嫁。” 荣国府离皇宫近,以前是有好处的,先皇跟太上皇宣人的时候,能及时进宫。 如今就只有坏处了,晚饭还没吃呢,女官就送单子来了:“娘娘吩咐,叫按照这个单子准备嫁妆。娘娘的意思,古董要两百年以上的才勉强能叫古董,低于两百年的,只能说是旧货。” 贾母震惊得都没回答。 但女官不会尴尬,她放下东西,又道:“我去看看林姑娘。” 贾母脸都没绷住,这女官说话也太不客气了,再怎么她也是国公夫人,该是有几分脸面的。 她一边叹气一边去拿单子,打开头一眼,她就觉得她是不是瞎了。 “黄金五万两?”贾母下的一把按在那礼单上,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有回过神来,“鸳鸯,你看看这上头写的是什么。” 鸳鸯接过单子,打开看了两眼,都不敢往下念。 那单子上不是象牙就是紫檀,不是黄金就是玉,纵然鸳鸯一直管着贾母的东西,见了不知道多少名贵的古玩玉器字画,看了这张礼单,也惊得快要不识字了。 “所以我没看错。”贾母幽幽地说,她闭了眼睛,一瞬间就好像老了十岁,“玉儿是真跟我生分了,她要帮着外人逼死她外祖一家上千口人不成?” “老太太。”鸳鸯忙跪了下来,“您别多想。林姑娘……林姑娘哪里知道这么些?她许是被人骗了。” 鸳鸯语无伦次的劝解着:“您上次也说忠勇伯是为了银子来的,兴许是他背后使的阴谋诡计。若是真问了林姑娘,那才是真生分了。” “可皇后娘娘给的单子,咱们还能怎么办?”贾母无力地问。 鸳鸯脑袋转得飞快,管他合不合理,先过去今儿这一遭:“嫁妆……嫁妆带走了还能拿回来!林姑娘私下给她表姐表妹些东西,孝敬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些礼,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贾母忽得睁开眼睛:“去把大老爷二老爷叫来。”二三十万两 ,她吩咐邢氏跟王氏也就罢了,两百万两,那必须叫两个儿子知道。 鸳鸯转身就走,又被贾母叫住:“慢些走!慌慌张张的让人看见,成什么样子!算了……等他们晚上来请安再说吧,不许叫人知道!” “是。”鸳鸯刻意放慢了脚步,缓缓地走出贾母屋里,又挤出一脸笑来,“传饭。” “忠勇伯啊忠勇伯……”贾母阴狠地叫着,“你这样狠毒,一点情面都不留,你必定过不好下半辈子!” “忠勇伯比宝二爷好!” “那可好太多了!” 早上守在路上的婆子们,尤其是看见忠勇伯的那些,借着晚饭的机会,正大肆宣扬忠勇伯的过人之处。 听见这话,前院的婆子不免生出些优越感来:“我们早就说了,你们还不信。” “这……你说他有宝二爷两个大,这谁能信?” “虽主子常说宝二爷还是个孩子……看了忠勇伯,再这么一比,别说孩子了,宝二爷才刚学会走路。” “高大威猛,看着也不像四十啊,撑死三十,还是官威加身。这么一算,他都是年轻有为。” “这谁敢叫他受委屈?谁敢叫林姑娘受委屈?他一拳过来,谁能挡住?” 说到兴奋处,几个婆子都笑了起来。 “家里都是忠勇伯做主,过去就管家,公公婆婆形同虚设,也不用立规矩。这——叫人好生嫉妒。” “你看看咱们家的珠大奶奶跟琏二奶奶,能选谁选宝二爷啊?自己不争气,没个差事不说,现在还被二老爷压着练字呢,前头珠大爷十四岁就中了秀才,宝二爷都快二十了,还在练字?而且上头婆婆和太婆婆都在,小姑子也不少,嫂子还是个寡妇,一个比一个事儿多。啧啧,林——” “宝姑娘?” 几个婆子忙住嘴,从大观园门房的窗户看过去,只见薛宝钗行色匆匆,像是去贾母屋里吃饭。 “别叫宝姑娘听见了吧?” “咳,怕什么?她年纪再大也是个没出嫁的姑娘,她得装听不见。” 这么一打岔,气氛倒是没方才热烈了,有个婆子叹道:“若是能陪嫁过去,那折寿十年我也愿意。” “哼,你做梦吧。你没看他今儿抬来的东西,棍子都弯了,我愿意折寿二十年。” “折寿二十年你今儿就该死了。” 婆子们又笑了起来。 “我听说……总归得出点银子,已有不少人去寻琏二奶奶打听消息了。” “也该叫你们琏二奶奶歇歇了。”贾母笑得很是温和,眼睛里却没多少笑意,只有算计。 第93章 贾琏在北营对面的酒楼歇了一晚, 第二天才往回赶。 穆川这会儿已经进宫了,总归还是一句话,只要皇帝知道, 这就不算什么事儿。 “陛下!荣国府想害我。” 皇帝问完就笑了:“乔岳啊乔岳。前头朕叫太监跟锦衣卫去查探荣国府的家产, 你也听过几次的,朕问你, 锦衣卫说荣国府有多少家产?” 糟糕,想岔了,但这也不是件坏事。 只是荣国府要骗他,虽然方向不同,但还真的骗过了他—— 荣国府真该死啊! 皇帝又笑:“锦衣卫都查好了,若是夺爵,荣国府至少还能有两百二十万两,若是抄家,大概能超出两百五十万两。” 锦衣卫的丰功伟绩, 穆川也是知道不少的, 况且还有李承武呢, 他虽然是挂了个虚衔, 但也能打听出来些锦衣卫的小秘密。 总之锦衣卫说是两百五十万两,那就算把荣国府拆了卖砖头, 也不会超过两百六十万两。 “陛下。”穆川声音有点闷, “如此看来,荣国府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过就两房,还没分家就先开始内斗了。” 皇帝被他的爱卿前后说过几次林姑娘如何如何,如今已经有条件反射了。 “你放心,你那未来的夫人肯定不是从荣国府出嫁的。朕都给你安排好。” 虽然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但陛下还真是个好皇帝啊。 “陛下英明神武,臣愿为陛下分忧解难。” 皇帝忽然一声叹:“四王八公劳苦功高,当年随着太祖皇帝第一个杀进京城,奠定我大魏的不朽功业,但几代下来,他们已成了我大魏的沉疴旧疾,朕……” 穆川重复了一遍:“臣愿为陛下分忧解难!” 穆川这个长相神态,沉着坚定的语气,不仅加强了他话语的可信度,再配上他健壮的身材,没有一个皇帝能忍住的。 “乔岳!”皇帝从书桌后绕了出来,踮起脚尖拍了拍他肩膀,“京营五大营,虽然中营官兵最多,但朕最相信的还是你。齐文峰已经做了十年的中营大将军。” 皇帝特意点名这个十年就很值得玩味。 不够忠心是做不了京营大将军的,但十年下来,这位齐将军八成是跟四王八公发展了一些私下的关系,所以皇帝怕的是他走漏风声。 “齐将军随态度有些傲慢,但臣观他忠心耿耿,不似作伪。”穆川立即便道。 皇帝笑了两声,却见他的乔岳忽然一愣,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陛下。”穆川恍然大悟道,“前些日子,臣去见林姑娘,听林姑娘的意思,荣国府想要做个中人,要臣跟东安郡王连宗,说能帮臣提一提出身,还说可以叫臣跟这一辈的东安郡王后人以兄弟相称。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皇帝气得脸都红了,连着怒道三个好:“朕倒是小瞧他们了!乔岳没答应?可又为何不跟朕说?” “这有什么可答应的?臣又不是没祖宗,过年第一炷香都是臣爹上的,祭祖臣家里排第一位的,臣还单开了族谱呢。只是臣想着要是现在说出来,就是把林姑娘加在中间了,等她嫁过来,臣才要叫他们好看。” 皇帝倒也不是不信他,这明摆了就是乔岳没把他们当回事儿,觉得是侮辱他。只不过刚才气急,才有些口不择言。 “很好。那东安郡王家里连宅子都养不起了,也没有上朝的资格,乔岳什么身份,不要与这些破落户混在一起。” 皇帝肯定是要处置四王八公这一批人的,只是成事之前却不好说太多,他换了个话题:“北黎的质子快要来了。” 穆川想了想,北黎人的名字实在是拗口:“可是花阿赞土司的儿子,叫……搓格那的?” 皇帝点头道:“的确是此人。礼部跟鸿胪寺已经出了流程,到时候你跟着去看一看。” 这很明显就是要给点下马威,穆川狞笑着掰了掰手指:“陛下放心,臣一定叫他们乖乖的。” “乔岳倒是会吓人。”皇帝失笑:“此人要在京里长住了,还要给他寻一个合适的夫人,只是这夫人兹事体大,要能拿得住人,还得有主意,人也得厉害,乔岳在北黎多年,也帮着参详参详。” 穆川想了想:“臣是觉得不用太着急,等人到了先看看再说,总归是得寻个他喜欢的,况且还有陪嫁可用。实在不行……” 他压低声音:“叫搓格那死在京城,让他夫人带着孩子回去,陛下出兵保护他们。” 出兵是肯定要出兵的,但没了搓格那事情就没那么容易了。 皇帝沉思片刻:“这是下下策,不过都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先看看搓格那再说。这既然是花阿赞最不得宠的儿子,朕想他也是有怨气的。” 商量完正事,穆川便出宫了,皇帝想了想,搓格那这个人选,是乔岳提出来的,如今人老老实实马上就到,也该给乔岳些奖赏。 皇帝吩咐太监去准备东西,又叫白忠去北营,顺便还有几句当皇帝的不方便跟臣子说的话要吩咐他。 穆川回到北营,先去寻了钟军来。 “咱们上回说的京营大比武,好像又有点别的用途了。”穆川笑道,“陛下应该是怕别的大营走漏风声,四王八公这活儿要落在我手里了。” 钟军先笑嘻嘻说了声:“恭喜三叔。抄家是最好的活儿了。” 接着继续道:“既然三叔这么说,那我这计划也得改改,原本只是大比武,如今我得暗示陛下要练兵了。京营许多年不曾见血,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看他这跃跃欲试的样子,穆川便叹气:“可惜距离端午还有一个多月,我得先一举夺魁才是。” 钟军很是隐晦的翻了个白眼:“三叔不夺魁谁夺魁?三叔放心,你要是拿不了第一,我把龙舟吃了。” 两人正说笑,白忠带着东西来了。 钟军从营房后头出去,手下带着白忠进来。 穆川一拱手:“白公公。” 白忠以三十不到的“稚龄”笑出了皱纹:“有些日子没跟大人好好说话了。” 这意思不是很明显了吗?穆川请他坐下,又吩咐手下去准备酒席:“今儿时间宽裕,公公吃了饭再回去。” “这是陛下给大人的赏赐。”白忠先说了正经事儿,又闲聊两句,恭喜过穆川要成亲之后,酒席也就上来了。 两杯酒下肚,白忠借着酒劲儿开始了,毕竟皇帝要他告诉穆川的话,有点过于体己了,他要找个借口才好说出来。 “大人,京里的这些勋贵,大概该有多少家产,陛下都是有数的。” 说完白忠就觉得这个开头不太好,听着倒像是警告忠勇伯似的。 “咳,荣国府那样是肯定不行的。”白忠也顾不得装醉了,“您算算荣国府这些年花了多少银子?他们太奢靡又爱显摆,还要给陛下示威,陛下不处置他们处置谁?” 穆川让酒让菜,只管听着。他大概也明白这话是皇帝吩咐的。 不然一个太监,来送赏赐的,不着急回宫,要留下来吃饭还得有酒,他疯了吗? “您是陛下宠臣,又是才封了爵,这几年肯定是要积累些财富的,有了余钱,多置办些田地宅院商铺等等,这才是家族长治久安的根本。什么排场体面金银玉器等等,有就行了,不必过于重视。” 穆川冲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说的却是:“多谢公公教我。” 看他这动作就知道他听懂了,白忠松了口气,笑道:“另就是家族里的子弟,别都养着,那就养废了,能寻个差事还是要有个差事的。” 说完这个,白忠又讲了些京里有名的几位王爷家里有多少下人、多少田地,宫里皇子公主又有多少人服侍。 总之不算穆川私下的家产,他明面上的东西距离白忠的提示还有段距离。 另就是反面教材荣国府,像贾宝玉那样一个人有四十多下人伺候,搁宫里也是很炸裂的。 还有荣国府的一千多下人,若是再加上隔壁马上就要不存在的宁国府,整个贾家的下人怕是快赶上皇宫了,这在京里也是绝无仅有的。 穆川不由得叹了口气:“他们怎么敢的?” 白忠跟着摊了摊手:“别说大人了,我也想知道。他们怎么敢的?” 借着出门办事儿,贾琏在外头躲了一天清净才回去。 他一进门就看见王熙凤一脸病容,头上还带着抹额,头发乱糟糟的也没梳,首饰一件都没带,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贾琏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王熙凤睁开眼睛,看见这眼神,贾琏不担心了,这是装病。 王熙凤诶呦一声,语气里憋着坏笑:“要乱了,二爷小心些吧,老太太一日三次的派人来找你——” 话还没说完呢,外屋就传来平儿的声音:“老太太屋里来人了,说是瞧见二爷回来了,叫二爷过去一趟。” 王熙凤冷笑一声:“我说什么?” 贾琏一脸焦急,忙问:“究竟怎么了?你难道一点风声都没打听出来?鸳鸯呢?” “鸳鸯八成是知道的,只是她没说。”王熙凤若有所思道,“昨儿晚上老太太留了大老爷跟二老爷说话,只是不到一盅茶的功夫就叫人出来了,我估摸着是要等你回来才说。” “这能有什么事儿?” 王熙凤冷笑:“还能为什么,林妹妹的嫁妆呗。昨儿宫里还来人了,去跟老太太说了什么,你也见了,她们当着你的面清点东西,肯定是不满意。” 王熙凤睁开眼睛,轻蔑地扫了一眼贾琏:“你动作快些吧,别叫大老爷二老爷等你,到时候不是你的错,你也得挨板子。” 贾琏慌得不行,索性也不洗漱,就这么脏着过去了。 第94章 林黛玉一上午看了五家下人, 最多的一家三十二口,最少的一家只有兄妹两个,还是这几年才买的, 哥哥二十, 妹妹十七。 贾母又教她的宝贝外孙女儿:“你得带几个年纪差不多能婚配的。忠勇伯身边不可能没有丫鬟,若是谁起了坏心思, 你就把她配小子。还有忠勇伯府里的管事,管事年纪肯定都大了,但他们有儿子,你把丫鬟嫁过去,这管事也就向着你了。” 林黛玉完全没走心,她听她三哥说过几次的,忠勇伯府多是长工契,严格来说是雇工,并不算是卖身。子女也都是平民, 不算在奴籍里的。 至于管事们, 多半都是立了功有官职在身的, 上回贾宝玉去, 教他基本功的护卫,也是个锦衣卫千户。 只是看外祖母的样子, 她并不知道这些。也难怪, 贾宝玉于仕途经济是一窍不通,正五品的官儿在忠勇伯府当侍卫意味着什么, 他听见也就仅仅是听见。 可这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林黛玉只嗯嗯地点头,又道:“晴雯我使得很好,我要带她走。我听说她只有一兄一嫂, 到时候也跟着走吧。” 贾母早有预料,当即便慈爱地笑着:“正是,京里也寻不到几个像晴雯手艺这么好的绣娘,你带去也叫忠勇伯府看看什么是底蕴。” 可晴雯并不是荣国府的底蕴,这是赖嬷嬷买来的丫鬟。她能有这样的手艺,全靠她天赋惊人,自己努力。 况且忠勇伯府的人,手艺哪里会差呢? 一早上慢悠悠地看了五家,每家贾母都有话说,都有东西要指点。 到了中午,一院子人也就看了十之一二,看着下头那些期盼又焦急的眼神,贾母满意了。 她先站起身来,笑道:“今儿也就差不多了,等有空再看吧。” 这一有空,就空了好几天。 林黛玉跟宋姑娘去游湖,又进了次宫,还自己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接连两天又在下雨,十天下来,也就看了两次。 “老太太还真是……”王熙凤眯着眼睛,半晌也没憋出个好词来,“她都是老祖宗了,连这点银子也要跟我们抢。还要拉着林妹妹出来做挡箭牌,她可真行。” 谁说不是呢? 本来荣国府就不安宁,二老爷罢官,宫里娘娘禁足,隔壁那么大一个宁国府被皇帝收回去,闹得人心惶惶。 贾母再来这么一手,更让人觉得风雨飘摇,那岂不是更乱了? “老太太……”平儿犹豫了一下,“她总不能是希望荣国府更乱吧?” 王熙凤一听这话愣住了,她忽得笑了几声,语气里带了几分怨恨:“她保不齐还真这样想。银子都在下人手里捏着,上回鸳鸯也说了,老太太手里也就剩下大概三十万两的东西,咱们想要银子,她也想要。可给了林妹妹陪嫁,剩下的哪里够分?” 平儿凑过去,轻轻给王熙凤揉着太阳穴:“二奶奶,先别想别的,先把咱们的嫁妆要回来再说。” 王熙凤闭着眼睛想了很久,道:“一会儿叫小红来,我不好直接去见林之孝家的,得叫她传话了。再去看看有没有今年新得的茶,林妹妹喜欢淡茶,我去找她得有个由头。” “再去把尤二姐接回来。” 听见这话,平儿都慌了:“何必呢?叫她做个外室不正好?接进来她就有了名分,她又才丢了孩子,心里 肯定是有恨的。” “我要的就是她的恨,咱们院子里得乱起来,我才能躲过外头那些事儿。” 平儿叹了口气:“那你别去了,我带人去接吧。” 王熙凤又道:“还有善姐,还叫她伺候尤二姐。” 善姐上回被王熙凤踢在嘴上,肉烂了不说,还掉了两颗牙,如今还没长好,话都说不利落,那张脸看着也吓人。 只是既然她说了就要尤二姐闹,而且荣国府的气氛也一日比一日奇怪,平儿也觉得躲开些好,当下点了人手出去了。 等丫鬟拿了茶叶来,王熙凤带上东西往林黛玉处去了。 林黛玉刚写完今日份的字帖,正在看穆川的功课。 “的确是有进步,没糊弄我。”林黛玉嘴角翘了起来,她叫了雪雁过来,吩咐道,“一会儿叫人去吴越会馆点个油焖春笋送来。” 雪雁出去吩咐人,门口小丫鬟过来道:“琏二奶奶来了。” 林黛玉去了明间,就见王熙凤笑眯眯地看着她:“几日没见你了,竟是长高了些?” “若是真几日就能长高,那到好了。”林黛玉原先对自己身高挺满意的,可跟穆川出去两次,走在他身边,抬头看不见脸,跟在他身后,抬头也只勉强能看见脖子。 只有把头昂起来,才能看见他脸上表情。 虽然三哥表情也不难猜,但她要是能再长高些就好了。 王熙凤本就是个寒暄,也没往下继续,她把手里茶叶递过去:“才得的新茶,说是玉泉山的泉水灌的,我猜这就是个噱头,不过这茶喝着清香,微苦回甘,我便给你送些来。” “叫丫鬟来便是,外头……这会儿又飘起雨点了。”林黛玉扫了一眼窗外,天色不算暗,但春天就是这样,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 王熙凤笑了几声:“咳,茶叶是个由头,有几句话想跟你说。……怕是不日就要问名了吧?” 林黛玉心里是挺盼着成亲的,但从小受的教育,女子说盼着出嫁,总是用些不识好歹的。 她头一低,轻声道:“上回进宫,娘娘说定了三月二十五。” “也没几日了。”王熙凤心里哼笑一声,老祖宗还真是用了就丢,这事儿她竟然不知道。 她原本就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也没再继续寒暄,便直接道:“看你这两日正挑人,我管了这许多年的家,挑人没人比我在行了。不过毕竟是你出嫁,挑人也得合你眼缘。我只说,你听听,能用就用,不用就当解闷了。” 林黛玉稍稍坐直了身子:“凤姐姐只管说。” “别挑太老的,尤其是几代的家生子,他们作威作福惯了的,去了忠勇伯府难免要拿大,你才嫁进去,还没站稳脚跟呢,别为了这种事情跟忠勇伯起冲突。” 她跟外祖母说得不一样,虽然林黛玉也知道两边各有各的打算,但至少凤姐姐说的明显对她更好。 “凤姐姐说的是。”林黛玉说着又笑了起来,“只是忠勇伯府那地方,我猜他们只要亲眼见了,哪里还敢拿大呢?” 王熙凤知道林黛玉去过好几次忠勇伯府了,听她这么说,便也跟着笑了起来,她的确是想给老太太找点麻烦,但也没想着要挖坑给林妹妹跳。 “再下来就是别找家里有奶妈的。荣国府的规矩与别处不同,谁家都没有把奶妈当主子供奉的。要找这些人,去了忠勇伯府她们必要摆谱。” 林黛玉又笑了两声,她如今放得开了,便问道:“当初这规矩是怎么来的?” 王熙凤笑了几声:“我也不知道,咱们两个前后脚进荣国府,也没差了两年,你不知道的事情,我如何知道?” “还有呢?”林黛玉让了让点心。 “别的也没什么了。”王熙凤道:“别挑家里人口太多的,真造起反来,到时候阳奉阴违,你就无人可用了。” 虽然王熙凤是笑着说的,但偶尔的凌厉,叫林黛玉听得心酸。 这三条是什么?是她管家多年的血泪史。 “我知道了。”林黛玉笑道,她起身从博古架上拿了个小小的花梨木的匣子来,“这是忠勇伯给的藏红花,凤姐姐该是知道这药的,我偶尔喝一喝,挺好的。” “这……”王熙凤都有点不敢接,如果说她送的茶叶是铜板,这藏红花就是黄金了。 “我也吃不完,平白放坏了多可惜。” 王熙凤也就不再推辞了:“这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我如今虽然不管家,但也还是能办两件事儿的,有什么你只管吩咐。”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那我就记住了。” 说完话,林黛玉送王熙凤出来,王熙凤笑道:“下雨呢,你别脏了鞋子。” “那我就不送了。”林黛玉转身回去。 王熙凤走过大观楼,很是犹豫了一阵子,她在想要不要回去告诉林妹妹,早先王夫人给她配药,人参养荣丸里的人参掺假了。 不然哪儿有人天天吃着人参,精神头越来越不好,身子骨也越来越不好的? 不过王熙凤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这事儿其实是她猜的。 那阵子二太太总说她不认得人参,别人兴许信了,可两人都是王家出来的,不认识人参? 那会儿王熙凤就猜她这位佛口蛇心的姑妈要害什么人了。 老太太自己有人参,要人参配药,而且经常吃的,也就林妹妹一个。 可如今再说也没必要了,她马上就出嫁,将来跟二太太也再无交集。 最重要的,是说了这个,又该怎么解释她早就知道?我猜的这三个字,不太说得出口。 王熙凤犹豫片刻,还是回去了。 她前脚刚走,那边草丛里又钻出个人来,正是紫鹃。 紫鹃一直记着袭人跟她说的话,雪雁对姑娘有怨气,她得来求姑娘让她回去,不为别的,身边没个忠心的丫鬟不行。 可也不知道怎么,往日看园子全然不走心的婆子们,如今恨不得再长出两只眼睛盯着正院。 紫鹃天天出来,竟是没找到机会。 好容易这两天下雨,琏二奶奶又来了,她寻了个机会,一路躲在树后,藏在草丛里,虽然弄得自己无比狼狈,好歹是进来了。 第95章 “此事该是由老爷太太跟祖母做主的。”贾宝玉低着头, 唯唯诺诺地应着,“况且还是读书的时候,我并不敢分心。” 贾政冷笑一声:“你倒还有几分见识。还不快回去读书!” 贾宝玉也不敢抬头, 忙又坐去书桌前。总算是不用对着老爷, 他心里也轻松了几分,只是这阵子的功课是抄书, 走不走神的也看不出来,等书抄完怕是又要写文章,到时候又该如何应付? 贾宝玉的外表是很能唬住人的,况且正如他说,抄书看不出来走神,贾政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回来也有几个月了,罢官带来的羞于见人也好了些,贾政出来院子,吩咐茗烟道:“好生伺候着, 该上茶点就上茶点, 别叫他渴了饿了。” 茗烟应了声是, 看着贾政走了, 这才又回去书房,笑道:“二爷, 老爷走了, 我瞧着是詹光那老货来请的,我零星听了几句, 是他们几个门客备了酒席请老爷吃酒,晚上兴许就不回来了,二爷也歇歇,松快松快。” 贾宝玉把笔一扔, 扔出去又要去捞,只是前头是泄愤,力气还挺大,毛笔弹了两下,掉到了桌子下头。贾宝玉瞪了茗烟一眼:“如何松快?一个时辰能抄几页书,老爷心里有数,明儿来看功课不够,我把你供出去?” 茗烟讪笑两声,爬在桌子下头给他把笔捡了出来,又拿布给他擦了桌子,但要说怕,他也是不怕贾宝玉的:“二爷,我外头伺候着。” 等茗烟出去,贾宝玉往椅子上一靠,脚搭在了桌面上。 他有点不想去老太太处吃晚饭。 ……从去年忠勇伯来,林妹妹就不跟他好了。 她们全都知道,只瞒着他一个。 想起那些人的笑声,贾宝玉又有点想犯痴病的意思,只是一想起老爷,他就不敢了。 老太太跟太太会哄着他,可老爷是真敢下板子的。 “袭人!袭人!”贾宝玉大声地叫着,横竖老爷不在,他也就只能这么发泄一下了。 袭人忙跑了过来:“二爷别这么喊,仔细伤了嗓子。” “你去跟老太太说一声,就说……我功课到要紧处,离不开,今儿就不过去吃晚饭了,明儿再去老太太请安。” 袭人絮絮叨叨的又想劝,被贾宝玉瞪了一眼又厉喝一句:“还不快去!”她也只能出来。 只是贾母如今看她不顺眼,袭人便又叫了麝月来:“二爷晚上在外院吃,我这儿手里有活儿,你去说一声。” 麝月去是去了,但心里不太痛快,以前倒也罢了,一屋子的小丫鬟等着跑腿,如今外头跟着伺候的就她们两个,袭人还拿大呢。 若是平常也罢了,这等肯定没打赏的差事,全推到她头上。 麝月本就长得忠厚老实,索性装了个傻。 贾母问:“怎么就不来吃晚饭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麝月摇头:“我不曾见到二爷,是袭人姐姐吩咐的。她说她忙,走不开。” 贾母冷笑一声,头没动,但眼睛往王夫人身上绕了三圈,这才说话:“可见不能给丫鬟体面,稍好些,她们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下去吧。” 屋里没人说话,少了贾宝玉这个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还能笑得天真无邪的,晚饭也稍显沉默,吃过饭,大家很快就散了。 三春相伴而行,只是进了大观园的大门,远远的就能看见大观楼。 探春忽然叹了一声:“也不知道林姐姐还能住多久。” 迎春才听司棋说,那边给她寻了亲事,据说连聘礼都收了,可三书六礼……哪有先收聘礼的呢?也不叫她准备针线当回礼,大雁更是一只都没见到。 这分明就是不打算按照三书六礼走了。 从小一起长大,我哪里都不如她,迎春头一偏,身子一侧,故意不去看大观楼:“你若想再看看,那我先回去了?” 毕竟如今她一起玩的,不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儿,就是这个侯那个伯的女儿,又或者某大人的千金。 惜春虽然没说话,但跟上了迎春的脚步,明显也是不想继续这话题的意思。 探春无奈,她自己一个人去,她也怕没话说,便跟着一起走了,但还是要再说一句:“她要准备出门的东西,怕是没空理咱们。” 天色渐晚,贾宝玉又焦虑起来。 他现在每天做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他自己愿意的,他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原先积累的那些话本外传,也全叫林妹妹烧了,他每日睡前,也只有四书五经可看,连本游记都没有。 袭人端了热水来给他洗漱,又道:“我去吩咐晚饭,听她们说赵姨娘叫准备好饭菜,用的老爷的份例,想必老爷晚上是歇在赵姨娘处的,今儿应该不会再来检查功课了。” 贾宝玉长舒一口气:“若是这样……可惜只有一晚上。” 他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小厮的声音:“老爷仔细路,这边走。” 贾宝玉忙站了起来,脚也顾不得擦,往鞋里一蹭就出来了,正好跟贾政打了个照面。 贾政一身的酒气,张嘴也是难闻的味道:“嗯,早点睡好,明日早点起来念书,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一生之计在于勤,你正是要好好读书的时候。” 贾宝玉前头十几年闻得都是花香是脂粉香,是女孩子身上的体香,哪里受得了这个味道? 他不由自主往后一步,稍稍躲开了些:“老爷说得是。” “你这两日读书甚是辛苦,明日歇息半日,下午再读书吧。” 贾宝玉脸上欣喜若狂的,忙又把头低下:“外头天黑,老爷路上小心。” 贾政喝到微醺,没醉但是有点迷糊,他摆了摆手,毫不在意:“行了,你歇着去吧,我哪里到叫你扶的年纪?” 贾政往后院去,贾宝玉长出一口气,老爷去做什么,明儿早上为什么要歇息,他又不是雏儿,他如何不知道?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贾宝玉憋屈得要死,拉着袭人就要往床上去。他如今就只能靠这个发泄了,偏老爷又不常往后院去。 “门没关,水还没倒。”袭人稍躲开些。 贾宝玉哼了一声,松开手:“你快些。” 贾政到了赵姨娘屋里,赵姨娘闻见他一身酒气,埋怨道:“老爷年纪也不轻了,如何喝这么些酒?” 她一边说一边把桌上酒壶扯了下去,又喊丫鬟:“叫熬上醒酒汤,再调些蜂蜜水来。” 贾政往桌边一坐,挑挑拣拣几筷子吃了,又笑道:“下午被他们灌了许多酒,菜没吃多少,还真有些饿了,再给我盛碗饭来。” 赵姨娘如何不知道这是心情烦躁喝的闷酒,但除非缺心眼才会拆穿这个,她只心疼道:“他们是一点不在意老爷身子。” 一边说,她一边亲自动手伺候贾政吃饭。 蜂蜜水下肚头就不疼了,醒酒汤下去,人也没那么迷糊了。 贾政顿时想起方才贾宝玉那嫌弃的眼神来。 “逆子!竟嫌弃起老子来了。”贾政一拍桌子,震得盘子都哐当响。 这说的肯定不是环儿,那还有谁呢? 赵姨娘心想小机会也是机会,便劝道:“老爷别太生气了,宝玉……许是娇惯了些。” “混账东西!他都多大了,还娇惯?” 若是平常倒也罢了,可贾政才喝了酒,人虽然没那么不舒服,但酒精的影响还在。 况且他才被罢官,正是敏感自卑的时候,如今连儿子都嫌弃他,这谁能忍? 贾政忽得站起身来,“我去看看他。” 赵姨娘虚假地拦了一下,说的全都是怂恿的话:“天黑了”、“二爷怕是也歇了”、“明日再说也是一样的”、“现在去不方便”。 贾政直接推开人,自己提着灯笼就走了。 赵姨娘笑了两声,也没收拾东西,揉了揉脸,把笑意揉下去,换了一脸凄苦的表情等着。 若是老爷还回来,见了是必定要心疼的,若是他不回来,也就是枯坐半日而已。 贾政一路到了前院,直奔勤苦斋而来。 贾宝玉这会儿正靠在袭人怀里,抱着人温存呢。 天虽然黑了,但还没到就寝的时辰,院子门闭着但是没关,况且院子就几个人伺候,连吃饭都没法正点儿吃,哪儿还有人看门呢。 贾政一路到了最里头的屋子,听见里头颠鸾倒凤银词秽语,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 贾政听了几句就听不下去了。 这逆子嘴里不但说出来林妹妹宝姐姐,还有云妹妹宝琴妹妹等等,还有好些个丫鬟。 贾政好几十岁的人了,妻妾都有,通房丫鬟也不在少数,还从来没在欢好的时候念叨别人的名字。 贾政生怕自己也从这逆子嘴里出来,一脚踢在门上,哐当一声巨响,门被他踹开了。 里头两声闷闷的惊呼,贾政也没再往里走,只在门口大喊:“给我滚出来——” “衣服穿好了再滚出来!” 不多时,贾宝玉跑了出来,这样着急,衣服自然是没穿好的,勉强裹身而已,一条裤腿还在下头踩着,一走一绊过来,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贾政面前。 贾政看见他就是一肚子的气。 “我下午问你可有中意的丫鬟,你是怎么答的!” 贾宝玉并不敢说话。 “阳奉阴违!表里不一!”跟你太太一样。 贾政一脚踢了过去,踢的不仅是贾宝玉,还带着对王夫人的怨气。只是毕竟是亲儿子,贾政起脚还是稍稍压了压,没踢在头上。 第96章 贾政发怒, 院子里没人敢说话,只有啪啪啪的板子声,和王夫人的哭声, 以及贾宝玉的呜咽。 赵姨娘虽然还跪着, 但也不哭了,毕竟不笑出来已经很是难得了。 王夫人心里数着数, 打过二十下,她便哭 诉道:“宝玉千般不好,毕竟是老爷的亲生儿子,虎毒尚且不食子,老爷绕了他这一次,他记住了。” “他记住了?”王夫人一劝,贾政打得越发狠了,贾宝玉疼得两脚乱瞪,贾政怒道, “他若记住了, 他就不能挨第二顿打!” “老爷也想想老太太——” 王夫人这一提醒, 她的陪房吴兴家的就想去请贾母。 只是满院子人都立着不动, 她一抬脚,贾政立即瞧见了。 “谁敢去!” 这一下打得有点狠, 贾宝玉又是一声哭。 “天都黑了, 你去找老太太?若是她着急出来,没看清路摔一跤怎么办?” 院子里没人敢说话, 王夫人的哭声越发的大了。 听着她的哭声,贾政越发的生气。他的官儿是为什么丢的? 周瑞霸占别人田地。 荣国府是少了他们的吃,还是短了他们的穿?一个个过得比小官都要体面,却还要无端生事。 “若不是——”你守过孝, 我真想休了你! 王夫人也听见了,若不是什么?老爷想说什么?她狠狠瞪了赵姨娘一眼,若不是她告状,老爷怎么会想起打宝玉来! 贾政又打了二三十棍,打人发力要从脚开始的,这么打下去,他只觉得脚踝处越来越疼,似乎也肿了起来,再鞋子里涨成一团。 贾政知道不能再往下打了,但毕竟没打过瘾,心有不甘,他用力举起板子,狠狠地打了下去。 “啊——”贾宝玉一声闷呼,连声音都低了三分。 王夫人吓得扑在贾宝玉身上:“老爷、老爷!不能再打了。” 她这一扑,把贾政撞了一下,贾政才懈力,脚又扭了,重心全在一只脚上压着,一撞之下,贾政也倒了。 一边赵姨娘早就形成了本能,忙垫了过去。 贾政倒是没摔下来,他眉头一皱,只觉得哭花了脸的赵姨娘分外可爱,他柔声道:“去拿些药酒来,脚腕扭了。” “还不快扶老爷起来!”赵姨娘一边喊一边又吩咐:“把老爷抬去外书房,再请个治跌打损伤的大夫来。” 贾政便不说话了。 王夫人本就不是个有急智的人,况且刚才又一心想着别把儿子打坏了,反应就比赵姨娘慢了一拍。 那边贾政都站起来了,王夫人才问出口:“老爷可好?” 贾政冷笑两声,没搭理她,扶着赵姨娘就要上轿椅。 赵姨娘当着老太太的面都敢说“哥儿不中用了”,更何况贾政也在,她怕什么? “太太快别光顾着哭了,你看宝二爷能动能哭的,哪里就打坏了呢?老爷心里有数,太太收收泪,赶紧叫人把宝二爷扶进去吧,别回头着凉了。” 这话绵里藏针的,讽刺意味十足,王夫人变了脸色,但当着贾政也不敢说什么,只吩咐:“你好好伺候老爷。” 赵姨娘陪着贾政去了前院,又等大夫来处置。 这边王夫人差人把宝玉扶进她屋里趴下,也给上了些药,又吩咐找大夫。 等她坐下来,便又想起袭人来,王夫人眯起眼睛来,声音阴冷:“去把袭人给我带来。” 吴兴家的忙带人去找袭人。 袭人被关在前院,吴兴家的说太太要见她,看守的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门一打开,吴兴家的一看见她那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的模样,就知道怎么了。 她冷笑两声:“太太要见你,跟我走吧。” 袭人被卖进贾家十几年,什么时候都是体体面面的,她缩了一下:“妈妈许我去稍微洗洗,这模样见太太怕是大不敬。” 吴兴家的哪里肯? 这事儿总得有个罪魁祸首,不能叫太太跟老爷别扭,况且老爷回来,赵姨娘也就不能任人拿捏了,而且本就是这心大了的丫鬟勾引二爷。 “你想叫太太等你?”吴兴家的反问。 袭人急得红了眼圈,直冒冷汗,哪样她都不敢。 就这么脏着去见太太,她死路一条;叫太太等她洗漱,她依旧是死路一条。 一瞬间,袭人万念俱灰,如行尸走肉一般,两腿拖着自己,跟在了吴兴家的身后。 到了王夫人屋里,袭人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只是这一跪,她就看见贾宝玉正趴在王夫人身后的罗汉床上。 王夫人孩子都生了三个,一看袭人的模样,就知道她跟宝玉好过了,王夫人气得闭了眼睛,只觉得天旋地转,又蹭得一声站了起来,就这么晕着,两步跨到袭人面前,一巴掌扇了过去。 “不要脸的小娼妇,我叫你看着宝玉,你就是这么看的!” 袭人被这一巴掌扇得撅了过去,趴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吴兴家的上前踢了她一脚:“还不跪好!” 袭人又挣扎着跪了起来,一句不敢分辨,只余光偷偷看着贾宝玉。 王夫人又是一巴掌扇了过来:“我只当你是个好的,没想你才是要害死我的那个!你心是黑的!我只恨自己当初被你骗了。” 袭人两边脸都肿了,可她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她只盼着宝二爷能为她说句话。 然后她就看见她的宝二爷一脸的不忍心,微微偏头,原本脸是侧着的,现在则把脸闷在了枕头里。 宝二爷的确是心善,不忍心看这些,袭人整个人都凉了:“太太要打要杀,我都认了。” 王夫人冷笑两声:“你愚弄我,你还坏了我儿,打你杀你?我们荣国府这样的人家,讲的就是一个宽厚。” 她扫了吴兴家的一眼,吴兴家的忙道:“前头人说,老爷叫明儿一早就把她全家发卖了。” 王夫人又呵呵几声:“老爷不管家,倒是不知道这丫鬟只一个人卖身。不过毕竟是老爷吩咐的,明儿你亲自去办,除了她身上这身衣裳,什么都不许她带走!” 袭人这会儿已经软了,满脑子只有她的宝二爷偏过头那个动作,吴兴家的叫了两个婆子来把她拉走。看见她这幅模样,王夫人心中总算是畅快了些。 她又回头看宝玉,脸上表情柔和了许多:“你祖母给你挑的人,一个不如一个。前头那晴雯心思全不在伺候人上,一心想要攀高枝儿,这个袭人肚里憋着坏,回头我再给你挑两个好的。” 贾宝玉并不敢多说什么,只低低一声嗯,正好大夫来了,王夫人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闹腾了一晚上,又是从凤凰蛋开始的,第二天一早,别管消息灵通不灵通,整个荣国府全都知道了。 贾母手上一顿,杯子里的参汤顿时就不香了。 “宝二爷没什么大事儿。”鸳鸯道,“二老爷也没下狠手,没有上回重,养上个把月就能好。二老爷脚扭了,也不严重,大夫说不用一百天,一个月就能好。” “他们一天到晚的就知道惹事!”贾母把杯子一摔,参汤溅了出来,“宝玉都多大了,还这么不省心。你二老爷也是,他都多大了,他若不保重身体,万一——” 眼见贾母伤感起来,鸳鸯又道:“二老爷叫发卖袭人,二太太亲自去办的。我听她们说,袭人屋里不算主子们赏赐的好衣裳,光金银首饰就不下两千两。” 贾母眯了眯眼睛:“就她一个丫鬟……还不办差事,这两年才拿了二两的月例,只靠着赏钱……宝玉屋里我叫得出名字的丫鬟也不止这一个。” 虽然老太太又开始盘算了,但至少不伤感了。鸳鸯道:“是该好好管管了,谁家丫鬟能攒这么些银子?” “两千多两?”王夫人不敢相信的反问,吴兴家的点点头,“才点了一遍,不过也差不了多少。” 王夫人气得一拍桌子,吴兴家的忙劝道:“袭人那丫鬟,面向的确是老实,连老太太也没看出来。” 王夫人眯了眯眼睛,宝玉屋里快二十个丫鬟,其他人的家底儿肯定没有袭人丰厚,但怎么算,这些人加起来也有上万两的银子。 正好这是个好借口,不如借机把怡红院好好搜一搜。可丫鬟手里的毕竟是小头,若是惊了那些管事就不好了,王夫人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真没看出来。”平儿一边给王熙凤喂药,一边叹气道,“她管着宝二爷屋里的银子,不声不响竟然攒了这么些东西。” “谁都不是省油的灯。”王熙凤感慨道,“要早知道这个,我何苦拿银子出去辛苦放贷呢,也没落下个好名声。” “平日里的确看不出来。”平儿难受极了,“以前月例发晚了,袭人还来催过,她还总跟我说过,她也没地儿花银子,就是预备下来给宝二爷使的。” 王熙凤笑了两声,斜着眼睛瞥平儿:“你总说我,你还不是一样没看出来?一样被人骗。咱们家里那凤凰蛋,连门都不出,跟个大姑娘似的,哪儿有地方使银子呢?” 平儿翻了个白眼,正要说话,外头婆子道:“二姐儿跟秋桐来给奶奶请安。” 王熙凤一瞬间就坐直了,虽然头发没梳,身上只有两个镯子,衣服也是家常半新不旧的款,但她挺直了背,依旧是眉眼凌厉的模样。 “叫进。”平儿去掀了帘子。 尤二姐跟秋桐两个进来,冲着王熙凤福了福身子,口中道:“奶奶安。” “嗯。”王熙凤淡淡的应了一声,只是这么一打量,她眉头一皱,“二姐儿的衣裳是不是不太合身?” 第97章 穆川骑马陪在一边, 这边是内城区,住得都是达官显贵,路上也没什么人, 林黛玉索性把帘子全撩了起来, 手撑在窗框上跟她三哥说话。 “三哥,你可有好好练字?” “自然。我写好就叫人给你送去, 你可看了?” “那是当然,我还改了呢,有些字你写得特别好,我还划了红圈,你看见没有?” 虽然都是废话,一个天天送,一个天天改,但两人倒是乐此不疲的说个没完。 一行人很快到了忠勇伯府,林黛玉下了马车, 忽然有点慌, 上回三哥是不是说过, 他父母已经回来了? 林黛玉忙低下头来, 老老实实的小步往前挪。 两人也经常一起走的,穆川早就习惯了林黛玉的速度, 只是走了两步, 回头一看,两人中间还差了老远。 他眉头一挑:“你这是……脚麻了?” 林黛玉瞪了他一眼, 快步追了上来:“我好好的。” 她跟在穆川身侧绕过影壁,然后就看见个小女孩,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搓一搓就上天了, 她没见过,她也没玩过。 穆川叫了声:“又生。”又偏头告诉林黛玉,“就是你给取的名字。” 几人视线对上,又生砰砰跳跳得过来,叫道:“三舅舅。” 旁边还有跟着她的两个丫鬟,也一起过来行礼。 小孩子嘛,都是不会叫人的,况且还是害羞的小姑娘,穆川笑道:“这是你林姐姐。” 又生叫了声林姐姐:“谢谢你给我取名字,我很喜欢。你长得真好看,申妈妈真没骗我。” 童言童语很是真挚,林黛玉笑了一声:“原来你就是又生。”只是她今儿什么都没带,没有见面礼。 林黛玉下意识看着穆川,穆川虽然严肃着一张脸,但林黛玉就是觉得他不怀好意。 “你可以送她字帖。” 又生脸上的表情顿时就有些恐慌:“我今儿休息,不练字。” 林黛玉笑了起来:“你别吓孩子,快去玩吧。” 又生拿着她的竹蜻蜓跑了。 两人继续往里走,走了两步,穆川没听见林黛玉说话,觉得有点奇怪,才见了他小外甥女儿,怎么就一言不发了? 穆川偏过头一看,只见林黛玉眼角含笑,嘴角上翘,明显是不知道想起什么,然后沉浸进去了。 “你……”穆川无奈地说,“又生夸你好看,你也的确是好看,又不是没被人夸过,不用这样。” 我在荣国府就不是最好看的,林黛玉被他逗笑了:“哪儿是为这个?” 接着穆川就被一双水汪汪明亮亮的大眼睛注视了,眼睛的主人语气更是娇软:“又生手里拿的是什么?我没玩过。” 穆川也笑了起来:“竹蜻蜓,咱们去书房,我给你做一个纸的。” “谢谢三叔。”林黛玉顽皮地说,“你别瞪我,你说我是林姐姐来着,我既然是林姐姐,自然是要叫你三叔的。” 等到了书房,穆川寻了较为厚硬的笺纸,裁剪好又弯出角度来,再拿宣纸搓个柄黏上去,这就做好了。一张笺纸正好做五个,一点不浪费。 “得等等,你别看我,等干了才行。” 林黛玉哼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要。” 穆川想了想:“我给你叠个纸青蛙?又生挺喜欢的。” 这次就是没那么厚的笺纸,穆川叠好青蛙,手一按,那青蛙就跳了出去。 林黛玉用团扇遮着脸笑,也伸手出去按了按,一边看那青蛙跳,一边嘲笑穆川:“三哥真幼稚。” “你不幼稚,你是个大姑娘了。” 林黛玉笑声就没停过,可惜又用团扇遮了脸,穆川只能靠想象来猜一猜她笑得有多好看。 “应该差不多了,咱们去试试。”穆川伸手摸了摸竹蜻蜓,黏连的地方已经硬了。 这东西简单是简单,但真玩起来还是挺上瘾的。尤其是对新手来说,总觉得下一次就能更高更远。 “咱们比这个?”林黛玉跃跃欲试地看着穆川。 穆川无奈的叹气:“你看看我比你高多少?”他又伸了胳膊出来,“你能赢才见鬼了。” 林黛玉又笑了起来,这次团扇没在手里,穆川看了个清清楚楚,她笑起来就是的确好看。 春暖花开的好看,骄阳似火的好看,秋高气爽的好看,冬——冬天也很好看。 只是纸做竹蜻蜓毕竟不太结实,五个没玩多久就分头行动了。 林黛玉拢了拢头发,开心之余又有点不过瘾:“三哥。” “做做做!”穆川说完就觉得不对,“库里一大堆,我叫人给你拿去。” 穆川是回来办正事儿的,林黛玉也知道,所以也没留太久,茶都没叫上。只是临走的时候,手往桌子上那么一抚,纸青蛙就不见了。 穆川看是看见了,再说林黛玉也没背着人的意思,非但没背着人,她还跟穆川眨了眨眼睛。 “诶呀。”穆川惊讶得很是机械,语气几乎没有波动,完全是在走程序,“我刚才放在桌上的东西呢?怎么眼皮子底下就不见了?” 林黛玉又笑了起来:“三哥,你字儿练得很好?我的字帖也写得差不多了,明儿我再继续教你写字可好?” 穆川倒是犹豫了一下:“虽然不费什么功夫,不过春秋是一年天气最好的时候,你出去逛一天也得歇一天,不如等夏天热了你再来,咱们书房里待着也凉快。” “你倒是体贴——真不是偷懒?” “我恨不得你住下别走了。” 林黛玉笑着往前走了两步:“你想得美。” 穆川送林黛玉出来,走到前院,前院又有个眼熟的人名为扫地,实则偷看。 “娘……”穆川无奈的叫了一声。 黄桂花少有的尴尬:“你这孩子,也太实心眼了。” 黄桂花这种纯纯的外向型性格都这样,林黛玉就更不用说了,她觉得她从里到外都红得滚烫,只恨不能把头低到胸口里。 见三哥是一回事儿,见到婆婆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还没成亲呢。 “这是我娘,姓黄。” “黄夫人。”林黛玉声音又飘又软,黄桂花听了越发的开心,她手伸出去想拉着人好好看看,穆川咳了两声,黄桂花又把手缩回去了。 “我还得进宫呢,娘,我先送林姑娘回去。” “咳,我就是想看看。又生说家里来了仙女,又说申婆子没骗她。我若是正正经经的过来,你还得行礼,郑重其事的太麻烦了。” 黄桂花说着就又瞪了穆川一眼:“三——大川从小就是个实诚孩子,从不骗人的,你也看见了。” 林黛玉脸上虽然还红着,头虽然还低着,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她轻轻的嗯了一声,又道:“三——忠勇伯还要进宫,不敢耽误,我先回去了。” 黄桂花一听就笑了,这笑声叫林黛玉想挖个坑钻进去。 仗着姑娘低着头看不见,黄桂花又看自己儿子,还做了个口型:你走你的,我留她吃饭。 穆川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头一次,你别吓到人家。 黄桂花遗憾极了,长得这样好看,她能搁村口炫耀一辈子。 “行了,我叫我的三儿,你叫你的三哥。”黄桂花拿着扫帚风风火火又走了,“我去跟你爹说说,他还怪矜持的不肯出来。” 一直到快上马车,林黛玉才稍稍敢说话了。 害羞、喜悦、兴奋种种情绪让她的眼睛也湿润了起来,就是语气有点虚弱:“三哥,你跟——伯母说我叫你三哥?” “咳,我娘能猜出来。再说总不能说你叫我三叔吧?” 林黛玉嘤得一声捂住了脸:“我没脸见人了。” “我娘可喜欢你了。”穆川笑道,“她连显摆这种事情能堂而皇之说出来的,而且从不心虚,你看她来见你,还专门乔装打扮了,生怕你不自在。她为了你连自己的本心都违背了。” 林黛玉脸上的烫就没退下去过:“那你干嘛要说出来。” “不然呢。”穆川语重心长地叹气,“真憋到成亲第二天早上,你去敬茶,一看:诶呀,这个婆婆我见过的。那不是更难受?” 林黛玉照他说的想了想,有种弥留之际躺在床上回顾一生,想起这事儿依旧还会尴尬的窘迫。 只是不知道孟婆汤管不管用。 “我不理你了!”她捂着脸上了马车。 穆川笑了起来:“可见你是真习惯了,不看板凳也能上去。明儿早上我差人去接你。” “知道啦。”林黛玉松开手,满脸的笑意,说完话就又把脸捂上了。 穆川笑了两声,等她的马车出去,这才翻身上马,往皇宫去了。 御书房里一共四位大臣。 内阁次辅刘大人,鸿胪寺卿冉大人,还有礼部侍郎石大人。这三位都是跟北黎质子入京相关的。 还有一位内阁三辅李太九,估计是来说别的事儿的,顺势也就留下来了。 皇帝见穆川进来,笑道:“乔岳坐,正在商量。” 刘大人眼皮子抽了抽,陛下还真是温和啊,忠勇伯来得有点晚是只字不提。 穆川行过礼,在给他留好的位置上坐下。 虽然这里头他官位第三,但他爵位是第一,所以他的位置是左手第一个。 穆川一向是以不变应万变的,总之就是做好自己,做到极致。 他冲几位大人拱了拱手,又跟皇帝说:“陛下,臣方才回去看了看明日要穿的战甲,那甲的确隆重,另有金银镶嵌其上,头盔上还有宝石,红缨也是颜色鲜亮,可这不是大将军该穿的。” 第98章 第二天一早, 穆川准备妥当,带着他的手下等人往北城门去了。 重甲在后头的马车上拉着,等到了地方再穿上。 质子进京的流程, 礼部的官员也给穆川详细讲过, 总结一下就是在城门口有个简短的仪式,之后在宝殿里有个临时的礼仪性的朝会, 全体官员都要参加,以显示大魏国威。 朝会上质子会被封为昌怀将军、墨洛土司,然后入国子监读书。 昌怀跟墨洛是一块地方,也就是花阿赞土司原先的地盘,昌怀是皇帝起的名字,墨洛是那块地方的音译。 这块地方名义上的控制权是归大魏的,大魏也能收到一些朝贡跟税收,但管理人员基本都是本地人,花阿赞的几十个儿子也都在, 至于什么时候能全归大魏, 就看搓格那的改造计划了。 “风水轮流转啊。”穆川叹息一声。 上回他午门献俘, 几乎一夜都不能睡, 半夜从营地出发,天不亮就等在城门口。 如今他可以天亮再出门, 是别人等他, 而不是他等别人了。 就是“风水轮流转”这个形容似乎不太对,但意思到了就行, 回头叫黛玉好好教教他。 穆川一边想,一边扫了扫旁边高楼上的林黛玉。 他安排的人,他安排的地方,他一眼就能看见。 四层的小楼, 下头两层是砖石结构,上头两层是木质结构,林黛玉就在最高处坐着。 她还穿了一身红,分外的醒目。 瞧见他寻自己,林黛玉红着脸挥了挥手帕。问题不大,她安慰自己,附近这一片小楼上都是看热闹的人,别说挥手帕了,还有人扔手帕扔荷包扔扇坠儿呢。 “忠勇伯!”附近楼上已经有人喊了,“我妹妹年方二八,貌美如花,不曾婚配,忠勇伯可有意一见?” 什么! 林黛玉立即瞪了过去,见那喊出声的年轻公子满脸通红,却又一脸的笑意,旁边还有一群起哄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玩笑,更不知他有没有妹妹。 “忠勇伯定亲了!”林黛玉也说了一句,只是她毕竟没经过这个,说是喊,其实声音都没传出房门。 “咳。”她乐了起来,荷包里摸了个银锭子包在手帕里捆好,冲 着穆川叫了一声,“三哥!”然后就用力扔了出去。 也就说话间的功夫,穆川手一探,手帕连带银锭子就到了手里。 他笑得满脸春风,高声回应道:“姑娘扔得真准。” 林黛玉从未做过这样的举动,又惊又羞,又喜又乐,心咚咚咚地跳了起来,忙从窗户边上缩了回去。 但她扔的东西可是被忠勇伯接了啊! 这举动妥妥是起到了模范带头作用,原本两边楼上的姑娘和公子们只是间或扔点东西,现在可好,一时间两边的楼上飞出来不止三五十块手帕,只是情急之下绑得不紧,刚出窗户,手帕就跟里头的玉佩、银锭子等重物分家了。 竟然还有人扔金锭?穆川拉着马往城门那边走了两步,又跟一边陪同的礼部官员严肃地说:“这是贿赂朝廷命官啊。” 礼部官员被他整不会了。 扔手帕他见过的,但忠勇伯这样的他没见过。 礼部官员往前一指,只当没听见:“时辰到了。” 乐师们奏起乐来,穆川偏过头示意花阿赞跟着他走。 花阿赞胆战心惊的跟上了。别的不说,他今儿穿得这身重甲,几乎已经成了花阿赞的心魔。 当年他就是被穿着这身甲的穆川捉到的。正当他得意忘形,设想着抓住李承武之后如何威胁平南镇,如何折磨李承武,如何让李将军一家痛哭流涕的时候,穿着重甲的穆川来了。 他杀了他所有的勇士、三个儿子,还有随行的两位上师。 花阿赞打了个寒颤,自那以后,他就从北黎数一数二的土司,变成了大魏的阶下囚。 花阿赞都没敢抬头,跟在穆川身后,随着大魏的迎接队伍一起出了城门。 不远处就是北黎的人马,打头的是花阿赞的儿子搓格那,不过穆川先看见的不是这个,而是他身后的五头白牦牛,三大两小。 北黎人是把白牦牛当山神化身的,这么远的路,能献上五头的确是不容易了。 穆川点了点头,一直观察着他的花阿赞便趁机道:“我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太招人待见,将军放心,他肯定对大魏忠心耿耿。” 众人上前,两边都有礼部的引导官指点该做什么。 前头倒还顺利,但等到搓格那该跟花阿赞打招呼的时候,忽然卡壳了。 穆川反应极快,他记得花阿赞说过,搓格那是女奴生的孩子,在北黎这样的出身是不能管土司叫父亲的,叫的是个类似于主人的称呼。 就是他觉得搓格那有点故意,不过问题不大,这是在大魏面前给花阿赞赏眼药。 穆川给了搓格那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用力拍了拍花阿赞的肩膀。 花阿赞被他拍得都矮了三分,他忙道:“阿爸日盼夜盼,总算是把你盼来了。路上可顺利?” 有这么个台阶,搓格那上前一步半跪在了花阿赞身前:“山神保佑,出雪山口一个人都没死,出了雪山之后,一路上很是顺利。阿爸可好?” 经历过一场表演性质的父慈子孝之后,一行人往皇宫去了。 小楼上,林黛玉有点意犹未尽,三哥太威武雄壮了,那身重甲也很气派,只是上头种种的痕迹,可想当时是多么凶险的场景。 兴许是情绪过于激动,林黛玉一脸微笑着红了眼圈,她吩咐道:“一会儿去药铺子逛逛。” 也好看看有没有祛疤的药膏,三哥受伤的时候她不在,如今伤好了,她也只能去些老铺子寻些祛疤的药膏给他涂一涂了。 朝会过后,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配两位北黎人去了会同馆至宁院,搓格那先跟花阿赞同住,等一月之后再另给他安排住所。 皇帝叫了几位相关的官员去御书房议事,大概也就是说说搓格那这个人这么样,原先定下来的东西要不要改等等。 穆川第一个发言,除了坑人,他没有等别人先说再一锤定音的习惯,不说得罪人,也耽误时间。 “搓格那不是花阿赞正经的儿子,没有资格叫他阿爸。这也是花阿赞的儿子里少数几个没有勇士和僧侣供奉的。” 能站在御书房的没有傻子,都是双商高人一等的,虽然有几个没去城门,但穆川这么一提醒,大家就都明白了。 “他必定受兄弟们欺负,这样的身份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他只能依靠大魏。” 皇帝点头:“那便按照当初所言,给他安排质子府,叫他知道,花阿赞是俘虏,他是质子。” 上回其实就说过,质子府肯定是要安排的内城监视严密的地方,只是大魏朝到现在,内城的宅子,还要大小合适,的确是不好找。 上次穆川没说话,因为还没见搓格那,如今见了真人,他便提了个意见。 “宁国府搬走了,隔壁荣国府也住不了太久,那条宁荣街上就这两处宅院,开国的四王八公,宅子其实都超出规格了,不如改建成四个宅院,正好匀出一处做质子府。” 皇帝笑了,下头官员脸色也都挺微妙的。 朝中人人都知道忠勇伯跟贾家有仇,但他告状就告得很有道理,也很合适。 宁荣二府的宅邸的确是超出规格,也的确是在好地段,改建之后也的确是合适做质子府。 真真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要说别的地方皇帝不知道,宁荣二府他也挺熟的,那里还有个省亲别墅呢。 皇帝思索片刻,道:“先把宁府改了,叫工部差人去量房子。省亲别墅别动,朕另有他用。前头那街也别叫宁荣街了,嗯……就叫定安街吧。” 皇帝一边说,一边看着穆川笑了笑。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个看不出来的? 再想想荣国府贾家的那些小道消息,这哪里是另有他用,这分明就是给忠勇伯用。 好气。 最烦跟你们这些宠臣一起议事了。 御书房里正商量怎么让搓格那变成大魏朝的工具人,那边至宁院里,花阿赞也在给他这个从没正眼看过儿子讲如何在大魏朝生存下来。 “那些僧侣上师佛祖等等的话,都再别说了。女奴男奴等等,这边也没有。” 搓格那留心听着,心里却满是讽刺,他哪里来的僧侣呢?只有他给别人当资粮的份儿,哪有别人给他当资粮的? 那这些当了银子,花阿赞又道:“阿爸挑你来,也是为了你好,你若是不来当质子,你迟早死在你那些兄弟们的手里。” 这点搓格那倒是相信,他趴跪下来:“多谢阿爸救我性命。” 花阿赞把质子、娶妻生子,将来回去北黎当土司这条路说了一遍,又道:“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你得娶个什么样的女人。” 搓格那留心听着。 “一是李老将军的孙女儿,他有两个已经长成的孙女儿,都还没成亲,若是娶了他的孙女儿,平南镇的官兵就是你的后端,天高皇帝远的,有些时候不用请示皇帝,他们自会出兵帮你。” “阿爸说得是,这的确是个好人选。” “下来……穆大将军还有一个妹妹,是个寡妇,还有个女儿。” 穆大将军就不用介绍了,他手下一万精兵强将,是所有北黎的人噩梦。 “穆大将军肯把妹妹嫁我?”搓格那进京到现在,脸上第一次露出惊喜的表情。 花阿赞一摊手:“我不知道。”我也不敢问。 搓格那惋惜地叹气:“若是能娶到穆大将军的妹妹最好不过,生育过的寡妇更好。她前头的男人必定是命格不够好,才被克死了。” 第99章 荣国府的人是越发的恐慌了。 早先王熙凤放出风声来, 要给林黛玉挑陪嫁,那会也就是两三百两的给。 等贾母第一次带着林黛玉出来看人,鸳鸯收到最多的一家, 给了六百两。 可如今宁国府都要被扒了重建, 宁荣街变成了定安街,贾家倒台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过去林姑娘出嫁这茬, 哪里还有好机会跳船呢? 当天晚上鸳鸯就收到了一千两百两。 没办法,虽然这些下人们知道递银子肯定是有隐患的,鸳鸯还是贾母心腹,但林姑娘出嫁肯定是得有陪房的,况且除了这个,她们也不会别的。 鸳鸯拿着银票给贾母看,谋划奏效,贾母找回了些自信,又变成了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老太君。 “袭人屋里都能有两千两银子, 虽然说她管着宝玉屋里的银子, 可这些管事的婆子们, 哪个能比她少的?” 鸳鸯恭维了两句, 贾母又问:“她们管家如何?” “二姑娘已经搬了回去,我请她闲了就来, 也学学管家, 不过邢夫人挤兑了几句,说要二姑娘静静心, 临出嫁的姑娘,还有好些嫁妆要绣,还说别的不说,盖头跟枕头总不能叫别人动手吧。” 贾母冷笑两声:“我还不知道她了?分明就是不想出银子, 只拿了素布叫迎春自己动手。” 底料是一个价钱,绣上花最少也得翻两倍,多的更是没上限。十两的材料绣出上万两的绣品也不在少数。 鸳鸯听贾母这么说,还以为她要陪些东西,可等了片刻,也不见贾母开口,只得继续:“三姑娘倒是踌躇满志的,只是她毕竟年轻,都是用些严厉手段,两日嗓子就哑了。” 贾母点点头,表示听见了。 鸳鸯又说惜春:“四姑娘隔三差五的来,说画不能停,隔太久手就要生。还有宝姑娘,我总觉得她有点心不在焉。” 听到这个,贾母笑了:“什么心不在焉?在我面前你说实话便是,她就是嫉妒了。她嫉妒我的玉儿觅得佳婿。她也不看看玉儿是谁家的血脉?” 这是为数不多还能叫贾母找点自信的事情了,鸳鸯也不说话,等贾母高兴劲儿过去,她才道:“如今吃酒赌钱的事儿不少,比上回她们管家更甚。” 贾母想要的就是这个,有了理由才好撵人,这是为了荣国府的体面,而不是因为荣国府没钱了。 “玉儿呢?她屋里不能乱,她那处上夜的婆子一点都不能怠慢。” 这还用说?全荣国府现在都恨不得把林姑娘供起来,一个个都想趴在地上,叫林姑娘踩着她们走,免得脏了鞋子。 但这话一点都不能叫贾母知道,就算她能猜到,面上也得装傻,鸳鸯便道:“老太太放心,我每日都去的,她屋里的人我盯得死死的,绝对不叫她们怠慢林姑娘。” “凤姐儿呢?”贾母又问。 那是鸳鸯给自己找得退路,自然是要维护一二的,她当即便犹犹豫豫道:“二奶奶屋里有点乱,尤氏跟秋桐每天不停点的吵架,二爷都烦得要避开。” 贾母满意了,一切都很顺利。 纳吉也很是顺利。 两位媒人开个头,借口出去看大雁,又给两人留了说私房话的机会。 这次林黛玉倒是不太紧张了,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穆川,有喜悦,也有憧憬。 “三哥真威风,那么些姑娘给三哥扔手帕呢。”呸呸呸!她后半句原本不是想说这个的,“我是说高大威猛,叫敌人胆寒。” 完蛋了,这更像是欲盖弥彰。 穆川笑着从怀里拿了林黛玉当日扔给他的手帕跟里头包着的银锞子:“我就收了这一块,你要不要检查检查?” 林黛玉翘着嘴角瞥了他一眼,又有点害羞,没敢正眼看他,只伸了手出去够那帕子。 她没看,穆川倒是看着,甚至还伸手拦了拦,然后就被林黛玉抓住了。 “诶呀!”林黛玉忙把手缩了回来,“三哥真讨厌。” 穆川一边笑一边把帕子收好:“这是姑娘的情义,不能给你看。” 林黛玉笑得脸都酸了。 “问名嘛,除了问女方姓名和生辰,彩礼嫁妆也是这个时候谈的。”穆川笑道,当然这事儿不用他操心,陛下说了贾家要给两百万的嫁妆,那就一定是两百万。 “这是初拟的彩礼单子,你看看。” 林黛玉没说话,穆川觉得人心不古,姑娘都不上勾了。 “陛下原本打算要给你一套纯金的梳妆工具,我给拒了,后来陛下又叫人打了一套木头的,也沉沉的,只是不好再拒了,你将就着……摆着吧。” 林黛玉笑了两声,穆川又说了他义父家里也添了些东西。 外头传来两位媒人的笑声。 “林姑娘这大雁养得好,你看也就不到一个月,前头这对都圆了。” “谁说不是,别说剪了翅膀,就是没剪也飞不起来了。” 说什么不害羞,林黛玉脸上刷的一下就红了。 “你跟我娘想必很有话说。”穆川调笑道,“我娘鸡养得好,小鸡极嫩,老母鸡炖汤极香。” “我还没养过鸡呢。”这都说得是什么!林黛玉直接把头低了下来,三哥太可恶了。 “回头等你嫁过来,叫我娘教你。”穆川慢悠悠地说。 “你娶我,就是要我给你养鸡不成?”啊!林黛玉直接自闭了,说好不紧张的呢?她都说了什么。 好在她还有补救措施,林黛玉忙把前儿买的药膏推了过去:“给你擦身上的,祛疤。说是京里的老字号,你试试管不管用。” 