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肝了,我真是个散修啊》 第一章 我独自回收 乌云卷积,十方山脉方向,雷声隱隱。 “轰隆——” 一滴雨珠极速下坠,迫不及待地投入大地的怀抱。 漏泽平原。 昔日古战场上又积新尸,引得无数鷲鸟在高空盘旋。 寥寥数十个穿著黑衣的凡人、散修,如同勤劳的工蚁,趁著这片噬人沼泽还未甦醒,迅速挑拣著尸体,肩扛背运,搬回远处的城池。 “第二百四十三具……”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修长白皙,覆上老者那张乾枯皸裂的脸庞,狰狞如恶鬼。 陈白低头看去。 只见,老者双目圆睁暴突,箕坐在地,胸口被裂爪撕开一个大洞。 身上是一件厚实的玄色道袍,根根银髮在脑后梳理,扎成道髻,想来生前也是个殷实的体面人。 可惜,就因为有点粗浅修为,还没背景,这么大年纪被驱使著上了这漏泽战场,与源源不断的妖兽、精怪廝杀,註定没命。 “来晚一步,好东西已经被人搜走了。” 快速瞥过一旁断裂成两截的桃木剑。陈白面露慈悲之色,口中念念有词,似要超度一番。 在其识海之中,一尊三足青铜小鼎赫然矗立。 “福生无量天尊…就你了,希望这次能回收点有用的东西。”陈白在心底暗暗祈祷著。 一道无形无质的玄妙,从他手中迸发,將老者躯壳肉身笼罩。 几个呼吸之后,他站起身,眼神扫过四周,发现没有异常后,悄然走开。 而那具老道士的尸体,则皮肤渐渐变得灰白,如同薪柴燃尽后留下的灰烬,没过多久,就坍塌成一抔黄土。 陈白將注意力收回识海。 识海中的小鼎里,赫然出现一个缩小的模糊人影,扎著道髻,鬚眉宛然。 正是那死去的老道士! “嗡——” 【回收:“无名修士遗骸”*1】 小鼎微微晃动,绽放出柔和的白光,將那老道士吞没。 陈白熟视无睹,好似已经见过许多次一般。 同时他思忖著。 “这趟回收了一百四十三具,符合要求的尸体。拢共也才提取成功十余次罢了......平均十分之一的爆率?” 要是还没出好货,那这次出城拣尸的机会就算是白费了。 恐怕,连那付出去五枚灵贝的成本都赚不回来。 片刻后,白光渐渐消失。 小鼎中那老道士的模糊身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光球,莹莹发亮。 【提取:《参契玄符初解》*1】 望著从小鼎里飞出的淡金色光球,陈白狂喜不已,哈哈大笑:“没想到,这老道士还是个符师。” 一把抓住,炼化! 堪称海量的知识,如潮水般涌入。 淡金色光球明显不同凡响,相比那些最低级的白色光球,两者的知识密度堪称天壤之別。 即便他两世为人,灵魂底蕴比常人多两倍,也不免有些头晕眼花。 “符者,天地之信令,鬼神之契书,修士之喉舌也…” 从画符前的仪轨:设坛、请神、敕物、结印,再到如何画符:符头、符胆,符尾、符窍...... 这老道士几十年画符的经验果然不是假的。 虽说远比不上一些仙门、世家之中,符道传承的高深完整,但对他这个毫无背景的凡人散修而言,无异於一条生財的门路! 陈白眸光一亮,假借著擦汗,揉了揉太阳穴。 按耐住喜意,继续弯腰翻拣著尸体,时不时背起一具尸体,运到前往城池的大车上。 “轰隆!” 乌云渐渐逼近,大雨將临。 不远处,魏博忍不住抱怨道:“这鬼天气,看来这次干不了多久了......” 他白净的圆脸上满是愁容,直起腰来,举目远眺。 隨后,看向前方手脚麻利的陈白,问:“白兄,快下雨了,这趟你捡到什么好货没?” 此人是陈白的邻居,也是一同出来赚点辛苦钱的散修之一。 平日里两人经常互相帮衬,关係不错。 “別提了,连本钱都没赚回来。”陈白隨口回了句,手上未停,抓紧搜刮著物资。 之前他忙著搜寻尸体回收,並没有花多少心思搜刮钱財。趁现在能赚一点是一点,再不济挑选些横死的修士尸体搬回去,运气好也能得到些家属的敛葬费。 而陈白这么努力,原因却是他的房租,快到期了! 如果交不上租金的话,就要露宿街头,或是搬去仙家坊市之外——灵气稀薄的地方居住了。而那些地方不仅危险,还意味著离成为“仙家”更远了。 “咚!” 远处城门上悬掛的大钟轰然敲响。 “收工!集合回城,误时不候!”几辆大车旁有身著制服的管事大声喊道。 一炷香后,一辆辆堆满尸体的大车出发,回城。 出发前早有规定,所有出城的凡人散修无论死活,一听到钟声敲响,都要立刻停下了手头的活计,一同隨车队返回城中,但总有人不听劝阻。 陈白跟在车队后头。 他默默数了一遍人头,出来时二十人,回来的只有十五个。 没回来的人不是贪著那点符钱,没来得及赶上,就是跑得远了,命丧妖兽之口。 “喂喂...听说了吗? 跟咱们同一条街上的那个齐靖,被尸魅给吃了!那叫一个悽惨,內臟都被掏光了。 最后还是胎息仙家出手,一道火法灭了那头尸魅!” 一旁的魏博肩膀撞了过来,小声说道。 陈白闻言,不由心下一凛。 这“尸魅”属於魑魅之类,是这漏泽平原上常见的附形鬼物。 由地下经年淤积的阴瘴恶气所化,能够附身在死去的修士和妖兽尸体上,重新活过来,极难消灭。 凡人一旦遇上,纵使武功再高强,横竖离不开一个死字! 陈白深知出城搬尸是个危险的行当。 不提漏泽平原上空常年飘荡的瘴气,以及某些偽装成平地的沼泽区域,经常出没的邪崇鬼物更是一大威胁,一不小心就会命丧当场! 他嘆了一口气。 奈何?居仙坊,大不易! 在这南域郁罗州、庾国唯一的修仙门派,【灵剑门】治下,小剑山坊市里討生活。凡人、散修们都不得不接受其盘剥管辖,为了赚些符钱,也只好不顾危险出城搬尸了。 就这活还不是经常有的,只会在妖兽潮袭来后,等仙门来人清理完一遍战场后,散修、凡人们才有机会入场,分一杯残羹剩饭。 陈白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憨厚中年汉子的面容,正是那齐靖,分明昨日还和他打招呼,今天就突然遭遇不测,命丧黄泉...... 虽有心同情,但一想到自个的房租还没著落呢,他就立刻收回了这些不必要的情绪。 “嗯,知道了。” 陈白应了一声,转头望向大车,盘算起这一趟能赚回多少本钱。 “倒是可惜了他那个风韵犹存的髮妻,听说还有个女儿,长得也不错......糟蹋了!” 魏博可惜地咂咂嘴,小眼里发出精光,后头没再说下去了。 陈白瞥了一眼魏博。 不知不觉,穿越到这长霄界快半年了,自然明白他话里的言外之意。 这么有姿色的母女俩,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环境里,可是坚持不了多久的。 若不能儘快寻些赚钱的门路,结局恐怕不妙,不是被仙门仙族的紈絝子弟看上,当作玩物;就是去操使一些见不得人的行当了。 “这狗屁世道,真愁人啊......” 陈白咒骂一声。 半年了。 穿越前他是打工牛马,吃了上顿没下顿;穿越后怎么还是牛马?依旧连房租都交不起!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半月前他终於觉醒了自己的金手指。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终於弄明白了,这是一尊可以回收破烂,提取资源的小鼎。 “怎么?白兄,看上人家母女俩了?要不你发善心去救济救济?”魏博哈哈大笑,挤眉弄眼,调侃道。 给了他一道白眼后,陈白默默赶路。 这魏胖子其实还是有些家底的,別看他混得这么惨,其实是城中仙族魏家之人,虽说是远支旁系中的旁系,还是个次子。 若是他不求修仙,也能得个富贵安稳。 可凡人不就是有七情六慾嘛,谁不想过得更好? 修仙问道,长生久视—— 试问若有机会,又有谁不想呢! 陈白心头髮热,踌躇满志。 有小鼎在手,他只觉攥住了渺茫仙途中的一点希望。 重生一回,从头再来,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努力往上爬,见一见这世间胜景。 第二章 小鼎之能 午时一刻。 小剑山坊市,明真坊。 一间狭小木屋,格格不入,挤在街巷缝隙里头,十余平米大小。明真坊里还有很多这种窄小房屋,都是凡人、散修租住,租子也便宜,半年也就五枚灵石。 陈白推开木门,走了进去。转身,锁好门。 “呵......” 陈白疲惫地嘆了口气,回到家后,他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入目而视,仅有一张床榻桌案,以及少许书册堆在案上,並无其余赘饰。 別看这条件简陋,却不是城中其他地方可以比的,因就在坊市周边,能蹭一蹭坊市中溢出的灵气。 在这住久了,据说不仅可以提升证就胎息、成为“仙家”的机率,还能延年益寿,长命百岁! 拿出早上买的麩饼,先胡乱对付几口,填饱肚子。 陈白沉入识海,开始研究起老道士爆出的符师传承。 《参契玄符初解》。 【玄者,灵也...龙章凤篆、大道真文......古已有之。 仙君采眾长,会一炉,传道统,先天年间遂有“神符”诞世,书於玉帛,体道通神,莫可名也! 歷万世而不衰,神而灵之,遂生灵符之术。后世之符师不可不知......】 这里头內容芜杂,几乎包含了老道士几十年来,所有关於符籙一道的知识见解,像这段说的就是符籙的起源。 不过现在时间紧迫,来不及慢慢品味,只好等到以后慢慢消化了。 迅速跳到如何绘製灵符的部分,陈白耐心看下去。 一炷香后。 “未证胎息,不得法力,也能画出灵符来么?”陈白口中喃喃,渐渐看得眉头舒展开来。 “这么说来,事先设好法台,摆上祭品,通过科仪步罡请下神灵、星宿灵应,用以调使灵气,协助画符也是可行的!” 他睁开眼,若有所思。 符道作为修仙百艺之一,自古以来便是清贵的门径。 有不少散修因为符道境界高超,被仙门仙族招为客卿、长老的先例。 掌握这一门技艺,自然是好处多多,不用愁劳钱货短缺了。 想到这里,陈白心潮迭起。 激动地在房间里踱步,思量著:“好在布置法台的材料,那些凡俗的金银珠宝並不稀罕,大头倒是那请神祭品、敕物祭仪的法器了。” 他灵光一闪,好似想起了什么。 “对了!” 下一刻,陈白从黑衣下隱藏的褡褳里掏出一堆破烂来。 剑、戟、刀、镜、幡、灯......无一例外,残缺得几乎看不出原样,基本毫无利用价值。 这些残片,原先都是胎息修士所祭炼的一些法器,多多少少掺杂了些许灵材,只不过炼製手法粗糙,连一阶下品法器都少有。再加上如今只剩下一些碎片残渣,故而散落在泥沼里无人问津。 他先是拿起一小块可疑的黑色物质,像混杂著血液泥壤的破布。 略有迟疑,试著催动小鼎。 待手中传来细微的吸力后,他顿时喜出望外,没想到这些破烂还真能回收! “......” 直到十几息后,还没得到反馈。 正当他有些摸不著头脑时,识海中的小鼎才嫌弃地微微一颤,有了动静。 【回收:“六鸦黑幡残片”*1】 陈白笑了。 【提取:“黑鸦精魄残魂*1”、“灵蚕丝*1”】 他捏起手里的蚕丝,撇撇嘴,真是一缕啊!还没他半个手指长呢! 不过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更何况旁边还有一大堆废品等待回收。 將识海中那只乌鸦形状的光团暂时搁置。 陈白继续回收。 【回收:“三阳流火灯残件”*1】 只见,一小块焦黑的木块在手中化作尘灰。 【提取:“三阳木枝*1”、“六巳灵火*1”】 望著手中一小截散发温煦暖光的木枝、小鼎旁一丝微弱的火光,陈白笑得更开心了。 继续! 他一把抓住剩下的破烂,狠狠炼化! “......” 下一刻,小鼎猛地一颤,像是吃了坨大的,“咀嚼”的时间也长了。 【回收:“百炼铁精剑残片”*1】 【提取:“百炼铁精*1”、“陨白灵铁*1”】 ...... 大致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小鼎终於停止了颤动。 而陈白面前也多出了一小堆散发著各异灵光的材料,虽说加起来还没有他半个拳头大,但是好歹也是价值不菲的灵材不是? 他嘿嘿一笑,將这些宝贝收入暗匣之中,以待后用。 至於那两团分解出的无形之物:“六巳灵火”、“黑鸦精魄残魂”。 谨慎起见,在没搞清楚之前,陈白不打算碰它们。 沉浸在老农丰收般的喜悦里没多久。 他细心思忖,察觉到小鼎似乎有些不对劲。 之前在漏泽平原回收尸体,他可是回收了一百多具尸体!也才成功提取了十余次而已,还都是些让人吐槽的技能、知识: 比如什么《七幸神女图》、《鸳鸯秘谱》;还有“调胭脂法”、“掷骰子必中灵咒”、“空空妙手”、“相人十法”...... 相比之下,这次回收率明显高了许多,有十中五六的水平,且提取出的资源也多了一倍。 莫非?小鼎升级了? 若真如他猜测的那样...... 这意味著回收率,会隨著回收次数的累加、或是回收高价值物品,而得到相应提高。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能从废品中回收更多的资源了? 陈白眼前一亮。 这是什么啊?这是从屎里提炼出金子啊! 他美滋滋地坐在凳子上。 在桌上一一排开,兜里这趟出城的收入来,总计三十五枚符钱。在坊市里,一枚灵石,能换取十枚灵贝,或一百枚符钱。 在脑海中稍微一过,陈白又忍不住蹙眉,嘆息道:“果然连本钱都没赚回来,今天就是房租缴款日了,这该怎么办好......” 一枚符钱难倒英雄汉。 回收废品得来的这些灵材,短时间內並不好卖出去。 咬牙思忖片刻,他又翻箱倒柜,掏出自己半年的积蓄来。 不多,也就三枚灵石罢了。开始本来是想攒著去买一门胎息功法的,可惜这半年早已让他认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可笑。 財、法、侣、地。 这是成为“仙家”必不可少的四个条件。 灵石,乃天地之玉精,阴阳之灵蕴,造化所钟。 现今流传的大部分灵石都產自【三宗六派】,其所掌控的洞天福地內的灵脉內。 灵石作为主流的、衡量价值的等价物,不仅可以迅速补充修士们损耗的胎息、法力,而且可以用来交易各类法器阵法、灵丹妙药,乃至修炼法门......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除此之外,这长霄界流通的货幣还有產自四海的灵贝,以及在低阶修士间流传的符钱、灵砂。 市面上,据说单单是最为简易的胎息期功法都需要五百灵石起步,再往后的先天、筑基、还丹......诸般境界的功法,更是有价无市,往往都垄断在各大仙门或仙族手中。 陈白得到老道士的毕生符师传承后,也从其中找出一些关於修行知识的零星片段。 涉及凡人如何蕴养三宝精、气、神,打坐入静,得见先天灵光,尝试“引气入体”、运转河车,炼就胎息云云。 让他看得云里雾气,甚是心痒难耐。 恨不得立刻开始尝试。 正当陈白手中盘著灵石,心绪不定,想入非非时。 “砰砰砰!” 一阵砸门声忽然响起。 第三章 居仙家坊市,大不易也! 陈白眉头微蹙。 这时候还有人来找他,难道是魏胖子不成?不对,魏博绝不会这般放肆。 最近坊市里可不太平,各类灵材物价都在涨,听说外边在闹“劫修”,连堂堂仙家都开始动手抢劫了,真是世风日下啊! 小心收起灵石,他神情略带警惕,来到门后。 “吱嘎——” 木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来人唤作薛震,穿著一身制式浅灰色道袍,胸口处绣著一把铁剑,这是属於灵剑门杂役弟子才能穿的服饰。 他面色焦黄,不胖不瘦,五官平凡至极,唯独一双眼睛细长有神,透著几分精明。 见陈白在家,便一脚抵住门脚,先声夺人:“总算是逮到你了!姓陈的,这半年房租该交了!老子都来好几趟了——”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伸到眼前。 “钱呢?甭废话,五枚灵石拿过来!” 陈白沉默片刻。 在心里暗暗懊悔,该死!自己怎么把这催租的薛老鬼给忘了!早知道今天就晚点回来了,说不定还能拖延个几天。 眼下自己的积蓄肯定是不够支付房租的。 接下来怎么办才好? “要不去找魏博那傢伙拆借点......不对,昨天还找我借钱呢,估计他也自身难保。”陈白绞尽脑汁,思考著该如何混过这一关。 不给肯定是不行的,差一枚符钱,这薛老鬼转手,就能把你给卖了! 几个呼吸过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怎地!你这是不打算还钱?” 薛震冷笑一声,细眼眯成了缝,上下打量著:“还没有哪个敢欠我铁剑门的租子呢,呵呵......你小子身板倒是不错,脸皮白净,能卖个好价钱。” 说著,一手搭在陈白肩膀,似乎下一刻就要把他拿去抵债。 “给!谁说不给的......薛管事你先別著急,咱里头说话。”陈白见对方要动手,额头不禁流下几滴冷汗,连忙招呼这薛老鬼进来。 “別整那些有的没的...” 薛震脸皮一抖,不耐烦地摆手道:“就说你有没有钱吧?老子还赶著去那死鬼齐靖家!你们这些泥腿子,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有!钱肯定是有的,不过......” 陈白从袖中摸出五枚符钱来,不动声色地塞到薛震手中。 “这钱是孝敬您的。 您高抬贵手......就宽限三天。我保证交齐租子,不让薛管事你为难!” 薛震微抬眼皮,咳嗽一声:“呵咳。” 同时手里掂量了一下,五枚符钱,值半个灵贝,换取三天宽容期限的话,倒挺划算。自己堂堂仙门弟子,出来赚点外快,不是理所应当的嘛! 况且自个还赶著去那刚死的齐靖家,那对可人的母女花还等著自己怜爱呢......嘿嘿!一想起这个,他就忍不住心头一热。 薛震当即就做出了决定。 待那只粗手,把符钱麻利塞入腰间小囊后,薛震神情缓和起来:“你小子还算识趣,最多宽限你三天,记好了!不然到时候有你苦头吃。” 说罢,脚步匆忙,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著他离去的背影,陈白脸上的笑意冷了下来。 “三天......决定了自己能不能继续住这,而不是被赶去坊市外。” 关门时,他瞥了一眼东边,那是齐靖家的方向。 那憨厚汉子丧命后,仅剩一对姿色不错的妻女,傻子都能想得到会发生什么......幸好已经给她们提前通过信了,能不能躲过去就听天由命吧。 “这年头有谁容易呢......” 陈白摇头自嘲,將心底那点软弱彻底拋去。 “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 午后。 小剑山坊市,依旧阳光明媚。 不知为何,先前的大雨似乎一点也没有影响到这,在离坊市数里外就被一道玄光屏障截停,化为雨幕。 小木屋里。 少年跌坐在床,闭目垂帘。 陈白按照《参契玄符初解》里的说法,尝试著“入静”。 这一状態又叫“钻杳冥”,佛门称“入定”,有大定、小定之分。 总而言之,便是通过各种后天法门,使得自身无时不刻在躁动的意识静定下来。 这是证就“胎息”的第一步。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玄符初解里引用的“道经”如是说道。凡人若想画出灵符,入静也是必须的一步。 概因,一点先天灵光投入父母胞血之中,阴阳蕴生,顺则生人。凡人自呱呱坠地以来,长大成人后,心念炽杂,无时无刻不在消耗著这先天灵光。 心清则静,心静则灵。 而无论是修行还是画符,都需要入静,以求返还本根,寻得这一点先天灵光作为“道引”,来接应外界灵气。 “吸...呼...吸......呼......” 他默默数著自己的呼吸,有意无意地,將呼吸渐渐控制在一个极其缓慢的频率。 从能够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再到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似乎世界也隨之变得缓慢了下来。 然而,在身体静下来后,一道道杂念却如跗骨之蛆,依旧盘踞在脑海里。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去...... 如果没有穿越过来,我应该在出租屋里吃著外卖,刷著下饭视频......” 刚除去一念,另一念又来。 “有了金手指,终於能过上小说男主的生活了,別说胎息仙家了,说不定日后真能成仙呢!” 循环往復,不得停歇,心神就在此中不得片刻安静。 一个时辰后。 “第三十二次了,怎么会这么难?莫非我真没有修行的天赋?” 陈白又一次入静失败醒来,无奈睁开眼。 有一股火气从心底直冒出来,不由让他有些心烦气躁。 再打坐下去,根本就静不下来,恐怕只会效果一次比一次差。 抻开有些麻木的双腿,陈白坐在床边,扶额思忖:“究竟错在哪里? 偏偏那老道士自身道行也不高,语焉不详,对入静只是简单带过,查遍传承都没有更多信息。” 眼见著天色渐暗,一天就要过去。 却依旧没有半点进展。 焦急在內心深处一点点积累著,让陈白感到压力颇大。 顿时有种前世当牛马,老板要求在限期內,赶著最后一刻完成任务一样。 “咕咕咕......” 陈白摸摸肚子,释怀地苦笑著:“想不出来罢了,先填饱肚子要紧。” 中午那顿便饭早已將家里剩下的食物耗尽,眼下只怕连老鼠都懒得光顾,无奈,他打算去坊市上逛逛,看有无什么吃食。 將符钱带上,拴好木门。 陈白正准备出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声:“白兄!” 转头望去,不远处的草丛挪出一道人影,露出一张白净圆脸,满是惊喜。 还没等陈白开口,魏博就扑將过来,紧紧抱住他的双腿,不肯放手。 “江湖救急啊!白兄!有没有灵石?先借我几块应应急!!” 看著陈白平淡如死水般的脸色。 魏博惨兮兮抬头,诧异道:“啊?没有么,灵贝也行......咳,兄弟我差点被那薛老鬼逮到,这下真躲不过去了。” “你先起来。“ “符钱,符钱你总有了吧?” 魏博犹不死心,吸吸肚子,神情悽惨:“我,我都快饿一天了。” 陈白望天,幽幽道:“別想了,刚被薛老鬼找上门了!我没躲掉......” 闻言,魏博愣住了。 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无事般拍著膝上草屑。 陈白见状顿时无语,这魏胖子果然能屈能伸,不过看在他之前接济过自个的份上,勉强请他吃个饭吧。 另一边。 魏博面色古怪,用奇怪的眼光看著他,叫道:“那你岂不是签了卖身契了?白兄,那你可有的享福了,说不定被卖去三峰道庵里当炉.....” “没签!” 还没等魏博说完,就被他直接出言打断。 陈白心底无语,没好气道:“不过也快差不多了。” 魏博嘿嘿一笑。 眼珠子转了转,凑上前来,低声道:“白兄,我有个赚钱的路子,想不想试试?” “说来听听。” 陈白无所谓地说道,往坊市方向,迈开步子走去。 魏胖子赶紧跟了上去,眉飞色舞道:“最近几家俊寮、郎院里正缺男伴当,咱俩这样脸白活好的,听说接的都是女客,还有仙家光顾咧,要是祖坟冒青烟,被看上了......” 陈白淡淡道:“算了吧,就你这餿主意。还不如去跪著求你爹实在,起码是真给灵石。” 这魏胖子的老爹就是一位胎息仙家。 不过其膝下子嗣繁多,实在管不过来。只要是根器低劣的,一律成年后给几块灵石,任凭自生自灭。 “咳咳......实不相瞒,上月刚去被赶出来了。” 魏博挠挠头,有些尷尬,隨即又开口道:“唉,你说,咱们身无长计的,要不学学其他同道,去坊市上卖点吃食罢?” “身无长计?” 陈白怔住,被魏博一点,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之前太关注那老道士的符道传承,反而下意识遗忘了某些知识。 对了——自己从小鼎里提取到的可不止一门符道传承,分明还有十几门千奇百怪的知识技能啊! 想通的陈白兴奋不已,还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些看似芜杂的白色技能传承,虽对修行无益,却能用在別的地方。 陈白身体顿时停在原地,双眼放空,思考起来。 从小鼎中提取出来的一门门知识技能,纷纷在脑海中排列出来。 首先排除《七幸神女图》、《鸳鸯秘谱》一类奇淫巧技,可能得日后才用得上; 还有“掷骰子必中灵咒”、以及一门“空空妙手”。 赌博?偷盗? 都不是长久之计,也不行。 “相人十法”? 一介凡人去摆摊算命,还是在仙家坊市?纯属班门弄斧,更不行。 一通排除之下。 可堪操作的就只剩——那道平平无奇的“调胭脂法”。 第四章 遣计 这“调胭脂法”能被小鼎回收提取出来,自然有些特殊之处,不是凡俗女子那些,施朱敷粉的普通胭脂可比的。 其原材料不仅混有少许灵草奇花,更有普通胭脂不具备的驻顏美容功效。 即便比上仙家坊市丹阁里售卖的一些丹药,其效果也只是差了一筹而已。 说干就干,他立刻返回屋內,寻来一些草纸。 將记忆里的製作胭脂,所需的各种材料默写下来,隨后连著两枚灵贝交给魏博,吩咐道:“魏兄,劳烦你去坊市一趟,將这些材料买回来,剩下的符钱顺道你再买些吃食。” 魏博接过纸条,不由面露古怪之色,只见上面写著:“赭石三钱、紫脂虫粉一钱、山燕脂两钱、蜂蜡半斤......” 看著递过来的两枚灵贝,他眼前一亮,隨即笑道:“嘿嘿,白兄,咱这就去办。” 说罢,也不多问,就转身往坊市走了。 望著魏博离开的身影,陈白怔怔嘆了一口气,道:“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魏兄。” 他在试探魏博。 实在是陈白穿越半年来,见惯了人心险恶,再多的人伦情谊在更大的利益面前,都脆弱不堪,凡事还是周全保险一些的好。 调製胭脂的这些材料天南地北,即便在坊市中也不太好找齐,交给熟悉环境的魏博去办,是最节省时间的办法。 况且,这调胭脂秘法全部的材料,他自然不会明面上就这样写出来,而是留了一些后手,將几副不同的胭脂调法参杂了进去; 还加了不少绘製初阶灵符所需材料,如血辰砂、无根水、玉屑粉...... 不少灵材属相相衝,有著莫大毒性。 若是泄露了出去,有人学著仿製起来,照猫画虎的话,绝对会被坑的很惨。 当然这些司空见惯的事,没发生最好,证明魏博靠得住,陈白也不吝嗇后续扶他一把。 差使魏博出去后。 陈白思考一阵,走来走去,觉得始终不太放心。 “要是真能画出灵符来,多一条门路,手头上倒能宽限许多了。” 他不禁嘆道。 仅靠“调胭脂”这道偏门手艺,要在三天之內赚取三枚灵石,这实在没多大把握。 那老道士留下的符道传承里,后头还附上了好几道低阶灵符的绘製方法,想来都是这位老符师的拿手符籙; 倒是让陈白省下了好大一笔花销,免得还要去购置灵符用来参考。 符籙一道,若论道行,画出的品阶高低有“灵、法、神”之分。此外还有不入阶的所谓“百用杂符”。 九品、八品、七品的符籙,统称为灵符,分別对应著修行境界,胎息、先天、筑基三境; 一旦迈入六品境界,符师便迥异从前。 因有元神法力的参与,符籙中的秘文被织就成一个完整的体系,能够承载一门威力不俗的道法暂时封禁在其中,需要斗战时再一齐掷出——这就是“法符”名称的由来。 可以说大部分同境界修士,都不愿与一位准备充分的符师对上,因为他们最不怕的就是单挑。 而且道行精深的大能高士,还能够做到画符不拘於材料形式,有【虚书】、【目运】之能。 虚书,指的是对著虚空,水、火等凭空剑指书符;目运,亦称目书,即以眼光闪动注於空中依符形流动书符。 “净衣符、拂尘符、清风符、灶火符......都是些不入品阶的杂符。” 陈白翻阅著《参契玄符初解》后头的灵符,不由有些失望。 这些“百用杂符”涉及生活方方面面。 制符难度並不大,同样的也可有可无,卖不上价。价值低廉的,一符钱就能买上好几张。 目前小剑山坊市中,但凡涉及斗法、辅助修行方面的灵符都是有价无市,和这些杂符比起来完全是天壤之別。 一直翻到最后,才终於出现一张压箱底的灵符。 陈白呼吸一滯。 其上符画复杂、宛如天书,显然难上好几倍。 是入阶的九品灵符! 【纳气符】 这是一道颇为实用的“辅助类”灵符。 一张品相完好的新符,就要价值两枚灵贝,当然若有损耗的话,旧符价值也隨之折半。 可收取十方山脉中產出的诸般异气,如桃花瘴气、小清灵气、阴灵恶煞这类常见的,用来製作法器、疗伤、修行...... 不过採购这纳气符,导致其供不应求的,散修们只占一部分; 附近地域,虞国,少汤国上头的两家仙门:灵剑门、三峰道庵,才是採买这道灵符的大头。 概因两家仙门掌握了“炼砂出金之术”。 能够从开採出的灵砂里,分解提炼出灵石和各类异气。这时就要用到“价钱便宜”的纳气符来收纳异气,而不必大费周章,去炼製特定法器。 “这纳气符,似乎可行。” 陈白眸光一定,决心拿几道杂符练手之后,就把最终目標放在这道九品灵符上。 在老道士经验传承的基础下,若是运气不差,在三天时间內,若是能够成功画出几张灵符卖出去,就足以勉强填补房租的窟窿了。 翌日,清晨。 “哈哈哈哈......” 木屋里头传来一道欣慰的笑声。 “这法子果然可行,终於调配出来!” 本就狭小的屋內此时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让人下不去脚,地上盘坐著一位少年,身上黑衣沾染著杂七杂八的污渍,面露疲惫之色,脸上却洋溢著掩盖不住的喜悦。 陈白晃了晃手中的玉瓶,里头盛著乳白色的膏体,泛著一抹淡淡粉色,色清无暇,堪称上品。 他凑近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传出。 这就是他按照“调胭脂法”,耗费一夜功夫,调製出来的“綰絳妆”胭脂。 陈白满意地点点头,塞好小心用上佳的丝帛包住。 这可是他接下来用得到的重要物件,不能有丝毫闪失。 他把布包团团裹好,塞进怀里,这才伸了个懒腰。 “也不知那位仙师能否看上此物......” 在这短暂的休息下,陈白又思忖起了此行的目的——送礼。 没错,他调製这胭脂的用意並不是售卖,光靠自己一个人手中製作,都得需要这么久时间,卖到猴年马月,这才能卖几个钱啊? 至於那位送礼的对象,具体的说,是那位仙家。 她是月余前,陈白偶然间在坊市遇见的,在街面上有一个摊位,专门收购些妖兽材料、灵植异草之类,同时还出售些劣质符纸、灵墨等用品,想来也是刚学会一门制符手艺不久。 因为收购价钱公道,故而在陈白得到小鼎后,回收得到的各种材料,积攒一段时间后,集腋成裘都卖给了她。 一来二去,便渐渐熟悉了起来。 此番前去拜访她,实是起了请教修行的心思,以及寻求背后靠山的想法。在这仙家坊市之中,若无实力,一个凡人想要凭藉聪明才智翻身,恐怕只会死得更快! 因此,他需要背后有一位“仙家”作为靠山。 至於这位仙家是不是女修?谁在乎呢? 陈白摇摇头,反正他不在乎。 第五章 攻略仙子 三日之期,第一日。 陈白打了一瓢水,洗去面上的疲惫。 照著水镜捯飭了两下髮型,梳成道髻,利落地用一根青木簪扎起。 又从床底的衣箱里,找出一件浆洗乾净的青色道袍穿上。本就是十六七岁、唇红齿白的少年,换上衣服后,整个人的面貌焕然一新,样貌更添几分俊秀。 再加上老道士几十年画符经验传承的薰陶,让他身上多了股饱读之士的气质。 陈白眉眼沉鬱,双瞳如点漆,极为有神。他低头打量自己的扮相,满意笑了笑,穿上这身道袍后,顾盼之间,果是道气盎然。 “如此一来,此行前去拜访,也就不至於唐突了那位仙家。” 事关重大,他不得不费尽心思,弄些小手段。 挟上布包,再揣上灵石。陈白栓住门,就往坊市內走去。 时候虽早,可一路上熙熙攘攘、烟火气繚绕,不少摊子已经支了起来。他忍著肚中些许飢饿,只是喝了两杯浓茶,提提神。 那位仙家,在小剑山坊市里,有一处独门独栋的院子,足见其背景不俗之处。 路程並不远,大致一炷香的时间。 不过他偶尔卖货来过这附近,只依稀记得门前种有五株柳树。 但是,一般“仙家”居所,都带有简易障眼法,凡人即便走到跟前也发现不了。若是运气不佳,恐怕他这次他就要等上些时辰了。 玄真坊。奇葩瑞草,林树增芳。 可见一条清溪潺潺而入,流过坊內。 灵气氤氳,环境比上他居住的明真坊,简直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兴许是坊间阵法“迷形障”的缘故,在四处搜寻了几圈后,仍旧没有找到目的地,他仍旧在原地瞎转悠。 日头渐渐高升。 “时辰已经不早了。”陈白按耐躁心,擦了擦额头汗滴,暗道:“没有修为,在这方修行世界里简直寸步难行......” 转过拐角,忽地,远远瞧见了几株约有半人合抱粗细的柳树。 “一、二、三..... 果真有五颗柳树!” 他眼前一亮。 心下暗喜,终於找到了! 来不及感嘆,陈白脚步略带轻鬆,朝著那处宅院迅速赶去,想著只希望这时候还不至於太晚。 然而,走近之后,便见院门大开。 陈白面色微怔,停下脚步。 只见,门前盘踞著一只吊睛白额虎妖,体型硕大,趴下来足有半人多高。它拢了拢耳朵,见来人仅是个凡人,明黄色的兽瞳里流露出一丝淡漠。 “好一只成了精的大虫!”陈白瞳孔微缩,有些惊讶。 这头大虫,除了形貌,举止细节,与人一般无二;绝对不仅是只妖兽,而有很大概率,竟是位道行在身的异类仙家! 但见其背上还安有一张华美鞍具,置有韁绳。 “甘为坐骑驱使吗?这异类修士的主人究竟是有多豪奢?”陈白不禁咂舌,即便是胎息后期的修士都没有这个排场。 而能做到此步的,答案显而易见——这恐怕是城中哪家仙族嫡系子弟了! 没等多久,接下来的一幕,就印证了他的猜想。 “乐仪仙子,此事没有转圜余地么?”一锦衣男子率先从门后走出,不死心,犹自追问道。 门后,紧接著露出一道倩影来。 “姚兄,实在是这枚灵符过於贵重,性命相交,乃是自家长辈赐下的亲密物件,不便割捨,还望见谅。”只见那乐仪仙子两手交袖,玉身长立,语气轻轻柔柔,拒绝道。 陈白凝眸看去。 见她著一袭淡青色广袖留仙裙,青丝如瀑,用一根绸带轻轻束著,气质婉约。 肤白貌美,几无瑕疵,嫻静且端庄。 若近得前看,便会被那张顏若舜华的面容勾去心神,眉眼间,稍稍展露一丝笑意,明眸善睞,便好似如春风入怀。 那锦衣男子蹙眉思忖,不再言语,只用手中金鞭轻轻敲打著掌心。 沉吟片刻后,继续开价:“仙子若是愿意割爱......之前条件不变,我这里还有一味灵药,【融阳血芝】。 想来,足以补全仙子的亏虚了!” 【融阳血芝】? 听到这话,陈白竖起耳朵,不由对这位仙族嫡系子弟的身家又高估了几分。 这融阳血芝,可是一阶上品灵药。 补精气,益胎息!將其炼化后的“芝血精元”,足以將一个刚成就胎息的“仙家”境界,增至接近胎息中期! 而且其药力精纯温和,並不会对自身修行有任何影响,堪称是一味低阶修士的“修行圣品”。 其珍贵程度自不用说,即便是在这郁罗州,三千里地界內,也属实不多见。 然而,她摇摇头。 接下来所说出的话,更是柔中带刚,不容拒绝:“以姚道友的身家,又何必藉助这枚符籙护翼此行......招待不周,姚道友,就不远送了。” 这明摆著是要送客了。 姚夜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作为郁罗州虞国內数一数二的仙族,堂堂上虞姚家的主脉嫡系长子。 他的名头在这虞国还是第一次不好使。 姚夜恶狠狠地看了她几眼,按耐住火气,气极反笑道:“好好!好得很!吾与你良言相劝,却仍旧不肯,又不是取你元阴,坏你修为,作这番扭捏姿態。” “呵!且等著!” 他甩袖而去,留下一句威胁,骑上坐骑,气冲冲地走了。 而陈白就站在不远处,这锦衣男子却未曾瞧过他一眼,浑然当做尘埃一般。 台阶上,乐仪面色淡然,好似对姚夜方才的威胁置若罔闻,似注意到旁边站立的陈白,美眸微睞,朝著他点头示意。 见时机成熟,不再有人打扰。 陈白连忙上前,躬身作了个道揖:“在下陈白,冒昧前来拜访,还望仙子恕罪。” 乐仪眼波流转,在打量他片刻后,开口道:“我记得你,陈白道友,经常给我这小摊位上提供材料...来此处寻我,是在坊市摊位等久了吧?” 陈白摇摇头,而是语气关切,却又不失分寸地说道:“乐仪仙子,刚才那位仙家恐怕敌意颇大,不知可有对应措施?在下虽实力微薄,却愿鼎力相助。” 说著躬身一揖,定定看向她,目光清澈。 乐仪神情稍动,摇摇头,淡淡道:“无需管他,不过是某位大人手中的玩物罢了,成不了气候。” 似乎是对陈白的关切有所反应。 隨后,那乐仪仙子瞧向他手中的布帛,语气温和隨意了不少:“看来是我猜错了,道友是另有其事?且说吧。” 见对方神情缓和,没了適才的冷淡,陈白脸色一松,慢慢將手中布帛打开。 接著,抬头看向她,清声道:“这次前来,是有一桩大生意,与仙子商谈。” “哦?”乐仪俏脸上露出一丝好奇。 不由仔细看向这位少年,眉眼拔俗,气度清明沉透,举止进退有据;浑不似她寻常所见的散修那样衣冠不整,目光邪淫。 倒像是位谦谦有礼,卓然不群的读书种子? 再加上方才的关切,乐仪心底不由对他產生了一丝好感。 迟疑片刻,便脆声道:“既如此,道友先进来再说吧。” 陈白见那道倩影在眼前消失门后,一直紧绷的心弦,不由鬆了几分。 看来他来之前的那番捯飭打扮,並未白费功夫,再加上刚才的关切,让这位乐仪仙子,该是对他印象又加深了几分罢。 “这次当是赌对了!” 须臾,他怀著忐忑的心情,走了进去。 第六章 商定 泉水漱石,风吹竹声。 小院里,几束疏朗的天光,斜斜洒落在一座檐角飞翘的亭子上,有两人相对而坐。 其一是位身量欣长、木簪乌髮的少年,端坐如青松挺立。 陈白伸出手,將面前布帛挑开,露出一枚精致的玉瓶来,递给对面的乐仪仙子,“就是此物了,劳烦仙子品鑑。” 仙子放下茶盏,接了过来。 赏玩片刻。 她瞧著剔透玉瓶中呈现淡淡粉白之色的膏体,只一眼便瞧出了来歷:“这是女子点妆用的胭脂罢......道友调製的?” 陈白点头,温和笑道:“仙子猜的不错,这瓶【綰絳妆】胭脂正是在下所调製。此胭脂相比寻常种类胭脂,不仅能令肌肤光洁。若是长久敷用,还有些许驻顏功效。” 听到这话,乐仪那张绝美的面容,露出几分讶异:“此话当真?” 要知道,即便在修行界,也有不少女修对这皮囊外相,颇为在意,费劲心思,保养著自身容貌身材; 甚至有些女修,在得知自己恐怕无望“斩赤龙”成就先天,功行无进后,哪怕是不惜倾家荡產,也要购置一枚驻顏丹,以永葆青春。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这一点自古未变,即便是成了仙家修士,也不能免俗。 有驻顏功效的丹丸散剂在坊市中自然不少,不过大多需要炼丹师专门炼製,价格昂贵; 若真如陈白所说,这款胭脂倒是另闢蹊径,既能平时敷用养顏,成本又不高,实在是一款极佳的替代品。 她小心揭开瓶塞,靠近那张娇艷玉靨,抬起纤纤素手,微微扇动。 一股馥郁幽香,隱隱约约,自玉瓶之中传出。 琼鼻轻嗅,如梅似兰,清邈至极。这香味让乐仪仙子眉头舒展开来,不经意间望向眼前少年的目光中,带著一丝讚赏。 先不论其他,单单是这香气就別出心裁,让人心旷神怡。 片刻之后。 似是检验完毕,那乐仪仙子停下手中动作,美眸闪露满意之色,不禁问道: “道友,这款【綰絳妆】的驻顏功效,能有几何?” “功效?” 陈白皱了皱眉头。 这款胭脂他还没来得及试验,他只能以脑海中的经验粗略估计一下。 “大致可有,驻顏丹十之一二。”陈白想了想,给出了结果。 “十之一二,倒也不差了。”对面的乐仪仙子轻轻頷首,娇靨上似有几分温柔笑意,儼然给人一种不沾俗务的错觉。 “那么道友想如何合作呢……是想托在我这摊位上售卖么?若是如此,此物成本几何?你我又各得几分利?” 眼下这番话,真当让人大跌眼镜。 不曾想,她谈起生意却也头头是道,几句话就把几个利害之处指出,儼然是看上了陈白制出的綰絳妆胭脂。 若是寻常之人,此时该是欢天喜地的,与对方商討利润分配了。 面对乐仪仙子给出的选择,陈白却笑著摇了摇头,表情坚定。 接著给出的回答,简直是石破天惊,让人差点怀疑是听错了。 只见眼前少年,挺直腰板,儘量用不在意的口吻说道:“这道配方,在下愿赠给仙子。” 而乐仪仙子闻言,那双美眸顿时怔住。 绕是她自詡在族中见识颇广,经歷不少,也未曾见过这般虚掷千金,白赠他人的怪事。 若非这少年眼中並无爱慕之情,目光清澈,乐仪差点就以为他这般举动是为了自己而来。 短暂分神后,她摇头失笑,美目异彩涟涟,轻启檀口:“道友这份大礼真是出人意料呢。” 不过厚礼相送,定然是有事相求,乐仪在心中思忖片刻。 “也罢...就当自己欠他一个人情。” 乐仪微咬下唇,纠结不已,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实在是这份厚礼来得太是时候了,对她十分重要。 乐仪仙子所出身的七煌乐家,是一方颇为强势的仙族,几乎在南域十二州之一的七煌州中独占鰲头,其实力比起那上虞姚家强上不知多少倍。 这也是为何,她不在意那姚夜的威胁,以强硬姿態拒绝的原因。 姚夜所在的上虞姚家,仅是个近百年来在这虞国起家的小仙族罢了,就连族中老祖也才筑基境界。 族中甚至没有几位子弟后辈进入这方郁罗小州中,仅有的小仙门之一,【灵剑门】里。 可见其底蕴有多么浅薄。 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乐仪並非主脉嫡女,而是一脉旁系所出,再加上本身根器並非十分突出。 在证就胎息、成为仙家之后,族中资源便不再倾斜,得自谋出路。 这也是她为何来这郁罗小州,小剑山坊市內摆摊,售卖些符籙杂物。 而这一份厚礼,若运用得当,或许能在这方陌生地界,打开一番新局面! “到时候,自己也就有了足够的资粮修行;甚至,能有几分机会为阿娘报仇......”乐仪在心间遐想万分,不自觉地捏紧玉手,脸颊上出现一抹殷红。 陈白端起香茗细品,压下腹中的飢饿感,不时抬头,欣赏著美人身姿,繾綣如画,秀色可餐。 他可不知,自己这一番话语,竟让乐仪仙子心神动摇不已,浮想联翩。 只是在等待的同时,陈白仍旧不免心有忐忑。 毕竟两人的地位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对方完全可以强取豪夺,只需手段乾净些,便能毫无后顾之忧...... 偏偏他还无法反抗,只能期盼自己这手识趣的做法,能够贏得些许好感。如果能在对方吃肉的前提下,让自己顺便喝口汤,那就最好不过了。 “还是实力太过低微,即便有机缘自己也掌握不住。 当务之急是儘快炼就胎息,成为仙家,才可分一杯羹!”陈白暗暗握紧手中杯盏,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 春和景明,小亭內的两人,却各自陷入沉默之中。 唯余泉水潺潺而过,流淌著,清泠的水声,在身旁迴响。 不知过了多久。 “嘰嘰喳喳......” 院子上空,有鸟雀飞过,鸣声清脆。 乐仪恍然醒转过来,顿觉失礼,不由在心底纳闷:“自己今日这是怎么了?竟恍惚分神至此......” 清眸流盼之下,当即敛容正色道:“道友,这份厚礼实在贵重。我便厚顏收下了,此事就当欠你一道人情;此胭脂首次售出的两成利润,归於道友。 此外,道友可有什么诉求?乐仪如果能帮到的,一定襄助。” “什么?!” 陈白瞳孔微震,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原本都不抱什么希望了,谁能想到情势陡转,这乐仪仙子竟然开出如此丰厚的条件! 除了她允诺的一道人情外,竟然还如此慷慨,不仅予他一分售后利润,还能满足当下要求? 看来是他错怪这位乐仪仙家了,不愧於这“仙子”名头,简直是人美心善的典范啊! 趁此良机,可得好好盘算一番。陈白心思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要把利益最大化,当然是儘可能地提出当下的诉求,因为这些要求並不占据那道人情名额。 其一是修行问题。 自己虽得到过老道士的些许修行经验,但如何比得上世家仙族出身的乐仪仙子,手把手教导,来得全面细致? 其二,是练习画符的符纸、笔墨一类。 既然自己有利润分成,那么提前预支,向她商借一些材料,用来练习绘製符籙,也是情有可原吧? 最后...... 算了,最后还是没了,不然把乐仪仙子逼急,倒也不好。 陈白在脑海中思忖几番,终是打算见好就收。 站起身来,先是向对方拱了拱手:“乐仪仙子果是宽宏大量,不计较之前在下的小小伎俩。” 隨后,少年訕笑一声,露出靦腆的笑容来: “那就劳烦仙子......” 第七章 道引、法坛 玄真坊。 陈白提著大包小包,刚走出院门。 “砰!” 便听见身后木门被紧紧关上。 “乐仪仙子该不会是生气了吧?”陈白转过身来,脸上露出几丝尷尬,望著紧闭的院门,暗自揣摩。 自己不过是稍微借了点东西,应当不至於这般小气的; 再说了,乐仪仙子身家厚实,这点符纸、灵墨对她来说,不过是千钟一粟罢了。 