穆川打开一闻,里头浓浓的中药味道,似乎还加了人参,沾了一点搓搓,好像还有珍珠粉。 “背上够不到啊。”穆川惋惜地叹道。 林黛玉又笑了几声:“好吧,等我嫁过去,我给你擦。” 穆川的眼神忽然间就热切了起来,他道:“我娘还说了,城里人成亲就是麻烦,一天就能成的事儿,生生要往几个月拖。” “你总说伯母伯母的,你自己呢?” “若是我,见头一次面,我就把你抢走了。” 林黛玉低着头,轻轻笑了两声:“两位夫人是给你说正经话的,你偏要胡说八道。” “倒的确是有些正经事儿。”穆川坐直身子,换了个较为严肃的表情,“陛下派了人去苏州,我也派了人去,当年林家的下人都找回来了。” 林黛玉稍愣了愣,但说实话,这些人某种程度上对她来说,已经成了心理负担。 不等林黛玉说话,穆川继续道:“你们也十几年不曾见了。他们被贾琏发卖,又在别家伺候了十几年,你若是有想的,我叫人把他们带回来,其余的不如就放了身份如何?” 林黛玉松了口气,只是她毕竟不如穆川坦率,便迂回道:“他们在别家做仆人,要赎身得花不少银子吧?” “问题不大。”穆川答得很是利索,“有织造府的太监作保,银子只管问贾家要,谁叫他们当初拿了不该他们拿的银子呢?” “我当日来贾家,只带了两个人,一个王嬷嬷,一个雪雁,她们的家人呢?” 穆川道:“都寻着了。” 林黛玉长舒一口气:“那就都放了吧。” 说了这事儿,林黛玉有些无精打采的,穆川便道:“过两日纳吉我就不来了,两位夫人来送纳吉的礼,我回家去把咱们两个的八字供在祠堂里。” 林黛玉心情不算很好,那便要向亲近的人挑挑刺儿:“两日?真能两日后纳吉不成?” 穆川还真想了一下,上回看那单子,虽然没有两日后的吉日,但一般人也不会问名之后两日就纳吉,况且一天十二个时辰,总不能一个吉时都没有吧。 林黛玉笑了起来:“行了,我知道陛下宠信你,你说什么陛下都答应。” “唉。”穆川遗憾地叹气,“我还以为你真想早点嫁给我呢。” “快去请两位夫人进来。”林黛玉推了推他。 两位媒人进来,也要说一说纳吉的。 “寻常人家基本是在先祖灵位前供奉三天,就是再郑重其事,一般也不能超过七天。尤其是大户人家,人口动辄上百,家里还有得用的仆人,依附于家里的族人,哪儿能没个头疼脑热呢?真要供上一个月,那无论如何都得出点事儿,其实就是暗示退婚。” “忠勇伯打算供上几天?” 穆川笑了笑:“三天。若是真有人家这三天出事儿,那他家里必定与我八字不合,以后就不是一族人了。” 两位媒人一愣,同时调侃起林黛玉来:“姑娘这忠勇伯夫人是当定了。” “这么好的夫婿哪里找哦~” 原本以为自己经历过事儿,不会再害羞的林黛玉,再一次红了脸。 事情说完,林黛玉送几人出了院子门,回来才发现,她记的贾府各家仆人忘记跟三哥说了。 林黛玉犹豫了一下,破罐子破摔地吩咐雪雁:“去请忠勇伯回来,还是上回那地方,我有话要说。” 雪雁笑了两声,快步出去了。 到了晚上吃过饭,贾母道:“玉儿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林黛玉猜外祖母又要教她如何当好忠勇伯夫人了,别说还挺有参考价值的,虽然是反着的。 她头半低着,装作害羞状,还是原先众人印象里最刻板的林黛玉。 贾母笑道:“你们林妹妹要出嫁,等你们出嫁的时候,我也有话教你们。” 迎春一瞬间就黯淡了,探春上前把她胳膊一挽,拉着她出去了。 迎春虽然不在这边住了,但邢夫人还叫她天天早晚都过来,意思也说得很明白:“我侄女儿当日住你屋里,我娘家是个什么情况,你也知道的。你陪着老太太解闷十几年,总不能什么都不给你吧。我是没有银子的,况且我也不是你亲娘,我只是个继室。” 第100章 从贾母处回来, 林黛玉又叫了雪雁来:“忠勇伯说已经寻到了你的家人,也已放了身份,你可想回去?你伺候我这么些年, 若是想放身份, 也是可以的。” 雪雁愣了片刻,这才叹息道:“其实当年随姑娘进京, 老爷就说过,以后怕是回不来了。” 说完这个,雪雁又笑了:“我六岁就来姑娘身边了,真要说起来,陪着姑娘的时间比在家里多多了。姑娘,我还在你身边伺候可好?” 林黛玉也不好说自己是个什么心情,但高兴肯定是有的,她道:“你去跟王嬷嬷说一声吧。她家里人也找到了,一样放了身份, 若是她想回去……只是得等我嫁去忠勇伯府。” 雪雁应了声, 出去找王嬷嬷了。 她把姑娘的话一说, 王嬷嬷的反应强烈了许多, 连眼圈都红了。 王嬷嬷哽咽道:“当年老爷叫咱们两个陪着姑娘上京,虽然说了以后可能回不来, 但……” 但王嬷嬷没想到贾家是这样的。 她跟雪雁, 表面上看起来是一老一小,但也都是老爷千挑万选出来的。 雪雁性格沉稳, 人也通透,虽然小小年纪,但从小就陪在姑娘身边,各种达官贵人也见了不少, 能拿得住主意。 王嬷嬷说是姑娘的奶嬷嬷,其实是管那些奶嬷嬷的,富贵人家的奶娘,基本上都是四个起步,还有伺候奶娘的人,加起来怎么也有七八个。王嬷嬷就是管这些人的。 她不是做伺候人的活儿的,她是来管丫鬟、管婆子的。 可哪知道一见面,贾母一句话就把她打发了:“年纪太大,哪里还伺候得了人?” 王嬷嬷一时不慎,也想着要先观望,姑娘身边做主的人就成了紫鹃。 紫鹃是荣国府的人,贾家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规矩,她比雪雁跟王嬷嬷都清楚。 加上紫鹃的确是……她不仅会伺候人,她还能说,也敢做姑娘的主,不管去哪儿都陪着姑娘。 半年下来,别说雪雁了,王嬷嬷也成了:没眼力见、不会干活儿、老胳膊老腿、只会倚老卖老、来荣国府养老的老嬷嬷。 甚至有时候,她的风评还不如贾宝玉的李嬷嬷。 等老爷身死,林家仆人姑娘一个都没保住,王嬷嬷就彻底跟李嬷嬷似的,装模作样拄着拐,整日闲逛了。 “我要回去的。”王嬷嬷揉了揉通红的眼圈,“替我谢谢姑娘,我这些年……的确是辜负了老爷的吩咐。” 雪雁道:“只是在荣国府不好放,要等姑娘嫁去忠勇伯府。” 王嬷嬷笑道:“都等了这些年了,再等等又有何妨?你替我谢谢姑娘,回头我再给忠勇伯磕个头。唉……” 王嬷嬷笑着叹气:“我上京的时候,我孙子才学会叫人,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雪雁回来林黛玉屋里,轻松回报道:“王嬷嬷说要回去,她还叫我谢谢姑娘,还说要给忠勇伯磕头呢,忠勇伯可真是个好人。” 说到穆川,林黛玉笑了:“这还用你说?我哪里不知道他是好人呢?” 进入四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众人都换上了单衣。 贾政自打扭了脚,就在赵姨娘屋里歇着,每日由赵姨娘跟周姨娘两个领着丫鬟伺候着。 赵姨娘跟周姨娘两个就住在王夫人正院边上的东小院里,进出都要通过王夫人的正院。 王夫人虽然吃斋念佛,看着也慈眉善目,但她手下的陪房们都是斜着眼睛看人的。原先赵姨娘要点什么东西,包括进 出都扣扣索索的,自打贾政住进来,别说赵姨娘了,就连不太说话的周姨娘都借故要了好些东西。 这日,贾政自觉好了些,便住着拐杖出来透透气,他沿着抄手游廊这么一走,就看见了贾宝玉。 贾政年纪大了,加上那会儿扭了脚,打贾宝玉就没上回重,只破了皮略流了些血,不像上次打到血肉模糊。 但怡红院不能再进去了,外书房就几个人,如何照顾他?王夫人便把贾宝玉留在自己屋里,让他放心养病。 也就十几天的功夫,贾宝玉就能拄着拐杖出门了。 父子两个视线对上,贾宝玉一哆嗦,立即就想跑,可惜腿软了。 贾政眉头皱了起来:“逆子!如何衣冠不整就出来!成何体统!这院子里不是你的母亲就是你的姨娘,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就算那些丫鬟,也该是贾政名下,贾宝玉穿着里衣就出来,明目张胆的调戏母婢,贾政气得嘴皮子都开始抖了。 尤其还有个金钏儿的前车之鉴,贾环的话立即就浮现在了贾政脑海里。 □□母婢不成,逼人跳井。 贾政的威压越来越足,贾宝玉又抖了抖,想辩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贾政拄着拐咚咚咚走到他身边,贾宝玉才道:“里头太太叫丫鬟们收拾东西,嫌我占地儿,我这才出来的。” 贾政冷笑:“上回我问袭人,你说是老太太取的名字,这回你不穿衣服出来,又说是太太让你的。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多大了?” 贾宝玉又不说话了,他慢吞吞跟在贾政身后,一起进了王夫人屋里。 “老爷来了。”王夫人忙起来迎接,又吩咐玉钏儿:“还不赶紧去扶一扶老爷。” 玉钏儿也抖了抖,前儿太太还说她心细,伺候人周到,要她替太太去伺候老爷。 但玉钏儿总觉得太太说伺候的时候咬牙切齿的,这哪里是伺候,这是想要老爷收了她。 想也知道,这两日赵姨娘跟周姨娘两个不服管教,太太生气了,再给老爷添个通房丫鬟,就是太太想的招。 玉钏儿不愿意,可姐姐被太太逼到跳井……玉钏儿低着头上前,故意笨手笨脚的扶住了贾政,只盼着老爷骂她笨,让她躲过这一遭。 贾政眉头一皱,王夫人也没太在意,毕竟若是还跟以前那么伺候着,如何叫老爷注意到她?可见这玉钏儿听进去自己的话了。 王夫人忙笑道:“玉钏儿平日心细,今儿也不知道怎么了,许是心疼老爷。” 玉钏儿头更低了,贾政正在气头上,没往心里去,贾宝玉倒是听见了。 他下意识瞄了玉钏儿一眼,只见她心虚的低下了头。 贾宝玉莫名有些伤感,他想起上回玉钏儿对他不假辞色来,他又看了看他老爷,已经是年近六十了。 贾宝玉生起气来。 贾政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板着脸道:“他多大的人了?如何还在内院住着?我看他已经好了,这就打发他搬出去。” 王夫人一愣,宝玉是她亲生的,但等勉强能走两步,就被接去了贾母身边养着。 这还是自打宝玉一岁之后,王夫人跟他相处最多的一段时间。 王夫人眉头皱得起了深深的川字纹,她故作镇定道:“老爷说得是,既然如此,叫环哥儿也搬出去吧。他也快十五了,还跟赵姨娘住一起也太不像话了。” 贾政点头:“的确该叫他搬出去。”他扫了一眼玉钏儿,“去叫赵姨娘来。” 玉钏儿全程没抬头,去东小院请了赵姨娘来。 王夫人气定神闲道:“我知道你舍不得环儿,不过他年纪也大了,还住在后院不成体统,叫他搬出去如何?” 赵姨娘这几年没事儿就想着等老爷回来怎么挑事儿,各种场景各种语气各种回答,甚至还对着镜子演过不少次。 听见这话,她立即抬起头来,惊喜地看着王夫人:“多谢太太,环儿年纪也大了,后院不适合他住,也太吵了些,他平日里读书做文章,我都不敢待在屋里,生怕打搅了他。” 老爷出去快三年,环哥儿还在后院住着,这难道是环哥儿的错儿,是她不想给环哥儿寻个院子吗? 那只能是太太不肯。 赵姨娘又看着贾政,笑道:“环儿也该有个自己的院子了,也不用什么内书房外书房,三间僻静的屋子,叫他好好读书便是。” 这话又提醒贾政了,他狠狠瞪了贾宝玉一眼,他从识字就有内外书房,可他好好读书了吗?没有! 王夫人再蠢也觉得不太对了,只是她毕竟不甘心,又吩咐:“叫环儿来,也问问他。” 不多时,贾环过来,只是他毕竟长得不太好,这么一比,贾政又觉得贾宝玉眉清目秀了。 “咳咳。”贾政清了清嗓子,厉喝道,“还不滚去把衣服穿好!” 赵姨娘低着头,心里耻笑:这算什么,他还曾拉着我的手,跟我说情分呢。 王夫人又把方才的话一说,贾环感恩戴德的道谢,他早就想搬出去了,有了自己的地方,干什么都方便,也不用穿过整个大观园,去找莺儿赌钱了。 不过贾环毕竟平日跟贾兰要好,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太太,兰哥儿也该搬出来了。他平日住大观园,都不太敢出来,都是躲着人走的。” 贾政冷笑一声,也不顾及王夫人的面子,直接便是:“我出去三年,吩咐你照顾好他们,你就是这么照顾的?儿子,孙子,你一个都不管,你这三年都干了什么?念阿弥陀佛吗?” 王夫人臊得几乎要撅过去了。 贾政站起身来,贾环平日里总被人瞧不起,看眼色讨好人还挺精通的,他凑到贾政身前,笑道:“父亲扶着我肩膀,高低正好。” 王夫人下意识就去看贾宝玉了,这一看就又七窍生烟,他怎么就跟个呆子似的? 贾政既然发话,僻静的院子很快就找到了。 这院子在贾政跟贾宝玉的外书房之间,原本是贾家四大奶妈之一的赵嬷嬷一家的住处。正好是个三进的院子,前头一进安排小厮,后头正好贾环跟贾兰一人一进。 第101章 送走两位夫人, 林黛玉等到晚上,也没见鸳鸯来请她去说话。 林黛玉有点失望,她都想好要说什么了。 “外祖母, 我听两位媒人说, 送了聘礼两月之内是必定要成亲的,真的吗?” “她们说叫我不用准备喜服里头的夹袄, 这又是什么意思?” 林黛玉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她又想起穆川上回带她去看正院,除了寻常的树木,还有银杏跟黄栌点缀其中。 大大小小错落有致,等到了秋天,一个变成金黄色,一个变成红色,不知道有多好看。 记得两人才认识的时候,她就提了一句没看过红叶, 谁想三哥不但记住了, 还往家里移栽了不少。 “这会儿还不是家里。”林黛玉对着镜子里头的自己笑了笑, “不过很快就是了。” 那贾母现在在干嘛呢? 她正难过。 一是今儿纳吉, 眼瞅着三书六礼过去一半,两百万两银子不出不行了, 贾母的焦虑也上升到了顶点。 第二就是贾琏捐的同知, 叫人给革了。 要说贾琏这同知,捐了不过是有个身份, 在外交际的时候也方便些,要多么郑重其事的革职也是没有的。 来的是个穿着七品官服的中年官员,给了官府的文书就算完事儿。 贾琏不在,贾赦一身酒气的, 出来画押的还是贾政这个二老爷。 见到往日同僚,虽然两人互相不认识,但贾政还是把自己内耗到去喝闷酒了。 贾母唉声叹气一整天,晚饭都是躺在榻上叫丫鬟给喂的。 贾琏晚上回来晨昏定省,从贾母处取了官府送来的文书,看了两眼就不知所措了:“什么叫与民争利,德行有亏?” 贾母微微偏头瞥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 但贾琏仔细想想,也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他冷笑一声,拿着东西就去找王熙凤:“老太太,这次你也别劝我,上回我要教训她,叫你拦了,若不是这一大家子人纵容,她如何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贾母费力——至少表面上挺费力的起来,但是没成功:“琏儿,你仔细问问,许是有误会呢。” 贾琏拿着东西已经过去了。 王熙凤正跟平儿吃饭,两人盘坐在榻上,中间炕几摆着吃食。 王熙凤叹道:“林妹妹给那番红花还真是好,刚喝头两日有些多,几日过去就没有了,如今竟是干干净净了,前头吃了那么些药……唉,你也喝两日,好生养养。” “你喝着便是,我哪里用得着这个?不过吃些乌鸡白凤丸便是。” “最可憎的就是咱们爷。”王熙凤没好气道,“什么脏的臭的荤的素的都往床上拉,沾了一身脏东西回来。” “都是我平日惯得你!”贾琏怒气冲冲进来,文书往王熙凤脸上一甩,见她们两个吃吃喝喝,就更生气了。 他上前一步掀了桌子,怒道:“怪不得生不出儿子来,德行有亏,你——” 王熙凤懵了一下,火气立即上来了:“放你娘的屁!外头受了气回来撒,你也算是个爷!” 贾琏又拿了那沾了菜汤的文书:“你看看这是什么?与民争利,德行有亏,这说的不是你外头放利钱?还是拿我的名义放!如今倒好,全算在我头上。” 王熙凤哪里会心虚,她指着贾琏鼻子骂:“从前你不说,花银子的时候你装傻,如今到好,又是清清白白的琏二爷!” “你瞒着我,我如何知道!”贾琏怒道。 “二太太早年也放利钱,嫁进你们荣国府,不放利钱过不下去!”王熙凤声音也大了,“二爷也别往我身上推,你去苏州做了多少招人记恨的事情,你忘得一干二净不成?” 贾琏眉头一皱,略有些心虚,还梗着脖子分辩道:“那是老太太吩咐的,如何记在我头上?” “老太太也叫你夜游秦淮河了?”王熙凤反问,“还是老太太让你夜夜笙歌,夜夜做新郎?” 贾琏一甩袖子:“她一个姑娘,如何这样记仇?葬礼都是我办的,她怎么不谢谢我。” 王熙凤不说话只是冷笑,贾琏待不下去了,哼哼两身转身出去了。 平儿这才过来,蹲在地上收拾东西,王熙凤嫌弃道:“叫丫鬟来收拾,咱们先去里头把衣服换了。” 贾琏站在院子里,左右看看,秋桐是个劲劲儿的性格,要安慰人只有尤二姐。 贾琏脚一抬,往尤二姐屋里去了。 尤二姐这次回来,心里憋着恨,她的二房没了,十月怀胎的儿子也没了。姐姐骗她,王氏更是想她死。唯一能报复的,只有通过二爷。 见贾琏进来,她忙迎了上去,柔声道:“二爷可是跟二奶奶吵架了?二奶奶也是,二爷一天到晚在外奔波,怎么也不给二爷个好脸。” 这样柔声细语的,又把他当成天,贾琏一瞬间就满足了,他高声道:“准备酒菜来,我今儿歇在二姐儿屋里。” 贾琏成了白身,这消息也瞒不住,荣国府的人倒也还罢了,谁都知道贾琏那同知是捐的,前头二老爷罢官,那才叫真罢官。 只是有一个人不太过得去,正是才跟荣国府定亲了的孙绍祖。 一万两的聘礼都送了,难不成这时候要悔婚? 毕竟是荣国府,又是忠勇伯的姻亲。 万一得罪人呢? 孙绍祖先去找了贾琏喝酒,试探道:“我年纪也不小了,只想早些成亲,五月如何?” 贾琏如何听不出来他要干什么? 但贾琏又做不了主,他车轱辘话说了一轮又一轮,无非就是:“时间有些紧,不过若是好生准备也出不了什么纰漏。不过成亲的毕竟不是我,主要看你什么时候合适,还是那句话,得好生准备才是。” 真真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孙绍祖糊里糊涂的出来,感觉听了许多,但仔细琢磨,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借着酒劲儿,孙绍祖又往忠勇伯府来了。 穆川有两个忠勇伯府,一个太上皇赏赐的在内城核心地段,一个皇帝赏赐的在顺天府附近。 孙绍祖先找到的是内城的这一处,他人生得魁梧,从大同来京城,又怕人瞧不起他,打扮得也很是富贵。 门房扫了一眼,就把人请了进去,却没往里,只在门房处等着。 孙绍祖笑道:“我是忠勇伯的连襟,今儿特意来求见忠勇伯的。” 门房的人一个塞一个的机灵,先是闻见一身酒气,再听见这话不免都要笑出来,脚步都没带挪一下的:“我们将军都没成亲,哪里来的连襟?您喝些茶醒醒酒,等好些了就回家去吧。” 两杯热茶下肚,孙绍祖稍微清醒了些,只觉得自己被荣国府骗了,但真要退亲他也舍不得。是他不想上进吗?他要真能找到一门好亲事,他何苦拖到这把年纪? 孙绍祖有些尴尬,只想着等着门房出去他就离开,但忠勇伯府的门房个顶个的尽忠职守,站那儿就不动的。 孙绍祖喝了三杯茶,又等来了三拨客人。 头一拨是定南侯府的人,不知道来送什么东西,门房把人直接请了进去,孙绍祖也没听见两句。 第二拨孙绍祖其实也没听见,忠勇伯府的门房似乎也防着这一点,但是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北黎质子的人。 门房收下了东西,却没叫人进去。 第三拨客人神色很是恭敬,门房却连帖子都没收。 孙绍祖趁机出来,不远不近的跟着,想着说不定能听见些什么消息。 这些人总归比他消息灵通。 “听说北黎那质子也盯上了忠勇伯的妹妹,前儿我奉老太爷的命令去寻些小女孩子的玩意儿,见北黎那帮子人也在市场上扫货。你别说他们出手是大方,几钱银子能买到的东西,他们赶出一两。” “这哪儿是大方啊。”另一人嘲笑道,“你竟然看不透?他出这么些银子,就是清货,有东西卖给他赚得多,那别人就没有了。” 后头还说了什么,孙绍祖就没听见了,他呆在路边,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忠勇伯竟然还有个妹妹,早知如此,他何苦求娶荣国府的女儿呢? 但事到如今……孙绍祖想了想,忠勇伯那妹妹他不一定够得着,荣国府大小也能扯上些关系,事在人为。他便又去荣国府找贾琏了:“五月成亲,我这就叫人去择日子。” 贾琏有点慌,这亲事照他看,两边都是在骗人。 荣国府骗孙绍祖,他们能帮他谋个好位置,还骗他有忠勇伯的关系。 孙绍祖也没安好心,荣国府什么情况孙绍祖难道一点都不知道?他还生生的跳进来,像冤大头似的给了一万两银子,他妹妹哪儿值这个价? 贾琏便又去回了贾赦,先说了孙家要五月成亲,又感慨一句:“我看那孙绍祖着急成亲,其中必定有诈。” 贾赦动作慢悠悠的,放下酒杯才跟贾琏道:“你怕什么?荣国府里姓贾的姑娘有三个,这几年可有人来贾府求亲?一个都没有,孙绍祖连这情况都打听不到,他就是个废物,我就是贪了他的银子,他也不敢做什么。” 贾琏还想再说,贾赦又道:“行了。你跑来跑去的辛苦了,你去拿五百两银子花,别太小气了。天塌不下来。” 两家都愿意,又都迫切想坐实这关系,三天之后,孙绍祖就送来了择好的日子,五月十三,也就不到一个月了。 这消息传到迎春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坐在议事厅里看书,照例是那本千年不变的《太上感应篇》。 来传话的是王善保家的,她笑道:“姑娘大喜,婚期定在五月十三了。” 第102章 送走谢妈妈, 林黛玉刚坐下,便听外头小丫鬟道:“三姑娘来了。” 林黛玉叫丫鬟准备新的茶点,然后带着探春到了西次间坐下。 探春还是第一次独自来这处主院, 既然是独自来, 也不怕别人看见,更没人能说她什么, 自然是仔仔细细的都看了个遍。 比她们的地方好太多了。 原先探春最得意的就是她的秋爽斋,她把三间大屋子打通,最是敞亮,也大气,如今再看林黛玉住的地方,一点儿都比不上。 探春不免又想起前阵子赵姨娘跟她说的:女子成亲,就是第二次投胎。 二姐姐两次投胎都不太好,她呢? 头一次在投在姨娘肚里,第二次呢? 探春进门, 打端起茶杯来就没说话, 林黛玉犹豫了一下, 觉得她八成是要说什么为难的事情了, 可这种事情,越拖着就越不好开口。 林黛玉玩笑道:“可是要在我这儿吃晚饭?不好意思开口?” 探春失笑, 叹道:“咳, 是为了二姐姐的婚事。她婚期定在五月十三了。我是想着,咱们自小一起长大, 大房那样子,大家都知道,嫁妆又是女孩子的脸面,不如咱们帮着她多备些体己。” 探春说完就定睛凝视林黛玉, 她知道林黛玉屋里好东西多,尤其是她来这一路,前后脚两个婆子给她送东西。 她这半年的吃穿用度,叫人看了都胆战心惊的。 探春有些心虚,人一心虚话就多:“二姐姐的婚事也不及你的体面,你这个是按照三书六礼来的,她那边听说是大老爷和琏二爷跟孙家人吃了两回酒就定下来了,没有大雁,也没有媒人。才听说要嫁人。” 林黛玉想了想,吩咐道:“雪雁,把我架子上放银锞子那两个盒子拿来。” 她又跟探春道:“有些东西是忠勇伯给的,我不能转送他人。这银锞子是逢年过节外祖母给我赏人的,都是些应景儿的图案。我也用不完,大概还有一百多两。” 探春有些失望。 她一边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她的东西,她不给是正常的,可一边又要想,她那么些好东西,手指头缝里稍稍漏一点,二姐姐就够体面了。 就不说忠勇伯的,原先老太太也没亏待她,除了宝玉,就是她。再者她跟凤姐姐也有交情,难道还能少了她的好东西? 察觉到自己的心思,探春暗暗唾弃自己,早先薛大姑娘要分她的东西,自己还义愤填膺的,怎么现在竟学上薛大姑娘了? 说着话,雪雁身后跟着个小丫鬟,一人手里抱着个木匣子过来。 两个木匣子都沉呼呼的,放在桌上也挺大一声。 林黛玉打开匣子:“有些年头久了,我叫人擦一擦再送去吧。还有——” 她又想了想:“还有些布匹首饰等物,我先叫丫鬟收拾出来,回头咱们一块给她送去。” 探春不敢久留,她带着些委屈、羡慕以及一丝嫉妒出了院子。 雪雁带着人去收拾东西,林黛玉默默叹了一声:毕竟不是亲姐妹,就把这事儿放在一边了。 三哥前头说了好几次赛龙舟,又明里暗里暗示她穿好看些,林黛玉一边红着脸想,她什么时候不好看,一边又把所有的衣服都看了一遍。 既然她穿什么都好看,那便挑三哥喜欢的颜色穿? 话虽这么说,但林黛玉思来想去,不管穿什么,三哥都是“你今儿真好看”或者“整条街的人都比不上你”。 这还叫人怎么选? 都怪三哥! 探春从正院出来,又有点不想回去,漫无目的在大观园里转着,只是转了两圈,她忽然瞧见赵姨娘了,而且还不是往她的秋爽斋走。 她来做什么? 探春冷笑两声:“姨娘不好伺候老爷,怎么来园子里瞎逛了?” 赵姨娘眼皮子转了转。 太太的大丫鬟彩霞来了月事,可巧上个月受了凉,肚子疼得起不来,王夫人便叫她回去歇两天。 彩霞一直跟环儿要好,有这么个人帮衬,时不时还有些消息传来,赵姨娘也过得轻快些。 所以她今儿就是给彩霞送姜汁红糖去,关系总得维护不是? 但实话是不能说的,她这个女儿跟太太更近,万一传出去叫彩霞里外不是人。 赵姨娘笑道:“你老爷哪里还用我伺候?太太给玉钏儿开了脸,正式收房了,别说太太的丫鬟是好,还是通房丫鬟就有自己的屋子了。你老爷如今是她伺候,我跟周姨娘两个也歇歇。” 探春眉头一皱,欲言又止道:“那姨娘还不好好去太太面前伺候?前些日子老爷被姨娘教唆,害得宝玉挨打,太太哪里会放过姨娘?” 说着说着,探春情绪上来,又想起成亲的事儿,便又道:“也叫我少受些连累。姨娘总说女子嫁人便是第二次投胎,你这样得罪太太,哪里有 想我好的意思?” 这女儿关心她,但关心的程度有限。 只是不知道她是真的这么想,还是迫于形势,只能这么说。 赵姨娘挑了能说给她听的道:“你老爷年纪大了,男人嘛,年轻的时候有一两个妾,还能下功夫好好相处,你看我跟周姨娘就是这样。可一旦上了年纪,哪里还有功夫管小姑娘是怎么想的呢?所以是只叫她伺候。” 这话叫探春臊红了脸,她厉声道:“我一个姑娘!这话是能说给我听的?” “你年纪也不小了。”赵姨娘还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像是什么都不当真,“你既然问我,我便跟你说说。总归你将来嫁人,年轻的时候给你相公纳妾,只管从外头找好看的,等年纪大了,才好从家生子里寻两个,你多想想我跟周姨娘,你就明白了。” 探春稍稍听进去些,她忽然又问:“二姐姐定亲,姨娘可知道?” 赵姨娘笑了两声,这消息府里不少人都知道,倒是能跟她仔细说说:“那边收了一万两银子的彩礼。” 探春倒抽一口冷气:“一万两,那要多少嫁妆?” “能有一千两都不错了。我听说大太太是照着两百两给准备东西的,只想着逼一逼老太太,就看老太太丢不丢得起这个人,说不定还能给添点。” 探春眉头皱在了一起,犹豫片刻道:“我方才去找林姐姐,问她可有东西帮衬二姐姐。” 赵姨娘下意识看她一眼,反问道:“你一个人去的?” 探春点了点头。 “还好。”赵姨娘松了口气,“别连累我跟你弟弟一起在林姑娘面前丢了脸面。” 探春瞪着她:“姨娘是不会好好说了吗?” 还好不算太傻,赵姨娘叹气:“你要叫几个人一起去,就是逼她了。我问你,林姑娘当初定亲,你送了什么?” “两样针线,还有两个戒指。”探春说到这儿已经有些烦躁了,“跟往常一样,都是这个礼。她又不缺东西。” 赵姨娘撇了撇嘴:“府里人人都说宝玉于仕途经济一窍不通,其实我觉得最不通的是太太,瞧她把你教成什么样了。人家有钱,那是人家的银子。老太太可把东西给你了?太太的银子会留给你?琏二奶奶的新奇东西多,你怎么不去要?” 探春被一顿抢白,脸上不好看起来,她嘀咕了两句,道:“天也不早了,姨娘虽然不用伺候老爷,也早些回去,免得老爷寻你寻不着。” 看见探春气呼呼转身走了,赵姨娘又等了片刻,这才放下心来,去奴仆群房,走大观园是最近的。她又继续往西去了。 不过探春后头那两句话,又把她的思绪拉到了玉钏儿身上。 其实赵姨娘猜,金钏儿跟玉钏儿两个,就是太太给老爷备的。 要是一开始还不明显,但金钏儿死后,玉钏儿拿了二两的月钱,二两在贾家是姨娘的月钱,总归是有些暗示在里头的。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太太没把玉钏儿当人。 逼死人家姐姐,又叫妹妹伺候老爷。 将来玉钏儿万一得势,她赵姨娘不一定能讨着好,可太太是一定没好的。 赵姨娘脸上又挂起笑容来,往彩霞家里去了。 五月初五,一大早忠勇伯府的马车就来了,接了林黛玉往西苑去。 今儿的行程,先是个小小的祭祀活动,然后便是赛龙舟,等赛龙舟结束稍稍逛逛,就到了宴席的时间,吃过饭再说说话,也就差不多该回去了。 林黛玉下了马车,又有穆川提前吩咐过的太监来给她引路。 “忠勇伯在船坞那边,姑娘是先去见见忠勇伯,还是先去那边等着祭祀?” 太监一边问,一边回头又看了林黛玉一眼:“姑娘今儿这身,没人比得上您。” 林黛玉顿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还是先去见忠勇伯吧。” 穆川正等在船坞,不少人来跟他寒暄,今儿是赛龙舟,穿得稍微单薄些,两根胳膊都是单的,竟然还有人打着加油鼓劲儿的借口拍了又拍。 可见他是很久没拆门了。 “三哥。” 穆川听见熟悉又清脆的声音,转身过来:“你来了?”他上下打量着林黛玉,“今儿这身真好看,当然你人更好看。” 浅桃粉的上衣,下身是条花裙子,五颜六色的立体绣花。腰线挺高,越发显得纤细修长了。 “是——按照端午节的五彩配色来的?” 林黛玉都没敢抬头,虽然不出她所料,三哥今儿说的还是这一句。但她想是敢想的,眼睛却是不敢多看的。 三哥今儿是一身短打,还有些薄,透过并不厚实的布,她都能看见他胳膊上的疤。 身上倒是还有件短褂。 “三哥。”林黛玉点了点头,又问,“我给你的药你擦了吗?有用吗?” 第103章 祭祀很快开始, 林黛玉也跟着过去上了柱香,然后有宫女拿着艾草轻轻抚遍她全身,另就是一人一个小小的粽子。 一口大小, 里头还包了几颗蜜豆。 林黛玉不太爱吃这个, 她还记得穆川说过的:人的胃口就这么大,若是吃了不喜欢的东西, 那爱吃的怎么办?心情哪里能好? 只是宫里赏的东西,又这么小,吃了也就吃了,林黛玉咬得挺用力,又想:等下午回去,要跟三哥去吴越会馆吃肉粽,她还想去滇池会馆看看有没有云腿的粽子。 贾家虽然江河日下,也许下一个浪过来,他们就要塌, 但没出事之前, 所有人都在尽力维持着体面, 更别说是四大节之一的端午了。 艾草备了不少, 粽子甜咸都有,还有应景儿的银锞子, 虽然已经卖了些下人, 穆川还帮他们解决了两家最贪的,但荣国府要讲体面, 管事儿的都是十两,贾母那儿还得有二十两的,这么一算下来,又是五千两出去了。 贾母甚至还坐着船在大观园里逛了一圈。 “咱们虽然赛不了龙舟, 但水里划一圈也算是应景儿了。”贾母笑道,“最最可恨的就是玉儿,大过节的抛下咱们,去宫里快活了。” 王夫人一边陪着,最近内忧外患的,她眉头上的川字纹又加深了,听见贾母的话,她笑道:“老太太快别生气了,进宫伺候主子,虽然荣耀,却是最累人的,林丫头是替您尽孝去了。” 一船人齐齐笑了起来,一切听着都跟以前一样。 可这就是最不对的地方,怎么还能跟以前一样? 王熙凤坐在角落的位置,一来是贾母待她冷淡,身边已经没了她的位置,二来王熙凤也不愿意往前头凑,她手扶着额头,装作头疼的模样揉着,正好借机离那些人远点。 她是个直爽的人,她不愿意这么歌舞升平的演着。 探春扶着贾母胳膊,林黛玉不在,老太太一直不喜欢薛家人,迎春不说话,惜春躲着,她已经是孙女里头第一得意的了。 探春笑道:“要说林姐姐,是最大方的一个。前儿我去看她,她听说二姐姐出嫁,还给送了不少东西呢,光银锞子就两匣子。” 连她都这样,你们呢? 她知道薛大姑娘跟太太都不喜欢林黛玉,老太太如今的态度也很微妙。 为了压过林黛玉,她们也会多出些银子的。 王熙凤是最见不得蠢人的,她直接把头偏了过去,不忍再看。 这是什么,这是当众胁迫。 果真是太太教出来的,真真有太太的风格,不管什么事情,都要在明面上说,都要往大了闹。 老太太最讲面子,也是只讲面子。 她若是丢了面子,她势必是要让人没里子的。 果然,贾母笑道:“说起来迎春还有不到十天就要嫁人了,以后嫁出去相夫教子,要好好当人家的媳妇才是。” 迎春脸上也没什么笑意,小声应道:“是。” 这反应就叫贾母不满意,她环视一圈:“你们添妆的可都添了?凤姐儿呢?你是当嫂子的,你若是添得少,我可不依。” 她不依还能怎么? 王熙凤笑道:“已经添了,只是我一个小辈,也不好越过两位太太去。” 贾母不好再问,再问下去,万一邢夫人那个愣的问她添了多少,又该如何是好? 正好一圈划完,贾母道:“你们去收拾收拾,我也歇歇,一会儿午饭摆在大观园里,咱们就着湖光山色吃。” 大家回去换衣服,探春跟贾宝玉走在一处,她道:“老太太高兴,你怎么没精打采的,连句话也不说。” 贾宝玉叹了口气,只说:“身上还没太好。” 一想他打在哪里,探春就不好再问,她换了个话题:“二姐姐出嫁,只有你好出去,你给备了什么?” 贾宝玉又是一脸的愁苦:“原先我屋里是袭人管银子,她……犯了事儿被太太撵了,如今是太太亲自管着,我也不知道如何去要。” 探春只觉得脖子梗得慌,敷衍两句:“好生养着,别吃发物。”就回秋爽斋了。 贾宝玉好容易进来一次大观园,只觉得哪里都不一样了,他呆呆地站在路口,往南是潇湘馆,往北是紫菱洲,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只觉得天地之大,竟无他容身之所,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薛姨妈跟薛宝钗两个挽着手,往蘅芜苑去了。 丫鬟去倒茶,莺儿守在外间,薛姨妈责备道:“宝玉病了这些日子,你竟问也不问。不说别的,他也是你表弟,如何这样冷淡?” 薛宝钗脸上表情不太自然,她解释道:“他在外院住着,我如何出去?姨夫就在旁边,叫他看见如何是好?” 薛姨妈叹气,她大概也能猜到女儿的心事,但临门一脚,如何能在这个时候松懈? “这药不是给他用的,是给老太太她们看的。上回他被打,你举着药丸走过整个大观园,不就为了这个?这次一样,他的婚事又不由他做主——” 薛宝钗已经开始默默流泪了。 薛姨妈把女儿抱在怀里:“我知道你委屈。” 薛宝钗并不敢大哭,她把脸埋在薛姨妈肩膀处,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字。 “我怎么就为了这么个东西耽误这些年?” “原先他是荣国府的人,如今宁府已经没了,想必等老太太死,荣国府也就没了。” “姨夫一开始是五品的朝廷命官,虽然升迁无望,但胜在稳定,太上皇赏赐的官儿,陛下也是要给面子的。可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原先他姐姐是女官,后来又封了贵妃,可如今呢?别说皇嗣了,她都被禁足多久了?她的贵妃又能当多久?” “他原先是老太太钟爱的小孙子,可现在呢?老太太的东西眼看就要被林丫头全抢走了,到时候他还能有什么?” 薛宝钗抹了抹眼泪,抬起头来:“原先咱们想着,他不理俗物,人情世故半点不通,父母年纪又大,不过熬上几年,就能过上好日子,还能借荣国府的名头。可现在呢?咱们家的生意每况愈下,荣国府日薄西山。我……咱们在荣国府都住了七年了。” 薛姨妈的表情比薛宝钗还茫然:“可咱们还能怎么办呢?回金陵吗?那剩下这点家产也要被族里抢去,姓冯的那一家也要再缠上来。” 母女两个对视一眼,薛姨妈拍了拍薛宝钗:“我知道你难过,可贾家毕竟还有爵位,总归是比咱们强的。” “爵位是大房的。”薛宝钗脱口而出。 母女两个又对视一眼,薛姨妈移开视线:“去洗把脸,一会儿还要陪老太太吃饭。” 西苑里,赛龙舟的队伍已经准备好了。 这样的活动,又有穆川参与,太上皇也兴致勃勃过来观看。 他扫了一圈,最显眼的还是穆川,太上皇偏头跟皇帝道:“这样的将军,怎么如今还是个一世伯?” 皇帝极其隐晦地翻了个白眼,很想问问太上皇: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是怎么说的? 但是皇帝克制住了,虽然去合八字用的是乔岳正经的年纪,但一开始,这是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小秘密。 “父皇莫要着急。”皇帝笑道,“当初是封得低了些,可大魏朝也不缺功劳,继续往上升便是。” 不仅皇帝跟太上皇在看穆川,其余人也都在看穆川。 没办法,他又高又壮,天生吸引所有视线。 中营的大将军齐文峰就在跟副将小声嘀咕:“他怎么自己上了?” 年轻力壮这种话是说不出口的,尤其是自家的大将军已经年过四十了。 副将便道:“他才来,又没什么根基,能露脸肯定得自己上,也好叫陛下记住他。” “他还想叫陛下怎么记住他?”齐文峰酸溜溜地说,虽然同为京营守卫军,他还是最大的中营的大将军,但这不代表他不羡慕啊。 隔壁南营的大将军也在蛐蛐:“别家的鼓手跟舵手都是一头一尾,就他在船当间。” 副将也安慰道:“忠勇伯只能站中间,不然船得翻。” 东营的人还管着一段运河,平日不缺训练的机会,东营的大将军很是自信地点评:“北营的船吃水都比别的船深,忠勇伯一个人顶两个。” 他又看了看自家的船:“力气大的个子就大,可重量上来,前进自然就要慢一些,不值当。” 西营的大将军跟副将两个倒是都没说话,不过想的大差不离:原先忠勇伯没来,他们西营就是最后一个,如今若他们还排在最后,那忠勇伯岂不是白当北营大将军了? 五艘龙船很快聚集在了起点,船上的舵手、鼓手和划手也都摆好了姿势。 林黛玉眼里只有她三哥。 三哥是最高的,三哥也是最壮的……三哥好像在发光。 林黛玉捂住了胸口,上回听三哥敲鼓,敲得她心口都微微发痛,这次还没开始,怎么心口就疼了? 高台之上,皇帝看了五艘龙船,虽然上头的都是他大魏的大好男儿,但他还是希望乔岳能赢。 皇帝默念了一句:乔岳必胜,然后用力敲响铜锣,咣当一声,龙船几乎同时蹿出了起点。 这一条赛道,从南湖出发,绕湖心岛回来,距离不长不短,是那种既要考验爆发力,也要考验耐力的项目。 所以穆川的计划就是起步稳一手,中间全力建立优势,后段保持领先,这对他来说并不难,因为节奏就是他这个鼓手掌握的。 咚咚咚的鼓声响起,穆川全身都在用力,水花溅起,沾了水的衣服黏在他身上,隆起的肌肉似乎也清晰可见,每一块上都写着力量两个字。 第104章 林黛玉红着脸, 佯装镇定,胡言乱语分辩道:“我看他们都到湖心岛了,这会儿看不见了。听说前头还有桥洞, 忠勇伯看着是第一, 别撞在桥洞上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三哥怎么能撞船? 皇后看她那懊恼又后悔的小表情, 笑得比谁都开心,她故意调笑道:“你放心,撞在桥洞上也不是忠勇伯的问题,掌舵的是定南侯家里的孩子。” 林黛玉又想胡言乱语了。 说话间龙船已经绕过湖心岛,又往船坞这边过来。虽然这边是正面看不太清,但穆川那身形,就算认错皇帝跟太上皇都不会认错他,他还在第一。 还是遥遥领先的第一! 林黛玉笑了起来。 人群中一片嘈杂,这种时候也就顾不得皇帝跟太上皇都在了。 “北营的龙船第一!” “忠勇伯真是——” 李太九也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侄儿就在北营, 北营好, 他也好。 皇帝也很紧张, 他敲了铜锣之后,锣槌一直还死死捏在手里没放开。 皇帝没察觉, 太监倒是看见了, 只是往上一凑,皇帝就挥手叫他一边去:“别挡朕的视线。” 反正这东西也不重, 陛下总得放下来。太监往边上一躲,看了赛龙船一眼,再看一眼,接着又看一眼。 看得人心潮澎湃热血上涌。 唉……怪不得陛下宠信忠勇伯。 快到终点, 穆川的龙船已经领先至少两个船位。 皇帝挥舞着锣槌哈哈大笑起来,跟太上皇道:“朕就说乔岳第一!” 太上皇瞥了那锣槌一眼,怎么?朕若是说不,难不成你要弑父? 哼,太上皇头一扭,吩咐戴权:“把朕给大将军的奖赏拿来。” 戴权这才从身后跟着小太监手上接过个挺大的托盘,上头红布一掀,里头还有个木板制成的盖子。 皇帝笑了一声:“父皇要给他什么?怎得藏得这样严实?” 太上皇使了个眼色,戴权把盖子掀了,里头是个纯金,还镶嵌了各色宝石的龙船。 而且还不小,戴权接过去连腰都又弯了一些。 太上皇炫耀道:“以后他看见这个,就能想起他第一次参加赛龙舟,就得了第一。” 皇帝顿时觉得自己准备的那些东西不太好,特别是京营五营,哪怕最后一名也是有奖励的,等于太上皇的东西只给了穆川一个,他的东西人人都有。 这如何叫人开心? 皇帝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反问道:“若是乔岳没得第一呢?” “你担心他得不了第一?”太上皇轻蔑地看了儿子一眼,“朕觉得他肯定是第一。” 皇帝顿时觉得自己叫人给比下去了,可眼看着龙船就要抵达终点,皇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小声嘀咕了一句:“乔岳不喜欢纯金的东西,他觉得沉。” 穆川已经临近终点了,他虽然没扭头看,毕竟这举动有点侮辱人,但是从周围的声音,岸上观众们的热情,还有周围的水花,他也能知道北营第一,还是优势巨大的第一。 他笑得十分灿烂,如果说原先敲鼓还是老老实实的,如今他加了一点花活儿,岸边的欢呼声越发的热烈了。 皇帝甚至瞥了太上皇一眼,仗着太上皇行走不便,直接下了高台来迎接他的乔岳。 龙船冲线,林黛玉捂着胸口又跌坐在了椅子上,耳边是嘈杂的轰鸣声,眼前似乎也炸开了片片花火。 “三哥。”她轻轻叫了一声,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喜悦来。 “真不愧是朕的乔岳!”皇帝大声道。 穆川听见皇帝叫他,直接从船上跳了下来。 他这大体格子,连带着才靠岸的龙船都被推出了码头。 “忠勇伯真是——”李太九下意识往前跑了两步,又失笑道,“还离了老远呢,他就敢跳了?我看着都怕他掉下去。” “诶呦。”旁边的官员惊呼一声,“忠勇伯……这有点刺眼啊。” 往年赛龙舟,完事儿之后是直接划去船坞,然后换了衣服才来的。 虽然赛龙舟穿得是短打,但也是正经衣服,可既然是水上项目,难免湿透,这就不太礼仪了。 “忠勇伯是怎么练得?” “腿比我腰粗。”这人说完就愣了一下,又笑了起来,这还是个双关语,本意跟比喻都说得通。 “我是不行了,我想把儿子送去。我大小也是个武官,跟他一比,我竟成了文官。” “喂,我们都还在呢。不过他肩膀是真结实,熬夜写奏折一定不会膀子疼。” “这可是他们常说的虎背狼腰?” 户部尚书莫大人满意地笑了起来:“我户部的大门怎么就不结实了?那门都没忠勇伯厚实!再说了,虽然那门挡不住忠勇伯,可挡得住你们。” 周围一圈人都笑了起来。 还有一位孟大人,上回去定南侯赴宴,忠勇伯敲鼓的时候,他就担心自己女儿看见,如今—— 孟大人吓得又往皇后那边扫了过去。 太好了,今儿有爵位的人都来了不少,他官位不够高,他女儿肯定不在前五排,他小小一个女儿人群里藏着,连他都找不到。 孟大人长舒了一口气,小小声说给自己听:“非礼勿视,有辱斯文啊。” 皇后那边也笑了,皇帝真真不按照常理出牌。 “行了。”皇后笑着说,“都转过身来,别看了。” 一众命妇跟姑娘们起身转了过来。 皇后扫了一眼就坐在她身边的林黛玉:“你转什么?那是你相公,你看你的,别管我们。” 周围人都低声笑了起来。 宋家两位姑娘一个叫着三叔,一个叫着四婶。 别说烧红,林黛玉觉得自己要炸了。 她情绪激动到眼眶里都有眼泪,有点木木的又转了过去,皇后笑得更大声了。 林黛玉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咱们坐得太远,什么都看不见。” 穆川已经走到了皇帝面前,单膝跪下道:“臣回来了,幸不辱命!” 皇帝觉得自己心也咚咚咚跳了起来。 全公公倒是挺冷静,他上前小声提醒了一句:“忠勇伯衣冠不整,还是先叫换了衣服再问话吧。” 这场合,这心情,皇帝哪里听得这个? 他大笑起来:“得乔岳,是朕之幸,也是大魏之幸!”眼见太上皇由两个太监扶着,颤颤巍巍就要过来,皇帝忙道,“忠勇伯加封太子太保,明日就来宫里教皇子练武。暂定五日一次。” 皇帝又伸手想拍他的乔岳,只是乔岳过于死心眼了,也不知道弯腿,大庭广众下的,皇帝垫脚也不太合适,最后皇帝只得在他胳膊上用力拍了拍。 穆川才敲了一路的鼓,这会儿手臂肌肉还在充血中,手感也是硬邦邦的。 皇帝一声惊呼:“真不愧是朕的乔岳!赶紧去换衣服,别着凉了。” 赶在太上皇过来之前,皇帝把穆川指派走了。 那边林黛玉瞧见穆川离开,虽然知道她不说也行,毕竟还有伺候的宫女太监呢,但她心里不仅有害羞,还有些想要炫耀想要分享的意思:“娘娘,忠勇伯走了,能转过来了。” 皇后笑了两声,转过来一看林黛玉便夸张道:“怎得脸这样红?赶紧拿个冰帕子来,再拿凉茶来,别一会儿叫忠勇伯瞧见,以为你受了委屈。” “娘娘。”林黛玉叫了一声。 “行了,快坐下吧。”皇后轻轻拉她,又笑,“这会儿站着又看不见什么。” 皇后是真没打算放过她,林黛玉脸上烧来烧去的,竟然已经有些习惯了。 “等嫁了人。”皇后忽然唏嘘一声,表情严肃起来,林黛玉还以为她好了,哪知道下一句就是,“明年再赛龙舟,你就能跟着去伺候忠勇伯换衣服了。” “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词儿来。 林黛玉怕自己脸上的笑意被皇后看见,忙把脸捂了起来。 皇后去拉她手:“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好好的一个姑娘,怎得就被忠勇伯看上了?” 穆川去换衣服,其余四营的大将军已经等在台下,等着皇帝的嘉奖了。 端午节气温不低,穆川又健康得跟火炉似的,衣服也就里外两层,很快就穿好了,再套上一层甲,就算齐活儿了。 他这边出来,排名第三的中营大将军跟隔壁排名第二的东营大将军叹道:“咱们穿了铠甲,是显得强壮,可你看看忠勇伯,套了甲反倒显瘦。” “谁说不是呢,还真羡慕不来。我原先听人说,他能拉开四石的弓,如今看还是保守了。” “你这算什么。”南营的大将军也加入了八卦的行列,“我听的是他能单人拉开攻城弩。” “不 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觉得呢?”有人推了推西营的大将军。 西营的大将军一直没说话,他满脑子都是:西营还是最后一名,可见忠勇伯白当北营大将军了。 “啊?”被人推了两下,他回过味儿来,叹道:“明年他不能还亲自下场吧?” 几人一起沉默了。 “应该不能。”中营的齐大将军思索道,“头一次还能说是初来乍到,后头图什么呢?敲鼓吗?” 说是这么说,齐大将军已经打算好好问问他安插去北营的探子,忠勇伯是怎么练兵的,他要好好参谋参谋。 东营的大将军也准备放弃他一直坚持的轻装上阵,打算明年挑些健壮的士兵来划船。 西营的大将军也琢磨了一下,他们西营勉强算是跟林家村比较近,回头叫军师想想,如何拉上关系,他也想进步。 第105章 进了穆川口袋的东西如何还能要得回去? 再说就算穆川站在那儿不动, 林黛玉也不敢上前扒拉他腰带—— 至少现在不敢。 她委委屈屈回到皇后身边,皇后笑道:“男宾和女宾是分开的。你看看她们,就是成了亲也不能跟相公一起吃饭的, 快别委屈了。” 就算一上午被笑了这么许多次, 林黛玉还照样会脸红。不过她也庆幸,今儿穿得是条花裙子, 腰间少个红色的香囊,也无人能发现。 正想着,林黛玉就见皇后跟她招手,等她过去,皇后示意她凑近些,然后轻轻在她耳边问道:“你那个绣球香囊呢,可是给忠勇伯了?” “娘娘。”林黛玉叫了一声,“我去洗手了。” 皇后笑得分外开心,义正辞严说了个十分正直的借口:“你这孩子, 女孩子身上的配饰不见了, 我总得问问不是?若是不小心掉了, 我总得差人去寻, 免得被不相干的人捡去了。你早说是忠勇伯捡的,那我就不问了。” 然而这还没完, 林黛玉去洗漱, 是跟未婚的几位姑娘们一起的。 宋清芙:“香囊给你三叔了?” 李宜香:“香囊给我四叔了?” 林黛玉都有点绝望了:“不是给的,是他抢的!” 宋清芙:“哦~忠勇伯抢小姑娘的东西, 咱们找娘娘告他状去。” 李宜香:“我四叔五大三粗的,没伤着你吧。” “是我给的。”林黛玉麻木地说。 等吃过饭,又在西苑里逛了逛,穆川送林黛玉回去。 林黛玉声音甜甜的:“三哥累了吧?你别送了, 回去好好休息。” “这哪儿算累呢?”穆川笑道,“原先当探子,一出去就是半个月,风餐露宿,席地而眠。再后来给我义父驾驶战车,也是一出去至少一天的。咱们那个侄儿李承武,他去当诱饵引土司出来,我带着人马后头追,一样十几天不能好好休息的。” 林黛玉有点心疼,一边告诉自己以后好好安慰他,但今儿她想做点别的。 “我想吃粽子,三哥。早上是甜粽子,我想吃肉粽还有云腿粽子。” 穆川失笑:“这算什么。”事到如今,哪怕马上就要送嫁妆,两个月就要成亲,他还是要踩贾家的。 “可见你以前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连吃粽子都小心翼翼的。先去吴越会馆。”穆川吩咐一声,领着车队往东去了。 这次还真不是…… 林黛玉有点不好意思:“三哥,叫他们去滇池会馆,咱们在吴越会馆等着就行。” 申时过去,天都有点黑,林黛玉这才回到了荣国府。 她原先不觉得怎么,可三哥说她委屈,既有人安慰,她还真有些难过,所以她没先回去,而是直接往贾母屋里来了。 虽然迎春没两日就要出嫁,已经不出门了,贾宝玉又被撵回去读书,但贾母屋里照旧是最热闹的地方,只是林黛玉前头以要成亲准备东西为借口,来得有点少,她今儿这一过来,屋里安静了片刻。 王夫人扫她一眼,脸上虽然笑着,语气里可没什么善意:“今儿这身是新的吧?从前没见过,也太花俏了些。”还是拿她的银子做的。 王夫人一想起自己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好东西,全要便宜这个痨病鬼,她就一肚子的火。 她真恨不得直接上手把她掐死。 “廖记的新衣服。”林黛玉笑道,“要进宫呢,总得寻些新鲜的样子。” 探春招了招手:“林姐姐来坐我身边,叫我仔细看看你这裙子,也好学些新花样。” 一说进宫,贾母也想起还在宫里关禁闭的元春来。以前倒也罢了,她是个宫女,如今做了贵妃,正是要帮衬家里的时候,怎么就被关了禁闭? 贾母也不太开心,她语重心长的劝林黛玉:“虽然咱们这样的家世,一天一件新衣服也不算什么,但你毕竟要出嫁了,忠勇伯家里那样的情况,怕是要节省些才是。” 林黛玉笑道:“没事儿,我有嫁妆呢。花自己的嫁妆,他也说不了什么。” 什么叫你的嫁妆?那是我的体己! 王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也快出嫁了。”王夫人忽然又有了主意,“别的不说,该学学立规矩的,总得伺候婆婆不是?” 贾母犹豫了一下,没说话。 林黛玉拒绝了,她叹气道:“整日看凤姐姐跟珠大嫂子伺候,早就学会了。况且家家规矩都不一样,还照着这个来,去了万一婆婆以为我要给她立规矩怎么办?” 坐在角落里的王熙凤差点笑出声来,林妹妹嘴皮子有多利落,她是知道的,如今更是没了一点顾忌,她这位好姑母都吃了不止一堑了,怎么还不涨记性? 人家都是吃一堑长一智,就她这位好姑母,是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光记着吃了。 “咳,差点忘了。”林黛玉道,“你们可知道今儿西苑发生什么事儿了?” 在座从贾母到丫鬟,无一不好奇的,只是丫鬟没资格说话,贾母王夫人等人又觉得接了她卖的关子,就好像低人一等似的,一瞬间屋里竟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 “又有什么新鲜事儿?可惜二姐姐不在,也该叫她听听的。” 王熙凤跟探春两个同时开口。 这就足够了,林黛玉笑道:“今儿赛龙舟,忠勇伯得了第一。” 这算什么?贾母都没忍住,差点嗤出声来,她忙掩饰般笑道:“可见是要成亲了。” 不知道怎么,林黛玉觉得贾母笑这个,就没皇后娘娘笑她听着顺耳。 “这才是开头呢,忠勇伯划船划了一身水,衣服都湿了,娘娘说有失体统,还叫我们转过身来。”然后又叫我转过去了,可惜我离得太远,什么都没看见。 说到体统,这就是荣国府的专长了,王夫人道:“的确,他一个一等伯,不该这样。” “结果陛下又把他这么叫去问话了。” 怎么还有转折? 贾母眉头一皱,惋惜道:“陛下是该稍微说两句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林黛玉一摊手,语速极快,“只是后来陛下又封了他太子太保,明日就要进宫教皇子练武了。外祖母、二舅母,你们不用担心我,忠勇伯这样,明显圣眷正浓,陛下虽然没封太子,可皇子们都跟忠勇伯有了师徒之意,忠勇伯府也会绵延悠长的。” 王夫人只觉得噎得慌。 贾母掩饰般的笑了起来:“如此正好。” 薛宝钗心都在滴血,原先还跟她争贾宝玉,如今搞不好就要成帝师之妻了。 不过林黛玉还没说完,她叹了口气:“可惜宝兄弟没福气。前头忠勇伯好容易松口,说肯教宝兄弟武艺,可惜他既没备束脩,也没行拜师礼,不然现在他就跟殿下们是同门师兄了,虽然不及奶兄这样的关系亲近,但也好有些助力。” 一击必杀,屋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又酸又苦。 “我还拿了些粽子回来。”林黛玉站起身来,“这东西不经放,明早上就都吃了吧。” 她兴高采烈的走了,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贾母这会儿也绷不住了,笑都挤得很生硬:“都回去,王氏留下,我有话吩咐你。” 这明显不是叫自己,王熙凤第一个走了。 “老太太。”等人都走了,王夫人凑过去,颤颤巍巍地叫了一声。 贾母一巴掌就扇了过去:“你就是这么照看宝玉的?你连束脩都不准备?你是怎么教的孩子?拜师不知道行礼?这就是你王家的规矩?” 王夫人委屈,宝玉是她照看的吗? 当初老太太明里暗里都是看不起人,还说这是闹着玩。如今是全怪在她头上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贾母厉声喝骂,“老二外放三年,这三年你做什么了?家里一天比一天乱,孩子一个比一个不争气。姑娘不学管家,宝玉不好好读书,你一天到晚除了捞银子就是捞银子,我好好的荣国府都是被你糟践成这个样子的!” 王夫人眼圈都红了:“姑娘们如何该归我管教,宝玉也一直养在您屋里——” 贾母又是一个杯子扔过去:“滚!以后晨昏定省你别来了,我看见你就气,我还想多活两年!” 王夫人捂着脸出去,薛姨妈还在院子里等着她。 瞧见王夫人这幅模样,薛姨妈心里很是畅快,一母同胞的姐妹,她伏低做小这么些年。 虽然王夫人不好,连带着她也讨不着好,可难道还不许高兴高兴了? “诶呦,咱们赶紧回去,别一会儿肿了。小心路,别摔着了。” 第二天一早,穆川穿着轻甲,带了七匹亚成年的马进宫了。 这几匹马跟他的那匹全京城都能认出来的高头大马是一个品种的,虽然还不到两岁,但已经比一般的马高大许多,虽然肌肉还没挂太多,但从骨架子看,将来也是前途不可限量。 陛下一共五位皇子,穆川都见过的。 最小的两个一个勉强能跑,一个刚开始学走路,练武还太早了点。 剩下的三位,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七岁,他主要教的就是这三位。皇后娘娘生的,就是这位七岁的皇子。 至于这马,就是给皇子们的见面礼。 不管大小,人人都有,而且给了皇子,难道就不给陛下?陛下有,难道太上皇就没有? 所以穆川最后牵了七匹马进宫,人人有份。 皇帝听说这个,顿时乐了,也跟着到了练武场凑凑热闹。 穆川正吩咐太监:“再养半年,稍微熟些才好开始训练。马夫我也带了两个,你们先安排人跟着学。” 第106章 荣国府正门大开, 从大门到顾恩思义殿这一路,两边的树木上都绑了红绳等物引路。 一大早,探春和惜春就被催促着到了贾母屋里:“今儿乱, 那些人万一乱跑, 冲撞了你们就不好了。” 惜春越发的沉默,只说一句:“多谢老太太关心。” 探春虽然有心多说几句, 但她情绪激荡,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谢过之后便问:“怎么不见薛大姑娘?” “我一个人也看不过来。”贾母平平淡淡道,“叫她跟着她母亲,去你太太哪儿了。” 前院,贾政讲究的就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他觉得今儿是锻炼定性的绝佳机会,一样是一大早就叫了贾宝玉过来:“今儿开始背四书。” 这哪里背得进去?贾宝玉也就只敢这么想想。 别说发痴病了, 他才被打了一顿, 如今连解释都不敢, 面上只有恭敬:“是。” 贾宝玉一句句读着, 一句没往心里去。 忽然外头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他猛地一震:来了! “逆子!”贾政一板子敲在了他背上, “还不赶紧读书!” 贾宝玉吓得一抖, 声音越发大了。 “真是……这得有多少聘礼?”邢夫人站在大门后头,从门缝里往外头看。 他们大房这院子是单另开门的, 送聘礼的队伍得先从她家门口路过。 邢夫人知道那边为了给林黛玉凑嫁妆,要掏空整个荣国府,她也按捺不住好奇,一大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打头的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忠勇伯, 后头有马车拉的,牛车拉的,还有个白牦牛。最后还有人抬着的,那杆子都弯了。 “那牛车上都堆满了。”邢夫人叹气,她又让开地方,叫迎春来看,“你瞧瞧人家的聘礼。” 迎春满脸通红,她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但邢夫人手劲儿大,生生把她拽了过去,不耐烦道:“不行我就叫他们开了门,带你出去看。” 那还不如死了算了,迎春强忍着羞愧,凑在门缝里瞧了两眼。 邢夫人还在解说:“寻常人家送聘礼,为了好看,那都是一样东西算一抬的,你看忠勇伯,那一车就恨不得能顶别人五六抬。” “还有白牦牛,这东西……不好说,但全京城也就五头,他能拿这个当聘礼,可见他家底儿丰厚,也见他有多喜欢你林妹妹。” 那边进大门要稍稍耽误些,所以这会儿走得挺慢,邢夫人倒是看了个过瘾。 等送聘礼的人都进去,外头安静下来,邢夫人离开大门,看见迎春已经满脸都是眼泪了。 “会哭就好。”邢夫人白了她一眼,“也不知道你在那边都学了什么?那薛大姑娘,且不说人怎么样,至少请安没落下,每日大观园里各处都去,你怎么就没学会?” “还有探春,天天都去王夫人处,有了空不是给她宝兄弟做个鞋,就是给她宝兄弟绣两块帕子。你天天看着,还是一样没学会。你是没太太还是没兄弟?” 迎春一边哭一边道:“太太,我……” “孙家的聘礼,你也见了,大雁一只没有,稀罕物件半个也无,银子都是给你老爷的。”邢夫人言语里也没多少温情,“你虽然不敬重我,可你毕竟也叫我一声太太。我没多少空慢慢教你,这一次你就能记住。” “孙家并不喜欢你。”邢夫人说完,留给迎春些许反应的时间。 迎春流着眼泪点了点头。 “你嫁去孙家……”邢夫人犹豫了一下,道:“跟我当时嫁给里老爷差不多。”全家上下怕是没人喜欢。 “你别当你是夫人。”邢夫人道,“你当你是继室,是妾,是丫鬟,是婆子,别当你是夫人。另……把林姑娘给你的东西摆在明面,谁问都是忠勇伯夫人给的。” 迎春一边流泪一边点头,只是邢夫人看她神情麻木,也不知道她听进去多少。 但不管她听见多少,也就这样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迎春擦干了眼泪,回到屋里,司棋给她倒了茶又擦了脸,忽然跪在地上,道:“姑娘,我有个表兄叫潘又安的,我们自小一处长大,早就私定终身。姑娘,你能不能把他也要来,我们一起伺候你。” 迎春惊得站了起来,她才受了邢夫人一场震撼式的教育,这会儿还没回过神来,听见司棋私定终身四个字,只觉得天要塌了。 “你——你不去找王妈妈,你来找我?”迎春下意识反问道。 司棋是王善保的外孙女儿,王善保家的又是邢夫人的陪房。这么亲近的关系,何苦来求她? 好像她能办事儿似的。 司棋磕了个头,眼泪都下来了:“我去求过了,太太说我是陪嫁的丫头,是留给姑爷的。姑娘,我伺候姑娘这么些年,求你帮我说说话,我做牛做马报答你。你没两日就要出嫁,太太肯定答应的。” 迎春想起邢夫人,浮现在脑海的就是方才被按在门缝往外看的场景,她哪里敢? “我办不了。”她跟司棋道,“早就安排好的人,如何能为了我改?我又不是林姑娘,全贾家的下人任她挑了一遍又一遍,到现在还没定下来。” “姑娘。”司棋头磕在地上,泣不成声。 迎春移开视线,偏过身子,不受她的礼:“太太也说了,孙家不是什么好人家,你若是有本事,不如去求太太别叫你跟去。” 一时间,屋里只有司棋的啜泣声。 “你送头牛做什么?”林黛玉翘着嘴角,站在穆川身边,视线虽然看着白牦牛,但余光全在她三哥身上粘着,“还没进门,就要先帮你养牛了?” “不喜欢吗?”穆川遗憾地说,“这是陛下赏的,那一会儿我再带回去便是。” “谁说我不喜欢了?”林黛玉还是没看她三哥,白牦牛本来就是稀罕物,这头很是干净,还是长毛,角上绑了彩带,背上的毛还混了彩绳编了辫子,特别好看。 “回头教你骑牛。”穆川笑道。 林黛玉瞥他一眼:“先把身上的彩绳拆了吧,坠着毛,我看着都疼。” 穆川下意识看了看她的头发:“今儿这个发型梳得挺紧。” 林黛玉脸上一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屋里两位媒人笑着招呼道:“赶紧进来,外头太阳晒。” 宋夫人笑道:“就是,你们两个出去了,我们两个商量什么?” 万夫人接茬道:“不用商量了,都走到这一步,就剩——迎亲了。”她本来想说洞房的,只是年轻的姑娘怕遭不住这个。 穆川笑着应了一声,往回走了两步,转头一看林黛玉没跟上:“你要……晒太阳?” 林黛玉瞪他:“你先进去,我不跟你一处走。” 穆川笑了起来:“你还怕这个?” “反正我不跟你一块走。” 穆川一点没掩饰,全程叫林黛玉听见他是怎么笑的。 两人进来一左一右坐好,说实话,都到这会儿了,林黛玉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她看了看对面穆川,又看了看两位媒人。 宋夫人起身,笑道:“你们聊着,皇后娘娘还些话要吩咐荣国府。” 万夫人跟着起来:“就是怕你们在外头太晒了,屋里说话多方便。” 两位夫人一起出去,屋里林黛玉跟穆川对视一眼,两人齐齐笑了。 “三哥。”林黛玉叫了一声,“你怎得送了这么些东西?” “我想要送,我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给你。” 林黛玉嘤了一声:“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穆川便拿了珊瑚树来,盒子打开问她:“这个喜不喜欢?” 林黛玉虽然翘着嘴角,却一声没吭。 “我也给陛下跟上皇送了,咱们家这个从此就是皇宫同款,能拿出来显摆的。”穆川又拿了太上皇给的地契,“皇庄的地,这个好好收着。摆屋里这些,都是宫里给的要紧东西,外头那些就没什么了。” 林黛玉接过礼单,拿腔作调道:“你给的哪样东西我都得好好收着。”只是没撑住,她自己先笑了。 穆川看她笑:“我的回礼呢?上回那《满江红》,人人来了都问我,下半阙呢?” 林黛玉忽得不好意思起来,扭捏道:“还没绣好呢。这几日天热,手 上有汗,还要进宫。好三哥,你再宽限我几日,我给你做了这个。” 她拿了几个香囊出来,有上回说的葫芦样式的,也有最常见的元宝式样。 林黛玉没敢看穆川,小声道:“总归……总归成亲的时候,总能绣好的。” 穆川故意正经安慰道:“无妨的。人嫁过来便是,绣品都是次要的。” “知道了。”林黛玉催他,“你赶紧走吧,一会儿太阳上来,该热了。” 穆川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他大声唏嘘道:“就等成亲。” 贾母只盼着他们这辈子都成不了亲。 方才两位媒人过来,借着皇后娘娘的名义,一点体面都不给她,只冷冷地说:“七月初十左右送嫁妆,具体还要看当日的天气,总归只要不下雨,就是初十。” 非但如此,那年长的妇人还道:“可还用我们去嘱咐您府上二房的太太?” 这两人加起来都没她大,合起来爵位也没她高,况且还当着她两个孙女儿的面。 贾母忍着气,面上堆笑:“咳,早就准备好了。她小小年纪就在我身边教养,如今要出嫁,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哪知那两位夫人是一点台阶都不接,不客气也不寒暄,直接便又来了一句:“用车拉,别用人抬,那要送到什么时候?动作麻利些,不要显摆。” 贾母忍得嘴皮子都在哆嗦,等人走了,她还得自己挽尊:“忠勇伯那样的出身,想必对规矩一窍不通,两位媒人也受累了。” 第107章 林黛玉聘礼还没收拾完, 就到了迎春出嫁的日子。 五月十二的下午,她们姐妹几个到了隔壁府上,先去给邢夫人请安, 又去内室陪迎春说了会儿话。 王善保家的正带着嬷嬷把明儿要用的东西再规整一遍, 见她们几个过来,尤其是林黛玉过来, 忙挤出一脸笑来:“姑娘快坐,司棋倒茶去。” 探春拦了人:“我们坐坐就走,别为我们耽误工夫。” 王善保家的笑道:“谁出嫁都得这么一遭。新娘子今儿晚上是睡不着的,三更天就得起来梳妆,热水里泡了,还得拿澡豆浑身上下都搓一遍,然后才是开脸。” 迎春脸上没什么笑意,林黛玉原先倒也罢了,横竖晚上睡不着, 但如今她夜夜安睡到天亮, 一听三更就得起, 竟觉得难受起来。 她得问问三哥, 她不想三更就起。 “叫二姐姐先歇歇吧?”林黛玉道,“就是躺上三两个时辰也好。” 王善保家的下意识回头看了迎春一眼, 虽然出嫁都这样, 但迎春坐这儿的确也没什么用,又是林姑娘开口。 “司棋, 陪姑娘去歇歇。你也是,你跟着陪嫁,去了姑爷家里,姑娘屋里都是你张罗, 后头你也闲不下来。” 司棋脸上也没什么笑影,略显麻木地扶了迎春:“姑娘,去里屋歇歇吧。” 迎春眼圈一红,看着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我……” 虽然出嫁是得哭着,但这会儿就开始哭,着实是不太吉利,探春忙道:“三日就回门了。况且出嫁又不是不叫回娘家,到时候我跟老太太说,常接你回来便是。” 迎春嗯了一声:“你们可得想着我。”这才跟司棋去了内室。 这边准备出嫁,几人也不好久留,又去跟王善保家的客气几句,便回了荣国府。 探春这些日子管家,又成了贾母身边第一得意的人,的确是长了不少见识,她里外这么一看,察觉到迎春的嫁妆也就六十四抬,而且许多都是小箱子,她不免也焦虑起来。 她跟迎春差不多的身世,虽然她生母还在,可毕竟是奴仆出身,哪里有家世可言? 她比迎春唯一强些的,就是她跟太太亲近,跟老太太也好,可…… 探春小心扫了一眼林黛玉。 她嫁的是忠勇伯,二姐姐嫁的是个闲职的武官;兴许就是这点差别,所以老太太跟太太都在尽心尽力帮着筹备嫁妆,竟无一人关心二姐姐。 探春叹了口气,忽又笑道:“再过几个月,就是送你出门。” 林黛玉被皇后娘娘锻炼出来的,这点打趣儿不算什么,她也笑道:“你多见几次,将来一准儿嫁个如意郎君。” “我还叫你一声姐姐呢,你就这样不正经。”探春脸上一红,不敢再说什么了。 第二日一早,到了吉时,荣国府门口鞭炮声大作,孙家来迎亲的人到了。 迎春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王善保家的一边往她手里塞粉盒,一边嘱咐道:“进了轿子就别哭了,仔细妆花了姑爷不喜欢。” 喜娘扶着迎春出来,换了贾琏搀扶着她上轿,轿门很快上了锁,迎春正式出嫁了。 另一边,孙绍祖也在最后整理着喜服,他问小厮:“忠勇伯可有送回帖?他就算不来,也得有个准话吧。还是你们偷懒,没把帖子送去!” 小厮忙道:“老爷明鉴,我们三个去送的请柬,还给了门房二两银子呢。” 孙绍祖一甩袖子:“没回礼,也没回帖,他总不能这样不知礼数?我夫人跟他夫人可是亲亲的表姐妹。” 只是今儿成亲,孙绍祖还有一大堆客人要招待,一时也顾不得许多。 忙忙碌碌一天仪式下来,等他回去内院,天已经黑了。 屋里一个司棋,还有一个孙家的丫鬟叫兰儿的陪着,见孙绍祖进来,兰儿去打热水,司棋装模作样把东西往柜子里收拾。 原先在家里商量好的话,要一问一答说出林姑娘来,只是姑娘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怎么,竟然不开口。 那司棋只能自己来:“这一箱子是林——忠勇伯夫人给的,给您明儿早上打赏用的银锞子。这两包布也是忠勇伯夫人给的,给您做新衣裳的,都是这个季节适合的颜色,我都放在上头了。” 孙绍祖一听这话,不免又帮着忠勇伯寻了两个借口。 忠勇伯是什么人?他是二圣红人,他孙绍祖呢?来京城寻差事的,换句话说,他跟忠勇伯之间的差距,比他跟家里小厮的差距还大。 忠勇伯的确是不适合来这种低端的场合。 再说忠勇伯还有北营要管,他哪里那么些空闲时间呢?若是整日赴宴,那陛下肯定是要责怪他的。 况且他一个武官,谋差事是要求兵权的,忠勇伯肯定是在考验他。 反正都成了连襟,表姐妹总不能不来往,孙绍祖难得的好脾气,柔声细气的问迎春:“你也饿了一天了,先用些东西再洗漱吧。” 司棋这口气总算是能吐出来了,她脸上略显轻松,出去找婆子吩咐吃食了。 转眼三天过去,到了迎春回门的日子。 司棋从昨儿晚上就催了孙家人套车,更是一大早就起来帮着迎春洗漱,她动作麻利,一行人回到贾府,也不过刚辰时。 迎春被接去贾母屋里,贾琏先陪着孙绍祖吃酒,司棋则被带去了贾赦面前。 这里头还有一万两银子的事儿,虽然这银子贾赦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拿出来的,但……贾赦还是想问问。 万一他姑娘伺候得好,这姑爷成了正经亲戚,兴许还能再给点? “姑爷待姑娘还算体贴。”司棋回道,“也知道问姑娘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虽然好酒,但进姑娘的屋,也知道先去去味儿。” 贾赦脸上有了笑意,别的不说,他这个女儿模样不差,孙绍祖娶她回去,总得新鲜一段日子。 司棋犹豫了片刻,大着胆子道:“只是姑娘怕是害羞,这几日不太爱说话。姑爷倒是问了许多,还说若是姑娘在家里闷得慌,他也不会拘着姑娘,有表姐妹们,也可以常来往。我便告诉姑爷,姑娘原先在家里就跟表妹很好,以后是必定要常常出去的。” 二木头嘛,这名号贾赦也知道的。 至于表姐妹,那不就是他外甥女儿、将来的忠勇伯夫人。他嫁女儿都打着这个旗号,难道还不叫孙家问了? 贾赦觉得这丫鬟着实可用,他笑道:“我知道你是王善保的外孙女儿,也是个能干的,你好好照顾迎春,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司棋求过王善保家的,求过邢夫人,求过迎春,没有一个人答应她,今儿好容易见了老爷,她想再试一试,反正也不可能更坏了。 “老爷,我有个表哥叫潘又安的,人老实也听话,都是知根知底儿的人,不如让他一起去伺候姑娘。” 贾赦面色冷了冷,但一来他不在乎这个,丫鬟跟小厮有私情也就那回事儿了。他的通房丫鬟都能给儿子呢。 二来能跟孙家好好相处,何必处成仇人呢? “可以,今儿你们回去,就叫他跟着一起。” 司棋腿都软了,她顺势跪在了地上,流着眼泪道:“老爷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 贾赦大笑起来:“你一个丫鬟,你能做什么?”他眼珠子忽得转了转,“若有事,我叫你家里人去吩咐你。” 司棋磕了个头,倒退着出去了。 过了两日,正好是林黛玉进宫教公主们写字的日子。 两节课上完,皇后起身道:“你还没在宫里吃过饭呢——咳,西苑不算,今儿叫你尝尝正经御膳房的手艺。” 林黛玉还以为是在偏殿,只是皇后连公主都没叫,直接便带着她往前头去了。 林黛玉有些不安:“娘娘,这是要去哪儿?” 皇后笑了两声:“又不会把你吃了,你跟着我便是。” 今儿同样也是穆川给皇子们教武艺的日子,一节课上完,皇帝又吩咐道:“乔岳啊,朕这几日觉得肩膀酸疼,你可会什么五禽戏八段锦之类的,也教教朕。” 皇帝觉得他马都收了,也得让乔岳教他点什么,反正人来都来了。乔岳堂堂正正一个大将军,教年幼的皇子,岂不是大材小用? “还有上回那个平南镇的军体拳,朕也想学学。” 穆川不疑有他,仔细想了想:“五禽戏里鹿戏拉肩,八段锦好几个动作都能拉肩,至于军体拳,陛下站桩能站多久了?” 皇帝轻咳两声:“那便先从五禽戏开始吧。” 皇帝虽然身子骨比十岁的皇子们好上许多,但一样是一节课一刻钟的水平,就是运动强度高一点。 一套动作做完,皇帝微微出汗,还觉得挺舒服的:“乔岳稍等片刻,朕去洗漱,中午就在宫里吃饭。” 穆川等了片刻,皇帝换了身常服,带着他往御书房里头去了。 御书房也是个三进的结构,最里头一进跟内廷是相通的。 穆川走到第二进就不肯再往里了。 皇帝失笑:“朕又不能怎么你。咳,皇后今儿宣了林姑娘进来,横竖你们都要进宫,不如调在一日。” 穆川笑了,大声道:“多谢陛下!” 他这声音,里头人也听得清清楚楚,皇后笑道:“听见了吧?” 林黛玉略不好意思的行礼:“多谢娘娘。” 皇后指了指厢房:“你们两个去厢房吃饭。” 穆川进了厢房,一眼就看见了林黛玉,他觉得这经历挺奇妙的,又觉得陛下跟娘娘的确都是好人。 “咱们中午吃什么?” 第108章 从宫里出来没两天, 林黛玉的字帖印好了。 她本就正教着公主写字,皇后娘娘也说过好几次的,这字帖一上市, 便被贵妇人们买了许多回去。 皇帝虽然没说什么, 但他往御书房摆了一本,进进出出的大臣全能看见。 况且林黛玉的字本就不凡, 尤其是正楷跟行楷,虽然一开始那些是因为皇后跟皇帝的面子,可买回去仔细看看,字写得的确是好。 不过真正让这字帖脱销的,还是李太九。 他说了一句话:“楷书是基础,馆阁体讲究方、齐、光、乌,跟她这正楷有异曲同工之妙,不愧是探花郎的女儿。” 穆川听了这话,还跟林黛玉道:“我说几句都不及他这一句。” 这里头有几个意思呢? 首先李太九才升了内阁大学士, 理论上下一次会试, 该是他当主考官的。那主考官说这字儿好, 你练不练? 其次不管是科举答题, 还是将来做官写折子,馆阁体是必须掌握的, 当然也有例外, 比方忠勇伯,但没到这个受宠的程度, 就还是老老实实写馆阁体。 最后,她爹是探花。已经在科举里证明过自己了。 林黛玉放下毛笔,扫了穆川一眼:“三哥,咱们这儿练字呢。” 穆川问:“热不热?我叫她们再端碗酸梅汤来?” “再写一页。”虽然三哥挺认真, 也挺刻苦的,但天分这东西真没法比,林黛玉只觉得三哥越练,她心里那个关于王羲之的目标,是越发的远了。 穆川叹息一声:“我是怕累着你。” 林黛玉笑了一声,罢了,毕竟是亲三哥:“放些桂花蜜。” “你这字竟然还不如你林妹妹!”贾政手里也捧着一本林黛玉的字帖,看看那字帖,再看看贾宝玉的字,他越看就越生气。 贾宝玉并不敢说话,忙站了起来,低头立在贾政面前。 “逆子!孽障!我当初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你这几年竟是一点正经事情都没做!” 大夏天的,原本就热,垂首而立也不是个轻松的姿势,不过一小会儿功夫,贾宝玉头上就有了汗。 贾政眉头一皱:“老太太说你内里虚,如何就虚成这样?明日早起加上站桩太极和射箭。” 贾宝玉低低应了声“是”。 “还不快去洗漱?”贾政厉声催促,“这幅模样成何体统!” 等贾宝玉走了,贾政忽得也有些心虚。 贾宝玉为什么虚?大概是因为被丫鬟坏了身子。 贾政呢……他最近才有了个年轻貌美的通房丫鬟,他其实也有点虚。 只是父子两个的虚正好是两个方向,一个动不动就是一身虚汗,一个大夏天的手脚也热不起来。不过贾政又安慰自己,他年纪毕竟大了,畏寒倒也正常。 不过今儿这一遭倒是惊醒了贾政,他得修养修养。 这么一冷静下来,贾政又想起赵姨娘来,她前头说被小丫鬟欺负,还被抓着头发打。 贾政觉得是该处理这事儿了。 他去了荣禧堂,又叫人叫了王夫人跟赵姨娘来,义正辞严道:“前些日子腿脚不方便,今儿才彻底好了,去把那些个戏子拿来。” 赵姨娘嘴角微微一翘,忙又收敛,只是脸上的得意谁都看得见。 王夫人索性半闭了眼睛,两边她都烦,况且如今她正为了病秧子的嫁妆伤脑筋,她哪有精神管这个。 贾政难得管事,大管家林之孝亲自过来回话,他一边差人去叫人,一边小声跟贾政道:“当日戏班子解散,出去的有龄官、玉官和宝官。文官在老太太处当丫鬟,蕊官跟了薛姑娘,茄官当日被隔壁尤大奶奶要走了,藕官跟了林姑娘,林姑娘今儿去忠勇伯府了。” 贾政道:“身契都是我贾家的,先叫来问话。” 戏子当日是分派在各处的,这边差人去叫,众人都得了消息,只是这次是贾政要管,况且又不是什么离不了的丫鬟,又暗和了贾母裁剪人手的意愿,连她都不说话,下头小辈儿们就更不会开口了。 不多时,下人带了七个戏子过来,贾政扫了一眼就觉得不顺眼。 唱戏的得有那个劲儿,这些戏子如今当了丫鬟,也没改过来,完全不合贾政的脾气。 “芳官是哪个?” 芳官抖着上前一步:“回老爷,是奴婢。” “打十板子,找人牙卖了。” 芳官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老爷,奴婢不知道哪里伺候得不好——” 贾政发话,哪里容她狡辩?都不用林之孝说话,一边婆子捂着嘴就把人拖下去了。 贾政又问:“当日在园里生事,扰我家风的又是哪几个?” 芳官平日行事就有些张狂,也得罪了不少人,贾政这么一问,也没人知道究竟是哪件事发,一时间没人说话。 贾政便看着赵姨娘:“你说。” 赵姨娘却有些犹豫,当然不是她记不得。 当日是芳官起头,藕官、蕊官还有葵官和豆官四个一起上手的,赵姨娘活了一把岁数,孩子都生了两个,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她倒死都不会忘的。 只是藕官是林姑娘的人,蕊官是薛姑娘的人,一个不好得罪,另一个背后是太太,一样不好得罪。 赵姨娘便眯着眼睛一个个看过去,点了葵官跟豆官:“还有这两个。” 这两个一个是伺候史湘云的,一个是伺候薛宝琴的,姑娘都走了,她们哪里还有后台。 贾政点头道:“一样打十板子,明日发卖。” 葵官跟豆官也都软倒在地,浑身无力,站都站不起来了。 婆子又来拖人,葵官叫着蕊官,豆官叫着藕官,贾政毕竟也是外放过的,不像以前那么懵懂,一听这个,便知道还没完。 “慢着。”贾政手一抬,“说吧,还有什么。” 一院子戏子们都在哭,赵姨娘把心一横。 她最最要紧的事情是伺候好老爷,林姑娘那边是属于锦上添花,有没有都一样,她便道:“当日上手的有五个,照她们这样子,许就是她们了。” 贾政还是那句话:“打十板子,明日发卖。” 这么一处理,院子里就剩下文官跟艾官两个了。 贾政叹了一声:“戏子无情。”便意兴阑珊挥了挥手,“都卖了吧,这两个许她们带些东西。” 王夫人开口了,听着虽然是提醒,但实则是挑拨离间:“文官是老太太的丫鬟,藕官是林丫头的。” “你这会儿倒是会说。”贾政不以为意,“当日戏班子散了,就该直接把这些戏子发卖,哪个好人家拿戏子当丫鬟的?还送去未出阁的姑娘身边,竟还给宝玉身边送了个唱旦角的,这是你王家的规矩?以前我不知道,如今我知道了,我是一定要管的。” 王夫人顿时臊红了脸,一言不发退下了。 贾政处理完这个,只觉得神清气爽,贾家家风似乎也好了一些。 赵姨娘一开始还有些忐忑,可是一路走回去,看见那些人敬佩的眼神,她顿时又好了。 这事儿她记了多久了? 她一个生儿育女,正经上了牌子的姨娘,被几个戏子打,只打她们十板子,还是轻的。 “活该!”赵姨娘走着走着就笑了起来。 “姨娘遇见什么好事儿了?笑得这样张狂?”探春冷着一张脸,讽刺地截住了赵姨娘。 赵姨娘这会儿正开心,她不想让探春坏了她的好心情,便道:“姑娘怎么敢跟我说话了?不怕伤了太太的心?” “姨娘惹是生非,我难道不能问?” 赵姨娘冷笑一声:“是为了艾官?平日倒也不见你使唤她。姑娘常说丫鬟不过是小猫小狗,高兴了逗一逗,不高兴了就扔在一边,不必放在心上,姑娘忘了不成?” “我哪里是为了艾官。”探春嗤笑,“姨娘说要好好巴结林姐姐,怎么今儿告状撵了她的丫鬟?” 一说这个赵姨娘就有点不开心,只是这一路过来,她也找好了理由。 赵姨娘把眉毛一挑:“你何时见过林姑娘用过藕官?林姑娘从不曾亲近这些人。且不说她打了我。就说她在大观园里烧纸,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还推在了林姑娘身上,林姑娘那会儿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多不吉利?如今藕官被撵走了,林姑娘还得谢谢我。” 这么说的确是有几分道理,探春一时语塞,赵姨娘大概也能猜到她几分心思。说白了还是不够通透,自己给自己找别扭。 只是原本的好心情,被她这么一吵吵,的确是少了不少,赵姨娘没好气道:“我劝姑娘先收收心思,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看看国公府还剩下什么?与其整日管这个管那个,不如花些心思在自己身上。若是不在——” 赵姨娘顿了顿,选了个委婉的说法:“若是不在国公夫人还在的时候嫁出去,以后怕是连孙家那样的夫婿都找不到。” 说完,她也不等探春回应,直接就走了,只是话说到这儿,赵姨娘也想,要不要寻个什么机会激一下太太,说她不是真心疼探春,也好叫老爷把探春的婚事接过去。 老爷……可能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但肯定比太太靠谱。 探春那个丫头,心里有主意人也厉害,就算嫁去寻常人家,也能过得很好。 下午林黛玉回来,屋里丫鬟把这些戏子被发卖的事情一说,林黛玉便道:“知道了。” 原本就不是在屋里伺候的人,更不是她挑的,身契也不在自己手里,她自己挑的人,只一个雪雁,一个晴雯。 贾宝玉搬去了外院,消息不灵通,还是去贾母处吃饭才知道的。 第109章 “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啊!”贾母哭得捶胸顿足, 看着眼前的王夫人,只恨不得上去一口口把她咬死。 王府人才被贾政扇了一巴掌,正捂着脸掉眼泪, 她狡辩道:“娘娘叫咱们一起茹素, 给太后娘娘祈福,这正是娘娘得了太后青眼的关系, 等太后娘娘病好了,少不了咱们的好处。” “太后生没生病都是两说。”贾母指着王夫人,浑身都在抖:“给我撕烂她的嘴!” 邢夫人一边说风凉话:“这便是叫胆大包天的蠢货管家的下场。” 贾母又愤愤看着邢夫人:“荣国府不好,对你有什么好处!” 邢夫人还真想了想:“□□国府好的时候,也没我的好处。” 专门等她说完,贾赦这才轻轻踢了她一脚:“你个蠢货,少说两句。” “我虽然不聪明,可我胆子小。”邢夫人小声嘀咕着,往后退了一步。 贾政除了刚开始扇了王夫人一巴掌, 就只有失魂落魄地坐在一边, 嘴里嘟嘟囔囔的全都是:“家门不幸。” “这种银子你也该贪!”贾母气得发抖, “皇后娘娘你也该糊弄!赶紧把东西补上, 兴许还能逃过一劫!” “老太太。”王夫人觉得自己打都被打了,骂也被骂了, 若是再把东西补上, 那这一巴掌算什么? 算她耐打吗? “皇后娘娘也没怎么咱们,况且都要吃一月的素了。留点银子不好吗?家里原本快两千的下人, 如今就剩下七百多了,剩下的各个胆战心惊,吓得面黄肌瘦,咱们家里一向宽待下人, 何时从下人手里拿过银子?” 王夫人跪着往前凑了几步:“不说珠儿跟琏儿的媳妇,就是探春她们几个姑娘,也都没赶上好时候,原先小姑子出门,十几个丫鬟跟着,如今她们一人就不到十个丫鬟,老太太,你如何忍心啊。” 贾母坐那儿生闷气,一句话不说。 王夫人继续往前凑,又抱着贾母的腿:“况且前头我拿了几样东西过来,也给鸳鸯看过的,桌屏小一些,香炉也不好用太大的,她毕竟是个姑娘,原先又体弱多病的,福气小,怕是压不住那些好东西。” “鸳鸯可恶!都是这些奴婢不好好传话,革她半年的月钱。”贾母自然不会承认这事儿她知道,更加不会承认她存了侥幸的心,便只往鸳鸯身上推。 至于罚鸳鸯的月钱,鸳鸯虽然是每月一两银子的大丫鬟,听着多,但她管着贾母的私房,每月光赏钱就不止几十两了,她也不在乎这个。 说到这儿,贾母又想起个借口来,她叹道:“若不是为了这个,迎春何苦这么苦哈哈的出嫁。唉,原要给她的东西,也全凑给玉儿了。” 贾赦跟邢夫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贾母眉头皱了皱,又道:“点东西的宫女还没走,你再拿十——五万两的银票过去,就说东西还在准备,这两日还有的。” 王夫人忙应了声。 到了下午,宫女回宫给皇后娘娘一说,说又补了五万两,皇后冷笑:“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就是她们补足了,我也饶不了她们。” 到了七月,忠勇伯府也都准备妥当,下人们一人做了两身新衣服,树上绑着红绸子,酒席要用的东西也都准备好,只等着接新娘子了。 黄桂花笑得合不拢嘴,穆大壮还要装一装:“你成亲,给我们做这些新衣服干什么?” 黄桂花最烦他这么扫兴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又跟穆川道:“你爹不该叫大壮,该叫大牛,我就没见过他这么执拗的,教了多少次,就是不知道改。” “其实已经好很多了。”穆川在家里是一直跟着他娘的话头走的,他笑道,“小事儿改了,就是大事儿还得来这么一遭。” 黄桂花哼了一声:“我们两个没经过这些,总归该叫我们做什么,你只管说便是,不能给你丢脸。” 穆川笑道:“没什么可丢脸的,没权势叫丢脸,有权势叫不忘本心。” 黄桂花笑了好几声,穆川忽得皱了眉头,道:“就是有一件事儿……” 黛玉才十七,一来生孩子不好这么早,二来他还想多过几年两人世界。 别的好说,后院啊子嗣啊,他得先把他娘糊弄过去,有他娘做主心骨,纵然有点风声想往他家黛玉身上吹,他娘大巴掌都能给扇回去。 而且这种事情,他说十句都不如当婆婆的说一句管用。 黄桂花跟穆大壮两个忙坐直了身子,穆大壮把烟袋锅子都放了下来,两人齐声道:“你说。” “原先在军营,虽然……但受过几次伤,大夫说伤了肾水,得好生修养,不然子嗣有碍。”穆川吞吞吐吐的,一脸的为难。 穆大壮惊得都站了起来,但两人没一个怀疑的,谁看了穆川那一身的伤疤,都不会怀疑他说的话。 “倒不是不能行房事。”穆川头都没抬,演得极其认真,“就是若这两年生孩子,怕是娘胎里就要带着病。娘,你见多识广,要么我多纳几个妾?多生些总有好的。” “你傻啊!”黄桂花恨铁不成钢道,“本来就伤了身子,还多纳几个?身子骨好的都不能这么糟践自己,更何况是你?二瘸子怎么死的你不记得呢?他是死在女人肚皮上的!” “你听娘的话,就守着这一个,娘村子里听了不少这些闲话的。就说那二瘸子,勾搭了几个寡妇,一个孩子没生出来,那能有好话?” “况且又不是不能生,好生吃药,好生养着。”黄桂花郑重其事道。 穆川点头:“我已经吃上药了。” 黄桂花琢磨片刻,又狠狠一瞪穆大壮:“不许说出去,不许跟人乱喝酒。我知道你闲了喜欢去祠堂对着爹的牌位说话,不许说这个!” 穆大壮烦躁的一挥手:“我哪儿能说这个?跟祖宗说我的好大儿身子骨不好,祖宗万一怪我怎么办?” 黄桂花舒了口气,又叹道:“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你对她好些。” “这是我自己想娶的。” 黄桂花又叹了口气,劝道:“你弟弟有儿子,你二叔也有儿子,你别担心,只管好好养着就是。” 穆大壮也道:“我跟你娘头两个孩子都没留住,太早生孩子也不好。到你才得了这么个结实的身子。” 穆川故作扭捏,有点颓废地出来,这下娘觉得黛玉可怜,孩子跟妾室问题也都解决了。 就算将来有反复他也不怕,到时候寻手下扮成奸细来勾搭他,又能安生几年。 到了七月初十,当初穆川给的聘礼,还有林黛玉的嫁妆一车车送到了忠勇伯府。虽然都是车子拉,但前前后后也送了三天。 别人倒也罢了,总归是一件事儿完成,但王夫人心里憋得慌,焦急得坐立不安。 她不仅又添了五万两的银票,还给那些宫女嬷嬷们每人都送了些好东西,只是那些人收归收,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王夫人觉得皇后应该是已经过去了,俗语也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还有一句宰相肚里能撑船,皇后娘娘比宰相还大,总不能是个小肚鸡肠吧? 她已经改了,况且都为这事儿罚过她们一次了,如何还能罚第二次? 王夫人看着老太太给林丫头挑的陪房,一共十二房将近两百人,又吩咐道:“你们跟着嫁妆车走,去了忠勇伯府,那边叫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那府里跟咱们规矩不一样,总归刚开始是要听话的,等站稳脚跟了再出主意。” 但说这点不痛不痒的话,并不能让王夫人心情变好,她心烦意乱在屋里走了好几圈,跟吴兴家的道:“去把宝玉的丫鬟都叫来,再叫个积年累岁的婆子来。” 吴兴家的愣了一下,积年累岁的婆子? “太太……可是要验身?” 王夫人冷哼一声:“袭人都那样,我就不信他屋里都是好的!不过一个个都仗着我慈祥糊弄我。前头总有事情岔开,今儿我非得当个明白鬼!” 吴兴家的忙去找人。 袭人被撵之后,秋纹补上了缺儿,跟麝月两个一起在外院伺候贾宝玉。 听见王夫人叫人,秋纹倒也罢了,麝月吓得脸都白了:“二爷。” 可贾宝玉也怕,他摆摆手又板着脸:“既太太叫你们,还不赶紧去?若是耽误了纵然没错也是错,太太肯定要罚你们的。” 剩下的那些虽然被从怡红院里腾出来,但也没派其他差事,还好生养着。 所以很快,大家都站在了王夫人院子里的前庭。 嬷嬷已经在厢房等着了,这十几个丫鬟一个个被叫了进去,连紫鹃也在列。 这么一查,还真叫王夫人又查出来两个。 “麝月,你叫——碧痕?”王夫人冷笑道,“好一个麝月,我看你粗粗笨笨的,只当你老实,谁想你跟袭人一样,面善心恶!” 验身毕竟不是什么有尊严的事情,外头的丫鬟都吓得瑟瑟发抖,里头这两个就更不用说了。 麝月跟碧痕两个一起跪在地上,想要分辩又不敢。两人不禁暗暗狠起袭人来。若不是她开了这么个头,两人如何被拖下水? “当初老爷是怎么处置袭人的,如今也怎么处置你们。老爷不知道袭人是只一个卖身进来的,他当初说的是全家发卖,你们两个都是家生子,那就全家都卖了。吴兴家的,你去办。” 麝月不住的磕头:“求太太绕我这一次,都是袭人不干好事,我有一次撞见她跟二爷——她非得拉我下水,太太,我就那一次,不信你问二爷。我又不在屋里伺候,我也不上夜的。” 听见上夜两个字,王夫人眼睛一眯:“上夜?” 第110章 寻常事情王夫人兴许就听劝了, 但她在贾敏跟林黛玉这对母女身上不知道吃了多少亏了,如今又有些上头,哪里忍得住? 王夫人一脚踢在吴兴家的身上, 怒斥道:“你究竟是谁的人?” 吴兴家的不敢再劝, 她又想了借口:“太太,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事儿如何好让太太亲自动手?林姑娘本就是小辈儿,况且就一个丫鬟,太太去寻她,那岂不是给她脸了?叫琏二奶奶跑一趟也就算了。” 王夫人本就是个讲究体面的人,听这话在理,脸上神情也舒缓了些:“把你琏二奶奶请来。” 吴兴家的忙应了声是,又给嬷嬷是个眼色,堵上麝月和碧痕的嘴,关去后头耳室改的小黑屋里。 吴兴家的一路快走到了王熙凤屋里。 王熙凤如今是风光不在, 整日屋里歇的, 只是她性子本就要强, 人虽然歇下来了, 但还是满脑子的事儿,要说养病, 勉强也算是稍养了些。 吴兴家的忙忙叨叨请王熙凤过去。 只是不管王熙凤怎么问, 吴兴家的都是半点口风不漏,她也想了, 她若是说了,太太万一怪罪她怎么办?横竖琏二奶奶脑子活泛,又是主子,也不怕太太说两句。 她这表现, 王熙凤心里起了十二分的警惕,进去先笑盈盈行了礼,便只夸茶好喝,宝兄弟听话。 王夫人年轻的时候性子爽利,年纪大了更是不用委婉,她直接便道:“晴雯那丫鬟,在宝玉屋里待了十多年,他屋里所有丫鬟都说她得宝玉喜欢。林丫头既然要她一起陪嫁,出门之前总得验一验身吧?虽然是个丫鬟,可若不是完璧,将来忠勇伯怪罪下来如何是好?也连累你林妹妹的名声。” 王熙凤心里只一个念头:太太终于疯了! “我劝太太收了这个心思。”王熙凤也说得挺不客气,“验出来又能怎么?太太能把人拦着?若是没验出来,又白白得罪林妹妹,也得罪了忠勇伯。” 王夫人眉头一皱:“清清白白出门不好吗?也免得忠勇伯将来怪咱们乱了他府上血脉。你只管悄悄把人叫出来,后头不用你管。” 我—— 王熙凤一口气噎在胸口,只觉得生病都没这么难受。 如何推脱……王熙凤有了主意,起来笑道:“正是——” 然后她横下心来,一咬牙,直接就摔了。 突然来这么一下,王夫人吓得心口咚咚响,她愣了片刻,才叫人:“赶紧叫人请大夫来,叫平儿来!把她抬回去!” 王熙凤被抬到半路,就跟急匆匆来的平儿遇见了。 平儿忙让自家的婆子接过轿椅,王夫人的人离开,王熙凤立即吩咐平儿:“你去跟老太太——”不行。 “你去找林姑娘——”也不行,这事儿压根就不能叫林妹妹知道。不然太太把人得罪死了,连带整个荣国府都没好果子吃。 “太太真是疯了!”王熙凤索性豁出去了:“去找二老爷,就说太太要验晴雯的身,林妹妹还有三日就出嫁,这时候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平儿一听这话,忙跑着往外院去了。 王熙凤叫几个婆子把轿椅抬去阴凉地方,她吹着风,慢慢揉着胸口。 贾政咋一听见平儿过来,一开始是不肯见的,只是回话的人说有要紧事,贾政才让她进来。 平儿把事儿一说,贾政连连冷笑:“我知道了,你且下去。” 只是等平儿离开,他却没先去找王夫人,而是去了里头屋子寻贾宝玉。 “逆子!”贾政喝道,“你又祸害了多少丫鬟!” 贾宝玉吓得一抖,其实早上麝月她们被叫去,贾宝玉就觉得不太好。 后来秋纹回来,麝月不见了踪影。不管他怎么问,秋纹也是一句话没有,贾宝玉就知道麝月也保不住了。 如今更是被老爷呵斥,贾宝玉缩成一团,低着头不敢说话。 贾政越看他这样子,就越生气。 当年珠儿就是这个年纪娶的妻,屋里也有两个妾。 前两日赵姨娘要讨彩霞去环儿屋里伺候,他也去问了环儿,当时他是怎么答得:“我不喜欢她,以后还有好的。” “你怎么就养成这么个脾气!”贾政又骂,“老太太宠溺,太太溺爱,竟养得你无一点担当,怪不得人常说,男子不可长于妇人之手!” 但这话说出来,贾政立即便又想起一个反例,兰儿是一直在珠儿媳妇屋里养大的,前些日子才搬出来,他也不这样。 贾宝玉哆哆嗦嗦的,并不敢分辩。 贾政道:“我且问你,那个叫晴雯的丫鬟是怎么回事儿?” 贾宝玉一抖,怯怯地说:“晴雯?原是老太太给的,在我屋里做些针线活儿。”她只叫我当她死了。 只是贾政又冷哼一声:“你少拿老太太来压我!” 贾宝玉声音都在抖:“她、她脾气不大好,也不大听管教,得罪了许多人,若是她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老爷太太只管罚,也是为她好。” “我是问你,可跟她有了首尾!” 贾宝玉又是一哆嗦:“不、不曾,前两日见了她,她还叫我离她远些。”说完他又觉得不够,便又补充一句,“她叫我当她死了。” 贾政气得胡子都吹起来了,这种调笑之言也好给他说的?他冷笑两声:“我知道了。你好生读书,若是我回来看见你发愣——” 贾宝玉忙道不敢,又送了贾政出去。 贾政直接便去了王夫人屋里,道:“太太这两日许了大宏愿,要吃斋念佛的,你们不许打搅她。前门后门都看好,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也不许走这边,叫太太好生清静清静。” “老爷。”王夫人惊得手里帕子都掉在地上了,“你要关我?” “是还愿。”贾政吩咐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贾宝玉屋里又少了两个丫鬟,贾琏下午回来听见这消息,愤恨地骂了一声:“活该!他搬去前院,如今就四个人伺候,不也活得好好的?原先他一个人就快四十人伺候,他凭什么?还占了那么些人。” 荣国府如今又换了新定例,超出去的下仆,都得主子自己花钱养着,公中是一个铜板都不会给。 可贾宝玉还占着那么些人呢。 王熙凤没参与这话题,而是揉着太阳穴:“我这次把太太得罪得死死的,偏偏这事儿得过些日子才好告诉林妹妹。我少不得得装一阵子病了。” 不过她也没太在乎,女子出嫁前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得有个成了亲的长辈,去给她讲如何行房。 王熙凤把贾家这些人齐齐盘算一遍,除了她还能有谁? 老太太年纪太大,讲这些事情不够庄重,况且她其实也是个寡妇。 珠大嫂子就更不合适了。 还有大太太跟二太太,她难道还比不过这两个? 只是王熙凤才想着,平儿就一脸慌张的进来:“奶奶,宫里来人了,说皇后娘娘要接林姑娘走。” “什么!”这下王熙凤是真的头疼了,“难不成她不从荣国府出嫁?那咱们成什么了!” 贾琏呵呵两声:“咱们?咱们是替她把家产从姑苏搬到京城的苦力,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 嫁妆已经送走,林黛玉身边就三两样要用的东西,收拾起来也是极快的,到了晚上天色将暗,她就搬去了宗人府的宅院里,还有皇帝的旨意,封她做了县君。 荣国府上下愁云惨淡,惨到连晚饭都没吃。 贾母哭得捶胸顿足:“他们这是要抢走我的外孙女儿啊!”都到了这步田地,贾母说话也不太顾忌了,她又看着贾宝玉,“从今往后,你再也别想看见你林妹妹了。” 贾宝玉被说得红了眼圈。 王熙凤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做这出头的椽子,平白得了二太太的记恨。 贾赦乐呵呵的安慰了一句:“母亲快别伤心了,成亲怎么能是抢呢?” 邢夫人一边小声附和:“迎春也被抢去,怎么不见您伤心。” 只是贾母如今心里百感交集,听见了也没什么反应。 她一件件的后悔。她后悔跟林家结亲,后悔把林黛玉养大,后悔没叫她早点嫁给宝玉,也后悔当初鬼迷心窍,跟王家结了亲。 表面上看起来依旧是富丽堂皇的大花厅里,竟然没一个人是笑着的。 不过林黛玉却正笑着,笑了两声忙又掩饰般低下头:“三哥,你快出去,叫人看见成何体统?” 穆川诧异地又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如何能叫人看见?我专门找人做了宗人府下仆的衣裳,你总得叫人伺候吧?我抬热水进来给你用,这有什么?” 林黛玉气得瞪他,脸上却还有两个小酒窝:“你这身量,谁认不出你?” “我可是平南镇最好的斥候。”穆川得意道,“外头那么些丫鬟婆子还有小厮等等,没一个认出我的。” 林黛玉吓得忙奔去门口看了看,她还没忘她三哥是怎么当斥候的,在京里他应该不敢大开杀戒,可别把人都敲晕了。 好在这么一看,外头人都好好活着,就是脸上表情略显尴尬,跟林黛玉对视一眼之后,就更尴尬了。 林黛玉失笑,转身回来道:“你穿什么都白穿,还真以为别人认不出来。” “那我脱了?”穆川反问道,说着便去扯腰带。 “你正经些!”林黛玉脸上一红,拿梳子扔他,却被穆川把梳子藏在怀里。 “人说梳子是定情用的,镜子也是,咱们都要成亲了,也不见你送我。” 林黛玉往椅子上一坐,也没去看他,而是翘着嘴角道:“那你把荷包还给我。”她顿了顿,又笑着问道,“你还送了我发簪、玉佩、耳环和镯子呢,我不都好好都收下了?” 第111章 等待成亲的日子过得又快又慢。 虽然上回看迎春成亲, 林黛玉还劝她抽空多歇歇,哪怕三更就要起来梳妆,先躺两个时辰也是好的, 但事实上提前两天, 林黛玉就开始失眠了。 “我肯定是认床!”她又翻了个身,装模作样的叹气, “等嫁去忠勇伯府,万一睡不着怎么办?” 然而一想到嫁去忠勇伯府,就要跟忠勇伯一起睡,林黛玉就更睡不着了。 三哥那么大的个子,他会不会挤我? 我从来没跟人一起睡过,睡相会不会不好? 我为什么要想这些? 都怪三哥! 林黛玉辗转到三更才勉强眯着,等天刚亮,她又醒了。 毕竟不是在自己的地方,况且又是待嫁的新娘, 林黛玉也不好意思多躺, 叫了丫鬟进来伺候她洗漱。 她身边现在跟贾家相关的就五个人, 除了雪雁、晴雯跟王嬷嬷, 就是两个梳头的丫鬟,剩下的已经全去了忠勇伯府, 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京城了。 另就是宗人府派来的两个丫鬟和两个婆子, 还有忠勇伯府的两个丫鬟和婆子。 总之人是够用的。 林黛玉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带着笑, 眼睛——眼皮子有点肿! 她有点慌,她可不想成亲的时候叫三哥看见她满脸没精神。 林黛玉吩咐道:“去叫喜婆来。” 不多时,喜婆过来,林黛玉表面上看倒是挺镇定的:“这两日睡得不太好, 万一明天脸肿了可怎么办?” 出嫁不紧张才奇怪呢。 喜婆笑眯眯道:“今儿少喝些水,别吃甜的也别吃咸的。若是没精神,就喝两口参汤 ,明儿给姑娘上妆,眼线画粗些,粉别用最白的,别用桃红色的粉,也就差不多了。” 这一听就是很有经验,林黛玉放下心来,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 送走喜婆,她又去镜子前头看了一眼,好像没那么肿了? 只是才放下来的心,等早饭端来,又提上去了。 不能喝太多水,粥就算了,不能吃咸的,小菜也去掉,不能吃甜的——那不就只剩下馒头了? 林黛玉愤恨地拿了小馒头,一口咬掉半个:“都怪三哥!” 忠勇伯府里,穆川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可恶!白天竟然还要陪这些不相干的人吃酒,晚上才去见我的新娘子!” 心怀不满的忠勇伯回想了一遍宾客名单,决定下次谁成亲叫他,他非得把新郎喝醉不可。 快到午时,林黛玉又去照了照镜子,这是她自打早上起来照的第五次。 好消息是完全不肿了,坏消息是她又困了。 反正这辈子就成这一次亲。 林黛玉一边想着,又差人去叫了喜婆来。 大概起来快两个时辰,脸上的肿就全消了,所以明儿要早点起来。 新娘子嘛,忐忑不安是正常的,喜婆也不在意,况且这是个县君,还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要好好的伺候的,喜婆照例是一脸笑,进来先行礼。 林黛玉声音有点夹,还要装一装体贴和语重心长,她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把这三种风格揉捏在一起的,大概还是全怪三哥吧。 “我才想起来,大概前头忠勇伯说过,叫晚点起来梳妆?” 喜婆回道:“正是,忠勇伯吩咐了五更再叫起。” 林黛玉叹气:“忠勇伯挂念我身子不好,只是他如此体贴,我又如何好心安理得?还是按照三更起吧。” 就算盖头要晚上才能揭,但只要早点起来,她从宗人府出去的那一刻起,她的脸就不可能是肿的。 喜婆自然是答应了:“正是。毕竟要去城北呢,轿子抬过去也费不少功夫。” 林黛玉就又想叫人去忠勇伯府说一声了,叫他早点来,只是昨儿都说过一遍了,再……有点不好意思。 林黛玉坐得越发端正了:“还有开脸。我怕疼,大概忠勇伯也吩咐了,叫你们下手轻点?” 喜婆笑道:“姑娘说得是,忠勇伯还真这么吩咐过,说意思一下就行了。” 林黛玉眼睛有点酸,但更多的是高兴,他还真什么都依着自己来了。 “我听说拿些冰块先冰一冰,就没那么疼了?” 喜婆点头道:“那我吩咐她们准备冰块。” 林黛玉又道:“多备些,万一眼皮子肿了,也好敷一敷。” 喜婆又出去吩咐人。 林黛玉松了口气,心想应该没别的了吧? 成亲这种事儿,总归是不能叫三哥吩咐的,他——就知道乱来。 林黛玉一边想,一边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说的话你可记住了?”孙绍祖居高临下看着司棋,这丫鬟高大丰壮,眉眼间很是凌厉,听说他夫人屋里的事情,全都是她拿主意。 而且上次回去贾家,回来就改了头,从姑娘贴身的丫鬟变成了陪房,从司棋变成了潘又安家的。 不过孙绍祖不在乎这个,他只在乎他的前途,尤其是明日忠勇伯成亲,他到今天都没收到请柬。 指望他那个三棍子都打不出个闷屁来的夫人主动是不可能的,只看这丫鬟的本事了。 司棋点头:“老爷放心,我一定好好劝姑娘。” 所以回荣国府这一路,司棋一路都在教:“跟林姑娘多说些体己话,教教她洞房花烛夜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跟相公相处,还有拜见公婆,见家里人,如何吩咐下人等等,都可以跟林姑娘说说。” 她家夫人成亲的时候,这些一样都不会,比谁都紧张,林姑娘就算比她家姑娘强,但也是头一遭,说这些肯定是能拉近关系的。 司棋说了一路,迎春低着头,只管扭着自己衣角,快到荣国府,她终于是忍不住了:“我如何教得了她?她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况且孙家跟忠勇伯府又如何能一样?” 司棋眉头一皱,心想自己刚才是不是过于急躁了? 只是自家这位夫人,从当姑娘起就这样,说轻了她不往心上去,说重了她干脆就躲开。 “姑娘。”司棋叹气,“不说别的,咱们嫁去孙家,谁给的东西都不如林姑娘给的多。你自己想想,林姑娘待你好不好,就算是白说也得说。尤其这些日子,咱们借着她说了多少话了?难道你就心安理得?好容易有机会回报她,难道你不愿意?” 迎春又不说话了。 只是到了荣国府,一下马车,司棋就觉得不太对。 当日姑娘出嫁,荣国府大小也绑了些红绸布,又挂了大红灯笼,怎么林姑娘出嫁,嫁的还是忠勇伯,竟一点装饰也无? “不从荣国府出嫁!” “什么叫已被皇后接走了?” 那边传来孙绍祖的惊呼,司棋眉毛一竖,拦住了迎春。 迎春被司棋说了一路,又见司棋拦她,便问:“如何又不叫我下去了?” 话音刚落,那边孙绍祖气势汹汹过来,手一抬,司棋就挡了上来,孙绍祖冷笑一声,狠狠扇了司棋一巴掌:“上车!回去!” 马车上,司棋还嘶哈嘶哈的倒抽冷气,迎春已经哭了起来:“我劝你平日少卖些乖,只安生度日便是。你一句都不听我的,如今被打成这样,如何是好?你就不知道躲开?” 司棋挨了巴掌,脑子转得更快了,她怎么躲?不叫老爷当场把气撒了,将来还得挨个大的。 但这都不重要,司棋伸手死死抓着迎春:“姑娘!回去不管老爷问你什么,你都说林姑娘最是心软,林姑娘跟你最好,她添的东西是最丰厚的!这点老爷也知道,你只要稍稍提一提,他自然能明白!” 迎春大概也能明白,只是…… 她流着眼泪叹气:“各人自扫门前雪,她如何能顾得了我?” 这种时刻,司棋哪里顾得上陪她悲秋伤风,她手上越发的用力:“林姑娘不从荣国府出嫁,以后怕是也没什么来往了。老爷要问你,你就说你不愿意回荣国府,那边不好。你说你跟林姑娘都是不得宠的,报团取暖十几年才撑下来的。” 孙绍祖心里有气,骑马也比平日快了许多,迎春又在哭,司棋又要安慰她,又怕她性子上来彻底不管,只强调了两遍就回到了孙家。 一路吹风回来,孙绍祖稍稍冷静下来,又给忠勇伯找了理由。 什么太忙了,什么像他这种穷亲戚,既然是要硬凑上去,自然是要等候多日的。 司棋扶着迎春下了马车便松开手来,道:“夫人先回去,我有话要禀告老爷。” 迎春失望地扫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张口,扭头就走了。 司棋过去行礼,孙绍祖扫了她一眼,见她脸还肿着,但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心中又高看她一眼:“随我来书房。” 到了书房,孙绍祖坐下,司棋站定,便道:“老爷,忠勇伯跟贾家是有仇的,这个京里稍稍打听就能知道。” 孙绍祖点了点头,他的确打听到了,他早先就觉得既然有仇还要结亲,八成这里头有什么误会,现在他知道了,没有误会。 “嗯。”孙绍祖冷冷嗯了一声,只管听这丫鬟要说什么。 司棋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转折,索性便直说了:“老爷,若是正着来不行,不如反着来。” 这招还是司棋挨了一巴掌忽然想到的,越想越觉得可行,“我去求林姑娘,就说老爷对夫人不好,多去几次,忠勇伯总得管一管吧?” 孙绍祖眯着眼睛想了许久,这样倒是也能拉上关系。 “罢了,过些日子再说吧。” 司棋松了口气,恭敬地出去了。 明天就要成亲,林黛玉原本以为自己今儿还睡不着,哪知道昨晚上没睡好,今儿从中午就开始困,撑到申时终于是撑不住了,她想着三更就起来,申时睡差不多也有四五个时辰了。 第112章 林黛玉下意识没叫自己听懂他说什么。 “还没到吉时, 你现在来也接不走我。” 林黛玉的声音又娇又软,穆川便道:“免得你等急了,我等着你, 总比你等着我好。” 林黛玉笑了几声, 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穆川问她:“你可知道女子出嫁什么要用红盖头?” 这里头的传说可太多了,林黛玉轻笑道:“我不知道。” “为了不叫女子看见回家的路。”穆川故意吓她。 林黛玉又笑了起来:“你跟我外祖母说的一样, 她还说,轿子要上锁,是怕新娘子半路跑回去。还说轿子要一路故意被颠过去,就是为了叫新娘子有敬畏之心,知道婆家不好过。” “她竟然敢吓你!”穆川怒道,“我家里怎么不好过了?” 林黛玉笑得牙酸:“那你就不是吓我了?” “我逗你玩呢。”穆川道,“再说我备的花轿又不曾上锁——你可别半路跳下来。” 林黛玉正要回话,两位媒人笑着过来了:“吉时快到了,两位有什么话, 留着晚上说吧。” 晚上哪里是用来说话的? 林黛玉脑海里闪过穆川方才的调笑之语, 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好在今儿成亲,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红的, 倒是不太显。 外头穆川送了红封,笑道:“还一句话, 说完就走。” 两位媒人让开地方, 穆川扬声道:“路远,轿子是马车拉的, 凤冠沉,上头靠垫都有,她们扶你上去,你只管怎么省力怎么坐。” 林黛玉恨不得现在就把盖头盖上, 这样就没人能看见她脸了。 “没想忠勇伯武将出身,心却这样细。”宋夫人看着林黛玉,一边笑一边说。 万夫人也看着林黛玉,一边笑一边感慨:“我一年少说也要做三五次媒,还从未见过像忠勇伯这样体贴的。” 林黛玉头一偏,斜上去看着屋顶,就是不看人。 两位媒人又笑了起来,万夫人拉林黛玉坐了下来,又拿起梳子在她头上梳了两下,这才把盖头盖上。 林黛玉陡然间屏住了呼吸,她……要出嫁了。 外头再次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喜娘跟万夫人一左一右扶起林黛玉,小声道:“慢慢走,仔细路。” 林黛玉低着头,看着脚下那一点点路,缓慢走到了马车前。 没人看见她嘴角翘了起来。 虽然只能看见小小一块地方,但是马车前头那长条凳子,是她踩惯了的,她闭着眼睛都能上下。 一、二、三。 林黛玉三步迈进了马车里,马车也是她平日坐惯的那一架,只是内饰全都换了红色。 万夫人跟喜娘看着她进去就撤了手,林黛玉瞧着嘴角,坐在了平日惯常坐的拿出地方,她甚至还下意识伸手一摸。 没错,小几下头的格子里还有点心盒子。 林黛玉眼睛都笑弯了,在一点都不颠簸,而且还很有节奏的马蹄声里,她轻声埋怨道:“都怪三哥。还放了点心,若是嫁衣上沾了渣子可怎么办?” 车队出了宗人府的大宅,一路往北走。 迎亲的队伍除了打头的穆川,还有定南侯府的人,林家村也派了不少人过来。 另有穆川的同僚们,就是表面上不合的其余四位京营大将军,也都派了人手过来护送。 “哪里用得了这么多人呢?” “谁说不是,也太张扬了些。” 街口的茶楼上,黄嬷嬷跟孙嬷嬷两个酸溜溜地说,她们两个都是贾母派出来打听消息的。 当然贾母的说辞是:“他们年纪轻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虽然看不上我老婆子,但我也不能全然不管,你们两个去看看,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回来告诉我。” 只是出宗人府这家口,就这一个茶楼稍微高些,于是这楼上不仅仅有黄嬷嬷跟孙嬷嬷,还有—— 大老爷的管事叶山、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 二老爷的长随钱宁、王夫人的陪房吴兴。 琏二爷的小厮兴儿、琏二奶奶的陪房来旺。 虽然都是一家人,但他们在二楼占了七张桌子,不是包场胜似包场。 眼看着迎亲的队伍离开,几人对视一眼,黄嬷嬷道:“咱们是不是得商量商量回去怎么说?” 都是一家人,谁不知道谁? 自家主子什么脾气,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 回去肯定是要编一点不太好的事儿的,比方鞭炮惊了马,车辕断了等等。 孙嬷嬷敲了敲桌子:“咱们得说的差不多,将来也好互相印证。” 几人恍然大悟,互相使着眼色商量开了。 一楼,茶博士上过茶点,下来很是胆战心惊地跟掌柜的小声道:“东家,楼上那几位客人不大对啊。装作不认识,其实是认识的。说话也都是暗语。” 掌柜的眉头一皱:“别是什么天地会、白莲教来我这儿开会吧?外头忠勇伯迎亲,这地儿的确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 “要报官吗?”茶博士小声问,“六男二女。”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再看看,若是真报官,保不齐咱们这铺子也得关上一阵子。” 好在真正恨林黛玉恨到牙痒痒的也就王夫人一个,贾母是不想她好,免得她跟忠勇伯太亲近,忘了她这个外祖母。 剩下几人看热闹的居多,所以最后就是吴兴跟贾母的两个嬷嬷商量出了结果。 林姑娘上马车的时候没看清,绊了一下,盖头差点飞了。 几人商量好,互相看看越发觉得尴尬,忙叫了茶博士上来结账,一个个的离开了。 掌柜的松了口气:“真是有病!我若是白莲教,开会指定寻个僻静的地方,大庭广众的,旁边就是宗人府,搁我这儿找刺激呢。” 穆川骑着高头大马,穿了一身红,时不时偏头看两眼跟在身边的马车,越看越满意,越看越喜欢。 他一路控制着速度,等到忠勇伯府的时候还有一刻钟午时。 门口等着的下人看见车队过来,又是鞭炮放起来,林黛玉心跳一阵快一阵慢的,从未这样紧张过。 “你进来做什么!”林黛玉往后一缩,“不是该万夫人她们来扶我的吗?” 穆川咧着嘴笑:“到了我的地儿就是我的规矩,我抱你下去。” “哪有这等规矩?”林黛玉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分明觉得紧张,可却笑了出来。 “怎么没有?你以为别人成亲不想抱着新娘子下来?他们抱不动,嫁衣加上头冠就得四五十斤,更别提还有个人呢。我抱得动,快过来。” 林黛玉笑了一声:“既然说要抱我下去,怎么还叫我自己动?你过来。” 穆川笑得……不太像好人,他毕竟是站在车下,又隔着帘子看不清,伸手这么一捞,捞住了林黛玉脚踝也很正常。 纤细、紧绷,细微的抗拒里还带着一点温热的香气。 林黛玉一声低低的闷呼,被她自己堵在了嗓子眼里。 穆川伸出食指,隔着丝滑的绸布,轻轻摸索着,只是外头毕竟是人声鼎沸,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松开手,走进了车厢。 林黛玉是真缩到了角落里,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穆川道:“方才没看清,不能怪我。” 林黛玉没说话,或者她说了什么,只是过于紧张,声音变得细碎,穆川没听清。 他上前一步,伸手揽住了林黛玉的腰,微微用力,把人拉了过来。 靠得这么近,他才听清了林黛玉的话:“……快点。” 美人在怀,穆川大步下了马车,抱着人就往里走。 林黛玉一只手按住凤冠,另一只手搭在穆川身侧,全身上下动也不敢动,紧绷着不是,放松了更难受。 这样的情景,她的听力就分外的敏感。 “忠勇伯力气可真大。” “这算什么?将军一个人就能抗动攻城用的圆木。”听着还挺骄傲。 这话不仅林黛玉听见了,穆川也听见了,他扭过头笑骂道:“这是你们将军夫人。” 周围传来热烈的哄笑声,还有大声的:“将军夫人好!” 林黛玉另一只手渐渐攀上了穆川的身侧,死死抓着他的衣服:“你走慢点,我头晕。” 穆川笑了两声:“不晕车晕人?” 话虽如此,他还是放缓了脚步,也走得更加平稳。 穆川一路抱着林黛玉到了正堂才把人放下。 拜过天地、高堂和夫妻对拜之后,穆川又把林黛玉抱了起来:“下来就是你进洞房等着,我陪宾客吃吃喝喝。” 林黛玉原本想说知道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就发了一个嘤出来。 这可真是……好在盖着盖头,没人看得见。 从正堂一路往内院,虽然鞭炮声没停,可毕竟离得远,周围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林黛玉想说点什么好,只紧张得手上抓了又松,松了又抓。 穆川笑道:“你再用点劲儿,我这衣服就皱了。” 林黛玉笑出声来:“太上皇赏的喜服,哪里那么容易皱?” 说是这么说,她又全凭感觉去扯了扯,接着轻轻拍了拍:“好了。” 穆川很快抱着她进了正院的主楼,那座面宽有七间的二层小楼。 眼色一使,婆子丫鬟就都留在外头没跟进来。 穆川把人放在二楼东次间的大床上,有种终于把美人抢回老巢的满足感。 林黛玉坐在床上,许久没听见声音,可透过盖头前头那一点缝隙,她能看见穆川还在她面前站着。 “三哥?” “你知道掀盖头为什么要用秤杆子?” “称心如意?”林黛玉小声道,周围过于安静,她怕声音大了好像会惊扰到什么,更怕她三哥又说出什么奇奇怪怪的理由。 第113章 林黛玉忽然惊醒过来, 三哥不在身边,隔着床幔,她隐约能看见外头高大的身影。 “三哥。”她迷迷糊糊叫了一声。 外头烛火很快灭了, 穆川掀起床幔上床, 很是自然的躺下,拉过被子, 又把人一抱:“睡吧。” 林黛玉眼睛都没怎么睁开,小声道:“热。” “刚才你还喊冷。”穆川无奈。 林黛玉咯咯地笑了起来,半梦半醒间,说话也分外的坦诚:“谁叫你脱我衣服来着?还不叫我盖被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把脸贴在穆川胸口,蹭了两下选了个舒服的姿势:“热热的很舒服。” 两人都没说话,眼看着就要陷入沉眠,林黛玉忽然又问了一句:“你干什么去了?” “吹蜡烛。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蜡烛该咱们两个一起吹的。”林黛玉眼睛虽然没睁开, 但眉头皱了起来, 挣扎着想要醒来。 穆川忙轻轻在她身上拍着, 又轻声安慰道:“咱们两个过得好不好, 不是两根蜡烛决定的。况且睡着了,屋里也不能有明火。” 穆川说完等了片刻, 怀里才进门的夫人的呼吸已经变得轻浅而绵长, 她又睡着了? 不是,他也没累着她……吧? 穆川失笑, 也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阳光撒了进来,林黛玉伸了伸腰,睁开了眼睛。 才是七月中旬, 早晚虽然已经不太热了,但毕竟还是初秋,床幔也用不了太厚的,换句话说,透光。 她能看见睡在一边的三哥,还没醒。 林黛玉不由自主翘了嘴角,昨晚……昨晚三哥背上好像有疤来着,胸口也有疤,腰侧也有,后腰也有,胳膊上也有。 肩膀似乎没有,腿上好像也没有。 林黛玉红着脸,一边害羞一边心疼,接着微薄的光线,偷偷看穆川肩膀。 紧实光滑圆润,的确是没有疤。 想起昨天晚上的手感……林黛玉按了按自己肋下,她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摸到自己的骨头,可三哥……无论怎么用力,身上都是结实的。 林黛玉偷偷笑了几声,忙又捂住嘴,小心伸手往他肩膀探去。 哪知道刚戳了两下,她的手就被捉住了。 穆川笑着问她:“睡醒了。” 林黛玉慌忙扯过被子盖在脸上,只是手怎么也抽不出来。 “我吵醒你了?”林黛玉声音闷闷的。 穆川又笑,慢悠悠地回答道:“你戳第一下的时候,我还不敢肯定,再戳第二下,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了。” “该起床了!”林黛玉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掀开被子,翻身就要坐起,“还要去请安。 ” 哪知道才起来半个身子,就又被捞了回去。 “咱们家没那些规矩。”穆川道,“再躺躺,我都提前说好的,下午再去见人。” 林黛玉身上虽然穿着主腰,可穆川是光着的,她被捞了回来,两人贴在一起,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别说手了,她眼神都不敢往穆川身上落,下意识旁边捞了被子,就往他身上胡乱一堆。 “前些日子还大言不惭的说要帮我涂药。”穆川笑道,“倒是挺会吹牛的。” “谁吹牛了!”林黛玉瞪他,“拿药膏来,我帮你涂。” 穆川下了床,去拿林黛玉送他的祛疤的药膏,林黛玉背后看着,看了两眼才知道害羞,只是捂了眼睛却还留了指头缝。 “你披上袍子。”林黛玉含笑嘱咐道,“仔细着凉。” 三哥真是的,成亲前倒像个正人君子。成亲后就—— 就怎么,她也没想到合适的词儿。 穆川很快拿了个小罐子过来,林黛玉接过来一看:“怎么才用了这么一点?” “等着你给我擦呢。” 林黛玉睨他一眼,在他肩上一拍:“转过身去。” 