没错,定是自己又错怪乐仪仙子了! 陈白不由对此前的猜测颇为惭愧——自己占了这么大的便宜,还如此不知好歹。 实在该打,该打。 他想通后,顿时感觉念头通达不少,隨后转身喜滋滋地离开了。 在陈白离开后,门后的乐仪仙子犹自气鼓鼓地,生著闷气。 倒也不怪她小气,原先请教些修行知识,倒也不算什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对她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一番引经据典,种种譬喻、洞明晓彻之,一下子便將“入静”的种种要点,说了个透彻。 就连某些练就“胎息”的关窍口诀,在斟酌片刻后,她都毫不藏私,一一吐露而出。 这次讲道传法,陈白是正襟危坐,丝毫都不敢分心。 將所有要点都强行记下,在与脑海中老道士的修行经验相互应证后,可谓是收穫颇丰!恨不得当场就存想入静,立刻尝试一番。 从这点,便可见仙子的光风霽月、磊落之处! 隨后,陈白吞吞吐吐地,提出要拆借些符纸、笔墨用作练习绘製符籙。 乐仪仙子彼时正沉浸在讲道说法之中,不甚在意,便隨口答应了,让他等下去隔间拿去。 符籙之道自古以来,作为清贵门径,又哪里是那么好入门? 若无师承,自个独自钻研,恐怕一辈子都没有结果! 且不说大多完整、高阶的符道传承都被仙族世家所把持,流落到市面上的传承少之又少。 即使有,也是一些不成体系的低阶符籙传承,时灵时不灵,成功率低得可怜。 即便是她成为胎息仙家,自立门户,也只是在族中选了门製作符纸、符墨的杂流技艺,充作资粮底蕴。 她料想陈白不过是心血来潮,从坊市中机缘巧合,得到了一道残缺的符籙传承,故而想要尝试练习一二,试一试自己有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毕竟少年心性,好动不定。 什么都想尝试一遍,总要撞了南墙,才懂得面对现实。 谁曾想,陈白他也是真不当人子! 待讲道一毕,便施施然走入隔间,將乐仪仙子这段时间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大部分符纸、符墨横扫一空。 隨后便在她目瞪口呆的表情下,出声告辞,准备开溜。 偏偏乐仪仙子先前已经答应他了,还不好出言拒绝,只能自个独自坐在亭子里生闷气。 未时三刻。明真坊,小木屋內。 陈白垂帘闭目,盘坐在床榻上。 这次“送礼”得到的回报可谓丰厚之极! 单单他床板下堆积如小山,用来练习画符的符纸笔墨,价值就足有一枚灵石之巨了。 此外,对陈白帮助最大的当属乐仪仙子的讲道,对方不愧是仙族出身。 那些在老道士传承中语焉不详、残破零碎的修行知识,被她用平实简单的语言讲了出来,串联成一个完整的体系,直接让他廓清障难。 將心间万般杂念廓清。 “呼......吸......呼...吸...” 当呼吸逐渐归於平静之时,陈白再次尝试入静,却不再感到迷茫。 道经有云:“万物芸芸,復归於静。归根曰静,静曰復命。” 摒弃表象,直抵本真。 不知过了多久,从外界看来,床榻上少年盘坐的身影巍然不动,气息近乎停滯。若是凑近了听,才能听见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息,在胸腔、口鼻之间缓缓流动。 这已然是入了佛家所曰:“大定”之境。 虽並未达到“凡息方止,真息自生”的胎息境界,仍有少许凡息尚未断绝。 但对於一介凡人来说,刚“入静”一两日便达到了这种地步,若是让那些同样根器低下,动輒打坐数十年,却毫无进展的僧侣道人知晓,怕是要羞愧而死。 天地未生,混沌初开。 不知不觉,陈白坠入了一片恍惚杳冥之中,在他的感知里,到处都是灰濛濛的,混混沌沌,仿佛並无时空物质的概念。 他知道,这般场景由那一点先天灵光投射而来。 所谓先天二字,乃是先天地而生,无形有质之物的统称。 而陈白的目標正是捕捉到它。 似乎是察觉到异物闯入,周围一丝丝灰濛濛的雾气,逐渐卷席,伸缩,似乎要將他同化。他不急不躁,犹如最有耐心的老猎人,静静等候著猎物的出现。 就这样,好似过了数十息,又像过了百十年...... 时间在这里实在没有太多意义。 此时,他已然被周遭灰色的雾气,化掉了大半个身子,只剩下一只右手,大半个胸膛,以及头颅还在。 “恐怕当这具幻化肉身完全被化掉的时候,现实中我的意识也会消失,成为一具活著的尸体。” 不知为何,心念就浮现出这样一道讯息。 死生之间,有大恐怖。 一股由来而久的恐惧感,自心底骤然爆发,仿佛在催促著他迅速返回。 这股恐惧仿佛化作实质,让陈白处境更加糟糕起来,犹如深陷泥沼,连带著周遭一缕缕灰色雾气都活跃了几分,加快攀附侵蚀起他的身躯。 陈白却始终不动如山,保持住一丝灵台清明,继续静候先天灵光出现。 “开什么玩笑,好不容易坚持到这一步......死?又不是没死过。” 陈白冷笑著,立刻钳制住心中杂念,静观默照:“虽九死,其犹未悔也!” 就在此时,他眼前忽然出现一点先天灵光,如同一只飞舞的萤火虫,涨大缩小、澹澹流辉,隱隱传来熟悉的亲切感。 出现了,自己的那道先天灵光! “不知为何自己这一步却如此困难,与乐仪仙子所述相去甚远。 此物不是说与自己形同一源么?竟能忍到差点与我共同湮灭的地步才出现。” 陈白望著眼前这道绽放澹澹白辉的光团,略有些不解。 肉身正在加速崩解,他却反而不急了,望著那道不断闪烁,似乎著急不已的先天灵光,若有所思:“还是说,这才是我么?” 伸手拿住,塞入眉心。 前尘种种、诸般往事如走马灯一般们,在脑海中一一略过。 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感觉自心间涌现,恍恍惚惚,以这表象皮囊活了十数载,如今总算见得了本来面目! 前所未有的清晰感让他对这个世界的感知都敏锐了不少。 无论是数十米开外,草丛中虫儿翻越草叶,產生的窸窣声、榆树顶处的鸟巢里,雏鸟睡梦中的呢喃声,还是血液在体內汩汩流动,產生微弱的碰撞声,在此刻都声声入耳,分外灵醒。 床榻之上,陈白猛然睁开眼,精光乍现,几乎忍不住想要长啸一声。 他咧嘴笑道:“依法度、追云拿月,一点灵光毕现。” 有了这道先天灵光相助,脑海中那些提取而来的知识技能,包括那老道士的毕生经验【参契玄符初解】,在此刻仿佛才真正的被理解吸收,犹如潮水倒灌,灵光迸发,產生了诸多触类旁通之处。 陈白坐在原地,细细顿悟了一番后。 眉心识海之中,那道先天灵光仿佛得到了滋养一般,又涨大了少许。 陈白整个人都变了,甚至有几分渊渟岳峙的气质。 “仙道之中有【根器】、【道慧】的说法,这先天灵光便是与那【道慧】相关。如此看来,我的先天灵光是常人两倍之多,且能够藉助小鼎提取出的知识传承不断增长...... 即使放至仙门之中,我这也算是枚偏科严重的【道种】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好笑。 撇去这些不谈,最重要的是:有了这点先天灵光作为“道引”,接下来他总算可以引气入体了、尝试画符了。 “咕嚕嚕......” 当陈白起身下榻,瞧见窗外漆黑的天色,以及肚子里传来的抗议声。 这才恍然发觉,已经过去了数个时辰,“怪不得仙家修行有“山中无岁月,世外已千年”的说法。” 趁著今日结束还有些时辰,陈白抓紧时间,赶去坊市,隨手买些吃食填饱肚子,把主要的精力放在了准备法坛的材料上。 法坛的形制有多种。 大者横亘数里,恢弘壮阔;小者不足盈尺,仅一方桌便可布下。 考虑到木屋空间狭小。 他这次准备造一方小法坛,名为【净玉精金法坛】。 在《参契玄符初解》中有所记录。 此坛价极廉,一方一阶,不设华盖、不掛繁幡,极简孤峭,仅需金玉为基,供以清香。 形制上圆下方,以净玉为体、素金为边,整体呈冷白淡金之色。 金、玉二物,在仙家坊市里极易得到,价同粪土;敬香的材料,之前陈白嘱託魏博採买的,也有现成。 故而陈白採买这方法坛的材料,並未花多长时间。 反倒是製作法坛、供奉的清香颇费了一番功夫。当所有工作准备完毕后,时间已经来到了半夜子时。 靠墙的那方木桌上,摆放著一方法坛,大仅盈尺。 旁边还放著些请神祭品,以及敕物祭仪的法器,如一根灵雉尾羽、一叠明黄符纸,以及乐仪仙子那顺来的一桿符笔。 陈白满意地瞧著自己的杰作,不时打著哈欠,几日不眠,让其憔悴不少。 这方小法坛虽简便价廉,但能够借到的力量也少。 不过他这次画的仅是张低阶九品灵符,倒也够用了。 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仍有些不放心,犹自思忖著:“凡人画符需设坛请神,讲究【上应天星,下祀地祇】。 神有天神、地祇、香火神灵之分;周天四象二十八星宿,皆有其神,属於天神之属。这张【纳气符】主收纳、藏蓄之职。 若要遣使周天星宿之力,应在五行之金、位属【西方白虎七宿】之一的【胃宿】,所请之神当为【胃土雉】。” 故而,法坛之上会放置一根灵雉尾羽,作为请神祭品出现,以此来增加画符的成功机率。 祭品方位、敕物法仪、所忌事项......方方面面。 若不是明日还要养足精神,专心画符,恐怕他仍旧捨不得歇息,彻夜劳心。 毕竟此事关乎自家性命,再重视也不为过。 待再次检查完毕后,陈白终於放下心来,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八章 请神,【胃宿天仓星君】! 三日之期,第二日。 午时,待斋戒、沐浴完毕。 陈白身著一件玄色道袍,神情庄敛,盘坐在桌案前,默念清心咒,手结法印。 “时辰已至,敕物请神。” 他翻手拿出三根降真香来,点燃,將之插在法坛前的香炉里。 此香是他用昨日剩下的边角料所制,掺杂了些许灵材,香气清邈幽远。作为“降真香”,用来请神,可谓是效果绝佳。 一道道香气如柱,直衝云霄。 没过多久,烟气便在屋顶形成了一片氤氳云海。 见状,陈白又將那根灵雉尾羽放置法坛之上,隨后左手掐诀,右手持笔,环绕香炉三次,口中念念有词:“楮玉之英,神笔发灵,先天地生,吾今书篆,显应彰灵。” 同时,他眉间似有一点灵光浑脱欲出,勾连起桌案上那方金玉法坛,其上铭刻有一个个符印。 “嗡…” 法坛上那枚灵雉尾羽无风自起,悬浮在半空中,渐渐迸发出某种无形玄妙的波动来。 这是在以祭品为媒介,试图沟通周天二十八星宿之一的【胃宿】。 见法坛有了初步反应,陈白安下心来,深知眉心这道先天灵光,才是沟通天地之力的秘钥。 所谓“一点灵光即是符”。 若是少了它,即便是科仪法事做得再完美,也不会有丝毫反应。 有了这步,紧接著他转身面向西方,一脚重重跺在地面,隨即奇怪的步伐走来走去,忽而左行,旋又后退...... 仔细瞧去,將陈白足下落点串连起来后,赫然便能发现,其明显是那西方白虎七宿之一,【胃土雉】的星位神形。 这是请神所用的【踏罡步斗】之法,流传已久,据说原为远古的一位【帝君】所创,其名姓已不可考。 “西方白帝,皓金自肃,灌吾神白,化为金煞......恭请【胃宿天仓星君】!” 陈白踏罡布斗的同时,口中称颂神名。 在眉心灵光的勾连下,自高邈无上的天穹,【胃宿】所对应的方位—— 【胃土雉】。 冥冥之中,降下了一道微弱至极的灵应。 灵应方一降落,气氛骤然生变,方才还隱约听到的虫鸣,在此刻顿时万籟俱寂......同时,屋顶的那片氤氳云海,似被灵应所感,自然而然地幻化出一道烟气虚影来。 那道虚影昂首矗立,神姿雄丽,尖喙、高冠、尾羽修长,赫然是那【胃宿天仓星君】的先天神形所显! 这道【胃宿天仓星君】的灵应缓缓降落,旋即寄托在法坛之中,借著法坛上的符印勾连,与陈白的眉心灵光建立起一种短暂而玄妙的联繫。 有了这道联繫,再去探视周遭事物时,陈白顿觉大开眼界。 只见目之所及,四下空中瀰漫著一缕缕灵气,大体可粗略划分为玄、赤、青、黄、白五色。 而房间內的一角,更是灵光璀璨,让人无法忽视,仿佛有一小团五彩纷呈的烟花聚集在此——那儿正是陈白储存灵材的地方。 须知,在得见本来面目,捉得先天灵光之后,需再进一步【引气入体】,將自身精气、外界灵气混同; 隨后【运转周天】,以文武火候烧炼,成就自身一缕缕“胎息”,这便是成为胎息仙家的修行次第。 到得此步,捉得的那道先天灵光,亦是更进一步,蜕变为胎息仙家的“灵识”。 有了【胃土雉】这缕灵应的加持,陈白此刻倒是提前见识了一番,胎息修士们运使“灵识”,內视己身、探查外界的玄妙手段了。 “五色对应五行? 或许这就是大多功法,分属相修行的原因。”陈白眸光一亮。 接著运转灵光,操纵灵应赋予的权柄,尝试著去调使灵气。 然而,虚空之中,五色分明、属相各异的灵气里,只有呈现皓白之色的【金行】灵气颇为活跃,其余则懒洋洋地,没有多大反应。 “看来这降下灵应也是有属相限制的,【胃土雉】所在的西方白虎七宿,当属【金行】。故而我也只能调使少许归属於【金行】的灵气。”陈白若有所思,轻轻揉著眉心。 只这一小会儿,法坛已有陈旧漫漶的痕跡,这显然是凡物无法长时间承受【胃土雉】的位格所致,即便只有一缕灵应,恐怕这方金玉法坛用不了一次便要化作灰烬了。 陈白不再耽搁,连忙执笔,凝神静气,调使灵气聚集在符笔之上。 “窸窣......” 在桌案上铺开一张粗糙的黄符纸后,运笔,饱蘸灵墨。 “先拿些不入品阶的杂符练手,净衣符、拂尘符、清风符、灶火符......” 陈白眸光微顿,脑海浮现出几道杂符的画法,隨意选取一道,默临片刻,待其构造笔划都烂熟於心,才迟迟下笔。 笔尖在黄符上舔舐,沙沙作响,留下清晰流畅的朱红色墨跡; 符头、符胆、符尾......无不是一笔而成。 唯有符窍之处,能让他心神稍顿,谨慎调使著灵气,在这道拂尘符最关键之处,留下一道精巧的结构。 下一刻。 一道微弱白光从符纸中透出。 拂尘符,成了! 陈白鬆了口气,抖了抖那张杂符,放置一旁。 看来这符籙一道也並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难,有了老道士画符经验的帮助,眼下他自己动起手来,只能说是“下笔如有神”! 不过,他並未因这第一张灵符的成功而沾沾自喜,而是提起精神,抓紧时间画起了下一张。 第二张,清风符,再次成功! 第三张,灶火符。失败。 第四张,净衣符,成功! 第五张,成功。 第六张。 第七张。 ...... 时间好似流水,须臾而过,太阳一眨眼便至了西边。 有了老道士多年经验的加持,陈白一下午的成果惊人,已然把黄符纸消耗了半数之多。他望著桌案上厚厚一沓的灵符小山,暂时停了下来,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陈白盘算著一下午的收益,隨后將那沓灵符分门別类放好: “二十二张不入阶杂符,若能全部售出,该有二十多枚符钱的收入。” 可惜,就算他一天都不休息,在两天內至多也只能赶出八十张杂符出来,拢共也才八枚灵贝。 如果算上之前他购置材料的花费,全部身家加起来,距离五枚灵石还差上许多。 “这些不入阶杂符如此容易,不如......” 陈白眼神微亮,似乎看到一条捷径出现在面前。 “这法坛灵应,最多维持到今日子时,恐怕没有多少时间耽搁。” 他暗嘆一声,摇摇头,又把心里那道不成熟的念头散去,眼下只能把目標放在那张压箱底的【纳气符】身上了。 入了品阶的灵符,其难度比起不入阶的“百用灵符”,可谓是天壤之別。 而且根据老道士的符籙传承里记载,这道【纳气符】连他最多也只有两成的把握画出来,仅有的几次成功,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凑巧而已。 眼下更谈不上什么经验可言了。 这就意味著陈白需要依靠自己,来完成这道难度颇高的灵符。 好在一下午的高强度画符,再加上老道丰厚的经验打底,让他对一些基础的符画笔录已是刻入骨髓,根基十分稳固。 而【纳气符】虽说是入阶灵符,一些底层的符画还是有部分相似之处的。 陈白闭目小憩,在脑海中一遍遍揣摩著,纳气符的行笔符画轨跡,却迟迟不能下笔。 明月在窗边洒下银色的光辉,天边,悬掛在西方的【胃宿】仿佛更亮了。 一炷香过后。 陈白睁开眼来,长长出了一口气,终於有了动作。 手捉符笔,笔锋在方寸大小之间宛转腾挪,缓慢而顺畅,有了眉心那点先天灵光的辅助,他的思维在此刻清晰了不少,无数灵感在其脑海中迸发,碰撞出精彩的火花。 一笔,落符头! 符胆、符尾连结在一起,在他眼下分解成一道十分复杂的立体构造。 凭藉著极其扎实的功底,他下笔稳如泰山,运笔时轻重、粗细俱无问题,有惊无险,顺利拿下。 终於,到了最关键的符窍。 这是整张符的关键之处,犹如阵法之中阵眼的设置,其难度不亚於在米粒上作画。 陈白神情专注,落笔时而轻微而细腻,时而率重顺意,就当快要成功时,在一道转折之处。 “此处似是要【意转神注,默存神形】? 不对!莫非是【冥冥默默,一灵独运】......” 终是迟疑片刻,导致有了误差。 “嗡”地一声,灵符闪烁过后,便黯然失色,化作废纸一张。 失败了! 陈白面色如常,只淡然將其置之一旁,又换了一张黄符纸,再次尝试。 “嗡!” “嗡!” ...... 一连失败了七八次,各种想法都被他尝试了个遍。 看著桌案上只剩一小叠的黄符纸,陈白却並未心急火燎,而是搁下符笔,总结起前几次失败的原因来;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经过总结、吸收教训之后,他终於对这道灵符的画法有了大致的思路。 陈白面露喜意,不由抚掌而笑:“原来如此! 一点灵光即是符。 相比於杂符,可划作部分多次下笔完成;这入阶灵符却不能如此来做,需得凭藉一点先天灵光,感悟灵符神意,隨后一笔而成!” 钻破这道迷障瓶颈后,他只觉豁然开朗,怪不得按照那老道士的传承,屡次尝试都成功不了。 “重神而不重形,其旨尽也!” 陈白眸光微转,有了定意,他举轻若重地再次捉起符笔来。 须臾,一道澹澹的白光,自那张硃砂墨跡未乾、神意毕现的符籙上浮现。 纳气符,成了! ...... ...... 第九章 九品灵符 翌日,三日之期最后一天。 明真坊,小木屋內。 陈白正躺在床榻上还未起来,看他隨意的睡姿,还有嘴角快要流下的口水,便知其睡得十分香甜,仿佛一点也不担心与那薛老鬼约定的期限快要到了。 昨夜,在钻破那道入阶九品灵符的奥秘后。 陈白马不停蹄,在灵应耗尽前,加紧赶製符籙。 一番劳心劳力的运作下来,他將自己的精力压榨得涓滴不剩。 再加上近几日严重休息不足,到最后,就连眉心那点先天灵光都黯淡了几分,这儼然是心力损耗到了极致的表现。 甚至累到將手指抬起的力气都没有,身上的玄色道袍也没来得及脱,陈白就躺在榻上昏睡过去。 將视线移到一旁的桌案。 凌乱摆放著一沓散发澹澹白光、赤字黄底的灵符。 粗粗看去,大约有十张左右,且看样式都是纳气符,这就是陈白昨日一夜的成果了。 凭藉著老道士多年画符经验的熟练度积累,他在掌握了灵符技巧后,便如复製般,在极短的时间內,赶製出了这十张九品灵符。 此事若是传出去,简直足以惊掉一些符师的下巴! 须知,寻常掌握著低阶符籙传承的符师,大多都会那么一两道入阶灵符,作为自身压箱底般技艺存在; 但即便是那些技艺嫻熟的符师们,每日最多也就能產出两三道灵符,其心力便要损耗殆尽了。 哪里像陈白这个牲口一样,在画了二十余张杂符过后,还能继续肝一个晚上,画出整整十张九品灵符出来!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若让別的符师目睹了此事,必然会惊呼此子恐怖如斯! 难道是老道士的符道传承如此有用不成?当然不是了! 陈白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处,在琢磨一番后,他將自己如此能肝的原因,放在了自身的先天灵光上。 此物乃是凡人之本来面目,承载著自身性灵,也是轮迴投胎之后,孕育而生的先天真灵。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而陈白本就具备一点灵光,来到此世过后,相当於又走了一遍轮迴。使得其真灵,也就是那点先天灵光,增长了数倍不止! 若说常人的灵光如黍米一般大小的话,陈白的灵光便如婴孩拳头。 简直比得上小乘佛门之中,一些摘得【四圣諦】里的【阿那含果】后,再次转世投胎的【罗汉】了!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这也算薅了次长霄界六道轮迴的羊毛了!” 若是陈白生在这长霄界中,至高无上的三宗六派里,那也是妥妥的“道慧如渊”的“道种”,当个真传弟子绰绰有余! 可惜世间多良驥,却少有伯乐识才。以他散修的身份,若是没有机缘,只其中下等的根器,便能使其蹉跎一生。 好在陈白还有小鼎,可以自力更生,並不需要仰仗旁人。 一觉睡至日上中天,陈白才堪堪睡醒过来。 隱隱作痛的眉心,以及咕咕直叫的肚子,让处於昏沉朦朧状態的他很快清醒。 意识到三日之期快到了,陈白猛地一惊,连忙转头,看向旁边桌案上堆放的厚厚一沓灵符。 陈白不由鬆了一口气。 是了,他记得自己明明险之又险、赶在子时前画了整整十张灵符!为此他可是拼尽了老命,不惜损耗心力,到现在那点灵光还没回復过来。这导致陈白醒来后,感觉头脑像是蒙了一片黑纱般,有些昏昏沉沉;此外眉心像是针扎了般一直隱隱作痛。 不过这点后遗症並不算什么,养一养便好了。 一张纳气符值两枚灵贝。 十张,那便是两块灵石的巨款!再加上他积攒的三块灵石,足以支付困扰陈白许久的租金了。还有那些杂符,也能顺带著卖出几个符钱。 思及至此,陈白坐起身来,手指揉著眉心,缓解疼痛。 时辰不早,按照他的计划一下午的功夫,这十张纳气符未必能卖的出去; 且以自己实力低微的身份,统一卖给诸如【灵符阁】、【三真符坊】这等实力雄厚的店铺的话,又太过於扎眼了。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卖给乐仪仙子为好。 不仅能迅速拿到两块灵石,还保证了安全,真是两全其美! 陈白美滋滋地想到。 只是—— “一天过去,乐仪仙子应当消气了罢?” 陈白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一个问號来。 ...... ...... 午后,玄真坊。 竹柳成荫、凉风习习的小院里,乐仪仙子依旧端庄,坐在石桌前。 她一袭淡青色长裙,不施粉黛,便已是惊艷,更胜人间春色。 “道友前来所为何事?小女子我这可不是那【四海】、【五江】的龙宫蛟邸,有无穷財宝可供拆借。” 乐仪仙子语气淡淡,倩影自若,明眸顾盼间,话里话外都带著一股莫名的怨气。 “仙子哪里的话。”陈白訕訕一笑,也不多言,从袖中掏出一沓符籙来。 轻轻置於石桌,推了过去。 “这是......我的符纸?”乐仪仙子眨眨眼。 只见那些粗糙的黄符纸很明显是她所制,其上却画著一道道拙嫩但流畅的墨跡,赤红显目。 这沓符纸显然已是被陈白毫不客气的用了,看样子画得都是些净衣符、拂尘符、清风符、灶火符之类的“百用杂符”。 “啐! 还以为是他良心发现,自知不是画符那块料子,便將我的符纸还回来了呢。” 她在心底暗暗腹誹,只希望不要浪费太多的好。 乐仪仙子不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两根葱白般细腻的纤指隨意,隨意地拨弄了下。 可惜厚厚一叠的符纸,几乎全被画上了符籙......没有一张倖存,十有八九是全毁了。 心底悬著的石头算是彻底落下。 按照她的猜想,陈白应该是照著不知哪处摊位淘来的粗浅符书,满以为照著上面描画,便能画出一道道灵符来,昨日回去后,便立刻著手下笔,赶著今日拿给她瞧瞧...... 但凡人没有那一点灵光,又怎么懂得“仙家”画符制籙的玄妙手段呢? 只是糟蹋了那些符纸,那可是她花了数日工夫才制出来的呀! 虽然粗糙了些,但成本也低廉,原本算来也能卖出不少符钱的。 瞧著石桌上摆放的种类不一的杂符,乐仪眼神纠结,表情复杂:“想来这位陈白道友倒也是下了功夫的,可惜,这符籙之道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 眼尖的她甚至还在下层隱约瞥见一角更加繁复的符籙,看著像是九品灵符,也不知是陈白从何处找来的残次品,倒是挺唬人的。 “仙子请看。” 正当乐仪仙子想著如何婉转答覆他时,眼前发生的场景,顿时让她瞳孔一震。 “嗯? 这......这是!!” 第十章 惜才、美玉 只见陈白神情淡然,伸出两指,夹住一张杂符,微微晃动。 那张原本不被乐仪看好的废符,顿时绽放出温润的淡淡白光,周遭旋即便有一股清风徐徐吹动。 这股並不起眼的微风,轻轻拂过,吹起了她额角散落的髮丝,更牵动了乐仪仙子那颗原本清净无澜的心。 原因无他,这道微风赫然是陈白手中所执的那张杂符—— 她有些瞠目结舌,盯著陈白微微跳动的眉心,有些不可思议道: “道友,莫非你……你已经捉得灵光了?” “正是……呃……” 陈白刚欲答话,眉心处便有一股刺痛传来。 连口鼻呼吸间也夹杂著些许略带咸味的血腥之气。 他那点先天灵光本就损耗过度,即便本钱再厚,也遭不住他屡次的消耗;在他又一次强行引动符籙后,当即对陈白的肉身造成了反噬。 强压下喉间上涌的腥气,陈白连忙放下手中符籙,闭目养神起来,暗道:“灵光损耗得太多,估计得有几日的修养才能恢復。如今连激发一道杂符都有些勉强。” 见他面如金纸,目呈赤色,浑身气息虚浮无力的样子。 乐仪仙子稍一打量,便看出来这是先天灵光损耗过度的症状。 冰雪聪明如她,哪还能不知道眼前这沓符籙恐怕是眼前这位少年,拼著命,不顾性灵损耗强行画出来的。 只为了在她面前一展才华......而自己却冷言相向。 想到这里,乐仪仙子那双美眸中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来: “不曾想这位陈白道友年纪不大,道慧竟如此惊人,还甚是勤勉……看来昨日,是我错怪他了。” 乐仪立马回想起昨日里,陈白那副死乞白赖的模样,分明从她这不声不响地“借”走了一大笔材料,还要装作懵懂不知。 “倒也是难为他了!”乐仪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心底的芥蒂顿时消失不见。 在乐仪看来,陈白作为一名凡人,费尽心思求道,甚至敢於薅“仙家”的羊毛,其间分寸又把握得恰到好处,及时显露出自己的天赋来,就像一块尚未雕琢的璞石,不小心磕掉一角,露出举世罕见的美玉。 不知不觉间,乐仪仙子心底对陈白產生了一丝好感,他的形象也逐渐鲜活完整了起来。 不过这一丝好感却並非男女之情,而是出於惜才的缘故。 犹豫片刻,她终究站起身来,走到陈白面前,伸出一根纤纤玉指,点在了他的眉心处。 將自身一丝丝胎息,化作纯粹的灵机,滋养著陈白近乎枯竭的先天灵光。 有了乐仪仙子的胎息滋养,陈白的脸色明显好看了几分,渐渐变得红润起来。 “唔。” 陈白睁开眼来,映入眼帘的便是乐仪仙子那只素净白皙的玉手,点在他的眉心处,触感冰冰凉凉。 鼻尖甚至还縈绕著一股好闻的处子幽香。 更关键的是,她大袖飘飘,露出一截皓腕,內里春色煞是吸引眼球。 一时之间,竟让他愣住了。 “呸,你这...小登徒子!” 乐仪仙子脸上顿时染上一抹羞红,触电般收回玉手,撇过头不再理他。 陈白反应过来,慌忙辩解道:“仙子,你听我解释!在下不是有意的,只是昨日辛劳过度,精神有些恍惚……” 陈白有些急了,恨不得狠狠地扇自己眼睛一巴掌,怎么就不听使唤呢! 要是惹恼了乐仪仙子,导致自己辛苦画出来的几十张符籙惨遭牵连,那样的后果,简直不是自己可以想像的。 陈白摸著眉心,神情惊喜,连忙出言补救道:“哎?不疼了,仙子简直是妙手回春!明明方才还神情恍惚呢,真是一桩怪事……” 乐仪仙子用似笑非笑的神情,瞧著他表演。 陈白尬笑一声,见乐仪仙子不相信,隨即又想要伸手去摸灵符,试图证明一下自己。 “若你再这般不知怜惜身体,恐怕下次便要早夭而亡了。” 乐仪仙子素手一招,胎息运转,便將那沓符籙先一步摄入手中,同时用冷冰冰的口吻说道。 陈白訕訕收回手,乖巧坐好。 “你眼下该是缺钱罢?这些够不够?”乐仪仙子隨手拋出两枚灵石,在石桌上骨碌碌地滚动著。 陈白的视线霎时便被这两块小小的石头给吸引住了。 差点就忍不住要伸出手收入囊中。 “可……那一沓符籙好像不止两块灵石罢?” 陈白迟疑片刻,他分明记得清清楚楚。 除了底下那十张九品灵符外,自己明明还画了二十二张不入阶杂符,莫非乐仪仙子在故意惩罚我先前的无礼行为不成? “那可是两块灵石、二十二枚符钱的巨款啊!” 陈白心疼不已,思考再三。 他终究还是屈服了: “罢了罢了,就当给仙子的医疗费了,何况还饱了顿眼福……” 看著陈白沉默点头,乐仪仙子心底微喜,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接受自己的馈赠。 “不食嗟来之食,倒是有几分古修风骨。” 乐仪仙子美眸微涟,她扬了扬手中的一沓符籙,说道:“你这数十张杂符我便收下了,多的灵石就当赠你了。” 言罢,仙子高昂著头颅,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陈白看得目瞪口呆,耻辱地捡起了那两块灵石,憋屈道:“这,这算得对嘛?” 谁让他昨日“不当人子”在先的,今日倒被仙子误打误撞地,反將了一军,也算活该。 “罢了,加上这两枚灵石,应付房租倒也够了。” 陈白苦笑著摇头,向著小院外走去,脚步却不像是来时那般匆忙,多了几分轻鬆。 待陈白走后,乐仪仙子坐在主屋的梳妆镜前,目光瞥向窗外,心绪纷飞。 “想不到这处穷乡僻壤之地,也有如此道才。 此等符道天赋简直是匪夷所思——即便是族中那位,在七煌宗里担任真传弟子,有著【符道真种】之称的堂弟,也不过如此了罢?” 乐仪仙子手托香腮,隨手將那沓收来的符籙放在桌上。 其实对於胎息仙家来说,此类杂符大多已经是没有任何价值了;概因体內的胎息都可发挥玄妙,欲生火、招风、去尘......消耗些许胎息即可替代为之。 而乐仪还愿意花两枚灵石的代价来收购这几十张杂符,无非也是看中了陈白的天赋,提前押注罢了。 这般想著,她的目光也顺势落在了那沓符籙之上。 在数十张杂符的掩盖下,似乎露出几张繁复得出奇的符籙…… 乐仪仙子身形一顿,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忙不迭將之拨开,露出了底下十张明显截然不同的灵符。 那赫然是陈白辛苦画出的【纳气符】。 梳妆镜里,乐仪仙子仿佛石化了一般,绝美的面容稍显呆滯。她想起先前自己说出的一番话,两颊、耳根处顿时红了一片。 她唇齿微动,美眸里满是震撼之色,喃喃道:“九品灵符……” 第十一章 规矩 小剑山坊市。 明真坊。 陈白脚步轻快,没过多久自家的小木屋就快到了。 “搜!都给我搜!老子就不信没有点值钱的东西!” 只见原本被锁住的木门轰然洞开,屋內传来一道熟悉的怒喝声,伴隨著阵阵稀里哗啦的碰撞声。 “家里进贼了?” 陈白心生不妙,脚步也慢了下来,脸上露出警惕的神情,继续倾听起来,“是说这局势如此败坏,城外的劫修,都敢跑进城里来了?” “唔……呜呜!呜……” 屋里似乎有人被绑起来了,口中传出不清晰的呜咽; “你小子给我老实点!要不是看在你爹的份上,还有点用……等逮那小子就一起把你给卖了!” 只听见其中一个陌生汉子训斥道。 隨即就是一阵拳打脚踢,肉体碰撞的闷哼。 “行了行了,下手轻点,等过几日他交不上房租,再去他爹那里要上一笔。” 一个平平无奇的声音说道。 “是!老大!”那个陌生汉子恭敬回答道。 听到这里,陈白心中有了答案。 看来是自己出门这段时间,刚好碰上薛震,那个薛老鬼前来討债了。 恐怕是他以为自己还不上债,趁早跑路了,而屋內被绑的那人也很好猜,大概率是魏博那小子无疑了。 “咳!” 陈白不再犹豫,直接推门而入,咳嗽一声,隨即看向屋內眾人。 只见屋內一片狼藉,薛震正坐在椅子上,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摆在身旁。 而自己的床铺那,有两个汉子,人高马大,粗鲁地在翻找著有什么值钱东西。 魏博眼角青紫,惨兮兮躺在地上,双手被捆了起来,口中还被塞了一块烂布,支支吾吾。 眾人的目光被吸引了过去,眼见著来人的身份,竟然是那已经逃走的陈白。 “你小子竟然还敢回来?” 薛震焦黄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之色,隨即看了眼地上的魏博,又饶有兴致地看向了他:“倒是挺讲兄弟义气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意思,不怕死竟又跑回来自投罗网了。” 那两个陌生汉子见状,对视一眼,默契地走至陈白身后,將他离开的路堵了起来。 陈白走上前去,把在地上蛄蛹的魏博扶了起来,一边帮他鬆绑,一边冷静应对道:“薛管事说笑了,三日之期不是还没过吗?就这么等不及……” 薛震的脸色黑了下来,將那把明晃晃的大刀拿在手中,冷哼道:“少给老子废话!既然你人没跑,那就好办,交得上一切好说,交不上…… 薛蟠!薛山!” “在!” “是!老大!” 两个身著粗布汗衫的汉子,异口异声应道,面露不善,纷纷围將过来。 陈白站起身来,低眉敛目,浑然不顾眼前的威胁。 只见他轻笑一声,眼神中没有丝毫的退让,一手指著薛震道袍上绣在胸口的小剑:“谁说我还不上了,莫非薛管事以为凭这区区灵剑门外门弟子的头衔,便可肆意妄为?” 气氛骤然变冷。 薛震那双细长的眸子眯了起来,露出一道危险的光芒,焦黄的脸上並未展露半点恼怒。 若是在旁人看来,还以为这薛老鬼脾气颇好呢! 只有跟了他多年的薛山、薛蟠两兄弟,才知道老大这是真的生气了。 “好,好得很,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薛震强压怒气,拊掌笑道:“既如此,老弟那便儘快交了租子吧。” 在这小剑山坊市里,规矩最大。 所谓规矩,自然是那掌控此地的灵剑门定下的规矩。 即便他薛震身为管事之一,还是这灵剑门的外门弟子,也不能逾越规矩。 一旦为人举发,报上个藐视仙门的罪名,就有他的好果子吃了。 陈白心有所恃,丝毫不担心薛震动手。 穿越来到这里半年了。身为先天牛马圣体,他早就摸清了凡人、散修们在仙门底下过话的规矩是什么。 一句话,所谓规矩,就是体面这两个字。 万年以来,劫数轮转。 三宗六派轮流治世,魔道覆灭,仙道昌盛。 至今已是道歷—— 【先天劫一十二万年,元虚运,中乙治世二百七十八年。】 仙道盛世,自然要有仙道盛世的样子,故而天下黎庶安定,魔跡难寻,世序秩然,便是应有之义了。 当今这方人族族地——中閬道洲之中,別说魔修之法了,就连一些以血腥歹毒著称的旁门法术,浅陋的如【造畜法】、【钉头草人术】、【子母替身术】…… 高深如【灵巫咒神血诅大法】、【钉头七箭书】这类可污损佛门金身的上乘道法神通。 统统都被划归为“左道方术”一类,於各道书秘藏中禁绝,不许任何人习练。 如今也只有在一些上古修士的洞府、遗蹟之中,才能寻得些许残片断语的传承了。 仙道当是清灵高渺,杳杳无上,而非蝇营狗苟,弱肉强食。 即便在水面之下,其实难符,也要遵循规则,起码保持住仙门正道的体面。 不然的话,三宗六派屹立万年不倒,可不是说说而已。 这边,眼见著形势不对,刚刚鬆绑的魏博顾不上疼得呲牙咧嘴,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连忙拉住陈白。 “白哥儿,咱可千万別衝动啊!还不上没事,这事我来想办法!” 见他一张白净的脸面上满是焦急,陈白沉默点点头,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从袖中偷偷塞给他一张甲马符,暗示他若有意外记得跑路。 经过这件事,陈白也印证了魏博的可靠,对他放心了不少。 “无妨,我想薛管事该是讲理的。” 陈白往前走了两步,来到薛震身前,堂而皇之地当面掏出五枚灵石,面色淡然道:“喏,这是五枚灵石的租子,薛管事仔细数数,看看有没有差错。” 原本都准备动手的薛蟠、薛山二人,见状顿时偃旗息鼓。 “哼!” 而薛震脸色更是难看至极,他本想著待陈白无法交上房租,便好好整治他一番,趁机出口恶气。 谁能想到要上架的鸭子,活过来飞走了? 这小子,竟然还真赶在期限之前凑齐了五枚灵石! 莫非真是走了狗屎运不成? 薛震眯著眼上下打量了他几番,看著陈白俊俏的样貌,顿时有了猜测: “定是委身傍上了哪位女修,呵,这种人註定活不长久……” 第十二章 小剑山坊市 “呵呵!运气倒是不差,不过你小子可得当心些,说不定哪次就死在外头了。” 薛震冷笑一声,乾脆接过他手中的灵石,塞进囊中,站起身来,给薛蟠、薛山两兄弟使了个眼色。 既然对方已经交上了租子,那么他后面的算计也就通通都作废了。 此刻再留在此地,也没有意义了,只能等以后寻得机会再伺机寻求报復。 只见薛蟠瞪著铜铃般的大眼,一脸茫然,他挠挠头,瓮声瓮气地问道:“老大,咱们还找么?” 薛山则机灵的多,只恶狠狠地盯著陈白二人,只等老大一声令下便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找?找什么找?!没看见这位小兄弟租子交齐了吗!” 薛震眼睛一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骂道:“猪脑子,有这閒工夫翻破烂,还不给老子快去找齐家那对母女俩!” 说罢,薛震最后冷冷地瞪了一眼陈白,在两兄弟的簇拥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陈白对薛老鬼最后留下的无能讽刺不以为意,他们当然没搜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原因是,陈白早就把全部家当带在身上了,留下的仅是一些破破烂烂不值钱的玩意儿。 待几人走远后,魏博表情惆悵,那张近乎肿大了一圈的圆脸上满是生无可恋。 他招谁惹谁了? 原本在家好好的,打算去找陈白,刚到就被捉过来狠揍了一顿,逼问陈白的下落。 魏博:“???” “不说是吧?还嘴硬,给我打!” 魏博:“唔唔呜呜呜(我真不知道啊)……” 光想起刚才发生的事,他就觉得很是无辜;好在那薛老鬼看在他老爹的面子上,下手並没有太重,毕竟打出问题来了,就不好去他爹那里要钱了。 不过,还好白哥讲义气,及时“卖身”凑齐灵石赶了回来。 想著想著,魏博看向陈白的眼神中,不由多了几分感动。 再加上刚才受到的委屈,一下子忍不住热泪盈眶了:“白哥儿……你对我太好了!” “啊?” 陈白表情懵懂,隨即迅速反应过来,眼神有些躲闪不定。 “这也算是反向背锅了吧,魏博这番遭遇难道不是受了他的牵连么,怎么还反过来感谢上他了?” 只能说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陈白默默感嘆。 …… …… 两人好不容易把散乱一地的杂物整理完毕,这才躺下来休息片刻。 魏博忍不住好奇问道:“白哥儿,你真为了我去卖身了啊?” 陈白翻了个白眼,摆手道:“根本就没这事儿,这灵石是我画符赚的。” “画符?” 魏博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小声嘟囔道:“你什么时候习练过符籙之道了……我咋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著呢。” 陈白看了一眼仍旧不相信的魏博,看在他这么靠谱的份上,决心拉他一把。 “魏兄,想不想赚灵石?” 魏博二话不说,顿时两眼发光:“想!难道白兄你终於要把卖身的路子介绍给我了吗?” 陈白无奈抿了抿嘴,沉声道:“接下来听我安排。 不要多话,隨我去坊市採买些东西,看过之后你就知道了。” 一柱香后。 小剑山坊市。外围, 街上人来人往,不乏一些零星的散修仙家路过,不过这里最多的还是凡人们在做买卖。 “走过路过,快来瞧瞧看吶…… 鲜嫩可口的白羽灵雉,一符钱两只,自家养殖,便宜出货! 一阶下品的火光兽,低价出售,每只仅一枚灵石,售罄即止。” 不远处,一个凡人在摊位上挥手吆喝,此人颇显富態,戴著顶小圆帽,一身綾罗绸缎,青涩的脸庞上已有几分熟稔。 在他身前围著几个衣著普通的胎息散修,似乎是被吸引过来的。 地上摆著一大一小两只木笼,其中小的那只,里头依偎著三只还未长大的红毛小兽,长著一身浅浅的赤色皮毛; 另一只木笼里则关著十几只灵雉,通体雪白,似同家禽。 前者赫然是那凡人口的火光兽了,这种妖兽又称火鼠。 產於三百里外的日南府、火林山中,应是某种鼠妖后裔退化了不知多少代的结果。 此兽陈白在提取的见闻中了解过,火光兽繁衍很快,往往一年数十胎,不过大多沦为凡物,仅有那么万分之二三的可能诞生灵智。 它们的皮毛经过煅烧后,得到其中精华,倒是可以用来製作火浣布——这种布料往往作为製作法衣的材料,有些许辟火的玄妙。 豢养这三只火鼠直到產出火浣布,可是一笔不小的花费投资,也怪不得这人將它们拿出来售卖。 至於那些灵雉只是名头好听,实际上同家禽无二。 差別只是养在灵气环境中生长罢了,肉里蕴含些许灵气,倒是挺受凡人们欢迎,偶尔买来打打牙祭也是不错的。 陈白画符时供奉的祭品,那可是一根货真价实的灵雉尾羽,当时可花了他不少钱呢。 陈白只略微看了几眼,就失了兴趣,继续抬脚朝前方走去。 而魏博穿著一身黑色长袍,將全身都裹住,紧隨其后,亦步亦趋。 元符居。这是街角一处规模仅几十平米大的店铺。 店主是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鬚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正在打著瞌睡。 陈白走上前去,敲了敲桌子,沉声问道:“可有便宜的画符材料售卖?” 奇怪的是,那老者依旧打著鼾声,却从腹中传出一道年轻的声音来:“粗製黄符纸,一符钱十张;贵一些的青檀灵纸、碧萱灵纸,都是一灵贝十张,概不还价。 小店还有灵墨几种,用硃砂、妖兽、精怪血液,混杂香料、灵木粉末製成,售价一小锭五枚符钱。客官您自己挑。” 陈白点点头,他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採买符纸的,这处小店是那老道士经常光顾的地方,价格实惠。 待钱货两讫后,陈白便提著一摞符纸离开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俩走后,那苍髯老者却睁开了眼睛,有些疑惑道:“那老牛鼻子不是早就出城死了么,传承都没留下来,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徒弟?” 想不明白的老者摇摇头,纳闷道:“怪事,真是怪事。” 第十三章 画符 明真坊,小木屋內。 桌案上整齐地摆放著画符所需的一应事物:一只碧竹符笔、一摞黄符纸、一小碗灵墨。 魏博白净的圆脸上充满好奇,想问个究竟,又怕打扰到他。 见陈白煞有其事地给一方金玉法坛上香、敕物、祭神,一整套程序流畅而熟练。 实际上,在缴纳了足足五枚灵石的租子之后,陈白全身上下的符钱已经所剩无几,瞬间又返贫了。 现在正好可以绘製一批符籙,发卖出去,赚些灵石;甚至於帮忙摆摊售符的人选…… 想著这事,陈白抬头看了一眼魏博:“这件事或许可以交给魏兄来办,也可以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得益於魏博先前的表现,使得陈白可以放心地把摆摊卖符的事情交给他,如此一来,不仅可以给他一些分红,还能让自己节省了很多时间。 这些节省的时间正好用来修行,先到自古以来便有【財侣法地】的说法,眼下自己有了前两者的基础,接下来等攒够了灵石,便可以去购置一道功法了。 “西方白帝,皓金自肃,灌吾神白,化为金煞。 恭请……【胃宿天仓星君】。” 待灵应降下,陈白捉笔急挥,一刻不停。 在身后魏博吃惊的目光中,迅速画出了十几张杂符:甲马符、净衣符、拂尘符、清风符…… 这次画符,並不像昨日那般赶时间,陈白的效率却越来越恐怖了,就如同一个无情的画符机器。 毕竟有老道士的传承、昨日的经验打底,这些杂符对他来说简直就如掌上观纹般容易。 半个时辰后。 “呼……” 陈白揉了揉有些僵硬的手腕,看向桌案,已经垒起了一摞杂符:“这些短时间內应当够了。” 接下来的重头戏,还是要放到九品灵符——纳气符身上。 “嘶……” 魏博的目光已经有些呆滯,上下两片嘴唇,无意识地张开,不时发出无声的惊嘆。 