穆川还套着袍子呢,林黛玉眼睛含笑,伸手把袍子往下一拉。 诶呦—— 旧伤未除,又添新伤。 她捂着脸笑了两声,这肯定不能是她抓的。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抓过人呢。 再说她也不记得了。 林黛玉拿指甲挑了药膏出来,轻轻涂在穆川背上。厚实的肩膀,满都是遮过风挡过雨的痕迹。 “疼吗?” “肯定比你昨天晚上抓的要疼。” 林黛玉一巴掌啪在他背上,恼羞成怒道:“背挺直,不许说话!也别动。” 背上几道疤很快涂好了,林黛玉犹豫了一下,这膏药是祛疤的,那几道抓痕就是有点红而已—— 就当没看见。 涂过背后,穆川又转过身来:“还有胸口。” 虽然昨天晚上都已经……但是这么看着还是不太习惯,林黛玉头一扭,膏药丢在他怀里:“胸口也够不到吗?” “你手指头上沾的那些,也别浪费。” 林黛玉又笑了几声,翘着嘴角在穆川胸口擦干净了手。 三哥的胸膛宽阔且厚实,别说靠在上头了,就是摸一摸也很安心。 穆川犹豫了一下,心想头一次这就差不多了,下次再让她体会会动的胸肌。 擦完药,林黛玉起身:“也差不多该起了吧?” 原先在床上还不太明显,只略有些腰酸腿软,她觉得这个程度能忍住,也不会叫人看出来。 然而双脚一着地,她就彻底软了,别说走路,站起来都没力气。 好在穆川及时接住了她,又故作紧张地问:“哪里不舒服?要是走不动,叫个轿子?或者我抱着你去请安?” 眼见林黛玉气得鼓起腮帮子瞪他,穆川又道:“还是我背你去?” 林黛玉索性躺了下来:“好好歇着,下午再去请安。” 她都这样了,穆川又从床头的小柜子拿了山茶油来:“我帮你按按,很快就好。” 林黛玉怀疑地看着他,穆川一脸无辜:“据说杨贵妃就爱用这个,配合军中秘法放松,按完就能好。趴着。” 反正现在这个状态,到了下午也不知道能不能好,林黛玉趴了过去。 只是看不见,其余感觉就分外的敏锐,林黛玉听见他倒了山茶油出来,这里头许是加了别的东西,她还能闻到淡淡的香气跟中药材的味道。 下来应该就是在掌心搓热,接着—— “痒。”林黛玉缩了一下。穆川两只大手贴在她腰侧,昨天晚上就是这么开始的。 林黛玉咬了咬下唇,不敢说话,也不敢动了。 穆川眼神越发的深邃,若是第一次就不干好事儿,以后再想帮她按摩,就难了。 “我用点劲儿就不痒了。”穆川语气很是正常,揉捏着她腰侧的肌肉,然后缓缓往下,“这个力道合适吗?” 合适倒是合适,她三哥的手大,力道也足,热乎乎的很是舒服,就是……林黛玉懊恼起来,她是不是想太多了? “挺好的。”头朝下,声音就有点闷,“谢谢三哥。” 老老实实按过了腰,穆川轻轻拍了拍她背:“翻过来跟你按腿。” 林黛玉舒服得快要睡着了,听见穆川的话,她哦了一声又翻过身来。 只是没按两下,她忽然觉得不太对。 她脚踝搭在穆川肩上。 这姿势也太—— “我还是翻过去吧。” “翻过去怎么按?”穆川像个正人君子一样白了她一眼,“我把你腿卸下来,按好了再给你装上去?老实躺着别动。” 这套路听着耳熟,仿佛这屋里方才有人说过似的。 林黛玉笑了一声,拉过被子盖住了脸,看不见就哪里都正常了。 穆川放肆地打量着他新婚的夫人。 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儿到脚,他没有一处不爱的。 肌肤白皙柔滑,娇嫩异常。 腰肢纤细而柔软,两只手就能箍住。 正捏在他手里的腿……昨天晚上支撑不住身体抖啊抖的时候,叫人分外的回味。 怪不得会酸呢。 “你笑什么?”林黛玉忽然掀开被子,像是捉住了穆川在做坏事。 穆川清了清嗓子,伸了胳膊过去:“你捏捏我胳膊,你腿也太软了些,怪不得没力气。” “你还说要教我太极,八段锦,还有个什么来着?五禽戏!你骗我。” 穆川笑道:“原先不好教你,总要帮你纠正姿势的。咱们家里有个练功房,等你好些了,也忙过这阵子,我好好教你。” 没错,他积攒了许久的镜子,几乎全用在这屋里,三面墙上都贴满了。 练功房就应该是这样的。 林黛玉瞥了他一眼,像是又捉住他一个错儿:“好啊,那会才什么时候?你就想着——” 都成亲了,穆川大大方方地说:“反正你也跑不了了,我从见你第一面,就想着要娶你回家。” 热血上涌,林黛玉脸上烧了起来,她喜欢被珍视的感觉,她喜欢被人捧在手心。 而不是像从前那样,人人都说她孤苦无依,说她是寄人篱下。 “三哥。”林黛玉忽然愣住了,她不好意思捂住了脸,笑到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我见你头一次,还想这是哪里来的……明明长得……还让我叫三哥。” “好啊。”穆川手一滑,就捏住了她脚踝,毫不客气的挠了起来。 “三哥!三哥!”林黛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怎么挣扎也挣不脱,“好三哥,我错了,你现在眉清目秀的,长得特别好看。跟我也很般配。” 等穆川心满意足的松手,林黛玉哀怨的瞪他一眼:“你方才按了才好些,这下怕是都白费了。” 穆川在她身边躺下:“不慌,一会儿再给你按,我先歇歇。” 第114章 穆川跟林黛玉两个回到主院, 穆川担心她累,便先往软塌上一靠,又伸手招呼林黛玉:“过来歇歇。” 林黛玉有些犹豫, 虽然三哥胸口靠着的确是很舒服, 但这才成亲第一天,会不会太放纵了些? “至少换身衣服吧?”林黛玉故作矜持道, “还穿着正经见人的衣服呢,你看我这一头的首饰,娘给的镯子还没收。” 穆川笑了两声,起身动作飞快脱了外衣跟罩裤,又套了他居家的长袍。 没扣子,也没刺绣,只有中间一根腰带绑着。若是不穿里衣,带子只送送搭着,别说胸口了, 连腰腹都能看见。 林黛玉想看又害羞, 翘着嘴角就站在一边。 穆川故意叹气:“你眼里是一点活儿都没有, 就干站着了?” 林黛玉脸上一红, 心想就是眼里没活儿也比看她三哥看得发呆要好。 然而一看三哥那个虽然板着脸,但依旧掩盖不住的似笑非笑的眼神—— “好啊, 你又捉弄我。” 穆川拿了件跟他同款, 但是小了好几号的袍子出来:“快别生气了,也有你的, 咱们穿一样的。” “我才不穿这个,成何体统?”林黛玉笑着拒绝。 穆川拉她过来,给她解了外衣,脱了繁琐的裙子:“我怎么舍得冻着你?给你好好裹着。” 穆川力气大, 况且林黛玉也没想真抗拒,很快,她也换了家居的袍子,舒舒服服靠在穆川身上,穆川又给她拆头上的钗。 “我还有两个梳头的丫鬟想留着用,用了好些年了。”林黛玉悄声细气地说,“这些有手艺的丫鬟,都是外头买来的。” 穆川了然地点点头:“我懂,贾家那种地方,培养不出来手艺人。” 林黛玉笑了两声,穆川又道:“我还从宫里给你请了两个梳头的姑姑,回头咱们换着用。” 林黛玉嗯了一声,穆川一边伸手去够桌上放金镯子的匣子,一边道:“现在还不饿吧?咱们早上吃得晚,今儿吃两顿。或者你想什么时候吃都行。” “原来在贾府,”林黛玉拉着穆川的大手,“若是不按时吃饭,那这顿饭就没了。” “你外祖母和你二舅母肯定不这样。”穆川阴阳怪气道,“贾宝玉也不这样。” 林黛玉捏着他手指头,笑道:“你怎么还说他?” “他已经是我手下败将,我要笑话他。” 林黛玉又笑了几声,穆川仗着手大,费了些功夫,单手打开匣子,拿了黄桂花送的金镯子一对儿,给林黛玉套在了手上。 “我娘可真实心眼。”穆川赞道,“刚才只觉得沉,现在掂掂,这一个镯子怕是有一斤了。” “你这人。”林黛玉举起手来,这镯子太沉,不举着肯定要掉,“拿斤来论镯子,总觉得奇奇怪怪的。” 穆川道:“我原本还想给你预备两个小沙袋,等练功的时候用,我娘这镯子倒是省了我的功夫。” 林黛玉笑了起来,穆川又玩笑道:“叫你拿个花瓶,你兴许觉得挺累,两个大金镯子带上,是不是还能坚持一会儿?” 可惜林黛玉靠在他怀里,没法拿那双明亮亮水汪汪的大眼睛瞪他。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林黛玉起身把镯子放好,又跟穆川道:“横竖还等会儿才能吃饭,咱们先练会儿字。” 穆川从未想过自己的眼睛能瞪这么大:“新婚第一天,你要我练字?” 林黛玉笑得跟小银铃似的动听:“练字一天都不能断的。” “你昨天练字了?” “所以咱们今天补双份。”林黛玉一边拉穆川,一边道,“快起来,书房是哪一间?” 穆川有点不太甘愿:“西边。” “好了,我陪你练字。”林黛玉眼睛亮亮的,“既然成了亲,我换种法子教你,我是握不住你的手了,但是你能握着我的手,我带着你写。” “可以。”穆川立即站了起来,“这个我很可以。” 两人去了书房,穆川兴致勃勃的准备东西,又磨好了墨,然而等摆好姿势,林黛玉觉得自己草率了。 她的手不仅被穆川握着,她人还得坐他怀里。 虽然她三哥个头大,坐了个她也不影响写字,但是—— 穆川嘴角带着笑,美人在怀,还是自己主动跳进来的,柔软还很香,他就不嘲笑她字写得歪歪扭扭了。 “你究竟有没有用心在功课上!”贾政拿着贾宝玉这两日的功课,甩得啪啪作响,“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贾宝玉在贾政面前,还是那副扣扣索索的模样,低着头,只偶尔分辩几句。 贾政年少时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他原以为他明白这个儿子是怎么回事儿,可这半年多,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才发现他儿子跟他不一样。 他不是诗酒放诞,他是彻底没长大,他还不能算个人。 贾政叹了口气,背过身去,嫌弃的挥手:“罢罢罢,你去陪老太太解闷去,你也就这点用了!” 贾宝玉小心谨慎低着头出了书房,贾政这才又转过身来,看着贾宝玉的背影,他越发的恨铁不成钢了。 他还真敢走! 进了二门,贾宝玉步伐越发轻快,几乎都要跳起来,可算是能轻松轻松了,他一路笑着到了贾母屋里:“老太太,我来陪您了。” 贾母说实话挺累的,人累心也累。 贾家少了许多下人,如今不过剩下六七百人,哪里够用的? 还有贾家所剩无几的家产,就算省简着用,也不过三五年就要花干净了。 更别提为了给她那外孙女儿凑嫁妆,连家里的田地和铺子都要卖光了,哪里还有进项? 贾母这两日做梦都是她活着被撵出荣国府。 就连这个宝贝孙子,贾母如今看着也不那么顺眼。 全家上下都知道他跟林丫头是一对,他竟然一字不提,丫鬟都睡了那么些了,若是他开口说要娶他林妹妹,两人早些成亲,贾家如何落得这步田地? 想到这儿,贾母便捡他不爱听的说:“功课可做好了?你年纪也不小了,你老爷也是为了你好,咱们家里还指望你重振门楣呢。” 果然,贾宝玉立即缩了起来。 贾母舒服了。 正在贾母从自己孙子身上找补的时候,荣国府又被官差找上门了。 这次犯事儿的还是贾琏,罪名是包揽诉讼,至于结果—— “退还赃银三万四千五百两,另处罚金五万两,还不叫我袭爵!” 贾琏用尽浑身力气,一巴掌扇在王熙凤身上。 王熙凤被他扇得倒在床上,愣得都忘了哭。 平儿过去扶住王熙凤,沉默的挡在了她身前。 “你王家人全都是坏种!”贾琏气得满脸通红,“你跟你那姑妈都商量好了,害得我不能袭爵,那爵位给谁?家里的凤凰蛋吗!我要休了你这个毒妇!” “放你娘的屁!”王熙凤回过神来,张口就骂,“我做了多少事情,我自己清楚,两万两顶天!还我是毒妇?那你是什么?贾雨村是怎么复职的?赖大的儿子是怎么当上州官的?老爷那扇子哪儿来的?我从哪儿学的这些手段?我是坏种,你是什么?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你还敢顶嘴!”贾琏上前又要扇她。 王熙凤脖子一梗,一头顶了过来:“王八羔子!有本事你就把我杀了,我伯父还没死呢!” 贾琏就是喝醉了也是只敢吓唬人的,他撂下一句:“我没了爵位,你也别想好过。我早晚休了你!” 他说完就走,王熙凤大声道:“老爷还没死呢,你就想着袭爵,你可真孝顺!” 院子里头,一边厢房里的秋桐笑了,另一边厢房里的尤二姐也笑了。 屋里没了外人,王熙凤终于哭出声来,平儿拿了湿帕子给她敷脸。 “奶奶……” “他才别想好过!他还想着袭爵?他们贾家哪里还能保得住爵位!” 原本就是穷途末路的贾家,越发的雪上加霜了。 王熙凤顶着脸上那巴掌印出来,看得贾母浑身上下都在难受。 贾母掉着个脸,其余人别说讲话,就连夹菜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发出声音了。 一顿饭吃得人人都开始肚子疼,晚上自然也睡不好觉。 林黛玉睡得挺好,她天刚黑就困了。 洗漱过后,才成亲第一天的小夫妻并排躺在床上说话。 “三哥,以前是有什么我吃什么,如今是我吃什么有什么,这才一天,我就开始发愁明天吃什么了。” 穆川挑了挑眉:“你是叫我对你严厉点?” 林黛玉咯咯笑了起来:“不行,你得对我好,好一辈子。” “下辈子也对你好。”穆川顺势就拉住了她的手,惊讶道,“怎么这样冰?我给你暖暖。” 穆川拉着林黛玉的手贴上了自己胸口。 林黛玉嘴角一翘,没人能把手放在三哥胸口还无动于衷的。 她慢慢的摊开手掌,尽量让自己多接触一些。 “怎么还会动!” 从没体验过的触感,让她惊得想要把手缩回来,只是穆川毕竟是个优秀的将军,反应极快,他及时把林黛玉的手又按了回来:“多练练就会了,好玩吗?” 毕竟已经是第二次接触了,穆川觉得这应该不算操之过急吧。 “……好玩。” 林黛玉说完,整个人跟虾子一样红了起来,也差点跟虾子一样跳起来,她都说了什么呀! “我教你。”穆川拉着她的手,先移到肩膀,然后一块块肌肉摸了下来。 “先动这里,要沉肩,不然就是连着肩膀一起抖。” 第115章 一早上两个时辰, 就见了五个人,所以下午的行程就很紧张了。 林黛玉又换了一身衣服,连头都重新梳了, 站得恨不得距离穆川三丈远, 脸上更是一点笑影都不敢有,又正正经经跟穆川说话。 “前头还没成亲, 你就说府里好些人都是跟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就连申妈妈她们也是跟着你从平南镇回来的。既然这样,不如在前头正院见他们?内院虽然也有正厅,却太不正式了。” 穆川自然是点头答应,只是前院正堂,前厅后厅的,都是他的地方,她若是觉得到了前院,有些事儿他就不敢做了—— 那穆川只能说一句:夫人, 你太天真了。 两人相伴着往前院去, 穆川转头笑道:“我——”家里人多, 要你破费了。 哪知道看见林黛玉正瞪他。 这可是抓了个正着, 穆川立即便换了说辞:“我得罪你了?” 瞪人不怕,被抓着那是又尴尬又羞恼, 况且他怎么得罪的人, 又如何好宣之于口? 反正都怪三哥。 林黛玉头一偏,堂而皇之的胡说八道:“眼睛酸, 活动活动。 ” 穆川轻笑两声:“咱们家里——” “我竟然是才发现。”林黛玉听见咱们家里四个字儿,忽然明白过来,“你前头就没安好心,你以前就常说咱们家里。” “你才发现?”穆川大大方方的承认, “成亲的时候我就说了,我见你第一面就想把你娶回家了。好夫人,你没听说一句话吗?救命之恩,若是恩人好看,便是以身相许,若是不好看,就是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 林黛玉被他逗笑了:“谁救你了。” “还一句俗语,夫人应该也是听过的,父债子偿。” “呸!”林黛玉这次瞪他就不怕被抓住,人也凑近了些,把手塞进穆川的掌心,让他牵着自己走,“你方才想说什么来着?” “咱们家里人多,府里大概分了三种。一是有职位的,就像上回教贾宝玉习武的那锦衣卫千户。” 虽然没有证据,但林黛玉觉得他下一句话就要踩一踩贾宝玉了,所以她抢先道:“可惜他没福气,也没眼光。” 穆川噎了一下。 林黛玉笑眯眯地控诉道:“好三哥,你瞪我做什么?” 穆川用力捏了捏掌心里的手:“下来像是申妈妈,你见过的,这些签的是长工契。” 林黛玉点头嗯了一声,穆川又道:“最后就是还有些签了卖身死契的,基本都是些丫鬟婆子。” 林黛玉想了想,大概也能看出来,她来头一次,能凑到前院装扫地的,肯定都是平南镇回来的。 她笑了一声,穆川问:“你笑什么?” “我高兴。” 穆川便又捏了捏她手:“我也高兴。咱们家里还跟个皇商有些关系,叫窦长宗的,有什么想要的好东西,若是府里没有,只管找他。你地里铺子里若是想出什么东西,想进什么东西,也能找他。” “嗯,我林家原来也有几个相熟的皇商。”林黛玉也没什么惊讶的,官场通则嘛,虽然明面上不叫当官的经商,但哪个官儿手里不握着好些个干股呢? 况且名下还有那么些免税的田地和免徭役的名额,难不成白白放着? “崇文门税关也有一小队人马是咱们家里的人。不过我一般不叫他们动手脚,有时候也会送他们些业绩,好叫他们稳稳坐着位置。” 林黛玉笑了一声:“三哥这可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穆川清了清嗓子:“咳,主要有些货物,得轻手轻脚的,不好叫别人查。” “我想想。”穆川又道,“府衙里也有咱们的人,有捕快也有书役。有些是平南镇回来的,有些是林家村的。” 林黛玉点头:“正是,朝廷命官要吏部选官,朝廷任命,不然为什么要叫朝廷命官呢?衙役才是地方根基,我父亲当年做巡盐御史,头几个月也不太顺利,后来借机安排了些杂役进去,这才好施展手脚。” 穆川原本老岳父老岳父的叫,一半是亲近,一半是调侃,不过听了这话,他是真有些感慨,老岳父死得太早了。 “你看我做什么?”林黛玉笑道,“前头我说贾家人说我父亲自小把我充作男儿教养是想要个儿子,后悔怎么生了我这个女儿。你那会儿还安慰我,说这其实是父亲把我当嫡长子教养。” “三哥。”林黛玉站定,看着穆川问,“你觉得嫡长子会学什么?我家里四代的爵位,我父亲是探花,是高官,管着两淮的盐税,他会教我什么?” 穆川长叹一声:“恨不能——再见见老岳父。” 林黛玉笑了一声:“现在又觉得我父亲比我好了?” 穆川笑道:“你最好。我这不是得谢谢我老岳父,给我生了这么好一位夫人。” 两人又手拉手往前院去,穆川接着道:“宛平县也有不少人,一样是平南镇跟林家村的都有,我弟弟也在宛平县。不过今儿见的是忠勇伯府的人,这些人回头咱们慢慢见。” 林黛玉嗯了一声:“都听三哥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穆川便又多说了两句:“三辅李大人,原先是吏部尚书,跟我关系也挺好,他学生柯元青,原先是宛平县令,现在是平谷府尹,就是通过他认识的。” 能这么说,自然都是亲近的关系,林黛玉仔细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表示自己用心记着了。 “若是进了宫,遇见事儿可以找白忠白公公。他在陛下身边贴身伺候,也有些权势。” 这次林黛玉是真的有点惊讶了,穆川满意了:“我老岳父竟然没有两个熟识的太监?” 林黛玉笑了一声:“你老岳父的确没这么好的机会。内书堂也不是人人都能去的,况且……”林黛玉犹豫了一下,“这是我听出来的,父亲没明说。我觉得他那会儿可能有点清高。” 穆川笑了两声:“还有……若是在宫里真有要紧的大事儿,还可以去找钟军钟公公。” 这话听着有些犹豫,正因为犹豫,才显得分外郑重。 “钟公公?” 穆川点头:“如今正在我营中监军,以前还曾跟着王子腾外出监军。他来我营中最多不过一年,后头就算还要外出监军,也是要先回宫伺候一段时日的。” 这必须是陛下心腹中的心腹,林黛玉更惊讶了,穆川便道:“所以我说,没有要紧的大事儿不要去找他。” 林黛玉郑重其事点了点头:“三哥放心,我一定好好的。” “有我呢。”穆川又长舒一口气,语速也快了三分,“我是真得感谢贾家上下,感谢贾家老太太没公布你的婚约,感谢贾宝玉不争气没出息胆子小不开窍还没眼光,不然这么好的夫人如何落到了我手上。” 老岳父教了她那么些东西,加上林家的家产,若是让她做主,说不定还真能把贾家拉住。 多谢贾家不识货,多谢贾家不争气。 穆川笑道:“后头我把忠勇伯府名下的铺子田地买卖生意给都跟你过一遍,看看咱们怎么整合一下好。以后家里可就全拜托夫人了。” 林黛玉知道他是玩笑,没她的时候,这么大的家产,他也管得好好的。官场上该拉拢的人一个都没放过。 “那你做什么?”林黛玉反问道。 “我……给你揉腰,我还可以给你暖手。” “去你的。”林黛玉头一偏,没叫他看见自己脸上的笑意。 一下午见过了些重要的仆从,只是穆川也在,还严肃着一张脸,倒是让申妈妈等人不好献殷勤。 不过问题不大,申妈妈出来便想,横竖将军的婚假也就半个月,后头就是她们陪着夫人了。 吃过晚饭,两人又出去溜达着消食散步。 林黛玉拉着穆川的手,软软地问道:“三哥,你腿那么长,跟我一起走这么慢,不难受吗?” 穆川还真严肃认真的想了一下:“我也觉得运动量不够,总归睡前还是要做些运动的。” “呸!”林黛玉红着脸啐了他一口,“你还好意思说你肾水有亏。” “不是我说的,是大夫说的。”穆川抠起字眼来,他美貌得像个仙女的夫人关心他的身体,又抗拒又没法抗拒的表情实在是太动人了。 这就是情趣啊。 “只是说可能子嗣有碍,但我腰好,强健有力。”穆川大言不惭地说,“你就总腰酸,晚上我教你怎么练腰。” 林黛玉红着眼睛睨了他一眼:你最好真的说的是腰。只是又想明儿要进宫谢恩,他晚上能练几次?他晚上又敢练几次? 这么一想,林黛玉伸手在他腰间捏了捏,含笑道:“三哥的腰的确是结实。” 穆川觉得这是挑衅,所以两人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中了。 还没掀被子呢,林黛玉就气得踢了他一脚,虽然没什么力度。 穆川把人抱在怀里安慰:“你别着急,咱们巳时末进宫就行,这会儿陛下还处理朝政呢。这肯定都是从荣国府潜移默化的坏规矩?陛下是个体恤臣子的好皇帝,从不叫我多等。咱们巳时进去,陪陛下跟娘娘说说话,吃过午饭再去大明宫陪上皇说说话,然后才好出宫。” “陛下跟上皇能让你安排?” 穆川犹豫了一下,他从去年回京到现在快一年了,一开始还争争抢抢的,这次先陪陛下,下次太上皇就一定要派人截他。 后来二圣也有了默契,这个流程就再没变过了。 不过林黛玉显然不是想问这个,她又道:“这种事情你也要踩荣国府?”不过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第116章 三言两语就定了大观园的归属, 甚至全然不曾考虑贾家,再一想原先在贾家,听那些人的自吹自擂, 就算如今已经成了忠勇伯夫人, 连宫里也常来的,林黛玉还是生出了离奇的感觉。 外头跟贾家说的根本不一样, 贾家跟他们自己宣称的,也不一样。 皇后又换了个话题:“忠勇伯要歇半个月,你不会也要歇半个月吧?熙宁跟珞嘉两个没人教,半个月下来字就跟狗爬的一样。” 这明显就是调笑嘛。 可虽然知道要被笑话,林黛玉还是认认真真的说:“娘娘,恕我告半个月的假,才成了亲,家里一大堆事儿呢。” 皇帝跟皇后笑了起来,穆川用他那张忠诚老实的脸, 低沉而值得信赖的声音道:“正是。还未曾去我义父家拜访, 还要回老家祭祖, 眼瞅着要到中秋, 还有节礼要安排。” 这么一说,皇后不仅生出点欺负老实人的愧疚, 也隐隐的有点头疼, 中秋是四大节之一,宫里也得送出去不少节礼呢。 说了几句话便到了午饭时间, 皇帝笑道:“皇后还不曾跟忠勇伯一起用过饭吧?每次跟忠勇伯吃饭,朕都能多吃半碗。” 几人往偏厅过去,太监很快端了饭食上来。有秋日进补的鸭子跟黄鱼,还有茯苓山药饼等等。 皇后看见穆川用的那碗就笑了, 还问林黛玉:“他在家里也这么吃吗?” 林黛玉回应道:“娘娘是问第一碗还是第二碗?” “他还能吃第二碗?” 林黛玉抿嘴儿笑了,她还记得那次跟三哥一起吃饭,三哥吃了一碗一碗又一碗,吃得她都困了。 如今看,那次分明就是为了吸引她注意来了。 这么一想,林黛玉笑盈盈地看了穆川一眼:“三哥,慢些吃。” 等吃过饭,喝了半杯消食的茶饮,再说两句话,穆川带着林黛玉起身告辞了。 “下头咱们去大明宫给太上皇请安。” 今天这一天的经历,对林黛玉来说也挺新奇的。 她知道她三哥受宠,单从上头赏赐的那些东西就能看出来,还有给她封了县君,给她出了字帖,又许她从宗人府出嫁就能看出来。 可真的一起吃饭说话,她才知道什么叫真受宠。 大明宫里甚至还有她三哥休息的地方。 她跟三哥一起见的皇帝跟太上皇,跟原先听外祖母说的,完全就是两个人。 林黛玉幽幽叹了口气,绝对不会有人有胆子假扮皇帝跟太上皇,那只能是她外祖母骗人了。 两人已经坐在了回家的马车上,穆川捏了捏她的手:“累了?我给你揉揉腰。” 那点愁绪顿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林黛玉警惕性很高把手抽了出来:“什么时候去你义父家里?” “后天去。”穆川也没有犹豫,道:“虽然认了义父,不过我爹总有点不太开心,所以后天去,吃过饭,直接回林家村。你还没夜里赶过路吧?睡在马车上,晃晃悠悠一晚上就到了。” 赶夜路在林黛玉的认知里是个挺危险的事儿,原先她父亲还是巡盐御史的时候,也很少在天黑之后带她出门。 但……总归真要遇见劫道的,三哥就是最危险的一个。 林黛玉扫了扫穆川强壮有力的身子,笑道:“你还说要带我去听戏呢。” “不急。”穆川又把她手拉了过来,“今年能去香山看红叶了,咱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逛。” 这话一下子就说得林黛玉热泪盈眶了。 都怪三哥! “爹娘呢?”林黛玉忽然想起来,“咱们去见你义父,晚上赶路,爹娘呢?” “他们昨儿就走了,先回去准备。” 林黛玉脸上表情顿时就一言难尽了:“你怎么也不说?该送一送的。” 她这皱着眉头的表情很是可爱,穆川道:“没那些讲究,我爹娘经常回去的。我娘爱回去显摆,村里也有她熟识的大娘,我小叔他们也搬回去住的。她隔三差五的就要回去一趟,又不是出远门,真要叫你郑重其事的送她,结果——” “咦?怎么五天就回来了?咦?怎么月底又要去?到时候你送不送?送了尴尬,不送也尴尬。” 林黛玉笑了两声:“我倒也没别的意思。就是……” “慢慢就习惯了。”穆川道,“虽然住在一个大门里,各人有各人的习惯,你若是想出去逛,也不必找人请示的。你想想咱们府上的牌匾:忠勇伯府,你可是忠勇伯夫人。” 林黛玉嗯了一声,觉得未来的生活肯定会很不错。 这时候,皇后派出来的人也到了荣国府。 先前皇帝查荣国府的时候,就查出来盖大观园那银子有问题,后来便有了把这园子给林黛玉的念头。 接着皇后又吩咐了两百四十万两的嫁妆,当然皇后的底限是两百万两,谁想荣国府又给打了个折扣,最后也没到一百八十万两。 今儿皇后问林黛玉要不要这园子,也是打算问完就要处理荣国府的。 如今她不要,皇后要换个法子处理荣国府。 “抱琴姑娘来了!” 荣国府如今“只有”七百多下人,泡茶都要三个人的盛况是再没有了,但七百人其实也挺多的,就像贾宝玉,如今身边就四个人伺候,也过得好好的,甚至还知道自己喊饿。 不过跟以前比,荣国府的下人是没那么舒服了,多数人的工作时长拉到了四个时辰,还是不能吃酒赌钱偷懒的四个时辰。 这跟以前比是大大的劳累,所以报信的婆子喊得挺大声,两条腿却依旧是慢悠悠的捣腾。 抱琴这身份,是不用等人通传再去的,她就跟着这婆子,一路看过来,只觉得荣国府乱糟糟的,婆子丫鬟们的眼神里有惊恐有戒备,还有满满的算计。 抱琴轻轻叹了口气,娘娘快不行了,荣国府也快不行了。 到了贾母屋里,抱琴微微曲膝,算是行过了礼。 她坐在贾母下首的椅子上,还未曾说话,就见王夫人急匆匆跑了进来:“元春可好?这都半年多没见她了,我何时能进宫请安?” 王夫人被关了几日,只是贾家上下无人理事,贾政更是不耐烦这个,所以也就几日,她又被放了出来。 抱琴眉头一皱:“太太,您该尊称娘娘的。” 哪知道王夫人顿时松了口气,不仅是她,贾母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笑意。 既然还知道讲究规矩,可见元春很好。 “是娘娘,是贵妃娘娘。”王夫人笑道,“既然来了,不如带些东西回去?大半年过去,许多节礼都不曾送,马上又——” 抱琴打断了她,更是提醒:“太太可知宫规二字如何写?宫里如何能带东西进去?” 王夫人又笑:“银票总好带些进去的吧?”她怀里拿出个低调的信封来,“仓促间也没准备,这是五千两。” 抱琴脸色顿时变了,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可皇后娘娘专门吩咐过的,抱琴伸手接过银票,娘娘在宫里成了那个样子,全都是荣国府的错! 半点本事没有,只盼着娘娘能带他们鸡犬升天。 这么一想,抱琴也不客气了:“我这次来,是得了娘娘的吩咐,前头娘娘上玉慈山为太后娘娘祈福,两位应该知道的吧?” 如何不知道?吃了整整一个月的素,开荤头一天,贾家一半人都吃得腹泻了。 “娘娘许了大宏愿,要给菩萨塑个金身。” 王夫人跟贾母对视一眼,王夫人有些犹豫:“不知是多大的宏愿?” 抱琴笑道:“两万两金子,若是能有三万两是最好的。” “啊!”王夫人没忍住呼出来,若是这金子掏出去,荣国府就一点余钱都没有,只剩下每年三四千两上下的收益了。 纵然是现在仆人不多,也没什么赏钱,可四千两?原先一个月花的都不止这点儿。 但为太后祈福,给菩萨塑金身,塑完了,元春也就是金身了。 王夫人犹豫起来。 抱琴看她这个样子就讨厌,前头娘娘是当宫女的不说,自打娘娘封了贵妃,她月月都来的,娘娘宫里处处都违和,人人都瞧不起她,她几年下来,竟是甘愿当个瞎子,只当没看见。 怪不得荣国府一日不如一日,京里人人都瞧不起姓贾的。 “娘娘的意思,最好是快点凑齐。另陛下提倡节俭,娘娘的意思,是叫把大观园锁起来,那地方太过奢华了,荣国府既然已经没了官职,还是搬离大观园的好。” 抱琴吩咐完,也不去看两人难看的脸色,起身便道:“宫门申时下钥,我这就回去了。” 送走抱琴,贾母跟王夫人又对视了一眼。 王夫人略顿了顿:“那……取个中间数,两万五千两?” 贾母眉头一皱,烦心的事儿明天再想,她道:“别的好说,妙玉住哪儿?” “要么——”不能送回去,王夫人道,“当年是下了帖子好好请来的,况且又是修行之人,宫里娘娘也在修行,留着也好给娘娘挣些脸面。先叫她跟珠儿媳妇住着。” 王夫人越说越顺畅:“宝丫头跟她太太住,探春自然还是搬去我院子,惜春……毕竟是族长的妹妹,叫她和妙玉都先跟珠儿媳妇住着,家里也没那么些人了,地方也能住开,等房子收拾好了,明年开春再给她们搬去新房子。” 勉强也算妥当,贾母起身:“你先去安排这个。”金子的事儿,她还是不舍得。 王夫人回去就安排人一家家去说。只是她这吩咐完,忽然想起一件事儿,原先探春她们几个是住她后院的,但如今她提拔了玉钏儿,那三间小抱厦给了玉钏儿住。 谁能想到她还能回来? 第117章 “这不对吧?”穆川下意识伸手抱住林黛玉, 语气里满满的都是疑惑,“我没成亲的时候,从不发愁吃什么。怎么成了亲反倒要为吃的发愁了?” 林黛玉咯咯笑了起来, 把脸埋在穆川胸口:“大概是因为你没成亲的时候一天吃三顿, 成了亲一天就只能吃两顿了。” 穆川一顿:“有道理。嘶——你咬我做什么?我是缺了你的肉还是少了你的鱼了?” 林黛玉不说话,只笑。 等两人洗漱好坐在餐桌边上, 已经是巳时末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穆川笑道:“虽然才成亲几天,可你应该也知道寻个能吃能喝的姑爷是一大幸事了吧?你瞧这桌上,东南西北的东西都有,你想吃什么只管吃,也不怕浪费,横竖有我。” 林黛玉瞥他一眼,挑衅似的看着他,往热牛乳里加了两勺糖。 穆川夸张的移开了视线, 端过他那大碗来, 往里添了一小撮盐。 “哪有喝牛乳放盐的?”林黛玉一边笑一边道, “让我尝尝。” 林黛玉端过穆川的大碗来, 喝了两口品了品滋味:“牛乳本就带着香甜味道,加了盐……也不能说不好喝, 奇奇怪怪的。” 她又喝了两口:“还行, 好像更甜了。” 大碗里牛乳下去一圈,林黛玉把她的碗往穆川面前推了推, 不好意思笑道:“三哥你喝这个,我特意帮你加了糖的。” 真是亲夫人,不是亲夫人干不出来这种事情。 穆川叹气,端起小碗, 勺子在里头划拉了一圈又一圈,划拉一圈就看他亲夫人一眼,林黛玉脸上的笑意一早上都没下去。 吃过早饭,穆川带着林黛玉去看家里的仓库。 “大体上分,就是粮仓、放煤炭木柴的库房,那边石头盖的就是,还有放好东西的库房。咱们府上养了四百多人,每天光粮食就得小一千斤。” 粮仓和木炭没什么可看的,穆川直接带她去了放好东西的库房。 “都是一样的规格,总共三层,地下放些金银瓷器等等,虽用了石灰防潮,但毕竟是地下。中间一层拿取方便,家具等重物多在这一层。最上头多是布料字画等物,不能太干也不能太潮,更加不能太晒,里头还有窗帘挡着。” 穆川先给她看了两个腾空的三层仓库:“这两个都是你的。” “我哪里有那么些东西?” “慢慢就有了,不过像布料等物,最多也就攒个三五年,再久些,就算是避光放着,颜色也不好看了。” 林黛玉想她三哥看着是武夫,却什么都知道,又问:“我去看看你的仓库。” “什么你的我的?”穆川笑着教她,“你该说,我的就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 林黛玉睨他一眼:“你这么跟我说也就罢了,将来可不能这么教孩子,万一——” 林黛玉脸上一红,呸了一声,咬文嚼字道:“去看看边上已经放了东西的仓库。” 穆川拿了大钥匙开门,又把另一串大钥匙给了林黛玉:“按照天干地支排的,上头都写着呢。” 东西拿在手上,林黛玉有点恍惚,她看了穆川一眼,笑道:“怪沉的,你先拿着,回去再给我。” 两人进了仓库,穆川故意问:“上回你来,就说要个结实的大床,如今这床你可满意?” 林黛玉嘴角含笑斜了他一眼:“若我说不满意呢?” 穆川指了指地下室:“下头有金砖,用那个垒床肯定结实。” 林黛玉没搭理他,而是在一楼挑挑拣拣的:“ 这儿才入秋,过几日天气冷了,咱们家具也要换一换。秋冬我喜欢厚重的家具,配上颜色鲜亮的布饰。” “没问题。”穆川想了想,“那仓库也重新安排,现在这个是按照材质做工价值来排的,回头等你有空,咱们按照季节排。” 他一边说着一边长舒一口气,满心欢喜道:“娶了夫人才知道什么叫生活,我以前那些年只能叫活着。” 林黛玉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咳,其实你慢慢就知道了,就像冬天要穿厚的,夏天要穿薄的一样。” 她又挑了两样细脚镂空高几出来,打算一会儿叫人搬回屋里放花瓶,她问穆川:“荣国府给我置办的嫁妆,若是有些东西我用不到,也不想存着,该怎么处理?” 穆川猜她想问的肯定不是卖或者送人这种处理方式,他道:“咱们家里有当铺,若是不及,就送去当铺慢慢出,遇上喜欢的人,兴许还能卖个大价钱。另还有粮铺和南北杂货,也能出些东西。” 既然说到这儿,穆川就都说了:“还有间煤炭铺子跟布庄。林家村附近几个村子,不管是地里的收成还是山上的野味,都在咱们的铺子里出。” “三哥倒是还挺会规划的。” 穆川又道:“我还想做些丝绸生意。这玩意儿在北黎跟南黎比黄金还贵,若是能运出海,基本上就是十倍重量的黄金。” 林黛玉想了想:“我家里原先也有丝绸庄的,现在却帮不上什么忙了。我大概记得几件重要的事情,你听听有没有帮助。” 穆川嗯了一声,林黛玉道:“最重要的就是桑叶。蚕其实吃什么叶子都行,但只有吃桑叶,吐出来的丝才是最好的,所以你得有大片的桑树,也要严加看管,不能叫外人摸了进去。” 穆川点头。 “下来是蚕娘,经验丰富的蚕娘能挑出来最合适的茧子留种,也能配出丝质柔韧的蚕来。” 穆川又点头。 林黛玉看他一眼,又有点跑神,原先她在荣国府,说什么总有人反驳,可三哥都这样了,她说什么还都好好听着。 “其他也没什么了,你不在本地出货,别的不用管。” 穆川想了想,他最近两批出货的丝绸,都是从织造府买的等外品,虽然够不上御用的品质,但也是极好的,就是不如全程自己控制利润高。 织造府手下,不管是蚕娘或者工人,还是蚕种和技术都是有的,兴许能走走白忠的路子,看能不能挖一些出来。 穆川正想着,林黛玉那边已经打开一个匣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三哥,这是上等的熏香,不能这么放。” 穆川凑过去闻了闻,说实话,这时候花椒、肉桂等等也都是当熏香用的,穆川觉得这盒子的味道跟红烧肉比就差猪了。 “这是才运回来的,那……放厨房?” 林黛玉笑了一声:“我拿去打香篆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别在卧室熏。” 啪的一声,林黛玉把盒子盖上:“还有吗?” “北黎的香倒是挺有名的。”当初他肯定抢了不少回来,“我叫人拿单子来,咱们家里有。”若是没有他立即就派人去花阿赞土司那儿拿些来。 下午,林黛玉给穆川布置了功课,她就在一边摆弄她的小香炉。 穆川虽然看不懂那十几样配件都是干嘛的,但他夫人好看啊,他夫人干嘛都好看,走两步都像是仙女下凡。 “你看我做什么?”林黛玉点了香,抬头就看见她新婚的相公一点不带掩饰的盯着她,“墨都滴纸上了。” 穆川闻了闻:“这会儿倒是不像红烧肉了。” “好好的意境,全叫你破坏了。”林黛玉一边笑,一边走到穆川身边,手轻轻搭在了穆川肩膀上:“三哥。” 她轻轻柔柔的叫了一声:“我看史书,唐代宫中常用西域进贡的香料。汉武帝迎接西王母降世时,还烧了一种叫做兜末香的香料——” 后头还说了好几种,穆川没什么印象了,他全部注意,都在搭在他肩膀上,偶尔贴一贴他脖子的那只温润的手上。 “三哥,你真好。” 她说我好诶,穆川严肃地笑了起来:“你想要什么,只管说便是。” 第二天一早,两人起来稍稍吃了些东西,便往定南侯府去了。 还有一波下人收拾回林家村的东西,等到下午申时左右,去城门口汇合,然后再一起出城。 这是林黛玉第二次来定南侯府,上次来还三叔三叔的叫他来着,怪不好意思的。 林黛玉一边想,一边情意绵绵地看了穆川一眼:“三叔。” 穆川一脑门子的问号。 没等穆川说话,林黛玉先笑了起来:“第一次看三哥敲鼓,就在定南侯府,可惜上回被挡着了,什么都没看见。” 这话题穆川能跟上,他道:“你还想看见什么?你不仅看见了,你还摸了;你不仅摸了,你还——” 林黛玉扑上去就把他嘴捂住了,生怕他说出点什么叫人面红耳赤的词儿来。 “好三哥,你给我讲讲定南侯和定南侯夫人,不然一会儿去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他家林黛玉的长相和社交能力,这分明就是岔开话题,不过夫人嘛,也不能逼太急,反复拉扯才够劲儿。 “我义父喜吃肉,性格豪爽,人也挺幽默。忠心耿耿,也能说出来‘献俘我比皇上熟练’这种话。义母不太爱说话,这些年她一个人在京城操持家务。你也见过李承武的,虽然有点纨绔,但人是正的,可见她心里也有主意。” 林黛玉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尤其是讲到李承武,他最纨绔的事情,大概就是把贾宝玉骗出来打了一顿。 林黛玉笑了几声,这么一比,贾宝玉就是当纨绔子弟,也差了点什么。 马车很快到了定南侯府,相互见过礼之后,穆川跟着定南侯往书房去了,林黛玉则被簇拥着到了花园里。 李宜香跟李宜兰一左一右挽着林黛玉的胳膊,笑眯眯的一起叫了“四婶”。 第118章 王家有了好处, 王熙凤也受益的,当下她也顾不得她姑妈的面子,跟王子腾道:“贾三姑娘人是厉害的, 只是人天真, 管事非黑即白,跟下人吵起来把自己气哭也不止一两次了。学东西都好说, 这点不改,去了怕是要得罪人的。” 王子腾想叫探春去,也是要给自己积攒一点政治资本,好东山再起的,他还不到六十,如何就被闲置了? “你是说她——”王子腾一顿,立即便明白侄女儿说的其实是两个问题:“她性子不够圆滑,还什么都不会。” 王子腾立即便看王夫人:“你名下就这么一个庶女,我当年就跟你说过, 让你好好养着, 将来好拿来联姻, 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不成?都是姓王的, 我如何能害你?” 但是心里不舒服。 王夫人分辩道:“荣国府的姑娘都是这个待遇,我如何能偏袒她?若是叫她们说我厚此薄彼, 我还如何服众?老太太偏袒林姑娘, 你看林姑娘被府里人说成什么样了。” 王子腾无语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王熙凤也很想说说贾家的凤凰蛋。 “芷姐儿呢?”王夫人强行分辩,“上回说她婚事有变, 怎不叫她去?” 王子腾正欲说话,得了消息的薛姨妈也带着薛宝钗匆匆赶来,她原本还想带着薛蟠过来,只是她也知道, 自家这个哥哥烦他,犹豫了片刻,便只带了女儿。 薛姨妈两人行过礼,就坐在了稍微靠后的位置上,王子腾继续道:“那边侯府退了亲,我便把她许配给了鸿胪寺的孟大人,中秋过后就成亲。” 上次跟保宁侯府的婚事,王熙凤也去帮忙的,但这次连王熙凤都不知道。 不过她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伯父说得是鸿胪寺的孟大人,不是孟大人之子,那八成就是续弦了。 这的确也没什么好宣扬的。虽然伯父已经没了实职,但好歹也是一品大员之女,去给人做续弦。 “不然你们以为这消息是怎么来的?”王子腾反问道,“鸿胪寺也能管着这些俘虏和质子们。” 他这个有名无实的一品大员,门儿清的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外朝来的可不明白。 他这些年奉旨查边,总归还是有些人脉的。而且京里外朝的使节还有俘虏质子们可不少,靠着这些“外来的和尚们”,王子腾觉得他能扯起一张护身符来,他还能再起来。 当年王家能吃掉薛家一大半的家产,能继承贾家在官场上的人脉,靠得不就是嫁过去的妹妹跟侄女儿吗? “去把那三姑娘叫来我看看。”王子腾吩咐道。 几人就在贾家前院的厢房说话,距离王夫人的院子也不远,很快探春就被叫了过来,她上前端端正正行了礼,口中叫道:“舅舅。” 喜不喜欢谈不上,但王子腾其实是很满意探春的。这么多年规矩分毫不乱,每次都是恭恭敬敬的叫他夫妻二人舅舅舅母,明明不怎么见面,但从不表现出生疏,也能故作亲热开两个玩笑。 更重要的,是王子腾能看见她的不甘心。 王子腾把北黎的事情一说,又长叹了一口气:“你太太跟你琏二嫂子常跟我说起你,你从小心里就有大志向。如今这个机会摆在这儿,抓不抓得住就看你了。” 王子腾使了个眼色,王夫人一脸懵懂。 “把单子给她。”王子腾沉声吩咐道。 探春接过那张清单,看了几行,心口就开始发紧,许多东西她都不曾听说过,可正因为这样,她心里反而升起了汹汹的斗志。 “舅舅,我能学的。”探春表了决心。 王子腾欣慰地点头,又激励道:“我如今不太好,遭小人嫉妒排挤,失了圣心,也没法回护你们。只能靠你们自救了。和亲便是最好的机会,有了这份功劳,陛下也会高看你们。” 王子腾知道怎么激励愣头青,几句话自立自强、奋斗报效的话说下来,探春已经要恨不得连夜就开始学了。 “你先看看,有个底儿。”王子腾又道,“这几日我叫你太太给你寻几位先生,也教一教你。” 探春忙又行礼,拿着单子出去了。 王子腾又看王夫人,王夫人百般不情愿应了声是,给女子请先生,花费可不小,就是早年荣国府还好的时候,教她们姐妹几个读书针线的,也都是李纨。 王夫人顿时又有了主意,女子如何抛头露面?不如先让宝玉教她骑马射箭,李纨又一直住稻香村,想必对耕田也不是一窍不通的,正好让她教一教。 而且每次说起配药来,宝玉都说得头头是道,不如也叫他先张罗几本医书,让探春学学。 再说要学这些,难道真叫她们退敌看病下地?不过能糊弄过去就好。 王子腾又吩咐了几句,王夫人有点走神,没听清,等她回过神来,话题已经变了。 “贾家是真打算跟我撕破脸不成?我来了,别说大老爷二老爷,难道连琏二也不出来?” 王夫人忙诉苦,把贾政欺辱她的事儿一说,王熙凤原本打算打圆场的,但见姑妈这样,她也不管了。 姑妈捞银子都不带她,管家也只把她当钥匙架子,她管那么多呢。 王子腾冷笑一声:“你确实该骂!” 说完这个,王子腾站起身来,他年纪毕竟大了,又是大病初愈,出来这一趟,已经觉得腰酸背疼。 王熙凤忙跟着站起来,又扫了薛姨妈一眼。 她原先是看不上这一家人的,只是现在情况有了点变化。 薛姨妈为什么要带着薛大姑娘来?瞧她那一脸慌张的样子,还不是因为婚事。 横竖都这样了,王熙凤只想看看乐子。 她把王夫人胳膊一挽:“姑妈——”说完她便装作头一晕,一手撑在桌上,“我这头有点晕,不碍事的,很快就能好。” 王熙凤在王夫人面前实打实的晕过的,王夫人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想躲,可胳膊又被拉着,她只能道:“你许是起得太急了,我给你叫平儿来。” 外头薛姨妈已经拉着薛宝钗送了出去。 “大兄。”薛姨妈恭敬地叫着,也顾不得脸面,直接便道,“那差事,你看宝丫头可行?” 王子腾上下打量着薛宝钗,眼神露骨到让薛宝钗都维持不住微笑。 他这个外甥女儿,年纪的确是挺大,可正因为年纪大,所以不像一般小姑娘一样,她是彻底长开了。 况且贾家如今确实是不行了,钱权一点不剩。 王子腾道:“我得试试。”推荐人走的是孟大人的门路,横竖一个丫鬟,北黎人不会不给鸿胪寺的官员面子。 那剩下这个,就只能直接带进去,不走官方的路子,走先有实再有名的路子。 这边王子腾离开,探春兴致勃勃拿着单子往后走,她看过的书也不少,有些东西也知道该去哪里寻,她心里已经列了挺长一个单子—— “姑娘又去看你舅舅了?”赵姨娘斜靠在门框上,手里一把瓜子,嗑一个吐一个,“可惜我那兄弟,死了这些年,连姑娘一炷香都没吃上。” 探春痛恨她这一点仪态都没有的姿势:“姨娘也庄重些,成何体统。” “我一个妾,我装成太太做什么?”赵姨娘站直了身子,就想去抢探春手里的东西。 探春猝不及防下,手里单子被赵姨娘抢了过去,她气得红了眼睛:“还给我?” “这是什么?”赵姨娘问道。 探春这才想起来赵姨娘不识几个字,她畅快地笑了起来:“你自己看。” 探春原想瞒着赵姨娘的,只是王夫人回来又叫了李纨和贾宝玉,吩咐了让他们先教探春东西。 “原先你学女红,都是以精致为主的,如今要偏向实用了。先把荷包刺绣那些放一放,学会做衣裳缝被子才是要务。” 赵姨娘还在王夫人院子里住着,这下就不太瞒得住了。 中午,赵姨娘伺候贾政吃饭,便提了提这事儿。哪知道贾政的态度也叫她心寒。 “总归是个出路。”贾政态度暧昧不清,又道,“我们贾家世代忠良,当年陪着开国皇帝一起打天下的,若是有尽忠的机会,也好报效朝廷,要叫陛下看看我们的忠心。” 赵姨娘噎得饭都没吃两口。 伺候好贾政,等他歇好又去了前院,赵姨娘摸到了探春屋里,她手边放了厚厚一摞书,都是宝玉给她挑的医书。 赵姨娘越发的心慌了,那贾宝玉就是个瞎子,他连林姑娘都认不清,信他还不如久病成医。 只是贾政的拒绝叫赵姨娘彻底没了精气神,她有气无力劝:“姑娘也别太认真了,差不多就行。” 探春知道自己要学的东西多,这会儿正焦虑呢,被赵姨娘打断,她眉毛立即瞪了起来。 只是不等她说话,赵姨娘又道:“什么和亲,你撑死也就是个媵妾。姑娘书读得多,不会不知道媵妾是什么吧?” “你又胡说八道什么!”探春厉声道。 赵姨娘觉得挺没意思的,太太的女儿被送进宫,老爷一句话不说,她的女儿要被送去北黎,老爷照样是一句话不说。 “你选不上的。媵妾要跟本家的姑娘一个姓,要保证两家关系不断,要保证下一代的血脉必须出自本家,况且好事哪里轮得到你?” 赵姨娘语速极快:“贾家跟忠勇伯结了仇的,去北黎怎么可能找姓贾的?你也长点心吧。” 这话反而对上前头王子腾说的遭小人暗算了。 探春一脸愤慨:“我就不信那忠勇伯能一手遮天!我就不信我们贾家就没个活路了!” 第119章 天刚蒙蒙亮, 穆川的车队就进了林家村,一路往靠山的大宅去了。 林黛玉被四处响起的犬吠声吵醒,只是还记得不能叫三哥看见自己没洗过的脸, 便又翻过身把脸埋进穆川肩膀, 声音闷闷的:“到了?” “没到。”穆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继续睡。” 她这掩耳盗铃的样子穆川也很喜欢, 而且他保证,仙女睡着了宁静又安详,各有各的好看,只是这话得再过些时日,等两人成了老夫老妻才好说出来。 如今就先看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吧。 马车进了老宅,一路往正院过去。 等马车停下来,穆川遣散众人,连人带被子抱了进去。 这会儿是真醒了,只是等林黛玉察觉现在是个什么姿势,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粉嫩嫩的胳膊来, 摸了摸穆川脸。 “三哥辛苦了。” “你再这么招, 我要抱着你去给全村炫耀了。” 林黛玉笑了起来, 手贴在穆川脸上:“三哥脸上有些冰。我给你暖暖。” 穿过三进的院落,穆川把人放在炕上:“还不错, 虽然还没住人, 不过我吩咐她们拿了火盆,隔天就烤一烤, 屋里倒也不潮。” 以前不知道,住在一起后,林黛玉发现她三哥是最怕潮的,连卧室也要安排在二楼。再一想他身上那些伤, 林黛玉决定以后她也要怕潮,好叫三哥好生养着。 “这便是火炕?”林黛玉问道,“我还没睡过火炕呢,咱们晚上点了试试?” 穆川笑道:“那就真成烤人干了。这才七月底,白露还没到呢。忠勇伯府里也有火炕,就在东厢房里,等冬天咱们睡东厢房。” 说实话,别说忠勇伯府了,就是正院,总共十四间的两层正房,林黛玉也还没全看过呢,更别提厢房等等。 那他们这几天都干嘛了? 好难猜啊。 正主进门,穆家位于林家村的老宅很快就活了起来。不多时,婆子丫鬟们提着东西进来,伺候林黛玉洗漱,穆川就在一边看着。 他美似天仙的夫人,并不会梳妆打扮之后就变了一个人,而是各有各的风格。 就是如今她面皮还太薄—— “三哥,你转过去,你别看我,你去那屋梳洗去。” 这边正换衣裳梳头发,那边黄桂花已经派了人来:“有新收的春玉米,早上吃包谷珍。” 等一切准备妥当,穆川跟林黛玉两个出来,穆川问:“你可吃过包谷珍?” 林黛玉想了想:“大概是玉米粥?也是吃过的。每次有什么大节,过去总要喝几天这个。外祖母说这东西刮油,能清肠胃。” 只是她说完,觉得她三哥不太对:“你不会不知道饭厅在哪儿吧?” “我也就回来了一次。”穆川道:“什么叫不知道。饭厅厨房大概都在那里,你看还冒烟的那处就是。” 林黛玉笑了起来:“你还说要坦率呢,怎么连自己都骗?” 穆川一本正经的:“我没骗自己,我的确是不知道,我这儿骗你呢。” 但大宅子的规格都差不多,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就过去了。 穆家其余几人都等着了,黄桂花还跟穆大壮道:“我是不是该躲躲?万一叫儿媳妇见咱们等她,她会不会不好意思?” 穆大壮瞥她一眼:“你该干嘛就干嘛,你又没有为难她的意思,何苦要装呢?” “那你那烟袋锅子呢?”黄桂花瞪他。 “三儿说了,抽烟对身子骨不好。”穆大壮脖子一梗,大声说道。 黄桂花哼了一声:“对对对,我一点心虚都没听出来。” 林黛玉跟穆川进来的时候,就见一桌子人看着她。 她脚步一顿,再抬脚速度慢了三分,连迈出去的步伐都没刚才大了。 不仅如此,林黛玉还顺势半低了头,甚至还落后了穆川半个身位。 虽然穆川也很想家里和谐美满,他娘跟他夫人相处良好,而且一个都不装。 但他的夫人这幅模样这辈子也就能看这一次 了,所以…… 穆川清了清嗓子,只当自己是个眼瞎心粗的钢铁直男,大步走了过去,又招呼林黛玉:“吃饭。” 不仅如此,他还专门又提了一句:“吃得惯吗?我听说城里熬的包谷——啊不,玉米粥,都是要剥了皮碾碎才熬的,我家里这个不曾剥皮,你试试,若是不好,我叫她们单另给你做。” 下一秒,他就被他柔柔弱弱的夫人掐了一下,大腿上。 但穆川毕竟是个强壮的男子,大腿上除了大块的肌肉,就是一层坚韧的皮,而且还有三层衣服隔着。 虽然这动作的初衷是掐,但非但不疼,还有点痒。 穆川心里笑了几声,又道:“喝包谷珍是不用勺子的,就着碗边这一圈吸,你试试?” 说完他就一声叹气,也就装了三句话的功夫,他还是心太软。 林黛玉挨着他坐,听他这么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状似无意又把手放了下来,在穆川的大腿上轻轻拍了两下。 穆川心里有点毛还有点痒,他夫人想怎么惩罚他呢?也想要亲死他吗? 他们两个这边眉来眼去,黄桂花看了高兴极了,她笑道:“中午吃杂酱面,我亲自揉面。” 穆川正要说话,却被林黛玉抢了先:“这个常吃的,我记得要配六种配菜,颜色越鲜艳越好。只是我不爱吃太咸的。” “咳。”黄桂花笑道,“原先我们哪里有六种配菜呢,不过捡着什么用什么罢了。不过现在别说你要六种配菜,要十二种也有的。” 两人这边说着话,穆大壮已经端着碗往门槛上蹲着去了。 黄桂花心里翻了个白眼,他还真该怎么就怎么。 “别管他。”黄桂花笑道,“他不蹲着吃不下去饭。” 一边说,她又一边招呼:“你尝尝这配菜,有咸的也有甜的,大川说你爱吃甜的,这油焖笋干是甜咸口的,腌萝卜是酸甜口的。” 一人手边除了粥和包子等物,还有六样小菜,三样新鲜的,还有三样应该是干菜。 穆川也道:“你尝尝这个油炸的菌子干,味道鲜美也有嚼头,越嚼越香。” 林黛玉的性子,是别人对她好,她就会对别人更好。穆川对她很好,婆婆笑得也很是真挚,生怕她饿着,也生怕她不满意。 在黄桂花期盼并且关切的眼神里,林黛玉结结实实把能吃的东西都吃了,黄桂花满意了,穆川……也不能说是遭罪。 “咱们今儿不练字了。”林黛玉道,“你的宅子,你连厨房饭厅在哪儿都不知道,咱们先逛一逛。” 穆川怀疑地看了她一眼,既是调笑又是提醒:“是得逛一逛,我娘揉的面跟你们荣国府吃的可不一样,不多动动,你晚上肯定得积食。” 林黛玉哼了一声:“我记得原先……马车里该是有山楂丸的,你去取些来。” 以前穆川刚带着林黛玉出去吃吃喝喝的时候,她是次次吃撑,后来大山楂丸就成了标配了,放在车厢里随她取用。 林黛玉一看他慢吞吞的,心想这是又要笑话自己,她先不乐意了:“三哥,你叫我自己去取吗?” “咱们坐的不是那辆马车。” 晴天霹雳,穆川看着他新婚夫人脸上越来越鲜活,种类也越来越多的表情,心里别提多满足了。 “问题不大。我去给你寻些炒麦芽来。山楂是治肉吃多了,粮食吃多了得用炒麦芽。” 只是陪着夫人闲逛这等好事,终究是没轮到穆川。 吃过早饭没一会儿,村长来了。 一是商量明日祭祖的事儿,二来距离穆川回来也有小一年了,明年的发展规划,包括明年地里种什么东西,都得穆川拿个主意。 所以等穆川回来,又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穆川也没回屋,洗过手就往饭厅来了,许是到的有点早,厅里只有林黛玉一个,神情复杂看着手里一小块—— 面? 不仅看,还在捏呢。 “这是怎么了?”穆川问道。 林黛玉也有点不敢相信这一早上的遭遇,她道:“我逛了一会儿,然后回去看明儿穿什么,后来我想着娘说要揉面,不如来——虽然帮不上忙,也看看。”好多相处相处。 林黛玉叹了口气,手里没停:“后来……我的确是什么都不认得,娘许是嫌我烦了,娘给了我一块面,叫我一边玩去。” 穆川语气酸溜溜的:“那我娘真是很喜欢你了。这可是粮食,我记得我小时候没什么玩具的,揉揉面团子算是难得能玩的东西了。我给我妹妹揪过一小块面玩,还被我娘打了两下呢。” “什么你娘我娘的?”林黛玉把手里的面塞在穆川手里,笑道:“好三哥,我的也给你玩。” 面团在手上,穆川忽然觉得他好像也能捏个什么,就这么一搓一揉,捏了大耳朵大鼻子,再搓出小短腿和尾巴来,猪就捏好了。 穆川把面猪放在桌上,林黛玉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了,她如今能正大光明的扒拉穆川的手了。 “没想你五大三粗的,竟然能做这等精细活儿。”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又来了人,不仅是穆大壮,还有穆川二叔一家,穆川的弟弟一家,穆春桃也拉着又生来了。 该行礼的行礼,虽然林黛玉总觉得在饭厅见面不太正式,可她三哥还挺自然的给她一个个介绍。 反正一切都有三哥,就是他家里人怪怪的,不管是谁,都得来一句:“你长得可真好看。” 林黛玉再去看她三哥,他头都昂起来了。 第120章 黄桂花身后跟着几个粗使的婆子从厨房出来, 人人手里端着托盘。 屋里坐了个貌似天仙的林黛玉,上至穆大壮,下至穆川还没到五岁的侄儿, 一个个都屏声静气的, 半低着头,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 单丽娘稍微好些, 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咱们如今也吃得精致了,这肉酱这配菜都是分开的,以前那一大碗——” 她还扫了穆川一样,以前是她大侄儿连锅扫干净的,如今她是不敢说了。 可再想想,还是现在的日子好,瞧这酱里的肉丁,她竟然觉得有点腻。 穆川先倒了些肉酱里的油在自己碗里,就去招呼林黛玉了。 想也是, 她以前肯定吃的都是人家拌好的。 穆川端了小碗的肉酱, 也是先倒油进去, 又跟她解释:“先用油拌, 这样面就不粘了,然后加酱, 等面上都裹了肉酱, 最后再放菜。不过想先放什么都行,反正吃进去都一样。” 都在一个桌上, 谁碗里有什么林黛玉看得一清二楚,她又问穆川:“怎么你的面那么粗?我的就这么细?” “怕你吃不惯,也怕你不消化。你看又生的跟你一样。”穆川力气大,拌面也是一把好手, 那边还在加菜码呢,这边面已经拌好了。 林黛玉瞪他一眼,她怎么就跟小孩子一桌了? “还有这个。”穆川推了推一碟切得细碎的蒜苗,“怕你吃不惯蒜,这个味道清淡些。” 黄桂花看着她儿子招呼儿媳妇,手下也没带停的,她道:“还给你下了碗鸡汤面,高汤总是随时有的,吃不惯就给你男人,他多少都吃得下。” “你男人”这个称呼,还是林黛玉第一次听见,糙是真的糙,但也有种糙到了极致的亲近感。 她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穆川已经大口吃面了。 “三哥,给我尝根粗的。” 哪知道坐他们斜对面的又生也小声跟穆春桃道:“娘,我已经长大了,我也要吃粗面。” 穆春桃揉了揉女儿的脑袋,林黛玉绷着脚背,轻轻踢了穆川一脚。 虽然穆川没给林黛玉放多少酱,不过对林黛玉来说还是有点咸,她吃了半碗就换了鸡汤细面,剩下的就全给穆川了。 虽然穆川家里的大海碗很大,但穆川依旧是要吃三碗的。 等吃到第二碗,其他人就前前后后出去说话了,就剩下林黛玉跟黄桂花陪着。 黄桂花笑道:“虽然许久不干活了,不过揉面的手艺还没落下。” 穆川赞了一句好吃,又看见林黛玉藏在茶杯后头的小面猪,便道:“当娘的也挺偏心,我当年还是给妹妹揪个面团子玩,你就打我,可你给她这么大一块面呢。” 林黛玉翘着嘴角,略显得意地看了穆川一眼。 黄桂花眼睛都瞪圆了,她不可置信的看着高大威猛的儿子,猛地转头跟林黛玉道:“你可别听他胡扯。什么给妹妹玩?他那是玩妹妹。他骗春桃那是馒头,我发现的时候,春桃已经吃了小半个下去,拉了三天肚子,你说我该不该打他?” 林黛玉笑得都快看不见眼睛了:“该!三哥从小就不老实。” 穆川倒抽一口冷气:“不能吧。我怎么不记得了?” 黄桂花呵呵两声:“什么不能?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说的就是你。别人记吃不记打,你光记得打你。” 林黛玉笑得越发开心了。 等吃过饭,林黛玉带着穆川给他捏的小面猪回去,只是靠山的地方,有点冷又有点干,没到晚上,猪就裂了。 “我再给你捏一个?” 林黛玉笑了两声:“回头咱们做个陶的。以前我小时候喜欢什么样子的泥娃娃,我父亲就叫人给我烧一炉。好玩虽然好玩,但烧得太多,很快就腻了。咱们少烧几个。” 穆川想了想:“那我叫人铸成金的,这样就算腻了,看在它贵重的份上,你也不会辜负我的心意。” 天渐渐黑了下去,靠山的地方毕竟冷,洗漱过后,林黛玉很是自然就贴在了穆川怀里。 穆川道:“快中秋节了,我想着既然娶了夫人,又是南方人,今年送礼的月饼不如就四样咸的,四样甜的,另加上绿豆糕跟咸鸭蛋?” 这也没什么可说的,大家都是这么过节的,林黛玉道:“还要云腿的。你去年送的什么?” “去年我还在路上陪着土司吃灰呢。”穆川可怜兮兮道,“连中秋也没得过。” 林黛玉乐了几声,凑过去亲了亲他:“好三哥,以后我陪你过中秋,每一个中秋。” 穆川满意了:“山边冷,来给我的好娘子暖暖身子。” 林黛玉便又贴得紧了些,她又问:“来得及吗?我原先在荣国府,他们恨不得七月就开始准备,这都要八月了。” “怎么来不及?”穆川道,“我又不送那么些人。若是京里人人都能收到忠勇伯的月饼,那我成什么了?我又不是开月饼铺子的。” 林黛玉笑了两声:“薛家可还送请柬了?” “不知道,等回去你叫人来问便是。”穆川伸了手过来,“让我看看你长肉了没有。以前没成亲,你长得弱柳扶风,如今都成亲了,你还弱柳扶风,那我是干什么的?” 林黛玉被他挠了两下,一边躲一边笑:“热气儿都跑完了。” 只是她总觉得似乎好像是忘了什么。 但是管他呢,想不起来的事情都不重要。 “老太太八月初三的生日如何过?中秋节的礼又该怎么办?” 王夫人大晚上的到了王熙凤屋里,一边问一边还要责备两句:“我知道你最近身子不大好,可孝顺长辈操持家务,正是你该做的,如何能偷懒呢?” 王熙凤心里冷笑,脸上却是一脸的惊慌:“怎么就到了这个时候了?我这几日昏昏沉沉的,一睡一天就过去了。” 她下意识抓了王夫人的手:“姑妈,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王夫人眉头紧锁,她这是糊涂了?她总不能是快死了吧? 这么一想,王夫人打了个激灵,被抓着的手腕也冷飕飕的不太舒服。 “你去——你叫平儿去寻鸳鸯,私下问问,总得出个章程才好。” 王熙凤哪里舍得叫平儿再陷进去这些腌臜的事情里? 只是要想个什么法子……王熙凤正要说话,院子里又有了动静,贾琏回来了。 这便是个上佳的借口,王熙凤眼圈一红,抓着王夫人的手不放。 “姑妈,你也帮我劝劝琏二爷,我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哪里对不起他?他如今连我屋都不进了。就连那尤二姐,见了我也无半分恭敬,请安都是站在门口,嘴里只说两句,连礼都不行。” 说起这事儿,王熙凤是一肚子的气,开头虽然是装的,但说了两句,已经是真难过。 王夫人哪里会管这种事情,她扒拉着王熙凤死死拉着她的手:“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你是明媒正娶的夫人,跟那从外头接回来的女子计较这些?老太太的寿宴才是正经事情。” “姑妈,你得帮我!” 王夫人越发焦虑起来,听见外头的调笑声只觉得荣国府处处都乱得没了体统。 她直接站了起来:“你好好养着,过上三五日总能理事了吧。” 王熙凤只当没听见,嘴里全都是:“你帮我劝劝琏二爷。” 看见王夫人慌乱地离开,王熙凤心气儿总算是顺了些,只是都到了这步田地,她们两个王家的原该抱作一团才是,可她这位好姑妈,别说团结了,连她伯父吩咐下来的事情也要打马虎眼。 她难不成以为她能管着荣国府,是因为二老爷爱她敬她吗? 王熙凤叫了平儿来,吩咐道:“明儿叫王兴回去一趟,告诉我伯父,太太连个先生也不请,叫珠大嫂子跟宝玉给三姑娘教功课。” 王夫人犹犹豫豫的,王熙凤称病不出,事情就全落在了她头上,而且老太太跟王熙凤隔着辈儿,说话还有三分情面,跟她……那是都动过手的。 况且荣国府哪里还有银子。 她慢吞吞到了贾母屋里,笑道:“今年是赶巧了,凤姐儿病得起不来,探春她们几个孩子管家也总是丢三落四的,老太太寿宴又碰上中秋,也不知道老太太打算怎么过?” 贾母早晚的参茶又降了一个档次。 原先是喝老山参的,后来换成了红参,如今连红参都喝不起了,只拿党参配着枸杞充数。 看着这样的参茶,贾母哪里高兴的起来。 她白了王夫人一眼:“我做你婆婆也有四十年了吧?” 王夫人原本就不是伶牙俐齿的风格,当下慢了半拍,正想这什么意思。 贾母又冷冷道:“什么叫赶巧儿?我哪年的寿宴不在八月?” 这不就是故意挑刺儿,她说的哪里是这个巧儿。 王夫人赔笑两声,说了事先想好的理由:“如今是可着头做帽子,一点富裕也没有了。况且宫里娘娘也吩咐咱们节俭,我想着不如今年省简些,别办那么大了。” 当然主要是没银子,大观园也叫收了去,哪里还有地方赏月呢? “嗯。”贾母也烦躁,她拿杯盖划拉着杯子,发出刺耳挠心的声音。 “咱们家还算好的。”王夫人又赔笑道,“这两年不是干旱就是洪涝,租子也没收上来多少,别说其他地儿了,就是京郊这些村子,两年都没见过荤腥了。” 贾母叹了口气:“罢了,不办就不办。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自然是知道饥荒是怎么回事儿的。只是虽然不办,却不好失了礼数……今年的月饼用金箔拓印,给相识的人家都送去。” 第121章 穆川把事情一问, 安慰道:“其实也不是纯金的锄头,你的金簪子里头都得有个铜芯,纯金那样软, 如何锄地?” 林黛玉觉得并没有好多少。 “还有把手上那些宝石, 别说陛下,就是我去锄地, 十来下也得磨出水泡来。这就是个样子货,我估摸着陛下每次用它不会超过三锄头。” “你还是别安慰了。”林黛玉叹气,“咱们说点别的。” 从祠堂出来,两人也没上马车,沿着主干道往家里走。 虽然是村里的地,不过这条大路来来回回夯了好几遍,下雨都没泥的,更别说天晴的时候走一走,总之不仅干净好很宽敞。 林黛玉道:“八月初三是我外祖母生日, 原先差点忘了。” 语气稍有点不太自然, 再联合这个内容。穆川眉头一皱:“八月初三?咱们回不去的。我还想带你上山看看呢, 你可上过山?” 她哪里上过山呢, 她连门都很少出。 穆川虽然稍微停顿了片刻,但这片刻想一想是够的, 开口就稍短了些。 “送些东西回去吧。俗语说出嫁从夫, 你得听我的。” 林黛玉听见出嫁从夫四个字,顿时笑了。 不仅是笑她三哥从来不叫她从, 反而是什么都顺着她的意思来,也是在笑她外祖母:“这话我外祖母也说过呢。” 穆川恍然大悟:“你外祖母喜欢的,肯定不好。没什么从不从的,咱们两个是一样的。总之你别管了, 老年人嘛,送些滋补佳品便是,我叫人送去。” “三哥——”林黛玉情意绵绵的正要说点什么,忽然觉得后头动静不太对,她转头一看,后头大大小小的有姑娘也有小伙儿,还有几个挺着肚子明显是有孕在身的走在最前头,正对着她俩的脚印踩呢。 林黛玉哪里见过这场面,下意识就去拉了穆川的手:“三哥!” “无事。”穆川结结实实捞了林黛玉细滑的小嫩手,笑道,“昨儿我跟村长去私塾看了看,先生正教女娲跟伏羲的传说故事。女娲跟伏羲怎么来的?” 林黛玉一想,疑惑道:“华胥氏踩了雷神的脚印?” 后头跟着的那些人见惊扰了他们,为首的忙解释道:“我们就是想生个跟大人一样强壮,或者跟夫人一样美貌的孩子。” 表情还怪不好意思的。 穆川顺势低头就跟林黛玉小声道:“你发现没有,跟在你身后的人比跟在我身后的多。他们都很喜欢你。” 经穆川一提醒,林黛玉顿时也不好意思起来。从六岁多来了荣国府,她就很少受到这样完全不加掩饰的喜欢了。 而且别的不说,他们也知道尊老爱幼,叫孕妇走在最前头,身边还有人护着。 林黛玉笑了一声,脸上显出两个小酒窝来:“你们要跟便跟着吧,别挤着就是了。” 她声音又略夹了起来,穆川很喜欢她这个腔调,他又拉着林黛玉的手:“那咱们慢慢回去?” 林黛玉的嘴角一直翘着,有种欢欣雀跃、发自内心的高兴。 两人一路慢悠悠晃荡回了他们位于山脚下的大宅,林黛玉进去就看见那边有人牵着小羊小牛跟小猪进去。 尤其是那头羊,身上雪白雪白的毛,叫她想起家里养的那两头一大一小的白牦牛。 三哥送她的时候,说这牛性情温顺还能骑,她如今马都骑过了……算骑过了吧?是时候试试骑牛了。 不过这会儿想也不好多想的,祭祀前要沐浴,祭祀后也一样要沐浴的,毕竟宗祠里烟熏火燎的一上午,桂花油都遮不住的烟味。 等林黛玉洗漱好,又烘干头发出来,时间已经到了申时,天都有点儿灰了。 这次她洗漱,三哥没来打搅还挺奇怪的,林黛玉一路寻了过去,在厨房外头寻到了穆川。 厨房前头这一大块空地上已经点好了火堆,还架好了烤架,穆川正站在前头烤肉。他两手一手一个铁丝网做的烤盘,里头东西正滋滋作响。 “来了?”穆川转头看她,“先坐,今儿叫你尝尝我的手艺,原先我在营里烤肉,就是下头滴了油的木炭他们都恨不得抢回去舔一舔。” 味儿闻着是挺香的。林黛玉扫了一圈座位,正中间的肯定是留给公婆,她挑了视线第二好的地方,好看着她三哥。 不多时,家里人三三两两的都过来,各自寻了地方坐好,许是味道太香,话都没两句,都等着吃呢。 烧烤这种东西,讲究的就是大火封汁,小火慢烤,而且还得舍得撒调料。 如今像是孜然、胡椒,还有辣椒面等等东西虽然不像刚开始传进来那样价高于黄金,但也没降到能叫人吃着不心疼的地步。 穆川就不一样了,他不仅舍得用大火先把肉烤到微焦,他还舍得大把撒调料,恨不得撒到火里的都比撒到肉上的多。 尤其是林黛玉一边看着,烧烤就成了表演赛。 调料大把撒出去,火苗里几点亮光,油脂滴下去,不仅有滋啦滋啦的响声,伴随着还有扑鼻的焦香。 黄桂花一边看,一边笑骂道:“真是娶了媳妇了!” 林黛玉虽然听见了,但是这话压根就没进去她心里。 天都要黑了,她三哥站在火堆后头,隔着火光看人,三哥身上是温暖而又好看的橙黄色,叫人安心。 从穆川的角度看林黛玉,也是要透过火堆的,他美若天仙的夫人配上这个滤镜,就像是仙女被拉到了凡尘,还是被他拉下来的。 让人既骄傲,又有种诡异的爽快。 “这边是辣的,这边是不太辣的。”穆川把辣的那一盘放在他爹娘那张桌子上,又举着不辣的来给林黛玉。 “先是羊肉。这边洗澡挺冷的,吃点羊肉暖暖身子。原先在家里就见你不太能吃辣的,这我没——”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推他:“还有你妹妹跟你侄女儿呢。” 穆川叹了口气,又嘱咐:“一会儿还有蜜汁烤猪颈肉。” “知道了。”林黛玉又加了一块烤好的羊肉,直接送去穆川嘴里,“你也尝尝。” 头一批是孜然烤羊肉,第二批是黑胡椒烤牛肉,最后还有蜜汁烤猪颈肉,林黛玉吃的分外满足。 只是等晚上回屋,她总觉得屋里还是一股子孜然羊肉的味。 “三哥。”林黛玉不太满意,“赶紧去洗漱,你这个味儿,仔细我半夜饿了咬你。” “原先你不饿的时候,半夜也没少咬我。”穆川一边说一边就去了偏房。 林黛玉笑了两声,还在后头叮嘱:“先关了窗户门,热气熏一熏再脱衣服,别着凉了。” 穆川去洗漱,林黛玉想了想,她如今已经很习惯穆川对她好,同样也很习惯对穆川好了。 她脱了衣服上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我也给你暖个被窝。” 穆川很快回来,真要说起来,主要是衣服被熏上味道,身上到还在其次。 他裹了一个长袍,身上还带着水汽。原本小麦色的紧致皮肤,因为热水浸泡过的缘故,也带了一点粉。 三哥看起来嫩嫩的。 林黛玉笑出两个小酒窝来,拍了拍身边:“三哥快来?冷了吧?” 那必须冷啊! 穆川还控制着打了几个寒颤,扒掉袍子就跳上了床:“夫人,冷。”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上去抱住了人。只是怀里的三哥热得冒蒸汽,哪里有一点凉呢? 可惜既然投怀送抱,那穆川就没有叫人挣脱开的可能,他放手把林黛玉抱在怀里,一双温热的大手就往人身上贴:“你身上怎么比我还凉?我也给你暖暖。”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躲:“三哥赖皮。明儿还有事儿呢。” “能有什么事儿?自己家里,就是躺三天不下床也无妨的。” “娘说明儿要带我出去逛逛,还叫我穿红的,打扮隆重些。不知道是不是要去哪个长辈家里见礼?” 穆川笑道:“我封了爵,林家村全体转成咱们家的佃户,哪里还有长辈呢?我辈分最大,你辈分也就最大。娘要带你出去显摆了。穿红色,还要隆重——啧啧。” 穆川感叹两声:“我们林家村就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可惜竟然叫我娘抢了先,原该我带你出去显摆的。你记得带上银锞子,遇见孩子了就给一个。” 林黛玉心里满得要溢出来了,她几乎是趴在穆川胸口,手搭在他肩膀上,笑着道:“今儿还不够你显摆吗?我可是一路陪着你从祠堂走回来的,腿都酸了。” “腿酸?”穆川重复道,“我给你揉揉。” “别掀被子,冷。你怎么钻下去了?痒——”林黛玉伸手去捞他,按理来说,她这么大一只三哥,捞起来是很容易的,只是捞是捞住了,却拽不起来。 这么费力挣扎几下,林黛玉先出了一身汗,被子里传来穆川闷闷的声音:“出汗了?我帮你擦擦,身上潮了容易感冒。” 天已经完全黑了,林黛玉靠在穆川胸口,懒洋洋地问:“今儿下午我还看见有人牵了羊过来,是要陪着又生玩的吗?” “羊?”穆川手搭在林黛玉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划拉着,他能划拉一辈子,他也可以划拉一辈子。 “羊啊。咳,也不能算不是——其实也陪着你了,你还夸它肉嫩不膻呢。” 孜然烤羊肉? 黑胡椒烤牛肉? 蜜汁烤猪颈肉? 真新鲜啊,林黛玉噗的一声笑了:“三哥,下回炖着吃。我喜欢炖到白白的羊汤。” 第二天一早,林黛玉穿了身红色,又披了个红底出了一圈厚厚白狐狸毛的披风,带了全套金首饰陪着黄桂花出去了。 第122章 经历了吃奶事件, 林黛玉很是矜持了几天,就算穆川调侃她这样是想算计着叫他听话,她也强忍着无动于衷。 只是这幅隐忍的表情在穆川看来, 是别样的美味。 等黄桂花带着林黛玉, 把林家村逛了个遍,穆川寻了个好天气, 带着林黛玉上山了。 穆川穿了黑金色的文武袖,打扮得很是利落,腰间一边挂着大刀,一边挂着弓箭。 林黛玉看了很是喜欢,笑道:“得亏三哥腰粗——啊不,是魁梧,竟然还有地方挂水囊。” “还不是为了你带的?”穆川假意瞪她,“还有你爱吃的点心。” 林黛玉今儿也打扮得很是清爽。换了小羊皮的长靴子,裙子也往上提了提, 上身穿的窄袖, 总归是出门的打扮。 两人沿着石条铺的小路往山上去, 穆川骄傲道:“这路也是我回来才铺的, 以前这是条人踩出来的泥路,上下一趟就是一身灰。” 林黛玉夸他:“三哥是个大好人。” 穆川笑道:“咳, 这路还没铺到深山里, 太里头也没人去,铺了路也要荒废的。” 先头这一段人还挺多, 这个季节,也是各种山货成熟的季节,来捡山货和打猎的人都不少。 直到往前又走了一段,人声才渐渐消失了。 “我挺喜欢林家村。”林黛玉上前拉了穆川的手, “人人看见我都笑,说话又好听。” 穆川笑了两声:“那是知道咱们回来,不招人喜欢的都被关起来,或者被撵到外头借宿去了。” 林黛玉白他一眼,穆川又正色道:“我也喜欢林家村,我更喜欢你。” 林黛玉心口一热,面上一羞:“好端端的又说这个干吗?” “每日都要说给你听。” 林黛玉松开手,往前走了两步。 穆川若有所思道:“说起来,我小时候带我弟弟上山捡柴,好像也被我娘揍了一顿。”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上回你说你陪春桃玩,结果是骗人家吃生面,谁知道你带着弟弟上山捡柴是干嘛呢?” 她回头看穆川,笑得眼睛弯弯:“若是你不记得了,我去问问娘?” “诶。”穆川一脸的惆怅,“别问了。这是挑拨我一家关系啊。” 林黛玉又笑着走回他身边,穆川见左右无人,便问林黛玉:“我背你上去可好?别回头腿又酸了。” 一想上回她说腿酸发生了什么……“累不累?” 还是那句话。 “你都没我铠甲重。” 寻了个高低合适的石头,穆川扶着她先上去,接着林黛玉又轻轻趴在穆川背上。 穆川背着她一步步往山里去:“这山救了我林家村不止一次两次。” 穆川的声音低沉,林黛玉趴在他背上,都能感受到轻微的震动,她不免又贴紧了些:“嗯?” “这山里各种山货,你说好吃的那炸菌子,就是这山里产的。还有草药、木柴等等。我娘说她嫁给我爹第二年,整整一年就下了三次雨,后来老村长带人进山猎了一头虎,他们才没背井离乡逃荒去。” 林黛玉便道:“那你别背着我了,万一真有……什么,你都来不及拔刀。” 穆川笑了两声:“到时候我先把你扔出去。横竖我只要比你跑得快就是了。” “三哥坏。”林黛玉捶了他两下,穆川又笑:“抱紧些,仔细掉下去。” 又往前走了两步,穆川道:“前头这一片是没虎的,平南镇也有不少退伍的士兵落在林家村了,他们前前后后清理过好几次,这一片连兔子都难找。” “诶呦,好久没吃兔子了。” 穆川倒抽一口冷气:“兔兔那么可爱,又毛绒绒的。” 这话配着她三哥出类拔萃的体型,就很有反差感,林黛玉一边笑一边道:“你一顿能吃三只。”她又问,“那你带着弓箭别着刀做什么?” 穆川叹气:“我穿着文武袖,总不能别一圈京八件吧?那成什么了?我可是个武将,有战功的武将!” 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林黛玉笑得合不拢嘴,都快从他背上滑下来了。 她伸手去穆川腰间的褡裢里摸了点心喂给他:“三哥累了没有,吃点东西?” 穆川故意咬了她手,当然是轻轻咬的:“小娘子皮肉嫩嫩的,不如舍了我吧。” 林黛玉忙把手抽出来,又岔开话题道:“你看着路。” 穆川看着这一山茂密的树,非常满意:“咱们家里烧得木炭,也是这山里产的。” “史记上说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咱们家距离林家村可不止一百里吧?” 穆川应道:“正是。百里内,成本里大概有三成是运费,超过百里,运费就要翻倍的增加了。不过毕竟是个心意,我叫他们每月送上一千斤碳来便是。” 既然说到了这个话题,穆川又详细给林黛玉解释道:“咱们家不烧柴,不禁烧,烟还大,只有些细柴棍留着生火。咱们家里主要是煤炭跟木炭换着烧。大魏朝五品以上官员就能领到朝廷发的各种碳,咱们家一冬天大概能有四千斤。” “这也不够烧吧?”林黛玉大大方方地表示了自己不知道。 穆川道:“自然是不够的。只说每日做饭,四千斤大概只够半个月。冬天咱们取暖烧红箩碳,是宫里赏的。地龙烧的是煤炭,在惜薪司买的,当官的去买,也是按照官位和数量有不同的价格,咱们家去买,大概是市场价的五成。总归是冷不到你的。” 林黛玉正算着数呢,冷不丁三哥又来这么一句,她便把手贴在穆川脖子上,笑道:“三哥火气大,若是冬天柴火不够了,我就烧三哥。” “你这是竭泽而渔啊,留着一个能赚大钱的相公不好吗?” 林黛玉笑了起来,声音清脆明亮,远处还有不知名的山鸟附和。 “什么叫柴不够烧了?”王夫人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林之孝。 林之孝觉得他就是个冤大头,原先当贾家的管家,哪里都能捞一笔,躺着就有银子掉下来。 如今当贾家的管家,哪里都缺银子,每日忙着拆东墙补西墙。别说捞银子了,不赔出去就算好的了。 “咱们家没以前人多了,可马上入冬了,每天少说也得五百斤碳才够。原先老爷在朝中当官,他们拿了老爷的帖子出去,总有门路买到低价的好碳,只是现在……” 王夫人只觉得头又疼了起来:“大老爷的爵位还在,如何不管用?” 林之孝不说话,犹豫半天才道:“大老爷说他就能买这么多,自己府里还不够用。又说咱们用他的名帖买碳跟直接去碳铺买碳是一样的,就别用他的名帖了。” “他怎么敢!他真要撕破脸皮不成!他连老太太都不孝敬了?”王夫人骂了一句,“没去问你琏二奶奶?” “问了。”林之孝蔫蔫的,“没见着二奶奶,平儿姑娘出来说二奶奶正病着,让有什么跟她说,不叫打搅二奶奶。” “那她是怎么说的?”王夫人忙追问。 林之孝应道:“说不管哪一处,随便匀出些银子就是,还吩咐我快些,再拖两天,碳价又要涨,而且供主子们屋里取暖的好碳就没了。”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又闷了起来:“咱们一冬天能烧多少银子?” “平日里用来烧饭的杂碳大概每一万斤是五十两上下,老太太跟太太们取暖的好碳大概是每一千斤二十两。咱们一冬天大概要烧掉快一千两。” “不是说人少了吗?账上连这些银子都没有了?” 林之孝低着头:“已经是削减过的。账上的确是没银子了……原本还有些,只是前些日子您才吩咐了要准备金箔拓在月饼上,又给三姑娘请了先生,就没剩多少了。” 王夫人只觉得头突突的疼,她一挥手,想把这些烦心事儿都赶走。 “不论多少,先买些回来应付再说。等中秋过了,家里又能有些回礼,到时候变卖出去,再买后头的碳吧。价高就价高,总之先把这个月应付过去再说。” 林之孝应了一声,正要走,又被王夫人叫住了:“严格按照老例,各人屋里该有多少,丫鬟该烧什么碳,不许多给。” 林之孝便又多问了一句:“鸳鸯呢?” “她每日都在老太太屋里——不算她!” 王夫人心烦气躁的,送走林之孝,在菩萨面前念了三遍经也没静下心来,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贾母看着忠勇伯府送来的礼,也发出了跟王夫人同样的感慨。 送礼的是刘[申妈妈],她对荣国府最熟,便主动领了这差事。 贾母虽然当着贾家人的面已经不太维持得住慈祥老太太的人设,但申妈妈毕竟是外人,她脸上还是有笑意的。 “我看你面善,可见咱们有缘。” 能不面善吗?上回来,她还是林家的刘妈妈。 鸳鸯恨不得跪下去给这位刘[申妈妈]磕两个,只求她别说露嘴。 申妈妈给了鸳鸯一个“你放心”的眼神,笑道:“我们夫人还愁送什么呢,东西都是我们家老爷挑的。” “这是给您的寿礼,老山参。”申妈妈打开盒子给贾母看了看,“芦头芦碗俱全,给您补身子用的。” “还有这个。”申妈妈又笑道,“这是中秋节的贺礼,我们老爷亲自挑的呢。” 穆川是个小心眼的人,又很记仇。 上回荣国府假借林黛玉的名义给他送年礼,是一套标准制式的京城风格年礼。 黄历、春联和窗花,一坛酒还有两只孢子。 第123章 贾母过生日, 鸳鸯那边又放了消息出来:荣国府要再放一批下人出去,好给老太太祈福。 虽然搞得跟放生一样,但谁死谁活, 得自己掏银子。 贾家的下人也经历不止一次这事儿了, 说话是越发的露骨。 “能走的趁早走,趁主子们还要脸。” “要我我也说放人出去, 卖人才几个银子?好看的丫鬟也就十几两,有手艺的厨娘也不过三十两。可想要个出府的名额……那可就没数了,上回林姑娘出嫁,上千两的银子往外掏呢。” 有婆子窃笑两声,大老爷花八百两买了个妾,那嫣红她们又不是没见过,大老爷妥妥的冤大头。 “她们手里怎么还有银子,林姑娘出嫁不是已经掏过一回了?” “咳,也有几家寻思着轮不着他们, 压根就没出银子。各家主子的心腹不也没掏?” 几个婆子沉默了片刻, 有人问:“你不出去?” “我出去做什么?我是老太太的老人了, 老太太亏待不了我。” 旁边人嗤笑一声:“贾家可没善待老人的规矩, 隔壁宁国府——如今没宁国府了,珍大爷家里那焦大, 救了太爷的命, 那还不是该派差事派差事、该喂马粪喂马粪、该送庄子送庄子,如今更是生死不知, 哪有一点感恩戴德的?” 说自己是贾母老人的婆子面色变了变,压低声音道:“这话我只跟你们几个说过,你们听听罢了,若是走漏了风声, 我是不认的。” 几个婆子围坐一团,挤得密不透风:“你只管说便是,咱们多少年的关系了,况且说出去又能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贾母院子里的婆子这才开口:“林姑娘嫁过去都多久了?你可见过一个当日陪嫁的人没有?” 几个婆子想了想,齐齐摇头:“要说林姑娘没回门,他们也不好回来,可都在京城,总有一两个亲戚在这边,难道一次出门的机会都没捞着?忠勇伯府管得如此严?” 那婆子摊了摊手:“陪嫁那些人家里,有几家公认的土财主,虽然出了千把两银子,可并没伤筋动骨,手里留下来的更多。我听说,只是听说,他们临走又被盘剥了一圈,行李等物都搜过的。” “你是说其实是假借陪嫁的名义,实则被荣国府灭口了!” “你声音小点!”那婆子拍了她一下,“总归我是不敢出去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今年送出去的月饼还用金箔印了荣国府的名帖呢,金陵还有老太太那么些产业。况且老太太最恨不忠心的人,太太下手更狠。你看宝二爷屋里的袭人,走的时候连身完整的衣服都没叫带。她是直接被撵走,然后再去她屋里搜东西的!” 说到贾宝玉屋里的副小姐们,婆子们明显兴奋起来:“一个个娇滴滴的,原先被宝二爷养得那样得意,吃穿用度不仅比咱们这些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婆子们强,比家里正经姑娘都好呢,御赐的东西她们也没少用。如今一个个落到这步田地,就是前头好东西糟蹋多了,她们活该!” 话题渐渐歪了,只是这几个婆子都记在了心里,也没花银子买一个“放生”的资格,但还是有不少人动了心思。 宁国府都没了,谁知道荣国府还能撑多久?现在不出去,难道等着将来被卖吗?哪可就轮不到自己选了。 也就一晚上,鸳鸯就凑够了冬天的碳钱,亲自给王夫人送去了。 “老太太吩咐了,冬天屋里还是烧银丝碳,不许委屈姑娘们。四姑娘可怜见儿的,那边都不要她了,咱们得好好养着她。还有珠儿媳妇,寡妇失业的,也不能委屈她。妙玉也是特意发了帖子请来的,更加不能叫客人受委屈。” 这是场面上的话,还有私底下的警告。 “老太太说也就这一次,那些人手里再榨不出银子了。老太太还吩咐太太做事前要三思而后行,中秋节过了就是重阳,重阳完后就该准备过年。年菜、赏银、新衣服等等,太太都提前想想该怎么办。” 王夫人才轻松了没三五息的功夫,就又开始发愁了。 这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她叫了吴兴家的过来:“去看看探春学的怎么样了?” 就算一开始不知道,如今北黎质子也在京里住了半年了,王子腾有些消息来源,王夫人前些日子也差人打听过,北黎来的质子,手里富裕得很,腰带都是纯金的。 以前王夫人看不上纯金的东西,觉得俗,如今她只想:这腰带要是她的就好了。 “再给赵姨娘送一筐佛豆去。” 正因为希望寄托在探春身上,那就越发的不能让赵姨娘翘尾巴。 只是王夫人才憧憬了没两天,皇帝就给北黎质子赐婚了,正妻选的是明元郡王的嫡次女,陪嫁的还有两位从宗室里选出来的庶女,都封了女官。 王夫人焦急得不行,加上贾母明里暗里的催,王夫人连夜回去王家找王子腾了。 王子腾还是那副骨瘦如柴的模样,眼神却越发的凌厉,他故意忍着不急不慢端着茶杯抿了抿:“你着什么急?当初我就告诉你,探春最多只能捞上个丫鬟。况且他不娶妻纳妾,我如何知道他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子?” 王夫人又回到贾府,把这话给贾母说了。贾母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对。 当初送元春进宫,虽然也打的是万一她被皇帝看上的主意,但那可是皇宫,从宫女做起倒也罢了。可如今给个质子当丫鬟,怎么也要先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难不成要探春——贾母想了许久,才想起还有讨好这样的词儿。 她又嘱咐王夫人:“你对她好些,探春是个懂礼也知道感恩的好孩子,多给她讲讲荣国府对她好。” 王夫人应了,却没太放在心上,她跟探春相处这些年,从来都是探春迎合她。 她有吩咐探春让她排挤林黛玉吗?没有,都是探春自己主动的。 王夫人只觉得贾母年纪大了,越发的心慈手软不说,连怎么对付人都不知道了。 贾母的寿宴过去,她人又焦虑起来。 这次不用鸳鸯出来说话,大家也都明白怎么回事儿。 史湘云出嫁了,贾家一张请柬都没捞着。 当然史家不是简单粗暴的直接就不给请柬,而是还派人来说了说:“要省简着办,姑爷家不爱张扬,所以也就不请那么些人了。” 王夫人背地里很是嘲笑了贾母好几次:“说是老太太,史家都瞧不上她,不像我们王家,隔三差五的总要有点联系。” 王熙凤也跟平儿嘲笑王夫人:“太太真是个糊涂蛋。史家嫌弃的是贾家,她也不知道我伯父为什么还乐意搭理她,她还沾沾自喜。怪不得生的三个孩子,一个不如一个。我若是她,兰哥儿我肯定是要好好养的,哪像她,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张嘴。”平儿给王熙凤喂药,她倒是挺高兴的,自打她把家事儿全丢开,身子是好了不少,每日背后说人坏话,也越来越有精神了。 横竖二爷就是个棒槌,贾家就是个无底洞,二奶奶又不是离了夫家没法过活的弱女子,何必把心思放在他们身上呢? 贾家虽然没收到史家的请柬,但林黛玉收到了,当然请柬是发给忠勇伯府的。 可穆川又不认识史家人,也不认识卫家人,哪有一上来就请他去婚宴的呢? “要去吗?”穆川问。 林黛玉回头撇他一眼:“你见我跟史家姑娘来往过?” 穆川笑了两声,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夫人一瞪他,他连心跳都比往常有力道。 穆川把请柬放在一边,林黛玉过来坐到他身边,装模作样娇声娇气的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咱们出来的时候,银杏跟红叶都开始变色了,我想回去看看。” 啊,还是撒娇他更喜欢一点。 “你不玩了?不拉风箱了?” 林黛玉摇头。 “不打水了?” 林黛玉又摇头,她脸上显出笑影来:“你还真叫我干活儿不成?我就是试试。” 前几天非说自己烧火肯定是一把好手,只要再练练拉风箱的也不知道是谁。 林黛玉叹气,满脸都是“我原来不是天才”的无奈。 “我才知道娘是哄我玩的。人家烧火,里头都是干柴,娘给我换成了干草,烧得又快又猛。轰的一声火就起来了,还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我怎么也得跟风神沾亲带故吧? 穆川笑得特别大声,然后就得了一个爱的掐掐。 “还得两三天。”穆川道,“我新献上了农具,明儿朝廷派人来现场看。我估摸着陛下也得来。” 林黛玉满脸的不相信,但穆川还挺有把握的。 虽然他的把握不是对农具的信心,而是对宠臣的信心。 果然到了下午,宫里的侍卫就到了。 林黛玉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新婚夫君,穆川道:“大魏朝又没有皇帝不许出宫的规矩。再说陛下心系百姓,农业又是根本,这是大魏朝之福,是百姓之福。” 林黛玉被逗笑了:“这话你明儿当着陛下说。” 第二天中午,皇帝一行人到了林家村。 在淳朴而又隆重的接待仪式之后,皇帝跟着穆川到了田地里。 一亩旱田一亩水田。 穆川拿了简单的手摇播种机出来。 示范的人下去操作,穆川陪着皇帝,给他讲解。 水田的就是插秧机,纯手摇版,往前滚着就把秧苗插进了地里。 “一天能插五亩地。”穆川道,“京城这个季节是种不了水稻的,就是个示意。” 手摇版本的播种机,虽然仅仅是个最简单的原型机,但也是机械化大生产的第一步。 第124章 上至皇帝, 下至林家村的村民,一个比一个高兴,只除了一人—— 新任的宛平县令詹翊伯。 他脸上虽然有了笑, 却全都是苦笑。 好好一个村子, 虽然转成了忠勇伯的佃户,但大小还是能有些税的, 可皇帝免了他们三年的赋税,那他的田税怎么办?怪不得人人都说京城两个县令是大坑。 只是他转念又一想,反正他任期最多一年,前头夏粮还是收了些的,后头两个更倒霉。 这么一想,这位詹县令脸上的笑容也真挚了些。 “恭喜忠勇侯!” 送走皇帝一行人,林家村的村民喜气洋洋在村长的带领下过来给忠勇侯磕头。 穆川笑着赶人:“行了,今儿在田里都守了一天,风吹着不冷吗?明儿去祠堂, 有你们磕的。” 也有小机灵鬼说:“我今儿磕了难道我明儿不能磕?我就不能多沾沾喜气?这可是侯爷受的头几个头。” 还是穆川跳上马, 又把林黛玉捞走了, 这才躲开围追堵截要磕头的村民们。 黄桂花跟穆大壮还有他二叔一家被留在了原地, 虽然有人调侃“娶了媳妇忘了娘”,但黄桂花是挺爱显摆的一个人, 要是穆川真带着她一起走, 她就要闹了。 黄桂花笑得合不拢嘴,回应着村民们的恭喜:“咳, 怎么教的?还能怎么教?全靠他自己努力。” 升侯爵也是个光宗耀祖,而且前无古人的事情,才休息了没几天的林家村宗祠又被好好收拾一通,再次开祠堂了。 这次老村长倒是动作很熟练把族谱全递给了穆川, 还故意笑道:“全村人加起来一年写上去的东西,还没你这半个月写。我害怕,我写侯爵手抖,你自己写吧。” 看着穆川又把族谱递给了他夫人,老村长满意了,后头再恭维恭维黄桂花,说两句 :“快过年了,是该重新抄一本族谱了。” 没有不成的。 过了两日,林黛玉又问穆川:“咱们什么时候回去。这也……太吓人了,咱们家门口的地,她们恨不得一天扫三回,生生要给扫下去两寸去。” 穆川笑道:“明儿就走。” 林黛玉松了口气,接着又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回来?” 穆川一脑门子的问号,林黛玉笑得很是开心:“娘说冬天这边的雪比京城大,能把半个人埋进去,我没见过。我还想吃烤羊肉。” “那就等腊八再回来。”穆川想了想,道:“总归下雪天是不好出门的,咱们下雪之前回来。” 林黛玉满意了。 穆川他们回去的时候,几乎整个村都来送了。 想也知道,穆川有自己的田地,有爵产,有宫里赏赐的,也有后来自己置办的。 哪一处不是大片的良田? 他为什么要在林家村给陛下看他的农具?还不是为了给林家村也挣点功劳。 送走穆川一家子,村长跟几个族老议事:“再立个牌坊。” 村口已经有个忠勇伯的牌坊,如今再竖一个忠勇侯的也不为过。 虽然穆家在林家村的大宅没真的叫扫下去两寸,但荣国府的地是真叫挖下去两寸。 大观园如今已经归了内务府,又要改成供宗室贵女们回京的别院,那大门再开在荣国府就不合适了,自然是要修路的。 当然这园子已经不叫大观园了,叫新合别院。 荣国府作为开国的四王八公,其实是有点超规格的,后来封的国公,宅邸基本都只有他们家一半大。 所以工部的人下手没有丝毫心软,完全是按照规格来的:大门主路四丈宽,两边巷道两丈五。 这路总不能扩在新合别院里吧?那就只能扩在荣国府里了。 再说这本就是皇帝赏的宅院,皇帝都发话了,那就扩。 加上如今的排水基本全靠高低落差,所以除了扒了房子,就是把地挖下去半丈,然后修路。 成品嘛,比原来的地要低了两寸。 从开挖的那一天起,贾母就躺在床上诶呦呦了。 王夫人虽然也想撒手不管,但她没办法,薛姨妈借居的小院正好在东北拐角处,按照工部给她们的图纸,这院子最多能保留一道院墙。 而且因为内院墙跟外院墙规格不同,虽然说是院墙,但其实得另建一道。 非但如此,王熙凤院子的最后一进也不能幸免,甚至连贾母院子里才盖了没几年的大花厅,也得扒了。 经过这么一改建,荣国府整个就很奇葩了。 前头半个没动,西边一窄条屋子,连着北边也是一窄条屋子,中间隔着的则是被分出去的别院。 这还不算最难,毕竟贾家如今没那么些人了,地方小也住得开,甚至王夫人都有点庆幸。 屋子也是要打理要保养的,还不如扒了能省些银子。家具也能卖呢。 “我看她们怎么住。”邢夫人幸灾乐祸的跟王善保家的嘲笑二房。 “珠儿媳妇是个寡妇,不能叫她住在临街的位置,我那好儿媳年纪虽然不小,但按照辈分来,也是新媳妇,也不好住在后门临街的地方。还有她妹妹一家三口,如今挤在奴仆群房里呢。除非二房把正屋收拾出来,再把院子隔开,勉强还能住。” 王善保家的也笑:“当初太太明明嫁的是袭爵的老爷,可却被赶来这样的犄角旮旯,如今轮到他们了。老太太那么好一个院子,如今挤了珠大媳妇,又挤了琏二奶奶,听说老太太气得都下不来床了。” 邢夫人笑了个痛快。 但王夫人肯吗?她肯定不肯。 所以她先找了王熙凤:“这边住不下了,你们搬回大房吧。” 王熙凤眼睛立即就瞪了起来,只是不等说话,平儿先跪了下来:“太太,我们奶奶正生病,如今天气又冷了,如何挪动?太太发发善心,宽限些时日吧。” 王熙凤如今就在贾母院子里住着,平儿哭声一点没掩饰,很快鸳鸯就过来了。 虽然贾家这情况,但鸳鸯毕竟跟王熙凤更要好,她安慰道:“二奶奶好生歇着,老太太都没说话呢。” 直接给王夫人闹了个没脸。 “如今真是一点规矩都不讲了!”王夫人怏怏地走了。 但这事儿还没完,表面上平儿留了王熙凤,但暗地里贾母又要催促王夫人:“我年纪大了,经不得吵,家里那么些地方,怎么就住不开了?” 王夫人翻了个白眼,是啊,你一个人住了一个五进的大院子,你地方当然大了。 王夫人甚至下意识盘算起来,如果贾母死了,地方肯定就够用。 只是现实是贾母还好好活着,所以趁晚上请安的机会,王夫人又当着邢夫人的面提了一次。 “毕竟叫你太太的,也该孝敬孝敬你们了。” 邢夫人嘴角都耷拉下来了,她一点没客气:“合着你用完了就丢?她嫁进来的时候,多能干一个人?被你用得病恹恹,还孝敬我?我不伺候她都是好的!你是怎么黑心成这样的?她跟你一样姓王,她还叫你姑妈呢!” 王夫人气得都哆嗦了起来,邢夫人又道:“你起的头,怎么又要往我头上推?” 最后还是贾母发话:“你们是要气死我不成!” 贾家闹成这样,探春是越发的刻苦起来,舅舅给她寻了出路,她不仅能离开贾家,她也能救贾家。 惜春跟李纨和妙玉住在一起,除了贾兰日日来给李纨请安,竟是无人问津,她倒是松了口气,又去跟妙玉学起经文来。 也不知道是贾宝玉过于天真,还是贾政看他太紧,他是一点没察觉到荣国府快要不行了,只觉得功课太累,学的东西他不喜欢,他更不想做国贼禄蠹。 唯一开心点的大概只有薛家母女三个。 她们虽然搬去奴仆群房住,但说实话,贾家能住单独小院的仆从没有一个穷的,这院子保养得比她们原来住的东北小院还要好,尤其还留下一个螺钿箱柜。 而且奴仆群房通街,进出方便,她们又有什么不满意的? 更何况薛姨妈还又得了王子腾的承诺,也要帮宝钗搏一搏前程。她觉得凭她女儿的人品样貌手段,去了质子府也是能得宠的,兴许到时候他们家的铺子还能卖些北黎来的紧俏货,到时候日子不就又好起来了? “唉……是我耽误了你。”薛姨妈笑着叹气,“早知道贾家落败得这样快,当初就该直接求你舅舅,去哪里不比这里好?你看你舅舅的女儿,就是如今这样,也能嫁给当官的做正妻。好在如今又有了门路,你可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了。” 什么正妻?是嫁给了老头子做填房。 薛宝钗不像薛姨妈这样乐观,况且虽然都没说,但她的年纪着实是不小了,跟十六七岁的年轻姑娘站在一起,打扮得再好,也没法骗自己是一代人。 她抿了抿嘴,挤出笑来道:“咱们该多谢谢舅舅才是。” 母女两个正说着话,薛蟠回来了。 自打薛蝌离开,薛家京里的铺子继续一落千丈,薛宝钗还安慰薛姨妈:“做生意看得是关系,如今咱们家没有关系,别赔太多就行,等寻着关系,就还能再起来。” 薛宝钗是安慰,哪知道薛蟠是真敢信,隔三差五的出去闲逛,美其名曰找关系。 “母亲,妹妹。”薛蟠叫了人,道:“忠勇伯升一等侯呢!” 啊! “他怎么还能升!”薛姨妈都不明白自己说这话究竟是个什么心思。 薛蟠叹道:“我去他家里送中秋节的礼,正好看见他们换匾,敕造忠勇侯府。” 薛宝钗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他还是没请你进去。” 第125章 第二日早上, 林黛玉起来,天已经亮了,一边的床上微凉, 想她三哥已经走了许久。 她是一点没察觉, 可见昨儿晚上他是故意吵醒她的。这心思就挺不像高大威猛又正直老实的三哥的。 吃过早饭,林黛玉安排了一天的活动。 早上去库房看看怎么收拾, 太阳最好的好时候给三哥做“合身”的衣裳,顺便写写字,下午若是有空,就继续收拾嫁妆。 从林家村回来,两人的婚姻生活渐渐有了规律。 穆川在军营住上三两日,也要回来住上两日:“前头走了挺久,又是才接任的,等明年就是白天去,每月不过去军营住上三五日就好。” 林黛玉也心疼他来回奔波操劳, 只是又舍不得, 为难到自己先笑了:“我总是想你回来的, 只是别太累。” 夫妻生活很是轻松, 家庭生活……林黛玉头一次自己出门还挺尴尬的。 虽然三哥说了,不用特意去给公婆请安, 穆家没这规矩, 他爹娘也遭不住这个,去请安大家一起别扭, 但林黛玉前头十来年被管得非常严格,别说吃饭了,有时候连加减衣裳都不由自己。 所以头一次自己出去,她还是去了公婆住的西院, 打算先说一声。 当然也不是没有进步的,她穿了三哥给她做的男装过去的。 谁知道一进西院,她公公婆婆两个,也没穿正经衣服。 婆婆身着短袄,头上就一根木簪子,身前还套着围裙,这打扮就……上回去林家村,村里一多半成了亲的女子都是这么穿的。 公公呢?也是一身土蓝的粗布衣裳,手里的烟袋锅子也换了,原先穆川给他做了个白玉的烟嘴儿,长杆子上头还有鎏金的烟袋锅子。 如今这个就是最简单的木头配黄铜,一点都不出彩。 林黛玉想笑又不敢笑,他们这是一家子都要乔装打扮出行啊。 怪不得三哥不叫她每日晨昏定省,也没让她出门先请示公婆来着。 好在黄桂花是个彻底的外向型性格,她笑了两声道:“我去尝尝二道口的卤煮火烧,你公公要去天桥底下看大戏。” 林黛玉扭捏一下:“我也没什么事儿……想去书铺看看。” 黄桂花又笑:“虽然换了衣裳,不过该带的家丁婆子不能少,咱们虽然不生事儿,但若是真遇见不长眼的,也不能叫人欺负了去。” 林黛玉点头:“我还带了侯府的腰牌。” 婆媳两个显然已经有了默契。因为知道自己别扭,所以当着儿媳妇说话总是很谨慎的穆大壮这才找好借口:“京里新鲜玩意儿多,许多我都不曾见过。” 林黛玉笑了一声:“我也不曾见过。” 既然都要走,黄桂花过来顺势挽住了林黛玉的胳膊,她把忠勇侯府周边这一圈都已经逛熟了。 书店嘛,就是在贡院跟顺天府之间,黄桂花道:“咱们两个走东侧门近,你公公走后门方便。” “春桃带着又生一个人在家?”林黛玉问道,她们出去,留小姑子一个人,也挺不好意思的。 黄桂花哪里看不明白,她笑道:“不管她,她原先被她婆婆一家打骂怕了,人多她反而不自在。” 说着她又压低声音:“她也出去的,只在咱们家门口这一片溜达,只是咱们先装不知道,等她好了,再带她一起。” 林黛玉也笑了,这日子怎么能不轻松呢? 当然出了门,也没人不长眼。 前头有孔武有力的家丁开道,身边有结实凶狠的婆子陪着,后头还跟着三辆马车,长眼睛都知道躲远点。 林黛玉觉得好笑:“我如今竟然也成了纨绔。” 申婆子陪笑道:“若是想当纨绔,不能跟将军一起出来,京里没人不知道他的。夫人要出门只管叫我们陪着便是。” 林黛玉笑了点头,总归被人真心实意的爱护都是舒服的。 司棋一大早就到了忠勇侯府,不仅是孙绍祖想叫她去,就连贾赦也叫人来问她:“可跟忠勇侯拉上关系了?” 那自然是没有的。 一开始孙绍祖跟她家姑娘成亲,发了帖子忠勇侯没来,孙绍祖自己找了理由。 后来忠勇侯成亲,并未给孙绍祖发帖子,孙绍祖又给自己找了理由。 可中秋节孙绍祖又送了节礼,忠勇侯府连个回帖都没有,这下孙绍祖就没法欺骗自己了。 司棋站在忠勇侯府的门房边上,客客气气道:“我们家夫人是贵府夫人的表姐。这不中秋了,我们夫人吩咐我来给贵府夫人送些节礼,原先一处的时候,侯夫人就最爱这桂花蜜,这是今年桂花夏家新产的上等蜜,我们夫人叫特意叫我送来的。” 门房是得了吩咐的,将军不搭理孙家,但这位是打着夫人的旗号,夫人虽然嫁进来也有一个月了,但还没吩咐过门房谁见谁不见。 门房犹豫了一下,道:“您稍等,我差人进去问问。” 司棋松了口气,坐在小板凳上,不免又要想自家姑爷。 说实在的,孙家跟贾家似的,也是表面上看着风光,不然姑爷为何谋了这许多年的职位,人都快三十了,还是半点差事也无? 但孙家也有比贾家好的地方,至少姑爷还知道谋个差事。想想贾家的爷们儿……那也算爷? 司棋胡思乱想一会儿,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不多时,门房出来道:“夫人不在,您要么改日再来?” 司棋下意识便觉得这是糊弄她呢,怎么他们府上夫人出门,门房都不知道的吗? 可真要问出来,就是得罪人。而且姑爷是一天比一天没耐心,要是再拉不上关系……姑爷怕是要动手了。 她又能拦几次? 司棋笑着起身:“那东西我便留下来了,我这就——” 司棋晃了两下,直接栽倒在地,这么快回去也是不行的,那姑爷肯定知道忠勇侯府不打算跟孙家来往,送她来的车夫等人也都是孙家的人,她只能待在门房里。 不等门房过来扶她,司棋就撑着坐在了地上,笑道:“老毛病,歇会儿就好,大哥可有热水?” 司棋原本就又急又怕,摔下去又疼得出了一身冷汗,门房里几个人也不会去追究她真假,当下司棋坐在那儿慢慢喝了两杯热水,勉强算是“缓过劲儿”来。 回去一路上司棋都在想怎么说,等孙绍祖,司棋连声音都大了一点,显得很是有自信的样子。 “侯夫人出去了,我见了原先一起的丫鬟。喝了两杯茶才叫我回来,东西放下了。” 孙绍祖嗯了一声,又患得患失道:“这么直接上门的确是有些失礼。毕竟是忠勇侯府人,叫丫鬟去给她请安,的确是不太合适。” 司棋松了口气,这次算是糊弄过去了。 到了中秋节,穆川安排好军营,准备了好饭菜和月饼,另给士兵们都放了一天假,这才回来家里。 一大早醒来,他便先跳下床来,从屋里的五斗橱里取了个小盒子过来。 这会儿早晚已经挺凉了,林黛玉又是跟火炉一样的三哥一起睡,被子盖的不太遮体,他这一出去,林黛玉只觉得冷。 “三哥,你又去做什么?”她撑着起来半身,看见他手里的小盒子,笑着问:“给我的?怎么不藏枕头底下?” 穆川白她一眼:“枕头底下?那不就提前被你发现了?” 每天睡觉,哪次不折腾得枕头不是枕头,被子不是被子的? 林黛玉就着他的手一看,里头一个金灿灿的月饼,上头还有钩子。 “璎珞下头的坠儿。”穆川把月饼倒出来,就算没上手,林黛玉也能看出来这东西沉甸甸的。 “我哪儿带这个?压得脖子疼。”林黛玉一边笑,一边接过东西来,“真沉。” 穆川笑道:“你扭开看看?” 他这么一说,林黛玉才发现这是个盒子,中间还一道细细的纹路,不说是绝对注意不到的。 “五仁月饼。”穆川又笑,“核桃杏仁花生等等都有,还有青红丝呢。” 林黛玉笑了起来,哪儿是核桃花生啊,都是各色宝石填进去的,也不知道这东西怎么做的,里头竟是严丝合缝,一点空隙没有的。怪不得她方才拿在手里,没觉得里头还有别的。 “你送我这么个东西……三哥怪调皮捣蛋的,从小到大都调皮。” 穆川故意瞪她:“你闲了也好把里头的东西倒出来,看还能不能放进去。”立体拼图,多好玩。 他这么一说,林黛玉也发现了,她忙把盖子扭好:“大过节的,别洒了。” 穆川又问:“我给你备了节礼,你可有给我备节礼?” 那自然是有的,林黛玉犹豫了一下,裹着被子就要下去,谁知道脚没挨着地,就被穆川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你说在哪儿,我抱着你去拿。” “就是上回给你做的袍子。洗过好几次了,绵绵软软的,挺舒服的。” 她这么说,穆川就抱着人往柜子处去了,林黛玉就着这个姿势打开柜子又拿了袍子出来。 穆川把她放回床上,袍子一抖,就套了上去。 有点小……虽然是交领的袍子,但领口开得很低,几乎是直上直下,而且尺码也有点小,就是拉到最紧,也有小半个胸口在外头露着。 但穆川也不好说不合适,这可是贴身的衣服,头一次收到贴身的衣物,万一夫人不高兴呢。 兴许是上回一拃一拃量的不太对呢,或者是她少记了一拃? “嗯,还行。”穆川索性就这么松松垮垮系了腰带,“你再给我做一件。” 林黛玉低头笑了起来,这穆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第126章 发生这样的大事, 赏月自然是赏不下去了,邢夫人第一个站起来,皮笑肉不笑道:“俗语说得好,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可见今晚上的月亮不合适。” 虽然是解围,但她挤眉弄眼的表情, 还有阴阳怪气的腔调,就让贾母很生气。 可如今贾府都已经开始撕脸皮了,就是还没全撕下来,邢夫人哪里还在意贾母会不会生气? 况且她在这儿就是小辈,得伺候婆婆,也只能坐下来,哪儿像在家里,老爷又不管她,随便她歪着躺着舒服自在呢? 邢夫人先走了, 剩下人对视一眼, 也都一一告辞。 贾琏被打发出去探听消息, 贾赦难得没一天三顿酒, 就是罢官之后再无脸面出门的贾政,也不得不出去找找旧日同僚, 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是贾珍撞上什么新的国策了, 还是他真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又会不会牵连荣国府。 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李纨悄无声息到了王夫人院里。 “她来做什么?”王夫人不明就里,“不是已经请过安了。” 李纨被丫鬟带进来,就直接跪在了地上,张嘴声音没出来, 眼泪先掉下来了:“荣国府还能撑多久?” 李纨跟别人又不一样,她有个很有出息,读书有望,前途无量的儿子。 荣国府好的时候,她们母子二人没得什么利,可万一荣国府不好了,万一兰儿被牵连到不能科举呢? 她若是能成节妇,有了贞节牌坊,自然能护住儿子,可大魏朝的规矩,三十岁之前守寡,守到四十岁才能有牌坊。 又或者是等兰儿考中秀才之后上书帮她请封。 哪个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纨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从那忠勇侯回来,咱们荣国府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先是府里有脸面的仆人,周瑞一家被发配,赖嬷嬷一家被砍了头。再后来轮到了主子,二老爷罢官,不许琏二爷袭爵,如今府里被划出去一大块地方,荣国府被拆的七零八落,宁府更是没了。太太,这是钝刀子割肉,这是温水煮青蛙啊。他从开头就没想咱们好,这是要不死不休的。” 王夫人脸色都变了。 玉钏儿当了姨娘,也没笼络住老爷,老爷照例是一个月有十天都在赵姨娘屋里歇着。 而且玉钏儿如今是越发的不听话了,叫她去给老爷吹吹风,她竟然不答应。 尤其是今晚,八月十五团圆夜,早上赵姨娘就出来吩咐酒菜,明显老爷晚上要去她屋里歇着,这叫王夫人怎么忍? 这也就罢了,毕竟这不关李纨的事儿。 可她万万不该自作聪明。 荣国府这样的地方,最不招人待见的就是“聪明人”,尤其是对王夫人来说,她最恨的就是有人在她面前卖弄。 更何况李纨说的全都是事实,一点没夸大。甚至她还没提最让王夫人心疼的嫁妆。 诚然是这事儿李纨不知道,但王夫人不免也要想:她是故意的。 李纨又哭诉道:“不如咱们回金陵,避开忠勇侯,他还能怎么办?咱们在金陵也算是世家,族人那么些,人多势众。忠勇侯是京城人士,势力哪里够得到金陵?” 李纨事先也是想过要怎么说的,只是一开口,一想起儿子的前程,她情绪稍有些失控,加上跪坐在地上,就没看见王夫人越发阴沉的脸色。 “陛下不过一时受了蒙蔽,被奸人教唆才摒弃咱们这等 老臣。咱们家里是开国的功劳,这是无论忠勇侯多么受宠,都没法抹去的功劳。咱们不如趁着还有圣恩,主动请辞回金陵,也好留些情面,将来无论是宝玉还是环儿,又或者是兰儿,考中状元回京,见了陛下也就越发的体面了。” 这话是李纨斟酌许久的,她虽然是个寡妇,很少往人前凑,但王夫人私下是什么脾气,这么多年下来,她也该知道了。 总归是要说好话,贾府成今天这样不是因为自己不争气,而是因为有奸人为非作歹。 陛下也不是嫌弃他们,是因为被人蒙蔽。 而且她还先提了宝玉跟贾环这两个做叔叔的,她的兰儿—— “掌嘴。”王夫人冷冰冰的话语传来,“你一个寡妇,不想着怎么好好守节,怎么好好养孩子,一天到晚就琢磨如何搬弄是非,掐尖儿揽权。枉你家里还是国子监祭酒,你是一点好的都没学会。” 李纨已经惊呆了。 王夫人又道:“我让你掌嘴,你没听见?” 李纨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啪啪啪的声音响起,王夫人勉强满意,继续呵斥道:“府里人人都说兰儿脾气古怪,这难道不是你教的?他跟我这个做祖母的不亲,难道不是你背后挑唆的?我想着你就这么一个孩子,才叫他养在你身边,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李纨血都凉了,人都傻了。她说的是这个吗? “兰儿与环儿最好,都不与宝玉亲近,这也是你教的吧?赵姨娘是什么身份,你这样钻营,难道要我夸你一句好心肠。” 李纨想分辨,这明明是因为兰儿跟环儿年纪相仿,宝玉又从来都在姑娘堆里待着。况且这哪里是不与宝玉亲近,这分明就是宝玉不搭理他们两个。 可说了又怎么样呢? 她说的是荣国府的危机,王夫人呢?听见的是搬弄是非。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她还能怎么办? 李纨的脸都被自己扇肿了,疼痛让她心里好受了一些。 王夫人点头道:“你还知道羞愧,可见不是无药可救。这几日你也别出门了,好生抄些佛经供在菩萨面前,菩萨也会饶恕你的罪孽。” 李纨如同游魂一样飘了出去。 过了两天,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几人凑在贾母面前,一言一语的说着。 “一共数了十七条罪,”贾琏叹道,“最重的两条是国孝期间失德和秦氏的葬礼逾矩。” 贾琏此时也有些庆幸,幸亏当初尤二姐没把那孩子栽在他头上,没了个儿子的确是不太舒服,但跟身家性命比起来,儿子也不算什么。 贾政叹气:“我就说那葬礼不合规矩。” “马后炮。”贾赦没好气道,“你当初既然看出来了,又为何不管?你住在荣禧堂里,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话粗到屋里众人都皱着眉头听不下去。 但贾赦也没说错,从最早的私塾不像话,贾政看出来了,秦氏的葬礼,包括那棺材,贾政也说不好,再到后来盖园子省亲等等,他全都看出来了,可他就是不管。 屋里沉默了片刻,贾母刚开口,外头又来了人。 “老太太,老爷,珍老爷派了马车来,车上是……祖宗牌位。” 什么! 这东西可马虎不得,贾家这三个成年的男丁全都快步走了出去。 贾珍的人也没进来,等贾赦三人出去,行了礼道:“我们老爷说了,他愧对列祖列宗,也无颜再当族长,这是当日请走的祖宗牌位,这是族谱,全都送来了。以后族长便由您家里说了算。” 族长这个位置,不管是对贾赦还是贾政,都是挺有吸引力的。 两人一时不察,竟然叫贾珍的人直接走了。 贾赦贾政两人手里捧着族谱又回来,把事情一说,贾母气得拍桌子:“惜春怎么办?族产呢?地契他可拿来了?什么愧对列祖列宗,什么无颜当族长?分明就是如今当族长是个苦差事,他不想当了。” 贾珍那个人,爹死了也不耽误他吃酒作乐,有爵位的时候寻欢作乐还要提心吊胆有所顾忌,如今没了爵位是彻底没了束缚都没有,干脆连族长也不当了。 贾母恶狠狠地瞪着她两个儿子:“还不差人去找!族长哪里是这样交接的?他没了爵位,爵产自然也要被收走,他这是拿着咱们的族产去花天酒地了!” 只是贾珍上次搬去的宅子已经被查封了,荣国府当时为了避嫌,也怕被牵连,已有小半年不曾与贾珍来往。他叫人送东西来又没露面,一时间荣国府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寻他。 中秋过去,白天也冷了起来。 “怎么感觉前儿才吃的月饼,今儿又要备重阳节的礼了?” 林黛玉对着礼单挑东西,才看了两页就感叹:“日子过得怎么这样快?” 雪雁正在一边裁宣纸,听见这话不免笑了笑:“原先在贾家,姑娘总说日子过得慢。” “也该改口了。”林黛玉说了一声,倒也没太在意,雪雁多数时候还是叫她夫人的,就是有时候说太快,没反应过来。 况且已经叫了十几年的姑娘,慢慢改就是了。 雪雁趁着机会,又看了她家姑娘一眼。 上回她端茶上去,还听见姑爷也管姑娘叫姑娘来着。 雪雁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可见姑爷跟姑娘好,幸亏姑娘没留在荣国府。宝二爷哪里是能托付终身的人呢? 两人正说着话,穆川回来了。雪雁行过礼出去,林黛玉上前帮他换了家居的袍子。 她一边换着一边笑:“原先觉得伺候人穿衣服是个苦差事来着,可——” 她头微微一低,可谁能知道拉开三哥的腰带这么过瘾呢?扯开他领口就更过瘾了。 林黛玉一边想,一边决定等天冷了,屋里的地龙一定要烧得暖暖的,免得三哥着凉。 “前儿内务府的太监来找我。”换好衣服,穆川顺势就拉着林黛玉窝在了一起,“说想出一套字帖。” 林黛玉的字帖卖得很不错,这字帖质量过硬,就算没人帮着推荐,也能走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路子。不过现实是这字帖卖爆了。 第127章 穆川若是在家, 他跟林黛玉多是吃两顿饭的。 下午,两人吃过饭在湖边溜达,正好又生也在这边溜达, 不过跟他们不同, 又生是晚饭前的溜达。 “多走走就能多吃些。”又生兴高采烈地说,两条小短腿迈得还特别快, 甚至比她大长腿的舅舅还要快。 穆川看了林黛玉一眼,林黛玉笑着瞪他:“怎么?嫌我拖你后腿了?” “我是说,前头就到喂鱼的地儿了。” 穆川搬进来的时候,也在湖里放了不少观赏鲤鱼,有红有黑也有金黄色的,只是养了还不到一年,身长不过两三寸,跟成年那种身长半丈的相比,还是袖珍款。 两人慢悠悠荡到前头的观景平台上, 两边的栏杆上有绑好的木盒子, 里头满满的都是鱼食。 林黛玉抓了一把撒下去, 看着一池子鲤鱼争相跳跃出水面, 还挺好玩的。 两人你扔一把我扔一把,有一句没一句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我也挺喜欢咱们家的作息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各人都有自己的习惯。”林黛玉微笑着说。 “原先在荣国府, 我们都是要按照外祖母的作息生活的。” 林黛玉忽然笑了一声:“三哥那会儿就说有自己的家就好了,现在真好了。” 穆川愣是没寻找插话的地方, 也只能无奈笑道:“你叫我说什么?” “你就说……你想怎么样都行。” 穆川便照着原样重复一遍,还又添了半句:“你想怎么样都行,这就是咱们家。” 林黛玉笑弯了眼睛,满足地说:“三哥你真好。” 两人正浓情蜜意的对视, 又生吧嗒吧嗒跑了回来:“舅舅舅舅!我的戒指掉在湖里了!” 她一双眼睛期盼地看着穆川:“舅舅,你什么都行。” 穆川笑道:“许是被鱼叼去吃了,我叫他们拿鱼竿来钓鱼,你先去吃饭,吃过饭兴许戒指就回来了。” 穆又生开开心心地回去了。 等又生走了,穆川这才开始找人:“去问春桃掉的是个什么样式的戒指。哪儿买的,谁做的。我记得当初置办东西的时候,就是怕掉了小孩子难过,一样都好几个的。” 林黛玉在一边听着,脸上表情渐渐奇怪起来。 等下人走了,林黛玉忽得叹了口气,语气古怪里又夹杂了一点怀念:“你一说我才想起来,我小时候也掉了个镯子,掉在湖里了,父亲也说是鱼叼去了,后来没两天这镯子又找回来了。” 穆川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六岁多就进京城了。虽然是个小姑娘,镯子也不会太大,可多大的鱼才能吃进去镯子?你在家连四书都读了,怎么还信这个?” 林黛玉瞪他:“我那会儿还是个天真单纯的小姑娘!” 穆川笑得很大声,他家夫人微微蹙着眉头,狠狠瞪他的模样是真好看。 这边等了片刻,那边人已经送了戒指过来,当初一盒买了五个,这才是丢了头一个。 “咱们一会儿演个戏吧,也叫她知道该小心东西。”穆川提议道,“你知道,府里人人都说你是仙女。” 林黛玉脸上一红,怪不好意思的。 “一会儿当着她的面钓上鱼来,我就说要抛开肚子取戒指。她见过杀鱼杀鸡的,总归是有些不忍心看的。你就说不用,把手在鱼身上抚过,戒指就出来了。最后我再把鱼放回湖里。” 穆川把戒指给了林黛玉:“藏好,一会儿我吸引她主意,你别叫她发现。” 正当林黛玉扮演仙女,无痛取戒指的时候,王子腾正带着探春往质子府去。 其实王子腾原本不打算这么着急的。 可贾珍一家被查封,原先四王八公之一的镇国公牛家前些日子也被夺爵了。 东平郡王家里被陛下罢官,正闭门思过。 就连是皇亲国戚的北静王,一样被陛下训斥,还说他是沽名钓誉,居心叵测。 这样的形势就很不妙了。 王子腾一边感慨自己如今消息不够灵通,知道的太晚,一边又愤恨队友一个比一个不争气。 他靠着联姻勉强挤进四王八公的集团里,可没等王家成为真正的世家,四王八公就要完蛋了。 探春就在王子腾对面坐着,她有些害怕,上次见面人多,她就说了两句话,也没觉得什么。可这次就两个人,舅舅面色阴沉,眼神狠毒,一言不发,而且说是带她去质子府……是这么去的吗? 王子腾过了一遍他的计划,又看了两眼探春,开口道:“去了让孟大人带你进去。质子叫搓格那,你的北黎话学得如何了?” 探春说了两句,王子腾想要靠北黎人东山再起,他自然也是在学的,当下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唯一可惜的就是她长得太高了,又有些瘦削,那边传来的消息,是质子喜欢娇小玲珑的女子。 不过探春也不是没有优点的,她有种勃勃的生机,眼睛明亮,王子腾能看出来她的野心,想必质子也会喜欢这样不服输的女人。 王子腾笑道:“你很好,就是这样的眼神,但言语要恭敬些。进去也可以装作慌张,不小心往他身上靠,又或者帮质子整理衣服的时候,手往——” 探春不可置信的看着她舅舅,他在说什么? “不是当丫鬟?”探春问道。 王子腾眉头一皱:“这就是当丫鬟——你太太没跟你说?” 这不是当丫鬟。探春脸上涨得通红,眼泪都快要出来了。她以为是正经当丫鬟,她也做好了当妾的准备,但她以为是走正经路子的,而不是这样—— 勾引、爬床。 低贱、不要脸。 探春眼泪掉了下来。 王子腾阴沉着问:“你不愿意报效朝廷?你不愿意救你太太老爷?你想看着荣国府一落千丈。” “我愿意,可是——”探春眼泪掉得更快了,声音也哽咽起来。 这么一哭,眼睛肿了,脸上花了,这次明显是不行了。 再说是去当丫鬟,那边孟大人也是要担些干系的,这一看就是不愿意,叫他如何去说? “停车!”王子腾一声喝,马车停了下来。 他原先等等,看她能不能止住哭,可谁想她这一哭就没完没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哪里还止得住。 王子腾对自己女儿都没什么耐心,更何况是这种全无血缘关系的庶女? 