他亲眼见到陈白,是如何在极短的时间內画出一张张灵符的; 见识不少的他当然知晓这种速度有多么恐怖,单论绘製百用杂符的速度、成功率,简直碾压了几乎所有的九品符师! “白……白兄,难道你已经证就胎息了?” 魏博震惊的目光里夹杂著几丝艷羡,不过紧隨其后,更多还是不掺加杂质的开心。 毕竟他和陈白关係不错,这样一来他以后也有靠山了。 陈白摇摇头,说道:“还未,我不过才到【捉就灵光】这步而已,距离胎息仙家还差【引气入体】、【河车运转】两步。” “这些灵符以后就交给魏兄你来售出吧……魏兄意下如何?”陈白指著桌上的灵符,接著说道。 “我?真的嘛?”魏博顿时有些喜出望外,蹭地站了起来。 陈白点点头,道:“当然。” “好!白哥儿,我一定把这件事做好!你放心!”魏博拍著胸脯保证道,白净的圆脸激动得难以抑制。 他就知道陈白不会让他失望,这下发达了。 要知道符师可是极为抢手,抱上了陈白这么一根前途无量的大腿,就等於有了一位准仙家在身后做靠山,还是自带资源的那种。 接下来后面的事,就很顺利了。 陈白交接给魏博的第一批符籙,总计有二十张各式杂符,以及五张纳气符。 不到半天功夫,纳气符就全卖了出去,直接入帐一枚灵石。 至於杂符则卖得慢一些,只售出了四五张,估计还要几天才能全部卖出去。 第二天,陈白只画了几张杂符,其余时间全部用来画纳气符,不出意外,又是两枚灵石入帐。 第三天。 第四天。 …… 时间来到了一个月之后,陈白手里已经积攒了將近六十枚灵石之多,这笔巨款简直是他以前不敢相信的。 不过即便如此,距离购置一门胎息功法仍旧是遥遥无期。 明真坊,一处租赁的低阶洞府之中,灵气颇为浓郁,陈白正在盘坐修炼,尝试藉助眉心的那点先天灵光,逐渐引导氤氳在四周的一缕缕灵气进入体內。 “呼…吸…呼……吸……” 得益於先前屡次请神降下的灵应加持,使得他此时在入静之中也能隱约感觉到灵气的存在。 【引气入体】这道修行屏障对他来说,相当於凭空消减了几分。 灵气入体微凉,顺著经脉缓缓游走,初时生涩滯涩,稍一不慎便会散逸。 陈白不敢急躁,只以眉心灵光为引,细细梳理出不同属相的灵气,分別循著相对应的十二正经,引导那一缕缕天地灵气,循著周身脉络缓缓前行。 按照乐仪仙子先前的讲道所言。 这天地间的灵气,在眉心一点先天灵光的默照之下,会从人体百会、鼻息、膻中、涌泉这四大窍穴入体,按属性分途,不入杂脉,直归正经。 “金肃木生、水滋火温、土载四方。” 最终这一丝丝天地清气,如万川归海,最终都会匯归下丹田之中。 进入丹田內的灵气每日还需加以温养,如龙养珠,如鸡孵卵…… 直等到丹田气足,真阳勃发,便可转动河车! 进入【河车运转】这步后。 修士会將人身精、气、神三宝,混同灵气,沿著任督二脉进行火候烧炼,要讲究“水源清浊,火候適中”。 故而道书中常有所谓【水清火白】的说法。 便是要借运转河车这一步,在一轮轮的周天运转过程里,將精气神三宝中的后天渣滓彻底烧却个乾净。 此阶段旨在將精、气、神三者,从后天形质中煅出先天精华来,与灵气混同和合后,于丹田里渐渐培育生出一道【丹苗】。 这丹苗一物,便是仙家赖以倚仗的【胎息】之始,甫一生出,便自有诸多玄妙诞生。 不仅能將修士亏损虚耗的气血补全,自此更能自如地操纵天地灵气,藉以施使法术,成为真正的仙家! 两个时辰之后,陈白从吐纳修行之中醒来,目中精光闪烁:“在这灵气充裕的洞府內修行,果真是修为日进。” 他搬进来只才十天左右,便在【引气入体】这一步大有长益,已经在丹田处蓄积了一小团灵气,如果再有百日,便能丹田气满,尝试开始【周天运转】了。 “不过这价格也实在是贵,只这几日便要价十枚灵石!百日便要一百枚灵石之多,修行果多废財!”陈白摇头苦笑。 这半个月以来,一笔笔灵石入帐,他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缺钱。 甚至偶尔在小剑山坊市中閒逛,顺带收购一些无用的法器残片,不过回收提取到的东西聊胜於无,只收穫到了一些各类灵材。 像上次出城收尸那般,大量回收修士尸体的机会並不多,要等到十方山脉的妖兽潮再次聚集,起码也得半年时间。 第十四章 一朝暴富 “到达【引气入体】这步。 每次引灵气从四肢百骸、十二正经灌入体內,都会进一步滋养內里五臟六腑,蕴养精血。”他想起了炼就胎息前,达到【引气入体】这一小阶段的效验。 果不其然,刚站起来,陈白就感受到体內的气血在不住汹涌翻滚。 陈白脸色红润,好似喝了酒一般,眼神却清亮无比,神光湛湛。 当气血流转到筋肉肌理之中时,只觉一股热流在汩汩而动,所到之处,无不温暖煦和,便如淬火打铁般,將原本未经加工过的原材料锻造得更加固实坚结; 当其流转到娇柔的臟腑內时,却又如溪水长流,涓涓滴滴,不知不觉地沁润其间。 ————强筋骨,固根本。 “无怪乎这灵气在凡人眼中这般珍贵,仅是引气时所残留下来的这一点微不足道的灵气,就要比任何补药都有用!” 陈白捏了捏拳头,感觉全身都充满了力气,若是使出全力,足以打断一颗碗口粗的大树。 这並非错觉,而是他这一个月以来不断【引气入体】的成果,些微残存的灵气日积月累之下,被气血裹挟著,渐渐被五臟六腑、筋肉骨骸所吸收。 粗浅估计,陈白一身气力至少增长了一牛之力。 若是达到丹田气满的修士,更是能具备完全的九牛之力,即便是面对一些惯使蛮力的妖兽,也能轻轻鬆鬆以一己之力制服。 好好体悟了一会肉身的变化,陈白推开洞府大门,走了出去。 回到家,换了身制式玄色道袍,又將两百多枚灵石的身家带上,塞进腰身处的褡褳里藏好。 陈白侧了侧身子,见在略显宽大的道袍掩盖下,並不怎么显眼,就放下心来。 他打算去小剑山坊市一趟。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去找乐仪仙子一趟,去取卖出【綰絳妆】胭脂的利润分红。 虽说仅仅只是两成利润,还是一次性支付,但据乐仪仙子透露,这笔灵石之多足以让任何胎息修士眼红! 半炷香后,陈白来到玄真坊,乐仪仙子知道他要过来,已经提前在门口等待。 她的穿著与往日截然不同,一身华美的淡色明光织锦裙,裙角用金线绣著鵷鶵、鸞鸟。 容色绝丽,如方桃譬李,新艷灿烂。 腮凝新荔,蛾眉宛转微凝,眉心还细细描了粉红色的淡淡花鈿。 见了陈白,乐仪仙子喜形於色:“道友,你终於来了,快进来我与你细说。” 陈白拱手作揖,跟著她走入小院。 依旧是那座檐角飞翘的亭子,石桌上早已备好了两盏清茶,几碟精致的点心。 乐仪仙子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在对面的石凳上落座,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欢喜。 “仙子这般高兴,可是有什么好事?”陈白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笑著问道。 “自然是好事。”乐仪仙子伸出纤纤玉指,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石桌上,推至陈白面前,“道友且看。” 陈白拿起玉简,贴在眉心,灵光微动探入其中。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 玉简中记载的是一份明细帐目,清清楚楚地列著这一个月来【綰絳妆】胭脂的销售情况—— 少汤国三峰道庵,售出三百二十瓶,获利六百四十灵石; 虞国小剑山坊市,售出一百五十瓶,获利三百灵石; 七煌州乐家主脉坊市,售出两千一百瓶,获利四千二百灵石; 更远的南域其他州郡,亦有零星销售…… 零零总总加起来,一月竟售出了近三千瓶【綰絳妆】胭脂,总利润高达五千八百余枚灵石! 陈白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对面巧笑嫣然的乐仪仙子:“这……这怎么可能?” “如何不可能?” 乐仪仙子端起茶盏,红唇微启,轻啜一口,眼中满是得意之色,“道友莫要小瞧了这胭脂。女子爱美,乃是天性,仙家女修亦是如此。 你那【綰絳妆】成本低廉,驻顏功效却有驻顏丹的十之一二,对於低阶女修而言,简直是天赐之物。” 她放下茶盏,继续说道:“我託了乐家族里的关係,將这胭脂送往南域各处坊市。 一经推出,便供不应求。 不少女修甚至提前下定,等著下一批货。” 陈白听得心潮澎湃,却又迅速冷静下来。由於他与乐仪仙子约定的是售出的首月利润,两成归他所有,这意味著这【綰絳妆】以后售出的灵石,与他再也没有丝毫瓜葛。 想到这点,陈白有些咂舌,颇为可惜。 不过他也知道,这份【綰絳妆】能卖出这等价钱,也是借了乐仪仙子身后,仙族乐家的势力、渠道,如今能够分一杯羹,也是那九煌乐家看在乐仪仙子的份上给的,没有直接吃干抹净就很不错了。 五千八百灵石的两成……那便是一千一百六十枚灵石! 这笔巨款,足以购买两门品质不错的胎息功法了! 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乐仪仙子美眸流转,话锋一转:“道友,按照约定,这两成利润本该是一千一百六十枚灵石。不过……” 她顿了顿,神情变得郑重起来:“我在族中为你多爭取了一成。” “什么?”陈白怔住了。 “三成利润。” 乐仪仙子伸出三根青葱玉指,“共计一千七百四十枚灵石。不过,这一成利润並非白给,而是有条件的。” 陈白眸光微凝,心中隱隱有了猜测:“仙子请讲。” “我七煌乐家在南域十二州中,虽算不得顶尖仙族,却也是传承数千年的世家。 族中藏经阁內,收藏有各类功法数百部,其中胎息功法便不下五十部。”乐仪仙子缓缓说道,“若道友愿意与我乐家签订一份客卿契约,这一成利润便是道友的了。除此之外,道友还可入我乐家藏经阁,任选一门胎息功法。” 她美眸定定地看著陈白,语气诚恳:“道友,你根器虽不算出眾,但道慧惊人,符道天赋更是罕见。若愿入我乐家,族中必定会倾力培养。假以时日,成就胎息、先天,甚至筑基,都並非难事。”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 陈白沉默不语,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枚玉简上,心思急转。 乐家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 三成利润,一千七百多枚灵石,外加一门胎息功法。对於一介凡人散修而言,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足以让无数人抢破脑袋。 更何况,还能背靠一方仙族,从此不再是无根浮萍。 但—— 客卿契约。 这四个字听起来好听,实际上就是卖身契。 一旦签订,他便与乐家牢牢绑定,从此生死荣辱皆繫於乐家。乐家兴,他未必兴;乐家衰,他必定亡。更重要的是,他的那尊神秘小鼎,他穿越者的身份,这些秘密绝不能暴露在任何仙族世家的眼皮子底下。 一旦入了乐家,他便再无自由可言。 “仙子厚爱,陈白感激不尽。”陈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躬身一揖,“只是在下散漫惯了,恐难適应仙族规矩。这一成利润,在下不敢受。” 乐仪仙子美眸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並未动怒。 她沉默片刻,幽幽嘆了口气:“我早知你会拒绝。” “仙子?”陈白抬起头,有些意外。 “那日在院中,你甘愿將胭脂配方赠我,而非与我谈利,我便知你与旁人不同。” 乐仪仙子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眼中却有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样的人,怎会甘愿为人鹰犬?” 她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灰色布袋,递给陈白。 “这是一只低阶须弥纳袋,里头有一千枚两百枚灵石。三成利润我不能给你,但两成利润,一分不少。” “至於多出来的那几十枚灵石,便当是我买你那十张【纳气符】的添头了。”乐仪仙子说著,轻笑一声,似乎想起了那日闹出的笑话。 陈白接过纳袋,入手轻盈,却隱隱能感受到其中自成空间的玄妙。 他眉心灵光探入其中,只见內里约有一丈见方的空间,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堆灵石,灵光氤氳。 “这纳袋虽只是低阶法器,却也要数十枚灵石。”陈白抬起头,看向乐仪仙子,“仙子,这太贵重了。” “拿著吧。”乐仪仙子摆摆手,重新坐下,语气淡然,“你日后总要出门行走,总不能时时將灵石揣在怀里。再说,你送我的那份胭脂配方,价值远不止这些。” 陈白沉默片刻,將纳袋郑重收入怀中,再次躬身一揖:“仙子恩情,陈白铭记於心。” 乐仪仙子摆摆手,似是不愿再多言。 陈白识趣地告辞离去。 待那道青衫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乐仪仙子独自坐在亭中,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怔怔出神。 “陈白,道友......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呢。”她喃喃自语,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旋即,她又摇了摇头,將那些不该有的思绪压下,起身回了屋內。 第十五章 功法 走出玄真坊,陈白脚步轻快,心中却並不平静。 一千枚两百六十枚灵石,外加一只须弥纳袋。 这笔財富,在半个月前他简直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他还在为五枚灵石的房租发愁,差点被薛震那老鬼逼得走投无路。 而现在,他不仅交上了房租,还有钱租赁那灵气充裕的洞府,更是踏入了【引气入体】的修行门槛。 “这一切,都靠小鼎,以及……” 陈白摸了摸怀中的纳袋,脑海中浮现出乐仪仙子那张绝美的面容。 他摇摇头,將那些杂念压下。 “全靠了我的辛勤努力啊!” 眼下当务之急,是儘快寻得一门合適的胎息功法,炼就胎息,真正踏入仙道! 半炷香后。 小剑山坊市,南街。 这里是坊市中最热闹的地段之一,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售卖著灵材、丹药、符籙、法器,乃至各类修行杂货。 叫卖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夹杂著几声妖兽的嘶鸣,烟火气十足。 陈白穿梭在人群中,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寻找著魏博的身影。 很快,他便在南街尽头的一处拐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魏博今日穿了一身乾净的灰色道袍,头上扎著道髻,白净的圆脸上掛著憨笑,正热情地招呼著一位驻足的黑衣散修。 “这位道友,您看看,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九品纳气符! 出自胎息仙家之手,品质有保证,绝非那些时灵时不灵的残次品可比!”魏博从摊位上拿起一张灵符,殷勤地递了过去。 那黑衣散修接过符籙,仔细端详了片刻,点点头:“多少钱?” “两枚灵贝一张,童叟无欺!”魏博伸出两根手指,笑眯眯地说道,“您若是买三张,我给您算五枚灵贝,如何?” 黑衣散修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掏出了五枚灵贝,换了三张纳气符,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魏博美滋滋地將灵贝收入囊中,正要继续吆喝,眼角余光瞥见了走来的陈白,顿时眼前一亮。 “白哥儿!”他连忙招手,满脸堆笑,“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今儿的生意可好了!” 陈白走到摊位前,低头扫了一眼。 摊位上整整齐齐地摆放著数十张灵符,大多是净衣符、拂尘符、清风符之类的百用杂符,也有七八张纳气符。 旁边还立著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大字——“符师亲制,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今儿卖了多少?”陈白问道。 魏博嘿嘿一笑,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递给陈白:“杂符卖了二十来张,纳气符卖了五张,一共入帐一枚灵石外加三十多枚符钱。 白哥儿,现在纳气符可是越来越抢手了,我估摸著明儿个还得涨价!” 陈白接过布袋,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 这一个月来,他每天都能通过魏博卖出五到十张纳气符,外加数量不等的杂符,日均入帐两枚灵石左右。 扣除材料成本和魏博的分红,净赚一枚半灵石。 积少成多,加上今日乐仪仙子给的那一千枚两百灵石,他的身家已然破千。 “辛苦了。” 陈白拍了拍魏博的肩膀,从布袋中数出二十枚符钱,塞到他手里,“这是你今日的分红。” 魏博接过符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白哥儿,你这也太客气了!我魏博能跟著你混,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少拍马屁。” 陈白笑骂一声,旋即正色道,“对了,魏兄,我托你打听的事,可有眉目了?” 魏博闻言,连忙收起笑容,左右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白哥儿,你让我打听哪里有胎息功法售卖,我这些日子可没少跑腿。 这坊市里,明面上售卖功法的店铺,拢共就那么几家。”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陈白:“喏,都在这上面了。 最大的一家叫【万法阁】,据说背后是灵剑门的路子,里头的功法最全,但价格也最贵。 还有一家叫【藏真楼】,专卖些偏门功法,价格倒是便宜些,但品质嘛……就不好说了。” 陈白接过纸条,扫了一眼,点点头:“行,我自己去看看。你继续守著摊位,有事隨时联繫我。” “得嘞!”魏博应了一声,又凑过来,挤眉弄眼道,“白哥儿,你这是要买功法了?是不是快成仙家了?” “还早著呢。”陈白摇摇头,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魏博的吆喝声:“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符师亲制灵符,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陈白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脚步不停,朝著坊市中心走去。 …… 万法阁。 这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飞檐斗拱,雕樑画栋,门前还立著两尊石雕的貔貅,威武不凡。 陈白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鼻而来。 阁內空间宽敞,四壁都是高至屋顶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放著无数玉简、书册、捲轴,灵光隱隱,蔚为壮观。 一位穿著青色道袍的年轻侍者迎了上来,笑容可掬:“这位道友,可是要选购功法?” 陈白点点头:“可有胎息功法?” “自然是有的。”侍者伸手一引,“道友请隨我来。” 他领著陈白来到一楼深处的一排书架前,指著上面摆放的数百枚玉简,介绍道:“这些便是我万法阁收藏的胎息功法了,共计三百六十七部,涵盖诸般属相,道友可隨意瀏览。不过……” 侍者顿了顿,笑道:“道友可部分瀏览,后续內容有禁制限制。不同的功法,价格也不同,道友若有看中的,可与我说。” 陈白点点头,將书架上的一枚枚玉简贴在眉心处,细细探查內里记录的內容。 然而,隨著一部部功法瀏览过去,他的眉头却渐渐皱起。 这万法阁的功法虽多,却並非如他先前所想的那般。 每一枚玉简的开篇,都详细標註著这部功法的品阶、属相、修行要求。 陈白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修行界的功法,远比乐仪仙子寥寥数语所描述的,要复杂得多。 首先,是占据大部分的下乘胎息功法。 寻常修士若以普通根器修炼下乘功法,单是【引气入体】这一步便要耗费数年乃至十数年苦功,【河车运转】更是遥遥无期。 这类功法唯一的优点便是价格低廉,只要二三百灵石便可购得一部,因而成为绝大多数穷困散修的选择。 但陈白只看了几部,便摇头放弃了。 以下乘功法修炼出的胎息,品质驳杂不堪,如同一汪浑水,不仅后续凝练法力事倍功半,更会在衝击先天境界时成为致命的瓶颈。 他虽根器平庸,却有小鼎相助,道慧惊人,又怎能甘心將前途葬送在一部下乘功法之上? 中乘功法,品质则高出不少,修行效率也是下乘功法的数倍。 普通根器修炼,约莫一两年便可丹田气满。 胎息的品质也更为精纯,如同滤去了泥沙的清水,无论是斗法还是炼丹画符,都比下乘功法强出不止一筹。 价格自然也水涨船高,从五百灵石到八百灵石不等。 第十六章 《胎息经》 这天地间的灵气並非浑然一体,而是属相万千。 道经有云:“道生一炁,炁分阴阳,太极遂立,万象顿生。 轻清者上,重浊者下......” 这一炁,便是天地灵气,又称先天一炁,由此衍生出三万六千八百种不同的属相:清、浊、玄、元、重、轻、浮、沉、锐、钝、炎、寒、燥、润、刚、柔…… 胎息修士所具备的【灵识】,能大致分辨出灵气的五行属相。 若要进一步辨別细分属相,便难以为继,更別说是辨別旁人胎息属相了,非得是境界、道行更高的筑基修士才能瞧出究竟来。 依据功法立意的不同,选取的灵气有所差別,所修炼出的胎息品质上也会有所差异,这就是胎息功法品阶的差別所在。 有的立意五行,有的偏重五行中的一行,加以阴阳变化,有的偏重相生相剋......不一而足。 总的来说,偏向“重浊”属相的胎息,便沉凝如山;偏向“清灵”属相的胎息,则轻逸如云。 譬如陈白手中在看的几部中乘胎息功法,便是如此: 【庚金剑息法】 五行择金,属相偏“锐”,炼成的胎息自带一缕庚金之气,应敌刚猛,锋锐无匹。 售价为五百灵石。 【青木长春功】 五行择木,属相偏“清”、“生”,修成的胎息自带一股青木灵元,可疗伤愈疾,去浊除晦。不过此功法缺陷在於没有攻敌、护身之能,限制极大。售价只有区区四百灵石。 【离火真焰诀】 五行择火,属相偏“真”、“离”二性,修炼后胎息自带一丝真火、离火之性,对於修行真火、离火类法术有一定加持。 售价为五百灵石。 【玄水真经】 五行择水,属相偏“玄”、“真”,修炼后胎息会如水变换无穷,每隔一段时间,丹田內还会自动凝练一滴【玄元真水】,无论是用来疗伤、修法、护身、炼器......都是颇有用处的。 售价为六百五十灵石。 【厚土归元功】 五行择土,属相偏“厚”、“元”,修炼后胎息自附厚土之固,兼之身如磐石,力大无穷,且息息归元,只要是脚踏大地,便能时刻汲取厚土元气,加快胎息的恢復程度。 售价为五百灵石。 相比於之前的下乘功法,这几部中乘胎息功法显然实用性大大增强,炼出的胎息品质也不错,自带玄妙之能。 不过却有一点限制之处让他有些犹豫不决,那就是修炼者必须具备中上等根器,不然修行速度会大幅变慢。 想到自己须弥纳袋中,那一千两百块灵石,他心里的底气顿时大增,有意再瞧瞧上乘胎息功法如何。 陈白直接看向摆在最高处的几块由极品羊脂玉製成的玉简,示意侍者拿起一枚淡青色玉简,递来查看了起来。 【玄默先生观心法】 此功法是一位名为“玄默”的胎息圆满修士所创。 其终身未能踏入先天,却將毕生心血倾注於此功。 这位玄默先生只是中下等根器,却心性极静。 他创出的这门功法不追求汲取特定属相的灵气,而是以心性功夫见长——先澄心静虑,再感应灵气,能感应到什么属相便汲取什么属相。 修出的胎息因人而异,有人偏“清”,有人偏“浊”,全看修炼者先天稟赋如何。 此法胜在普適,对根器要求不高,且进境中规中矩,所炼出的胎息品质中等。售价为八百灵石。 陈白看到这里,心中暗暗点头。 这部功法倒是有些意思,以心性功夫为主,不拘灵气属相。 他放下手中玉简,继续往后看去。 侍者又指著书架上层几枚玉简介绍道:“道友,这部【水火匡廓章】,出自一位精通黄白丹法的修士之手。 取丹经中『水火匡廓』之意,同时取五行之水、火,属相偏“冲”、“和”; 修成的胎息品质呈上上等,炎寒相激,如烘炉淬剑。 中等根器便可起修,修成后对於修炼水火丹法颇有助益,但对道慧要求极高——需悟透炎寒相济之理。售价一千五百灵石。” 陈白沉吟片刻,看了眼这价格,还是摇了摇头。 “这部【清浊洞玄旨】。 取象【阴阳】,属相偏於“清”、“浊”。 所谓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清浊相济,暗合天地开闢之理。 修炼此法,对日后突破先天境界,可增加两成成功概率!要求上等根器,且道慧不差。售价一千八百灵石。”侍者继续介绍道。 陈白目光微动,心下思忖。 这两部功法好是好,不过都和自己的情况不太符合。 要不就是偏向特定用途,要不就是对根器有所要求,且价格似乎都太过於昂贵了..... 几番考量比较之下,他发觉还是那部【玄默先生观心法】更適合些。 “可还有其他?”陈白有些不甘心,问道。 侍者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书架最底层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翻出一枚灰扑扑的玉简来。 “这部功法……放在这儿有些年头了,差点忘了。” 他吹去玉简上的灰尘,神色有些古怪:“这部也是上乘功法,只是情况有些特殊,乃是上古之时盛行的修行之法,直指性命根本,修行难度极高,道友可瞧一瞧,不必抱太大希望。” 陈白接过玉简,贴在眉心处,灵光探出。 只见三个古朴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胎息经】 他心神一震,继续往下看去。 这部《胎息经》的开篇便与其他所有功法截然不同。 它不述修行次第,不讲灵气属相,不开门见山地罗列修行效验,而是以一段玄之又玄的文字起首: “胎者,先天之根也;息者,造化之机也。 人稟父母精血而生,落於后天,遂失其真。若能返本还源,归於先天未判之前,则胎息自生,不假外求。” “此经无名,贫道三宝道人偶得之,以《胎息》名之,留与后人。 其作者佚名,或曰上古真仙所传,或曰大道自显之文。然其旨一也——以道慧悟先天,以真意归混沌。” 陈白反覆咀嚼这段文字,只觉其中蕴含的意境高远至极,却又朴素至极。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越是心惊。 第十七章 法术 这部《胎息经》不偏重任何特定的属相。或者说,它根本不在乎灵气是什么属相。 清、浊、玄、元、重、轻、浮、沉、锐、钝、炎、寒、燥、润、刚、柔…… 三万六千八百种灵气属相,在这部功法面前,一律平等。 因为它的修行方式,不是从外界汲取特定属相的灵气加以炼化。 而是直接从修士自身的性命本源中,以道慧悟出一缕“先天真息”,隨后以先天真息去模擬任何一种胎息属相。 这种修行方式有些类似於那部【玄默先生观心法】,都是偏重於心性的法门。 这缕先天真息,不在三万六千八百种属相之內,却又能无碍地转化为任何属相。 玉简中有一段话,道尽了这部功法的本质: “世人修行,皆向外求。求清求浊,求炎求寒,求冲求和…… 殊不知,一切属相,皆是后天分別。 先天之息,本无属相,亦具万相。譬如清水,入方器则方,入圆器则圆。 器有形状,水无分別。 先天真息亦復如是——遇清则清,遇浊则浊,遇炎则炎,遇寒则寒。不拒一相,不执一相,方能万象皆备。” 陈白读到此处,心中豁然开朗。 这部《胎息经》所追求的,不是某种特定的属相,而是一种“万象皆备”的境界。 修出的先天真息本身没有任何属相偏向。正因如此,它可以无碍地转化为任何属相。 这正是它最独特的地方。 但—— 朱红文字之后,还附了一段小字,似乎是某位曾经修行过此经的前辈所留: “余修行此经三十载。前二十年如坠云雾,一无所获,几欲放弃。 后十年偶有所悟,方知此经之妙,不在文字,不在思虑,而在放下。 放下一切后天知见,放下一切修行法门,甚至连『放下』二字也放下。 空空荡荡,一丝不掛,先天真息自然显现。” “然,知易行难。余虽有所悟,终因大限將至,未能破境。 留此数语,以待后之来者。” 陈白看完,沉默良久。 这部《胎息经》,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他的根器中下,平平无奇,若修炼其他上乘功法,必然事倍功半。 但由於他的道慧惊人,眉心那点先天灵光,是常人数倍有余。 而且,隨著小鼎不断回收提取各类知识传承,他的先天灵光还在持续增长。 更重要的是,这部功法“不拒一相,不执一相”的特性,这意味著只要他能接触到其他修士的胎息属相,就能毫无障碍的模擬出来! 別人修炼特定属相的功法,需与根器匹配,且为了特定的玄妙; 而他只需修行这《胎息经》,便能轻而易举地模擬其他胎息的属相性质,这意味著相当於他比旁人多出了不少优势! “这部功法,多少灵石?” 陈白抬起头,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儘量用平静的语气问道。 侍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对这部“坑人”的功法感兴趣。他斟酌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八百灵石。” “八百?”陈白眉头一挑。 这个价格,比起其他上乘功法,竟便宜了足足数百灵石。 侍者苦笑著解释道:“这位道友,不瞒你说,这部功法在万法阁已放了一百多年了。 当年是一位散修拿来寄卖的,要价两千灵石,十年都没卖出去。 后来降到一千五,又降到一千二,还是无人问津。 最后还是上任阁主决定將价格定在了八百灵石,说是『能卖出去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又道:“然而几十年过去了,也没有卖出去。 正巧新阁主上任,说若有人愿意买下这部功法,可以附赠两门下乘法术。毕竟,放在这儿也是占地方。” 陈白听完,心中已有了决断。 八百灵石,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內,更何况还附送两门下乘法术呢。 “就它了。”陈白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侍者张了张嘴,想要再劝,但看到陈白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將话咽了回去。 他从陈白手中接过玉简,复製了一份,又从陈白那里收取了八百枚灵石。 灵石交割完毕,陈白怀中的纳袋顿时瘪了大半。 但他心中却无比踏实。 “道友,可要再看看法术?这边您可以免费挑选两门下乘法术。” 侍者问道。 陈白点点头,隨著侍者来到另一排书架前。 这万法阁的道术的种类繁多,攻击、防御、遁法、探查、控制……应有尽有。 数万年间,不知有多少仙门宗族旋起旋落,生生灭灭,又有多少天才散修道慧惊人,自创道术; 千百年沉淀下来,这道术的数量自然也是多如牛毛,恆河沙数。 即便是在这南域中的一处不起眼的小州,郁罗州。 灵剑门作为虞国唯一的仙门,数百年来也收录了不少品质精良的低阶道术。 当然主要是胎息、先天这两个境界的道术,其中最为核心的宗门道术自然不会流传出来。 能够拿出来兜售的,最多也就比那些黑市、鬼市上卖的烂大街法术要精良一些。 当然其中也不乏,一些从其他被破灭的仙族、仙门中流散出来的法术。 以陈白目前的境界和灵石储备,想要挑选那些上乘法术也並不现实,这些法术不仅价格高昂到离谱,还有可能涉及到某些隱患。 倒不如先选几门实用的下乘或中乘法术,待日后境界提升、灵石充裕了,再图谋更好的。 “探查类、攻击类、防御类,各来一门。” 陈白说道,“品阶以下乘为主,若有性价比高的中乘法术,也可拿来瞧瞧,我会补上差价的。” 侍者点点头,很快从书架上取下几枚玉简,一一递给陈白。 “探查类道术,推荐这门【葛仙翁照微术】。 据说是从百年前破灭的仙族【葛家】,所流传出来的道术。此术以眉心灵光为灯,照见幽微。 修成之后,双目可察灵气流转、可探知方圆十丈范围內的情形,勘破地脉所藏。 此道术效果取决於修炼者的先天灵光。 售价三十灵石。” 陈白接过玉简,眉心灵光探入。法门並不复杂,本质上是以灵光灌注双目。 这门法术与道慧、灵光直接相关,正適合他。 第十八章 闭关 “道友再看这门道术!” 侍者见陈白颇为满意,隨即又递上另一枚玉简。 “这门【朱焰引灵术】,乃是南域散修中流传颇广的一门火法,取『朱陵度命,焰火化生』之意。 可將灵气化为三五只鸟兽攻敌,数量隨胎息之消耗而增。 优点是施法迅捷、消耗不大,对付寻常精怪鬼魅绰绰有余。 售价为四十灵石。” 陈白点点头,显然很是满意。 “防御类下乘道术,可以瞧瞧这门【青蓑护身法】。名字虽土,却是胎息散修们最常用的保命法子。取『青蓑避瘴』的古意,在身周凝一层灵气蓑衣,如披雨具。 能卸去部分攻击力道,对阴邪瘴气也有隔绝之效。施法快,消耗小。售价三十五灵石。” 陈白看过之后,正要將这三门都收下,忽然目光扫过书架上一枚顏色略深的玉简,心中一动:“可有控制类的法术?” 侍者想了想,又取下一枚玉简:“这门【结草为缚咒】算是下乘法术里比较实用的一门。出自一位散修之手,取田间结草之意,可藉由草籽,由胎息催发出藤蔓缠住对手。 藤蔓的韧劲取决於所选草籽品种、胎息品质,若是由修行五行之木功法的胎息期修士施展,足以困住同阶对手数息。 售价二十五灵石。” 陈白又查找了几种不同的控制类道术,再三比较之下,发觉还是侍者推荐的这门下乘道术最是简便:“这门【结草为缚咒】也给我包上吧。” 总计四门下乘道术。 【葛仙翁照微术】、【朱焰引灵术】、【青蓑衣】、【结草为缚咒】。 其中两门赠送,两门补差价,一共六十灵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白爽快地付了灵石,將五枚玉简收入纳袋。 走出万法阁,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暉洒在小剑山坊市的街道上,將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陈白站在阁门前,深吸一口气,怀揣著那枚记载著《胎息经》的玉简,眼中闪烁著难以抑制的兴奋之色。 八百六十枚灵石,换一部上乘功法、四门下乘道术。 这要是在半个月前,恐怕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这般情景,如今却真真切切地发生在陈白身上。 不得不说,人之命途、流年气运,其中的奥秘变幻莫测,哪怕是那高悬的星宿、天上的真仙神佛,也不一定能够算准。 明真坊,小木屋內。 陈白回去之后,拿出乐仪仙子赠送的那枚须弥纳袋来,別看手中这灰扑扑的布袋並不起眼,可实际上却是一件下品法器。 由於尚未炼成胎息,他还无法成功祭炼这枚纳袋,只得把里头的灵石全都倒了出来,又仔细数了一遍。 “一千两百六十枚灵石,减去八百六十枚灵石,还剩四百枚灵石。” 陈白掐指一算,又扫了眼面前一堆数量骤减的灵石,確认无误后,隨即开始规划这仅剩灵石的用途。 他先是拨出一百枚灵石来,思忖道:“若是仍旧租赁坊市中的低阶洞府修行,距离【引气入体】达到丹田气满,大致需得百日之期。这一部分的花费是不可避免的。” 至於剩下的三百枚灵石则暂时被他搁置,留待后用。 既然胎息功法已然准备妥当,手中又不缺灵石,此时最紧要的事无非便是提升自身修为了。 翌日,小剑山坊市。 甲等二號洞府,石门前,站著两人。 魏博一早便被喊了过来,来了才知晓,原来是陈白又要闭关了,且这次的时间还不算短,不由面露忧色:“白哥儿,可有什么话要吩咐的?我一定照办无误!” 陈白一身淡青色道袍,腰间悬掛著一枚布袋,身无坠饰,看上去精满神完,已然是做好了闭关的准备。他想了想,从袖中掏出十来张【纳气符】来,递给魏博,说道:“在我闭关的这段时间,这些符籙卖出的灵石便全归魏兄所有。” “这怎么使得?”魏博连忙推辞,这十来张符籙可值好几枚灵石的,他只不过是帮白哥儿摆摊卖符,自己已经从他那里得了不少分红了,哪里还好意思再多收好处呢? “魏兄不必推辞,我也是有事情要找你去办的。” 陈白將符籙塞进魏博手里,又道,“我这次闭关,短则两月,长则三月。期间若有人来寻我——尤其是乐仪仙子那边,你替我知会一声,就说我在闭关修行,不便相见,出关之后自会去拜访。” 魏博听他说得郑重,便也不再推让,將符籙仔细收好,正色道:“白哥儿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只是你自己也要当心些,修行之事不可操之过急,顺其自然才是正事。” “我省得。”陈白点点头。 二人又说了几句閒话,魏博便告辞离去。陈白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坊市街巷尽头,这才转身,按下了关闭石门的机括。 沉闷的轰隆声中,石门缓缓落下,將外界的一切喧囂隔绝在外。 洞府中安静下来。 洞顶的夜明蚌珠洒下清冷的光辉,照得四壁莹莹生辉。正中央那方玉台上,聚灵阵纹微微闪烁著,丝丝缕缕的乳白灵气从中溢出,在檯面上氤氳成一层薄雾。 此处玉台之下,据说连接著这小剑山的地脉节点,故而灵气充沛,足以满足一般胎息仙家的境界突破所需。陈白也是花了大价钱才预定了这间甲等二號洞府,相比於先前的低阶洞府,其中的灵气浓度自然又更胜一筹。 陈白走到玉台前,盘膝坐下。 他没有急著开始入定,而是先將须弥纳袋中的物事一一取出,整齐摆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五枚玉简——《胎息经》、《葛仙翁照微术》、《朱焰引灵术》、《青蓑护身法》、《结草为缚咒》。 一只玉瓶,里头装著数十枚辟穀丸,是他入洞府前在坊市上买的,不值几个钱,但能省去每日进食的麻烦。还有那只灰扑扑的纳袋本身,里头只剩三百多枚灵石的零头。 他將纳袋拿在手中,端详了片刻。 这件下品法器须得以灵识祭炼才能打开自如,他眼下连胎息都未成,灵识更是没影的事,只能把它当普通布袋用——每次存取都要把里头的东西全倒出来,著实不便。 “等炼出灵识,第一个就把它祭炼了。”陈白自言自语道,將纳袋搁在一旁。 一切收拾停当,他深吸一口气,將《胎息经》的玉简贴於眉心。 灵光探入。 第十九章【丹田气满】 “胎者,先天之根也;息者,造化之机也。 人稟父母精血而生,落於后天,遂失其真。若能返本还源,归於先天未判之前,则胎息自生,不假外求。” 《胎息经》开篇的这段文字,他已读过不下数十遍,但此刻静下心来再次品读,仍觉其中道蕴深长,似有所悟。 陈白没有急著往下读,而是搁下玉简,闭目思索起来。 “胎乃先天之根,息为造化之机。 也就是说,胎息这东西,本就是我身体里原本就有的,只是落了后天,被什么东西遮蔽住了,所以才显不出来?” 他想起乐仪仙子当初讲道时说过的话。 她说凡人之所以能修行,是因为每个人身中都藏有一点先天之机,只是被后天浊气包裹,如明珠蒙尘。 修行的本质,便是拭去尘垢,让那一点先天之机重新显露。 “《胎息经》的道理,跟乐仪仙子说的其实是一回事。 只不过它更彻底——它不教你如何『擦拭』明珠,而是直接告诉你,明珠本就光明,你只需意识到这一点,光明自然显现。”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而今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这听起来很玄乎。 但陈白经歷“捉就灵光”那一关时,可是差点形神俱灭。 【死生之间,有大恐怖】。 他也因祸得福,初步明心见性,由对这类“直指本心”的法门並不陌生。当初他在那片杳杳冥冥的混沌中,也是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等待,先天灵光便自己跳了出来。 “且试试看。” 他將玉简放下,將万缘放空,开始尝试入定。 须臾,陈白方一闭目,眉心灵光微定,便感觉周身四大窍穴处,同时传来微微的酥麻感。他先前在那座低阶洞府修炼时,还需主动用先天灵光引导,灵气才会慢吞吞地进入窍穴。 而此时,由於甲等洞府中本就灵气充沛,还鐫刻了一套聚灵阵法,陈白只是稍一入静,拘束一地、近乎氤氳成雾的灵气让他如鱼得水。 “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陈白暗暗感慨。 他没有急著运转功法,而是先按照《胎息经》內“来者不拒,去者不留”的口诀窍门,放开周身窍穴,任由灵气自由进出。 这种感觉很奇特——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只竹篮,浸在溪水中,水流从四面八方涌入,又从四面八方流出,篮子本身什么也没留住,但篮子的每一根竹篾都被水浸润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感觉四肢百骸都被灵气“润”了一遍,才开始正式的引气入体。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以先天灵光事先区分,灵气的五行属相。 清者也好,浊者也罢,金木水火土,来者不拒,一股脑儿从四大穴窍中全往丹田里收。 若是换做寻常功法,这么多属相杂糅在一起,早就该气血翻涌、经脉胀痛了。 但《胎息经》的运转法门確实有其独到之处——那些灵气进入丹田后,並没有互相衝突,反而以一种他暂时还理解不了的方式彼此交织,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陈白內视著丹田中那团缓缓旋转的灵气,心中冒出一个比喻:“如一混沌鸡子,內里不清不明,就这么稳稳噹噹地悬著。” 这个比喻或许不太雅观,但確实贴切。 若是寻常的胎息功法,在炼成胎息之前,虽然並未对灵气属相作过多要求,但是也需五行分明,小心以十二正经导引入体,而非这部《胎息经》般荤素不禁,一股脑地引气入体。 隨后凭藉它“涵包万象、元虚混洞”的同化能力,將这些属相不一的灵气驯服得妥妥帖帖。 “难怪这部功法对根器没有要求。”陈白心有所悟。 有了胎息经的帮助,他引气入体的速度也在不断加快,简直比得上那些上上等根器的修道种子了。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一遍又一遍的入定、引气。 陈白没有刻意计算时间,饿了就服一枚辟穀丹,困了就靠在玉台上小憩片刻,醒来继续修炼。洞府中不见天日,洞顶蚌珠的光亮柔和照耀,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他只知道,丹田中的灵气在一天天壮大。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雾气,在丹田底部飘荡; 十来天后,雾气变浓了,开始有了几分液体的质感; 又过了十来天,那团灵气已经浓稠得像一团將要凝结的水银,在丹田中缓缓滚动,每滚动一圈,便有一丝灰白色的杂质被甩出来,沿经脉排出体外。 