他想了想,还是叫马车先去了质子府,他自己下了马车,又叫人送她回去,这才去找孟大人了。 虽然是翁婿,但王子腾求着孟大人办事儿,一点架子也没有,拉着孟大人的胳膊就笑道:“姑娘害羞,先不管她,咱们去同庆楼喝酒如何?” 探春一路哭着回到了荣国府,她如今跟赵姨娘住在一起,回去也要经过王夫人的院子,这红肿着眼睛,该看见的人都看见了。 况且就算这样,探春也没忘了回去先给王夫人请安。 王夫人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脸,居高临下的关心道:“怎么回来了?许是不习惯?北黎人是……蛮夷了些,不过女子总有这么一遭的,我也没想着你一次就能行的。” 探春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回房了,一回去她就撑不住又哭了。 赵姨娘见她这样回来,也要问:“怎么了?那边给你委屈了?还是没把你当人了?咳,你也收收你那小姐脾气,在外头哪儿能跟在家里一样呢?” “你少说风凉话!”探春回头便厉声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叫我干什么!若不是——若不是你爬床当了姨娘坏了名声,又整日挑拨是非,他们怎么能这样侮辱我!我好好一个女儿家,我——” 她又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赵姨娘脸上表情变换莫测的,又狠狠打了自己一个巴掌:“叫你嘴贱,你就多余问!” “我说姑娘,你也别太伤心了,荣国府就是这样的,谁都知道,就你还做梦。”赵姨娘脸上表情变得轻佻起来。 “当初他们送大姑娘进宫,不也是这个打算?” 探春趴在床上哭,听见这话转头正要说,赵姨娘嘲笑道:“怎么,爬你老爷的床是下贱,爬皇帝的床就高贵了?都是一样的,都是伺候人的玩意儿。” 探春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大姐姐做得,怎么你就做不得了?你太太把自己女儿都送去宫里,难不成到你就得供起来?别做梦了。” 赵姨娘站直身子,理了理头发:“我倒不知道姑娘这样天真,我也劝你一句,你若是不想去,趁着如今夜里冷,开着窗户睡一晚上,等病了自然就不用去了。” 被赵姨娘这样说,探春反而不知道该哭什么了,她安静下来,趴在床上不动了。 赵姨娘又道:“你那舅舅又不止一个外甥女儿,那边还有个薛大姑娘比你还急,也比你能豁得出去,你病到她进去,你就不用去了。只是到时候辜负了太太疼你爱你的心,姑娘别难过才是。” 赵姨娘呵呵笑了两声,转身出去了。 探春起身坐在床上,许久都没动。 重阳节前一天,林黛玉一出城就跟她三哥共乘一骑,往香山去了。 穆川道:“咱们家里在香山脚下也有个温泉别庄,咱们到了地方大概也得申时了,先歇一晚上,第二天爬山,第三天就能好好泡温泉了。” 林黛玉笑了两声:“横竖你都说了,什么都不叫我管,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就算你把我卖了,也就这样了。” “我好好的夫人。”穆川捏了捏她的腰,“我卖了你,还哪儿去找一个仙女呢?你说是吗?长得很好看的仙女舅妈。” 第128章 两人好好歇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早,吃过热腾腾的小米粥之后,上了去香山的路。 重阳节的正日子, 作为京城周边最有名的三座山之一, 香山的人不少,穆川又升了忠勇侯, 才降下去一点的热度攀升到了更高的地方,加上他那独一无二的健壮身姿,反正别管他认识不认识别人,别人是肯定知道他的。 好在这时候能出来郊游的都是达官显贵,特别不长眼的没有,就算有一两个不识趣的硬要凑上来,但被穆川冷眼瞪两下,也就偃旗息鼓了。 林黛玉一边看着,往文雅了说就是休戚与共, 再直白点, 就是特别骄傲。 等人稍微少些, 林黛玉夸他道:“无论什么时候, 站在三哥身边都特别开心。三哥比贾宝玉好太多了,原先我母亲也说他顽劣异常, 极恶读书, 还有祖母溺爱,我当初去, 二舅母还说他是孽根祸胎,叫我离他远些。” 林黛玉有点故意,穆川听出来了。 “我一个忠勇侯、二圣心腹、北营统领大将军、大明宫龙禁尉大将军、兵部侍郎、平南镇大将军,怎么就被你拿来跟一个纨绔都不算的爵好几代比呢?” 林黛玉笑:“原先你寻着机会总说他不好, 我如今真觉得他不好,怎么你又不满意了?” “如今你嘴里不能有别的男人。”穆川又板起脸来,极其严肃地说。 林黛玉笑话他:“陛下、太上皇、你老岳父,我公公。” “……你这是讨打啊。” 正好这一段路途平缓,林黛玉朝前跑了几步,忽又觉得不可思议。 她非但能爬山了,她还能跑了。 就迟疑这么一下,林黛玉便被穆川抓住了。 “你这也太看不起我了。”穆川笑道,“你就是大步跑起来,也跑不过我的,更何况你这跑了没两步就停了。” 林黛玉挑起眉毛,仔细看他一眼:“你也不让让我吗?幸亏是已经成亲了,成亲前你可不这样——” 话说到一半,林黛玉忽然笑了几声:“也许我喜欢被你抓住呢?” 虽然已经成亲了,但这样直白的示爱还是叫穆川心口发热。 他难得显出几分不善言辞来:“我也喜欢抓你。” 人在无奈的时候是真的会笑出声的,林黛玉戳了戳他胸口:“赶紧上山,我要站在高处往下看这一山的红叶。我还要去挑好看的树叶子。若是长得太高,你得托着我起来。” 穆川跟林黛玉高高兴兴的郊游,荣国府就不一样了。 贾母收到了林黛玉送来的重阳节礼物,虽然脸上都笑出了褶子,但一点开心的意思都没有,心里更是一点正面情绪没有。 薛姨妈还在一边恭维:“这是墨菊,这菊花可不好寻,可见您这外孙女儿真没白养。” 贾母眼神都没往那边飘,她就不信薛姨妈不知道内情,荣国府赔出去多少嫁妆? 没错,如今贾母也不说陪嫁了,这分明就是赔嫁! 难不成她那快两百万两银子出去,就得了两盆菊花? 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薛姨妈也有点为难,她不恭维她能怎么办?她又不能不说话。 不过贾母如今也没什么威严了,薛姨妈只觉得面上能过去就行。 “还有重阳糕跟菊花酒,都是应景儿的好东西。”薛姨妈笑道。 邢夫人如今一天就来一次,李纨被王夫人禁足,探春生病,王熙凤也生病,惜春说要画画也不往这边凑,贾宝玉更是被贾政拘着没了自由,贾母身边常伴的就剩下王夫人、薛姨妈和薛宝钗,鸳鸯也能算半个。 王夫人也笑道:“依我看,老太太这外孙女儿养得真的极好,这署名写的都是林夫人,分毫不提夫婿,明显就是还想做老太太的乖外孙女儿呢。” 这分明就是不想署忠勇侯的名字,不像让忠勇侯府跟她们扯上关系?这哪里是想做她的乖外孙女儿,这分明就是忘本! 贾母沉着脸,假笑道:“她给你送了什么?毕竟是二舅母,原先也是你照顾她最多,若是有好东西,也叫我瞧瞧?” 照顾两个字儿重读了,王夫人脸上也是一变,笑着转头问薛宝钗:“前两日听说你病了,今儿可好些?” “肯定是好了。”贾母抢白道,“若是不好,如何出来?” 几人互相讽刺,相互交换了烦恼,虽然自己没有得到更多的快乐,但对方也没有,这就足够了。 “我家夫人是贵府侯夫人的表姐,这不重阳节了,我替我们家夫人来给贵府侯夫人送些节礼。这是几盆菊花,有绿牡丹、黄石公和瑞云殿,虽府上也不缺这些,但毕竟也是我们夫人的心意。还有这盒专门用来泡水的杭白菊。” 上回司棋来,林黛玉问清情况之后,再想想迎春出嫁回门等等一系列的遭遇,也吩咐了门房:“若是再来,叫她歇歇便是。” 不过说完这个,她又想起三哥说吩咐下人不能含糊其辞,便又道:“差人进来回我,我若是想见她,自然会让人叫她进来。” 所以这次司棋来,门房便笑道:“请进来喝茶,我们夫人不在,歇歇脚再走。” 司棋松了口气,无论怎样,哪怕是怜悯或者抹不开面子都行,横竖这次的确是进步了。 上回是她硬蹭着留了下来,这回是真的留她喝茶了。这样她家夫人总归是能轻松些。 虽然这时候的山路还挺原始,不过香山是周边达官贵人常来的地方,石阶等等也修了些,临近中午,穆川跟林黛玉到了最高处的平台。 往山下看去,红叶练成一片又一片,已经不像是树木,反而汇成了红云。 林黛玉就站在栏杆前头,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过了片刻,她跟穆川两个同时开口。 一个笑着问:“可是诗兴大发了?” 一个理直气壮地说:“三哥我饿了,我要吃加了奶酥跟果子的重阳糕。” 两人说完同时愣了,穆川叹气:“仙女下凡尘了。”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诗人也得吃饭的。” “东坡居士,还有《茅屋被秋风所破歌》。”穆川还想再数,又被林黛玉堵住了嘴。 “三哥,我不行,我若是饿了,我就要咬你了。”林黛玉一边笑一边说。 穆川跃跃欲试,最终还是叫下人上前,取了点心等物过来。 山上自然不好吃热食,两人吃了些点心,又喝了些水,在平台这边歇息片刻,接着往树林里挑了些正片的大红叶子,这才慢悠悠地往山下走。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要我背你吗?” “三哥小瞧我?上回在林家村,我就是自己走下来的——好吧,上山你背了一段。” “林家村的后山矮。”穆川跟在她身边摇头叹气:“一会儿是腿抖,你就说一声,我还是背着你下去,不然明天肯定是腿酸到走不成路。” 林黛玉觉得她已经好了,她也的确是好了。原先一咳嗽至少一个月,一年病上四五次,这一年就过去了。 可现在她就算偶感风寒,三五日就能好,一年也病不了两次。 况且三五日就好,这哪里算病呢? 林黛玉不仅拒绝了穆川要背她的建议,也没要登山杖:“拄着这个我都不会走路了。” 头一次用这个是不太习惯,穆川也就没再劝了。 距离山脚还有段路,林黛玉觉得腿上已经有些抖了,只是裙子挡着,看不出来。 况且她性格中也有些“我本该是最好”的情绪,原先在贾家被压制得久了,如今多少有些找补。 再者又是在外头,周围也是有些人的。背着还是有些羞涩的。 林黛玉想着横竖一会儿回去就能泡泡温泉解乏,也就不再说了。 好在很快到山下,上了马车,林黛玉松了口气,又掀了帘子,看她三哥若无其事的翻身上马,依旧是神采奕奕,就好像那山不过一个小土坡一样。 “真是个牲口。”林黛玉笑着说了一句,又放下了帘子。 等他们两个回到别庄,晚饭跟温泉都准备了。 林黛玉下车,觉得腿不抖了,只是稍微有点酸涨,她笑道:“我看游记,说泡温泉不好吃太饱,咱们稍用些饭食,再备些果子小食,泡温泉的时候吃可好?” 穆川自然是答应。 只是都进了温泉,林黛玉忽然有些羞赧,她非但没脱里衣,还又裹了家居的袍子,这才出去。 一见她三哥,林黛玉笑了:“三哥怎么裹得这样严实?” 穆川几乎跟她一样的打扮,除了手脚,别的地方都裹在里头。 往日大胆的三哥都这样,林黛玉也就没什么害羞的情绪了。 穆川瞥她一眼,心想马上就叫她知道穿成这样是什么意思。 穆川把手里托盘放下,手一伸,林黛玉就拉了上来。 只是往池子里刚走了两步,林黛玉便笑道:“烫。” 被水蒸气弥散着的池子边上,穆川越发深沉的目光其实看不太清的,就连他的声音,也因为有水蒸气隔着,听得不那么真切,里头的情绪也不好分辨。 穆川撩了些水拍在胳膊上,也示意林黛玉这么来。 柔软轻薄的棉质里衣和 袍子沾了水,逐渐变得透明,并且贴在身上。 只是毕竟是胳膊,林黛玉看在眼里也没怎么起警惕心。成亲这么久,光着胳膊她已经挺习惯了。 穆川又拍了些水在腿上,林黛玉见他淡定从容,还以为他是真好心教自己怎么适应温泉的温度,就跟他以前一样。 四肢都沾了水,勉强算是适应了,穆川拉着她的手又往下几个台阶,水已经浸到了她腰间。 可林黛玉看不见自己,穆川又比她高上许多,她依旧没发现泡了水的里衣是什么样子。 第129章 林黛玉头一次爬山, 后遗症有点严重,两人又在别庄住了一天,穆川给她一天按两次腿, 总归是好了点。 “别担心。”穆川一边按着一边安慰道, “你只管叫,我叫她们离远些, 不会听见的。” “三哥还真是体贴——啊!轻些。” 穆川笑着继续了。 又过了一天,两人才启程回京,虽然腿一用劲儿就酸,但骑马也不是她用劲儿,林黛玉照例是跟她三哥共乘一骑,悠悠闲闲地回到了京城。 重阳过去便是寒露,不仅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也到了烧寒衣的时候。 这次祭祀就在忠勇侯府的小祠堂里了。 穆川不仅给自家爷爷准备了东西,也有给林如海跟林夫人准备的, 寒衣里还加了些棉花。 林黛玉还是头一次这样大张旗鼓的祭祀。 原先在荣国府, 虽然没人不叫她祭祀, 贾母也会吩咐人准备净室, 但前后都像是做贼一样藏着掖着,荣国府里能记得她父母祭日的人不超过一手之数, 哪儿像现在, 祠堂随便她进,甚至还能叫人来挑寒衣的款式。 这玩意儿也能有款式的? “我母亲喜欢广袖大摆, 我父亲家里多穿道袍和大氅。”林黛玉吩咐道,“还有方履和东坡巾,再多准备些云肩。” 这天穆川从军营回来,拿了个小木匣子给林黛玉:“给你打的手镯。” 林黛玉打开一看, 里头一对儿碧玉手镯,上头有鲤鱼的立体浮雕,更难得是鲤鱼身上点点红斑,她顿时便想起来上回跟三哥说的,小时候镯子掉湖里,父亲说是被鱼叼去,后来又给她钓回来的故事。 “难为三哥了,竟然找来这样的好东西。”林黛玉把原本手上的镯子摘下来,带了穆川新送的,又拿腔作调的调笑道,“只是这样的好东西,是单我一个有,还是人人都有呢?” 她斜着眼睛看人,满脸都是戏弄人的笑,这味道真是叫人喜欢,穆川应道:“只有你有,只给你一个人。” 林黛玉今儿穿的窄袖,屋里也暖和,她把袖子微微上拢,正好露出一小段手腕来:“我喜欢的,谢谢三哥。” 荣国府里,王夫人叹气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对镯子了,拿去当了吧。年底开销大,老爷又要过生日了,老太太天天要吃红米。唉……今年的租子又只有那么一点。” 吴兴家的低着头并不敢说话,双手接过镯子出去了,王夫人再次叹气,起身叫了丫鬟,陪着她去看探春了。 探春从质子府回来,第二天便病了,不过她毕竟年轻,身子骨也好,养了四五天,自觉有好转的趋势,可她又不想病好,她不想这么无名无姓去质子府。 探春便说没有胃口,吃不下饭,还不到一个月,人就瘦了下来,头发乱糟糟的糊成一团,脸上起皮,连脸颊都凹陷下去了。 王夫人进来的时候,探春正迷迷糊糊躺着,听见动静,看见是王夫人,她忙挣扎着要起来行礼。 王夫人也没往跟前凑,她这都病了一个月了,谁知道是什么病? “你好生躺着,别乱动。”王夫人远远地站着,手帕举在鼻子跟前,勉强挡着。 探春应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你这病怎么也不见好?”王夫人皱着眉头,“上回大夫来,还说你忧思过重,你一个年轻姑娘家,能有什么忧思?” 探春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也不知道,总是觉得身上没劲儿,吃饭也没什么胃口,也不想出门,就想——” 她忽然顿住了,这话听着耳熟,这不就是林姐姐? 她原先就一咳嗽就一个月,整日屋里待着,十顿饭只好吃五顿,整日没精打采。 一瞬间探春眼泪都要出来了,原来她过得是这样的日子。 王夫人看着探春说两句话就走神,心里也在盘算。 她如今这个样子,就是病好了,也得养上三两个月才好再送她进去。 可她必须得去质子府,王夫人眉头皱了起来。 “咱们家如今这个样子,我也不瞒着你,我今儿又当了一对镯子,已经让吴妈妈去给你换药吃了。” 探春红着眼睛:“太太别为了我浪费银子,我养养就能好,多喝喝小米粥就行。” 王夫人以为她是感动,笑道:“你从小在我身边养大,我如何不疼你?你只管放宽心,好生养病,别的一概不许多想。” 这话听着也耳熟,探春以前也常这么劝林姐姐,如今她才知道这都是废话,一点用没有的。 “我知道了,太太也别为我担心,那反倒成我们做子女的不是了。” 王夫人出去,正好看见赵姨娘带着丫鬟给探春送药来。 王夫人眉头一皱,训斥道:“你就是这么照顾姑娘的?你跟我过来。” 丫鬟行过礼继续端着药进去,赵姨娘跟着王夫人到了院子里。 王夫人站定,赵姨娘了然,这就是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训斥她。 横竖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想着你是她生母,这才把姑娘交给你照顾。” 我还以为是因为没地儿住,还想要给我找麻烦。仗着低着头看不清,赵姨娘心里已经骂开了,脸上也没什么恭敬的表情。 王夫人说一句,赵姨娘就在心里顶回去一句。 不过王夫人毕竟不是伶牙俐齿之人,要说大道理,她还能多说几句,训斥人也就是五六句的量。 “姑娘若是再不好,耽误了好姻缘,我定饶不了你。” 王夫人说完就走了,赵姨娘这才直起腰来,看着王夫人的背影像是在看傻子。 且不说“好姻缘”,荣国府都快没了,她还能怎么绕过她? 况且她跟探春不亲,探春有句话也没说错,她有什么好东西,的确是先紧着她儿子来的。所以太太不管是想用探春威胁她,还是想用她来威胁探春,都是做梦。 赵姨娘冷笑一声,转身回房了。 临近年底,皇帝吩咐京营五大营的将军们带了精锐士兵,去京郊举行古代版本的阅兵。 这事儿年初的时候钟军就跟穆川通过气儿的,他也没什么惊讶,只是有半个月见不到他夫人,就挺不习惯的。 林黛玉也不太习惯,待在家里越发觉得空荡荡的,毕竟她家里这个层高,是按照她健壮魁梧的夫君的身材修建的,于是她也经常出去逛一逛。 这天早上,无所事事的孙绍祖又来找司棋。 翻过年去他就三十了,再补不到缺儿,他还能有什么好前程?武将升职还是要军功的,这就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三十岁之前,勉强从千夫长干起还说得过去,三十岁之后?那就只剩下丢脸了。 当然皇帝出城,五营阅兵这种事情像孙绍祖这种层次的人是不知道的。 “天气渐冷,连我也不想出去,更何况是忠勇侯夫人?”孙绍祖吩咐司棋,“既然在家里待着,难免无聊,你跟着夫人去陪侯夫人解解闷。” 司棋从里到外都苦了起来,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但说上门前要先递帖子这话,司棋也是不敢的,她一开始还谨慎,但后来一步步加码,她家夫人已经侯夫人表姐变成了侯夫人闺中密友了。 闺中密友上门自然是不用递帖子的。 司棋应了声是,笑道:“我回去问问夫人要不要准备什么,明儿一早就去。” 孙绍祖点了点头,背着手出去了。 司棋回去跟迎春一说,迎春便道:“我说什么来着?当初你就不该提林姑娘名字。” 司棋心里憋屈到了极点,她这都是为了谁? 她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这一掉就止不住了,可又不能大声哭,怕被外人听见,她直接蹲在地上,抱着自己膝盖,憋得脸都红了。 迎春还要数落:“我是什么性子,你难道不知道?各人各有各人的活法,你拿她当借口,现在怎么办?我原本就不讨人喜欢,无非就是继续不讨人喜欢。我知道你生性好强,可又何必为了那点虚名,就拿林姑娘说事儿呢。” 司棋在哭,薛宝钗也在哭,不过她比司棋强点,司棋只能蹲在地上哭,薛宝钗能扑在床上哭。 眼看着探春病得起不来,王子腾理所应当又带了薛宝钗去。 孟大人见她头一面,就觉得她年纪有点大,不过薛宝钗的确是生得花容月貌,银盘脸虽然不太招年轻公子喜欢,但稍微有些年纪的人是喜欢的。 所以孟大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叫她换了丫鬟衣裳,带她进去了。 但下来的发展,薛宝钗是一点没想到。 搓格那在京里已经住了小一年了,大魏的皇帝打算怎么对他不重要,重要的是穆川还没到三十,威慑力惊人。 虽然不管是花阿赞还是搓格那都没明着讨论过,但两人的言行举止的确都是按照穆川喜欢的方式来的。 谦虚、谨慎,懂礼貌,知进退,还得有善心。 所以薛宝钗一进来,搓格那看她还是个面生的丫鬟,加上皇帝又才给他选了正妻,就等明年开春结婚。 搓格那很是和善的笑道:“这位大姐,茶水放桌上就行。” 大、大大姐? 薛宝钗已经不记得她是怎么放下茶壶的,等回过神来,她已经冲上马车,一路往荣国府回来了。 好在薛家如今住奴仆群房,进进出出也自由。 只是薛姨妈看着扑在床上哭的女儿,着急得连声问:“究竟是怎么了!你哭什么!” 薛宝钗满脑子都是大姐两个字。 那质子眼角都是褶子,皮肤黑红,看着四十都不止,她怎么就成了大姐了! 第130章 薛姨妈看女儿趴在床上哭, 不免也有些心疼,她挪过去拍了拍她的背,叹道:“我如何不想你父亲?若是你父亲在就好了。” 薛宝钗一开始是羞愧, 是气恼, 后来借了父亲的名义,倒也有了些伤心, 再听母亲这样说,尤其是最后那声叹,她没像方才那样放声大哭,反而是小声啜泣。 “咱们家……”薛姨妈犹豫了一下,“族里是回不去的。你哥哥年纪也不小了,身边只一个买来的香菱做妾。他刚回来的时候,我想着要给他寻一门亲事。咱们毕竟是皇商,户部挂名的,我也不想着娶什么高门贵女, 寻个跟咱们差不多的皇商也行——” 薛姨妈一顿, 重重地叹了口气:“哪知道找了两家, 人家一听咱们借住荣国府, 竟是连个笑脸也不给。荣国府如今还不如咱们。” 薛姨妈又重重叹了口气,骂道:“我那姐姐真不是个好东西!拿了咱们那些银子, 如今都这样了, 她竟然还不松口,我倒要看看她宝贝凤凰蛋能寻个什么人家!” 薛姨妈骂了两句, 又去拍薛宝钗的背:“可你的确是给耽误了。再小户做妻如何比得过大户做妾?若是寻个只有三五个下人的人家,你连衣裳都得自己做,指不定还得去厨房干活。我哪里舍得? 薛宝钗渐渐止住了哭声,只是不说话。 “你看那尤二姐, 身份不说高贵,但也是官家小姐。母亲有诰命,父亲是个官儿,姐姐是宁国府——原先也是诰命,可她呢?也非得来给琏二做妾。” 薛宝钗翻身过来,没抬头,小声重复道:“琏二爷。” 她们也打过琏二爷的主意的,只是贾琏身上有差事,不好遇见,而且才见了几次,也不知道凤丫头是怎么察觉的,自那以后再不跟她主动说话,就是她主动,凤丫头也是冷冰冰的。 薛姨妈也在想这事儿:“他倒是……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没法袭爵,不过毕竟也代表荣国府外头办事,肯定是比二房的凤凰蛋好,至少自己能立住,咱们家里还有些家产,不管将来是做地主还是商人,都能行。回头叫你哥哥去试试。” 只要说到婚事,有个人是逃不开的,那就是林黛玉。 “她怎么能这么好命?”薛姨妈原先还有些遮掩,如今自己过得不如意,那边越来越好,她说话也越来越直白了。 “去年我看着她都要死了,脸色惨白,人也没精打采的,整日都不出门,哪天她真死了我都不意外的。怎么还能救回来?” “再去试一次吧。”薛宝钗怀着献祭一般的决心,看着薛姨妈道。 薛姨妈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跟女儿对视上才明白:“忠勇侯府从不回贴,说是门房带咱们家的人也毫无优待,每次都跟新送去的一样。” “我就不信她不恨我。”薛宝钗闭了闭眼睛,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哥哥献上家产和……妹妹,从此就做忠勇侯府的家臣,就算他不要,林丫头也忍不住的。咱们前头背地里得罪她多少次,当面抢白她多少次,当着大家的面挑拨过多少次?她肯定是恨我的。若是她知道这消息,她必定是肯答应的,这样她就能折磨我了。” 这次轮到薛姨妈眼圈红了,她死死拉着薛宝钗的手:“不——这得受多大的委屈?” “她只要肯折磨我,我就能寻着机会跟忠勇侯搭上话。我不知道她在忠勇侯面前是什么样子的,可我知道她从前一定不会折磨下人。” 薛宝钗说着说着又有了自信,“这样明显的差别,忠勇侯肯定要起好奇心的。大表姐二十好几才封妃,我也没比她大。” 薛姨妈叹气道:“你素来有主意,我也不好拦你,不过你确实是年纪大了,一天耽误不得。一鼓作气,明儿就叫你哥哥带你去。我还有两件压箱底的首饰,你明儿打扮好了再去。” 薛宝钗摇了摇头:“我想明日穿男装的好,女子毕竟有些避讳,若是男装,兴许还能见见忠勇侯。” 薛姨妈一想也同意了:“你哥哥嘴笨,还是你开口的好。” 薛家母女这边商量新的出路,王子腾却有点不太过得去。 他两个外甥女怎么都是这种人? 德行是用来干什么的?怎么一个个当初说得好好的,如今却都不同意了? 一个病得要死,一个见了人就泪奔。哪里像是有他王家的血脉? 有一个确实是没有。 要么还是寻两个孤女,认作义女罢了。 既然动了这个心思,王子腾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除了孤女,还想去春华楼这样的地方寻些个清倌人来,靠着她们办事儿,可比外甥女儿强多了。 第二日一早,薛宝钗穿了一眼就能让人看出她是女子的男装。长袍中间系了一条极紧的宽腰带,耳朵上特意带了两颗红珊瑚的耳钉,脸上还上了淡妆,唇红齿白的。 另一边,迎春也跟司棋两个上了马车,往忠勇侯府来。 司棋想着要怎么办,她每次去都是坐在门房里,那是连自家夫人也没说过的。 好在荣国府的富贵她见了不少,稍微编一编就成了忠勇侯府的金玉满堂,连自家夫人也看不出破绽来。 可今儿带着夫人一起去,就瞒不住了,侯夫人在吗?若是她不在,门房会请夫人进去吗? “这样上门也太失礼了些。”迎春叹气,“她原先也是个挺讲礼仪的人,就是开诗会,也要正正经经的下帖子。” 司棋注意力不在这上,迎春说完,她才回过神来。 好在这句话迎春也没想着能有回应,司棋毕竟是个丫鬟,诗会不诗会的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我问你。”迎春又道,“老爷寻了燕窝来,你为何不要,我记得原先在荣国府,她就没少吃燕窝。” 司棋跟孙绍祖说的理由,是现在就送燕窝,以后送什么?不如先从银耳等物开始,虽然没燕窝珍贵,但也是好东西。 但老爷不知道,难道夫人也不知道? 司棋语气不太好:“原先那燕窝是怎么来的,夫人不知道?” 虽是问句,但司棋也没想着她能回答,她继续道,“先是薛大姑娘大张旗鼓的送,闹得全府都知道她吃了薛家的燕窝,后来又是宝二爷看不下去了,走了老太太的份例,给她每日准备。可后来她也没吃多少——哼,小厨房那些人都是什么货色,我是领教过的。” 司棋砸过小厨房,虽然是借机生事,给自家亲戚铺路,但那些婆子狗眼看人低,连个鸡蛋都不给她吃,只巴结怡红院也是真的。 “那些婆子们嫌麻烦,不耐烦做这个,后来她就不吃了。” 问出来这样的结果,迎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干巴巴一句:“那些丫鬟婆子的确是不像话。” 这点她倒是挺感同身受的。 虽然荣国府地段好,几乎在京城正中心,但薛家如何敢叫荣国府知道他们住荣国府的地方,还要跳荣国府的船? 所以早上还是该请安请安,该闲聊闲聊,薛宝钗回去还得换衣服,等到了忠勇侯府已经快到中午了,就比迎春主仆两个早到了几句话的功夫。 所以司棋扶着迎春过来,就听见门房里头一个特别熟悉的声音。 “我们薛家是紫薇舍人之后,也曾是天子进臣,十分显赫。如今做了皇商,也是不落人后的,在金陵,我们家里还有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名声。我们这一房不管是在内务府还是户部,都是有关系的。我们欲做侯爷家臣,还请您通报一声。我们送了一年多的帖子,逢年过节,刮风下雨从不停歇,足见诚心。” 门房其实有点不耐烦了,谁遇见狗皮膏药谁都得烦,不仅粘人粘得厉害还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门房嘛,不耐烦也得忍一忍。 “这位姑——公子。”门房客客气气到虚伪的地步,“您得先写帖子,得约好了才能见将军。” 来来回回都是这一句,颠倒反复三四轮了,薛宝钗气急,又说:“我是侯夫人表姐,自小一起长大的,你只管进去通报,她肯定要见我的。” 你还穿着男装呢。 薛蟠一边拉了拉她袖子:“咱们先等等,一会儿送帖子过去便是。” 说实话,薛宝钗比薛蟠有自信的多。薛蟠出来做生意交际等等,是受了不少白眼跟瞧不起的,还被人打过。 但薛宝钗就好很多,贾家都是要脸的人,就是贾母撵她们,也都是暗示提醒比喻,只当听不懂就行。所以真算来,薛宝钗是没受过多少苛责的。 薛宝钗懊恼道:“难道今日要无功而返?” 那可不就得无功而返吗? 门房腹诽道:他们将军正在郊外给陛下展示精兵强将,还有盾手、步兵、骑兵、重甲兵、弓弩队和攻城队是怎么组合又是怎么进攻的。 别说你们了,就是太上皇来,他也见不到将军。 至于夫人,进宫陪皇后说话,教给公主写字儿去了,太上皇倒是能见着夫人。只是实话也是不能说的,说皇后的行踪,真计较起来,也是大罪。 二位跟太上皇一个待遇,无功而返多难听。 至于忠勇侯府的其他人,黄桂花正收她的柿子饼:“侯府就是好,太阳都比林家村多些,地方也宽敞,霜挂了这么厚一层。” 还有穆大壮,正带背着手街上逛呢,昨儿听一起天桥下头看杂耍的人说的,前头街口有家羊尾油炒麻豆腐特别好吃。 他好歹也是个三品官儿,他不仅要加双份的羊尾油,他还要加青豆跟雪里红,美美的吃上一顿。 里头热闹,外头的人却不好再等下去了,若是只有她们两个倒也罢了,但后头的马车上还有孙家的下人,司棋深吸一口气,扶着迎春上了台阶,进去便抢先开口。 第131章 迎春正要说话, 被司棋打断了。 “我们不是来看望林夫人的。”司棋一脸惊讶,“我陪着夫人出来逛逛,顺路送些东西来, 你要看林夫人?” 司棋说完就不动了, 一脸似笑非笑跃跃欲试就等着薛宝钗怎么进去。 她都混不到进忠勇侯府喝杯茶的地步,更何况是薛家? 再者有薛家当借口, 正好能再拖延一次。 薛宝钗脸上笑容挂不住了,好在还有薛蟠,他讪笑道:“咱们也出来一天了,该回去了。” 若是真能扒上忠勇侯府,那他们什么时候回去无所谓,错过请安的时辰也行,反正也能成功跳船,但问题是没见到忠勇侯府任何一个主子,所以还得暗示回去, 陪着贾母解闷。 见薛家人进不去, 司棋笑了两声, 扶着迎春扭头就走, 薛宝钗跟薛蟠不一样,薛蟠都送了一年的帖子了, 他知道忠勇侯府不会收, 但薛宝钗还是第一次,她总觉得她再坚持坚持就能行。 可门房不愿意了, 那边是夫人说了,若是再来,也叫她歇歇脚喝杯茶再走,这边呢? 这可是薛家, 当初府里管事出去打探的消息,这家当初还欺负过夫人呢。 再说这女扮男装的什么意思?你求见将军,将军就得见?这能叫求见? 宫里召见将军都没你着急,也比你客气。 “两位公子。”门房脸上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也没剩多少了,“既然已经递了帖子,不如早些回去。京城风大,别给两位吹透了。” 侯府的门房也不是人人都能待的,薛宝钗也明白这个道理,眼见着一点机会都没有,再一想那看着四十好几的质子,浪费了七年时间的贾宝玉,她是真悲从中来,眼圈立即就红了。 薛蟠叹了口气,拉着妹妹出来,叹道:“想在京里立足,的确是不容易。” 两人沉默着上了马车,另一边,迎春忍到上车,这才问司棋:“老爷叫咱们去陪林妹妹说两句话,纵然是不好带薛家人一起进去,但也该多等等表示尊重才好,怎么这就走了?” 司棋想她家夫人还不算太笨,可“不好带薛家人进去”,不管带不带薛家人,她俩也是进不去的。 “我可不愿意拿咱们的面子给薛家人办事儿。”司棋一脸不忿,“她以前是怎么对你的?又是怎么对林夫人的?若是真跟着咱们进去,万一林夫人连咱们也嫌弃上了怎么办?无非就是过两天再去而已。” 两人回去孙家,孙绍祖正等着她们,司棋便也是这么跟孙绍祖说的。 “薛大姑娘跟林夫人都是贾家的表小姐,薛大姑娘仗着自己是太太的亲戚,明里暗里给林夫人使了多少绊子?幸亏我反应快,才没叫她们占了便宜。” 司棋一脸庆幸:“夫人还想答应,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子。可薛家算什么皇商?上次说是做生意,回来带的那都什么东西?连快好点的丝绸也没有,全是街上能买到的,薛家也配叫皇商?” 这话听起来也没什么破绽,也都合情合理,孙绍祖点点头也就过去了,不过吩咐一句:“过些日子寻个机会再去。” 司棋出来,回想自己说了什么,感觉还行,总归两位表小姐跟一位表少爷的事儿是不能说的。万一走漏风声,那侯爷还是个掌兵的将军,能饶得了谁? 只是这次躲过去了,下次呢? 好在没两天刮风又降温,司棋本就劳心劳力,全身心都绷着,一下子就给病倒了。 真好,再拖拖就过年了,到时候忙忙碌碌的,兴许今年就再不用为这事儿发愁了。 宫里,上午的课程结束,皇后留了林黛玉吃饭,又道:“才吃了饭,歇歇再回去,免得路上吃了冷风,回去要肚子疼的。” 林黛玉表示感谢,也道:“如今白天短,中午不好睡。榻上歪歪就好。” 皇后笑道:“你这才成亲,忠勇侯就要离京半个月,你可想他了?” 这叫人怎么回答都不好。 林黛玉也笑了起来:“娘娘,我是该说想,还是不想呢。” “如今的姑娘,真是一个比一个机灵。”皇后道,“也不知道陛下在做什么,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皇帝正看盾手、步兵、骑兵和弓弩队推进阵线——第五次了。 还没看腻,皇帝依旧是眉飞色舞兴致勃勃。 其余四营的大将军也都在窃窃私语,头一次看了只觉得震撼,看到第五次,人人手里都拿着纸笔,正查漏补缺呢。 说实话,这个混合编队和进攻阵型看着是好看,但真接敌还得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要调整的。 简单来说,就是盾手站在前排立盾,弓弩队三轮齐射,接着骑兵冲锋,最后步兵扫尾。 这时候发令都是要敲战鼓的,穆 川的战鼓敲得人热血沸腾,不管是盾手立盾的那一下重击,还是三轮弓箭铺天盖地的射出来,又或者骑兵拿着长枪冲锋,步兵手持长刀砍击,都叫皇帝看得想要开疆扩土。 穆川道:“敌人也是会跑的,并不会原地站着叫我们攻击。另外弓箭手非常重要,他们能射多远,能有多少杀伤力,关系着骑兵的存亡。” 其实后头还有挺多话,但是被皇帝打断了。 “乔岳,不是朕说你,朕看这样的阵型就很好。况且周边那些蛮夷,哪个弓箭能有我大魏射得远?兴许草原上能有一两个,可面对如此大军,几个人又能起到什么作用。你不要打击士气。” 皇帝说完又顿了顿:“乔岳,还有攻城,朕还想再看看攻城。” 穆川有些无奈,攻城是什么? 从平南镇到北营,他的攻城队形,就是他身着重甲,冲在第一个,扛着圆木冲刺。 毕竟是皇帝,穆川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去换重甲喽。 到了晚上,大家各回各的营房,皇帝看着墙上的大魏堪舆图,叹道:“真是委屈朕的大将军了。” 这种活动,陪着的是钟军,然而就算是管穆川叫三叔,钟军也有点不敢接话。 皇帝头一天看完冲锋阵,晚上回来就说要升他三叔做公爵,被他劝住了:“才升了侯爵,况且也不曾退敌。” 结果第二天晚上,皇帝便问:“东南西北,哪边还能再扩些领土?” 钟军万分震惊,他以前总觉得全公公老爱挡着陛下,不叫干这个,也不叫做哪个,竟是忘了他们当太监的根本,如今轮到他了,他恨不得去给全公公磕两个:您不容易啊! 不过毕竟是跟三叔朝夕相处快一年了,钟军说话水平也有提高,他仔细想了想,回道:“陛下,大魏已经占了最好的一块地方了。” “往北气候寒冷,粮食产量不高,打下来容易,可还要建城守城,这便是个长久的事情。” “往东是海,那一片岛屿几乎不能自给自足,多数青壮年都是出来当海盗的。” “往南气候炎热、雨水充沛,粮食产量高,可也有瘴气困扰,需得做好准备。” “往西……忠勇侯已经有了些功绩了。” 皇帝长舒一口气:“不错,朕也觉得往南好。”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陛下英明!” 钟军原本想着这事儿过去了,哪知道看了他三叔扛着圆木攻城,皇帝又叹息:“朕是真想封他做公爵啊。” 钟军觉得什么功高盖主、封无可封这种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所以他换了个角度。 “陛下,奴婢这一年在北营监军,常听侯爷说一句,这是我该做的。奴婢想,若是因为他当将军当得好,训练士兵卓有成效就封他的爵位,侯爷多半是要推辞的,这原本就是他该做的。陛下若是觉得侯爷能力出众,不如升他做兵部尚书,也可多给些赏银。” 穆川原本的加衔是兵部侍郎,没封尚书是因为他义父李老将军的加衔就是尚书,稍微要低一点。只是如今回来都一年多了,这会儿升一升倒也无妨。 皇帝点头道:“不错,这是个好主意。” 这下钟军跟其他四营的大将军一样,看着他三叔的目光又爱又恨,还有点哀怨。 等到半个月的阅兵结束,皇帝叫了穆川上了回城的御辇,问道:“乔岳,朕打算趁着明年春猎的机会,去草原上试一试。你觉得如何?” 穆川觉得这是个挺好的机会,柯元青正在平谷府做知府,平谷过去就是跟草原接壤的石襄,有时候草原蛮子打草谷,也能摸到平谷境内。 年初的时候柯元青上任,还带了他的人去做斥候,这半年也没少请教他如何练兵等等问题。 所以穆川也知道些草原上的事儿,比方今年草原的天气不好不坏,没坏到要孤注一掷来掠夺粮食的地步,也没好到有多余粮食,可以南下来抢妇女和孩子的地步。 这样的年景,游牧民族也多半会在一个地方驻守,不会在草原上四处游荡。 不过跟皇帝不能这么说,穆川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另就是料敌以先,要先差探子去打听消息,若是以春猎当借口,平谷府就很关键。” 皇帝继位前几年,基本都在努力摆脱太上皇的控制,真正有了自己的主见也就是这两年,他问得很是详细,穆川解答的也很是尽心。 等回到京城,虽然是从北边回来,理论上距离忠勇侯府更近,但那可是皇帝啊。 “先去忠勇侯府,放下乔岳,咱们再回宫。”皇帝笑眯眯的吩咐,又跟穆川道,“你也累了,就不用陪着朕回宫了。” 可恶,真是可恶啊! 就连穆川毫无血缘关系的侄儿也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穆川也没推辞,回到侯府,还没进门,他就先叫了手下来:“去一趟平谷府,跟柯大人说,陛下不日就要询问北蛮子近况,让他做好准备。” 第132章 穆川回来第二天, 京里就下了大雪,一晚上过去,积雪恨不得能把人埋进去小半个。 这样的天气, 虽然是不好出门, 但穆川还真得出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进宫请安, 另外北营也得去瞧一眼。 穆川干脆把软塌搬到了窗户跟前,榻上堆得暖暖和和的,视线也好,靠在上头就能看见外头的景,他又跟林黛玉道:“你好生在家待着,今儿就别出去了。路不好走,也冷。” 林黛玉手一伸,袖子一拉挡在脸前:“我怎么知道你前儿回来?”她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远行半个多月的夫君回来, 她自己出去玩了。 “好三哥, 你没生气吧。”林黛玉从袖子边缘看他。 穆川把手在冰冷冷的窗户上稍稍贴了贴, 这才伸进去大广袖里冰她:“等我回来, 咱们堆雪人去。” 林黛玉一缩,笑道:“你都多大了?我想要放烟花, 你去年送的烟花, 我还想要。” 穆川点头应了,这才去宫里给皇帝和太上皇请安。 宫里安静祥和, 雪也扫得差不多了,皇帝跟太上皇一切如旧,态度和蔼,完全看不出来昨晚上宫里死了个贵妃。 没错, 贾元春死了。 她本就有痰症,冬天降温之后,又添了咳嗽,每天一到晚上就发烧,快一个月了都没好。 昨晚上也是一样,她烧得迷迷糊糊,又闷热难耐,自己过去打开了窗户,第二天早上宫女进来,发现她就倒在窗口的罗汉床上,人都硬了。 皇后是吃过早饭才知道这个消息的,这也不是什么好消息,报信的宫女也不敢打搅皇后吃饭。 皇后对元春也没什么好感,听闻这消息不过是淡淡的叹了口气:“按照低等内命妇的葬礼来。”接着皇后又吩咐了自己宫里的管事宫女,“去问问抱琴,她毕竟也帮我做了不少事情,她想要什么出路,都应允了她。” 低等那便是嫔以下,没有单独的陵墓,几人合葬,规格还比不上得宠的太监跟宫女。 女官去了贾元春宫里吩咐,又叫了抱琴到净室:“娘娘是个慈悲人,问你以后想做什么。你在宫里这么些年,宫女出宫能做什么你都知道,最好的便是出去当女官,像是教坊司和女监,都有女官的职位。” 皇后既然吩咐要善待她,女官自然是要事无巨细,把宫女的种种出路都说了一遍,然后又道:“你也不用着急,下午她的棺材出去,三日之后才会封宫,你好好想想。” 抱琴神色木然,倒不是因为元春死了伤心,而是觉得终于了结了。 她陪着元春进宫快二十年,今天终于迎来了结局。 抱琴跪了下来:“多谢娘娘恩典,奴婢想要出家。” 女官想了想:“玉慈山你是进不去的,进去了也是伺候别人。我安排你去观音庵吧。” 观音庵也是皇家名下的庵堂,以抱琴的身份,又有皇后娘娘的吩咐,进去了能正经清修的。 抱琴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娘娘慈悲,奴婢感恩戴德没齿难忘。” 送走女官,抱琴又跪在了贾元春的灵堂前,麻木而又机械地往火盆里送纸钱。 观音庵……从前元春也说过,她最好的结局,就是去观音庵出家。 那是几年前的事儿了?后来她就再也不说了。 ……我要得圣宠,我要为贾家打算…… 抱琴嘴角翘起一个凄惨的角度,贵妃娘娘?一点贵妃应该有的待遇都没有,停灵与其说是半日,不如说是收拾好了就走,死后更是以低等内命妇的规格下葬。 这两个字写作贵妃,却读作催命。 再想想几年前宁国府那场超乎规格的葬礼,停灵停了足足四十九天,四王八公全都来送殡,这示威皇帝的确是收到了。 也不知道贾家知道这个消息,会不会后悔。 抱琴看着缥缈的青烟,还有随青烟而起的灰烬,怎么就成这样了,她忽得咬牙切齿说道:“她们应该后悔!她们必须后悔!” 贾元春死了的消息,是晚饭时分传到贾家的。 皇后完全没有让人多跑一趟的意思,只吩咐道:“晚上抬她出宫的时候顺便说一声便是,天气不好,外头雪也不知道扫干净没有,别摔了,我宫里的人我心疼。” 贾母才吃过饭,正捧着热茶看雪。 “这么冷的天,外头大雪纷飞的。”贾母笑眯眯的很是有优越感,“咱们能烧上好的无烟碳,还能有热饭热菜热汤吃,外头不知道多少人无家可归,连个能挡风挡雪的斗篷都没有。” “正是。”王夫人也笑,“庙里庵堂也不知道有多冷,过两日等雪停了,我再去布施一些,也是给咱们家里祈福。” 贾母屋里跟以前比,已经很是冷清了。 探春生病,惜春索性也就不来了,李纨被禁足,王熙凤隔三差五的敷衍。 最诚心的也就只剩下贾宝玉一个。 只是原本贾母眼里的孝顺和赤子之心,如今看起来只剩下一个字:蠢。 贾母不禁想起原先王夫人刚嫁进门的时候,也是天真烂漫心直口快,如今看来,这母子两人是如出一辙的蠢。 管他呢,贾母又笑了起来:“一会儿差人去看看宝玉,他外头院子住着,他老子又没那么细心,他又一向是受了委屈不肯说的,只会帮着下人瞒事儿,别叫人怠慢了他。” 王夫人忙应了。 鸳鸯就是这个时候跑进来的,她脸色惨白,嘴皮子都在哆嗦,浑身冒冷汗,身上更是冷热交替,不知道是个什么感觉。 “外头冻着了?”王夫人还是那副优雅从容的模样,笑道,“你们这些年轻的丫头,看见雪了就什么都不管了,只想着玩,回头病了还得叫老太太担心你。” “太太、老太太。”鸳鸯来回叫了几声,怎么都说不出口,眼泪却先掉了下来,不过眼泪一下来,眼睛似乎能动了,她闭上眼睛,终于是说了出来。 “贵妃娘娘……薨了!” 鸳鸯喊完便软倒在了地上。 不管是王夫人还是贾母,一张因为屋里太暖而变成桃红色的脸都成了惨白色。 “贵妃娘娘?吴家女儿死了,倒也不用太伤心。”王夫人还在找补。 鸳鸯不说话,只跪坐在地上啜泣。 薛姨妈跟薛宝钗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妙,虽然那贵妃有了跟没有一样,但毕竟有个名义,如今贵妃都死了,那贾家还剩什么? “你起来吧,跪在地上多不舒服。”王夫人又要起来去扶鸳鸯,哪知道没走两步,就被贾母吼住了,“你给我闭嘴!你继续说!” 鸳鸯低着头,抹一把眼泪说一句话:“说是夜里没的,先是痰症,后来又咳嗽,昨儿烧起来,人就没了。” “她的宫女呢?抱琴呢!她屋里怎么没人伺候!”贾母惨白的脸渐渐又变成了通红,眼泪也滚滚而下,“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我恨不得是的是我,她才多大!” 贾母哭着哭着就往后一撅,人晕了过去。 “老太太!” 贾母屋里乱作一团,丫鬟们四散跑开去叫人,又去找大夫。 好在贾家也是备着些老年人常用的开窍药物,不等大夫来,鸳鸯便做主先给喂了安宫牛黄丸下去,不多时贾母便悠悠转醒了。 “葬礼怎么办?可要进宫上香?停灵几日?”贾母面色沉静下来,“上次没了个老太妃,咱们这等人家都要去送殡的,贵妃娘娘辈分虽然不高,但贵妃总归是比妃要高的,差人换了孝服,去相识的人家报丧——” 贾母还欲再说,却被鸳鸯打断了,她低着头都不敢去看贾母:“老太太,宫里人说,娘娘是疫病,又是无子而亡,按理来说都是不入皇陵的,只在周围山上点一个穴埋了就行。只是陛下跟娘娘心善,许她以低等嫔妃的礼仪下葬……人已经抬出宫了,三日后下葬。” 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鸳鸯颤颤巍巍又来了一句:“没有葬礼。” “元春!我的元春!”王夫人爆发着哭喊道,“我好好的女儿,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贾母靠在床上,抓着枕头就扔了过去:“滚!你们都给我滚!” 贾赦跟邢夫人都是一言不发,对视一眼先走了。贾琏跟王熙凤跟在后头,贾政呵斥一声,叫了王夫人跟贾宝玉一起离开,又道:“儿子就在外头候着,母亲有事只管吩咐。” 贾宝玉一边哭还一边喊着“大姐姐”。 这种时刻,李纨也不用被禁足了,她嫁进来的时候,元春已经进宫,她没见过元春,更加没什么感情。 宫里的娘娘不在了,又是这样屈辱的规格下葬,尤其是那句“疫病、无子早亡”,这说的哪里是元春,这说的明明是东府的蓉儿媳妇,和那场超乎规格的葬礼。 李纨左右看看,就连她婆婆脸上都有点惊恐,他们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察觉,真的没看出来荣国府就要撑不下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来,荣国府是这样的,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也依旧是解决不了问题,但是能解决人。 第133章 回到屋里, 李纨坐着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这才又下意识拿了针线篓子过来。 兰儿年纪也不小了,该给他做些颜色沉稳的荷包手帕用。 只是李纨觉得这事儿过去了, 但王夫人没有。 “就是他们害死我的元春!”王夫人坐在净室里, 靠墙的供桌上摆着菩萨的玉雕像,可她说的却全是诅咒推诿和怨恨。 “去把那个惹是生非的毒妇给我叫来!” 吴兴家的还想了想, 这形容分明是自家主子形容邢夫人的,可让她去叫邢夫人? 哦,是珠大奶奶。 吴兴家的忙一路小跑出去喊人,贾母也悄悄回到了内室。 “鸳鸯,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回金陵了?” 这话贾母问过几次,鸳鸯并不敢正面回答,更加不敢把这话题跟荣国府的颓势联系在一起。宫里娘娘又才故去,还是这么屈辱的葬礼,鸳鸯不敢轻松作答, 也更加不敢严肃作答。 “老太太。”鸳鸯手下不停, 装作很忙, 这样就有了不经意的感觉, “您若是想回老家看看,不如等明年开春天气好些, 诗里也说烟花三月下扬州呢, 至少得等到二月份,路上慢悠悠的走, 慢悠悠的看,等到了地方,正好是景色最好的时候。” 贾母轻轻的哼笑一声:“我年纪大了,哪里还有精神四处游玩呢。” “有船又有轿子。”鸳鸯立即接了上来, 回答得无比真挚,“您身子骨可好着呢。她们隔三差五的病,老太太底子好,保养得也好,要长命百岁的。” 贾母嗯了一声,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鸳鸯不敢出声,便直接站在了那里不动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想必陛下是用情至深,不想让人知道娘娘死了,免得带起他的伤心来。那咱们也不能违背陛下的意思,也就别去一家家通知了,就要过年了,都是相熟的人家,免得叫他们年都过不好,陪着咱们一起伤心……毕竟是我的亲孙女儿,还当她活着吧。” 鸳鸯应了声是,出去吩咐文书帐房等等。 贾母又一声长叹,要说伤心,她也的确是伤心,可她都这么一把年纪了,国公爷死了,女儿死了,父母死了,元春都不算是第一个死的孙辈,又禁足了快一年,她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还是瞒着好啊,有个人在宫里,也好叫他们对贾家有些顾忌,荣国府也能再撑一撑。 贾母便又想起了回金陵的事情,她想过不止一次了。 她想过用落叶归根做借口,让二房陪着她回金陵,至于大房,原本封了爵位的,有点走动都得先上书朝廷,等陛下允许才好出去的,正好就留他们在京城。 大房嚷嚷了几十年的二房占了荣禧堂,如今还给他们,看他们还有可说的。 不过这事儿不能叫鸳鸯知道,鸳鸯跟琏二两口子走得近,若是叫她知道,肯定就走漏风声了。 可后来贾母又想试一试鸳鸯,来回说了几次,不过说完她也觉得失策,她回金陵可不是小动作,不吩咐收拾东西,那三个月都走不了。鸳鸯想必也知道这只是说说,必定不会这时候就说给琏二一家听的。 “死罪都要秋后问斩呢。”更何况荣国府忠心耿耿,贾母小声叹道,又高声叫了琥珀进来,“我歇歇,若是一会儿睡着了,不必叫我。” 琥珀应了声,伺候贾母躺下,贾母却没睡,而是睁着眼睛看着帐子顶。 ……那就明年再说。冬天如何上路?当初林如海来信说重病,她也是叫黛玉开春再走的。 陛下也不能对老臣赶尽杀绝,不然等他下去见开国的皇帝,又要如何交待? 打下大魏天下、满门忠烈、一门双国公的贾家,叫他给灭了? 没有这么当皇帝的。贾母松了口气,忽然又好了。 陛下处置人难道还要挑日子不成? 李纨看着面前面目可憎的王夫人,忽然冒出了这样一句感慨。 陛下的确是挑日子了,隔壁珍大哥的爵位就是八月十五没的。 “我生平最恨的就是欺上瞒下,在我面前卖弄!”王夫人整张脸都在用力,嘴角都掉了下来。 李纨发现了,她的好婆婆似乎没有那么伤心,更多的是恼羞成怒。 因为她提前说了荣国府的危机,提前说了陛下恩宠不在,而元春的葬礼,正好印证了这一点。 可李纨哪里还敢说话,她老实跪着,低着头一点声音都没有,全凭王夫人骂着。 “别以为你能当家做主。”王夫人冷冷地说,“只要我活着,你永远别想。” 李纨捧着《心经》、《金刚经》和《地藏经》回来了,还有王夫人的吩咐:“正月十五我要做一场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法会,每样你去抄写一百遍,我好供奉给佛祖。” 李纨也很想问问王夫人:你信佛信了这么些年,难道真的不知道水陆法会要供什么经书?谁家水陆法会要《心经》、《金刚经》和《地藏经》? 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这明显就是惩罚,这三本经书各抄写一百遍,别说明年的正月十五,就是再过两年,她也抄不完。李纨面无表情,端着经书回到了房里。 手帕荷包等物是做不成了,李纨呆坐片刻,去寻了墨条和纸笔出来。 到了晚上,跟她同住一个院子的惜春也终于下定了决心,敲开了李纨的房门。 “嫂子。”惜春一进去,便艰难的叫了一声,只是抬头一看,却见李纨双目通红,似是才哭过。 两人对视,李纨忙解释道:“今儿这蜡烛不太好,熏眼睛。” 惜春眼圈也是红的,她使了个眼色,入画门口守着去了。 虽然屋里就她们两个,不过惜春依旧是上前挽住了李纨的胳膊,轻声道:“嫂子,我想要出家,求你助我。” 李纨惊得浑身一抖,却没抽开胳膊,而是放手拉住人:“你说什么,你不要命了!” 惜春已经想了许久了,也观察了许久。 可这种时候,不能不紧张,她强装镇定道:“出家是能藏匿些家产的,庙产官服也查封不了,将来也好留给兰哥儿用。贾家好的时候,兰哥儿还太小,没得什么好处,如今贾家不好了,他依旧是比不上宝玉,将来呢?” “如何——你怎么能?我也出不去。” 这样跳了三跳的回答,叫惜春心下大定,她道:“总能寻着机会的,兰哥儿已经十五了,又是个有主意的人,他能出去的,府里如今这么乱,我偷偷改了装扮出去,也没人能发现。他扮做上京赶考的举子,送我去庙里借住。我原先听智能儿说过的,这样可以。嫂子,我是真想剃度出家。” 李纨不说话,心里慌得无以复加,可如今这个情况,各人自扫门前雪,谁还不能为自己打算了?况且她一直都在为自己打算,她这些年攒下了多少银子?就算没了荣国府,也够她跟兰儿好好生活。 置办上几百亩地,好生当个小乡绅也是够的。 况且惜春还说了“上京赶考的举子”,李纨求的不就是这个? “府里如今乱糟糟的,当初就有男仆能夜里偷偷溜进大观园,更何况现在?” 惜春脸上满是嫌弃:“我哥哥没了爵位,他也丝毫没有来接我的意思,他当我死了,我早就当他死了。可这些年为了名声,他的确是给了我不少好东西,这边也顾忌面子,不曾在这些地方苛刻我,可这些东西又能留多久?我哥哥夺爵的时候,家门口是贴了封条的,将来荣国府又能留下多少东西?这些东西有多少能落在兰哥儿手里?” 李纨心乱如麻,也没理出个头绪来,但听惜春的意思,这事儿是能办成的。 兰儿可以出门,他也不像宝玉那样全然不通庶务,他甚至可以提前出去打听打听京郊哪个庵堂名声好。 “你为何不去求妙玉,她本就是出家人。”李纨沉默半天,就说了这么一句。 “她是因为身子骨不好,逼不得已才代发修行的,她从来就不想遁入空门,况且她又对宝玉暗生情愫。” 惜春叹气:“嫂子难道没看出来?荣国府都乱成这样,她明明能搬走的,无论是去原本挂单的牟尼院,还是回苏州的蟠香寺,她为何不走?她说是师父叫她留在京中,我猜她师父是想让她留在牟尼院,而不是荣国府。她师父骨灰还寄放在牟尼院,她难道不该扶灵回乡?至少要送她师父的骨灰回蟠香寺吧?” “我不能答应你。” 惜春心都凉了,却忽然被李纨抓住了手。 李纨一字一顿道:“太太叫我抄经书,我脱不开身。只是为了太太的大宏愿,过两日我得叫兰儿去庙里请些佛香、佛墨和佛纸来。” 惜春深吸一口气,腿已经软了,她顺势跪了下来,热泪盈眶把她整理的单子递了过去:“嫂子,这是我屋里的东西。” 李纨接了过来,道:“我看完就烧掉。你那几个丫鬟怎么办?” 荣国府已经大范围裁减过两次下人,惜春身边就剩下三个丫鬟和两个婆子,倒是贾宝玉,虽然也少了一半人,但还是有二十人之巨。 “若是带她们走,嫂子势必要落个看管不利的罪名,若是只没了我一个,大头就落在她们头上,是她们没看好小姐。” 李纨嗯了一声:“你一个人毕竟多有不便,那妙玉身边也有一个丫鬟和两个结实的婆子,我叫兰儿去外头买人。” “一切都听嫂子的。” “……可总算是能轻松些了。”回到屋里,薛宝钗脸上露出了笑意,上回在忠勇侯府见了迎春,她就生怕她们什么时候背后告她一状。 第134章 两人分着, 每样糖葫芦各吃了一根。穆川去拿东西,林黛玉叫了温水洗手。 “三哥真讨厌,吃个糖葫芦, 手都粘了。” 不多时, 林黛玉洗好手,穆川拿了个还挺大的布包袱过来, 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套北黎的服饰。 做工精细的皮袍,上头有颜色鲜艳的刺绣和布条装饰,还有红绿的玛瑙、珊瑚和琥珀等等头饰,最后是两条夸张的、用大金珠、天珠和玛瑙串的大项链。 “试试?”穆川笑道,“原先成亲前总给你置办衣裳,如今成亲了也不能落下。” 成亲虽然不算久,也就小半年的功夫,但她三哥骨子是是个什么人, 林黛玉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她脸上有点红, 假意埋怨道:“成亲前, 给人的都是正经衣裳,如今成了亲, 你倒是不装了。” 穆川道:“陛下也穿洋人的衣服呢, 御书房里还有幅画,正是陛下带了卷发, 穿了洋人衣服画的,这又不是洋人的——对了,我记得上回咱们去滇池会馆,你还挑了个银质的月亮项圈, 从不见你带。” “怪沉的。”林黛玉笑了一声,又追问,“你脸上是什么意 思?” “上回去滇池会馆,咱俩站在一套银质的传统嫁衣前头,你说想要这个,我还以为你要嫁我来着。” 林黛玉嘴角一翘,露出一排小白牙来:“当时看你正正经经的,谁知道你心里想这些。” “男婚女嫁怎么就不正经了?”穆川说着就要去捉林黛玉,哪知道捉得次数多了,林黛玉躲他倒也熟练,再说了,捉人就是要捉不到才好玩。 “赶紧穿衣裳。”林黛玉闪躲间还能抽空拿了穆川的外袍,“咱们出去吃。原先没嫁你,隔三差五的就来找人家,如今嫁了你,倒是不出门了。” 夫人都这么说了,穆川自然是答应,他动作麻利穿了外袍,又问:“吴越会馆?” 林黛玉点头:“许久没去了。” 这么一算还真是,夏天天热就没去,接着两人便成亲了,回乡大半个月,他出差大半个月,再在家里腻歪些时日,加上搬来城北,路上的确是远了些,还真就半年没去了。 穆川笑道:“那便去吴越会馆。” 许久没来,掌柜的亲自出来迎接,带他们两个去了两人常用的小院子,又笑道:“恭喜侯爷,恭喜夫人。” 许久没来,穆川也有点想他们家的腌笃鲜,便道:“先来个腌笃鲜,有什么新鲜的只管上。” 掌柜的去备菜,穆川坐到了林黛玉身边。 林黛玉惊了一下,自己先笑了,原先坐这张桌子,两人中间怎么也要隔开些距离的,她都习惯了。如今成了亲,这三哥就靠得近了。 “你又笑什么?”穆川问道。 林黛玉笑得更厉害了:“你猜?你别猜,我不告诉你。” 穆川想了想:“你总不能是笑我吃得多吧?” 林黛玉顿时便想起上回三哥把她吃困了的饭量,她一边摇头一边笑:“不是。” 两人正玩着你猜我猜不猜的游戏,伙计端着点心果子另两样粥上来了,掌柜的也跟着一起过来,一边往桌上放东西,一边介绍道:“都是今年新鲜的东西。这是芡实和桂花一起熬的粥,姑苏产的芡实,全大魏最好的芡实。” 等几人下去,穆川先端了芡实粥来:“我尝尝我夫人家里的土特产味道如何。” 林黛玉有点骄傲:“新鲜的叫鸡头米,可惜不好保存,运过来便坏在路上了。我小时候挺喜欢吃的,后来来了京城,再吃不到新鲜的,北边的芡实跟姑苏的不是一个味道。” “委屈你了。”穆川叹道,“嫁了我,成了侯夫人,我又是北营大将军,怕是出不了京城了。” “我就不能自己回去?”林黛玉反问,然后对上穆川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又咯咯笑了起来,“三哥,京里也挺好的,京里虽然吃不到新鲜的鸡头米,但是能吃到新鲜的——” 想啊,赶紧想啊! 苹果梨?这姑苏也有,还有什么? 南橘北枳?这不好吃。 “京里能吃到新鲜的三哥。”林黛玉镇定地说。 穆川脸上的“你在说什么”变成了小问号:“真是委屈娘子了啊。”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委屈的。”林黛玉神色如常,“这顿饭记我账上,侯夫人请你。” 后头这半句,她脸上已经憋不住笑了起来,穆川便道:“谢侯夫人打赏。等吃过饭,我陪侯夫人去看戏如何?夜场戏。” 谁能知道嫁给他之后,过得是这么好的日子呢?原先没做过的,不敢做的,甚至有亿点不那么呵护礼仪的,全都做了。林黛玉点了点头:“要去的。” 第二日一早,林黛玉还睡着,穆川便起床了。 林黛玉下意识伸手把人一抓:“你做什么去?” “要赚钱养家的。”穆川玩笑一句,又正经道,“你睡你的,我去上朝。” 林黛玉这才放手,又迷迷糊糊地说:“早上冷,多穿些,别站在风口跟人说话。” 穆川还真就听了,朝服外头裹了大狐狸毛做的披风,原本就健壮,如今更显得魁梧了。 “唉,夫人怕我冻着,非得叫我穿上的。” 呵呵。 好在外头能这么穿,上朝就不行了,只能穿朝服。 到了年底,朝廷上也没什么大事儿,虽有些洪涝,但都在正常范围内,这一年算得上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上朝上的很是平和,皇帝甚至还提了两句过年怎么安排。 等下了朝,皇帝叫了穆川去御书房。 “乔岳献上的播种仪很是好用。”皇帝拍了拍穆川厚实的后背表示鼓励,“明年皇庄上的新粮,乔岳也尝尝。” 说是播种,其实就是抢种,要在短短的窗口期种下粮食,才好保证有足够的温度和水分让庄稼发芽。 就是皇庄,每年的播种跟收获也都是要抢的。 今年用了新鲜玩儿,效率大大提高,皇帝很是满意,决定明年大力推广。 “多谢陛下。臣也听说过什么碧粳米、红米等等品种,只是不曾吃过。臣那庄子上种的都是白米。” “不是红米,是胭脂米,香气浓郁,比红米还要好些,回头我叫人给你送些米种去。只是这米精贵,仔细伺候着,亩产也不过半石。” 不过皇帝叫穆川来也不是为了这个。 前些日子贾元春死了,皇帝虽然不怀念她,也不会生出什么愧疚心里来,但他想起了当初刚登基的自己。 尤其是贾元春是早上被发现死了,下午就被一口薄棺材抬出宫去,别说葬礼了,连椁都没有,这消息一传开,跟她同期省亲的周贵人跟吴贵妃就上书想要出家为尼了。 皇帝也许了,当然,他对这两人也没有愧疚。 他就是想起刚登基的自己。 毫无根基、想法天真,手段幼稚。现在想起来不仅觉得窘迫,还有些丢人。 他甚至还叫贾元春带了个丫鬟进宫,他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 不过就是对着乔岳,皇帝也不能直白的问,他换了个说话:“乔岳如今做了北营大将军,在北黎还有个能止小儿夜啼的名号,当初可曾犯过错?可有叫你夜不能眠的后悔?” 穆川郑重其事地想了想,道:“错是有的。臣知道许多人把这个叫污点,也有人说往事不堪回首。只是臣觉得,那是臣的来时路。” 皇帝惊呆了,一遍遍在心里默念来时路。 “臣刚当兵的时候,列队跟不上,训练动作慢。后来臣给义父驾车的时候,上战场错过方向。” 皇帝轻松了笑了两声:“朕知道,你后来肯定把定南侯拉回来了。” 皇帝轻松了,穆川也就一本正经讲了个笑话:“臣还有个第一斥候的名号。但其实——” 他压低声音道:“臣被北黎人发现过,还不止一次,但只要他们都死了,就没人知道这一点。” 皇帝愣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乔岳啊乔岳!” 穆川又道:“臣出身微末。臣觉得臣这一路过来的错误失误等等,其实跟写错字、炒菜放多了盐,没有本质区别,那是臣的来时路,臣能成今天这样,也有那些错误带来的经验。” 皇帝用力拍着穆川的后背,震得自己手都麻了:“朕知道了。”贤德妃也是朕的来时路,四王八公很快也会成为来时路,将来他更要把这些写在他的帝王本纪里。 “中午有御膳房新做的腊八粥,你尝尝哪个好,宫里腊八就送哪个。” 说实话御膳房的大师傅还挺有创意的,穆川还吃到了羊肉汤打底的甜粥。 这种组合,怕是他夫人来都吃不惯。 “嗯,这个不行。”皇帝也皱了皱眉头,“虽然去了油,也没有膻味,但羊肉汤得加点盐,真不好做成纯甜的。” 从御书房出来,下一个目的地,有八成都是大明宫。 大明宫里烧得很热,穆川进来便脱了外头朝服,只着里头软甲,没错,皇帝震得手掌疼,他用力太大占五分,人娇嫩占五分,剩下九成全都是因为穆川里头穿了软甲。 太上皇看了看穆川强壮有力的身体,尤其是那肩膀,那手臂。 “坐,上茶。”太上皇吩咐。 原先穆川来,他或多或少总会说点类似于朕年纪大了,朕老了等等话题。 可如今他不愿意了,这种话题总会叫穆川跟着一起惶恐。他现在更想跟穆川说:朕老当益壮,尚能吃饭。 “皇帝叫你试粥了?”太上皇笑着问了一句,“要朕看,还是传统点的好。有些也太……朕今儿还尝了个荷叶山楂熬的粥,再说清热下火解毒,又酸还有土味儿,也太难喝了。” 第135章 夜里, 穆川正睡着,忽然感觉身边好像有动静,他睁开眼睛一看, 身边夫人正挣扎, 满头是汗,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眼皮子也动得厉害。 穆川忙翻身过去,拉着她的手又轻轻拍了拍她脸:“黛玉,黛玉?” 林黛玉猛地一颤,嘤的一声便道:“做噩梦。” 她还迷迷糊糊的,穆川也没点灯,她闭着眼睛也没完全醒过来。 穆川忙拉着她的手按在胸口,总归手里能抓个东西,心里总是充实的。 他又轻轻拍着人后背,柔声细语的安慰道:“做了什么梦?梦都是反的。” 林黛玉又嘤了一声:“我梦见两个孩子, 一个说:‘娘, 俺是蛋蛋。’, 一个说:‘娘, 俺是二丫。’” 说完这话,她啜泣了两声, 几乎要哭出来。 虽然人还没完全醒来, 但穆川也不敢这时候笑出声来:“怎么会做这种梦?” 说了几句话,林黛玉清醒了多:“都赖你。”她用力抓着穆川胸口, “谁让你说什么狗蛋翠花的。” 穆川倒抽一口冷气,他倒是不怕有人砍他,但夫人捏起来可是正中靶心,完全冲着要害来的。 “其实我也想好了名字, 你听听喜不喜欢?”穆川道,“我姓穆,你姓林,咱们两个生的孩子,不如叫穆林?” 林黛玉一下子笑了,全凭本能道:“要照你这么说,你姓穆我姓林,老二叫穆木?老三叫穆森?老四叫穆gua(木字旁一个森),老五叫穆peng(四个木)?” “倒也不用生这么多吧……等一下,老四跟老五叫什么来着?” 前头那半句叫林黛玉有点难以言表的情绪,她索性当做没听见,又轻轻捏了捏他,伸手在他胸口写了字。 穆川叹了口气:“还是别取这种名字,万一先生不认得怎么办?直接把他名字跳过去,将来科考,考官也不认得,胡乱念了,还得恼羞成怒。” 穆川说完,又把她手按住,捏也就罢了,还要轻轻挠,这谁受得了? “那你说叫什么?” “刚不是说了吗?老大叫穆林,老二叫林穆,正正好。若不是我老岳父救我,哪里有如今的忠勇侯呢?” 林黛玉又问:“若是个女儿呢?” “入赘招婿都行,北黎都有女土司呢。女子也能当家。” 林黛玉在他怀里窝了好一会儿,蛋蛋跟二丫带来的恐慌早就消失殆尽了,她打了个哈欠,翻身过去:“赶紧睡觉,明儿我得教教你四叠字都怎么念怎么写。” 这不能吧……这可是生僻到不能再生僻的字儿了,而且捏完揉完就不管了? “太不公平。”穆川故作哀怨,手已经很是熟练的解开了她主腰后头的扣子,“我也帮你揉揉。” 穆川的手干燥又温暖,茧子摩擦在皮肤上,带来不一样的痒。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翻过身来:“你又没做噩梦。” “我也可以做噩梦的。”穆川贴在她耳边道,“我梦见你生了个饭量是我三倍的小子,我这个愁啊,我哪里养得起哦。” 林黛玉手又抚上了他胸口,扎扎实实捏了两下,意有所指地笑道:“三哥怎么会养不起呢?” “如今荣国府连这三四百下人,也养不起喽。”王熙凤嘲笑一声,忽又感慨道,“不如说,二太太如今还能抠出银子,养得起这三四百下人,着实叫人佩服。” 平儿把四盘菜放在小炕桌上,又坐在一边服侍王熙凤吃饭。 王熙凤嫌弃道:“一会儿凉了,咱们一起吃。” 平儿坐到了她对面,等王熙凤吃了两口,这才动了筷子。 “如今跟原先不一样了,月例银子都减了一半,也没赏钱了。今年又说宫里娘娘没了,过年要素净些,不做新衣裳,这一个月几百两就能打发。” 王熙凤又叹了口气,看着桌上的菜。 原先她吃饭,摆上一桌怎么也有七八个菜,两样硬菜是肯定有的,如今别说一个茄子配七八只鸡了,原先连下人都不吃的鸡脚鸡脖子,也能堂而皇之的上桌了。 王熙凤手里虽然还有些银子,可也不敢去叫好些的饭菜,枪打出头鸟,但凡露些银子出去,半个时辰她那好姑妈就能来“逼捐”。 桌上这简单的四个菜,别说王熙凤,以往就连平儿也是不吃的,她叹了口气,劝道:“奶奶多少吃一些。唉……说起来珠大嫂子手里银子不少,珠大爷死了,东西全落在她手里,前头十几年又拿着跟老太太一样的二十两月例,还有兰哥儿的月例,稻香村的产出又全归她,她揽个什么差事,还能再落下些,逢年过节的,老太太也没少给她银子,这么一算……她手里怎么也能有三五万两,倒是不见二太太去寻她。” 平儿把筷子放下:“我原本觉得二太太不待见她,可这么一算,二太太心里也是有她的。就是不叫她出门,也是怕别人看见她生了歹意吧?” 王熙凤嘲笑一声:“荣国府都穷途末路了,你当二太太心善?现在逼她拿银子,都是花在不相干的人身上的,等老太太死了,贾家分家,那银子就全落在她手里了。你觉得老太太还能活多久?” 平儿也不是想不到这些,而是不敢相信,她又叹气:“这米也太难吃了。” “你想想老太太。”王熙凤笑了一声,“老太太原先吃胭脂米,如今只能吃红米,还得装不知道。这可比咱们惨多了。” 主仆两个挑挑拣拣,勉强算是吃过了午饭。平儿喊小丫鬟进来收拾,又倒了温水给王熙凤漱口,接着扶着人去里屋坐着,她再开了外屋的窗户透气。 王熙凤往床上一靠,平儿给她盖了毯子:“你也保重些身子,吃了那么些药,好容易好歇了,又不讲究了。” 王熙凤往里挪了挪,拍拍床边:“你也靠靠。” 平儿闭着眼睛歇一会儿,只是睡是睡不着的,贾家但凡是个长了脑子的人,现在都愁得害怕,又偏生当着人又只能笑,私下个顶个的睡不着。 “前儿我那好姑妈又劝老太太请林妹妹回来坐坐,还想借鸳鸯用一用。” 平儿半睁了眼睛,回道:“如今也就指望她了,只是我见老太太不像要松口的意思。” 非但不松口,还次次借口都不一样。 天气不好用了两次,还有才成亲,叫小两口好生相处,还有什么婆家苛刻,不忍叫她为难等等。 “我若是老太太,我也不能松口,没叫还能骗骗自己,若真的叫不回来,那才是大问题?老太太也知道八成叫不回来。” “也是……”平儿也叹了口气,“二姑娘就不回来了。他们也全当没这个人。日子怎么能过成这样。” “这日子没法过了!” 主仆两个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贾琏忽然掀了帘子进来,抱怨一句之后,瞧见两人躺在床上,便调笑道:“我不在,你倒是会伺候你二奶奶。” 王熙凤冷笑一声,翻过身,背冲着贾琏,完全不想跟他说话。 王熙凤敢这么来,平儿不敢,她忙起身,笑道:“二爷来了。” “怎么这么生疏?”贾琏笑道,他往椅子上一靠,又抱怨,“如今日子越发的难了,就剩下几个铺子赚钱,临近过年,原本该是好好进货大赚一笔的,那知道账上没银子了,这若是能周转过来,翻倍的赚呢。平儿去叫一桌酒菜了,晚上咱们三好好吃一顿,也说说体己话。” 王熙凤又是一声冷笑,自打贾琏不能袭爵,他俩就再没好好说过话,贾琏也很少进她屋里。 “我还是当是什么呢。”王熙凤翻身坐起,“原来二爷没银子了,怎么?有银子的时候去找你的二姐儿秋桐,没银子了就来找我?你当你那处是个什么东西?金子做的?是镶了翡翠玛瑙,还是镶了珍珠琥珀?” “你!”贾琏气得站了起来,“你就不能好好说话!我是怎么丢官的,又是怎么没了继承权的?全都是因为你这个毒妇!别的不说,当初我放在二姐儿那儿的体己,全叫你搜了去,这个你得还我!” “你做梦!”王熙凤起身下床,虽然比贾琏矮了好多,但气势分毫不见差,“二爷好大的威风啊,可惜一点官儿都没有!” 这一句话直接戳死了贾琏,他一甩袖子走了:“不可理喻!我早晚休了你!” 几句话气走贾琏,王熙凤也没好到哪儿去:“休我?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休我!” 哪知道话音刚落,贾琏又进来了。 面色古怪,脸上……像是要装伤心来,却又带着笑。 贾琏进来就把地方一让,后头又进来一个人,王熙凤的陪房王兴,他脸色煞白,满头冷汗,进来就直接跪下了:“二奶奶,老爷……老爷昨儿晚上下台阶不小心摔了一跤,人没了。” 啊! 王熙凤猛地一个起身,又晕得坐了下去:“备车!我要回王家!” 平儿忙给她摘了身上为数不多的首饰,又拿了深色的大毛披风来给她裹上,扶着人出去了。 贾琏倒是又留了一会儿,左右看看,伸手把桌上那几样首饰拿走了,又小声嘀咕道:“大小也值些银子,我得帮你收好了。” 还没走出屋子,贾琏脚步一顿,忽又笑了:“你看我休不休得了你!” 王子腾的死没有在京城的权贵圈里掀起任何波澜,这消息甚至都没传到穆川这个圈子里来。 鸿胪寺的孟大人心里倒是起了小小的波澜,但也是庆幸居多。 他甚至有点怨恨当初酒色上头的自己,北黎质子的归化还有顺利返回北黎,是个长达十来年的计划,他怎么就被灌了两杯酒,就答应放人进去的? 陛下才多大?忠勇侯才多大?他都多大了? 第136章 不管王家人掉了多少眼泪, 王子腾也活不过来了。 七天的停灵之后,棺材运到了京郊的上宜寺,王子腾的遗孀和他两个儿子已经商量好了, 等明年开春路好走了之后, 就扶灵回金陵。 全家都回去,京里的房子也要卖掉。 王子腾这一房整个搬走, 事情不少,王熙凤、王夫人跟薛姨妈隔三差五的回去帮忙,其中又以王熙凤为甚。 这天中午,尤二姐正伺候贾琏吃酒。 腊月,正是走亲访友联络感情的时候,就像穆家,哪怕是穆川那一对儿很接地气的爹娘都没闲着,林家村的人也经常来拜访,林黛玉一样要隔三差五的出去, 还得抢着订了戏班子, 预备家里宴请宾客。 就算是种地的, 到了腊月没什么活儿, 也要赶赶集,拾掇农具, 村口大树底下唠唠嗑的。 贾琏在腊月就闲到中午开始喝酒, 只能证明荣国府除了敕造荣国公府那块牌子,已经沦落到跟薛家一个水平了。 不过尤二姐没这个意识, 尤其是母亲跟妹妹都过世之后,她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都跟贾琏在一起。 “二爷。”尤二姐靠在贾琏身上,解开领口两个扣子, 又给他倒酒,“二奶奶也太不给爷面子了,这家里什么不是爷的?什么叫爷拿了她的东西?说出来叫人发笑。” 贾琏眉头一皱,想想尤二姐的身份,还有养她长大的尤老娘,后头借住的宁国府,她大概是不明白明媒正娶和嫁妆究竟代表了什么。 “说这些做什么?”贾琏冷着脸道,“我来你这儿,是为了跟你说她的?” 尤二姐自己笑了两声缓和气氛,又给贾琏倒酒。 她已经养了大半年了,又才去外头找人去城隍庙求了些香灰吃了,她得再生个孩子。 当初琏二爷许诺她,等王熙凤一死,就让她做琏二奶奶,可如今别说奶奶了,她连个妾都不算。 况且那王熙凤养到现在,身子骨看着竟然好了不少,等她病死还不如盼着二爷休了她呢。 二爷都三十了,她若是能生个儿子,至少也能抬个妾吧。 眼看着贾琏喝的鬼迷日眼的,尤二姐便又道:“我原以为二奶奶身子骨不好,可如今看,哪里有一点不好?自己家里的事儿扔下不管,怎么就跑回娘家去了?这哪里是跟二爷一条心。” 这话倒是戳中了贾琏,他冷笑两声:“一条心?她只想叫我听她的!全大魏就她最能行!” 尤二姐知道该往哪处使力了。 “二爷也该管管二奶奶才是,不然就连我跟秋桐出去,都要被人笑话呢。” 贾琏眯着眼睛笑了两声:“你当她有什么依仗?还不是王家,如今王子腾死了,再等明年王家回金陵,那时候我才好治她!我非休了她不可!我要叫她无处可去!” 尤二姐听得心咚咚直跳,忙又给贾琏倒酒,她只觉得这等事情,万万不可叫王熙凤听了去,那人蛇蝎心肠人又厉害,万一再起波澜,她还怎么当琏二奶奶? “二爷,你醉了。”尤二姐拿话岔开,又扶着贾琏上了床,伺候他睡下了。 到了腊八,宫里赐下了腊八粥。 像是忠勇侯府这样的人家,就是宫里派人送,荣国府接连得了几次惩处,得自己去请,孙绍祖家里,还够不上这个规格。 “幸好幸好。”穆川打开砂锅盖子,闻见的是最传统的八宝粥味道,他庆幸道,“你不知道我上回吃了什么。” 林黛玉很是喜欢这等熬到稠稠黏黏的粥品,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又道:“你虽然不爱吃甜的,不过腊八这天,是必须吃八宝粥的,你至少喝一碗。” 两人一边吃着丰盛的早饭,一边闲聊。 林黛玉道:“你不知道京里的戏班子有多难抢,幸亏她们提醒我,不然过年家里宴请宾客没了戏班子,那可怎么办?” “问题不大。”穆川道,“京里最好的戏班子在忠顺王府上,我能借来。再不济还能借一借宫廷乐师,总归别给你累着了。总归都有我,我娶你回来又不是叫你受累的。” 林黛玉白了他一眼,穆川立即便道:“你辛苦了。头一回管家就这样思虑周全,又管得这样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夸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不管天上地下,我都给你寻来。” 夸得有点夸张,但心意很叫人受用,林黛玉高兴了,温柔地又给他盛了一碗粥:“三哥多吃些,趁热特别香。” 等吃过早饭,林黛玉问:“你今儿不去北营?” 穆川摇头:“快过年了,也叫他们轻松轻松。我若是去了,他们一整天都得绷着。大概还有个为了赶上我,所以要勤奋努力的念头。” 林黛玉笑了一声:“你天赋异禀,哪里是训练能追得上呢?” “正是。”穆川点头,“你今儿打算做什么?” 林黛玉笑了两声,有点腼腆,又像是憋着坏的样子。她从柜子里取了一件巨大的主腰出来,笑道几乎止不住:“三哥,这是我给你做的衣裳。” 穆川眼睛一瞪,林黛玉这会儿有点羞了。 她家三哥睡觉不穿衣服,她总觉得有点……总归她一翻身,下意识就会把手搭上去,然后无意识的揉搓起来。 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太堕落了! 她不能再继续这么过日子了! 她这双手是读书写字的手! 所以林黛玉决定给她三哥做个睡觉穿的衣服,也稍微挡一挡——啊不,盖着肚子胸口,别着凉了。 男子的内衣其实跟女子穿的主腰差不多,就是肩带稍微宽一些,也不收腰。 但是……林黛玉裁布的时候就想了,她亲手量过的,她三哥的胸围跟腰围差得比她还多,不收一收腰,穿着总显得过于魁梧了。 就算是睡觉时候穿的衣服,林黛玉也想要好看。 所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这里衣已经做成主腰的款式了。 没错,的确是比她的主腰弧度更大。 “好三哥,我做都做了,你试试?”林黛玉抿着嘴笑,脸上泛起好看的桃红色,“我亲手做的,就连线都是自己劈的。你要辜负我的心意不成?” 穆川接过衣服,虽然有点无奈,但是看这个款式,也知道他美若天仙的夫人最喜欢他哪一点了。 穆川收腹挺胸,胸肌用力,把这件很是合身的里衣撑了起来。 林黛玉看又有些害羞,移开视线又不可能,半晌只冒出来一句:“回头我再给你做两件。” “你不来看看合不合适?”穆川低沉着声音诱惑着说。 这……哪个好人家能抵挡得住这等诱惑? “我觉得挺合适的。”林黛玉的嘴角现在别管用什么都压不住,她往前走了一步,正要伸手, 下头传来丫鬟的声音。 “老夫人说今儿腊八,要腌腊八蒜的,请老爷跟夫人去剥蒜。”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出来,大蒜一出,什么旖旎的气氛都没有了,她毫无负担上前在穆川胸口拍了拍:“还不快换衣服?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要全家等你。” “晚上再收拾你。” 两人结伴去了东院,黄桂花跟穆大壮上首坐着,旁边还有穆春桃和穆又生。 见他们两个过来,黄桂花笑道:“一人就剥一瓣蒜,讨个吉利。剩下的叫厨娘剥,不过我得看着她们。” 穆川便挑了个最大最好剥的给林黛玉,却被林黛玉瞪了一眼,又把这蒜给了又生。 穆川叹气:“她手可比你巧多了。” 穆春桃也笑道:“嫂子,又生以前常剥蒜的。” 坏了,忘记她那一双巧手了。 林黛玉又瞪了穆川一眼,穆川很有眼色又帮她挑了一瓣:“别给里头碰破了,要完整的蒜才能腌。”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林黛玉示范了一下。 黄桂花没动手,她想着能叫她天仙一样的儿媳妇来剥蒜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东西他们剥起来没什么难度,她儿媳妇就不一定了,所以黄桂花打算等她儿媳妇剥好再动手。 哪知道在坐五口人,全都跟她想的一样,就连穆大壮也一脸憨厚的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蒜。 这成什么了?万一她紧张怎么办?而且她怎么品着像是要等着她出丑啊。 这可不是立规矩! 黄桂花凶狠的瞪了过去,又一巴掌拍在穆大壮背上。 林黛玉被吓了一跳,黄桂花讪笑两声,她忽然发现这好像是她头一次当着儿媳妇的面打她公公。 “他背上有个蚊子。”黄桂花镇定地说,又拿了蒜剥了起来,“这泡腊八蒜,也不能用一种醋,要各种风味混在一起才好吃,咱们今年有镇江的醋,有山西的醋,还有岐山的醋,还有宫里赏赐的,据说是拿黑糯米做的香醋,总归今年的腊八蒜一定特别好吃。” 一人就剥一瓣蒜,能花多长时间?只是林黛玉头一次做这个,又没什么难度,还没品出味儿来,就完事儿了。 她略带着心不甘情不愿的洗了手,又跟着穆川出来:“咱们什么时候吃炸酱面?”这个也得就着蒜来。 “你想吃这个?”穆川偏头,得了肯定的答复,又回头喊了一句:“娘,你儿媳妇想吃炸酱面。” 下一秒黄桂花就从大厅里出来了,笑得满脸褶子:“我这就去和面!” 林黛玉心满意足就等着吃面了。 腊八这天她过得很是开心,只除了一点。 半夜她又做了个噩梦。 梦见有人把她手捆了起来,她费力挣扎了半天才醒了过来,只是睁眼一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手已经伸进了她三哥的主腰里,这衣裳她本就做得贴身,伸进去……可不就是捆起来了吗? 第137章 穆川这由林黛玉精心缝制的里衣, 穿了没几次就叫林黛玉收走了。 原因也很简单,林黛玉发现穿衣服的是她三哥,做噩梦的是她自己, 屡试不爽。 这往哪儿说理去? 好在都到了腊月, 送年礼提上了日程,她三哥也没多纠结这里衣。 关系亲近的长辈, 要亲自挑选礼物,亲自上门送,关系远些的,又或者是平辈晚辈,就是制式礼物,让下仆去去送。 比方穆川的义父家,就是林黛玉跟穆川两个亲自去的,还有林黛玉原先认识的小姐妹,在皇后娘娘那里认识的诰命夫人, 就是派了管事的去送年礼, 再好比荣国府跟孙家, 就是叫下仆送去的制式礼物。 春联、门神、一匣子点心、一坛酒, 最后还有一只羊或者狍子等等。 上一年荣国府就是这么给穆川送的。 荣国府收到这礼物,王夫人还专门当着贾母的面“恭喜”了一番:“林丫头这么送礼, 虽然不够贴心, 却不会出什么错儿。” 没等贾母说话,自觉也要翻身抖一抖找点利息的薛姨妈也笑道:“其实这么送也挺好的, 多做多错,这样送礼绝对不会出错。” 贾母能怎么办? 她原先能压住人,是因为她手里掌握了大笔的财富,如今荣国府都被拆得七零八落了, 谁也不怕她。 “不出错才是最难得的。”贾母笑道,“去年你们薛家还写了一个月的帖子,怎么今年一个都不写了?你们薛家的亲朋好友难道都……” 王夫人脸色一变,她大兄死了。 如今邢夫人倒是跟贾母站在一边了,她笑道:“老太太是贵人多忘事,王子腾才死了,还没过七九呢。” 虽然邢夫人实际上是要呛王夫人,但是贾母管不了那么多,她如今看这个大儿媳妇又顺眼了:“把我的胭脂米赏她两碗。” 王夫人很想不管不顾地说:你哪里还有什么胭脂米,那都是红米。 邢夫人道了谢,又跟王夫人笑道:“你快别伤心了,你瞧我也就跟你似的,什么都没捞着,人家林夫人的单子上写了,是给外祖母的礼。” 王夫人狠的牙痒痒,但邢夫人讲话粗鲁又直白,她对上邢夫人颇有几分秀才遇上兵的架势,王夫人不是气急,一般也不会太搭理她。 所以王夫人也只是假笑两声,不痛不痒地说:“做了她许多年舅母,如今被她忘了,原该伤心的,怎么你还骄傲上了。” 送年礼基本都是早上,就算忠勇侯府如今在城北,基本上也就是午饭前送到。 不过送去孙家的东西,过了几天才被人发现是忠勇侯府人送来的。 迎春刚嫁过去一个月,孙家人就发现这位奶奶不管事儿好糊弄,甚至到了不去问她,自己拿主意,那这事儿能办,可一旦问了她,她反而要说自己不知道,让去问别人,又要查旧例,总归是片叶不沾身,到了最后反而办不了的境地。 总之她这边的事儿,能找到司棋就找司棋,找不到司棋就自己办,总归是不能多问的。 如今司棋病了,这送来的礼上头写的又是表妹,孙家又是进京谋官儿的,虽然不及贾家势利眼,但跟一视同仁也毫无关系。 而且林黛玉送的还都是制式的礼品。 春联、门神、福字是内务府出的款,比寻常卖笔墨纸砚或者杂货铺子的都要贵,但也是能花钱买到的东西。 点心是邓德春的,虽然也贵,但也不是买不到。 酒是老字号罗家的,羊就更不用说了,孙绍祖虽然没个正经官职,但他有家底儿,哪里吃不起羊呢? 总之东西是好东西,但是不符合孙家人认知里,像忠勇侯府这样的上等人家应该有的排场。 所以帐房按照流程把东西都处理了,然后帖子送去了司棋处,等她好了再说。 司棋病了一个月,临近过年终于是好了,她先看见的就是这样“表妹”送来的礼单。 其实单看封皮上表妹两个字,司棋的心就开始狂跳,她下意识就觉得除了林夫人,再不会有别人了。 她家夫人的表妹就那么几位,探春惜春两个——贾家过得是什么日子,司棋一清二楚,别说是她们,就是宝二爷,不管有没有这个心思,是绝对没这个能力的。 再远一点,就是史姑娘跟林夫人了——如今史姑娘也成了史夫人。 史夫人从年初搬走就断了联系,就算成亲之后有一定的自主权了,也没想起她的这帮表姐妹们。 那除了林夫人还有谁? 司棋心咚咚跳着,眼睛几乎都不能聚焦,等上涌的热血慢慢平静下来,她才看清楚里头的字迹,的确是林夫人。 司棋不由得笑了,陪着夫人嫁进孙家这么久,这是最好的消息了。 司棋拿着礼单就到了迎春屋里:“林夫人送的礼,夫人怎么也不写个回信感谢一下?” 说完这个,她才发现迎春正红着眼睛,暗自垂泪。 司棋眉头一皱:“这是怎么了?屋里小丫鬟不听话?” 她跟迎春是两样性子,原先在贾家她是个丫鬟,上头压着的主子一大把,姑娘又是个得过且过的性子,遇见事儿了别说出头,还要劝她忍一忍。 如今到了孙家,又做了管事,靠着跟林夫人的关系,靠着能在忠勇侯府一待就是半点,哪怕老爷也得给她三分薄面,于是眼里越发揉不得沙子了。 “还不都是你。”迎春埋怨道,“老爷叫我带别人去忠勇侯府,我哪里能办这个?照你说的搪塞过去……又哪里搪塞得过去?派去的人叫直接赶了回来。老爷也不是傻子,他一大早便喝得醉醺醺,过来骂了我一顿,你看——” 迎春脚一伸,裙子上有茶渍的痕迹:“他摔了两个杯子,还说老爷收了他一万两银子,说要跟忠勇侯府搭上关系,如今银子给了,关系呢?他说贾家欠他五千两银子,忠勇侯府也欠他五千两银子,全要算在我头上。” 她说着说着又呜呜哭了起来。 司棋眉头一皱,想了片刻,忽然叹道:“说开也好……你写信吧,我送去忠勇侯府。” 迎春却不太甘心,她受了委屈,再说她能忍,那她也是主子,原先在贾家,她说不愿意,也没能逼她,如今司棋都逼她多少次了? “都是你生事,若是依我的主意,老早就跟他说开,哪里还有这许多麻烦事?”迎春一边抹眼泪一边道。 “我跟林妹妹哪里好到那种程度?况且求官要去找忠勇侯,她又哪里管得了忠勇侯?早说开了该怎么就怎么,何苦逼我?逼我就能行吗?我知道你家里都是管事,你外祖父是王善保,可我不行。我不是那样的人,你若是想管事,你趁早攀了高枝儿,省得在我这儿劳心劳力,咱们两个都难受。” 司棋深吸了一口气,噎得喉咙难受,胸口也难受。 半晌她才道:“夫人说得没错,我的确是想做个管事。”司棋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迎春还呜呜的哭。 司棋是热血上涌冲出来的,出了迎春的院子,她稍稍冷静了下来。 她病了这一个月,夫人叫人来问过她,说:“只好生养着,这里不用你操心。” 老爷那边倒是问了病情,又给请了大夫,还差人送了通宣理肺丸来,怕她落下病根。 现在看起来,夫人是觉得她走了好,走了之后就没人逼她上进,逼她外头联络关系。 老爷嘛……也是看在林夫人的面上才有这些关照。 司棋原本就聪明,病了这一个月,有几天难过得恨不得死了,当时就有些想法了,如今再一看夫人这表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其实她快好这几日,也想过以后该怎么办的。 尤其是接到这封不亲密的礼单之后,她也想明白了。 林夫人是不可能跟她们有多少来往的,单看这礼就知道,说是四大节,但只有过年有节礼,这不就说明她的意思了? 能有些庇护,也认下他们这门远房亲戚,但是不可能给老爷谋取差事。 她原本还想劝迎春:忠勇侯是个有本事的人,年纪轻轻就封了侯,做了北营大将军,反观贾家跟孙家这些男人—— 贾宝玉年近二十一事无成,贾琏年过三十一事无成,孙绍祖年过三十一事无成。 可忠勇侯的经历偏偏说明家世地位不那么重要,只要有真本事,种地的也能封侯。 所以孙绍祖是真的一点本事都没有。 忠勇侯又怎么跟这种人交好? 况且她又想林夫人怎么帮她?帮她去求忠勇侯给孙绍祖谋个差事?然后呢,再给个高官,还想要功劳,最好能封爵。 所以能稍微有些庇佑就行了,这就能护着她们在孙家好生活着了。 况且林夫人跟她们又是什么关系?爹娘都不管,你叫一个远房表妹帮你心想事成舒舒服服的过完这辈子吗? 司棋又叹了口气,反正夫人自己都不愿意,横竖庇佑也有了,她拿着帖子到了孙绍祖的书房,进去先行礼,笑道:“多谢老爷关心,送来的药我也吃了,如今已经大好了。” 孙绍祖早上才在迎春那儿发了脾气,如今脸色也不太好,尤其是那一万两银子,现在看——其实当初就能看出来,忠勇侯府压根就没收到,全叫贾家人贪了。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他连扇迎春两巴掌都得想想后果。 司棋不在乎孙绍祖脸色好坏,横竖她捏着杀手锏,也只有她能在忠勇侯府坐一下午。 “夫人是怠慢了些,忠勇侯夫人送来的东西,等我病好了才看见礼单。我想着夫人既然拖延了些时日,不如别让她写回信了,只说夫人病了,叫文书先生写个回信,备两份薄礼,我把东西送去便是。” 第138章 王熙凤从隔壁回来, 没怎么歇,只喝了两口水,便又去了王夫人屋里, 等王夫人屏退左右, 王熙凤立即便跪在了她膝下。 “姑妈,琏二爷要休了我, 姑妈,你得救我!” 什么!王夫人惊得半站起来,立即便回过味儿来,迟疑道:“不能吧?” “如何不能?”王熙凤酝酿了一路,如今终于是哭了出来,眼泪一掉下来,再想想在贾家这十来年受的委屈,一年年搭进去的嫁妆,还有那个流掉的孩子, 以及这几年的病痛, 她趴在王夫人膝上, 眼泪几乎要渗透她的裙子。 “从尤二姐开始, 他就想休了我。”王熙凤哭诉道,“他说等我病死, 就把尤二姐扶正, 这话人人都知道的。” 当初秋桐几次三番挤兑尤二姐,这种话说过不止一次两次, 早就有了铺垫,王夫人并不觉得奇怪,忙安慰道:“你们是少年夫妻,多少年的感情, 哪里是个外头来的女人三两句话就能离间的?你放心,有我在,有老太太在,琏二奶奶一直都是你。” “贾家人没良心的。”王熙凤真正想说的其实就是这一句,为了她走之后,贾家能继续不得安宁。 “当初官差上门,若不是我逼着尤二姐说那孩子是张华的,他如何能逃过去?他品行不端丢了官,丢了袭爵的的资格,如今全怪在我头上。还有那个孩子,谁知道是谁呢?他就非得做王八,说我生不出儿子,还要害他的儿子!我分明是为了他,他不但不领情,还要休了我!” 王熙凤一边说一边哭,贾琏原本就是荤素不忌,于房事上还有个香的丑的都要的名声,大房又是王夫人的眼中刺肉中钉,况且尤二姐是隔壁贾珍的妻妹,贾珍那个人,连自己儿媳妇都不放过。 王熙凤的话,王夫人是照单全收了。 王熙凤哭归哭,也没忘了看王夫人的脸色,当下又道:“我听下人说,他跟尤二姐商量,要等生了儿子之后,让老太太上奏,叫他儿子袭爵,姑妈,与其这样,不如叫宝玉袭爵。” “啊!”王夫人惊声叫道,慢了一下,又惊讶的站了起来。 王熙凤看明白了,这等反应,她的好姑妈不是没想过叫宝玉袭爵,只是没机会提出来而已,这下就更好办了。 “都是一家人,叫琏二爷的儿子袭爵,那爵位得降两等,叫宝玉袭爵,就只用降一等。宝玉一等一的相貌,一等一的人品,北静王见了都说好的,难道还不能袭爵?” “这……”跟方才比,王夫人可以说是心里愿意,嘴上还要说推辞了。 王熙凤只当没看见,话里话外不是为了贾家就是为了自己泄愤,连叫宝玉袭爵都成了:“求姑妈帮帮我,如何能叫他们贾家人这样欺负咱们王家人?这一次不把他们打下去,将来岂不是要让他们骑在头上?” “宝玉……宝玉其实不喜欢读书,这一年被他老爷逼着读书,人瘦了不少。若是能袭爵……他又是个孝顺孩子,也闹不出什么大事来。” “正是。”王熙凤附和道,“古代还有举孝廉的说法,早个几百年,宝玉早就做官了。这样的孝顺孩子谁不喜欢?兴许陛下看见咱们孝顺,又好了呢。陛下本就是以孝治国的。” 王夫人克制着自己,千万别露出欢喜的表情来。 王熙凤又道:“还有,姑妈,琏二爷的孩子本就该有我王家的血脉。等宝玉成亲,我想要过继他一个儿子。” 这下王夫人是真惊讶了:“你竟要做到如此地步?” 王熙凤冷笑道:“不然呢?他不叫我好过,我叫他没得过!” 王夫人连平和安详的表情都没法维持了,她嘴里胡乱安慰几句,什么“早点回去别受了风”、“晚上喝些热汤”、“临睡前记得泡脚”等等话,送走了王熙凤。 等人离开,王夫人一个人坐在内室笑了起来,若是这事儿成了,以后大房二房都是她的。 王熙凤回到屋里,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纵然是这些日子身子骨好了许多,连着跑了两个地方,又要全神贯注的做戏,她也有点累了。 王熙凤靠在床上,平儿过来给她脱了鞋袜,担心道:“奶奶,腿肿了。” “揉揉便是,我——你轻些!” “轻了哪里能好呢?” 屋里安静片刻,王熙凤忽然叹了一声:“我如何能叫他休了我?怎么也得是和离。若是休妻,别说巧姐儿了,我连你也带不走。” 平儿抬头看她一眼,手上重一下轻一下的,按得王熙凤眉头直皱。 “我知道你原先跟那尤二姐好,可若是没我,你只是个丫鬟,二爷要作践你,尤二姐更要作践你,新来的奶奶也容不下你。” “二爷……”平儿原本想说贾琏不敢,可还是换了一句话,“奶奶平白说这些干嘛?我不跟着奶奶,我跟着谁?” 王熙凤躺了下去:“你知道就好,你看她这次回来,可搭理你?哼,你就是个傻子。” 她闭着眼睛,平儿手上力道轻柔了许多。 如今两边都铺垫好了,将来能闹到什么样,还真不好猜,毕竟以前贾家有钱,大家说话都要脸,如今一个个都急红了眼,恨不得真刀真枪的拼一场。 再说她当初嫁进贾家还有快二十万两的嫁妆呢,贾家是一点都拿不出来了。 这便是她带走巧姐儿跟平儿的本钱。 总归是要在大伯母离京前把这事儿办妥了,到时候她跟着一起回去。 她父亲还管着金陵老家的一切事物,她回去比在贾府过得要好多了。 “快来看看这个喜不喜欢?” 这天下午,林黛玉正坐那儿对礼单,穆川回来了。 临近过年,也到了京城送礼的高峰期,一半是亲情往来,再有就是等着明年开春选官的。 既然是送礼高峰,死当的东西也到了卖出的高峰,林黛玉正挑不喜欢的东西,打算送去自家当铺,趁机卖出去也省得总是个事儿。 听见穆川的声音,林黛玉起身迎了上去:“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穆川手里拿着个不大不小的木匣子晃了两下,道:“忙了一整年,还不叫人休息休息了?” 林黛玉惊喜地问道:“这又是什么?” “你相公回来,你都不递个袍子抽个腰带什么的?”穆川一脸不可置信的问。 林黛玉笑了一声:“还没吃饭呢,等吃了晚饭你再换衣裳。” 三哥三天两头给她送些东西,有时候是贵重的金银珠宝,有时候是街上买回来的小玩意儿,件件她都很喜欢。 她有这么大的屋子、这么大的院子,这么大的宅邸,她能放下许许多多的回忆。 “给你置办的信笺。”穆川一边叹气一边推开木匣子,里头淡淡的香气随着屋里的热气蒸了出来。 信笺这种东西,林黛玉拿指甲轻轻抵住边拿了出来,总归不能给上头印上手印。 “原先咱们用的是宫里的,后来又用了内务府制的,只是逢年过节来往书信繁多,不如自己做一些。你看样式规格,若是喜欢,以后这就是咱们忠勇侯府的信笺了。” 信笺跟平常用的信纸不太一样,信笺质感更好,也更厚,有特殊的装饰,穆川拿回来的这个,就是微黄的底色,右下角有忠勇侯府的压印。 林黛玉轻轻拿指甲刮了刮:“这是梅花?这是怎么压进去的?” “我也不知道,我只管吩咐。”穆川理直气壮道,“你若是感兴趣,咱们去工坊看看。” 信笺上的装饰还不止于此,林黛玉拿着信笺到窗口一晃,上头似乎还有些细微的小光点:“还压了金箔进去?” 穆川点头:“还加了梅花精油,写感更像是熟宣。” 的确是能闻见若有似无的香气,林黛玉又拿了信笺回来,写了忠勇侯府几个大字上去。 穆川凑过去,笑道:“再写个吾夫穆川。” 林黛玉白了他一眼,新拿了一张笺纸写了。 穆川笑眯眯把信笺拿开,一脸满足道:“这个我要收起来。” 林黛玉拉着人不叫走:“你也要写个吾妻黛玉才行。” “吾妻林黛玉好吗?”穆川思索道,“总得加上姓吧。” “不许打岔。”林黛玉就站在他边上,看他好好写了吾妻林黛玉几个大字,也心满意足把笺纸收了起来,面颊微微泛红,又带着傲娇道,“以后每年都得写,我得——我得看看你的字迹进步没有。” “那我若是没进步呢?”穆川问。 “肯定是你没好好学,我要你好看。”林黛玉“凶狠”地说。 “那我若是进步了呢?” “肯定是我教得好,你得感谢我。” 怪不讲理的夫人,穆川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林黛玉“呀——!”了一声,又道:“你干嘛呀。信笺我还没挑好呢,我还想要个菊花的,还有竹叶的,红叶是太大了,等到了春天——呀!” 穆川已经抱着她蹭蹭蹭下楼了,纵然是穆川很稳,但是上下起伏,林黛玉说话也颠簸了起来:“你要把我卖了不成?” 穆川笑道:“今儿他们要在钟楼那边试新做的烟花爆竹,咱们去凑个热闹。顺便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林黛玉顿时便想起去年过年,她原本打算放烟花来着,结果被贾宝玉一个“你别跟忠勇伯好”打断了,结果那么些烟花,她就没放几个,全叫丫鬟放了。 现在想起来不仅仅是恍如隔世,甚至还有点好笑,还有贾宝玉那张脸,不仅别扭还矫情,说话的语气更像是十二三岁的孩子。 “你放我下来。”林黛玉在他背上拍着,一边笑一边道,“我又没说不去,我总得回去穿件披风吧。” 第139章 这天早上, 贾母正吃肉粥,又故作轻松地问一边陪着的王夫人:“探春可好些了?怎么病了这样久还不见好?” 王夫人应道:“我原想着叫赵姨娘看着她,毕竟是生母, 总归是要想着她的。只是……也许赵姨娘说话不中听, 又总气她,养得久了些。” “你既然知道, 如何还叫她看着?”贾母反问。 王夫人陪笑道:“眼看着就要好了,寒冬腊月的,挪动病人总是不好的。” 贾母这才作罢,又嘱咐道:“别叫吃肉,一点荤腥都别沾,这才能好得快些。” 王夫人又应了。 这边正说着话,外头慌忙进来个婆子,张嘴便是:“老太太、太太,不好了!” “胡说八道!”王夫人如今忌讳“不好了”这三个字, 听见了恨不得亲手上去撕烂她的嘴。 这婆子被王夫人一训斥, 脸色一变, 人缩了起来, 头低下,等行过礼, 这才故作镇定, 细声细语道:“吴妈妈一家七口昨儿晚上死了。” “啊!”王夫人闷闷一声惊呼,没问为什么, 先又训斥:“没见老太太这儿吃饭,什么天大的事情不能等老太太吃过饭再说?你也伺候了一辈子的老人了,怎么这点道理还不懂?” 婆子还能怎么办,低头挨训, 也不说话了,行过礼又出去等着了。 薛姨妈跟薛宝钗两个对视一眼,消无声息的也不多说什么,等贾母吃过饭,薛姨妈便道:“老太太还要处理家事,我们两个先告退了。” 荣国府如今就剩下三四百下人,几乎是人人都有差事,加上寒冬腊月的,谁不会嫌屋里太热,没事儿就出来逛,所以母女两个回去这一路,安安静静的,加上偶尔飘落两片枯叶,竟然都有点萧条。 回到家里,母女两个对面在罗汉床上坐着,又拿毯子盖了腿脚,薛姨妈这才叹气:“荣国府是真没法待了。” 薛宝钗情绪比前一阵好了些,一来林黛玉嫁出去挺久了,长久见不到面,影响也渐渐消散,二来薛宝钗前些日子还大哭过一回,也发泄了些,最后嘛,就是荣国府比她们还倒霉。 薛家是一落千丈,荣国府就是云泥之别了。 “她们是真……不小心,还是不想活了?”薛宝钗小声问道,吴妈妈一家就在她们隔壁,早上两人出来,其实那边就闹开了,但是借住嘛,这种麻烦事情怎么好掺和的? 母女两个虽然竖着耳朵,但都装作没听见,一切如常就去了贾母屋里。 “不知道。”薛姨妈迟疑道,“早上你也听见了,说是别窗户的机关不知道是被野猫碰掉了,还是被老鼠碰掉了,窗户关上又烧炭,这才死了的。” 但这也有微妙的地方。 贾家虽然落魄了,但吴妈妈一家七口住了整整一进的院子,三间正屋还有左右各两间的厢房,一共七间屋子,哪里就挤到一家七口住一间了? 就算说是冷,或者说为了省点碳,但又不是第一天这么冷,前几日下雪她们都没这么住。 最重要的是,京里冬天要烧至少三个半月的碳,窗户上的机会一个比一个结实,哪里是野猫一爪子就能扣开的? 薛宝钗想了想:“听说她们头一次想做林丫头的陪嫁,给了银子没成,后来又想放出府,给了银子还是没成。” 薛姨妈叹气:“……也难怪。”她又看着自己女儿,感慨道,“你是有些福气在身上的。当初你舅舅要送你去伺候北黎质子,没想你舅舅死的这样早,若是真依了他的意思,你如今连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 “是啊。”薛宝钗也跟着叹气,“舅舅死了,凤丫头也不好过,那边天天吵,路过都能听见,一点都不避讳。光我就听见两回说要休了她。” 虽然都在叹气,不过母女两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幸灾乐祸。 王熙凤原先多张扬,对她们爱答不理还总是明嘲暗讽,如今真是活该。 不过薛家也没强到哪儿去。 一想起自己的境遇,薛姨妈又想要叹气了。 “我叫你哥哥在外头也看看,临近过年,他平日里跟人出去喝酒吃饭,总能遇见一两个达官贵人。你舅舅那个女儿,被侯府退婚之后,不就嫁给了鸿胪寺的孟大人?你比她样貌好,才情好,人又知书达理,如何不能嫁个官宦人家?” 至于薛宝钗的年纪,以及那位官宦是娶继室,家里儿子都比她大,跟诰命夫人比,这种小事就不用提了。 薛宝钗沉默片刻,忽然又道:“林丫头也没个靠山,前头又硬撑着不回来给老太太请安,她如今过得……怕是不太好。” 薛姨妈笑道:“你也别总为她担心了,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况且三日回门她不来,老太太过生日她不来,中秋重阳腊八她都不过来,她自己选的。” 母女两个齐齐装模作样叹了一声:“也怨不得别人。” “你刚说什么?”穆川不可置信地问,“你再说一遍。” “再说我也不想跟你出去。”林黛玉故意板着脸道,还有一点点心虚,毕竟穆川是她正儿八经的相公。 “上回去看大集,你不是还挺高兴的?还说下次接着来,怎么又不愿意了?我得罪你了?床上的事情不能带到床下吧。” “呸!”林黛玉啐他一口,“跟你出去太无趣了,人人都认得你,买些小玩意儿他们恨不得都不要铜板,但是跟娘出去就不一样了,三钱银子的东西,最后三五十铜板就能买下来。娘眼睛可太尖了。” 穆川一脑门子的大问号:“你这是被带坏了啊。”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要跟娘告状。” “你多大了?”穆川一脸鄙视地看着她,“砍价有意思?” “那可太有意思了。”林黛玉义正辞严道,“总之我要管家的,不能不知道一个鸡蛋几文钱,不然被人骗了怎么办?你好容易挣下这么大一比家产,总归不能叫我挥霍了去。” 这理由也太“冠冕堂皇”了,尤其是对着穆川那张诚实可靠的脸,林黛玉自己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 穆川摇头叹气:“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林黛玉一边笑一边凑了过去,轻轻柔柔地哄着穆川:“看烟花还是跟你去的。好三哥,快别伤心了。” 穆川捏了捏她胳膊,忽得一本正经换了个话题:“差不多了,也结实了些,早就说了要教你练功的,晚上咱们先从拉筋开始。” 第二日一早,穆川带着满身的——其实也没有满身的牙印儿,上朝去了。 今年的最后一次常朝,朝堂上照例是说些封赏之类的叫人愉快的话题,下了早朝,皇帝留了穆川御书房议事。 虽然大家都已经很习惯了,但看着他的眼神不免还是带了几分哀怨。 宠臣啊,这就叫宠臣。 穆川跟着皇帝到了御书房。 一进去皇帝便笑道:“你走在朕身边,连风都挡得没了踪影。” 这就夸张了,倒也没长得那么高大宽广。 穆川道:“能伴行陛下左右,臣也觉得风没那么大了。” 皇帝哈哈笑了两声,又道:“粮草差不多集齐了。借着过节运进来的,放在北仓库里。” 这是皇帝当皇帝以来的头一次出兵,以往对待南下的北蛮子,都是防御为主,进来了也有围攻跟追击,但是主动打到草原上,对皇帝来说还是头一次。 “这一次,朕要保证我大魏边境十年安定!”皇帝踌躇满志地说。 穆川便又说了恭喜以及原为陛下开疆扩土等话。 皇帝犹豫一下,道:“朕前几日得了个主意,若是放火烧了咱们跟北蛮子之间的草场,至少也要三五年才能恢复。只是朕觉得有伤天和。” 这是哪个大聪明献的计? 穆川问道:“他如何保证火势不会往大魏蔓延?” “说是要先挖隔离带。”皇帝解释完便摇头,“这计不好,前前后后许多步骤都是全看天,不像是退敌,倒像是赌命。” 穆川放心了,陪着皇帝吃过午饭,下午他照例又去大明宫陪太上皇说两句话。 太上皇照常看不起皇帝:“皇儿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突然往京城里运那么些粮食,如何不惹人猜忌?最后还不是要借助朕的名义?原先他还说朕奢靡,没了这个名声,我看他怎么办?” 这话嫌弃里又带了点羡慕,明显二圣关系和谐了许多,穆川便道:“正是要上皇好好教。” 太上皇高兴了,叫了戴权来:“一会儿你送大将军出去。”说着他又跟穆川道,“今年龙禁尉也有些东西的,一会儿让戴权拿给你。” 穆川越发觉得太上皇是个好太上皇了。 龙禁尉都这样了,全架子货,一年一次训练都没有,他竟然还有福利。 上皇英明啊! 从宫里出来,穆川想了想,他的天仙夫人如今沉溺砍价不可自拔,也不知道还得沉溺多久,他便又回了军营。 明年年初攻打草原蛮族,他不算是主力,只能算是奇兵,但也还是要好好训练的,尤其是令行禁止这一块,总归上了战场不能乱。 小年夜祭过灶神,京里便又下了一场雪,不大,又给京里添了些过年的气氛。 另就是给很讲究又怕熏的贾宝玉带来了一场风寒。 “阿嚏!” “裹严些!”王夫人回头骂道,“抬稳些,别叫宝玉受了风。” 贾宝玉算是王夫人唯一的依靠了,尤其是看见王熙凤跟贾琏天天吵架,又想起王熙凤说的叫宝玉袭爵,王夫人对儿子的重视又提上一个档次,也不顾不得许多,又把过完年就十九的儿子接回了自己屋里住。 第140章 过年这两个月是一年四季京里最热闹的时候, 从小年夜祭灶神开始,一直到正月十五,正阳门外这一条街上白天晚上从不停歇, 无论什么时候出来, 都是拥挤的人潮,各色的叫卖声, 还有或香气扑鼻,或奇奇怪怪的各色小吃。 为了凑这个热闹,穆川一家也搬回了东华门的忠勇侯府,方便快捷,出门走两步就是。 林黛玉在这条街上遇见过定南侯家里的姑娘,宁义伯家里的姑娘,连李大学士都遇见两次,不过最夸张的是皇后家里的两位姑娘,足足遇见了五次。 “她们也太能逛了。”林黛玉笑眯眯地问穆川, “三哥, 咱们晚上一起去逛吧?” 穆川手里拿着一卷游记, 目不斜视, 正经的像个君子,不过既然夫人开口, 他放下手里的书, 又瞥林黛玉一眼:“现在想起我了?” 林黛玉把大广袖一拉,挡在脸上, 只露出两只明亮的眼睛来,冲着穆川眨巴个不停。 “三哥,她们说要吃遍整个正阳门外那条街。我怎么能输给她们?三哥,你若是跟我一起去, 咱们一晚上就能吃遍整条街。” “合着你把我当饭桶了?” 林黛玉咯咯地笑了起来:“我怎么也得咬一口的。” “呵呵。”不过呵完了,穆川起身出去打了两套拳,“可以了,晚上能吃双倍。” 虽然林黛玉过得挺开心,以前在贾家不能做的事情,如今全都能做,而且也越发的知道荣国府的那些规矩,有些就是自己编的,就是方便控制她,但依旧有人天天在叹息她过得不好。 王夫人劝贾母:“还是把林丫头接回来住两日吧?我还专门差人去打听过,那边村里的风俗,新媳妇都不能上桌吃饭的。她那样柔弱的身子,听见风言风语都要哭三场的,怎么受得了?” 当然这话要是叫林黛玉听见了,她的确会表示赞同,就好比今天,早上起来都快中午了,第一顿饭是在床上吃的,好歹还坐着,第二顿饭是在正阳门外头那条小吃街上吃的,站着吃的,的确是没一顿上桌。 贾母叹气:“我何尝不愿意?只是咱们还能庇护她多久?你们一个赛一个没出息,把她接回来又能怎么样?回去加倍的受苦。” 婆媳两个演了一通,心里舒服多了,王夫人甚至都忘了当初为什么要提议把林丫头接回来了,但这个活动却一直延续了下来。 过年这几日,贾政虽然很是丧心病狂的想要让贾宝玉带病“冬练三九”,好好锻炼意志力。但贾母一早就说了要热闹热闹,加上王夫人说的要运作他袭爵,贾政难免分心,所以贾宝玉躲过了别人过年他读书的悲惨经历。 但天天听人说林黛玉过得不好,他也有点受不了。一想林黛玉日日以泪洗面,他就恨不得冲过去代她受过—— 忠勇侯不在的时候。 “不如把二姐姐跟湘云妹妹也接回来,咱们还跟以前似的喝酒听戏。”贾宝玉再次提议。 贾母心好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她阴沉着脸瞪了王夫人一眼,他这单纯的跟个傻子一样,为人处世一点不懂,究竟是谁教的! 史湘云走了就再无消息,逢年过节也没个年礼,史家也几乎跟贾家断了联系。 迎春稍微好点,还回来过一次,虽然一下车就又走了,但过节是有东西送回来的。 这么一比,林黛玉竟然不是最可恶的。 贾宝玉有点难受,他大概也能明白自己说错话了,只是也没人教他,贾政一天到晚就是逼他读书,除此之外别的交流一概都无,王夫人只关心他身体好不好,别的也就没了。 外头伺候他的四个丫鬟小厮,贾宝玉也能感觉出来那些人在糊弄他,就是茗烟也不例外。 但他也没别的办法,“横竖有老太太呢。”贾宝玉轻声安慰自己,他不自觉就走到了如今贾府的后门,隔着宽宽一条街,北边就是原先的大观园。 名字改了,大门重新修了,比以前还气派些。 他想念栊翠庵的梅花,潇湘馆的竹子,还有曲径通幽、有凤来仪。 贾宝玉眼前仿佛出现了当日元春省亲时的场景,热闹、繁华,林妹妹不再对宝姐姐针锋相对,宝姐姐也不教育林妹妹,两人和蔼可亲,一心都为了他好。 “咱们以前多开心啊……为什么就不能永远这么过下去呢?” “宝二爷!老爷找你。” 远远的传来丫鬟的声音,贾宝玉一震,哪里还敢继续伤感呢:“我这就来!” 贾宝玉一路回去,进去行过礼,贾政递给他一本书:“二十四孝。你在诗上还是有些天分的,便以二十四孝为题,做二十四首诗来,慢慢做,好好做,却也不可拖延,过了十五给我。” 贾宝玉有点苦哈哈的,不过这幅表情贾政看得多了,毫不在意,既然想让他袭爵,要么他在功名上有所建树,要么就只能走孝这一条路子了。 叫他做了诗,再帮着宣扬出去,多少能挣些好名声。 贾政这边谋划着荣国府的爵位,贾赦那边也对着面前的请辞折子发愣。 这些日子他仔细观察了,二房神态言语的确有异,连贾母待他都比往常好些,他故意身上洒了些酒去请安,贾母非但没骂他,还劝他说年纪大了,少喝些酒,她这个当母亲的看着心里不舒服。 二房的确是想要自己的爵位。 可请辞的折子写好了,贾赦又有点犹豫,毕竟没了爵位,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纵然二房比他更惨,但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再等等。”贾赦又把请辞折子收了起来,与其说是再给二房一个机会,不如说是想等到最后一刻。 横竖也享受不了几天了,贾赦越发的肆意放纵起来。 初十早上,王熙凤买的两个年轻女子进府了。 她叫平儿去请了贾琏来,那知道来的不止是贾琏,尤二姐也来了。 非但来了,还有点衣衫不整,进门才扣上最上头两个扣子:“给二奶奶请安。” 王熙凤冷笑一声,她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离开这鬼地方,没想还有人一门心思往里头跳。王熙凤很是不客气道:“这是给二爷置办的两个妾。” 贾琏还以为王熙凤服软了,只是他总得装一装,不过没等他板着脸说两句,王熙凤又道:“我知道二爷喜欢被人用过的,只是要生孩子,总归要干净些,别又替不知道谁养孩子。” 贾琏脸色一变,尤二姐哭哭啼啼地就往他身上靠:“二爷。” 贾琏正要说话,只是王熙凤跟他多年夫妻,说粗鲁点就是贾琏屁股一抬,王熙凤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当下截了话茬:“我至今都不明白,既然是二爷的种,你瞒着二爷干嘛?” 纵然尤二姐几次三番解释,是怕王熙凤动手,但她连贾琏一起瞒了也是事实,这解释非但有点弱,再仔细想想,那不就证明她觉得二爷杠不过二奶奶? 这……就算是事实,贾琏也不能忍,反而又说明尤二姐平日里的柔情蜜意等等有三分装的意思。 王熙凤看两人变来变去,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的表情,觉得挺好。就这样还想跟她斗? “行了,叫她们两个住偏房,也不用择什么日子了。平儿,叫热水去,给你二爷也好生拾掇拾掇。” 冬天嘛,有人伺候,泡个热水澡是挺舒服的,如果是温泉就更舒服了。 林黛玉吃遍整条街,靠着穆川赢了跟宋家姐妹两个的赌局,心满意足的看着赢来的小链子,又问穆川:“咱们去泡温泉吧?” 眼看穆川的表情有点微妙,她忙补充道:“这次不爬山!也不学游泳!” 穆川哈哈笑了起来,林黛玉脸上一红:“三哥真讨厌!” 只是这计划还没成型,穆川就被皇帝急招进宫了。 御书房里只有皇帝跟跪在地上的——穆川不认识。 “缮国公石家,石光珠。”皇帝冷冷道,“你再跟忠勇侯说一遍。” 虽然四王八公落寞了,石家也没什么能人,但石光珠也是将来要袭爵的嫡孙,快四十岁的年纪,从来没跪过这么久,骨头都疼了起来,但也不敢有分毫不满。 “北静王伙同南安郡王,给西海诸国报信,请他们攻打我大魏,好叫南安郡王奉旨剿匪,加官进爵。” 穆川一脸的不可置信,谁听见这个都不会相信的。 北静王是皇室宗亲,南安郡王也是大魏的贵族,这是疯了不成? 石光珠还在继续:“……他们说陛下囤积了大量的粮草,与其便宜外人,不如叫他们来用,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这是能稳拿在手里的功劳。” 穆川觉得很荒谬,荒谬到他不知道从何反驳,半晌他才说出来一句:“粮草是囤积在京城的,西海沿子那一片距离京城至少三千里,没有人这样打仗的,一路上人吃马嚼,还有损耗,能运过去两成都是多的。兵马也一样,要保证作战能力,行军日行不能超过四十里,三千里过去,光行军就得三个月。” 赵括都干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这真是一拍脑袋想出来的聪明主意:“你说他联络了四王八公的后人,难道没一个人知道?” 石光珠心说他现在知道了。 皇帝冷笑两声:“一帮子酒囊饭袋,大魏朝养着他们除了浪费粮食,别无他用!” 石光珠把头磕得咚咚响:“北静王是趁着过年唱戏来臣府上的,叫臣等消息传来,死谏南安郡王带兵。臣原以为他是喝多了酒,只是越想越不对,这是大逆不道的罪啊,臣便去齐国公打探消息,陛下!臣对大魏忠心耿耿,绝无逆反之心!” 当然他也是故意又等了等,若是按照北静王的说法,这会儿第一批派出去的人应该差不多快到西海那一片了,不过要找人联络,劝人出兵,那边还得集结,再快也得半个月。 第141章 皇帝虽然叫穆川去带人封家, 不过这事儿只他一个是做不了的。 穆川出来便看见白忠一脸兴奋跃跃欲试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大将军是真个福星。谋逆大罪,完事儿咱们这些人至少能升一级。更别提这里头还有抄家。” 说完这个, 白忠才稍稍平静一点, 又道:“今儿是我在御书房伺候,正巧就叫我碰上了, 一队侍卫,一队锦衣卫,一共两百人,还有东厂二十个太监,大将军,就等您一声令下。” 穆川打开手里匣子,给他看了皇帝的印章,白忠一个哆嗦:“大将军,奴婢已经差人去宗人府取这几家名册了, 一个都不会走丢。” 他说完这个, 又提醒一句:“……是要捞些好处的。” 穆川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我在平南镇抄了不止一家两家。”这事儿他其实是有经验的。 “陛下叫查四王八公, 我记得里头有几家已经夺爵了, 这几家放在最后,先去北静王跟南安郡王家, 另先叫人关了城门, 严查路引,尤其是往西海那边去的, 一个不能放,再叫打更人出来,城里戒严,等都封了再放开。” 白忠先安排人去办这事儿了。 穆川又吩咐这次办事儿的侍卫锦衣卫和太监们:“先把差事办好, 然后再说别的。” 谋逆大罪就没有翻案的,区 别就是满门抄斩、夷三族还是诛九族,诛十族也不是没有过。 所以不存在什么礼遇,基本在封存这一块,动手的人就会捞好处了。当然最大的好处,还是要等到查证后的抄家。 “书房、卧室重点搜,文书房跟帐房的来往书信礼单也不能放过,如果有人销毁证据,格杀勿论。” 穆川上下打量他们,冬天穿得都多,真要塞,也是能塞不少财物的。 可不管是锦衣卫还是宫廷侍卫的衣服,都是美观为住,真要塞进去,还是能看出来的。 “咱们是去找证据的,我知道北静王素有谦和的美名,又礼贤下士,可若是叫我查出来你们谁私藏证据——”穆川冷了下来,“四人一组,连坐。” 穆川的压迫力一瞬间升到了顶点,又吩咐:“腰带衣服整理好,该你们的不会少。” 锦衣卫和侍卫们下意识便又整理了衣服,这才翻身上马,跟着穆川一起出了皇城。 四王八公都是开国时候的功臣,跟荣国府一样,府邸地段好,距离皇宫也近,穆川领着人出来,马还没跑起来,北静王府就到了。 抄家嘛,先叫人守着东南西北的门,穆川带着剩下人进去,对照着宗人府那边拿来的府邸平面图和人员名单,一个个点名画押。 原本风光霁月,如高山流水一般俊美的北静王如今也失了冷静,头冠被摘下之后,头发散乱,加上尖利的声音,人都有了疯癫的感觉。 穆川一边已经写好了借条,简简单单一句话:某年某月某日,忠勇侯从北静王府借金一箱,银一箱。 两张借条,穆川签字按了手印,把自己这张给他带来的人看了一眼,问道:“知道该怎么挑吧?” “知道知道!”锦衣卫侍卫和太监各出一人,先往库房去了,“别说这法子比咱们以前好多了。” “谋逆大罪,别说三个月了,能撑一个月都是老天不开眼,还给谁呢?” “是啊,金一箱银一箱,谁知道是多大的箱子呢?” “不过这法子也只有忠勇侯敢用啊,怪不得那些人都挂上锦衣卫千户了,还心甘情愿在忠勇侯府当护卫。” 消息很快传开,大家搜查的越发尽心了,甚至还在墙壁里找出来了北静王跟北蛮子的来往书信,里头还有平安州守备的事儿。 找到东西锦衣卫很是骄傲:“屋里是热的,四面墙里却有一面是冰的,这必定是堵了风道拿来藏东西了。” 这种隐秘地方搜查出来的书信,穆川先翻着看了看,至于其余放在明面上的,就等带回去,交由锦衣卫跟东厂慢慢看了。 皇帝既然给了他印,自然就是便宜行事的意思,穆川又分出一队人马,叫白忠带着去封了平安州守备在京城的宅邸。 天渐渐黑了,穆川也带人到了荣国府,虽然没特别留意,但荣国府的消息他还是能听见两耳朵的。 比方荣国府现在已经成了6字形状。 还有就是,一般人遇见陛下这么嫌弃他们,早就诚惶诚恐上书辞官回老家的,他们还死撑着不动,总不能以为这是陛下的考验吧? 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什么的? 天气冷,薛家毕竟还有两个铺子,薛蟠也能天天出去,又瞒着贾府在外头寻了些没味的好碳,只是数量不多,薛宝钗晚上便跟薛姨妈睡在一起,也能节省些。 “我这两日听见个说法……”薛姨妈迟疑道,“前头死在烧炭上的吴婆子一家,是叫她亲家害了。人也是死了才搬在一起的。为的就是吴婆子的银子。” “不能吧!”薛宝钗惊道,“就住咱们隔壁,那天晚上我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薛姨妈道:“这才奇怪,你年纪轻轻的爱睡觉,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平日里有个动静就醒了,那天晚上竟是一觉睡到天亮。听说住吴家前院那几人也是睡醒就天亮了。” 薛宝钗半晌都没说话,薛姨妈叹道:“我想……咱们还是搬走吧,这我总是七上八下的,哪里还能安心?” 薛宝钗默不作声,她们已经在贾家住了多少年了?从贾家搬走,不是个容易做的决定,可如果不搬,贾家已经越来越乱,就算谋财害命到不了她们头上,可保不齐哪天就有盗贼摸上门来了。 “我——” 外头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起来!穿好衣服!” 其中还夹杂着数不清的哭声:“抄家了,要砍头了!” 薛家母女两个吓得抱在了一起,薛姨妈颤颤巍巍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薛蟠:“幸亏你哥哥出去跟人喝酒了。他……若是回来,看见这乱糟糟的样子,应该不会冲回来吧。他可不能叫人抓住。” 薛蟠的身份其实是有些问题,当年惹出官司,薛家人就离开了金陵,那会儿的身份路引都是有的,不然也不能一路游山玩水到了京城,就算路上查得不严,进京城总是要查的。 后来官司了结,薛蟠就成了黑户,但是因为他住荣国府,身份路引也都是官府开出来的,也没什么大碍。 不过他的这些证明都是经不起细查的,回去金陵一翻就能知道,他如今已经销户了。 “别怕!”薛宝钗忙抱住薛姨妈,“咱们什么都没做,咱们是被牵连的,哥哥又不是傻子,看见不对自然就躲起来了,咱们在京里又不是没房子,哪儿不是住呢?只要解释清楚,自然会放咱们走的。” 话音刚落,她们家的门也被咚咚咚拍响了:“赶紧起来穿衣服!” 隔着窗户,薛宝钗还能看见身着铠甲的身影,手里的火把映照在窗户纸上,显得分外的狰狞。 薛宝钗啊了一声,薛姨妈哆哆嗦嗦道:“里头是女眷。” “别废话!赶紧出来!” 薛姨妈翻身起来,可腿是软的,手也是软的,一个没留心,就从床上掉了下来。 薛家这种客居的都如此,贾家本族的就更不用说了。 贾母被吵醒就吓得心口咚咚跳,一听见说要封家,全身都软了,鸳鸯给她穿衣服,她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了。 鸳鸯一边哭,一边伺候贾母,贾母喉咙里似是含了痰,说话也是嘶嘶的声音:“赶紧叫人出去求救!去北静王府,去南安郡王家,去史家——去找忠勇侯!” 忠勇侯如今就在大门口站着,心里还是有点荒谬的感觉,虽然不是抄家,但也差不多了。 没想还真是他来抄荣国府。原本他还打算给他挂在锦衣卫里的侄儿李承武找个机会来抄贾家呢。 穆川以前常来贾家的,而且都二十好几的人了,样貌也不会有太大变化,贾家如今的管家林之孝跪在地上,颤抖的声音求饶道:“姑爷——” 白忠很是热心的一脚踢了过去:“都堵上嘴,这可是谋逆大罪,万一他们胡搅蛮缠,编些惊天的隐秘出来,你们再说是官差,也别想轻易脱身。” 贾家的男丁很快都被提了出来,穆川一个个上前点了名,又叫按了手印:“带走!” 按照石光珠的举报,主谋是北静王跟南安郡王,这两家是不管男丁女眷,全都送去北镇抚司。剩下的就是男丁去北镇抚司,女眷封在家里,不许进不许出,只留一小门送饭。 从荣国府出来,剩下便是虽然同列四王八公,但去年已经被皇帝夺爵的几家。 穆川看他们贴好封条,又拿出大印一个个盖过去。 白忠还在一边感慨:“大人这么盖印……在大人面前,我都不敢说自己是个太监。” 这一晚上很是顺利,穆川也轻松了下来,他笑道:“又敢说我了?早先你两声奴婢,大人也要怕的。” 白忠笑了两声:“原先我们盖印,都是印在封条上,真算起来,全靠浆糊撑着,真要揭开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大人如今一半盖封条上,一半盖门板上,真揭开了谁都能看出来。” 一圈封印盖好,两人又到了前院。 贾赦满眼都是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贾政。 他什么都没干,那贾家会被抄家就只能是因为二房了,他想着他怀里那请辞的折子,他想的是母子兄弟,人家只拿他当冤大头。 若不是他被人压着,贾赦恨不得扑过去生啖其肉,痛饮其血! 眼看穆川过来,贾赦立即大喊:“我要辞官,折子都写好了,此事与我无关,我冤枉!”他一边说,一边费力从怀里掏了折子出来。 第142章 这屋里都是贾家的女眷, 王夫人不喜欢林黛玉,人人都知道,除了半昏半睡躺在床上的贾母, 剩下几人都从牙缝里挤出了嗤的嘲笑。 王夫人环视一周, 因为往日的积压,就连说话的李纨也低了头。 都到了这步田地, 别说王夫人是装的,就算她真的是慈爱宽厚,也维持不下去了。 “我对她好些?”王夫人一字一顿的重复着,下意识伸手拢了拢头发,可手下的触感叫她越发的愤怒了。 她是被人撵出屋子的,头发是拿布包着的,别说首饰了,连头都没梳。 “我对她不好,难道你就对她好了?”王夫人看着李纨, 冷冷地反问, “你跟我一屋关着, 还不就是因为你对她也不好?你但凡对她好点, 何苦跟我一屋?至少也能给你寻个大点的屋子。” 李纨又气又急,红了眼眶。 不过王夫人说完她, 也没打算放过其他人。 她又看邢夫人:“你对她好吗?” 接下来是王熙凤:“你倒是对她好, 有用吗?” 接着是探春跟惜春:“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管你们吗?女子最重要的就是名声, 她哪里把你们当亲姐妹了?经历这么一遭,你们哪里还能嫁出去?当妾都是抬举你们了!” 探春跟惜春都不说话,王熙凤抱着巧姐儿,轻轻拍着, 又扫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尤二姐,听着王夫人把事情全推在了林黛玉身上。 屋里安静了下来,赵姨娘忽然笑了一声:“太太多说两句,再说说你们当初是怎么霸占林姑娘家产的?又是怎么叫周瑞家的伙同婆子丫鬟欺负她的?林家几百万的银子拿着花了,人家想要个什么就是寄人篱下,吃穿用度全是花贾家的银子,偏她事多又讲究。太太最是记仇,却要叫别人以德报怨。” 这话一出口,除了王熙凤,屋里剩下人都是一脸的震惊。 其实从出嫁妆那事儿,邢夫人就能知道当初从林家带回来的银子绝对不像老太太跟二房暗示的“不多,勉强够她开销”。 况且不提王夫人,谁能知道天天把心肝肉挂在嘴上的老太太,能这么对她的亲外孙女儿。 加上这晚上邢夫人情绪本就激荡,又被赵姨娘点破,她只觉得她是个傻子,被王夫人糊弄了几十年的傻子。 她冲王夫人扑过去:“我知道你们贪了银子,你们竟然全贪了!” 王夫人略一慌张,声音更大了:“她一个连门都出不去的姨娘,她知道什么!” 可赵姨娘不太一样,她是贾家的家生子,消息本就灵通,二老爷又喜欢她,她说的…… 王夫人厉声道:“林家的家产,是林家族人拿了大头!” 赵姨娘不说话,只呵呵的笑。 王夫人这时候想起贾母来了,她扑到贾母床边,哭诉道:“老太太,你说句话——老太太?” 贾母这会儿倒是稍微清醒了些,只是睁着眼睛说不出话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嚯嚯的声响。 王夫人慌了,屋里其余几人也慌了,大家连滚带爬的围在贾母床前,掐虎口的掐虎口,掐人中的掐人中,只是贾母还是只有嚯嚯嚯的声音,连手都只能微微动一动。 这边哭着喊着叫老太太,关在丫鬟屋里的鸳鸯也听见了,她吓得眼泪直流,一边用力拍门,一边喊:“老太太怎么了!你们说句话!” 闹成这样,院子里的看守过来踢了门:“再吵出来打板子!” 这么一警告,屋里众人安静了下来,只有些低声的啜泣,探春这半年也是学了许多东西的,她提着裙子贴着门,声音紧张到有些尖利:“鸳鸯!鸳鸯,老太太的药在哪里。” 那边鸳鸯抹了把眼泪,颤抖道:“枕头底下有安宫牛黄!” 屋里这些人虽然没正经伺候过人,但都是被人伺候的,稍稍慌乱片刻,也反应过来,贾母这时候吃不进去,便又拿水把药化开,再拿枕头垫了她后腰,把人扶起来,一点点喂了进去。 贾母依旧是喉咙里只有嚯嚯嚯的声音。 王夫人忙安慰道:“吃了药就好了,这是安宫牛黄,吃了就好了。” 贾母凶狠的瞪着王夫人:“不许给我喂药!让我死了!忠勇侯抄家,害死她外祖母,我死在这个晚上,我叫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好过!” 可她不管怎么抗拒都抬不起手来,怎么咬紧牙关,也都是轻而易举就被掰开了,她用尽全力的诅咒,在别人听起来就是嚯嚯嚯,甚至她凶狠的眼神,也被认为是强烈的求生欲。 况且这屋里没一个想她死的。 贾母是荣国府最后的体面了,超一品的国公夫人,总归是能有点优待的吧? 喂了药,贾母也渐渐安静了下来。王夫人吹了大半的蜡烛,只留下一两根,勉强能看见人脸。 只是这样昏暗的灯光下,就是惜春的脸看起来也有些狰狞了。 屋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可李纨不甘心,她幽幽的声音响起,这次没什么起伏,也没看王夫人,眼神……倒像是跟虚空中什么不知名的鬼魂说话一样。 “我早就跟太太说过,趁家里还有些体面也有些家底儿,趁早辞官回金陵去,太太说我是不想贾家好。若是早回去了,哪里还有这些事情?” “如今男丁全被抓了,进了北镇抚司……东厂和锦衣卫,哪里还出得来呢?兰儿啊兰儿,以后就没贾家了,太太,你高不高兴?” 虽然屋里人多,但这一点安慰作用都没有,贾母躺在床上,只有嚯嚯嚯的声音,还不知道能不能撑下去,角落里缩着几个妾,只有呜呜的哭泣,围坐的这一圈人,一个脸上比一个狰狞。 王夫人忽然大叫了一声,扑到了门上:“我是忠勇侯的舅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忠勇侯饶不了你们的!” 这怕不是疯了,外头的看守皱眉过来踢门:“看好她!” 赵姨娘叫着“环儿”第一个压了上来,“太太疯了,咱们得把她捆起来!” 邢夫人立即跟上。 穆川是第二天辰时又回到了宫里,这一下午加一晚上,封了十二家,就连已经跑去外城的贾珍也没放过。 早上回宫复命,白忠已经面容憔悴,脸都肿得像刚蒸出来的白面馒头,穆川还是神采奕奕,十分精神,中气十足。 皇帝看了又欣慰又心疼。 “乔岳这样不好,以后你就是累了,朕也看不出来。万一累坏了你怎么办?” 白忠小心动了动脚,脚也肿了,在靴子里胀得慌。虽然……至少他也起到了一个对比的作用。 “陛下放心,臣若是累了,自然会跟陛下说的。” 人既然都抓到了北镇抚司,剩下就是锦衣卫跟东厂的事情了。 皇帝让穆川回去歇息两日,又怕他担心,跟他道:“消息已叫人八百里加急送去西海几个州县了,钟军今早出发去督军了。调配粮草、军械等等也已经安排妥当,朕还吩咐钟军,若是可行,叫他们摆个请君入瓮的阵,只当是北静王和南安郡王骗他们上钩,看以后谁还敢信。” 穆川问:“可……还留着北静王和南安郡王?” 皇帝笑了笑:“从京城到西海都得三千里,就更别说西海上的那些小国了。以后发去那边的邸报奏折,时不时提两句北静王,他们又怎么知道朕砍了北静王的脑袋?” 懂了,要的就是疑神疑鬼,穆川行礼,口中道:“陛下好计策。” “朕原本还有些疑惑,不过乔岳说好,那就是真的好了。” 君臣两个又说了两句话,皇帝还叫太监给他拿了御膳房新包的汤圆一共二十四种带了回去。 只是等穆川告辞的时候,君臣两个这才发现,白忠站着睡着了,御书房伺候的太监吓出一身冷汗,正要叫人,被穆川拦住了。 “臣还能以逸待劳发号施令,白公公就没歇过,请陛下莫要责怪他。” 皇帝道:“朕哪有那么苛刻?把他扶到茶房,叫他好生歇着,睡醒了再说。” 穆川提着东西忠勇侯府。 昨天他得了差事,就叫人回来说过了,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林黛玉也没等他睡觉,全按照自己的安排来了。 穆川回来的时候,正见她吩咐早饭,他把手里的汤圆递给丫鬟:“分一半给西院,剩下捡夫人爱吃的煮了。” 等丫鬟出去,穆川才道:“昨儿去封了四王八公的府邸。” “我还以为——”林黛玉才说了四个字就顿住了,昨儿下午开始京里就戒严了,她公公回来还抱怨:“变戏法看到一半,我还挑了那么大一个红薯叫给我烤上,没等吃到嘴就被撵了。” 她婆婆还训了她公公一句:“你少吃些红薯吧,还那么大一个?不怕胀气了?” 她公公嘻嘻笑了两声:“你哪天不帮我拍气?” 原来那是拍气?林黛玉当时就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现在才知道,原来是为了四王八公。 林黛玉又松了口气。 穆川只觉得她这反应有点出乎意料,他小心看着人,安慰道:“主谋是北静王跟南安郡王,应该牵连不到贾家……至少不会牵连很大。” 贾家那几个男人的反应,可以用清澈的愚蠢来形容,而且当时就有个简短的审问,不管是北静王还是南安郡王,已经许久不跟贾家来往。 穆川便又故意叹了一声:“这时候没出息,倒是好事了。” 林黛玉无奈的长舒了一口气,想了想才跟穆川道:“我在荣国府住了那么些年,虽然没见过人,但耳濡目染的也听了不少。四王八公虽然爵位最高的是北静王,但早些年隐隐的是以宁荣二府为首的。尤其是原先宁国府的那场葬礼。” 第143章 吃过饭, 林黛玉推穆川去休息。 “一晚上没睡,你现在不知道保养,回头老了一身病。”林黛玉轻轻推他两下, 又去拉了被子, “我要心疼的。” 穆川脸上明显能看出跃跃欲试来,林黛玉笑道:“不能故意叫我心疼。” 穆川走过去又去拉她手:“你陪我躺会儿?” “你都多大的人了?”林黛玉笑话他, “又生说教我踢毽子。” “毽子比我重要?”穆川故意一脸难过的问她。 “也不能这么比。”林黛玉语气挺婉转的,手下却没停,她很是熟练催促着穆川脱了罩甲和袍子,又卸了头冠,然后把人推到了床上。 “总归我以前没踢过的,我想试一试。你好生睡着,若是我回来看你还睁着眼睛,你晚上就一个人睡吧。” 穆川叹了口气:“我现在睡,晚上可就睡不着了, 你想好了?” 林黛玉犹豫了一下下, 然后把被子拉了上来, 在他胸口轻轻拍了拍:“好生歇着。” 北镇抚司里, 贾家的男人们也是关在一间牢房里的,不管是东厂还是锦衣卫, 并不怕他们串供, 或者说这牢房都是特制有夹层还安了原始的扩音设施,就盼着他们说点什么。 不过贾家的男人跟贾家的女人不一样, 贾家的女人这一晚上就顾着互相推诿,互相拆台,都觉得对方是罪魁祸首,但贾家的男人这一晚上几乎没说什么话。 年纪小的如贾兰贾环, 完全就是不知所措,只有害怕。 贾赦是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的,加上又递了折子,索性闭了眼睛,不与这些贼子有任何交流,生怕被连累了。 贾政也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况且这屋里就贾赦跟他是一辈的,贾赦不开口,贾政也就跟他一样了。 贾琏心里活动倒是挺丰富的,他管着贾府庶务,以荣国府的名义在外头做了不少事情,如今正一件件的回想,哪个能叫他落到如此田地。 不过想了一晚上,他最后的结论是不至于,所以:全怪那个毒妇!就该早早休了她! 最与众不同的,大概就是贾宝玉了。 贾家上下男女老少加起来,他是最娇贵的一个,前几日还嫌碳火熏人,如今别说碳了,连衣服都没穿整齐。 而且这牢房里的人,没有一个来安慰他的。 贾宝玉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默默地流眼泪,嘴里小声叫着老太太、太太,还有几个姐妹。 临近天亮,牢房里又有了动静,贾珍跟贾蓉也被抓来了。 贾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隔壁一向过得荒唐,就连他这个整日只是吃酒玩小老婆的大老爷都不敢与他为伍,贾政更是脱口而出:“你们做了什么?牵连我们!” “我?哈哈哈哈哈——”贾珍原本也是有些惊恐的,只是看见这牢房里关的人,又看见荣国府比他先进来,他就没那么慌了。 “我一介平民,我能做什么?你们先被抓来,该是你牵连我们!” 贾珍停下脚步,背后押解两人的锦衣卫踢了他一脚,贾珍一个踉跄,往前扑了两步,他扭头死死盯着贾政:“四王八公全被抓进来了,你说为什么!” 不过这次说话,他就不敢停下来了,气势也弱了许多:“贾家能落到这步田地,就是你家里糊涂老太太跟你那从不干好事的夫人一起努力的。好好的助力往外推,送上门的忠勇侯得罪了个透,活该!呸!” 贾珍一口吐了过去,只是有柱子挡着,没吐在贾政身上,他冷笑一声,扭过头去,大步往前走,再不看荣国府众人。 贾政气得抖了起来,贾珍比他还矮了一辈,况且如今族长是他贾政,贾珍凭什么? “放肆!我要把你开出宗族!”贾政抓着门柱就站了起来,冲着那边大喊。 贾珍没回头,狱卒挥着棒子在门柱上敲了两下:“不许闹!” 他们关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看不见,但外头天早就亮了,贾家这些人都是主子,就算是贾环,也是没饿过的,只是……没人敢开口。 牢房里也是有牢饭的,不多时就有狱卒挑着木桶木碗过来,隔着远远的就能闻见米的味道。 不香,只是米的味道。 贾政皱了皱眉头,这样的东西他宁可饿着也是吃不下的。 狱卒笑眯眯地把东西放下,先把木碗从缝里塞进去,虽然牢房里只有火把照明,但那碗上的痕迹,贾家的夜壶都比这干净。 “诸位爷是第一次来,咱们这儿的规矩,平日里就是这米汤。”狱卒拿木勺子进去搅了搅,均匀的盛了一勺给他们看。 “若是几位爷有些关系,就是这样的米汤。”狱卒等那米汤稍微沉了沉,从底下捞了一勺稠的给他们看。 “烧鸡一两一只,酒也是一两一壶,若是从外头点餐,每桌我们过手也是收一两银子,您家里人送东西来,我们还得检查,也得有一两的银子。都是赚个辛苦费,几位爷也体谅体谅我们辛苦。” 贾政余光扫了扫一遍的看守,没人说话。 贾赦倒是不饿,但他平日都是三顿不断酒的,当然这种情况他也喝不下去酒,他就是渴了。 “可有水?”贾赦板着脸,摆着架子却又透出心虚来。 那狱卒笑了笑,从上头给他盛了一勺米汤:“上头有米油的,养人。” 说完也不等人吩咐,那狱卒给他们一人盛了一勺清清的米汤:“几位慢用。”便又是两人扛起木桶,继续往前了。 “下马威!”贾琏一拳砸在墙上,压低声音愤恨道,“狗眼看人低!” 只是贾赦再渴,那东西也是喝不下去的。他索性又闭起眼睛,心里想着那折子陛下该看了吧? 牢房也有环境好的,但他们住的明显不是,地上只有干草铺着,还有前人留下来的各种污渍跟血迹,虽然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但气味却越发的刺鼻了。 一天下来,就是贾政也忍不住在墙角解决了一下个人问题。 到了晚上,几人是又渴又饿,还很冷。 贾环从下午就开始各种打量了。 他跟贾兰身上没什么饰物,人睡着了被叫起来,别说腰带了,头发都披着的,两位老爷也是一样,琏二哥手上倒是有两个戒指。 还有一位宝二哥了。 他这位好二哥的衣服一直都是金灿灿的,虽然他亲姐姐才死,但就算是素服,扣子也是银的,鞋上还有宝石,不像他跟贾兰,那是真素,身上一根银丝都没有。 再有就是他脖子上的金项圈,许是那块玉从小到大不离身的关系,他的好二哥被抓进天牢也没忘了他的玉。 贾环清了清嗓子,这个时候也没忘告状。 “我跟兰儿都在守孝,身上也没什么东西,宝二哥……能不能把你的银扣子拿去换些吃食来?我们年轻倒是没什么关系,老爷不能饿着。另再换床被褥来,不能叫老爷冻着。” 贾宝玉啊了一声,像是才反应过来,贾政上下打量他两眼,沉声道:“银扣子。” 这天晚上,贾家众人总算是吃了一顿不算太干净,更加不好吃,勉强算是果腹的饱饭。 不过牢房里的物价,一只烧鸡就要一两银子,他们六口又都是男丁,真要吃饱每顿也得好几两银子。 也就是半个月,贾宝玉身上就剩下那块玉了。 贾赦眼皮子耷拉了下来,贾琏如今也没有风流倜傥的范儿了,贾宝玉更是到了没人叫他就不说话的地步。 贾家的女眷稍微好一些,不过屋里的气味也不 太好闻了。 贾母几乎不能动,全靠人伺候,王夫人邢夫人只当听不见,王熙凤说要照顾巧姐儿,最后是周姨娘、玉钏儿跟尤二姐三个轮番照顾她。 半个月下来,再说是冬天也不管用,人人头上都是难闻的气味,身上也都酸了。 这天晚上,尤二姐绷不住哭了起来。 “一家骗子!说什么进来就做二奶奶,叫我倒屎倒尿,我尤家最穷的时候,我也没遭过这样的罪!” 她这一哭,谁都睡不成了,虽然本来也没睡得多舒服。 周姨娘小声安慰道:“再忍忍吧,已经半个月了,兴许就快能出去了。” 尤二姐这样的成年人都控制不住情绪,更别提巧姐儿这样的孩子,她也小声的呜咽了起来,王熙凤心烦意乱,厉声道:“不是你非要进来?你自找的!” “是你接我进来的!你逼我的,我不愿意!” 王熙凤冷笑:“那最开始呢?你第二次进来呢?琏二爷也逼你了?我竟不知道你何时成了贞洁烈女!” 尤二姐啊的一声尖叫,披头散发的喊了起来:“我是你们贾家的恩人,该是你们伺候我!供着我的!若不是那孩子栽赃在张华身上,你们全家都要一起死!你听见没有,那孩子是琏二爷的,国孝家孝娶妻生子,他该死,你们全都该死!死死死死!” 夜深人静,尤二姐声音又尖利,别说隔壁那一屋子的丫鬟跟再隔壁过去的薛家母女连带香菱,就连院子里的看守们也都听见了。 “这些权贵人家真不当人啊。” “谁说不是呢?” 他们几个听了半个月的各种秘闻。 包括但不仅限于如何日常嫌弃打压他们家的表小姐,姑娘们之间如何勾心斗角,丫鬟婆子如何欺负主子,怎么偷小姐屋里的贵重物品,上头太太们又是如何装聋作哑只当不知道的等等等等。 “不对……” 两名看守对视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说了出来:“国孝家孝娶妻生子?” 两人又是同时跑了出去,守了半个月,总算有点收获了! 第144章 上头得了消息, 很快便差人来提尤二姐。 这也是件大案,孝期娶妻虽然也能处理得挺弹性,轻拿轻放的话, 罚俸三个月都是有的, 不过贾家明显不在此列,而且这里头还牵扯到了上一次作假口供欺瞒官府呢。 尤二姐吓得花容失色, 躲在角落里挣扎:“我是个弱女子,我什么都不知道!那边抱着孩子的才是琏二奶奶,你们去问她!” 邢夫人得意地看着她们窝里斗,又去看王夫人,王夫人虽然跟王熙凤都姓王,但也不敢说话,只是心有余悸的偏开了头。 “放你娘的屁!”王熙凤骂道,“你是陪我睡了,还是那孩子姓王?你给人当外室, 如今怪在正房太太头上, 你可真要脸!” 管差是拿人的, 能让她们这么骂两句已经是极限了, 两人很快捉住了尤二姐,架着她就要往外头走。 尤二姐一边哭一边扭头过来骂王熙凤:“不得好死!生不出儿子!我在下头等着你!” 王熙凤也骂:“你等不到我, 你先等到你二爷!” 只是等尤二姐被拿出去, 房门再次关上,外头的哭声也越来越远, 王熙凤忽然呆住了,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二爷……二爷这次是不是过不去了?” 她抬头,视线从屋里这些人脸上一个个移了过去,没有一个敢跟她对视的。 王熙凤闭了闭眼睛, 就好像这样能止住泪似的:“二爷过不去了。荣国府都要没了,谁还能护着他?” 尤二姐是吃不了苦的人,不然当初也不会不清不楚跟着贾珍父子两个,还有二爷厮混。 纵然是家境不好逼于无奈,跟一人厮混还情有可原,可跟了三个……那成什么了? 况且家境不好的人也不是没有,邢姑娘家里比她还不好。 这样的人,怎么会讲究“义”? 王熙凤忽得看了邢夫人一眼,邢家的气节,全生在邢姑娘身上了。 “你瞧我做什么?”邢夫人大声问,“这又不关我的事儿,你们两口子哪个把我当太太看的?” 王熙凤移开了视线,看着怀里的女儿。 这样也好,不用是休妻还是和离的跟他们纠缠了。以后八成是没荣国府了,大伯父虽然死了,王家在金陵老家的产业难免要受些冲击,可贾家落魄到如此境地,贾家又哪里比得上她们王家? 屋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只隐隐有两声啜泣。 探春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是越发的失望。 “这种时候,原该把劲儿往一处使才对!”探春开口,一开始语速还是慢的,后来越说越快。“她哪里又有这样的本事?一个女子如何能陷害荣国府?此事必定跟她无关!” “可这些日子你们都做了什么!一个个都在翻旧账!”探春气得声音都在抖,“一个个都在互相指责!你们想想外头荣国府的牌子,咱们都是贾家人!这么下去,就算将来出去了,还如何重振家风?” 探春说得急了,不免咳嗽两声,只是她方才说得厉害,屋里也没人说话,依旧是安安静静的,她正要再说,床上贾母阿巴阿巴了两声。 这会儿原该是尤二姐跟玉钏儿两个伺候贾母的,只是尤二姐走了,玉钏儿一个人也扶不动。 好在周姨娘已经被折磨成了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她上前搭了把手。 原本也就这么过去了,只是探春这会儿势头正盛,下意识便又指示了一句赵姨娘:“姨娘不动一动?就看老太太在哪儿难受?” “你倒使唤上我了?”赵姨娘冷笑一声,“荣国府好的时候,你不把我当亲娘,荣国府都这样,我还是姑娘踏脚石?” 赵姨娘这一怼,不仅怼掉了探春的气势,也叫周围其他几人恢复了过来。 怎么就平白被她一个小丫头吓住了? “你亲祖母,你都不照顾,你叫我照顾?” 探春下意识搬了当初王夫人的话:“我们没成亲的姑娘,是不能做这种事情的。” 赵姨娘笑道:“我劝姑娘先适应适应,你还以为出去这屋子依旧可以当姑娘?以后指不定什么日子呢。” 陡然间被赵姨娘点破这个,别说探春了,屋里众位养尊处优的女眷们都是一阵阵头皮发麻。 赵姨娘又道:“你也别总说林姑娘如何如何。我大概也能明白你怎么想的,毕竟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当初带头欺负她——” 赵姨娘挑了挑眉毛,示意李纨:“前两日你的好嫂子也说了,什么诗社?隔三差五的踩着人捧薛家大姑娘。” 李纨眉头一皱,半低了头。 “我改了的!我后来改了!”探春气道。 “是啊,忠勇侯来了,你改了。”赵姨娘笑道,“不过你放心,咱们家落到这步田地,绝对不是你的原因,毕竟你太太比你狠多了。林姑娘的药都是她叫人配的。” “她如何能有这个本事,她——”探春忽然住嘴了。 赵姨娘叹了一声,其实屋里其他人也同时在心里帮探春补了下半句。 安静了几息的功夫,赵姨娘盘腿坐在了榻上,这地儿靠窗户,虽然有点冷,但是空气好很多,又有太阳照着。 至于这么好的地方为什么能被赵姨娘抢到,只能说:“一屋子欺软怕硬的。”赵姨娘嗤笑道。 “你少说两句!”王夫人怒道,她又不自觉的瞪了探春一眼,指桑骂槐道,“她被就是个没脸没皮的,咱们好好的,你又何苦去招惹她。” 赵姨娘不乐意了:“还有一条,我发现你们一直没人说。林姑娘当初来,吃的是什么药?” 没人搭理她,赵姨娘也不在意:“她吃的人参养荣丸。家里的人参都是谁管呢?太太。” 赵姨娘又冲王夫人笑了笑:“太太管了多少年人参,偏林姑娘来了,太太就说她不认得人参了。你们就没想想这是为什么?对啊,太医给看着病,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人参大把的吃着,身子骨反而越来越不好了。好难猜啊。对了,她还有好几百万的家产呢。真的太难猜了。” 屋里安静的只能听见贾母粗重的呼吸声,王夫人气得发抖,几乎都要抖出声音来。 “等出去了,我要撕烂你的嘴!”她指着赵姨娘,“我要发卖了你!我要把你卖去岭南!” 赵姨娘笑了一声:“好太太,到时候你先去岭南还是我先去岭南都不一定呢。” 到了二月中旬,钟军的第一份密报送回来了:大获全胜,击沉三艘战船,俘虏敌军三百二十七人,并高级将领一十三人。 皇帝松了口气,西海出去这一片岛国,就跟北蛮子一样,都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出产没有多少,占了要花大力气维护,不占就跟跳蚤一样,时不时蹦跶两下,很是烦人。 皇帝私下也跟许多大臣商量过几次,当然有部分朝臣说的是:“以德服人,以显示我天朝上国胸襟。” 不过穆川的说法很是坚决:“打,打一次安生十年,还能练兵。” 皇帝当然是更信赖他的乔岳。 反正打都打了,皇帝拿着密报来大明宫找太上皇。 太上皇如今过得很是悠闲,看见这个“抢了”他皇位的皇儿也不那么心烦了。 “别过来。”太上皇手里拿个小钓钩,在室内的大汉白玉鱼缸里钓小金鱼,见了皇帝过来,都没叫上前,怕他脚步重,惊了自己的鱼。 等这条鱼上钩,太上皇这才把手里东西给一边立着的太监,自己拿湿布擦了手,示意皇帝跟他坐到了窗户下头的靠椅上。 “朕还是那句话。”太上皇慢悠悠地说,“西海诸国没什么可打的。他们没有能占领我大魏的兵力,最坏也就是掠夺些粮草财物等等。皇儿大可不必为了这个担心。就算这次吃亏,也可集结兵力再打回去,还可以关闭西海沿海各个海市,实施海禁,叫他们无粮可贩。” 皇帝故意叹了口气:“朕不是为了这个。” 太上皇瞥他一眼:“倒是我小瞧你了。哪个皇帝在位没有谋反呢?当初义忠亲王谋反……” 太上皇顿住了,皇帝是真的有点惊讶了,这事儿算是禁忌了,十几年过去,这还是他头一次听见太上皇提起义忠亲王来。 “太子谋反都成不了。”太上皇神情的确很是轻松,“就更别提北静王跟南安郡王了。你想想北静王在京中的贤名。” 太上皇冷笑一声:“有了这个名声,他就是作茧自缚。正好借此处置了他们这些沉疴旧疾。” 皇帝这才清了清嗓子,把战报递给太上皇:“其实也不是为了他们。” 太上皇接过战报,略带疑惑地打开,看见了上头四个大字:大获全胜! 呵呵。 太上皇狠狠瞪了皇帝一眼,把战报往桌上一放,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人年纪大了,字儿太小也看不清,这个时候,朕该去歇息了。皇儿自便。” 完蛋,装过了。 皇帝忙道:“此间事了,朕要依原计划御驾亲征,乔岳做大将军!” 果然,乔岳一出,太上皇又转身过来坐下,拿起那战报仔细看了起来。 太上皇也是很有经验的,看了钟军送来的战报,大概也能算出来消耗了多少粮草军械等物。 不过西海作战,调用的本就是南方的储备,跟打北蛮子不是一个系统。 太上皇又想了想这两年的收成,偶有小范围的干旱洪涝,放眼全大魏,甚至能用风调雨顺来形容了。 “可以打。”太上皇点了点头。 皇帝忙起身,行礼道:“请父皇监国!” 太上皇愣了至少有三五息的功夫。 这真是荒谬中透着合理,偶然里夹杂着必然。 第145章 “温柔乡是英雄冢啊。” 穆川才叹了一声, 就被林黛玉啪的一声拍在胸口,力气之大,蜜色的肌肤都给拍红了。 “不能这么说!”林黛玉抬起头, 手撑在他胸口, 严厉的警告了一声,忽得又放软了声音, “三哥,不能这么说。” 这其实是反向插旗,可他貌似天仙的夫人似乎不太接受得了。 穆川手轻轻放在她颈后,微微用力,林黛玉又趴在了他胸口。 “端午节大概是回不来的,不过咱们成亲一周年之前,肯定能回来。” 林黛玉满意了,她轻轻嗯了一声:“出去也要好好吃饭,别瘦了。” 虽然觉得她这个要求有点别的目的, 但穆川还是答应了:“同陛下一起, 又是太上皇监国, 粮草肯定够够的。” 两人温存片刻, 贴在一起睡着了,第二天一早, 穆川便要去军营, 等着祭旗出征。 林黛玉又给他收拾一个小包裹,穆川接过手来, 下意识打开一看,里头五本字帖,全是他夫人的作品。 这下穆川是真觉得他夫人有问题了。 “我原以为你该给我准备点伤药之类的……”穆川叹息,“再不济也该给我件你穿过的肚兜主腰手帕之类的念想, 怎么就——” 林黛玉飞快上前捂住他的嘴,自己先笑了:“这怎么就不是念想了?出去也别忘了练字。”她又抿了抿唇,“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皇帝御驾亲征,忠勇侯做大将军,这消息就算是像前荣国府这样马上要离开京城的人家也听说了。 “凭什么?”案子了结,王夫人也知道贾家是如何被牵连到的,她恨领头的北静王跟南安郡王,也恨通风报信的缮国公石家,更恨平白占了便宜的忠勇侯,“我们生生给他做了垫脚石!” 限期半个月离京,贾家上下忙忙乱乱的都在收拾东西,别人有的忙还不会想东想西,王夫人是坐那儿只动嘴的,自然就要开始恨这个恨那个了。 她骂了一顿忠勇侯,又见赵姨娘进进出出的,便站起身来,站在廊下训斥赵姨娘。 “孩子都那么大了,你也沉稳些,这样慌乱成什么样子?” 这不就是找事儿?赵姨娘瞥了王夫人两眼,虽站定了,但话一句没有,主打一个你也别舒服。 王夫人慢条斯理拿帕子压了压嘴角,冷笑道:“前两日你说什么?你跟我指不定谁先去岭南?如今还不是一个样。” “太太傻了不成?”事到如今,赵姨娘叫太太都是讽刺的味道。 “陛下根本没把贾家当回事儿。大老爷还写了请辞的折子,结果呢?琏二爷连个尸骨都找不回来,尤二姐更是生死不知。就像太太卖王嬷嬷一家的时候,难道还要顾及她家二女儿或者三女儿的心情?要想谁给你磕头的时候虔诚?谁饭吃的少,谁干活利索?” 王夫人脸色越发的阴沉起来,赵姨娘继续道:“我劝太太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陛下不知道我是谁,陛下也不知道你是谁!” 赵姨娘说完就走,不过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我是这么劝探春,我也这么劝一劝太太。原先我就过得这样的日子,如今太太也尝尝这滋味儿好不好受。我去收拾东西了,太太不用挂念。” 王夫人站在廊下,半晌都没回过神来,直到秋纹过来,一脸紧张地禀告:“太太,宝二爷的玉……不见了。” “啊!”王夫人一个颤抖清醒了过来,“怎么不见了,在哪里不见的!” 秋纹小心翼翼地应道:“二爷许是受了惊吓,如今说话还不太清楚。听他的意思,是被环三爷撺掇着在牢里换了吃食。” “他怎么敢的!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他就该死在牢里!” 王夫人的骂声叫秋纹很是后悔,早知道就该叫檀云来回报的。 她在一边站着不说话,王夫人思索片刻,又说了两句那玉是他的命根子等等,接着吩咐:“我去老太太屋里寻寻,看有没有好玉给他挂一块。” 秋纹应了声是,又小心翼翼出来了。 王夫人又带着人往老太太屋里去,哪知道远远就听见里头很是热闹。有王熙凤的哭声,鸳鸯边骂边哭,还有邢夫人得意洋洋的声音。 王夫人眉头一皱,快步走了进去。 当日贾家被封,所有女眷都在老太太院子里封着,尤其是贾母的屋子,一个多月下来,再怎么收拾也回不到往日的精致了。 王夫人不由得脚步一顿,然后又被王熙凤的哭声拉了回来。 “二爷就这么死了,我一个人哪里撑得下去?回去屋里,我总觉得二爷还在,他常坐着的椅子,他常用的杯子,就是他骂我两句也是好的。” 自家人最是知道自家事,王夫人满心都是疑惑,他们两个早年还好的蜜里调油,这两年完全成了见面说不了三句话,超过三句肯定的吵起来,哪里来的这幅情深? 只是王夫人也没空搭理她,因为邢夫人怀里抱着贾母最喜欢的慧纹小桌屏,鸳鸯正抱着她腿不叫走。 “那是老太太的东西,你放下!” 贾母还剩下什么东西,王夫人大概也有数,其中最贵重的就是这慧纹桌屏了,这可是宁可变卖家产也不肯给痨病鬼陪嫁出去的好东西。 “放下!”王夫人厉声喝道,两步过去挡在邢夫人面前,“这是留给宝玉的,你凭什么拿。” 邢夫人哪儿管这些:“老太太答应了。” “老太太连话都说不了!”鸳鸯死死抱着邢夫人不撒手。 “你想想你琏二爷。”邢夫人大声劝鸳鸯,“他都尸骨无存了,是谁害死的他?你还要帮着二房不成?” “是姓尤的害的!”王夫人反驳道,“这如何能跟我们有关!” “姓尤的?若是琏儿跟我们生活,不过来给你们管家,如何能有这么些事情?归根究底还是你们不做人,不积阴德,全叫琏儿帮你们挡了!” 邢夫人一说贾琏,鸳鸯手稍微松了松,王夫人见状忙过去帮忙,可邢夫人也不是一个人来的,王善保家的又挡了王夫人。 都到了这种时候,谁还管体面呢? 邢夫人跟王夫人对骂起来,一句句全往对方心上戳。 邢夫人骂王夫人逼死自己儿子女儿,王夫人骂邢夫人绝后。 只是这话对邢夫人着实没什么杀伤力。 “大老爷那么些妾,一无所出,老太太都没为这个怪过我!” 不过被王夫人这么一说,邢夫人发了狠,大房连个儿子都没有,不多抢些银子,以后怎么办? 几人纠缠在一起,骂声不停,背景里还夹杂着王熙凤的哭诉:“我待不下去,我真的待不下去了。我去哪儿都能看见琏二爷,我恨不得死了。什么?老太太叫我回王家待几日?您说您当了这么许多年寡妇,能体谅我的心情?” 王熙凤抹了抹眼泪:“老太太,您好生修养,等我回来再给您尽孝。” 王熙凤站起身来,又给贾母拉了拉被子,绕过扭成一团的几人,离开了贾母的屋子。 站在门口,她最后一次回望这间原本富丽堂皇的房间。 老太太还剩下什么好东西,都放在哪里,全都是她无意之中透露给邢夫人的。 争吧抢吧,大房跟二房撕破脸最好,这样就没人会管她了。 王熙凤头也没回,回去就带着平儿和巧姐儿,还有为数不多的下人回了王家,后日的船回金陵,以后就是两家人了。 屋里头还在吵,鸳鸯看见王熙凤离开,眼睛里的温度也没剩下多少了,加上混战里她不知道被谁踩了好几脚,哪里还抓得住人? 邢夫人抱着慧纹的桌屏,她得意道:“分家也该是长子分得多,若不是你们不顾伦理反倒天罡占了正房,贾家如何能衰败的如此之快?这是你们的报应!” 王夫人累得气喘吁吁,又没抢到东西,还要被邢夫人奚落:“那是留给宝玉的!人人都知道,老太太最心疼宝玉!” 邢夫人忽得笑了一声:“我才想起来,你还不知道吧?你看重的袭人,十一岁上就破了你宝玉的身子,这都多少年了?他睡了多少丫鬟?别说生个孩子了,连个流掉的都没有,你还说我绝后,你比我强在哪儿?” 邢夫人大笑起来:“环儿跟兰儿哪个跟你亲?还不如我呢。”她说完,抱着桌屏就离开。 只要有了这个,剩下那些东西不要——不行,先把这个收好,再去找别的,这次绝对不能便宜二房! 邢夫人走了,王夫人站在原地缓了半天才回过劲儿来,鸳鸯还在地上呜呜地哭,王夫人也没管她,进了内室翻了箱笼,选了三四块好玉,出来又吩咐:“赶紧收拾收拾,像什么样子?” 不过王夫人的计划不仅仅是这个,第二天一早,她收拾收拾,换了身精细衣服,往忠勇侯府来了。 穆川跟皇帝出征,临走的时候也吩咐过,不叫搬去城北,住在皇城根下,他也放心。 眼看着穆川已经走了几日,林黛玉说是担心,但也没有太担心,毕竟这会儿还在路上,还没打起来。 这天早上,刚吃过早饭,黄桂花来寻她了:“换了衣裳,咱们去天桥下头看变戏法去。什么三仙归洞,通天绳,七圣术等等,你可见过?” 林黛玉有点犹豫,她在游记上看见,只是这东西…… “说是祸乱人心的。” 黄桂花笑了几声:“你相公从小就是看这个长大的。” 林黛玉顿时便想起他那一手叫宫里趋之若鹜的送红封的手法。 “我这就去换衣 服。” 林黛玉穿了寻常百姓的衣服,头上也是用布包着,又只有两根木头钗固定。 第146章 黄桂花的力气有多大呢? 如果不是角度刚好, 王夫人被吴兴家的挡住了,那她就得摔在地上了。 王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黄桂花,连看林黛玉的眼神都变了。 她不是没挨过巴掌, 尤其是最近这一年, 但是跟黄桂花比,贾母那两巴掌最多也就算是按摩, 不等走回院里,印儿就消了。 况且贾母是她婆婆,面前这又是哪里来的村妇。 “你——”王夫人脸上火辣辣的疼,只说了一个字,便牵动伤口,她觉得嘴里好像流血了。 林黛玉穿荆钗布裙,那是情趣,黄桂花穿荆钗布裙,那是毫无破绽, 王夫人只当这是个下人, 红着眼睛看林黛玉:“这便是你的家教!你母亲——” 啪!另半张脸也挨了巴掌。 林黛玉只觉得心口咚咚咚跳得厉害, 她觉得她不能为这种事情开心吧?她明明是震惊, 前所未有的震惊来着。 但嘴角确实难压。 林黛玉上前一步扶住了黄桂花:“娘,咱们去看变戏法吧。”这场面着实叫人招架不住。 王夫人热血上涌, 脑袋似乎控制不了嘴。 “以权压人!当诰命不是这么当的!动手动嘴自有丫鬟。”嘴虽然挺硬, 但是身体很诚实,王夫人捂着脸退后了两步。 “呸!”虽然有林黛玉在她胳膊上挂着, 但黄桂花两步就走到了王夫人面前,一脚踢在她迎风骨上:“好狗不挡路!” 如果说被扇巴掌还有经验,但被踢小腿那就是生平头一次了,王夫人眼泪几乎是迸出来的, 恨不得直接抱腿缩在地上,吴兴家的手都要被她掐烂了。 “不许在我家门口乱逛,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黄桂花转头,指着门上匾额道,“敕造忠勇侯府,你是什么身份?最高也没高出五品去。” 身份跟体统是王夫人的死穴,王夫人比方才被扇了两巴掌和踢了一脚还要痛苦。 “你、你就这么看着让人欺辱你二舅母。” 黄桂花呵呵两声,扭头吩咐林黛玉:“转过身去,不许看。” 林黛玉当然是乖乖听话了,还要给王夫人一个茶了吧唧的眼神表示歉意。 王夫人一个踉跄,又往后退了两步:“你不能动手,诰命夫人不能当街打人,你丢的是你儿子的脸!” 黄桂花嘻嘻笑了两声:“那我叫个会使大刀的婆子出来?” 黄桂花跟林黛玉两个出来,本就跟了不少人,只是占上风的一直都是黄桂花,婆子跟护卫们都不远不近的围着。 不过起了争执,若是侯府的护院们不出来,那就是失职了。 尤其是听太夫人这么一说,护卫还真抽了大刀出来,递给了随行的婆子。 王夫人更害怕了。 人潮涌动,连带着没事儿闲逛的穆大壮也来看热闹了。 “这是怎么了?”穆大壮问道。 黄桂花冷哼一声:“贾家的人来找麻烦。” “他们怎么敢的?”穆大壮不可思议的问,“以前我们是民,他们是官,他们来找麻烦。现在我们是官,他们是罪民,他们还敢?” 穆大壮眼珠子转了转:“怕不是来碰瓷的吧?” 只是再往前走两步,看见只一个女人带个婆子,哪个看起来都不能打,穆大壮更不理解了:“被推出来送死的?” 黄桂花嘲讽道:“狗主子来了。” 啊!这下穆大壮听懂了,一家人迈不出两种步伐,他如出一辙的大踏步上前,手里的铜烟杆子就敲在了王夫人头上。 哐当一声还挺清脆。 黄桂花扑哧一声笑了:“皮薄水分足。” 王夫人彻底懵了,她设想过种种场景,也想过如果被为难该怎么办,反正林丫头是她教育惯了的,以前是别叫你外祖母担心,如今就是别叫你公公婆婆担心。 却没想过她连门都进不去,更没想过穆家人是这个风格。 有辱斯文、不成体统、蛮横无理、粗俗不堪等等词语在她脑海里转了个遍,可她一句都不敢说出口。 王夫人后退两步,横竖她公公婆婆都在,既然她不给面子,那她要掀了她的里子! 王夫人把眼睛一闭,哭诉道:“姑娘!求你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帮你宝玉哥哥找找他那玉吧!那玉叫狱卒抢了去,你们自小一起长大,一处吃一处睡,不比别人,你知道的,那是他的命根子啊!” 林黛玉顿时变了脸色,没想黄桂花跟穆大壮反应比她激烈多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生儿子没□□的臭老娘儿们!你都多大年纪了,还把你儿子的命根子放嘴里,你不嫌恶心,我还嫌恶心呢!你也不怕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黄桂花一口气不带喘的,后头还有好些话。只是这话对林黛玉来说太糙了,这么一比,起手那句生儿子没□□竟像是安慰了。 林黛玉好歹是接受过“吃谁的奶听谁的话”去敏的,王夫人彻底懵了,她从头红到脚,脸上那两个巴掌印都开始发亮了。 她嘴里你你你我我我的,最后只剩哭腔了。 林黛玉也站了过来:“那玉并不是好东西,难道你们无一人发现?自打有了那玉,贾家走的都是下坡路。前头贾珠多有出息,十四岁就中了秀才,他可有玉?没有。人有没有出息不看玉,看得是父母怎么教,自己怎么努力。” “没错!”黄桂花大声符合道,贾宝玉在京里是个名人,人人都知道的。 因为激动,林黛玉脸上也有些红:“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还把写了他小名的纸散到全京城,不管什么挑粪的打更的都让叫两声,说是好养活,难道不会叫人忌讳?皇子都不会闹出这样的动静。” “没错!”穆大壮也应了一句,又语重心长道,“抛开孩子不说,生个石头出来,搁我们附近几个村子,那是要被烧死的。如今石头丢了,三岁看老,孩子肯定也教不回来了,不过好歹是个人,大小能卖点力气。” “不是的……”王夫人虚弱极了,这话比单纯的骂人还让人接受不了,她也不知道在反驳什么,“他跟他祖父长得像,他——” 黄桂花噗嗤一声笑了:“他跟他祖父长得像,只能证明他祖母没偷人,你也没偷人。不对,若是自家兄弟……倒也难说。” 林黛玉倒抽一口冷气,她婆婆这嘴真跟淬了毒一样甜,她今儿算是长见识了。 眼见王夫人已经目光呆滞了,黄桂花吩咐道:“把她们撵走,以后不许她们从咱们门口过。” 她说完又拢了拢头发,跟林黛玉一笑:“走,咱们去看变戏法。”哪知道没走两步,她忽然又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慌乱解释道,“我平常不这样的。”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得走快点,不然前头位置就叫人占完了。” 等中午回来,林黛玉又给穆川的家信里添了一页,上头就八个大字。 娘很厉害,爹也一样。 王夫人这番自取其辱,回去贾家躺了两天才好,又把见了她落魄模样的吴兴一家加到了发卖的名单里。 贾家原本就只剩个空壳子,爵产全被没收,别说三四百下人了,能留下三、四十下人都算不错。 王夫人算过的,贾母那边得四个人轮流伺候,大房——撕破脸了,各安天命吧。 老爷除了丫鬟,还得有小厮跟常随,就算六个,他的三个妾带上,三人合用一个丫鬟,她留一家陪房两个丫鬟,李纨照顾贾兰,赵姨娘照顾探春贾环,也用不着别人。 惜春……她哥哥都不要她了,她能带着她就算不错了,要什么丫鬟呢?宝玉给他两个丫鬟两个小厮,再加上些厨娘、门房和打扫洗人的人,这样就能控制在三十下人了。 一想起宝玉的丫鬟,王夫人冷笑一声,她原本想留紫鹃的,她毕竟伺候林丫头多年,也好留个善缘,只是前儿受的气不能不报。 这么一想,王夫人翻身起来:“去给我把紫鹃叫来。” 不多时,紫鹃低着头,规规矩矩进来给王夫人行礼:“太太。” 王夫人心里冷笑,脸上却换了个表情:“我前两日为了你去找了你姑娘,唉……你姑娘是个面冷心更冷的,你伺候她那么些年,她是一点旧情不念——” 王夫人说着便拉了紫鹃的手:“你也别怪我心狠,我原想把你送给她的,只是她不要,我能怎么办呢?贾家如今落魄了,留你也是让你吃苦,我给你寻个好人家卖了。” 紫鹃整个人都僵硬了,也不顾不得还当着王夫人面,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 瞧她这样子,王夫人满意了:“别人倒也罢了,你……我许你带两身衣裳,林丫头不讲情面,我是讲的。” 紫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说:“姑娘又不知道,太太,别卖我,我做牛做马报答太太。” 紫鹃伺候林黛玉许多年,言语神态里也是有她两分神韵的,王夫人觉得仿佛是那要死的痨病鬼在她面前痛哭,一时间连贾家落魄的现实都忘了。 王夫人细细品味一通,这才叹气:“行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你回去收拾东西吧,这两日也别做活了,好生歇着吧。” 紫鹃抹着眼泪出去,秋纹跟檀云两个瞧见了,齐齐松了口气,剩下这些人里,宝二爷最喜欢紫鹃,可听太太的意思,宝二爷身边也就能留三两个丫鬟,若是留了紫鹃,她们就危险了。 好在太太不喜欢她。 可……说不好究竟是留在贾家更好,还是被卖了更好。毕竟贾家如今连饭里都没荤腥了。 两人轻松没半天,到了晚上就又开始发愁了。 紫鹃哭哭啼啼的回去,贾宝玉听得清清楚楚。 第147章 七月初, 皇帝大获全胜,班师回朝。 得胜回朝走的是安定门,林黛玉提前几天就包了一整层楼, 还整整包了三天。 “若是别人, 肯定是要选吉时进京的,可这次出征的是皇帝, 想必也没人敢让陛下在城门外等上一个通宵。” 果不其然,跟穆川回朝和上次质子进京不一样,他们是等过通宵,早上进京,陛下这次就是稍稍修整,未时进的京城。 林黛玉坐在三层的露台上看了个清楚。 虽然有点大不敬,不过想在心里也没人知道:她的夫君,大将军穆川,比前头的皇帝要高大威猛多了。 三哥真好看。 这次他出去, 肯定是好好保养过了, 没想上次一样, 看着像是四十好几。 林黛玉翘着嘴角, 面颊泛红,心里胡思乱想着, 虽然他出去四个多月, 但看见人的这一刻,这些日子就好像也甜蜜了起来。 就有一点很是遗憾, 这次陛下走在前头,锦衣卫提前来吩咐过,不许往下扔任何东西,手帕不行、荷包不行, 里衣更不行。 真是的,谁会往下头扔里衣啊。 林黛玉把手边的小包袱又往里收了收,里头包着的正是她亲手做的,她三哥穿过的大号里衣。 咳,也不知道是谁收拾的,回去就扣她这个月的月钱。 等大军过去,林黛玉也跟着下来,接着上了马车,虽然心里想的是回家等人,再吩咐热水和饭食等等,叫三哥一回来就能好好歇歇,但不知道为什么,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去东华门。” 马车再次哒哒哒的响了起来,林黛玉又想:家里的下人一个比一个体贴,三哥又是今天回来,再者她早上出门的时候也都吩咐过的,如何还用盯着? 况且陛下一向体贴,自然不会舟车劳顿还叫三哥在宫里伺候。 ——她怎么找了这么些借口? 林黛玉又咳了一声,轻笑道:“我就是要叫三哥回来第一个就看见我。” 不出林黛玉所料,简短的仪式之后,皇帝放了随行人员各自回家,穆川一出东华门就看见了自己的马车。 他两步走了过来,周围虽然有伺候的人,但没一个主动给他掀帘子的,他就知道车上有他分别四个月,叫人思之如狂的夫人。 穆川轻轻地踏上车辕,可惜虽然没声音,但他那体重动静还挺大。 帘子掀开,穆川瞧见林黛玉靠里坐着,手里团扇挡住了脸,只露出两只笑盈盈的眼睛来,虽然在马车里,但也亮得吸引了人所有的目光。 “你毁容了?”沉默片刻,穆川故意道。 “三哥讨厌。”林黛玉放下扇子,指着自己脸,不满意道:“你嫌我长得不好看了?” 穆川动作流畅坐到了她身边,顺势就伸手架住了她的脸,严肃认真道:“我仔细看看。” 视线对上,原本就有些害羞的林黛玉越发的想要偏开头了。 “天气太热了。” 穆川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亲:“不错。可见你这几个月有好好照顾自己,又香又滑,又软又嫩。” 林黛玉被他逗笑了,那点害羞消失的无影无踪,反而是想念又涌了上来。她靠在穆川怀里,伸手便搭在了他胸口:“也叫我看看你这几个月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马车一路回了忠勇侯府,简单的跟父母说了两句话,穆川便回去正院洗漱去了。 他泡在大木桶里,林黛玉坐在桶边,手里端着盘子,拿小叉子给他喂西瓜吃。 “你看我身上,一个疤都没添,也该放心了吧?” 林黛玉笑了两声:“我叫她们炖了冬瓜咸肉,还烧了一只兔子,另有些时令鲜蔬,你还想吃什么。” 林黛玉一边说,一边把盘子放在桌上,一手拉着袖子,另一手伸进水里:“虽然是最热的时候,可也别泡凉水,我摸摸水还热不热。” 她在水里划拉两下,然后就被穆川抓住了手,再下一刻,她人就坐在穆川怀里了。 “三哥讨厌!我衣服还没脱——不是,我衣服都 湿了。” 穆川笑了两声,贴在她耳边道:“现在脱也是一样的。” 等洗漱过后,又吃了顿舒心的饱饭,天已经黑了。 两人上了正房二楼的大露台,窝在一张大摇椅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陛下胸有成竹,指挥得当,上来便是万箭齐发,接着我领着骑兵一轮冲刺,等步兵上场的时候,已经没几个活口了。什么草原四大霸主,草原上最快的马,最远的弓,最利的箭,毫无抵抗之力。” 林黛玉嗯了两声。 穆川又道:“这阵型原是对付北黎人的,那边所有人的命都是土司的,土司不叫退,就是被箭射成刺猬也没人敢后退——” 林黛玉人已经有点迷糊了,闻言笑了两声:“都成刺猬了还怎么退。” 穆川遗憾地说了一句:“北蛮子自视甚高,还是适合诱敌深入的包抄阵型。” 他出去四个多月,严格算起来就打了一场仗。也就是头一次北蛮子听说御驾亲征,想要俘虏皇帝玩个大的,集结了好几个部族一起进攻,结果一轮冲锋就被吓破胆,后头就……跟旅游差别不大。 只是这话穆川敢想,却是不能说的。一想皇帝那个知道坏事儿的为难表情,穆川就觉得挺好笑的,只是笑了两声,却没见林黛玉有什么反应。 穆川偏头,他夫人已经贴着他肩膀睡着了。 “就这么睡了?不能吧,我才回来,你就不想跟我说会儿话?”穆川满脸笑意,轻轻在她腰侧挠了挠。 林黛玉嗯了一声,嘴里不知道说了什么,眼皮子底下,眼珠子滚动两下,还是没醒来。 这模样怪好看的,穆川又故意道:“虽然是夏天,可也不好睡在室外吧?好黛玉,你醒一醒,咱们回去睡。” 又是两声嘤,穆川遗憾地叹了口气,起身抱着人回屋了:“也没做什么,怎么就这样累?” 皇帝这会儿正洗漱,不过睡是睡不着的,毕竟他一点都不累,还有点心塞。 他正想心事,外头太监禀告:“陛下,太上皇来了。” 皇帝忙披了袍子出来,就见他父皇正看桌上那株红珊瑚,乔岳送的。 “父皇。”皇帝轻轻叫了一声。 太上皇这才回过神来:“朕当日退位,本说再也不来——” 不过如今心结已解,又监国几个月,太上皇甚至觉得当皇帝太累,如今坦荡荡的,越发觉得这宫里没什么他去不得的地方。 “朕原以为你要来请教一二的。只是左等你不来,右等你还是不来。” 皇帝引着太上皇坐下,又叫太监宫女出去,这才叹了口气:“朕——冲动了啊。” 太上皇挑了挑眉毛,没说话。皇帝既然开口,最难的头一步已经过去,后头也就顺理成章全都说了。 “朕……草原辽阔,适合冲锋,这都是兵书上说的。乔岳又说北蛮子自视甚高,觉得什么都挡不住他们的铁骑,那朕自然是要给他们吃个教训的。” 太上皇又挑了挑眉,能解释这么多,呵呵。 “况且北蛮子年年都来我大魏打草谷,无恶不作,朕如何能绕得了他们?” “兵书里也说下马威,又有俗语说万事开头难、还有开门红事事顺的说法。” 还在解释。太上皇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等着。 皇帝也是饱读诗书之人,说了快有一炷香的功夫才终于没词儿了。 他长叹一声:“的确是开门红了,三轮弓箭齐射,乔岳带着骑兵冲锋,连步兵都没捞着人头,就更别提朕了。” 皇帝懊恼的拍着大腿:“朕在草原上两个月,打的羊都比北蛮子多!” 太上皇噗一声笑了:“你自己也明白,朕就不多说什么了。” 皇帝有几分垂头丧气:“齐将军的确说了要先小范围进攻,乔岳还说了要诱敌深入。唉,朕的确是……草率了。” 太上皇安慰道:“你比那纸上谈兵的赵括还是强些的。” 虽然听起来像是讽刺,但皇帝决定把这个当安慰听了:“不过草原的确是辽阔,骑快马很是舒畅,那草场朕也很是喜欢,打猎朕更喜欢,比在京郊的猎场好多了,那边都是给猎物喂了麻药才送上来的,索然无味。” 皇帝又回味了他的草原之行,最后满怀憧憬地总结道:“可惜了,原本是想给乔岳再升一升的,再攒上几年粮草,朕还要御驾亲征!” 皇帝御驾亲征,战报自然是写得花团锦簇,回来各有封赏,只是多是金银之物,升官的基本没有。知道内情的人没什么可说的,完全不知道内情的,看见金银也都乐呵呵的,最怕的就是一知半解的,就比方孙绍祖,他辗转反侧半个月,叫了司棋过来。 “你去忠勇侯府送些东西,顺便看看。”孙绍祖犹豫了一下,“按理来说不该是这个封赏,不知道他是失宠了还是功高盖主?若是功高盖主,这时候该把功劳分出去的,我既然是他连襟,也该想到我了。” 别管司棋心里怎么想,又有多为难,面上是一点不显。 “老爷放心,我明儿一大早就去。眼瞅着就要到八月,秋日进补该是吃鸭子的,我再带些黄精山药等物。” 司棋办事孙绍祖是放心的,这丫鬟精明的不像是贾家出来的,甚至他孙家也没有几个比得上她。 孙绍祖点点头,打量她一眼道:“你也太单薄了些,我记得去年冬天,你一场伤风就养了快两个月,我吩咐厨房给你备些食补的饭食,今年注意些,别生病了。” 司棋大大方方道了谢,出去准备东西了。 去了忠勇侯府,不管是穆川还是林黛玉,人她自然是一个都见不到的,当然两人也的确不在。 穆川还在放大假,又恰逢成亲一年,两人进山“散心”去了。 不过门房依旧是随便司棋坐,而且还管饭。 司棋回来跟孙绍祖道:“看着不像。那边一切如常,午饭跟以前一样讲究,也有时令小菜,院子里已经开始装饰中秋要用的东西了。” 虽然没进院子,但是司棋看见送菊花的车,不过是换个说法告诉孙绍祖罢了。 孙绍祖这几天很是烦闷,他年纪一年比一年大,再这么下去,就只能当个只有虚衔的富家翁了。 他摆摆手叫司棋出去。 司棋一回来就先来给孙绍祖请安,回去才洗了手,正要换干净衣服,就见迎春房里的莲花儿来找她。 “姐姐,夫人叫你。”莲花儿又压低声音道,“早上夫人给老爷请安,没得好脸。后来方嬷嬷关了房门,不知道跟夫人说了什么,夫人叫你一回来就过去。” “知道了。”司棋道,又指着桌上点心匣子,“忠勇侯府的点心,你也尝尝。” 莲花儿挑了两块点心,等司棋收拾好,跟她一起过去。 司棋进去请安,迎春淡淡的嗯了一声,又使了个眼色,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出去了。 “我说你也劝劝你们家老爷。”迎春带着几分怨气道,“好色好赌又酗酒,这哪儿是正经人该做的?我说了他不听,还要骂我多事,嫌弃我拈酸吃醋,你既然是老爷心尖上的人,你劝劝,老爷总该听的。” 司棋眉头一皱,火气蹭的就上来了。 “又是哪个眼高手低的在夫人面前嚼舌根子了?” 迎春不说话,要是原先,司棋只会觉得委屈,可她已经知道迎春不顶事儿,她毫不客气就说:“我劝夫人省省心,老爷爱怎么就怎么,偌大的家业都是人家的,怎么还要被人管不成?老爷不正经,好像夫人就是正经人家来的似的。” 迎春不可置信的瞪圆了眼睛。 “大老爷好色、酗酒,夫人劝过没有?”司棋冷笑道,“大太太贪财吝啬,夫人劝过没有?琏二爷好色,单说前后两位鲍二家的,府里人人都知道,夫人可曾劝过——” “那是长辈,我如何——” 迎春打断了司棋,司棋也没客气,她声音越发严厉:“还有夫人的奶娘。啧啧,偷东西,好赌,酗酒,你可说过一句重话?她偷了你的金钗去赌,当日我也在,你说的什么?你说只当这东西丢了。” 迎春被怼得无言以对:“我是管不住你了,你攀上高枝儿不说,还要回来给我没脸。” “我劝夫人原先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以前能糊弄自己,怎么现在就不能了?夫人以前可管过家?你屋里那些丫鬟那些器物,都是我管的,嫁妆什么都没有,没有田地,没有铺子,你老老实实屋里待着行了,老爷又不会短了你的吃穿用度,不行就学二太太,吃吃斋念念佛,不也过去了?” 迎春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司棋有一瞬间的心软,她其实想说老爷好色好赌酗酒并不是什么缺点。 他谋求差事不成,总得发泄不是?不在这些事情上发泄,难道要回来打老婆? 况且就是好赌,也是自己坐庄,在家里赌,并不曾出去胡闹,这已经算不错了。 再者好色酗酒,身子骨自然就不好,折腾几年他自己就先把雄心壮志折腾没了,到时候也就是清闲过日子。 又或者……他把自己折腾死了,那时候就更加轻松了。 可这话又跟夫人说不成。夫人耳根子软,人也没个主意,万一泄露出去,她们这些人全都没有好下场。 只是如今夫人看她不顺眼,她看夫人也是各种嫌弃,万一老爷真有个三长两短,再有人撺掇两句,夫人指不定要发卖她。 司棋想了想,她还得指望孙家的下一代。 老爷年过三十,庶子庶女都有,最大的都八岁了…… 司棋一边想,一边出了屋子,就见方嬷嬷廊下鬼鬼祟祟立着,探出个脑袋偷听。 司棋沉声道:“方嬷嬷,夫人觉得你伺候得不好,从今儿起,你去外头伺候。” “不可能!夫人如何能嫌弃我,定是你这刁奴——” “你是叫我回了老爷,叫老爷亲自撵你不成?那老爷把你撵去哪里,我可就不知道了。” 一提孙绍祖,方嬷嬷蔫了,她垂头丧气的应了声,只是转过身去,又不停的小声咒骂司棋。 司棋不在乎这个,她环视一圈:“好生伺候夫人,若是谁不忠心,头一次撵去外院,再有一次,我必定要回了老爷发卖了你们!” 一阵此起彼伏的“是”,司棋满意了。 她在忠勇侯府的门房待了快一天,回来又处理这事儿,天都快要黑了。 回到屋里,她这才觉得肚饿难耐,只是忙了一天,腰也有点酸。 司棋吩咐了饭食,先趴在床上展了展腰,不多时,饭还没送来,潘又安回来了。 “你也别太累。”他坐在床边,给司棋揉了揉腰。 成了陪房一起到了孙家,潘又安还是挺开心的,他本就极爱司棋,性子又软和没什么主见,索性一切全听司棋的,过得也舒服。 “我叫你打听的事儿,可有眉目了?” 潘又安嗯了一声,叹道:“薛家那铺子又开了起来,不过换了招牌,我借口要当东西去打听了消息,说东家是宝姑娘,是内务府常公公的……外室。” 司棋直接翻身坐了起来:“宝姑娘?薛宝钗?” “只远远看了一眼,挺像的。” 贾家散伙,大家各奔东西,留在京城的就只剩薛家,司棋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态,很想知道薛家怎么办。 不过打听这种消息,也只能叫自己人去。 短短三四个月,先是薛家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薛蟠被放了出来,可他断了腿无人医治,又在大牢里关了个把月,底子再好也没撑过夏天去。 后来就是薛家的铺子关门,薛家母女两个带着香菱不知去向,没想到…… 司棋叹了口气,想起隔壁的尤氏姐妹两个,又想起邢夫人的侄女儿邢岫烟来,只是薛家姑娘跟这两家都不一样。 半晌,她重重的叹了口气:“先吃饭!老爷赏的人参酒,你也喝些。” 等两人坐在桌前,司棋拿起筷子,才夹第一筷子,就顿住了。 她又想起原先在大观园里的薛宝钗来,脸上永远是得体的微笑,居高临下看着所有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有话教人。 司棋愤愤道:“宝二爷才是祸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