陈白仔细观察了几次,发现这一丝杂质的排出,乃是丹田中那团鸡子般的灵气团,旋转时產生的自然现象。 就像搅动一杯浑水,搅著搅著,清水自然在上,泥沙自然在下。 又犹如天地初辟,清浊自分。云在青天水在瓶,各处其位,各安其职。 “来者不拒,去者不留。” 他再次咀嚼这八个字,有了新的体会,“『来者不拒』是说收的时候不挑食,什么属相的灵气都要;『去者不留』是说排的时候不留情,渣滓一概赶走。。” 一月后。 陈白从一次漫长的入定中醒来,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呈灰白之色,带著淡淡的腥味,在空中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他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每次长时间入定之后,都会有这么一口浊气排出。 这是引气入体后期,肉身自然出现的排浊现象。 但他很快发现了这一次的不同:丹田中,那团灵气的旋转停止了。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体积比最初缩小了將近一半,但质感却变得极其沉凝,色如银汞,沉而深凝,散发著淡淡的温润光泽。 陈白尝试用先天灵光触动它,只觉它沉重无比,仿佛一滴水银,又仿佛一枚尚未凝结的玉液。 与此同时,一股温热之意从阴蹻穴涌起,肾如汤煎。 陈白顿时眼冒金光,耳现鷲鸣。每一次呼吸之间,都能感觉到全身温软酥畅,似春日新浴。 连带著丹田中那团氤氳的灵气,也蠢蠢欲动,似乎要隨之自转周天。 这赫然是【丹田气满】的徵兆! 陈白连忙稳住心神,静静调摄,待一切徵兆消失之后,这才放心下来。 “七七四十九日。” 陈白掐指算罢,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倒是比原先估计的百日,快了將近两倍。” 这个速度,放在那些根器出眾的天才身上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於他这样一个根器平庸、五行驳杂的散修而言,简直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 这《胎息经》果真不俗,在他看来,完全不逊色於那些仙门中真传弟子所修行的上乘功法。 也不知是何方神圣所创出的,若是以后有机会遇到,定要好好请教一番。 第二十章 冲关 丹田气满之后,便是【运转河车】这一步了。 “到达此步后,需得慎之又慎,盖因此法需聚使全身精气神三宝,与灵气混同合一。” 陈白思绪稍顿,回想起乐仪仙子对此境界的描述,“待真阳一至,时至灵知,便可催动灵气,沿督脉逆冲而上,以【河车运转】之法,分別过【尾閭】、【夹脊】、【玉枕】三关,而入【泥丸】…… 隨后入任脉之中,搭鹊桥、下十二重楼、復入丹田水府。” 灵气自督脉而入任脉,此过程为一周天。 而精、气、神三宝也在此过程中被锻造、熔炼,与灵气渐渐化而为一。 “不过,这其中的每一步都极其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大多数缺少传承的散修,十之七八都折在了这里,冲关失败,气血反噬;三宝枯竭,鼎炉失覆……” 陈白眉头微蹙,不由谨慎起来。 他將胎息经再次取出,找到论述此节的部分。经中对此节有所解释。 【河车者有三,喻为羊、鹿、牛三车也。始而细步慎行,如羊车轻柔;继而巨步急奔,如鹿车迅捷; 三关之末者,因铁壁难穿,须大力猛衝,如牛车奋猛。】 “火候之要,勿忘勿助。如鸡孵卵,如龙养珠。” “勿忘勿助。”陈白將这四个字默念了几遍,若有所悟。 这四个字的意思很明白了。“勿忘”是说不能忘了火候,任其熄灭;“勿助”是说不能添柴加火,急於求成。 就像母鸡孵蛋,时时刻刻都得趴在蛋上,不能离开,但也不能用力去压,只能以体温慢慢温养。 “说的轻巧。” 陈白苦笑一声,就著水饮下几枚辟穀丸后,他默默调息,开始尝试第一次周天运转。 丹田中,那团如铅丸汞液的灵气静静悬浮著。 待静定中真阳生,他立刻以先天灵光为引,放开对丹田中浑然欲脱的灵气限制,沿督脉缓缓上行。 灵气刚入尾閭,一股酸胀之感便从尾椎骨升起。 他稳住意念,继续推动灵气上行毫无障碍地通过了第一关。 过命门时,酸胀变成了刺痛,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在脊柱里缓缓搅动。 当灵气沿著督脉上行,到达第二关【夹脊】之时,刺痛又变成了麻痒,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骨缝间爬行。 本来凝练聚集起的灵气势头不再,竟然出现了溃散的趋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好在他的底蕴颇为深厚,丹田灵气充足,以胎息经中的“鹿车”之法行之,强提精血为薪柴,將有溃散趋势的灵气以先天灵光捏合凝聚,巨步急行,遂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这道关窍。 到了玉枕关,灵气猛地一滯。 陈白只觉后脑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那道灵气在玉枕关前盘旋打转,无论如何也冲不过去。 “这便是『铁壁』玉枕关了。” 这玉枕关,是督脉三关中最难过的一关,號称“铁壁”。多少修士引气至此,都被挡了回去。 若是后继无力,强行冲关,轻则头晕目眩,重则沦为痴傻。 “不可强冲。” 陈白按下急躁,將意念凝聚於玉枕关处,只是静静温养。 这一温养,便是整整五天。五天后,他只觉后脑勺处微微一烫,仿佛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那道等候多时的灵气混杂著提聚起的精元气血,趁势一衝。 陈白眸光一闪,深知此时正是孤注一掷的关键时刻,连忙將全身沸腾而起的气血投入攻关,其中那点先天灵光更是首当其衝,犹如一员天兵猛將,执斧挥鉞,在关城大发神威。 在眾多助力之下,那道號称“铁壁”的玉枕关,终是裂开了一处出无形缝隙,道道灵气自丹田输运而上,支援不断。 “嘭!” 只听得一道无声闷响。 灵气终于越过了玉枕关,直抵百会。 周天运转,成! 陈白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发现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虽然只是一次最简单的周天运转,但这意味著他已经正式踏入了【运转河车】的门槛。 “三关破后,障碍已除。” 他自言自语道,“自此任督二脉已通,將一身三宝、灵气,摶炼成【丹苗】,只需按部就班就可以了。” 此时才过去五十余天,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而陈白距离炼就胎息、成为胎息修士仅剩下水磨功夫。 陈白没有继续周天运转。 连续数天的冲关和温养,让他的经脉隱隱作痛,这是经脉承受能力达到短期极限的徵兆。再强行修炼下去,恐怕会损伤根本。 “正好趁这个空当,把那几门法术参研一番。” 他从玉简堆中拣出【葛仙翁照微术】的那枚,灵光探入,细细品读起来。 “此术相传,为仙族葛家葛洪所创,以眉心灵光为灯,照彻幽微,可察灵气流转、辨修士境界、窥隱匿之术……” 法门本身並不复杂。 本质上,这门法术是藉助胎息修士的灵识,灌注於双目,在瞳中构造一枚“照微”符印,再感应自身胎息玄妙,以此来探查周边。 一般来说,灵识越强,所探查的范围越大。 但问题来了。 法门开篇就明確写著:“此法需以灵识为引。未成胎息、灵识未生者,不可修习。” 【灵识】。 那是丹苗生出、胎息成就之后,先天灵光才会蜕变成的东西。他眼下【丹苗】未生,哪来的灵识? 陈白將玉简放下,皱眉思索起来。 “灵识的作用,法门里说了三点。一是感应胎息,二是在瞳孔中刻印一道『照微符』,三是维持这道符印的运转。” 他逐一分析。 “这第一步,胎息未成,灵气可以代替,且先天灵光未必不能替代灵识。 灵光虽然不如灵识凝练,不可离体外放,但本质上应当相同。” “刻印照微符……这个我拿手。连纳气符都能画出来,构造一道最简单的灵符,理论上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画符用的是符笔和灵墨,刻印照微符用的是灵光罢了。” “最难的是第三步——维持符印的运转。 灵识可以持续外放,灵光却只能內守。一旦灵光收回眉心,符印就会失去支撑,立刻消散。 除非……我不收回灵光,就让它一直留在瞳孔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白自己都嚇了一跳。 第二十一章 【朱焰引灵术】 先天灵光是修士的性灵根本,离体太久会有损耗,甚至可能损伤根基。若是换做寻常修士,绝不敢做这种尝试。但他仔细想了想,自己的灵光体量远超常人,损耗一点应该问题不大。而且他也不是让全部灵光离体,只是分出一小缕,寄托在瞳孔之中。 “先试试看,不行再收回来。” 他盘膝坐定,闭目凝神。 眉心处,那团拳头大小的先天灵光静静悬浮著,散发出温润的白辉。陈白以意念轻轻触动,从中分出一缕,约莫有总体的十分之一大小。 光是分出灵光这一步,就让他额头见汗。 灵光不是实体,无法用手去分,只能以意念慢慢剥离。 就像用两根看不见的手指,从一团棉花中捻出细细的一丝。力道大了,捻下来的不是一丝而是一团;力道小了,又捻不下来。 试了七八次,那一缕灵光终於被完整地剥离出来。 陈白小心翼翼地將其沿经脉引导至双目。 灵光入目的瞬间,眼球猛地一烫,像是被热油溅了一下。他强忍著不適,按照法门中记载的路径,將灵光均匀地灌注到双眼的瞳孔之中。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刻印照微符。 这道符的结构比纳气符简单得多,只有符头、符胆两部分。符头是一个类似眼睛的象形纹路,符胆则是一个简化的“照”字古篆。 陈白在脑海中將这道符默画了十几遍,直到闭著眼都能完整勾勒出来,才开始动手。 第一次尝试,符头画到一半,灵光微微颤抖了一下,轨跡偏了一丝,前功尽弃。 “再来。” 第二次,符头画完,符胆刚起笔,又偏了。 “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一直试到第十一次,那道照微符终於完整地刻印在了瞳孔之中。 陈白只觉双眼猛地一亮。 洞府中的一切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蚌珠表面的细微纹理,玉台上刻画的聚灵阵纹,空气中飘浮的尘埃——这些平时根本看不见的细节,此刻都纤毫毕现地映入眼帘。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灵气。 不是入定时那种模糊的感应,而是真真切切地“看到”。 空气中流淌著一缕缕乳白色的灵气,从玉台中溢出,呈螺旋状缓缓上升,在洞府顶部匯聚成一团淡淡的灵云,然后重新沉降下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不同属相的灵气,顏色也略有差异。金行偏白,木行偏青,火行偏赤,水行偏玄,土行偏黄。 种种色彩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条五彩斑斕的河流,在洞府中静静流淌。其景象正如他先前借用“灵应”时,看到的一样。 “成了。” 陈白咧嘴一笑。 虽然这双“灵眼”只能维持在瞳孔中有灵光支撑的时候,一旦收回灵光就会失效。 但不管怎么说,他在未成胎息之前就修成了一门需要灵识才能施展的法术。 “散。” 他意念一动,瞳孔中的照微符缓缓消散,那一缕灵光重新沿经脉返回眉心。 就在灵光回归的瞬间,他只觉眉心猛地一胀。 內视一看,发现那缕返回的灵光竟然壮大了一丝。虽然增幅微乎其微,但確確实实比离开时粗了一圈。 “这是……” 陈白愣了愣,隨即明白过来。 灵光离体刻印符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锻炼。 就像练肌肉一样,反覆撕裂、修復,肌肉就会变得越来越强壮。灵光也是如此,在刻印照微符的过程中被极限拉伸、精细操控,回归后自然会有所增长。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他暗暗点头。接下来的几天,他每日除了正常的周天运转外,都会抽出两个时辰来练习照微术。起初刻印一次需要失败十来次,渐渐地,失败次数越来越少。到了第五天,他已经能做到三次內必成;第七天,两次;第十天,一次成功。 与此同时,眉心的先天灵光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著。从最初的拳头大小,渐渐涨到了拳头半。虽然距离真正的灵识还有质的差距,但量的积累已经相当可观了。 时间已经来到,闭关一个半月后。 陈白將那道照微术修炼到收发隨心的地步,便將注意力转向了另一门道术——【朱焰引灵术】。 这门法术的玉简他之前只是粗略扫过一遍,並未细看。 此刻静下心来参研,才发现其中別有洞天。 “这朱焰引灵术,取『朱陵度命,焰火化生』之意。修炼之前需自行准备一道妖兽的魂魄,以及一道火焰……” 此道术的核心是“化形”二字。首先在准备好的妖兽魂魄中,以灵识烙下一枚御灵符印,隨后以火焰煅其形质,对妖兽魂魄进行处理,在此过程中需注意火候掌控,目的是在锻烧之中,一点点打入法咒手印,將那道妖兽魂魄转化为纯粹的火灵之体。 只要修炼此术者,胎息不绝,便能召唤出一只火焰化形的兽灵,即便被打散后,也能很快恢復过来。 寻常火行法术,不过是凝聚一团火焰砸过去,威力大小全靠胎息深厚程度。但这门朱焰引灵术却別出心裁——它借妖兽魂魄之残智,以真火幻化其形,赋予其简单的灵智,使之能够在数十丈范围內,自主追踪敌人,从而造成伤害。 “这门道术构思倒是精巧,足够简便廉价。”陈白暗暗称讚,“且兽灵造成的威力取决於妖兽魂魄的强弱,理论上只要灵识足够强大,还可以制出多只兽灵,形成规模压制......” 只是修炼这门道术,还需提前准备好材料。妖兽魂魄没有太多讲究,无论飞禽走兽,还是水中鱼鼉,只要是开了简单灵智的都可以。那道火焰也无特殊要求,无论是凡火、【离火】、【丙火】、【丁火】,还是“性灵质清,长於幻形”的【真火】一类,都能够奏效。 不过他闭关之前,纳袋中並未特意携带妖兽魂魄,显然是修炼不了的。陈白眼眸露出一丝无奈,正要放下手中玉简,另取一门道术修炼时,他动作一顿,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 “妖兽魂魄?还有一道真火?”他喃喃自语道。 第二十二章 冒险尝试 陈白灵光一动,將注意转到识海之中,那尊三足青铜小鼎静静矗立。 而小鼎旁边,悬浮著两团无形之物。 一团呈淡青之色,微微跳动著,犹如青蛇盘曲,散发出温煦的热意,正是“六巳灵火”; 另一团呈灰黑之色,隱约可以看出是一只灵鸦的形状,只是身影模糊,仿佛隨时会消散,正是“黑鸦精魄残魂”。 这两团无形之物都是陈白先前从破烂法器中提取而出的材料,由於不知其底细,暂时搁置了。 现在想来,那“黑鸦精魄残魂”不就是一道妖兽魂魄么?至於那道“六巳灵火”,虽不十分確定,但也能根据其幻化无常的特性,推测出它应该属於【真火】一类。 “不如尝试一下?”陈白有些跃跃欲试,即便失败了也无妨。最多就是损失了两团白捡来的灵材罢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先是试著按照法门凝聚火焰。丹田中分出一缕灵气,沿手三阳经运至右手掌心,同时意念观想一团火焰的形象。掌心血缓缓发热,起初只是一点微不可察的温度,渐渐地,温度越来越高,掌心开始泛红。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隨著掌心中“嗤”的一声轻响,一朵豆大的赤红火焰凭空跃出,在他掌心上空寸许处静静悬浮。 这掌中所生之火,乃是凡火,呈暗红之色,温度不高,只能用来生火罢。 “看来有些勉强。”陈白皱起眉头,继续练习聚火之法。 半个时辰过去,他已经能够稳定地凝聚出一朵拳头大小的橘红色火焰。接著是將火焰化形,不过缺了妖兽魂魄作为模刻,只是全凭经验將一团凡火塑形,显然是有些困难的。 在尝试了半天后,陈白不由又运转了一遍周天,用来补充损耗的灵气。隨后伸出右手,不过瞬息的功夫,掌中便有一团火焰生成,那团火焰猛地一颤,扭曲了几下,渐渐拉长,生出双翼,探出鸟首,展开尾羽——赫然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赤红火雀。 火雀在他掌心上空盘旋了一圈,动作僵硬而机械,像一只提线木偶。 陈白指向三步外的石壁,火雀歪了歪头,扑扇著翅膀朝石壁飞去,“噗”的一声撞在石壁上,化作几点火星消散了。 “能做到此步,凭藉我目前的修为,已经是这门下乘道术的极致了。”陈白摇了摇头,並未对火雀的威力失望,反而是乐在其中。 要知道,能够正式修炼道术的,一般都是炼成灵识的胎息修士。 而陈白还未成为仙家,便能凭藉过人的“先天灵光”强行做到此步,简直是骇人听闻。 “下一步,可以开始了。” 陈白盘坐於玉台之上,眉心灵光探入识海,小心翼翼地触向那团淡青色的六巳灵火。 与灵火相触的瞬间,一股温热之感沿灵光传递迴来。 没有灼痛,没有排斥,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 他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 这六巳灵火被小鼎提取出来后,便成了无主之物。 且体量极少,几乎与一条蚯蚓差不多,能够维持住形质,没有溃散,就已经是小鼎的神妙之处了。如今又被陈白大体量的先天灵光所摄,自然不敢动弹,乖乖就范。 “倒是省了许多功夫。” 陈白开始炼化这朵灵火。 炼化的过程比想像中顺利。不过半天功夫,六巳灵火就已经对他的灵光毫不抗拒了,甚至主动迎合,將自身的火性一点点融入灵光之中。他感觉自己与这朵灵火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道稳固的联繫。 只需意念一动,灵火便会乖乖地从识海中飞出,悬浮在他掌心。 他试了试灵火的威力。 一缕髮丝粗细的六巳灵火从指尖弹出,落在石壁之上。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坚硬的石壁竟被烧出一个米粒大小的凹坑,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极其锋利的东西剜去了一块。 “好厉害的灵火。”陈白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只是一缕髮丝粗细的火丝。 若是一道完整的灵火在手,威力恐怕足以威胁到胎息修士。 不过他也清楚,以自己目前的修为,根本催发不了整朵灵火。 丹田中那点灵气,顶多能支撑拇指大小的一团六巳灵火燃烧十几个呼吸,再多就要伤及根本了。 炼化灵火之后,他將目光投向了黑鸦精魄残魂。 这团残魂比灵火难缠得多。它虽然只剩下一缕残存的灵智,但毕竟曾经是活物,对外物有著本能的警惕。 陈白的灵光刚触碰到它,残魂便剧烈挣扎起来,发出一道道尖锐的意念波动,刺得他眉心隱隱作痛。 “莫怕,莫怕。” 陈白尝试用意念安抚它。 但是根本没用,残魂的灵智太过微弱,理解不了复杂的意念交流,只知道一味地恐惧和抗拒。 他沉吟片刻,换了个思路。 不再强行接触残魂,而是將灵光化作一层极薄的膜,轻轻地、慢慢地包裹上去。 不是侵入,而是包容,就像用双手捧起一只受惊的雏鸟,將其当做成一枚鸡子来孵化。 这一次,黑鸦精魄的抗拒减弱了许多。 它缩在灵光包裹之中,瑟瑟发抖,但不再剧烈挣扎,印刻在血脉里的熟悉感让其安静下来,仿佛回到了卵壳之中。 陈白就这样,持续以温和的意念抚慰它,不急不躁,静静温养著。 一天,两天。 到了第二天,黑鸦精魄终於完全接纳了他的先天灵光。 它不再恐惧,反而主动贴近灵光,像是將他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陈白能隱约感知到它的情绪——懵懂、茫然,以及一丝对他的依赖。 “好机会,就是现在。”陈白眸光一亮,立刻有了动作。 陈白將六巳灵火和黑鸦精魄残魂同时召出,悬浮在丹田之中。灵火呈淡青色,微微跳动;残魂呈灰黑色,內里隱约是乌鸦的形状,外有一层灵光蛋膜覆盖著。 两者在丹田中各据一角,互不相干。 他深吸一口气,不断打出咒印手决,以先天灵光为桥樑指引,尝试將两者融合。 第二十三章 灵鸦小六 第一步,是將一枚“御灵”符印打入黑鸦精魄之中。 这一步並不难,陈白分出一丝灵光,凝聚成符印,符印在进入它体內时,黑鸦精魄只是微微抗拒地扭了扭身子,就接纳了他。 陈白鬆了口气。 同时控制灵焰,凝聚出火鸟的形態。这一步他已经练得很熟了。 六巳灵火在他的意念操控下缓缓拉伸,生出双翼,探出鸟首,展开尾羽。不过片刻,一只巴掌大的青色火鸦便出现在丹田之中。 第三步,是將黑鸦精魄残魂融入火鸦之中。这才是最关键的环节。 陈白小心翼翼地引导残魂靠近火鸦。残魂起初有些抗拒,呱呱乱叫,似乎对那团青色的火焰感到畏惧。 但在他的温和安抚下,终究还是慢慢靠了过去。 就在残魂与六巳灵火相触的剎那,异变陡生。 六巳灵火幻化成的火鸦猛地一颤,青色火焰骤然暴涨,竟將残魂整个吞没。 “呱!呱!” 黑鸦精魄发出一道惊恐的意念波动,拼命挣扎著想要逃离,但六巳灵火如同有生命的绳索,將它死死缠住,一点一点將其包裹起来。 “怎么回事?”陈白面色一变,额头渗出冷汗。 他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 原先他正打算按部就班地,將六巳灵火一丝丝的烧炼黑鸦精魄。哪知这道灵火竟好似生了灵智,突然暴起,不受控制。 朱焰引灵术的法门中,从来没有提及此过此类情形。此刻他完全是摸著石头过河,只能凭感觉去操控。 “给我稳住……” 他咬紧牙关,將意念分成两股。一股死死压制住暴涨的灵火,防止它失控焚毁丹田;另一股温柔地包裹住残魂,安抚它的恐惧,引导它与火鸦融合。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陈白面色苍白,一边咬紧牙关,一边著手打入咒印手诀。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中的火焰渐渐平息下来。 青色的火光渐渐收敛,被六巳灵火缠绕包裹住的黑鸦精魄,渐渐显露出来,变得清晰。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道黑鸦精魄不再是原来的模样,而是缩小了数倍,翎羽呈青玄之色,收敛双翼,鸦瞳紧闭。 陈白试探性地探入一缕意念。 下一刻,他呆住了。 这只灵鸦……活了。 不是由朱焰引灵术製成的兽灵傀儡,而是真真切切拥有了简单的灵智。 “两者融合在一起后,诞生的鸦灵完全由【六巳灵火】构成,且似乎还继承了黑鸦精魄的灵智。” 陈白有些好奇,感应起先前放入它体內的那枚符印。 他能感受到火鸦的意识——懵懂、混沌,像初生的婴儿,但它確確实实是活的。 “吖——” 火鸦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意念,睁开嫩黄色的瞳孔,歪了歪脑袋,发出一道微弱而亲昵的意念波动。 那股意念很模糊,但陈白还是勉强理解了它的意思。 它在叫……饿了。 陈白愣了愣,试著从丹田中分出一缕灵气,渡给灵鸦。 灵鸦欢快地鸣叫一声,一口將那缕灵气吞下。 “吖!” 青色的火焰微微一亮,它的身体似乎凝实了一丝。然后它又歪著脑袋,继续发出“饿”的意念。 “还饿?” 陈白又渡了一缕过去。灵鸦再次吞下,继续喊饿。 如此反覆渡了七八缕,灵鸦才终於“吃饱”了,满意地在丹田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丹田角落里,蜷缩成一团青色的火球,陷入了沉睡。 陈白退出內视,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道,“这只灵鸦,竟然把丹田当成了巢穴,把灵气当成了食物。” 他想了想,又觉得这未必是坏事。火鸦棲居在丹田中,以灵气为食,这等於多了一个消耗灵气的口子。短期內看,会拖慢他的修行进度;但长远来看,意味著这只灵鸦拥有著不俗的潜力。 “而且……” 陈白意念一动,丹田中沉睡的灵鸦立刻醒来,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意念。 “出来。” 灵鸦化作一道青色的火光从丹田中飞出,悬浮在他掌心之上。依旧是巴掌大小,浑身由淡青色的火焰构成,隱约可以看出乌鸦的轮廓。 它歪著脑袋看著陈白,绿豆大的火焰眼睛中竟然能看出一丝灵动的神采。 “小六,去。” 陈白指向三步外的石壁。 “吖——” 灵鸦欢快地答应著,似乎听懂了陈白的话。 火鸦没有像之前那只凡火火雀那样僵硬地飞过去。 它先在掌心上空盘旋了半圈,似乎在观察目標,然后猛地一振翅膀,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瞬间撞在石壁上。 “噗”的一声,石壁上被烧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边缘焦黑,裂纹密布。 威力比先前那只凡火火雀强了不止十倍。 而且,陈白注意到一个细节——火鸦撞击石壁的角度不是垂直的,而是带著一个微小的斜角。 这个角度恰好能最大程度地將火焰的衝击力集中在一点上。这不是他下的指令,是火鸦自己判断的。 “干得漂亮!”陈白忍不住讚嘆一声。 灵鸦飞回他掌心,得意地扬了扬脑袋,又发出“饿”的意念波动。 陈白笑骂一声:“刚吃饱又饿?你是无底洞吗?”话虽如此,他还是渡了一缕灵气过去。 灵鸦心满意足地吞下,重新化作一团青色火光,钻回丹田,蜷缩在角落里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日子,陈白每日的修行便多了一项內容——餵鸦。 他发现这只灵鸦的胃口並不大。每天餵上三四缕灵气,它就满足了,其余时间都蜷缩在丹田角落里沉睡,偶尔醒来,便在丹田中游荡一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陈白修炼周天运转时,火鸦会好奇地凑过来,看著那一缕灵气沿任督二脉流转,有时还会跟在灵气后头游上一段,像一条跟在主人身后的小狗。 陈白试著与它交流。 灵鸦的灵智还很微弱,只能理解最简单的意念——饿、困、冷、暖、飞、停。 复杂一点的指令,比如“去左边”“攻击那个方向”,它也能懂,但需要反覆几次才能记住。 不过它有一个优点:记性很好。 一旦学会了某个指令,下次再下达时,它的反应比上次更快。 “这比朱焰引灵术原本的兽灵强太多了。”陈白暗暗比较。 他给这只火鸦起了个名字——小六。 “六”取自六巳灵火的“六”,“小”是因为它確实还很小。 火鸦似乎对这个名字颇为满意,每次陈白叫它“小六”,它都会欢快地鸣叫一声,在他丹田里转上两圈。 陈白盘坐於玉台之上,结束了今日的周天运转。 丹田中,那团灵气又缩小了一圈,但质感更加沉凝了。 每一次运转周天,陈白的精气神三宝都会进一步侵染灵气,我丹苗自生。他估摸著,照目前的速度,再有半个月左右,就能达到那个临界点了。 “三个月了。”他掐指一算,感慨道。 三个月前,他刚入洞府时,还是个连丹田气满都没达到的凡人散修。 三个月后,丹田气满已成,周天运转渐入佳境,两门法术修成,还意外炼出了一只灵焰火鸦。 “该出关了。” 陈白站起身来,活动了一番筋骨。闭关前他交给魏博的纳气符应该早就卖完了,也不知那胖子有没有替他向乐仪仙子传话。 还有那三百多枚灵石的积蓄——他打算出关后去坊市上转转,看能不能淘到些合用的法器残片,再让小鼎回收几次,兴许又能提取出什么好东西来。 “小六。” 他意念一动,丹田中沉睡的火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走了,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灵鸦小六歪了歪脑袋,似乎不太理解“见世面”是什么意思。 但它能感受到主人意念中的愉悦,便也跟著欢快地鸣叫了一声,在丹田中盘旋了一圈,重新蜷缩起来,继续睡它的觉。 陈白笑了笑,按下开启石门的机括。 沉闷的轰隆声中,三个月未曾开启的石门缓缓升起。外界的阳光从门缝中倾泻进来,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阳光是暖的,风是活的,远处隱约传来坊市中的嘈杂人声。 第二十四章 请求 午时三刻,小剑山坊市。 街面上人流如织,叫卖声、议价声、修士们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久违的烟火气息。 陈白走在南街的石板路上,三个月来头一次晒到外头的太阳,只觉浑身筋骨都舒展开了。 他先去了一趟南街尽头拐角处,那是魏博平日里摆摊卖符的位置。 今日那位置上蹲著个面生的黑衣汉子,地上铺了一块粗布,上头零零散散摆了些妖兽骨材,看样子生意不怎么样,正百无聊赖地抠著指甲。 魏博不在。 陈白也不在意,转身往坊市中心走去。 他在一家名叫“百味楼”的酒楼里饱饱吃了一顿。 三个月辟穀丹吃下来,嘴里淡得能淡出鸟来。 一碟烟燻灵雉脯,一碗玉髓灵米饭,外加一壶寡淡无味的清酒,拢共花去三枚灵贝。 那灵雉脯切得薄如纸,熏得焦香四溢,入口即化;玉髓灵米饭粒粒晶莹,嚼起来带著一股淡淡的甘甜。 陈白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听邻桌的散修们扯閒篇。 “听说了没,十方山脉那边,七香城又闹兽潮了,这边灵剑门都派了真传弟子去助力呢。” “小剑山这边不是刚闹了一波兽潮么,怎么又来?” “可不是嘛。这回听说有头筑基大妖出没,两家仙门折了好几位真传弟子。” 陈白听到这儿,心中微微一动。 七香城。 乃是少汤国的地域,毗邻十方山脉。也有著另外一家小仙门——三峰道庵,与其他仙门不同的是,传闻其招收弟子时,不纳男丁,只收女子。 他將杯中残酒一口饮尽,结了帐,出了百味楼。 回到明真坊时已是午后。 三个月未归,木屋外头落了薄薄一层灰。 陈白推开木门,屋里头倒还整洁——看来魏博那胖子確实常来照看。桌案上放著一张字条,压在三枚灵石下头,字条上歪歪扭扭写著几行字: “白哥儿,纳气符卖完了,一共得灵石十二枚。我只拿了两枚做跑腿费,剩下十枚给你放这儿了。 等来买符的人太多了,你若再不出关,我就得涨价了。 魏博拜上。” 陈白笑了笑,將灵石和字条一併收入纳袋。 他在床榻上躺了下来,打算先小憩片刻,再去坊市上转转,看能不能淘些合用的法器残片。 刚闭上眼,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 木门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魏博那张白净圆脸上满是汗珠,道袍的下摆沾了不少尘土,看上去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他扶著门框喘了几口粗气,气还没喘匀就急匆匆道:“白哥儿!你可算出关了!我在坊市门口等了你快两日了!” 陈白翻身坐起,不动声色地將纳袋收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出关?” “我哪知道!” 魏博擦了把汗,一屁股坐在桌案前的凳子上,“我天天去洞府门口蹲著呢。 昨天等了半日,今天等了半日,方才去百味楼的时候,听掌柜说你往这边来了,这才追了过来。” 陈白眉头微挑。 魏博虽然平日里嬉皮笑脸,但並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 能让他天天蹲守在洞府门口,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陈白问道,“符籙出了岔子?” “不是。” 魏博摇摇头,端起桌上的茶壶想倒口水喝,发现壶是空的,又悻悻放下,“是……是我有事求你帮忙。” “说吧。” 魏博深吸一口气,那张圆脸上露出几分陈白从未见过的忸怩之色。 他咬了咬牙,低声道:“我想求你去救齐家母女。” 陈白神色不变:“薛震找上她们了?” “嗯。” 魏博说道,“两日前,薛震的两个狗腿子,在外头巷子里堵住了她们。 本来以为要出事了,但不知为何他们只是在外头守著,並没有动手。” “齐夫人传出来的话,说薛震这几日,每天都会吩咐她们一些话,嘴里念叨著什么『王师兄』『真传弟子』之类的话。她听不太懂,就记住了这几个词。” “真传弟子?” 陈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由皱起眉头来。 灵剑门虽只是小仙门,但能在门中掛上“真传”二字的弟子,至少也在先天境界以上。 这件事若是牵扯到先天修士,就不是他能插手的了。 魏博看出他的顾虑,连忙道:“我不求你对付薛震,他胎息初期的修为也不是我们能硬碰的。 我只需要你帮我拖住薛蟠、薛山那两个狗腿子一炷香的功夫,我趁机进去把齐家母女带出来,然后带她们去若水镇我舅舅家躲著。”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薛震今天刚去过一趟,明天傍晚才会再去。今天动手正好。” 陈白看著他没说话。 魏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圆脸上渐渐泛起了红晕,连脖子都跟著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陈白问道。 魏博沉默了好一会儿,直言道: “我喜欢她。”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白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齐夫人她……”魏博抬起头来,那张一向嬉皮笑脸的圆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认真的神色,“她不嫌弃我。 我在这坊市里混了三年,连我爹都说我没出息,可她给我煮粥,替我补衣裳,还说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说我生得喜庆。” 陈白听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喜庆。 这確实像是魏博会得到的评价。 他站起身,理了理道袍的袖口,语气平淡地说道:“薛蟠和薛山是两个人,看上去是凡人武夫。 我没有正面交手的经验,不能保证万全。” “够了够了!” 魏博眼睛一亮,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我看你方才身轻步捷,气势渊沉,比闭关前强了不少。 白哥儿,你如今怕是丹田气满了吧?” 陈白点点头,不置可否。 魏博顿时眉开眼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就往外拽:“那还等什么?走走走,趁现在天色还早!” …… 第二十五章 真传弟子 灵剑门。 灵峰耸立,直插云天。 一处半山腰的洞府,依著一座无名小山开凿而成。 洞府入口隱在竹林深处,只露出一角白玉牌坊,看上去毫不起眼。 过了牌坊,进入洞府內,却是別有洞天。 一座巍峨大殿赫然矗立,不似坊市中那些金碧辉煌的楼阁,反倒像一座隱修的道观,四周不乏灵植松柏、棲脚小亭。 殿內陈设同样如此,不显奢华,却处处透著一股清贵之气。 地面铺的是青玉砖,打磨得光可鑑人。四壁嵌著几枚蚌珠夜明石,不过拳头大小,恰到好处地將殿內照亮,又不至於刺目。 大堂的会客处,悬著一幅中堂画卷,画上是一位御剑飞行的白衣道人,笔意疏朗,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股凌云之气。 姚夜坐在画前的太师椅上。 身著一件月白广袖道袍,袍上用银线绣著小剑纹样,这是內门弟子的特定服饰。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意。 左手搁在案上,指尖轻轻叩著一枚玉简,右手端著一盏清茶,茶香与降真香的烟气混在一起,氤氳满室。 薛震匍匐在青玉砖上,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道袍与这间大殿的格调格格不入,胸口的铁剑標誌被冷汗洇湿了一小片。 姚夜没有看他。 他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方碧潭上,似乎在看那几尾游动的锦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很淡:“找到了?” “回公子,找到了。” 薛震连忙抬起头,那张焦黄的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那对母女就藏在坊市外的一间破屋里头,属下已经派薛蟠、薛山两人日夜守著,保管万无一失。” “三个月。” 姚夜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薛震,你跟了我多久了?” 薛震的笑容僵了一瞬,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三年了。” “三年。” 姚夜终於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並不如何凌厉,却让薛震后背的冷汗又多了一层。 “这三年里,我给你外门弟子的名头,给你管著明真坊的肥差,隔三差五还有灵石供你修行。” 他將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现在让你去寻两个凡人,你寻了三个月。 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薛震猛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玉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公子息怒!实则是那对母女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三番五次换了藏身之处,属下……” “我不想听这些。” 姚夜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薛震面前,月白色的袍角在青玉砖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影子。 薛震只看到一双素麵的云履停在眼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你可知我要这对母女是做什么用?”姚夜问道。 “属下不敢妄加揣测。” “王维之,王师兄。” 姚夜缓缓说出一个人名,“灵剑门真传弟子,掌门座下第三徒。 明年开春门中便要遴选新一批真传弟子,我虽是內门弟子,论修为论资歷都还差些火候。 王师兄在掌门面前说得上话。”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他是个有本事的。 可这有本事的,性子却不太上檯面。 他生平有两好,一好剑,二好女子。尤其是母女花。” 薛震趴在地上,不敢接话。 “这件事办好了,王师兄那边自然会替我说话。若是办砸了——” 姚夜弯下腰,凑近薛震的耳朵,声音压得极轻,“你就不是脱一层皮那么简单了。” “公子放心!” 薛震浑身一颤,连声音都尖了几分,“属下这就亲自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不必这么急。” 姚夜直起身,重新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王师兄在十方山脉那边隨门中围剿兽潮,没个十天半月回不来。你现在把人送来,反倒不好安置。” 他重新端起茶盏,语气又恢復了先前的淡然:“去看著就好,別让她们再跑了。 王师兄的脾性我最清楚——他要的是鲜活,听话。 把人嚇坏了,可就不值钱了。” “明白!”薛震连磕三个头,如蒙大赦般倒退著出了大殿。 他走出竹林,站在牌坊外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山风吹过,他后背的冷汗被风一激,凉颼颼地贴在脊樑上。 薛震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那张焦黄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阴鷙。 “薛蟠,薛山那两个蠢货,最好没出什么岔子。”他啐了一口唾沫,快步朝山下走去。 夜长梦多。 还是再去看一趟吧,先把人牢牢攥在手里,毕竟自己的身家性命可关乎於此了。 …… …… 魏博领著陈白出了坊市西门,往西又走了一里多地,钻进一片歪歪斜斜的棚户区。 巷道逼仄,污水横流,两旁的土坯房挤挤挨挨,墙皮剥落得不成样子,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垃圾与牲畜粪便混合的酸腐味。 “她们就住这儿?”陈白皱眉。 “原先不住这儿。” 魏博低声道,“齐靖在的时候,在明真坊有间小院。 后来人没了,租金断了,母女俩就被赶出来了。东躲西藏了两个月,我找的房子,最后才在这儿落脚。” 两人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魏博在一处拐角停下,朝前头努了努嘴:“就是那间。 门口那个蹲著的,就是薛蟠。” 陈白侧身靠在墙角,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 十来步外有间土坯房,门窗紧闭,门口蹲著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身粗布短褐,胳膊上肌肉虬结,正百无聊赖地啃著半块干饼。 壮汉脚边搁著一根齐眉短棍,棍身油光发亮,是常年握持磨出来的痕跡。 “另一个呢?” “屋后头守著后窗呢。我去把他引开,前头这个交给你。” 魏博说罢,整了整衣襟,从另一侧巷道绕向屋后。 陈白则径直走了出去。 薛蟠正嚼著干饼,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眼一看,咧嘴笑了:“哟,这不是那个姓陈的小白脸吗?” 他站起身来,顺手抄起脚边的短棍,上下打量著陈白,“三个月不见,换了身乾净衣裳,人模狗样的。跑这鸟地方来做什么?” “屋里的人,我要带走。”陈白开门见山。 第二十六章 过招 魏博领著陈白出了坊市西门,往西走了一里多地,钻进一片歪歪斜斜的棚户区。 巷道逼仄,两旁的土坯房挤挤挨挨,墙皮剥落得不成样子。 魏博在一处拐角停下,朝前头指了指,小声道: “白哥儿,就是这了。门口那个蹲著的,是薛蟠。” 陈白侧身靠在墙角,探出半个头看去。只见十来步外有间土坯房,门窗紧闭,门口蹲著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身粗布短褐,胳膊上肌肉虬结。 他脚边搁著一根齐眉短棍,棍身油光发亮,正百无聊赖地掰著干饼往嘴里塞。 陈白心念微动,眉心先天灵光微微一跳。 下一刻,瞳孔深处隱约浮现出两道极淡的符文虚影——照微符。 他的视野陡然一变,周遭空气中飘浮的微尘、墙壁上细密的裂纹、薛蟠粗壮手臂上皮下隱隱跳动的血管筋脉,尽数纳入眼底。 这是【葛仙翁照微术】。 三个月闭关,他虽未炼成灵识,但先天灵光体量远超常人,力大砖飞,硬生生將这门本该胎息期才能修习的法术勉强掌握了。 只是此术极耗心神,以他目前的灵光积累,也撑不了太久。 “还有一个薛山在屋后守著后窗呢,我去引开他。”魏博说罢,从另一侧巷道绕向屋后。 陈白理了理道袍袖口,径直走了出去。 薛蟠正嚼著干饼,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眼一看,咧嘴笑了:“哟,这不是那个姓陈的——”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眼前这个少年和三个月前相比,整个人像是换了副筋骨。 三个月前这小子走路时脚步虚浮,肩背微微佝僂,目光也是躲躲闪闪的;如今却身形挺拔,步履沉稳,一双眼睛平静得像是深潭死水,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半点畏惧。 薛蟠的笑容微微一僵。 但他转念一想,再怎么变,这小子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细胳膊细腿的,三个月能练出什么名堂来? 他薛蟠在小剑山坊市混了十来年,跟著薛震欺男霸女的事干得多了,还从没在谁手里吃过亏。 “你小子来这儿做什么?”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干饼往地上一丟,抄起脚边的齐眉短棍,站起身来。 他比陈白足足高出半个头,一堵墙似的挡在土坯房门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陈白。 “齐家母女我要带走。”陈白脚步不停。 薛蟠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笑了两声:“哈哈哈哈哈! 就凭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他把短棍往地上一顿,砸出个小坑,收起笑容,眼神一冷,“识相的赶紧滚。 老大说了,这娘俩要紧得很,谁都不许靠近。” 陈白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薛蟠眼角微跳,不再废话。 他往前欺了一步,手中短棍带著风声直劈而下。 这一棍势大力沉,是练家子的手法,棍走中平,力道直透棍梢。 若是砸实了,寻常人的肩胛骨当场就得碎裂。 但在陈白眼中,这一棍到处都是破绽。 照微符加持之下,薛蟠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放慢了。 不是真的慢了,而是陈白的目力提升到了极致。 在薛蟠挥棍时,无论是他腰胯扭转的角度,还是重心偏移的轨跡,所有的细节都在同一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他甚至能提前预判这一棍的落点。 陈白侧身偏头,让过棍梢。 短棍擦著他的道袍肩头砸在地上,溅起一蓬尘土,震得薛蟠虎口微微一麻。 薛蟠一招落空,反应也快,手腕一抖,短棍顺势横扫,朝陈白腰间扫来。 变招顺畅,力道不减,显见是练过几年武艺的。 陈白后撤一步,在毫釐之间避开棍梢。那根短棍带著风声从他腰间扫过,衣袂被棍风带得微微扬起。 薛蟠接连两棍落空,心中隱隱觉得不对。 这小子怎么躲得这么利索? 他咬了咬牙,踏前一步,短棍第三次挥出。 这一次是斜劈,从右上到左下,力道更加沉猛。 陈白没有再退。 他瞳孔中照微符的虚影微微一闪。薛蟠挥棍的轨跡在他眼中化作一道清晰的弧线——落点、速度、破绽,一目了然。 这一棍势头虽猛,但薛蟠为了追求力道,重心偏得太高了,脚下只剩脚尖点地。 就是现在。 陈白不退反进,左脚猛地往前插了一步。 这一步卡在了薛蟠两脚之间,正是他重心最不稳的位置。 与此同时,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鉤,从侧面一把攥住了棍身中段。 这一抓的时机精准得让薛蟠头皮发麻。陈白抓在了短棍力矩最大的中段。 这就好比抓住了剪刀的铆钉,任你两片刀刃再锋利,也使不上半分力道。 薛蟠瞳孔骤缩,使力抽棍,但陈白五指发力,牢牢锁住了棍身。 那只手比他小了整整一圈,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被一把铁钳钳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下一刻,陈白手腕一翻。 短棍在薛蟠掌心猛地旋转,他虎口一阵剧痛,五指不由自主地鬆开了。 陈白顺势將短棍夺过,也不停顿,棍尾倒撞,猛地捣在薛蟠胸口膻中穴上。 膻中穴是人身三十六大穴之一,遭受重击,气血逆行。 薛蟠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一僵,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后背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尘土。 他瞪大著眼睛望著天空,嘴唇哆哆嗦嗦,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陈白將夺来的短棍,顺手往地上一顿。 就在这时,巷道另一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同样膀大腰圆的壮汉从屋后转了出来。 来人正是薛山。 他手里攥著一把明晃晃的短刀,刀身宽阔,刃口闪著寒光。 他显然是听见了前头打斗的动静赶过来的,见到薛蟠仰面倒在尘土里一动不动,脸色顿时变了。 “二哥!” 薛山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瞪著陈白。 他比薛蟠更莽,也不问话,握著短刀就扑了上来。 刀势全凭一股蛮劲,劈头盖脸就是一记直劈。没有章法,却力道惊人,刀锋破空带起尖锐的风声。 第二十七章 胎息初期 陈白瞳孔中照微符的虚影微闪。 薛山的刀势在他眼中变得清晰无比。 这一刀力道虽大,但刀路太直了,没有任何变化,而且薛山冲得太猛,脚下步伐已经乱了。 他侧身拧腰躲过。 短刀擦著他的面门劈下,刀风割得脸颊隱隱生疼。 陈白不退反进,右脚往前踏了半步,右手如蛇般探出,一把扣住了薛山握刀的手腕。 他的拇指精確地按在薛山腕间穴位上。 “啊!” 薛山只觉整条手臂如遭电击,一股酸麻从手腕直窜到肩膀,五指不由自主地鬆开了刀柄。 短刀脱手,噹啷一声落在地上。 陈白不等他反应,左手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他颈侧。 薛山眼神涣散了一瞬,浑身力气像是被抽乾了,软倒在地。 从薛蟠挥出第一棍,到薛山倒地,前后不过二三十息的工夫。 陈白瞳孔中的照微符虚影缓缓消散。 他只觉眉心微微发胀。 照微术对灵光的消耗確实不小。就这么一会儿,先天灵光已经消耗了將近两成。 不过比起第一次刻印照微符时用完就头痛欲裂的惨状,现在已经好太多了。 他走到土坯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被打开一道缝,露出魏博那张圆脸。 他方才从后窗翻进屋里,正护在齐家母女身前,听见外头的动静停了,才敢过来开门。 他探头往外一瞧。 只见薛蟠仰面倒在尘土里,薛山歪倒在墙根下,两人都一动不动。 “白哥儿,都解决了?”魏博瞪大了眼睛。 陈白正要开口,巷口忽然传来一道阴惻惻的声音。 “长本事了啊。” 三人同时转头。 薛震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 他穿著一身灵剑门外门弟子的灰布道袍,焦黄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著,盯著陈白,又扫过地上昏死的薛蟠薛山,嘴角抽搐了一下。 “两个废物。”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走上前来,用脚尖踢了踢薛蟠的腰眼。 薛蟠被踢得哼了一声,仍旧昏迷著,没有醒转的跡象。 薛震收回脚,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陈白身上。 “我倒是小看你了。 三个月不见,竟能从两个练家子手底下討到便宜——” 陈白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薛震,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两道甲马符从袖口滑入掌心,被他不动声色地贴在双腿外侧。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腿部经脉升起,双腿骤然轻快了几分。 “薛管事今天是亲自来取人的?”陈白问道。 “本来是。” 薛震弹了弹衣袖上的灰,语气不紧不慢,“姚公子吩咐的事,我总得亲自盯著才放心。不过眼下看来——” 他话锋一转,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陈老弟这是要横插一槓子?” “屋里那对母女是魏博的眷属,此事恐怕不太方便。”陈白语气平淡。 薛震听完这话,嗤笑一声。 他没有再多费口舌。 右手在腰间一拍,一柄厚背大刀脱鞘而出,刀身呈暗青之色,刃口泛著森森寒芒。 陈白一眼认出这柄刀的材质,乃是一阶下品的【百炼铁精】,比寻常凡铁坚韧数倍不止。 想来起码是一把下品法器。 他还记得,三个月前薛震催租时,这柄刀就搁在他手边的小木桌上。 刀在手,薛震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身躯上下顿时透出层层叠叠的铁青之气,气势磅礴,宛如刀林剑雨,万军列阵。 这门《五灵蕴真法》修出的胎息,属相偏“锐”,自有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铁青色的胎息沿右臂蔓延至刀身,刀刃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灵光。 “今日就让你死个痛快!” 薛震说罢,右手握刀,左手掐了一个法诀。 铁青色的胎息汩汩流动,在他背后凭空凝聚,化作一只胎息手臂,五指虚张,通体呈铁青之色,隱隱有金属般的光泽流转。 这只幻化臂膀从薛震肩胛骨的位置探出,如第三只手,五指一握,从薛震腰间刀鞘中拔出了另一柄备用的短刃。 【三才化兵诀】。 这是一门与《五灵蕴真法》相匹配的下乘道术。 將自身胎息化作第三只手,握持兵刃,相当於平白多了一人夹击。 在胎息初期的修士手中使出来,对付寻常散修绰绰有余。 薛震身形一动,厚背大刀当头劈下。 背后的法力手臂也同时挥动短刃,从左翼斜刺而来。 两道刀光几乎封死了陈白所有闪避的空间,刀刃未至,刀风已割得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陈白脚下一动。 双腿上的甲马符同时激发,一股温热的气流从符文中涌出,灌入腿部经脉。 他只觉双腿骤然轻了一倍不止,脚掌在地上一蹬,整个人横移出去三尺,堪堪避开了两道刀光。 薛震一刀劈空,大刀斩在地上,溅起一蓬碎石。 他不惊反笑:“甲马符?就这点小把戏?” 手腕一翻,大刀贴地斜撩而上,刀势比方才更加刁钻。 陈白脚尖点地,甲马符加持之下身法快了不止一筹,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地往后滑出两步。 刀锋擦著他的道袍下摆掠过,只差了寸许便要被开膛破肚。 他余光扫过地上,薛山那把短刀就插在两步外的泥地里。 陈白猛地矮身,左手闪电般拔出短刀,反手就是一格。 厚背大刀与短刀交击,火星四溅。陈白只觉虎口剧震,短刀刃口被崩出一个黄豆大的缺口。 【百炼青钢】对上凡铁铸就的兵刃,材质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薛震冷笑,连续出刀。 刀法虽不算精妙,但每一刀都势大力沉,胎息加持之下,刀刃上的灵光將空气都割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痕。 背后的第三只手臂也不断从各种刁钻角度刺来,配合大刀的猛劈,攻势连绵不绝。 陈白一手持短刀,一手抄起薛蟠丟在地上的齐眉短棍,双持兵刃,勉强抵挡。 甲马符带来的速度提升让他暂时不至於被刀光吞没,照微术的洞察力让他能提前预判薛震每一刀的大致轨跡,但法器的锋锐不是技巧能弥补的。 短棍还好,凡铁短刀每一次与大刀交击,刃口都会多出一个缺口。 更紧要的是,长久维持照微术所损耗的灵光,已经让他眉心隱隱作痛。 “先天灵光已消耗过半,至多还能维持一柱香的时间……得速战速决了。” 陈白心念闪动,迅速思考。 第二十八章 立威 “哐!” 短刀终於承受不住,崩成两截。 陈白心下凛然,连忙扔掉断刀,双手握住短棍,以棍为枪,勉力支撑了三招。 “小子,看你如何应对!” 薛震暴喝一声,手持大刀,猛然一记横扫,刀光如弧月。 百炼青钢的刃口直接將短棍拦腰斩断,木屑纷飞,陈白手中只剩了两截断棍,还不到尺许长。 “怎么,没招了?” 薛震收刀站定,也不急著抢攻,只是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焦黄的脸上浮起一丝狞笑,“符籙用完了?兵器也断了?你还有什么手段?” 陈白喘了口气,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他没有回答,只是將两截断棍隨手扔在地上,右手掐了一个法诀。 七八团拳头大的火焰从掌心涌出,在空中扭曲变形,化成七八只巴掌大的火雀。 火雀通体橘红,动作僵硬,呆呆地悬浮在他身前,像是几只还没睡醒的麻雀。 “咻!咻!咻!” 三只火雀在陈白的指挥下,如同飞蛾扑火般,朝著薛震错落飞去。 薛震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就这门烂大街的火法,我还当你有多大能耐——” 话音未落,隨手一刀劈出,刀光过处,三只火雀应声爆散成几点火星。 剩下的火雀在他法诀一指之下,拍打著翅膀朝薛震飞去。 动作机械呆板,速度也不快。 薛震连刀都没用,身后的法力手臂挥动短刃左右横扫,几下便將剩余的几只火雀尽数斩灭。 火星飘散在空中,连他的护体灵光都没碰到。 “炼成胎息又如何,就这点本事也敢出头?终归不过是散修罢了!” 薛震嗤笑著往前迈了一步,那双狭长的细眼里充满了不屑。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 就在那些火星飘散时,薛震分神的瞬息。 一道巴掌大的青色影子,从陈白脚边的阴影里贴地飞出,悄无声息的,绕了一个极小的弧线,避开了薛震的视线范围。 没有火光,没有鸣叫,甚至连灵气的波动,都被陈白极力压制到了最低。 陈白丹田之中,三个月来积蓄的灵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得乾乾净净。 全部灌注给了小六。 薛震步步紧逼,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青色。 “嗯!这是何物?” 他下意识地挥刀斩去,灵鸦小六却在他刀锋將至的瞬间,猛地拔高,擦著刀锋翻转腾挪,避开了他此招锋芒。 “什么!?” 这一下完全超出了薛震的预料,让他瞳孔骤然紧缩。 刚才他看的很清楚,陈白先所施展的火雀呆板僵硬,只会直来直去地飞,明明只是一门普通至极的下乘道术。 眼前这只青色火鸦却灵活得不像话,种种闪避动作,浑然天成,简直聪明得像是一只活生生的灵兽。 他来不及变招了,只能迅速调使全部胎息,在体表形成一层铁青色的灵罩。 “吖!” 小六清鸣一声,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径直撞在他护体灵光上。 “轰!” 六巳灵火的青焰发生剧烈碰撞,火光迸射,炽烈如斯。 薛震的护体灵光,仅支撑了不到一息,表面便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伴隨著残留在表面,【六巳灵火】的猛烈灼烧。 “咔嚓——” 如同被敲碎的鸡蛋壳一般四分五裂。 残余的青焰穿透薛震散乱的胎息,结结实实地,轰在他胸口。 薛震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跌出五六步,立扑在地。 只见他那身制式道袍上,胸口处被烧出一个大洞,露出底下一片焦红的皮肤,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皮毛烧焦的臭味。 若非他已是胎息修士,肉身强度有了一定的增强,恐怕此刻早已皮开肉绽! 薛震挣扎起身,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手中的百炼青钢刀拄在地上勉强支撑著身体。 他强忍著痛苦,抬起头,那张焦黄的脸上满是惊骇。 “不对!这绝对不是下乘道术该有的威力!你一直在骗我!” 陈白站在他对面,却没有动手。三丈的距离,並不算远。 然而陈白丹田里,此刻空空荡荡,三个月积蓄的灵气涓滴不剩,连催发下一道符籙的余力都没有了。 甲马符的效力也正在消退,双腿开始隱隱发酸。 小六从他背后飞回来,悬停在他肩头上空。 巴掌大的青色火焰微微颤动著,比刚出战时黯淡了不少,嫩黄色的瞳孔半睁半闭,透著一股倦意。 “吖——” 它歪歪扭扭地拍了两下翅膀,化作一道微弱的青光钻回陈白丹田,蜷缩成一团,沉沉睡去。 陈白强撑著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波动。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薛震,语气平淡:“道友可服气了?” 薛震捂著胸口,焦黄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咬了咬牙,拄著刀站起身来,却踉蹌了一下,差点重新跪回去。 方才那一击,实则已然伤到了內腑,虽然不算致命,但短时间內绝无再战之力。 两人隔著三丈距离对峙了几息。 薛震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沙哑而勉强,但还是在唇角挤出了一个难看的弧度:“陈道友既有这般本事,薛某无话可说。” 他將“陈道友”三个字咬得有些用力。 这三个字一出口,便等於是承认了眼前这个少年已不再是那个可以隨意拿捏的凡人泥腿子了。 “只是道友可要想好了。”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此件事牵扯到姚公子,还有一位灵剑门的真传弟子。你今日把人带走,日后恐怕不好收场。” “哦?不知你口中的姚公子是谁?”陈白反问道。 薛震骤然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小子並不知道他身后之人的来头。 他沉默片刻,扯了个难看的笑容,解释道:“姚公子乃是堂堂仙族嫡系,上虞姚家的名头,陈道友应当听说过?” 陈白点点头,不置可否,想起了那日在乐仪仙子那遇见的华服男子。 薛震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喜意,以为是他怕了,意味深长地说道: “若是道友肯通融一二,在下可在姚公子面前美言几句。 道友在这小剑山坊市之中,也能多一条路走不是?” 第二十九章 变化、精进 “道友年纪轻轻便有这等本事,何必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寡妇,来断送自己的前程?”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陈白看著他,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薛震的话尾上。 “说完了?”陈白道。 薛震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说完了就滚吧。” 薛震的麵皮剧烈抽搐了两下:“你!好……好得很!且等著瞧……” 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话,捂著胸口朝巷口踉蹌走去,脚步沉重而狼狈。 陈白转身朝土坯房走去,敲了敲门。 “吱呀——” 许是听见外头没了动静,门开了,魏博正搀著齐氏遗孀从屋里出来。 那妇人三十出头,面容温婉,一双眼睛哭得有些红肿。 怀中紧搂著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著两条羊角辫,小脸埋在母亲胸口,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偷偷朝外张望。 陈白看了一眼那小女孩,她正偷偷看著他,目光里满是害怕和好奇。 “白哥儿,你方才——” 魏博话说到一半,被陈白摆手打断。 “先去若水镇把你舅舅家的地址摸清楚,把人安顿妥当。 回头记得来找我,我这边还需要你帮忙。” 魏博用力点头:“你放心,我把齐夫人母女送到就回,最多三五天。” 陈白从纳袋中取出一个布包递过去:“五十枚灵石。安家够用了。” 魏博刚要推辞,陈白已將布包塞进他怀里,“不是给你的,是给她们母女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魏博攥著布包,圆脸上的肉抖了两抖,眼眶微微泛红。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白哥儿,这辈子记著你的情。” “行了,別婆婆妈妈的。 我会与乐仪仙子说一声,让她暗中照应你们一二。” 陈白摆了摆手,“趁天黑前走,別走正门。薛震那人睚眥必报,今晚兴许还会派人来追。” 魏博点点头,搀著妇人往巷子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那妇人忽然回过头来,抱著孩子朝陈白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转身扶著魏博的胳膊,快步消失在巷道尽头。 巷道里安静下来。 地上散落著碎木屑和断刀,两名魁梧汉子仍旧昏迷不醒。 陈白收回目光,径直朝明真坊走去。 “回去之后,该儘快另寻住所了。” 他暗暗思忖,“薛震不敢在坊市里公然动手,但背地里下黑手就不好说了。 还是在乐仪仙子附近租一间院子稳妥些。 那一片离玄真坊近,料想薛震也不敢在那边放肆。” 回到明真坊已是黄昏。 陈白將木屋里的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几件换洗衣裳、画符用的符笔灵墨、那方净玉精金法坛,以及桌案上魏博留下的三枚灵石和字条,一股脑塞进须弥纳袋。 他回头扫了一眼这间住了大半年的窄小木屋,没有太多感慨,关上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晚他便在玄真坊附近寻了一间独门小院。 院子不大,正屋一间,耳房一间,院中还有棵歪脖子枣树。 胜在位置好—— 离乐仪仙子的宅院只隔了两条巷子,若有风吹草动,几步路就能赶过去。 租金也不贵,一个月两枚灵石,比甲字號洞府便宜了不知多少倍。 陈白付了半年租,又花了几枚灵石添置了些日常用度。 忙完这一切,他在正屋的床榻上盘膝坐下,从纳袋中將剩下的灵石全倒出来,堆在面前仔细数了一遍。 “一千两百六十枚灵石。买功法花了八百,法术六十,闭关洞府租金一百,辟穀丹和请魏博吃饭乱七八糟加起来十枚,方才给魏博五十枚,租院子十二枚……” 他掐指算罢,长出一口气,“还剩两百二十八枚。” 比预想的少。不过暂时够用了。 他將灵石重新收回纳袋,闭目內视。 丹田之中,原本充盈的气海,此刻却是空空如也。这次斗法对他而言还是太过勉强。 初步凝练的灵气,还未彻底蜕变为【丹苗】,本就不如胎息耐用。 这次陈白能够战胜薛震,这位货真价实的胎息初期修士,全靠他出其不意,以灵鸦小六作为破敌手段。 “好在並未完全耗尽,还是留了一颗种子的。”陈白有些庆幸,如果在真正练就胎息之前,就把体內积蓄的灵气耗尽。 那意味著自身【功行退转,丹炉倾覆】,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暴毙而亡。 只见他枯竭的气海內,只剩下了一滴灵气,却沉凝得如同金津玉液,静静悬浮在丹田正中央。 小六蜷缩在灵气团旁边,仍旧沉睡著,身上的青色火焰比先前黯淡了些,但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恢復。 陈白仔细观察了片刻,忽然发现一个之前未曾留意的细节。 似乎这滴仅剩的灵气,与他眉心处的先天灵光隱隱呼应,两者似乎都在细微之处,產生了一些难以知晓的变化。 这种变化更像是某种更精微、更凝练的质的飞跃,而非先前一味量的积累。 “估摸著再有半月功夫,按部就班地运转周天,便可培育出【丹苗】了。” 陈白细细品味其中差別,不由思忖道。 眉心神宫之中。 那团先天灵光比三个月前壮大了將近一倍,从拳头大小涨到了一个半拳头大,光色也更加莹润。 他分明记得乐仪仙子说过,先天灵光在炼成灵识之前是不会自然增长的。 只有在丹苗生出、胎息成就的那一刻,才会有一次质的飞跃。 可他的灵光偏偏在炼成胎息之前就涨了。 “想来想去,只有两个原因。”陈白自言自语,总结道: “其一,小鼎每次回收提取知识传承,都会反哺灵光。 其二,《胎息经》直指『先天』二字,虽然我还没悟透那道关卡,但日日参悟,灵光多多少少受到了淬炼。” 照这样下去,等到丹苗生出那天,他的先天灵光恐怕会直接突破到一个相当可观的地步。届时蜕变成灵识,绝不是寻常胎息初期修士能比的。 想到这里,他又將注意力转向丹田角落里的小六。 这只灵鸦的诞生完全是意外。 【六巳灵火】为灵火中【真火】之属,黑鸦精魄为妖兽残魂,两者单独存在时都算不得什么稀罕东西。 这两者至多也就属於胎息期的范围。 第三十章 姚夜 那门平平无奇的下乘道术,与两者凑在一块后,竟巧合地发生了某种意外。 他到现在都没完全弄明白其中变化。 “小鼎提取出来的东西,恐怕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陈白若有所思,“六巳灵火是从三阳流火灯的残片里提取出来的,那法器只是一阶下品。 黑鸦精魄残魂是从六鸦黑幡的碎片里提取的,那幡同样品阶低得可怜。 这两样东西按理说都不该有什么奇效——可偏偏融合之后,诞生了一只真正拥有灵智的火鸦。” 他越想越觉得蹊蹺。 “要么是小鼎提取时,將这两样东西中残存的精华高度浓缩了。 要么就是《朱焰引灵术》这道法诀本身有什么特殊之处,这点显然不太可能。” 无论真相如何,有一点是確定的:小鼎回收提取出来的东西,或许每一件都有远超表面品阶的奇效,就看如何运用了。 “改天去坊市上转转。” 陈白打定主意,“买几头真正的胎息初期妖兽尸体回来,让小鼎回收试试。 上次回收法器残片,得了一簇灵火一道残魂,合成了小六。 这次若是能回收几具真正的妖物躯壳,说不定还能再得些別的什么。” 夜色渐深,院墙外隱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陈白在床榻上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灵剑门,无名小山。 月光洒在竹林间,瀑布水声如击玉磬。碧潭之上,几片灵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洞府大殿內,姚夜半靠在太师椅上,手中端著一盏灵茶,正听薛震稟报。 “你说什么?” 他放下茶盏,眉头微皱,看著匍匐在地的薛震。 薛震的模样看上去悽惨极了。 灰布道袍胸口处破了一个大洞,露出底下胡乱裹缠的绷带,绷带上还渗著暗红色的血跡。 头髮散乱,焦黄的脸上沾著几道黑灰,嘴唇乾裂发白,看上去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公子息怒!” 薛震额头贴著地面,声音发颤,“不是属下办事不力,实在是半路上杀出个凶徒! 乃是一名来歷不明的散修,修为至少在胎息中期,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趁属下不备突然出手,將那对母女劫走了!” 姚夜没有说话。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走到薛震面前,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来。 在薛震胸口破洞处,捻起一片烧焦的布片,凑到眼前看了看,又凑近鼻端轻嗅。 薛震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胎息中期?” 姚夜直起身,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你倒是说说,这名胎息中期的散修,使的是什么法术?” “火鸦!” 薛震连忙道,“一只青色的火鸦!速度快得惊人,还会灵性非常。 绝对不是寻常火行法术! 属下一时不察,被它撞碎了护体灵光。” 他壮著胆子抬起头,咽了口唾沫,“属下估摸著,那人至少修炼了一门中乘道术,兴许还不止一门。 若非属下危急关头报出公子和上虞姚家的名头,恐怕……恐怕属下就回不来了。” 姚夜没有说话,只是凝视著他。 在薛震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將他细微的神情变化,都看得一清二楚。 过了许久,姚夜终於开口:“青色火鸦,中乘道术,胎息中期。” 他每说一个词,薛震的眼皮就跳一下,“这小剑山坊市方圆百里,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號人物,我怎么不知道?” “属下也不清楚。” 薛震低下头,“那散修面生得很,手段又狠又刁。 属下本想记下他的相貌,但他从始至终都刻意侧身对著属下,看不清全脸。”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窗外瀑布的水声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这件事办砸了,本该重罚。” 姚夜终於开口,语气恢復了先前的淡漠,“念在你还知道报我的名头,且去查。 三天之內,给我查出这名散修的来歷。查到之后不必打草惊蛇,先来回我。” “是!” 薛震如蒙大赦,砰砰磕了两个头,“属下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滚吧。” 姚夜摆了摆手,重新端起茶盏。 薛震倒退著出了大殿。 直到白玉牌坊在身后隱没在竹林中,他才敢直起腰来。 山风吹过,他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凉颼颼地贴在脊樑上。 他靠在路边一块青石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方才他在姚夜面前撒了谎。 什么胎息中期,什么中乘道术,什么看不清脸,全是扯淡。 一个丹田气满的散修,顶多加上一只能喷灵焰的火鸦,硬生生被他吹成了胎息中期的神秘高手。 不过,要是不这么吹,他也没法交代。 难道让他对姚夜说,自己堂堂胎息初期修士,被一个三个月前还连房租都交不起的泥腿子给打成了这副模样? “还好……”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暗自庆幸,“还好公子没有多问。 要是他让我当面演示那人的法术,立马就得穿帮。” 侥倖归侥倖,这件事毕竟没完。 姚夜让他三天內查出那名散修的身份,这根本就是一桩无头悬案。他总不能把陈白抓过去交差,那样等於当著姚夜的面承认自己是废物。 可若是什么都查不到,姚夜那边也不好交代。 “都怪那个姓陈的小子!” 薛震咬牙切齿,一拳头砸在青石上,砸得指节生疼。 方才在巷子里被一个凡人散修羞辱的场面,浮现眼前。 他薛震在小剑山坊市混了十几年,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更要命的是,那对母女被劫走,导致姚夜晋升真传的事等於泡了汤。 虽然这件事最后未必会全算在他头上,但姚夜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 看起来谦谦君子,实则是睚眥必报。等王师兄那边问起来,姚夜必然要找人顶缸,而这个人,十有八九是他薛震。 不能坐以待毙。 薛震在青石上坐了一会儿,脑中转过七八个念头。 他想起陈白三个月前那副任人拿捏的模样,又想起方才巷子里那少年挡在齐家母女面前寸步不让的架势,恨得牙根发痒。 “得找个由头。” 他眯起眼睛,焦黄的脸上浮起一层阴鷙 第三十一章 试法 接下来几日,陈白过得颇为规律,每日卯时起床,运转周天,恢復灵气。 丹田中那团被抽乾的灵气,早在当日便开始缓缓回復,到第三日上,已恢復了约莫七成。 灵鸦小六蜷在丹田角落里,身上的青色火焰一天比一天亮堂。 到第五日,便又能在丹田里活蹦乱跳地追著自己的尾羽转圈了。 他每次周天运转时,小六会凑过来,蹲在灵气旁边,像是在烤火取暖。每运转一个周天,灵气便凝实一丝,小六身上的火焰也跟著亮一分。 “你这傢伙,倒是会蹭吃蹭喝。”陈白笑骂一声。 “吖?” 小六卖萌地歪了歪脑袋,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觉悟。 除了修炼,陈白上午还抽出两个时辰画符。 魏博不在,纳气符的销路暂时断了,他便转而画了些甲马符,此符既能用於赶路,在实战中也已经证明过价值,多备几张总没坏处。 粗粗一算,五日下来又积攒了二十来张杂符,十来张纳气符。 第六日,日上三竿。魏博风尘僕僕地赶了回来。 当魏博推开院门的时候,陈白正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打坐。 听见门外动静,他睁眼瞧去。 只见魏博那张圆脸比走之前瘦了一圈,眼眶下头掛著两团青黑,道袍下摆沾著不知从哪儿蹭来的泥点子,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赶了几天路没合眼。 “可安顿好了?”陈白示意他在石凳上坐下。 “白哥儿,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魏博一屁股坐下,拍著胸脯保证道,接著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钱袋放在石桌上,“给,这是剩下的灵石。 临走前,她们娘俩非要我把剩下的四十枚带回来了,说是你已经帮了她们的大忙。 十枚灵石已经够她们生活了。” 陈白將钱袋推回去:“留著吧。你手上没钱,办事也不方便。” “也好……” 魏博犹豫了一下,也没多推辞,將钱袋收回怀中,隨即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放到石桌上。 “对了白哥儿,你要的东西我顺路带回来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白打开布袋。 里头是几只巴掌大的木匣,每只木匣上都贴著一道黄底朱字的符籙。 他揭开一道符籙,小心地打开了第一只木匣。 里面是一缕极细微的火苗,呈淡白色,只有髮丝粗细,在匣中静静燃烧。 火苗虽小,却散发著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意,凑近了看,能发现火苗底部隱约有一道细如蚕丝的银线在缓缓游动。 “这缕【白庚真火】是从坊市西头的百炼堂买的,就这么一丝,足足花了三枚灵石呢——” 魏博不免有些肉疼地说道。 隨后指著木匣,补充道,:“掌柜说这火太细了,当不了火种,烧不了法器,也炼不了丹,顶多拿来点个火摺子。” 陈白不置可否,又打开第二只木匣。 里头同样是一缕细如髮丝的火苗,呈淡金色,火苗跳动时隱隱有细碎的金星迸溅出来。 第三只木匣,是一缕幽蓝色的火苗,刚一打开便有一股阴冷之气从匣中溢出,陈白的指尖触到那股冷气,竟然微微发麻。 “淡金的是碎金流火,幽蓝的是玄阴冷焰。都是正经的灵火,前者位属【丙火】,后者位在【丁火】,但量都太少了,每种就这么一丝,也不便宜,拢共六枚灵石。” 魏博说著,又指了指布袋最底下。 “妖魂我也买了。 胎息初期的妖物魂魄太难找,跑遍了坊市只买到两道接近胎息期的。 一道是【铁线蛇妖】,一道是【赤翎玄雀】,不过都是死了许久的残次品了,封印倒是还没散。” 陈白將两道妖魂的木匣打开。 铁线蛇妖的魂魄是一团暗灰色的虚影,隱约能看出蛇形,只是呆滯地蜷缩在匣底,一动不动。 赤翎雀的魂魄稍好一些,呈现一团淡红色的光团,隱约能看出翅膀的轮廓,但同样呆滯得很,毫无灵性可言。 “就这些了?” “没了。” 魏博摊了摊手,“胎息期的妖兽魂魄本来就少,散修们猎到了都是自己留著用,轻易不会拿出来卖。 就这两道,还是我在藏真阁好说歹说,才从掌柜手里抠出来的,价格也便宜,只要十二枚灵石。” 待魏博走后,陈白拿起装著那缕【白庚真火】和蛇妖魂魄的两只木匣,转身进了正屋。 他在桌案前坐下,闭目凝神片刻,开始尝试第二次祭炼。 这一次的步骤他已经驾轻就熟。 先以灵光沟通【白庚真火】,这缕灵火比【六巳灵火】温驯得多,几乎没有任何抗拒,灵光一触便乖乖接纳了。 隨即他按照《朱焰引灵术》的法门,將灵火拉伸塑形,化作一条寸许长的火蛇轮廓。 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將铁线蛇妖的魂魄打入火蛇之中,以法诀融合。 一炷香后,陈白睁开眼,掌心悬浮著一条寸许长的淡白色火蛇。 火蛇在他掌心上空缓缓游动,动作僵硬刻板,就像是被人用线提著的木偶。 他试著渡了一缕灵气过去,火蛇吞下灵气,体型壮大了些许,身上的火焰亮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原样。 陈白皱起眉头。 他將火蛇放在桌案上,不再下达指令,任由它自行游动。 火蛇在桌案上游了约莫三尺远,便一头撞在砚台上,弹了一下,转了个方向继续游,又撞在笔架上。 反覆撞了五六次,才终於绕过障碍。 “蠢物。” 他有些无语道。 他又花了一个时辰,將剩下一道赤翎玄雀的魂魄,如法炮製。 【碎金流火】配赤翎玄雀,炼出一只淡金色的火雀,比火蛇稍灵巧些,但也只是稍微。 飞起来会拐弯,但拐弯的时机总是慢半拍,该拐的时候不拐,不该拐的时候忽然拐一下。 两只兽灵排成一排,蹲在桌案上。 陈白看看它们,又內视了一眼丹田中活蹦乱跳的小六,差距一目了然。 小六会饿,会困,会撒娇,会自己判断攻击角度,甚至连他周天运转时都要凑过来蹭一蹭灵气。 而这两只兽灵呢? 同样是边角料製成,若无指令,连绕过砚台都要撞上五六次。 第三十二章 妖兽尸体 “看来问题確实不在法诀上。” 他自言自语,挥手一招,將两只兽灵收散。 小鼎回收提取出的东西,確有某种“不一样”的地方。 那种“不一样”到底是什么,他暂时还说不上来。 但六巳灵火和黑鸦精魄残魂能融合出一只拥有真正灵智的火鸦。 而以同样的法诀祭炼,两次练出的结果都不尽人意——这绝非巧合。 “得多试几次。” 陈白思忖片刻,决定亲自去一趟坊市。 直接买几头完整的胎息初期妖兽尸体,让小鼎回收提取。 只有从源头验证,才能搞清楚小鼎的具体功用。 小剑山坊市,北街。 街上人声鼎沸,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皮毛的腥膻味。 街道两旁支满了大大小小的摊棚,有的棚子下头直接搁著整头的妖兽尸体,血跡未乾,散发著淡淡的灵光。 几名膀大腰圆的屠夫正围著其中一头妖兽剥皮拆骨,手中屠刀闪著寒光,骨茬的碎裂声和吆喝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陈白在北街从头走到尾,大致摸清了今日的货色。 街口第一个摊位最大,摊主是个光头大汉,看样子也是个胎息散修。 这大汉光著膀子,胸前围著一张油亮的皮围裙,正在给一头半人高的赤鬃野猪开膛破肚。 那野猪浑身鬃毛呈赤红之色,两根獠牙足有尺许长,晶莹如玉,散发出淡淡的灵光。 光头大汉手法嫻熟,一刀划开肚腹,热气腾腾的內臟哗啦啦淌进下头的木盆里,溅起一片血水。 “刚猎的赤鬃豪彘,胎息初期!妖丹完好,獠牙能做法器,皮毛可拿来製作软甲,来瞧瞧!” 光头大汉一边招呼,一边从野猪腹腔中掏出一枚拳头大的赤红妖丹,在围裙上隨手蹭了蹭血跡,放在摊位上。 这种妖兽的妖丹,作用类似灵石,不过其中杂质颇多,不可直接用来修炼,一般是用作炼製法器时的辅料。 陈白走过去,蹲下身查看。 这头赤鬃豪彘確实刚死不久,伤口处还残留著些许锐意极强的胎息痕跡——那是一道极细的剑痕,从野猪左眼贯入,直穿颅脑,一击毙命。 剑痕边缘的皮毛呈焦黑之色,隱约有火焰灼烧的痕跡。 陈白探查了一下,野猪体內残余的灵气尚未完全散尽,约为胎息初期的水准。 “剑修出的手?”他隨口问道。 “还是道友眼尖。” 光头大汉咧嘴一笑,“这头妖兽,是今早灵剑门外门弟子陆师兄猎的,一剑毙命,伤口乾净得很。道友若是要,整头拿走,三百灵石。” 陈白沉吟片刻,摸了摸腰间的纳袋,问道:“这枚妖丹什么价钱?” 那大汉愣了片刻,挥了挥那只蒲扇宽的大手:“你要是诚心想买,就十枚灵石拿走。” “那是自然。” 陈白点点头,欣然取出十枚灵石,將那颗拳头大的赤色妖丹收入囊中。 继续往里走去。 大街中段的摊位比街口小些,但货色更杂。 陈白在一个掛著“三山猎坊”招牌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位身材瘦高的散修,頜下一綹山羊鬍,一双三角眼透著精明之意。 他正蹲在地上,给一头通体青灰、生著四条粗壮短腿的牛形妖兽刷洗皮毛。 那牛妖体长丈余,前额生有一对弯曲的青色犄角,犄角上隱约有淡青色的光芒流转。 “道友,这头是什么妖兽?”陈白指著那牛妖问道。 “青荒蛮牛。” 山羊鬍散修抬起头,打量了陈白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胎息初期的妖兽。 道友你看这牛皮……” 他用手指敲了敲牛妖的脊背处,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敲在一块实心铁板上,“寻常下品法器都砍不透。 这对犄角更是好东西,磨成粉入药能壮筋骨,整根拿去炼器能做法器的主材。 不过最金贵的是这个——” 他从牛妖腹腔中掏出一块磨盘大小的牛宝。 这块牛宝呈明黄之色,其上布满了一圈圈细密的纹路,像是树木的年轮。微微发热,触手温润。 “这块牛黄品相极好,乃是解毒上品,可作为炼製解毒丹的主材。整头牛外加这块牛黄。 一口价,五百灵石。如何?” 陈白摇摇头:“太贵了。” “道友这话说的。” 山羊鬍也不急,慢悠悠从摊位底下抽出一根旱菸杆,点上火吧嗒了两口,“这头青荒蛮牛,平时都在十方山脉深处,轻易碰不著。 这头是咱们猎队蹲了小半个月才蹲到的,五百灵石已经算公道价。 道友若嫌贵,不如看看別的?” 他朝摊位另一头努了努嘴:“那边还有头铁脊山甲,胎息初期,一百五十灵石就拿走。道友自己看。” 陈白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摊棚角落的铁笼里关著一只半死不活的甲兽,约莫半人高,浑身覆盖著黝黑的鳞甲,脊背上有一道极深的刀痕,几乎將它从中劈成两半。 甲兽趴在笼子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眼神浑浊,身上的灵气稀薄得几乎感应不到。 “这道刀痕是一位胎息后期的散修出的手,不小心使大了力道,差点把整张甲皮都废了。” 山羊鬍吐了口烟,“道友买回去后,剥掉破碎的甲皮,还能作为炼製护身內甲的辅材,剩下的部位就没什么用了。 不过话说在前头。 妖丹已经被我们先取走了,这头铁脊山甲,甲壳一碎,最值钱的就是那枚妖丹。” 陈白蹲在铁笼前看了一会儿,又凑近闻了闻。 甲兽身上除了血腥味之外,还混杂著一股极淡的土腥味。 那是铁脊山甲常年在地下穿行沾染的地脉之气。 地脉之气虽不算什么稀罕东西,但能被小鼎回收出来,兴许能有些別的用途。 “五十灵石。” “成交!” 山羊鬍散修也不还价,一口答应下来。 乾脆利落地收了灵石,从铁笼里把铁脊山甲拖出来,用一张粗麻布胡乱裹了裹,递给陈白。 “看来这价格还是给高了。”陈白神情一滯,没有立刻离开。 他掂了掂手里这头铁脊山甲的重量,估摸著小鼎回收一具胎息初期妖兽尸体,能提取出什么东西,心中已经有了几个猜测方向。 但他还需要更多材料用来试验,一头妖兽尸体可不够。 第三十三章 妖元结粹 “道友再瞧瞧,还有什么想要的?”山羊鬍散修见他爽快,態度更加热络了几分。 “还有没有別的妖兽躯体?只要胎息初期的,价格便宜些。”陈白继续问道。 “不知道友是用来练法?炼器?还是炼丹?” 山羊鬍磕了磕烟杆,站起身来,又从腰间纳袋中,放出了两具妖兽躯体。 “这头玉角羚,擅长幻术,独角可用来制香。 这头泽水毒蛭,体內有一枚毒囊,储存了足以腐蚀法器的毒液。 都是今早上刚到的货物,甚是新鲜。” 玉角羚,胎息初期妖兽。 是一头体態修长的羚羊,通体雪白,头顶生有一对半透明的玉色犄角。 它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只眉心处有一个极细的针孔,漆黑如墨,边缘的皮毛微微发皱。 泽水毒蛭,其模样就要丑陋得多。 是一条三丈余长的软体妖兽,浑身覆盖著一层黝黑的黏液,那黏液在空气中缓慢凝固,已经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黑壳。 水蛭头部有密密麻麻的细小牙齿,圈成环状,每一颗牙齿都泛著淡淡的幽蓝色光芒。 “这东西倒少见。”陈白来了兴趣。 “可不是嘛。” 山羊鬍笑道,“这泽水毒蛭,下雨时,才会从漏泽平原底下钻出来。这只也是最近在城外斩获的。” 陈白思忖片刻,出口討价还价:“这两只妖兽,拢共两百灵石,我都拿下了,如何?” 山羊鬍散修想了想,倒也痛快:“成。” 陈白將三具妖兽的尸体,悉数收入须弥纳袋。低阶纳袋的空间不大,刚好勉强塞下,不过再多一具就要挤爆了。 付清灵石,出了北街,天色已近黄昏。 陈白掂了掂腰间沉甸甸的须弥纳袋,心中已经在盘算今晚先回收哪一具尸体。 “先回去试试小鼎。” 趁著黄昏的余暉,陈白快步往玄真坊走去。 …… …… 玄真坊。 月光洒落,树影摇曳。 陈白閂好院门,进了屋內。 他將腰间纳袋解开,袋口一松,將里头的东西,通通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铁脊山甲】、【玉角羚】、【泽水毒蛭】。 这三头妖兽的尸体几乎將房间占去了大半。 此外,还有一枚赤红色的妖丹夹杂其中。 陈白先是捡起了那枚赤鬃豪彘的妖丹。丹身粗糙,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內里火光浑浊,隱约能感受到一股暴虐炽烈的灵气横衝直撞,夹杂著那头妖兽生前残存的凶厉魄念。 品相寻常,甚至可以说偏下—— 散修们猎到这种成色的妖丹,大多拿去坊市上贱卖了事,卖价不会超过十枚灵石。稍有根基的炼器师都看不上这种货色,因为杂质太多,火气太盛,强行拿来炼器的话,十炉倒有九炉要炸膛。 不过陈白要的恰恰是这种“下等货”。 十枚灵石买来,对他来说並不算亏,因为即便是杂质再多的材料,小鼎也能从中榨取出意料之外的价值来。 他將妖丹攥在掌心,心念微动,触动了识海中的小鼎。 鼎身微微一颤,一道无形的吸力从掌心涌出,將整枚妖丹笼罩其中。 陈白掌心传来一股微弱的温热感,那是妖丹中的灵气被抽离时,发出的最后一点余温。 他摊开手掌,看著那枚赤红色的妖丹表面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一丝丝浑浊的火气被剥离,丹身的赤红渐渐褪成灰红,又褪成灰白。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终於“咔”的一声脆响,整枚妖丹裂成了三四瓣,在他掌心化作一撮灰白色的碎屑。 他拍了拍手,碎屑簌簌落在桌案上。 识海之中,小鼎微微晃动。 它似乎对胎息妖丹这类“小菜”消化得很快,不过三四息的工夫,鼎口便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 “嗡——” 一枚通体赤红、晶莹剔透的丹丸从白光中飞出,悬浮在识海之中。紧接著,又有一团淡红色的虚影从鼎口飘出,约莫拳头大小,隱约能看出豪彘的轮廓——四肢粗短,獠牙外突,但面目模糊,像是被水泡烂的泥偶。 【提取:“妖元结粹”*1、“赤鬃豪彘残魄”*1】 从小鼎中提取出的“妖元结粹”,比原先的妖丹小了约莫三分之一,却完全变了个模样。 通体清澈如红宝石,灵气充沛至极,其中的灵气储量简直比得上一百枚灵石。更为关键的是,没有那头妖兽生前的丝毫凶厉意念残留,只剩最纯粹的灵蕴。 “这妖元结粹,似乎可以直接用来补充胎息、法力......” 陈白神情一震,只觉从手中那枚鸽子蛋大小的丹丸中,立刻分出一缕暖流,沿他掌心的经脉渗入体內,顺著手三阳经直抵丹田。那股暖流极其纯净,几乎不需要任何炼化便直接融入了丹田中那团灵气里。 一枚驳杂的胎息初期妖丹,坊市收购价不过十来枚灵石。 但眼前这枚妖元结粹,经过小鼎的提炼后,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据传闻所言,三宗六派之中,那些仙门弟子斗法之后,用来恢復胎息、法力,便是类似这等灵物,比如龙宫出產的一斛【淮水元珠】,不仅能恢復法力,还可蕴养肉身躯壳...... “小鼎果然不会让我失望!有了这宝物,以后只需要去坊市之中买些妖丹来著手净化即可,便拥有纯净的灵蕴可用,算是省下一笔租赁修炼洞府的钱。”陈白顿生喜意。 他又將意念探向那团淡红色的“赤鬃豪彘残魄”。 残魄。精魄。残魂。 魂与魄,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道经》有云:“魂含性命之根,魄为形躯之精。” 这道赤鬃豪彘的残魄,只是它肉身本能的残留,並不蕴含一点儿灵智。自然也无法像,先前提取出的“黑鸦精魄残魂”那般操作,即便是製成兽灵,其效果最多也就如同傀儡一般罢了。 陈白倒也不失望。 像小六那种意外本就不是轻易复製的。 他將那枚妖元结粹收入纳袋,那团妖兽残魄则留在小鼎中暂时不管。 目光又落在地上那头铁脊山甲身上。 这头甲兽约有半人高,通体覆盖著黝黑的鳞甲,甲片层叠有序,一片压著一片,像是一层天然的铁甲。它生有四条粗壮的短腿,趾爪扁平,趾尖的爪子钝而厚,是常年挖掘硬土的痕跡。 脊背上那一道刀痕是最醒目的——从后颈一直裂到腰际,几乎將它劈成两半,刀痕边缘的肌肉微微翻卷,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 陈白將手掌按在鳞甲上。 触感冰凉而粗糙。 他沉下心神,催动小鼎。 第三十四章 大补! 这一次,小鼎的反应与方才截然不同。 回收那枚赤鬃豪彘的妖丹时,鼎身只是微微晃动了几下。 但此刻他掌心刚触到铁脊山甲的鳞甲,小鼎便猛地一震,一道远比之前更猛烈的吸力从掌心涌出,如同长鯨吸水一般,猛地將整头甲兽的躯体笼罩了进去。 紧接著,铁脊山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先是鳞甲失去光泽。 那片片黝黑的甲片原本泛著冷铁般的光,此刻却像被抽乾了水分的树皮,变得灰败酥脆,边缘捲曲翘起。 然后是血肉萎缩坍塌—— 脊背上那道刀痕两侧的肌肉原本还带著几分弹性,此刻迅速变得灰白乾瘪,像是一块被烈日暴晒了三天的腊肉。 即便是最坚硬的骨骼,支撑了也不过十几息的工夫,便听见几声细微的“咔嚓”声响,那是骨茬从內部酥化成粉的声音。 整个过程持续了將近一盏茶的功夫。 远比回收妖丹要久,也远比当初陈白一开始回收法器碎片和尸体要久。 “......” 小鼎的颤动一直没有停。 那种颤动的幅度比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低沉的嗡鸣在识海中迴荡,像是石磨在碾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十几息过去了,半盏茶过去了,一盏茶过去了。 正当陈白有些摸不著头脑时,小鼎忽然猛地一震。 这一震的力道之大,让他眉心灵光都跟著跳了一下。紧接著,小鼎像一只终於啃完骨头的石磨,缓缓停止了颤动。短暂的沉寂过后,鼎口忽然亮起一抹柔和的灵光,那灵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 三个光球几乎同时从鼎口飞出,悬停在识海之中。 “小鼎又升级了?竟然一次性提取出三件东西来......” 陈白顾不得震惊,心中隱隱有所猜测,连忙定睛看去。 第一个光团,呈乳白之色。內里的有一道呈玄黄之色,形如小山的灵材,约摸拳头大小。其气息沉凝厚重,儼然是一份不错的胎息期灵材。 【地脉精气】。 这只铁脊山甲常年穿山钻地,在地脉中穿行、打洞,经年累月之下,身躯不免沾染上一些地脉之气。 若是单单这地脉之气,不值一提。稀罕的是那地脉之中造化蕴生,自然凝结出的精粹——地脉精气。 “先前只是觉得,这只山甲身上有股子浓郁的土腥气息,再加上价格適当,就拿下来。”陈白咧嘴笑笑,有些意外,“没想到还真提取出好东西来了。” 陈白眼前的这一份地脉精气,分量不大,但品质不低。 足以用来作为一阶胎息法器的主材,再加上他之前提取出的一堆零碎灵材,若是挑选、置换一番,说不定还能凑出一件法器的材料来。 第二个光团,赤红如血,显然品质更高一些。 陈白有些兴奋地搓搓手,迫不及待地,从中取出里头的东西。入手温润,带著一股如炉火般的煦暖之意,却又触之无物,形如一团活水。 他心头猛地一跳。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熟悉之物,將其吸收一丝后,陈白瞪大了眼睛,喃喃道:“竟是此物!” 【血气元精】 陈白手中拿著的那团元精,赤色盈盈,內里隱有气血流动不息,香气扑鼻、灵光四溢。看上去,简直就是一枚货真价实的宝药! 毫无疑问,这是小鼎將那头铁脊山甲的肉身精华完全萃取了出来,才形成这一小团异常珍贵的血气元精。 为何说它珍贵呢?方才陈白已经確认过,其中没有丝毫杂质渣滓存留,与他自身的气血完全可以相融,若是將其炼化,对於肉身气血可谓是大有裨益!直接能够增加他肉身精气的几分底蕴。 “如此一来,距离【丹苗】育成,炼就胎息,至少能缩短三分之一的时间!”陈白思忖片刻,给出答案。 【融阳血芝】,乃是一阶上品灵药,在郁罗州算是难求的宝药。一枚完整的融阳血芝足以稳固一个新晋胎息修士的修为,还能略增几分气血底蕴。 他估摸了一下,这枚赤色宝药,效果虽无【融阳血芝】那般惊人,但也其十分之一的效用,在周天运转时服下,足够让他的肉身气血往上拔一小截,衝击丹苗的时间至少能缩短五到七天。 再加上毫无副作用,对於自身修行並无影响,且价廉实惠,只要他提供一具胎息妖物的完整躯体,便能长久服用。 这样一来,自身根器的优劣不再成为束缚陈白的限制,他在胎息期的修炼速度,想不快都难......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灵物宝药! 第三个光团,呈淡红之色,內里则是一张完整的黝黑甲皮。 鳞甲层叠有序,一片压著一片,光洁如新,宛若刚从妖兽身上剥下来一般。 陈白记得很清楚。 这头铁脊山甲脊背上那道刀痕几乎將它劈成两半,从后颈贯穿到腰际,刀痕边缘的肌肉都翻卷出来了。 他买的时候山羊鬍散修也说过,这张甲皮基本废了,只能剥下来当边角料用。但眼前这张甲皮,脊背处平整光滑,鳞甲完整,连一丝裂纹都找不到。 “难道是小鼎在提取时修復了它......么?”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念头。 让他陈白怔住了,疑惑道:“莫非是升级后又出现的能力?” “嗡——” 小鼎像是消化不良、吃撑了一般,后知后觉,缓缓吐出一道固定的讯息来: 【回收:“铁脊山甲”胎息期妖兽*1】 【提取:“地脉精气*1”、“铁脊山甲皮*1”、“血气元精*1”】 陈白置之一笑,將前两物收入纳袋之中,留待后用。 接著,他心念一动,將那枚气血元精从识海中取出,托在掌心。元精入手温热,浓郁的生命精气几乎要从指缝间溢出来。 不再犹豫,陈白一口將元精吞下。 元精入喉的瞬间,他只觉一股热流如同岩浆般从喉咙直贯而下,涌入丹田。 那股热力霸道而纯粹,陈白全身上下被这股外力一激,真阳勃发。而丹田中那团已然凝练成玉汞金精般的灵气,有此助力,顿时自发上走督脉,运转周天。 第三十五章【 归元造化鼎】 “呼......” 陈白脸色红润,不由舒畅地长出了一口气。 四肢百骸的经脉在这股热流的冲刷下微微发胀,肌肉骨骼像是被泡在一盆温热的水中,涌出一种酥麻而舒適的酸痛感。 这团气血元精的效力確实不如真正的融阳血芝,但胜在纯粹,不需要费心炼化,直接就能被肉身吸收。 等到热力渐渐消退,陈白站起身活动了一番筋骨。 他能感觉到肉身气血比之前充盈了几分,骨骼关节处隱隱有一股热意在流淌。 就丹田中那团灵气的凝练程度也比之前快了许多—— 待完全炼化后,陈白盘膝坐下,目光又落在地上剩下的两具妖兽尸身上。 【玉角羚】、【泽水毒蛭】。 这两具胎息期的妖兽尸身还没动,若是不出意料的话,小鼎也能从中分別炼出血气精元来。 陈白按下翻涌的念头,心头火热,两手分別按下。 左手是玉角羚的皮毛,入手温润细腻,角羚虽已死去多时,但那层浅青色的短毛仍然柔软顺滑,像是上好的锦缎。 右手按住的泽水毒蛭则截然不同,触感湿滑黏腻,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腥腐气息,指腹所及之处是一片片细密的环状褶皱。 小鼎猛地一震,爆发出一道明亮的白光来。 这一回的震动比方才回收铁脊山甲时更为猛烈,陈白只觉识海之中像是地震一般,眼前骤然一黑。 两道吸力同时从他左右掌心涌出。 玉角羚那对莹白玉角最先失去光泽,原本通透如羊脂美玉,角尖处,隱隱有灵光流转,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抽走了精髓,莹白之色渐渐褪去,化作两截枯骨般的灰白之物。 紧接著,毛髮变得枯槁乾燥,鬃毛边缘捲曲翘起,轻轻一碰就断裂开来。皮肉之下传来细微的嗤嗤声,那是血肉被抽乾精气后萎缩坍塌的动静。 四条修长有力的羚腿最先支撑不住,腿骨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是干透的柴火被一脚踩断。 与之相比,泽水毒蛭的变化更加诡异。 这条毒蛭活著的时候足有三丈来长,水桶粗细,浑身覆盖著一层暗绿色的黏膜。 此刻那层黏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从边缘开始乾裂翻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蛭肉。 蛭身上那一道道环状褶皱原本饱满鼓胀,此刻却像泄了气的皮囊,一层层塌陷下去,挤出几缕暗绿色的黏稠汁液。 最骇人的是毒蛭头部內里的那个毒囊,足有拳头大小,原本鼓鼓囊囊地垂在顎下,此刻竟然开始剧烈地蠕动起来。 嗤—— 一道细细的绿烟从毒囊顶部喷出,带著一股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气味。 陈白眉头一皱,正要侧身避开,眉心处的小鼎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道绿烟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硬生生拽了回来,尽数吸入鼎口之中。 “真如嚼骨吸髓一般乾净!”陈白嘖嘖称讚。 两具妖兽的回收速度明显快了好大一截。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泽水毒蛭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就彻底乾瘪下去,整条蛭身缩成了一条乾巴巴的灰白皮囊,蜷缩在地上,连原先三分之一的大小都不到。 而玉角羚则稍慢,將近半盏茶的时间,那具尸身才完全失去了最后一丝水分,皮毛紧贴著骨架,变成了一具乾尸般的模样。 直到两者俱都化作一团灰烬,小鼎的颤动才停了下来,两团半透明的妖兽虚影赫然出现在鼎內。 “嗡——” 伴隨著熟悉的震动之声传来。 【回收:“玉角羚”胎息期妖兽*1、“泽水毒蛭”胎息期妖兽*1】 【提取:“玉羚幻角*1”、“泽蛭毒囊*1”、“妖兽精魄*2”、“血气元精*2”】 还不待陈白看清,小鼎之中便炸开一团耀眼夺目的白光。 这团白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璀璨,煌煌如日,照得他整个识海都变成了白茫茫一片。 灵光之中,六道光团几乎同时从鼎口迸射而出,悬停在他眼前,上下浮动,灵韵流转不息。 “六道!” 陈白倒吸一口凉气,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由得愣了一愣。 上一次回收铁脊山甲才出了三件东西,这回同时炼化两具胎息期妖兽尸身,竟然直接翻了一倍。 “难道是没有回收失败率了吗?” 他定了定神,来不及细想,连忙凝目细看。 六道光团分作两色。 四道赤红如焰的光团悬在左侧,大小不一,內里灵光流转如活物,其中两团隱隱能看见气血翻涌的虚影。 两道乳白如玉的光团浮在右侧,光泽温润,气息沉凝,隱隱有妖兽生前形状,一看便知是两只妖兽的精魄。 陈白先伸手探入最左侧的那道赤红光团。 入手温热的触感与方才那枚血气元精如出一辙,但与铁脊山甲的那枚相比,这团元精的顏色更浅一些,呈淡赤之色,內里有丝丝缕缕的浅青色光丝游走不定,握在掌中,能感觉到一股轻盈灵动的气韵。 毫无疑问,这是那头玉角羚的血气元精。 玉角羚虽是一阶妖兽,却性喜棲息於灵草丰茂之地,终年以各类灵草嫩芽为食,极少沾染血食。因此它的气血比铁脊山甲那种钻山掘土的凶兽要多一丝草木元气。 陈白掂了掂分量,心中瞭然。 这枚元精的效果大概只有铁脊山甲那枚的七成左右,但胜在其性轻灵温和,炼化起来更加容易,还有些许疗伤效果。 他放下这枚元精,转而探向第二道赤红光团。 这道光团的顏色比前者深了许多,是一种接近暗红的浓稠之色,像是一团凝固的血块被灵光强行捏成了珠子。 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足有玉角羚元精的两倍有余。 掌心刚一触及,便有一股阴寒沉凝的气息顺著手腕直往经脉里钻。 这是泽水毒蛭的血气元精。 陈白端详了片刻,將两枚元精一併收好,目光落在剩下的两道赤色光团上。 第三道赤红光团,个头不大,不过拇指粗细,却灵光熠熠,光芒之盛几乎压过了旁边的几道。 第三十六章 【灵宝丹华妙道天尊】 陈白伸手一探,指尖触到一件坚硬细长之物,入手冰凉,却不是那种阴寒的凉,而是一种类似玉石般的清冷触感。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东西抽了出来。 这是一截莹白如雪的独角,长约四寸,根部粗如儿臂,越往尖端越细,到末梢处已经细如针尖。 整根独角並非实心,而是中空透明。 对著光看时,能瞧见角壁內部有一道道细如髮丝的金色纹路,像是天然生成的灵纹。 角尖处更是有一团米粒大小的灵光在缓缓游走,时明时暗,如同活物的呼吸。 【玉羚幻角】。 这东西的价值,陈白心知肚明。 一阶玉角羚浑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这对角,活著的玉角羚能以独角牴触施展幻术,可以说活得年头越久,这对角就越值钱。 坊市里一对百年的玉羚幻角,少说也要七八十块灵石,而且有价无市,往往一出现就被买走了。 陈白將这根独角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咧嘴一笑:“小鼎这是把整只角都提纯了一遍,比原版的品质还高出不少,大约有五十年的道行了。” 第四个赤色光球。 他定了定神,將手伸进光团之中。指尖触到一个柔软滑腻的东西,形状不太规整,像是某种活物的內臟。 陈白强忍著不適,將那东西取了出来。 这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墨绿色毒囊。 泽蛭毒囊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密褶皱,材质既像是皮革又有几分筋肉质感,捏上去软中带韧,颇有弹性。 透过半透明的囊壁,能隱约看见里面盛著大半囊的深绿色毒液,毒液微微晃动时,囊壁表面便会浮现出一层细密的水波状纹路。 剩下两团乳白色的光球,陈白自然也不会放过。 他分別探手取出,低头一看。 赫然是两只妖兽的精魄,栩栩如生,只是殞命太久,导致灵智稍有欠缺,后续倒是可以用来施展朱焰引灵术。 陈白將这次的收穫一一清点妥当,正要收入纳袋,识海中的小鼎忽然又是一震。 这一震来得猝不及防。 与方才那些低沉绵长的震动不同,这一震极短极快,就像是什么东西在小鼎內部猛然碎裂了一般,发出一声清脆的“咯嘣”之音。 一道纯白的光芒从鼎口喷薄而出,裹挟著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从小鼎深处传出。 紧接著,更多的信息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陈白瞳孔猛然一缩。 眼前先是一黑,隨之骤然亮起,出现了一副令人震撼莫名的画面。 那是一方苍茫无垠的大千世界,好似遥无边际、万千洞天如蚁附,诸天星斗倒悬於苍穹之上,地风水火四大,如潮汐般翻涌不息。 而在那天地之间,亿万修士如螻蚁般匍匐在地,身披各色法袍,头戴星冠玉簪,齐齐朝著一个方向叩首膜拜。 那方向之上,他看见了一尊顶天立地的天尊法相。 法相之大,难以言喻。 其头冠可抵日月,双肩若擎天之柱,身周瑞彩千条、种种异象,层层铺展,天地为之庆贺。 天尊法相脑后悬著一轮圆满无碍的紫金光轮,光轮之中隱约能看见无数符籙流转生灭。 最令陈白心神震撼的,是那天尊法相头顶之上,悬著的一团丹气庆云。 那团庆云足有亩许大小,色泽浑浊未明,像是天地初开时的那一团混沌。 庆云之中有无数光点闪烁,密密麻麻如恆河沙数。陈白凝神细看,才发现那些光点竟然是一件件先天灵宝、仙府奇珍! 每一件灵宝奇珍都形態各异,钟、幡、剑、枪、环、塔、镜、尺...... 唯一相同之处,便是都散发出极其强烈的灵气波动。 亿万灵宝、法宝匯聚一处,彼此交织融合,却又涇渭分明,形成了一种极为玄妙的平衡。 而那朵庆云中间,亿万法宝环绕之中,赫然便是一件极其眼熟的鼎器,三足两耳,古朴至极。 那庆云本身,亦在缓缓旋转。 每转动一圈,便有无量灵光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经过那件鼎器的吞吐,在瞬息之间便化出无数件法器灵宝来,融入庆云之中。 “这是......” 陈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意识仿佛被那道天尊法相吸了进去,整个人的心神都在剧烈震盪。 那法相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清晰—— 那双眼睛深邃到了极点,像是蕴含了天地间一切的生机造化。 亿万修士齐声讚颂的声音响彻天地,那声音並非寻常话语,而是一种极为古老的韵律,每一个音节都似乎蕴含著某种天地法则的共鸣: “礼讚!灵宝丹华妙道天尊! 灵宝丹华,探玄得道。 亿劫独持,慈悲济苦。紫金瑞相,穹苍真老。 辟道丹器祖师! 足践三天妙真之上——” 讚颂声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震得陈白识海嗡嗡作响。 亿万修士的朝拜之声响彻云霄,那尊天尊法相,在无尽的讚颂声中愈发庄严巍峨。 头顶的丹气庆云缓缓转动,洒下万道霞光。 每一道霞光落在那些跪拜的修士身上,或化作一件灵器法宝,或化为一枚灵纹密布的丹药,每一位修士无不是得到了莫大的造化。 就在这时—— 那座天尊法相忽然微微侧首。 那双深邃无垠的眼睛,隔著无穷时空、无尽星河,直直地朝著陈白的方向望了过来。 只一眼。 陈白浑身汗毛倒竖,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滯了。 那目光並不凌厉,甚至带著几分慈悲温和之意,却重如山岳,压得他连转动一个念头都做不到。 好在那目光只是停留了一个剎那。 天尊法相收回目光,周身的瑞彩祥光渐渐淡去,法相也隨之变得虚幻縹緲,像是融入天地之间,重归於无形。唯有余音裊裊,在天地间迴荡不散。 画面至此骤然碎裂。 陈白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汗透重衫,后背的衣料紧紧贴在皮肤上,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心臟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疯狂擂动。 识海之中,小鼎静静地悬浮著,鼎身上那几道原本模糊的纹路此刻竟然亮起了一层淡淡的紫金光泽。 那些纹路比之前清晰了许多,隱约能看出是一幅极为繁复的图案,但还不等他仔细辨认,那层紫金光泽便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了原先那副毫不起眼的模样。 紧接著,一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练的信息从小鼎深处缓缓浮现,直直地印入他的心神之中。 【提取:“见知画面——灵宝丹华妙道天尊·丹气灵宝庆云法相”】 那道信息流在识海中停驻了数息工夫,像是在等待他確认一般。 紧接著,鼎身微微震动,又有一道极为简短的信息缓缓浮现,古朴沧桑,像是从无尽岁月之前流传至今: 【归元造化鼎】 五个字,一笔一画地烙印在他的心神深处。 陈白怔怔地盯著那五个字,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归元造化鼎。 这才是小鼎真正的名字。 “灵宝丹华妙道天尊......归元造化鼎......” 他喃喃自语,將这十个字反覆咀嚼了几遍,心中翻涌的情绪难以平息。 先前他只知道小鼎能够回收妖丹、尸体和法器残片,提炼出灵材灵物,却从来不知道这小鼎究竟是个什么来歷。 此刻这道讯息虽然简短,却像是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一扇通往某个宏大世界的门扉。 陈白没想到小鼎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这尊归元造化鼎显然是归属於那位天尊的灵宝,並且地位还不一般,位处庆云核心。 回想起那画面中亿万修士朝拜天尊的场景,还有那位天尊投过来的一道目光。 陈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逼著自己冷静下来。 第三十七章 玄妙 “灵宝丹华妙道天尊” 这个名字如同烙印般刻进了陈白的记忆深处。 他从未听说过这位天尊的名讳,但那道身影散发出的位格气息,却让他感受到一股发自內心的渺小,犹如蜉蝣见青天,哪怕只是跨越不知多少万年、无极远处的一道留影。 不知这位天尊存在於哪一劫数运年之前? 需知,长霄界自混沌虚无中开闢,至今已有道歷二十三万余年。 一“劫”为十二万年,一“运”为一万年。 自“先天劫数”之前,人族还未崛起。一尊尊先天神魔矗立虚空,横行无忌,號称万劫不磨、堪比真仙佛陀。 在遇到这第一场天地大劫后,犹如螳臂当车,统统化为了一抹劫灰,身死道消。 若是这位天尊存在於人族崛起之后,这世间当有其名讳流传…… 在得知小鼎真名的同时,跟著一同涌入陈白意识中的,还有归元造化鼎的真正用法。 陈白坐在床榻上,逐一消化这些信息。 其一,“归元”。 此为归元造化鼎的根本玄妙。 顾名思义,凡是被陈白所掌控的东西,皆可“回收”投入鼎中。 小鼎会自动將投入之物拆解为“精粹”与“渣滓”两部分。 精粹部分会被炼化提纯,提取为有价值的物品;渣滓部分则被炼化为一种无形无质的“元质”,积存在鼎中,以作消耗之用。 以前他不知道后面这一步的存在。 那些被回收的尸体、法器中剥离出来的渣滓,並非凭空消失了,而是被印炼成了“元质”储存了起来。 当初,陈白在漏泽平原回收了一百多具修士尸体,却只提取成功了十几次。 大量的“失败”次数並非真正的失败——而是那些尸体全都被化作了“元质”。 其二,“造化”。 此为小鼎的第二道玄妙,方今才堪堪解锁。 这玄妙关係到“元质”的用处。 首先,可对提取出的物品,进行一定程度的“修改”,包括修復、淬炼、强化…… 例如,那张铁脊山甲的甲皮,原本被一刀劈成了两半。但小鼎运用这“造化”玄妙,自行消耗了一小部分“元质”,將其修復如新。 其次,可选择消耗“元质”,將多件回收提取出的“精粹”在鼎中进行组合重铸。 灵材、精魂、灵火,道术……统统可以在鼎中融合,造化出与原先迥异的东西来。 先前他误打误撞,创造出了灵鸦小七,就是借用了这道玄妙的功用。 这种融合的成败机率取决於物品本身的契合程度、投入“元质”的多少,以及许多他暂时还不完全明白的因素。 且组合不是每一次都稳妥,越是相衝的东西,越难融合。 如今,他才算是真正掌握了这枚印的基本功能——可以主动选择回收后哪些物品保留,哪些不要。 换言之,现在他可以主动压榨出每一份材料的全部价值,不必像以前那样被动等待提取结果。 陈白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几撮灰烬碎屑。 陈白忽然有点想笑。 以前他是屎里淘金,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是直接把粪石当做真金来炼。 “若是將这几份元精全部炼化......” 陈白看了看手中那三枚赤红滚圆的血气元精,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不再犹豫,当即盘膝坐下。 这一回的炼化过程,与方才截然不同。陈白嫌一枚一枚吞服有些麻烦,且且不能集中药力,於是索性试一试小鼎的玄妙。 第二道玄妙,“造化”。 他將三枚大小不一的血气元精放入鼎中,只耗费了少许“元质”,便將三者合练为一。 “嗡——” 一道白光闪过后。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枚拳头大的、宛若红宝石般纯净的赤色宝药。 內里隱隱有三道不同的血气虚影在晃动,充盈的血气几乎要满溢出来,让整件屋子都瀰漫著缕缕精血烟气。 思忖片刻,陈白没有急著吞服,而是先从纳袋中取出了几株前几天在坊市里买的温养经脉的辅药,借著石室角落里那口小铜炉,简单煮了一碗药汤灌下去。 温热苦涩的药汤入腹,丹田处立时升起一股暖融融的热意。 陈白这才拿起那枚硕大的赤色元精,目光微凝,一口吞下。 幸好这枚元精不具备实体,否则陈白想要吞下去,非得耗费一道功夫不可。 元精入喉,陈白浑身猛地一震。 三枚元精合炼为一,药力暴烈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 那股庞大到不可思议的暖流像是要將他的喉咙生生撑裂一般,顺著食道轰然贯下,一路碾过胸口、撞入丹田,然后猛地炸开。 “呃——” 陈白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 从他的视角看去,自己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皮肤底下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疯狂游走,那是被庞大精元撑得暴胀的经脉。 他的手臂、胸腹、甚至脸颊都在膨胀,原本合身的道袍被撑得绷紧,肩背处的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整个人仿佛被吹气一般撑大了一圈。 紧接著,更猛烈的一波衝击到来了。 那股从丹田中炸开的暖流並非只朝一个方向奔涌,而是如同洪水决堤般同时涌向四肢百骸的每一条经脉。 奇经八脉、十二正经、乃至於无数细如髮丝的细小络脉,在这一瞬间全部被那股蛮横的力量强行灌满。 痛。 剧痛。 陈白咬紧牙关,整个人的意识都被那股剧痛吞没了。 他经歷过不少次肉身淬炼的痛楚,但没有哪一次能与此刻相提並论。 那股庞大的精气流过经脉的感觉,根本不像是温养滋补,更像是有一柄烧红的铁刷子在经脉內壁上反覆刮擦。 每一次气血的涌动,都將经脉撑到极限,撕裂出无数细密的裂纹,然后又在精元本身的修补之力下迅速癒合。 撕裂、癒合…… 这个过程在全身各处同时上演。 经脉在一寸寸地拓宽,原本只能容纳涓涓细流的河道被强行挖深拓宽,变成了能容纳大江奔流的大渠。 经脉內壁上,那些细如蛛网的裂纹,不断生成又不断弥合。 每一次弥合之后,经脉的韧性都会比之前强上一筹。 肌肉也在经歷同样的蜕变。 气血冲刷之下,陈白浑身的肌肉纤维被一根根撕裂,然后又以极快的速度重新生长。 新生的肌肉比原先更加紧密结实,每一根纤维都像是被锻打过无数次的精铁丝,紧密地绞合在一起。 从外表看去,他的身形正在发生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原先略显单薄的肩背,正在变宽变厚;腰腹处的线条,变得更加紧实利落。 第三十八章 胎息,已成! 四肢也比之前粗了一圈,却丝毫不显臃肿,反而呈现出一种流畅而有力的线条感。 他的身形在悄然拉长。 原本陈白的身量,只能算是不高不矮。 但此刻骨骼深处,传来一阵阵酸胀酥麻的感觉,那是骨骼在精元刺激下重新生长的徵兆。 他浑身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嘣声,像是春雨过后竹笋拔节的声音,身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拔高了寸许。 这种脱胎换骨的变化,带来的痛苦是难以言喻的。 陈白浑身上下汗出如浆,衣衫早已湿透了几遍,紧紧贴在皮肤上。 “嘶——” 他咬紧牙关,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喉咙深处仍然泄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可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也在他体內不断积蓄。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充盈感,像是乾涸了多年的河床终於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 每一寸土地,都在贪婪地吸吮著水分,重新变得肥沃丰饶。 他全身上下的精气神,在这股庞大血气的滋养下节节攀升,很快就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巔峰状態。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撕裂般的剧痛终於开始缓缓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而持续的暖意。 陈白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缓缓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目光微微一凝。 他的皮肤变了,变得莹润如玉。 但並非是女子那种,柔弱的白嫩,而是一种蕴含著勃勃生机的健康光泽。 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在灯下微微透光,却又隱隱泛著一层淡淡的血色。 皮肤表面纹理,极为细密紧致,整张皮膜光滑得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玉器。 最惊人的是,这层皮膜的韧性。 陈白从纳袋中取出一柄短匕,刃口寒光闪闪,算得上一把不错的凡器。 他犹豫了一下,將匕首的刃尖抵在小臂上,缓缓加力。 “嗤啦——” 匕尖刺在皮肤上,竟像是刺在一层极韧的兽皮上,皮膜微微下陷,却没有被刺破。 他咬了咬牙,手上猛地加了几分力道,匕尖终於在小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可那白痕仅仅停留了两三息的工夫,便肉眼可见地淡化下去,最后连一丝痕跡都没有留下。 “好傢伙......” 陈白倒吸一口凉气,將匕首收回纳袋。 这皮膜的韧性,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人应有的水准。 就算是寻常的胎息初期修士,单凭皮肉的坚韧程度,也未必能达到这种地步。 他缓缓站起身来,活动了一番筋骨。 浑身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如同鞭炮一般连绵不绝。 他走到镜前,端详起自己来。 镜中人影,已和之前有了几分不同。 身形比之前拔高了约莫两寸,肩背宽阔了几分,腰身却依旧紧窄。 面部的线条更加硬朗了几分,眉宇之间隱隱多了一丝英武之气。 这种英武之气並不张扬,却恰到好处。 中和了原先那副略显文弱的模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沉稳而內敛,像是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剑。 更令陈白在意的是自己的双目。 原本他的眼神虽然清亮,却算不上什么异相。 但此刻镜中那双眼眸却隱隱泛著一层淡淡的灵光,瞳孔深处像是有一团温润的光华在缓缓流转。 那是体內精气充盈,自然外溢的徵兆。 陈白握紧拳头,感受著体內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力量。 丹田之中,那道一直被他精心培育的“丹苗”,此刻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在庞大精元的滋养下,比之前凝练了数倍不止。 它像是一头沉睡的蛟龙,正蜷缩在丹田深处,浑身散发出一股跃跃欲试的躁动之意,仿佛隨时都要破渊而出。 “精气二物已合入其中,丹、炉完备,只欠炉火——” 陈白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双手捏印,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急著动手。 突破胎息不是儿戏,容不得半点急躁。 他先花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反覆运转周天,將体內那股翻涌的气血之力彻底安抚下来,让精气神三宝重新归於平稳和谐的巔峰状態。 做完这一切,才重新闭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入丹田。 丹田之中,那道凝炼至极的“丹苗”正在缓缓旋转。 它旋转的速度並不快,却带著一种不容小覷的沉重感。 陈白细心感应,能分辨出这道丹苗中的两个构成部分—— 精者为基,气者为用。 精与气二者已经在长久的打磨中彼此交融到了一处,只差最后一步。 炉火。 胎息胎息,意为以胎儿之息取代后天呼吸。 而要点燃这团炉火,需要的正是修士与生俱来的,那一道先天灵光。 陈白闭目垂帘,双手掐子午诀,镇之以静,將灵光徐徐注入。 嗡—— 那一瞬间,整个丹田都震动了一下。 先天灵光的注入,如同画龙点睛之笔。 “以精气为薪柴,丹田为炉鼎,灵光为火候,烧炼丹苗,运转河车。 经“三关九转”,“胎息”遂成……” 陈白的脑海中,不由浮现《胎息经古注》里的经文。 炉火,已至。 积蓄已久的气血,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如同沉睡千年后骤然喷发的火山。 这股庞大的精元,托著那道初具神形的“丹苗”,沿著督脉逆流而上。 第一关,尾閭。 第二关,夹脊。 第三关,玉枕。 每过一关,那道“丹苗”便凝练一步,到得最后,更是几乎缩成了一粒黍米大小。 许是比起寻常散修来说,积累太过雄厚的缘故,这最后一步的突破,来的水到渠成。 当那一粒黍米大小,灵光闪烁的丹苗到达丹田气海之时。 像一条幼蛟在激流中不断蜕鳞,从血肉模糊中生出四爪,终於在重归丹田的那一刻,蜕变为真龙! “嘭!” 仿佛是一声激昂的龙吟。 那一瞬间,陈白全身上下百处关窍穴位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同时打开。 而丹田之中,那道歷经三关九转、终於破关而出的【胎息】,此刻正滴溜溜地旋转著,悬于丹田正中央。 形如龙蛇夭矫,灵韵天成,初具玄妙。 那道胎息在丹田中流转不息。 自此之后,即便口鼻不呼吸,仅凭这道胎息他也能存活下去。 陈白缓缓睁开眼睛。 从一个一穷二白的凡人散修起步,一路摸爬滚打,走到今天。 这一步之遥,却是无数个日夜的苦熬与坚持换来的。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呈灰白之色,遇风化雾,裊裊散去。 胎息,已成。 第三十九章 演法场 陈白睁开眼后,並没有急著起身出关。 房间那股沉檀香的清幽余韵尚未散尽,青铜灯盏里的香丸已经燃到了尽头,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余烬。 他就这么盘膝坐在床榻上,感受著丹田中那道初生的胎息缓缓流转,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从凡人到胎息,这一步看似只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但只有真正跨过去的人才知道,窗户纸的两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五感比之前敏锐了不止一筹—— 石室角落里那只小铜炉上细微的锈跡、墙壁缝隙中一缕若有若无的凉风、甚至隔壁院落里有人低声交谈的声音,都清晰得像是近在耳畔。 这便是胎息带来的蜕变。 灵光化为灵识,凡胎转为道胎。 陈白深吸一口气,收回四散的思绪,从腰间的纳袋中取出了一件东西。 【妖元结粹】。 妖丹被归元造化鼎提炼过后,杂质尽去,只剩氤氳集萃的灵气。 陈白將妖元结粹握在掌心,缓缓闭上眼睛。 丹田之中那道形如龙蛇的胎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旋转的速度陡然加快了几分,像是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猛兽,变得躁动而兴奋。 陈白没有刻意引导,只是將掌心微微握紧,丹田便自然而然地生出一股吸力,顺著经脉延伸到掌心劳宫穴。 嗤—— 一道极为细微的气流声从掌心传来。 妖元结粹猛地一亮,紧接著,一股无比菁纯的灵气便顺著劳宫穴涌入经脉,如同一道温热的清泉,沿著手三阴经一路向上,过肘窝、走肩井,最终匯入丹田。 那道初生的胎息,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贪婪地鯨吞豪饮著这股菁纯灵气。 每吞入一口,胎息便会微微膨胀一丝。它像是某种活物,正以一种令人欣喜的速度成长著,从原先黍米大小的一点,渐渐增长到了芝麻大小,然后继续膨胀。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半日。 陈白盘膝而坐,一动不动。 掌心中的妖元结粹,也从最初的拳头大渐渐缩小。 等到半日过去,陈白终於睁开眼睛时,手中的妖元结粹已经只剩下了原先的一半大小。 而丹田中的那道胎息,已经从最初的黍米大小增长到了蚯蚓般粗细,足足壮大了数倍。 陈白低头看了看,手中缩水了一大圈的妖元结粹,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又忍不住摇头失笑。 “东西是好东西,可惜不太耐用。” 他掂了掂妖元结粹,心中暗暗盘算了一番。 这还只是巩固修为的日常吐纳,若是將来修炼道术或者与人斗法,对灵气的消耗只会更大。 迈入胎息期之后,灵气的需求果然多了不止一个量级。 他將剩余的妖元结粹收回纳袋,又继续运功吐纳了小半个时辰,直到丹田中那股因为突破而略显虚浮的气息彻底稳固下来,这才真正停止了修炼。 胎息的根基,算是稳住了。接下来,该修炼道术了。 陈白从纳袋中取出四枚玉简,一字排在桌案上。 【葛仙翁照微术】、【朱焰引灵术】、【青蓑护身法】、【结草为缚咒】—— 四门下乘道术,其中两门他早已学会,另外两门买来后一直搁置,还没来得及修习。 他先拿起青蓑护身法的玉简,灵识探入。 这门道术的法门並不复杂,核心是以胎息在体外凝聚一层灵光蓑衣,卸去力道。 陈白依照法门运转胎息,一层淡青色的灵光从周身涌出,在体外寸许处凝聚成形。 灵光经纬分明,真如一件蓑衣般纹理清晰,连蓑草般的细密纹路都纤毫毕现。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青蓑护身法便已收发隨心。 他放下玉简,又拿起结草为缚咒。 这门下乘道术,前期步骤稍复杂些,需要先將草籽以胎息祭炼,使用时撒出草籽,念咒催发,草籽便会瞬间抽长为藤蔓缠绕敌人。 陈白依著法门祭炼了几粒草籽——草籽是在坊市上买的,不值几个符钱,小小一袋够用许久。 祭炼的法门也不难,只是以胎息温养,让草籽適应自身胎息真炁即可。 温养了一刻钟,他试著往地板上撒了一粒,念动咒语。 只见那粒草籽落地的瞬间猛地膨胀,抽出七八条拇指粗的藤蔓,互相缠绕著往上疯长,眨眼间便有一人多高。藤蔓呈深褐色,表面粗糙,韧劲十足。陈白用短刀试了试,一刀砍下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刀痕。 “看上去倒还行。” 陈白收回思绪,又將注意力放到了另一件事上。 朱焰引灵术。 如今他手头上,又提取出两道妖兽精魄,且先前试法留下的一丝玄阴冷焰尚未耗去。 “不过这玄阴冷焰位在“丁火”,与那头泽水毒蛭的精魄倒是相符。” 陈白沉吟片刻,“不过,还有一道玉角羚精魄,需要去坊市中,再行採买一丝灵火。” 且胎息修士施展出的道术,威力绝非昔日可比。 他转念想到,若要演法,最好还是不要在这里尝试。 这间小院虽然是租来的,但好歹是他的落脚之处。若是一个不慎把屋子弄塌了,不说赔灵石的事,光是另寻住处就得费不少工夫。 思忖片刻,陈白决定去租一间专门的演法洞府。 坊市西侧有一座专供散修使用的演法场,里面有不同规格的演法洞府出租。 洞府以阵法加固过墙壁和地面,足以承受胎息期甚至更高修为的修士在其中演法试招。 租金不算便宜。一个时辰就要三块灵石,但胜在结实耐造,打坏了不用赔。 陈白將桌上的东西归置妥当,揣上纳袋出了门。 演法场距离他租住的石室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先是花了一刻钟时间,採买了一些材料。 远远望见那座由青石砌成的圆形建筑时,门口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散修在排队等候。 这些散修大多气息不显,偶尔有一两个身上带著些许煞气的,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外搏杀的狠角色。 陈白不动声色地走到柜檯前,摸出六块灵石拍在桌上。 “丙字號洞府,两个时辰。” 第四十章 下乘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头,抬起眼皮打量了陈白一眼,不紧不慢地將灵石收进抽屉,从抽屉里摸出一枚青铜令牌递了过来。 “丙字七號,往里走左拐第三间。 规矩都知道吧? 洞府里头的阵法別乱碰,演法就演法,別拿阵法撒气。损坏了照价赔偿。” 陈白接过令牌,道了声谢,径直朝里头走去。 丙字七號洞府是一间约摸三丈见方的石室,四壁由厚重的青金石砌成,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加固阵纹。 地面上铺著一层细密的砂砾,踩上去沙沙作响。 洞府正中央摆著三具人形铁傀儡,大小与真人相仿,通体由百炼精铁铸成,表面布满斑驳的刀剑痕跡,不知被多少修士拿来练过手。 陈白关上洞府石门,將令牌插入门后的凹槽中。 嗡的一声轻响,四面墙壁上的阵纹同时亮起一层淡淡的青光,然后便隱没了下去。 加固阵法已经激活。 陈白翻手从纳袋中,取出两道妖兽精魄,又依次排出两枚小木匣。 木匣內封存的,正是这朱焰引灵法所需的两缕灵火。 那道祭炼兽灵的法门,陈白早已烂熟於心。 如今,在那道泽水毒蛭精魄之中,打入一枚御灵符印,对於炼就灵识的他来说,可谓是易如反掌。 那道毒蛭精魄呈暗绿色,细长如绳,口器尖锐,外表与生前一般无二。 符印入体的瞬间,它剧烈地蜷缩翻扭起来,本能地发出一阵阵抗拒之意。 以陈白此时的实力,哪里还需要先前那般繁琐,只以自身灵识强硬镇压,它还未挣扎多久,便识趣的平息下来,变为一阵阵细微的颤慄,转而接受符印融入体內。 將其彻底驯服之后,陈白手上不停,一道道咒印法诀打入其中,取出那缕灵火【玄阴冷焰】,反覆锻烧它的形质。 足足炼化了半柱香的时间,才將其彻底化作一头暗青色的兽灵,体表隱隱有青焰流动,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散发出驯服而木訥的气息。 陈白如法炮製,又取来刚才採买来的一缕灵火,开始炼化玉角羚精魄。 没过多久。 两只兽灵並排悬浮在他面前,周身灵光闪烁。 陈白端详了片刻,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两只兽灵与灵鸦小六相比,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它们的眼神太过呆滯。 小六虽然灵智不高,但至少有几分活物的灵动,能主动响应他的指令,甚至偶尔还会表现出一些类似於撒娇的行为。 而这两只兽灵比第一次祭炼的那两只要好上很多,但仍然像是两具亦步亦趋的傀儡。 “灵智稍欠,只能驱使,不能自主行动。”陈白嘆了口气,將两只兽灵收入丹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他站在洞府正中央,先活动了一番筋骨,感受著体內灵力运转的流畅程度。 然后从纳袋中取出那袋祭炼过的草籽,捻了五六粒在手心。 第一门要演练的道术,是结草为缚咒。 陈白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前方大约三丈开外的那具铁人。 手腕猛地一抖,五六粒草籽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几道微不可察的弧线,朝著铁人飞去。 与此同时,他口中念动咒语。 咒语並不长,只有寥寥几个音节。 但每一个音节从他口中吐出时,都能感觉到丹田中的胎息微微一震,一股灵力顺著嗓音的震动被注入了咒语之中,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仅仅是瞬息之间。 那几粒草籽,还飞在半空之中,猛地爆发出刺目的绿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般。 紧接著,草籽在落地之前便疯狂地抽长膨胀—— 先是裂开种皮,钻出嫩芽,然后嫩芽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伸长为细藤,细藤又迅速变粗变长,在空中交织缠绕,如同数条青绿色的蟒蛇同时扑向猎物。 “嗤嗤嗤——” 藤蔓缠绕在铁人身上,发出皮革摩擦金属的闷响。 那些藤蔓足有拇指粗细,表面生满细密的倒刺,一旦贴住铁人的表面便死死勾住,然后一层一层地缠绕上去。 仅仅是不到一个呼吸的工夫,铁人从胸口到膝盖就被密不透风地缠了七八圈,那些藤蔓还在不断收紧,勒得铁人发出咯吱咯吱的金属声响。 陈白走上前去,伸手扯了扯其中一根藤蔓。 藤蔓的韧性极好,他用了三四分力气才將一根藤蔓从中间扯断,断裂处渗出几滴青绿色的汁液,散发出一股草木特有的清苦气味。 “不错。” 陈白满意地鬆开手。 这由胎息催动的下乘道术,无论是催发速度还是藤蔓的坚韧程度,都比之前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在实战中,若是能捆住对手哪怕一两个呼吸,也足够他做出致命一击了。 他等了一会儿,藤蔓中的胎息真炁耗尽,那些缠得死紧的藤蔓便迅速枯萎变黄,从铁人身上脱落下来,落在地上化成一堆灰褐色的枯藤碎屑。 陈白又从纳袋中取出几粒草籽,这次他要测试的是对移动目標的命中率。 洞府墙壁上有几个控制傀儡兽的机关。 陈白走到墙边,扳动了其中一个。 角落里的两只铁製傀儡兽,瞬间便动了起来—— 那是两只铁犬,四蹄以关节连接,行动起来虽然有些僵硬,但速度並不慢。 陈白退回到洞府中央,手腕一抖,草籽再次飞出。 这一次就没有方才那么顺利了。 第一把草籽撒出去,两只铁犬恰好左右分开,藤蔓在空中扑了个空,缠在了地面上。 第二把,倒是缠住了一只铁犬的后腿,但铁犬前冲的惯性太大,硬生生將藤蔓从根部崩断了。 直到第三把草籽,陈白才摸清了铁犬的移动规律,提前预判了半个身位,才將其中一只铁犬牢牢捆住。 “命中率大概五成出头,还得出其不意才行。” 陈白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 结草咒的优点是施法快、束缚力强,但缺点是草籽飞行的速度不够快,遇到身形灵活或者移动迅速的对手,很难准確命中。 第四十一章 鸡肋 陈白在石室中环视了一圈,收回思绪,放出了那两只刚祭炼好的兽灵。 玉角羚兽灵和泽水毒蛭兽灵,並排悬浮在半空中,周身灵光闪烁。 陈白掐了个法诀,將丹田中的胎息真炁分別注入两只兽灵体內。 嗡—— 两只兽灵同时一震。 而那道胎息真炁,像是为它们体內那簇灵火添了把柴,两只兽灵的体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玉角羚兽灵从巴掌大,膨胀到了小牛犊般的体型,通体雪白如玉,毛色顺滑,头上一对晶莹的玉角。 泽水毒蛭兽灵,则变成了一条丈许长的暗绿色巨蛭,浑身环状褶皱层层蠕动,头部的毒囊虚影鼓胀欲裂。 两只兽灵的外形,恢復到了生前大约三分之二的体型,周身燃烧著一股暴烈而危险的火焰气息。 “去!” 陈白念头一动,下达了攻击指令。 两只兽灵,便朝著铁人的方向开始移动。 “希律律……” 那头玉角羚依旧保留著生前的攻击习惯,率先发难,四蹄踏空,低头朝著铁人撞了过去。 泽水毒蛭紧隨其后,身形贴地游走,速度反而比它更快一些。 两只兽灵几乎同时撞上了铁人。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洞府中炸开。 撞击的瞬间,第一只兽灵猛地爆开,化作一团炽烈的赤红火球,將铁人整个吞没了进去。 “轰隆!!” 另一只兽灵紧隨其后,再度引发了第二次爆炸,玄阴色的火光与前一轮赤红火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团不断翻涌膨胀的烈焰。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將陈白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微微眯起眼睛,一动未动,死死盯著火焰中央。 火焰来得快去得也快。 约摸七八息的工夫过后,火光渐渐散去,露出了中央那具铁人。 铁人周身余热未退,表面有几处明显的焦黑痕跡,在胸口和肩膀的位置,铁壳被炸出了几道浅浅的凹痕。 但除此之外,並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伤。 没有变形,没有熔毁,甚至连之前缠在上面的那些枯藤,都只是被烧成了灰烬,留下几道黑色的炭痕。 陈白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铁人胸口的凹痕。 凹痕不过半指深,对於一具百炼精铁铸成的铁傀儡来说,这点损伤连皮外伤都算不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威力还算中规中矩。” 他在心里默默给出了评价。 两只兽灵联合自爆的威力,大约相当於胎息初期修士的一记全力攻击。 在实战中对付同境界的修士或许能造成伤害,但想要一击制敌就有些勉强了。 而且兽灵最大的缺点是缺少变通,它们只能执行最简单的指令,无法像灵鸦小六那样自主判断局势、隨机应变。 一旦离了陈白的灵识指引,就只会呆愣愣地悬浮在原地,活像两只兽形傀儡。 陈白將目光从铁人身上收回,深吸一口气,开始演练最后一门道术。 青蓑护身法。 他掐动法诀,一道胎息真炁从丹田中涌出,在体表凝聚成那件若有实质的青色蓑衣。 然后他走到铁人面前,深吸一口气,做好了硬接一记攻击的准备。 陈白再次放出一只兽灵,在他的指令下撞向铁人,但陈白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爆炸的余波能够正面衝击到他自己。 轰—— 陈白只觉得一股灼热的衝击力迎面拍来,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 他脚下的砂砾被衝击波捲起,噼里啪啦地,打在墙壁上。 而他身周那层青色蓑衣,也在在衝击波的撕扯下,剧烈地波动了几下。 然后——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 灵光护罩在衝击波下仅仅支撑了不到两个呼吸,便从胸口处裂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著,整层护罩像是被敲碎的蛋壳,裂纹迅速向四周蔓延,哗啦一声碎裂成无数细密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陈白低头看了看胸口。 还好,蓑衣虽然碎了,但好歹抵消了衝击波的大部分力道。 再加上皮膜肉身的强化,让他並没有轻易受伤。 不过这护身法的防御力,也確实令人失望。 连一只最弱兽灵自爆的余波都挡不住,若是正面挨上一记胎息修士的攻击,恐怕连第一下都撑不过去。 “基本属於鸡肋。” 陈白摇了摇头,將这道下乘道术记在了小本本上。 他收回两只兽灵的残余灵火,將洞府中的痕跡简单清理了一番,又站在洞府中央將这些道术各自重新演练了两三遍,直到彻底掌握了每门道术的施法节奏和真炁消耗,这才收了手。 洞府墙壁上的计时阵纹已经开始闪烁,提示两个时辰的租期即將结束。 陈白走出洞府时,外面天光已经黯淡了下来。 落日余暉,洒在演法场青石砌成的外墙上,將整座建筑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暗金色。 街上的散修比来时少了许多,偶尔有一两个行色匆匆的身影,从街角掠过。 他站在演法场门口,抬头看了看天色,没有急著回去,而是在心中將所有演练的结果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朱焰引灵术炼成的两只兽灵,威力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对付同境界修士勉勉强强,但胜在可以自爆伤敌,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缺点是灵智稍欠,需要时刻以灵识引导,远不如灵鸦小六那般省心省力。 青蓑护身法,施法迅捷,防御力却严重不足。 正面连一只最弱的兽灵自爆余波都扛不住,在实战中多半是螳臂当车。 除非日后处於特殊环境之中,或者以更多胎息强行维持,否则这门道术的用处,实在有限。 结草为缚咒。 倒是这几门道术中最好用的一门。 施法快,束缚力强,在敌人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几乎能一招定乾坤。 但问题是,这咒法被火行术法克製得太厉害。一旦遇到精修火法的修士,这咒法恐怕连施展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草籽飞行速度偏慢,面对身法灵活或是速度极快的对手,很难有效命中。 陈白沉默了片刻,忽然摇头失笑。 “这几门下乘道术,难怪標价如此便宜。”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语气中倒没有什么失望,更多的是一种早有预料的坦然 陈白將双手拢在袖中,踏著落日的余暉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走到半路时,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停顿了一下,从袖中摸出纳袋,用灵识看了一眼。 纳袋里头,剩余的妖元结粹还剩下半个拳头大,数量不多的灵石,一沓灵符,以及之前提炼出的一堆零碎灵材。 这就是他目前的全部家当了。 陈白將纳袋重新揣好,加快脚步朝住处走去。 心里已经有了接下来的盘算。 先花几天交接人情,然后再去坊市里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捡些漏,或者接几件任务换些灵石。 第四十二章 「五炁烟景帕」 数日后。 玄真坊,小院之中。 陈白画完今日的灵符份数,正准备打坐巩固一番修为,门外便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敲门声不紧不慢,带著几分节奏。 他打开门,门外站著一个身著青衣的侍女。 十五六岁的模样,梳著双鬟,面容清秀可爱,衣襟上绣著一朵小小的莲花纹样。 侍女见了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从袖中取出一封浅緋色的信笺,双手呈上。 “陈公子,我家仙子听闻您已证胎息,特遣婢子前来送帖。 仙子说,今日午后在停云舟上设了场茶会,请了好几位道友,想邀您同去一敘。” 陈白接过信笺展开,上面字跡娟秀婉约,落款是“乐仪”二字。 信中的意思与侍女所言大致相同,恭喜他突破胎息,邀请他午后赴会,说是要介绍几位道友给他认识。 信尾还特意附了一句“不必备礼,人来便好”。 陈白將信笺合上,心中微暖。 他与乐仪仙子相识並不算久,当初在坊市里第一次见面时,他还只是个连胎息的门槛都没摸到的凡人。 如今他突破了胎息,对方便立刻差人来请,这份心意倒是不假。 “请回稟仙子,陈某定当准时赴约。” 侍女应了一声,又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陈白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回了屋。 他思忖片刻,换了一身乾净整洁的青色长衫。 这身衣裳虽不是什么法器法袍,但胜在乾净利落,穿在身上倒也衬得他身姿挺拔。 收拾妥当后,他见时辰还早,便在床榻上盘膝坐了小半个时辰,照常运转了几个周天,壮大胎息,这才起身出门。 租赁的此处小院,本就离乐仪仙子的居所,不久便到了。 乐仪仙子早已等候在门內,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月白轻纱,乌髮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温婉。 见陈白来了,乐仪展顏一笑,那笑容中带著几分真切的欢喜。 “恭喜陈道友,证得胎息,从此便是真正的仙家中人了。” 她的声音轻柔温润,不急不缓,像是一泓清泉流过耳畔。 “多谢仙子掛念。” 陈白拱手回了一礼,语气坦然,“不过是侥倖跨过了这道门槛,离真正的仙家还差得远。” 乐仪仙子微微摇头,似是不同意他的谦辞,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 她侧身让开门口,引著陈白进了院子,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 侍女奉上两杯清茶后便退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次请你来,是想问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乐仪仙子端起茶盏,却没有急著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若是已经有了安排,我便不多事了。若是还没有,我倒是认识几位道友,想介绍给你认识一番。” 陈白微微挑眉,没有急著回答。 乐仪仙子见状,便放下茶盏,將今日茶会的大致情况向他介绍了一番。 她说话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但条理极为清晰,三言两语便將茶会中各位道友的背景来歷一一说明。 “今日来的道友中,有几位是仙族弟子。其中分量最重的,当属仙族魏家的嫡系弟子,魏长风。 魏家在郁罗州扎根数百年,底蕴深厚,这位魏公子虽然出身嫡系,性情倒不算倨傲,是个可以结交的人物。 此外还有几位其他仙族的子弟,不过大都是旁支或庶出,资质尚可,性情孤傲,也不必太过刻意交好。” 陈白点了点头,默记在心。 “除了仙族之外,还有几位散修出身、却各有所长的道友,值得你好好交往。 乐仪仙子说到这里,略作停顿,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还有两家仙门——灵剑门和三峰道庵中,与我私交不错的几位仙子也会赴会。 其中有一位叫章茹雪的仙子,是灵剑门的內门弟子。她出身仙族章家,虽然家道中落,但自身天赋异稟,在灵剑门中也颇受器重。” 陈白敏锐地捕捉到乐仪仙子说这话时,语气中那一丝微妙的停顿。 他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听著。 “章道友性情有些矜傲,说话不喜拐弯抹角。 若是待会儿言语间有什么冒犯之处,还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与她计较。” 乐仪仙子说到这里,语气中带著几分歉意,显然是真心实意地在替陈白考虑。 “仙子放心。” 陈白笑了笑,“既是仙子的朋友,陈某自当以礼相待。” 乐仪仙子见他神色坦然,没有半点勉强之意,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浅緋色的手帕,轻轻一掷。 那方手帕脱手之后便悬在半空中,缓缓展开。 手帕约摸三尺见方,质地轻薄如蝉翼,緋色的底子上绣著几缕淡青色的烟霞图案,边缘处缀著一圈细密的银色流苏。 最奇特的是手帕展开之后,四周的空气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隱隱有五色烟霞在帕面上升腾流转,给这件小巧的法器平添了几分玄妙之意。 “这是族中赐下的一件胎息法器,名叫“五炁烟景帕”。” 乐仪仙子解释道,“虽然看著不太起眼,却有防身、飞举两道玄妙。载上两个人绰绰有余。” 她说著,率先踏上手帕。 那方手帕薄如蝉翼,在她脚下竟然纹丝不动,像是踏在实地上一般平稳。 陈白学著她的样子也踏了上去,脚下传来的触感柔软中带著几分韧劲,像是踩在了一层极厚的绸缎上。 乐仪仙子掐了个法诀,手帕四周的五色烟霞微微一旋,便托著两人缓缓升起。 陈白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便离了地面,轻飘飘地朝天空升去。 手帕上升的速度不快不慢,极为平稳,四周还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迎面吹来的风,站在上面丝毫感觉不到顛簸。 陈白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渐渐变小的街巷屋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新奇。 他来到这方世界,像这样离地数十丈、俯瞰山川城郭的经歷,还是头一遭。 第四十三章 停云灵舟 手帕越升越高,坊市的全貌渐渐展现在脚下。 那一排排青灰色的屋舍像是棋盘上的棋子整齐排列,纵横交错的街道將整座坊市切割成大大小小的方块。 远处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峦,山色青黛,云雾繚绕,隱约能看见几座山峰上建有宫观楼阁,灵光闪烁。 陈白看得入神,忽然想起自己纳袋中那些零碎灵材。 这些材料若是能凑在一起打造一件合用的法器,对他来说无疑是如虎添翼。 “仙子,在下想请教一件事。”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乐仪仙子。 乐仪仙子正专注地驾驭著手帕,闻言侧过头来,示意他但说无妨。 “在下手头攒了几样灵材,一直想打造一件趁手的法器。只是炼丹、炼器这些东西,在下所知甚少,不知仙子的族中可有这方面的门路?” 乐仪仙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隨即抿唇笑了笑。 “陈道友倒是心急。不过这个你倒是问对人了——我乐家虽不是什么大族,但在炼器一道上也算有些传承。 族中在坊市北街经营著一家铺子,名叫『赤冶居』,专门炼製各类法器。铺子里的几位炼器师傅,手艺精湛,价格也公道。” 她顿了顿,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递给陈白。玉牌呈淡青色,正面刻著一个“乐”字,背面则是一尊小鼎的图案。 “这枚名帖你收著,到了赤冶居拿给掌柜看,他自然会给你优惠。若是有什么特殊要求,也儘管提,铺子里的师傅会根据你的灵材量身定製。” 陈白接过玉牌,入手温润细腻,他嘴角微微一动,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郑重地將玉牌收入纳袋之中。 “多谢仙子。” 他拱手道谢,语气恳切。 乐仪仙子摆摆手,笑著说举手之劳罢了,又转过头去专心驾驭手帕。 手帕在她的操控下继续朝前飞去,沿途掠过几座山峰,穿过了几片薄云。陈白站在手帕上,感受著拂面而来的清风,看著脚下不断变换的景致,又陆陆续续问了乐仪仙子几个关於法器品阶和使用法门的问题。 乐仪仙子都一一耐心解答,言辞之间毫无藏私之意。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两炷香的工夫,乐仪仙子忽然伸手指向前方,语气中带著一丝掩不住的期待。 “到了。” 陈白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数百米外的天空中,一艘庞大的灵舟正静静地悬浮在云海之间。 即使隔著老远,也能感受到那艘灵舟的巍峨气势。 舟身通体呈现出一种沉静的玄金之色,上下分作三层,每一层都装饰著繁复而精致的灵纹雕刻。 舟首高翘,形如龙首,龙口微张,衔著一颗巨大的灵珠,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灵光。 舟尾则分作燕尾双叉,每一根尾翼上都悬著一排青铜风铃,风过铃动,清脆的铃声隨风飘散,空灵悠远。 灵舟两侧各伸出九排灵桨,每一支桨都有十几丈长,桨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 虽然此刻灵舟並未行驶,那些桨却仍在微微摆动,像是在呼吸一般缓缓吞吐著天地灵气。 舟身中段建有三层精致的楼阁,飞檐翘角,窗明几净,迴廊曲折,隱约能看见侍女和侍者在其中穿梭走动。楼 阁最高处悬著一面巨大的旗幡,旗面呈玄色,以金线绣著一个古朴的图腾,在风中猎猎飘扬。 整艘灵舟从舟首到舟尾,少说也有四五百米长,悬停在云海之间,如同一座浮空的小山。 周围还有几道遁光此起彼落地飞掠而过,那是其他赴会的修士正在登舟。 “这便是停云舟了!” 乐仪仙子轻声介绍道,“是魏家名下的產业,专门用来举办各类仙家雅集。平日里极少对外开放,今日借出来举办茶会,也算是魏公子的一番心意。” 她说著,手帕已经缓缓靠近了灵舟。 手帕在船舷边缓缓降落。 甲板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三五成群地站著交谈。 男子大多身著锦袍玉冠,女子则霓裳华服、珠翠满头,个个气度不凡。 陈白一眼扫过去,心中大致便有了数。这些人大致分作两拨。 一拨衣著华丽、神態矜持的,多半是仙族仙门弟子;另一拨服饰相对朴素、但气质沉稳的,则应该是散修出身。 乐仪仙子刚一登舟,便有几个人迎了上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个身著白衣的年轻女修,面容姣好,眉眼弯弯,一见面便挽住乐仪仙子的手臂,亲昵地埋怨道:“阿仪,怎么才来?我们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另一个穿藕色衣裙的女子也凑了过来,笑著说乐仪姐姐该不会是又睡过头了吧,惹得乐仪仙子佯怒地拍了她一下。 紧接著又有两三个年轻女修围了上来,鶯鶯燕燕地聊作一团。 这几人应该就是乐仪仙子先前提到过的、灵剑门和三峰道庵中与她相友善的几位仙子。 女修们寒暄了几句之后,很快便將注意力转移到了陈白身上。 她们的目光在陈白身上扫过,有的好奇,有的审视,也有的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了视线。 白衣女修拉了拉乐仪仙子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这位道友是?” 乐仪仙子笑了笑,侧身將陈白让到身前,大大方方地介绍道:“这位是陈白陈道友,我先前与你们提过的,在符道上极有天赋的那位。 前几日刚刚证得胎息,我特意邀他来参加今日的茶会,也好让诸位认识认识。” 她话音刚落,又有几个男修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男子约摸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身量頎长,面容清俊,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悬著一柄灵光隱隱的长剑。 他的气度在在场眾人中最为出眾,不需要刻意彰显,只是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乐仪仙子低声向陈白介绍道:“这位便是魏家的魏长风魏公子,也是今日茶会的主人。” 魏长风走到近前,先是朝乐仪仙子微微一笑,隨后转头看向陈白,拱手道:“这位就是陈道友了吧,久仰! 乐仪先前提到过你,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恭喜证得胎息,从此仙路有望。”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既不倨傲也不刻意亲热,言辞间自有一种世家子弟的从容气度。 陈白拱手回礼,两人的寒暄虽然短暂,却也算得上客气温和。 然而並非所有人的態度都像魏长风这般平和。 第四十四章 仙子俊彦 陈白敏锐地察觉到,人群中有一道目光正在打量他。 那目光与其他人不同,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带著几分警惕的敌意。 他循著目光看去,便看见了一个身著锦袍的年轻男子。 那人样貌与魏长风颇肖,不过要年轻一些,约摸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生得颇为英俊,但嘴唇极薄,嘴角微微下撇,带著一种天生的刻薄相。 他站在人群外围,並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用一双微微眯起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陈白,目光中毫不掩饰地带著几分挑剔和不满。 陈白心下瞭然。 此人多半是乐仪仙子的哪位爱慕者,见他一个陌生男子站在乐仪仙子身边,便生了几分醋意。 果不其然,那边几位仙子的寒暄还没结束,这个锦袍男子便按捺不住走了上来。 他脚步不疾不徐,脸上掛著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带著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意味。 “乐仪妹妹,这位道友瞧著面熟,不知是哪家仙族的俊彦?” 他走到乐仪仙子面前,先是朝她拱了拱手,隨后目光一转落在陈白身上,语气中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我方才远远看著,还以为是哪位老友到了,走近了才发现並不认识。” 这话说得看似客气,但怎么听都带著几分暗讽。 旁边几个仙族子弟也闻声看了过来,目光中多了几分玩味。 陈白听在耳中,面不改色,只是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在下一介散修,姓陈名白,今日有幸受乐仪仙子之邀前来赴会。” “散修”二字一出口,那锦袍男子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他挑了挑眉,目光在陈白身上重新审视了一圈,这次看得更加肆无忌惮。 从陈白那身没有半点灵光流转的寻常青衫,到他腰间那只看不出品阶的普通纳袋,再到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件拿得出手的法器饰物…… 目光所到之处,嘴角那抹嘲弄的笑意便越来越浓。 “散修啊——” 他语气中带著一丝故作的惊讶,“散修能有如此机缘突破胎息,倒是不易。不知陈道友修炼了多少年?” 陈白听得出他话里的暗刺,却並不动怒。 他见过的白眼和嘲讽太多了,这种程度的刻薄话说实在的,连让他皱眉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不卑不亢地迎上对方的目光,语气平静如水。 “在下资质愚钝,全靠几分运气才侥倖破境。让这位道友见笑了。” 他越是这般坦然自若,那锦袍男子反而越觉得不痛快。 他原以为一个散修被当眾点名身份,多少会露出几分赧然或恼怒,却不想陈白的反应如此平淡,不卑不亢,反倒显得他方才的挑衅有些小肚鸡肠。 锦袍男子眉头一皱,正要再说什么,乐仪仙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魏三公子。” 她的语气依旧是温温柔柔的,但不知为何,那声“魏三公子”听在眾人耳中却多了几分疏离之意。 乐仪仙子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和几位仙子的交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锦袍男子身上。 她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陈道友虽然在修行上起步稍晚,但在符道和丹理方面却颇有天赋,见解独到。 连族中的几位炼丹师都对他讚不绝口。今日请他过来,也是想介绍给诸位认识。” 锦袍男子脸色微微一僵。 他能当面嘲讽一个散修,却不能当面拂了乐仪仙子的面子。 若他还想继续纠缠,那就是不给她面子,这顶帽子他还真戴不起。 他悻悻地看了陈白一眼,嘴角扯了扯,勉强挤出一句:“原来如此”。 然后便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走回了人群之中。 陈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转头看向乐仪仙子,却见她正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別往心里去。 ”乐仪仙子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歉意和无奈,“这些仙族子弟从小锦衣玉食,眼高於顶,性情难免偏执了些。 魏三公子是魏长风同父异母的弟弟,名义上是魏家嫡系,但实际上乃是庶出,从小便喜欢与人爭长较短。 他见你在符道上有些本事,心里便犯了嘀咕。 说起来,倒有几分幼稚。” 陈白淡然一笑,目光落在乐仪仙子的脸上。 她的脸色真诚而坦率,显然刚才那番话並非只是场面上的敷衍。 “仙子多虑了,在下岂会往心里去。” 他笑了笑,又道,“在下自然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仙子这般通情达理,肯青眼一介凡人下修。”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连语调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乐仪仙子听在耳中,脸颊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緋红。 她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抬手理了理鬢边的一缕碎发。 “咳—— 方才答应了几位闺中密友,要去敘敘旧,已经耽搁了好一会儿了,再不进去她们该出来找人了。” 她说著,目光在甲板上扫了一圈,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船舱方向。 “你先自己到处逛一逛,茶会正式开席还要小半个时辰。 船上有酒水灵果,你隨意取用便是。待会儿茶会开始了,我再来找你。” 说完她便转过身,快步朝船舱方向走去。 那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裙摆飘动间隱隱透出几分慌乱之意。 陈白看著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隨后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开始打量这艘灵舟。 灵舟確实比他在外面看时还要大得多。 光是他此刻所在的这片甲板,便有两个演武场那么大。 甲板正中央搭了一座精致的亭台,四面垂下轻纱帷幔。 风吹帷动,隱约能看见里面摆著十几张矮几和蒲团,应该就是待会儿茶会正式开席的地方。 亭台两侧各摆了一排长桌,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灵果和酒壶,还有几样精致可口的点心。 一位位侍女穿梭其间,这些婢女穿著统一的藕荷色衣裙,个个容貌清秀,举止得体,显然都是经过精心挑选和训练的。 她们有的在布置席位,有的在添置酒果,有的则端著托盘往来於甲板各处…… 第四十五章 散修之流 甲板上此刻已经聚集了数十人之多,比陈白刚登舟时又多了不少。 这些人或三五成群地交谈,或独自凭栏远眺,或围在某位颇有声名的修士身边聆听高论。 陈白扫了一圈,发现果然如乐仪仙子所言——这些人个个衣著不凡,神情高昂。 他非常清楚,自己这样一个既无背景又无声名的散修,若是贸然凑上去搭话,多半只会招来敷衍和冷落。 与其自討没趣,不如安安静静地做一个不起眼的旁观者。 於是他便在舟中隨意閒逛起来。 路过长桌时顺手取了一壶灵酒和几枚灵果,找了船舷边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倚著栏杆慢慢吃喝。 灵酒入腹温润醇厚,带著一股清甜的果香,显然是用上好的灵果酿造的。灵果更是皮薄肉厚,咬一口汁水四溢,充沛的灵气顺著喉咙涌入丹田。 陈白一边吃一边暗暗感慨:“还是仙族弟子会享受啊。” 光是这茶会上隨便摆出来的灵酒灵果,放在坊市里少说也要好几块灵石一份,而在这里却只是供人隨意取用的零嘴。 他正吃得悠閒,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人脚步沉稳,不像侍女那般轻盈细碎,听起来是个男子。 “道友一个人在此独饮,倒是有几分閒情逸致。” 声音带著笑意,语气平和隨意,不像是来找茬的。 陈白转身看去,便看见一个约摸三十出头的男修站在不远处。 他的长相併不出眾,四方脸,浓眉大眼,皮肤略显粗糙,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身上穿了一件半旧的深蓝色长袍,衣料尚可,但袖口和领口处已经有了些微磨损的痕跡。 腰间掛著一只和陈白差不多的普通纳袋,全身上下最值钱的物件大概就是颈间掛著的一枚护身玉符,灵光暗淡,品阶不高。 这副打扮,一看便知不是仙族子弟。 “討个清净罢了。” 陈白举了举手中的酒壶,笑著回应,“道友若是也有此意,不妨过来同饮。” 那男修哈哈一笑,也不客套,大步走了过来,在陈白身旁站定。 他先是打量了陈白一眼,隨即从桌上取了一只空杯,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才开口自我介绍。 “在下吴良,也是一介散修。 不过是运气好,得了一位仙族长辈青眼,如今在某家仙族名下做一名客卿,混口饭吃。” 陈白心道果然如此。 这茶会上虽然以仙族子弟为主,但散修出身的修士也不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不过大都是像吴良这样,被仙族招揽为客卿的。 “在下陈白。刚证胎息不久,今日承蒙乐仪仙子相邀,才有幸登舟见识一番。”陈白也自报了家门。 吴良听到“乐仪仙子”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原来是乐仪仙子的朋友,难怪难怪。” 他说著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主动和陈白碰了一下杯,“方才魏三公子那番话我都听见了,陈道友应对得不卑不亢,很好。那些仙族子弟从小被捧著长大,眼高於顶惯了。” 陈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吴良倒是个自来熟,几杯酒下肚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他自称精於符籙之道,尤其擅长一两道九品灵符,在散修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 正是凭藉著这一手画符的本事,才被某家仙族看中,招揽为客卿,平日里负责给仙族弟子供应各类符籙。 “说起来,陈道友方才乐仪仙子说你符道天赋惊人,想必在符籙一道上也有不浅的造诣?” 吴良问道,眼中带著几分好奇和试探。 陈白谦虚道:“略知一二罢了,谈不上什么造诣。 乐仪仙子那番话多半是替我解围,当不得真。” 吴良闻言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陈白的肩膀。 “陈道友不必过谦。能让乐仪仙子特意相邀,又肯当眾替你说话,你的本事我信得过。 来来来,正好趁茶会还没正式开始,我带你去认识几位道友。 他们也都是散修出身,有的精通炼丹,有的擅长布阵,都是实打实有手艺的人。 你放心,这些人不像那些仙族子弟,没什么人情规矩,最好相处。” 陈白犹豫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 他今日来赴会,本就是为了拓展人脉,既然吴良主动牵线,他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而且吴良这人虽然话多了些,但神情坦率自然,言语间也没有那些仙族子弟的矜持和试探,与他交谈起来確实舒服自在。 至少到目前为止,吴良给他的感觉还算不错。 “那就有劳吴道友引荐了。”陈白放下酒杯,拱手说道。 吴良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当下便领著陈白朝甲板另一侧走去。 那边聚著七八个人,男女都有,衣著打扮各有不同,有的穿得乾净利落,有的则略显潦草不拘小节。 与甲板中央那些衣香鬢影、举止矜持的仙族弟子相比,这群人的气氛明显轻鬆许多,不时有笑声传出。 陈白远远望了一眼,心下微定。 “看来今日这场茶会开始前,未必会全程坐那冷板凳了。” 吴良领著陈白穿过甲板上三三两两的人群,朝那一处聚著七八个人的角落走去。 吴良还没走近就朝那边扬了扬手,嗓门敞亮地招呼了一声:“诸位,我带了个新朋友过来!” 那七八个人闻声纷纷停下话头,转头看了过来。 陈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齐齐落在自己身上。 有的好奇,有的审视,也有的只是隨意一瞥便继续喝自己的酒。 “这位是陈白陈道友,也是散修出身,前几日刚证了胎息。” 吴良侧身將陈白让到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著几分替人撑场面的爽快。 “乐仪仙子亲自邀来的,在符道和丹理上都有些本事。我方才在那边跟他聊了几句,觉得是个实在人,就拉过来给大家认识认识。” 吴良话音刚落,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修便率先开了口。 这人约摸四十来岁,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旧道袍,袍子上还沾著几块洗不掉的暗色污渍,看著像是某种药液溅上去的痕跡。 他脸上圆乎乎的,气色却不太好,眼底下有两团青黑,像是常年熬夜熬出来的。 但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却透著一股精明而热络的光,一看就是个话多的性子。 “散修好啊,散修实在。” 他端著一杯灵酒,笑眯眯地朝陈白举了举,“在下吕安,没什么大本事,就会烧几炉丹。陈道友既通丹理,改日咱们好好聊聊。” 吴良在一旁补充道:“吕道友在这小剑山散修圈子里,也算是叫得上號的炼丹师了。 他炼的养气散和培元膏,品质不比那些大铺子的差,价钱却公道得多” 吕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笑骂道:“吴良你少替我吹嘘,不过是混口饭吃的手艺罢了。” 说著他又看向陈白,认真道,“陈道友若是有空,隨时可以来我那儿坐坐。丹道上有什么不懂的,咱们互相切磋。” 陈白拱手道谢,心生好感。 这吕安虽然其貌不扬,但说话直来直去,没有半点弯弯绕绕,是个好相处的性子。 第四十六章 开始 正说著话,旁边一个高瘦的中年男修也凑了过来。 这人比吕安高了整整一个头,身形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一件深青色的长衫,腰间繫著一条黑色的布带,带子右侧掛著一只巴掌大的皮囊,囊口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刻刀柄。 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手格外引人注目——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腹和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手。 “陈道友,幸会。”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许久没有喝水了,“在下孙不器,专做些制符的营生。” 吴良又在一旁替他介绍道:“孙道友可是咱们这群人里头最有本事的一个。他制的符纸,连仙族那边都抢著收。一手制符手艺是得了真传的,据说他师父当年可是在灵剑门任职的。” 孙不器微微摇头,面无表情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师父他老人家闭关十年未出,如今铺子里只剩我一个人撑著。” 他说著,目光在陈白身上顿了顿,那双略显木訥的眼睛里终於闪过一丝好奇,“陈道友也通符道?” “略知一二,不敢说通。”陈白依旧是那副谦虚的措辞。 孙不器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谦辞一般,径直从腰间皮囊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符纸,递到陈白面前。 那符纸呈淡黄色,质地细密均匀,对著光看时能瞧见纸面上有一层极淡的灵纹暗底。 “这符纸是我自己制的,陈道友看看品相如何。” 陈白接过符纸,仔细端详了片刻。 这张符纸的纸胎用的是三年生的灵竹纤维,纸浆磨得极细,表面光滑平整,没有一丝杂色和毛糙。 更难得的是纸面上那层暗纹,那是制符过程中打入的灵基,能让符纸在承载灵墨时更加稳定,减少废符的概率。 “纸胎均匀,灵基稳固,是好纸。”陈白诚恳地赞了一句,“孙道友的手艺,在下佩服。” 孙不器听他这么说,脸上虽然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但眼神明显缓和了几分。 他默默將符纸收了回去,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陈白的眼力。 吴良在旁边看得直乐,拍了拍陈白的肩膀道:“能过孙道友这一关的可不多。他这人脾气怪得很,最討厌那种不懂装懂、拿著灵石来充大爷的主儿。”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女修忽然插嘴道:“吴良你少在那编排孙道友,人家那叫有原则,不叫怪脾气。” 说话的女修看上去三十出头的模样,穿了一身浅灰色的窄袖劲装,袖口收紧,腰间束著一条巴掌宽的皮带,脚上蹬著一双牛皮短靴。 这身打扮在满船裙裾飘飘的仙子中显得格外利落干练。 她面容算不上多美,但五官端正,肤色微黑,眉眼间自有一股颯爽的英气。 “这位是苗五娘,阵道中人。” 吴良笑著介绍道,“別看她是女流之辈,布阵的功夫在场没几个人比得上。” 苗五娘白了吴良一眼:“什么叫別看我是女流之辈?吴良你说话还是这么欠揍。” 她转头看向陈白,拱了拱手,动作乾脆利落,带著一股爽利,“陈道友別听吴良那张破嘴。在下苗五娘,粗通阵法,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儘管开口。” 陈白连忙拱手还礼。 接下来吴良又领著陈白认识了剩下的几个人。 有个姓何的年轻散修,二十出头的模样,眉清目秀,说话时总是带著几分靦腆的笑意,专攻灵植栽培。 据说是某家仙族药园里的客卿,一手培育灵草的功夫是从祖父那辈传下来的。 还有个姓段的糙脸汉子,身形敦厚结实,皮肤黝黑,说话声音跟打雷似的,是猎妖散修出身,靠著不要命的拼杀,才混成了某家仙族的护院客卿。 “段某是个粗人,比不得各位道友有手艺傍身。” 段姓汉子咧嘴笑道,露出一口被劣质灵茶染黄的牙,“不过陈道友日后若想寻什么妖兽材料,儘管来找我。这附近的山头我熟得很。” 陈白一一拱手见礼,將这些人的名字和特点牢牢记在心中。 眾人见他虽然突破胎息不久,但態度谦和、言辞坦诚,既不諂媚也不自矜,也都愿意与他交谈。 一时间气氛极为融洽,眾人喝著灵酒,吃著灵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坊市里的行情、最近的妖兽动向,以及哪家仙族又出了个天资卓绝的弟子。 “陈道友。” 吕安端著酒杯凑过来,脸上已经有了几分酒意,“你刚证胎息,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陈白笑道:“眼下还没想那么远。先把修为巩固下来,多学几门道术傍身,再攒些灵石换些趁手的法器,一步一步来吧。” 眾人听了纷纷点头。 正说著话,船舱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钟磬声。 那声音清脆悦耳,不轻不重,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甲板。 眾人纷纷停下话头,循声望去。 只见亭台四面的轻纱帷幔被侍女们缓缓捲起,露出了里面整齐排列的矮几和蒲团。 几名侍女端著香炉步入亭中,点燃了几支灵香,裊裊青烟升起,一股清雅幽远的香气隨之瀰漫开来。 茶会正式开始了。 甲板上的人们开始朝亭台方向移动,侍女们在席间穿梭引导。 陈白朝吴良等人拱了拱手:“诸位道友,茶会开始了,在下先去寻乐仪仙子復命,改日再敘。” 吴良笑著拍拍他的肩:“去吧去吧,別让仙子等急了。” 陈白应了一声,转身朝亭台走去。他在席间扫了一圈,很快便看见了乐仪仙子的身影。 她坐在亭台左侧第三张矮几旁,正朝门口张望著,像是在找什么人。 两人目光一碰,乐仪仙子便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陈白走到近前,乐仪仙子旁边的侍女已经替他铺好了蒲团。 他道了声谢,在乐仪仙子身侧的席位落座。 刚坐稳,乐仪仙子便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问道:“方才听侍女说,有人领你去了散修那边。怎么样,可还顺利?” 陈白笑道:“托仙子的福,认识了几位真性情的道友,相谈甚欢。” 乐仪仙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微微点头道:“那就好,多认识些人总是没错的。” 第四十七章 剑道三境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亭台中央的席位上也陆续坐满了人。 魏长风坐在主位。 陈白目光扫过,果在右侧第三张矮几后看见了那个锦袍的魏三公子,对方正端著一杯灵茶慢悠悠地喝著,目光偶尔朝陈白这边瞟一眼,却终究没有再过来找麻烦。 魏长风见眾人已经坐定,便站起身,端起酒杯朝四周虚虚一举,朗声开口,语气从容而洪亮。 “今日天朗气清,云海正好。魏某在停云舟上略备薄宴,请诸位道友一聚,论道品茗,共赏仙途之妙。 在座诸位,有仙族俊彦,有仙门高足,亦有散修中的能人异士。魏某先敬诸位一杯,愿此行不虚,皆有所得。” 他说完一饮而尽,眾人纷纷举杯应和。 陈白也端起面前的灵酒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温润,比甲板长桌上摆的那种灵酒品质明显高出一个档次。 魏长风放下酒杯,环视了一圈在座眾人,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切入了论道的主题。 “今日既然是论道,魏某便拋砖引玉,先起个头。”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在座诸位道友,大多是胎息境界中人。 这胎息二字,说来寻常。 凡人修行,需引气入体,与肉身精气混同,炼出一口胎息。 需经过『捉就灵光』、『引气入体』、『河车运转』这三步,才能算是真正踏入了仙道之门。” 乐仪仙子接过话头,声音温润如清泉流淌:“魏兄说得极是。 胎息境界分为初期、中期、后期三阶。 初期炁息微生,丹田中那道胎息不过黍米大小,尚需修士时时温养巩固。到了中期,丹田炁足,胎息壮大如龙蛇,吞吐灵气的效率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至於后期——”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座眾人,轻声道:“炁生百脉,胎息由丹田通达四肢九窍,全身关窍皆可吐纳灵气。到了那时,修士才算真正摆脱了后天呼吸的束缚。” 乐仪仙子这番话说完,席间便有不少修士交头接耳,显然是听出了她字里行间的分量。 在座之人不少,但真正修炼到胎息后期的,其实並不多见,大多也只是胎息初期。 这时右侧客席上,一位身著藕荷色衣裙的女修也接了口。 陈白循声望去,便看见了一张陌生却极引人注目的面容。 那名女修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段纤细,面容清丽绝俗。 她生著一张精致的鹅蛋脸,下頜尖而不削,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澄明,鼻樑挺直秀气,唇色淡若樱瓣,不点而朱。 一身月白底子上绣著淡青色剑纹的道袍,领口微敞,露出內里一截浅碧色的里衣。 乐仪仙子低声在陈白耳边道:“这位便是灵剑门的章茹雪仙子。” 陈白微微点头。 果然如乐仪仙子先前所言,这位章茹雪確实是一副矜傲清冷的模样。 她坐在席间,身姿笔挺如剑,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那种冷淡並非刻意的倨傲,而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 章茹雪开口道:“乐仪姐姐说的是。 不过胎息后期还有一道关隘,是许多道友未必知晓的。”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字字分明:“炁生百脉之后,修士需要寻找一道特殊属相的菁纯灵物,供胎息真炁炼化。 这道灵物,便是所谓的『小药』。 这小药,可是影响到修士日后成就先天、炼就法力时的根基属相。 选对了,事半功倍;选错了,便可能误了日后的道途。” 陈白听得心中微动。 这“小药”之说,他倒是从未在任何典籍上见过。 想来这类紧要的修行知识,多半被仙族和仙门牢牢控制在手中,寻常散修若不是有机缘,恐怕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胎息后期还有这么一道关隘。 魏长风抚掌笑道:“章师妹不愧是灵剑门內门弟子,对胎息一境的见解果然精深。 这『胎息三关外,更有小药之变』的说法,在下也是从一位前辈那里偶然听来的,今日听师妹说来,又多了几分新的领悟。” 他顿了顿,目光在章茹雪脸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又转向眾人,话锋一转:“胎息固然是仙道根基,但在下以为,真正决定一位修士能在仙途上走多远的,除了修为之外,还有一桩更为要紧的东西——那就是修仙百艺。” 话音刚落,席间的气氛便微微一动。 这个话题显然是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在座散修大都有手艺傍身,而仙族弟子虽然资源优渥,却也知道技艺的重要性。 “修仙百艺之中,符法最为清贵。” 魏长风目光扫过陈白这个方向,微微一笑,“之所以说符法清贵,是因为它直入仙道本真。在胎息境界习练符法,可以提前召见元神,这在其他技艺中几乎是闻所未闻的。 诸位可知,只凭这一点,就足以让符修在衝击先天境界时,比其他修士凭空多出两到三成的成功率。”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两到三成的成功率,听上去似乎不多,但对於任何一个衝击先天的修士来说,那简直就是多了一条命。 吴良在席末位置上忍不住插嘴道:“魏公子高见。 在下画了十来年的符,確实觉得每次画符时,心神都会进入一种极为特殊的状態。 那状態与寻常打坐入定不同,更像是整个人的心神都凝聚到了笔尖那一点上,似醉非醉,似醒非醒。” 坐在他旁边的孙不器难得主动点头附和:“那是『凝神入符』的境界。符道的核心確实不在於硃砂灵墨,而在於画符者本人那一瞬间的神意贯通。 这一点,不是亲身经歷过的人很难体会。” 陈白默默听著,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些经验之谈。 “由符道说到阵道,再说到剑道。” 魏长风说到这里,语气故意顿了一顿,隨即转过目光,看向右侧客席上的章茹雪,脸上露出一抹温润而明显的笑意,“章师妹身处当今六派之一的中乙剑派辖域下,附属仙门之一的灵剑门,自然是见多识广。 不知师妹可否赐教一番,关於这剑道一途,有何高见?” 他这番话问得彬彬有礼,但言辞之间却带著几分刻意的推崇和倾慕,任谁都听得出来。 乐仪仙子在陈白身边微微抿了抿嘴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四十八章 剑气之间,亦有差距 章茹雪闻言並不推辞,只是微微抬起眼帘,那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眸子平静地扫过魏长风的面庞, 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魏兄谬讚了。”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调子,但说到剑道时,却不由自主地多了一丝郑重。 “剑道与符道、阵道不同。符道重神意,阵道重格局,而剑道——” 她伸手轻轻按在腰间长剑上,修长白皙的手指与玄色剑鞘相映,更衬得那手指如玉雕一般。 “剑道境界,据我所知,有剑气、剑元、剑意。 剑气,以胎息催发剑器,激发其灵性,凝聚出有形无质的锋锐剑气。此境界重在『技』与『气』的融合,多练多悟便能窥见门径。” “剑元,剑气化元,凝练如一。到了这一重,剑气已不再是催发出来的附加之物,而是与修士自身的胎息真炁合为一体,心念所至,剑元便至,威力可抵寻常上乘道术! 此境界需要极大的悟性和机缘,亦非苦练可得。” “至於,剑意——” 章茹雪说到这里,语气中忽然多了一丝极为克制的起伏,“神与剑通,自然灵明。能到达这步的,意味著已然触及元神门径,法性通神,剑意所至,万法皆破。 仙道前三境:胎息、先天、筑基。若能在筑基之前达到剑意境界的修士,无一不是能够名垂青史,在中乙剑派剑仙榜上,有名的剑道仙种,更不乏有逆斩还丹真人的例子!” 她这段话一字一句,清冷而篤定,在座眾人听得鸦雀无声。 几息过去,眾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嘶!隔一大境界,以筑基之身,斩杀还丹境界的真人?” 席下有散修喃喃自语,满是不可置信地问道,“天下当真有这般奇事耶?” 恰巧那魏三公子正在一旁,闻言顿时不屑道:“呵,尔等散修,当真是少见多怪,孤陋寡闻!此等常识都不知悉,来此仙会又有何益?趁早知羞退下罢!” “你这竖子——” 那名散修转头怒视,眼中几欲喷火,刚想回嘴。见到其人身份后,顿时又安静下来,当做无事发生一般。 那魏三公子见状,嘴角微扬,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情。 然而,当他转头看向坐在乐仪仙子身旁的陈白时,眼中又不免多了几分妒意。 另一边,台上。 魏长风见章茹雪言辞之间对剑道如此推崇,眼中笑意更浓了几分。 他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 “章师妹一番高论,魏某受益匪浅。” 他笑著道,“说来惭愧,魏某平日里也粗习剑法,不敢在章师妹面前献丑。只是前几日习练剑法时,忽然心有所感,恰巧悟得剑气——” 说著,他掣出腰间那柄灵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道清越的剑鸣声响起,恍如龙吟。 “请诸位道友指教。” 魏长风手腕轻转,剑尖斜指。 一道淡青色的剑气从剑身上浮现而出,起初只是一层薄如蝉翼的青光,隨即迅速凝实,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气芒。 那气芒长不过三尺,却锐利无匹,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嗤嗤的破空声,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划开了一般。 魏长风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以引动剑气在席间缓缓盘旋。 那道淡青色的剑气绕著他身周转了一圈,所过之处,矮几上的杯盏微微震颤,杯中酒液盪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剑气越转越快,忽然倏地飞出一丈开外,在亭台中央的空地上凌空画了一个圆圈,然后悬停在那里,微微颤动,发出一阵阵低沉而锐利的嗡鸣声。 “好!” 席间有人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陈白凝神看著那道剑气,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锋锐之意。 章茹雪的目光在那道剑气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頷首,却没有说什么。不过陈白注意到,她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著什么。 魏长风收了剑气,还剑入鞘,朝四周拱了拱手,面色谦逊:“献丑了。 不过是初窥剑气门槛,在章师妹面前,实在是班门弄斧了。” 眾人这才从惊嘆中回过神来,纷纷出言称讚。 有的说魏公子悟性过人,有的说这道剑气凝练得如此纯粹,假以时日必能更上层楼,还有几个仙族子弟更是直接开口奉承,说魏公子既有如此剑道天赋,何不弃了家传功法转投灵剑门去。 魏长风只是笑著摇头,一一谦辞。 但他的目光却不时飘向章茹雪的方向,似乎在期待著什么。 章茹雪接住他的目光,摇摇头,终於淡淡地开口说了一句:“魏兄能领悟到剑气这一步,已属不易。不过剑道一途,贵在持之以恆,而非招摇献技。” 这话说得很平,也没有多余的夸讚,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对於魏长风来说,从章茹雪口中听到这么一句话,不亚於当面打了他的脸。 魏长风脸色有些难看,仍旧强笑道:“不知章师妹有何指点,不如你我切磋一番如何?也可聊作余兴。” 陈白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魏公子的心思已然明了,却並不觉得意外。 对於这位从小便生养在蜜罐子之中的仙族嫡子,从来都是旁人顺著他心意,此刻却有当面忤逆的话语出现在耳旁,哪怕这人是他所倾慕推崇的女子,也不意退让。 “魏兄言重,指点便罢了,不过聊戏耳——” 章茹雪那双清冷眸子眨动,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气:“请赐教。” 魏长风站起身来,郑重一拜,道:“章师妹,得罪了......为兄会手下留情的。” 说罢,便掣出灵剑。 胎息吞吐之间,一道凌厉的淡青色剑气,便飞越而出,毫不留情地朝著章茹雪方向直射而去。 乐仪仙子见状,不由皱起眉头。 明明这魏长风刚才还彬彬有礼的,眼下却动起手来了。作为章茹雪的闺中密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正欲出手祭出那方“五炁烟景帕”阻挡一二。 此时,正当那道剑气飞纵而来,离章茹雪周身不过数尺时。 第四十九章 虚有其表 只见她眼帘微挑,那双秋水清眸中聚起一丝极为认真的光芒。 那光芒並不凌厉,却像是一柄被缓缓抽出剑鞘的宝剑,隨著剑身一寸寸露出,寒芒一寸寸逼人。 她依旧端坐在蒲团上,身姿笔挺如松,只是不慌不忙地抬起右手,駢指作剑,朝著那道盘旋不止的青色剑气轻轻一点。 “鏘——” 一道清越至极的剑鸣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中传入的,倒像是从心底深处直接炸开的。 清冽,锐利。 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锋锐之意。 亭台四面的轻纱帷幔,被这声剑鸣震得齐齐一盪,矮几上的杯盏中盪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章茹雪腰间那柄配剑在她駢指一点之下,錚然出鞘。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那柄剑便化作了一道匹炼般的银白剑光,快得几乎看不清剑身轮廓。 剑光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笔直的银线,一闪而逝。 下一刻,已经精准地斩在了魏长风那道淡青色剑气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没有灵力炸裂的火光四溅。 那感觉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了一片薄薄的积雪上—— “嗤——” 一声轻响过后,那道淡青色剑气,便被从中斩断,隨即化作细密的光点,消散得乾乾净净。 如热汤沃雪,简直是摧枯拉朽。 席间霎时一片死寂。 方才还在称讚魏长风的那几个仙族子弟,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僵在了那里。 有人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有人张著嘴却忘了合上;还有人下意识地去摸自己腰间的佩剑,摸到了一半才想起自己並不懂剑。 魏长风正站在亭台中央,保持著方才展示剑气的姿势。 他脸上的那抹谦逊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去,瞳孔却已经猛然缩成了针尖大小,映出了那道银白剑光朝他斩来的轨跡。 “魏兄。” 章茹雪絳唇轻启,声线清冷。 她依旧端坐在蒲团上,駢指未收,只是心念转动,以灵识御使飞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来而不往非礼也。” 话音未落,那道匹炼般的剑光在半空中陡然折转,如同一尾灵动的银鱼,尾巴一甩,朝著魏长风的六阳魁首疾刺而去。 “你——” 魏长风大惊失色,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仪態,仓皇后撤。 他右手一把攥紧手中那柄还没完全入鞘的灵剑,胡乱地朝前方一挡,同时疯狂催动丹田中的胎息真炁,在身上凝出一层护体灵光。 “鏘——” 金铁交击之声骤然炸开。 章茹雪的飞剑不轻不重地磕在魏长风的剑身上,力道却沉得像是一柄铁锤砸在了一块薄铁皮上。 魏长风只觉虎口一阵剧震,整条右臂都麻了,手中灵剑差点脱手飞出。 他踉踉蹌蹌地退了两步,后背撞翻了一张矮几,灵酒洒了一地,杯盏骨碌碌滚出老远。 而章茹雪依旧端坐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她只是以右手駢指代剑,皓腕轻转,五指翻飞间,那道飞剑便在数丈之外凌空折转,如同牵在她指尖的一条无形丝线上。 姿態从容不迫,甚至带著几分閒庭信步的隨意。 魏长风却全然不是这般从容了。 此刻,他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展示剑气时的瀟洒模样? 一身月白长袍被灵酒泼湿了一大片,发冠歪斜,几缕碎发贴在了汗湿的额头上。 他双手紧握著那柄灵剑,脚下步法已乱,左支右絀地招架著那道无处不在的银白剑光。 飞剑一击落空,在他剑身上借力弹起,在半空中划了道圆弧,又从左侧斜斜刺来。 魏长风慌忙转身,横剑格挡。 “鐺——” 又是一声震响。 这一剑的力道比方才更沉了几分,魏长风被震得手臂发麻,虎口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差点以为自己手掌上的皮肉被震裂了。 飞剑却完全没有给他喘息的意思。 剑光再转,从上路斜劈而下,剑势凌厉如瀑。 魏长风仓皇后退,勉强避过,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章茹雪依旧端坐著,左手搭在膝上,右手駢指划动,神情冷淡如初。 只有那双聚精凝神的眸子中,偶尔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 她此刻的心境確实生出了几分失望。 方才魏长风展示剑气时,那道淡青色的剑气凝练得確实不错,虽然火候尚浅,但至少证明了他在剑道上確实下过一番苦功。 正因为如此,她才起了几分试剑之心,想看看这位魏公子究竟有几斤几两。 可这几回合斗下来,她才发现自己高估他了。 那道剑气飘逸有余而锋锐不足,显然是在剑道根基上走了偏路。 而此刻在她飞剑连攻之下,魏长风更是错漏百出—— 步法虚浮,剑招散乱,每一次格挡都慢半拍,每一次闪避都是险险躲过。 更致命的是,他的心已经先慌了。 一个慌了心的剑修,手上再有功夫也施展不出三成来。 “不对……” 章茹雪心中暗道,“这也不能算是剑修,他只是练了几手剑法、侥倖悟了一道剑气而已。” 这个念头一起,章茹雪眼中的那丝认真便渐渐被一层更深的冷淡所取代。 她本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值得切磋的同道,却不想对方不过是虚有其表。 这种感觉,就像是满心期待地品一盏茶,入口后,才发觉不过是泡了三遍的残渣。 既然如此,便没必再浪费时间了。 章茹雪駢指一变,五指微张,掌心虚握,凌空攥住了那道飞剑的无形剑柄。 与此同时,她丹田中那道凝练数年的胎息真炁猛然催动—— 飞剑陡然一震。 一道霜白色的剑气从剑身上缓缓生出。 那剑气並不像魏长风那道淡青色剑气般飘逸灵动,而是厚重、沉凝,宛若数九寒冬中凝结在悬崖峭壁上的坚冰。 霜白剑气从剑身上一寸寸蔓延出来,越聚越厚,越拉越长,转眼间便聚拢成了一道足有数丈长短的白色匹练。 凛冽的寒意以飞剑为中心,朝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第五十章「紫府巽风策神章」 一阵刺耳的爆鸣声传来。 那是极寒之气与周遭空气剧烈碰撞时產生的声音。 矮几上的杯盏,在这股寒意的扫荡下,酒液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一层薄冰。 几名侍女手中的团扇微微一顿,扇面上凝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靠近亭台中央的几个修士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口中呼出的气息已经变成了白雾。 章茹雪眼中寒芒一闪,駢指朝前微微一送。 那道数丈长的霜白剑气轰然斩落。 魏长风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到后脑勺,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他瞪大了双眼,瞳孔中映出那道越来越近的霜白剑光,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挡不住!” 这一剑他绝对挡不住。 剑气?不对,这已经是剑气凝元、半只脚踏入剑元门槛的手段了! 剎那间,什么斗剑规矩、什么风度仪態、什么仙族顏面,全都被魏长风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几乎是本能地將手中灵剑往地上一插,双手飞速掐诀,十指翻飞间,口中急促地念诵咒诀。 “紫府神风,听我敕令——” 一道紫青色的劲风从他身前凭空生出。 那劲风起初只有拳头大小的一团,但仅仅一个呼吸之间便猛然扩散开来,化为一道旋曲盘转的颶风屏障,將魏长风周身数丈方圆尽数笼罩。 劲风之中隱隱能看见无数细碎的风刃在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风势之猛,將亭台四周的轻纱帷幔卷得猎猎作响,几张没有坐人的矮几直接被掀翻在地。 “是“紫府巽风策神章”!”席间有人脱口惊呼。 这门上乘道术,乃是魏家压箱底的法决之一,专以巽风之力护身御敌,修炼起来极为不易。 在座不少人听说过这门道术的名头,但哪怕是整个魏家,真正能施展出来的,恐怕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魏长风在胎息境界,便能炼成此术,哪怕仅仅只是復现出一部分此术的一部分威能,也確实不负他魏家嫡系的名头了。 但章茹雪只是微微蹙眉。 那道霜白剑气没有半分停顿,以一种沉稳到近乎霸道的姿態,正面斩进了紫青色的颶风屏障之中。 轰—— 截然不同的力量碰撞在一起,两者激起的衝击波,肉眼可见地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似乎整艘灵舟都被微微撼动,掛在柱上的几盏琉璃灯剧烈摇晃,其中一盏被劲风吹落在地,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僵持只持续了片刻。 那道霜白剑气固然被紫府巽风消磨了一部分锋芒,但它蕴含的剑意实在太凝练了—— 章茹雪在灵剑门闭关数载,日夜打磨的剑道根基,岂止是一道上乘道术就能轻易撼动的? 剑气虽被削弱,却依旧势如破竹地穿透了颶风屏障,与那道紫青劲风纠缠碰撞著直衝云霄。 就连灵舟上方,漂浮著的几朵浮云,此刻也被这股余波撕扯得七零八碎,散落无垠。 紧接著,寒意从云絮中渗透出来。 那霜白剑气中蕴含的凛冽寒气与云中水汽相融,將水汽迅速冻结成无数细密的冰晶。 一片片寂冷的雪花,从停云舟上方缓缓飘落。 灵舟上,温度骤降。 雪花落在甲板上,落在亭台的琉璃瓦顶上,落在那些侍女的肩头髮梢上,也落在那几个端著酒杯、早就看傻了的仙族子弟脸上。 有人下意识地伸手去接,雪花落在掌心,冰凉刺骨。 坊市下方街道上,也有人注意到了天上的异象。 几个散修打扮的路人仰头看著那艘悬停在半空的庞大灵舟,看著雪花从舟上飘落,不由得嘖嘖称奇。 六月飞雪,不知多少年没见过这等景象了。 而灵舟之上,魏长风却根本没心思去欣赏什么雪景。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弯著腰撑在膝盖上,浑身冷汗涔涔而下。 方才那一记紫府巽风,几乎耗尽了他丹田中大半的真炁,此刻双腿都在微微发抖,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阵虚脱般的酸软。 但他还没来得及松完这口气,眼角的余光便捕捉到了一道银光。 那道银光来得极快,几乎是在雪花飘落的同时便已经到了眼前—— 霜白剑气虽然被紫府巽风抵消了大半,但那柄配剑本身却毫髮无损,一路催射而来,剑尖凝著寒芒,直指他的面门。 “这疯婆娘!出手如此狠辣,难道是要杀我不成?”魏长风面色剧变,心念急转。 惊怒交加之下,他本能地想要闪身躲避,可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方才那番激战消耗太大,脚步早已跟不上反应。 再者,这道飞剑来得实在太快太急,没有给他留下任何闪躲的余裕。 情急之下,魏长风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 他伸手一把攥住颈间那枚从不离身的护身玉珏,疯狂催动丹田中最后一股真炁灌入其中。 玉珏骤然亮起,一层浑浑沌沌的土黄色灵光从其上喷薄而出,瞬间在他面门前凝成了一道屏障。 那屏障厚约寸许,灵纹流转间隱隱有山岳虚影在其中浮现,一看便知是一件品阶不低的护身法器。 然而飞剑已至。 剑尖不偏不倚地点在了那层土黄色屏障的正中央。 一声极为细微、却让人牙酸的尖锐声响过后。 嘎吱—— 那层土黄色屏障在剑尖的压迫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內凹陷。 紧接著,章茹雪駢指轻轻往下一压,飞剑上陡然生出一股沛然莫御的沉重力道。 浑沌灵光剧烈波动起来,像是被搅浑的池水。 飞剑的剑尖顶著屏障,一寸一寸地往里压,每压入一寸,屏障上的灵纹便黯淡一分。 “咔——” 一声脆响。 那枚玉珏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细如蛛丝的裂纹。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纹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迅速蔓延,转眼间便布满了整枚玉珏的表面。 那道山岳虚影屏障终於支撑不住,被飞剑的剑尖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火光四溅中,玉珏发出一声哀鸣,裂纹深处迸出几缕残存的灵光,然后彻底暗淡了下去。 章茹雪柳眉微蹙。 她收回了駢指,飞剑在半空中划了个圆弧,錚然归鞘。 她一手按在剑柄上,一手依旧搭在膝上,唯独那双方才还聚精凝神的眸子中,多了一丝不加掩饰的不悦。 第五十一章 落败 她冷哼一声,直视著魏长风,毫不客气: “魏兄,不是说比拼剑术么?如何使出道术、法器来了?” 这句话说得並不大声,却清冷如冰珠落玉盘,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魏长风正弯著腰,大口喘著粗气,一张清俊的面孔涨得铁青。 额头上汗珠滚滚而下,浑身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弦,似乎还未能从方才那番惊险到极点的斗法中缓过神来。 听见这话,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章茹雪。 “不是比剑……你那叫比剑?你那分明是想要我的命!” 他心中翻涌起一股情绪,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后怕,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本欲爭辩一二。 可话到嘴边,他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了章茹雪的眸子。 那双冷得像霜雪一样的眼睛正注视著他,清澈见底。 没有半分多余的波动,只有一种叫做“理直气壮”的坦荡。 更让他心头髮毛的是,章茹雪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正在轻轻摩挲著剑柄。 那动作,分明是一副还没过癮、隨时准备再打几个回合的样子。 魏长风咽了口唾沫。 他低头看了一眼颈间,那枚护身玉珏,早已灵光尽失、裂纹遍布。 想起方才那道霜白剑气,擦著他头皮斩过时,手脚便不听使唤地发软。 丹田中的真炁已近乎枯竭,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阵被掏空般的虚软感,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了。 若再与她纠缠下去,丟的就不只是面子了。 “章师妹剑术已得真传,魏某——” 魏长风咬了咬后槽牙,终究是拱起双手,低下头颅,声音艰涩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甘拜下风。” 说罢这四个字,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子晃了晃。 一旁的侍女连忙上前扶住。 魏长风摆了摆手,甩开侍女的搀扶,铁青著脸转身离开,那背影怎么看都带著几分仓皇。 亭台之中,一片寂静。 雪花还在稀稀落落地下著,落在琉璃瓦上,落在被掀翻的矮几上,也落在那些瞠目结舌的宾客肩头。 直到魏长风的身影隱入了船舷尽头,眾人才像是被解了定身术一般,一个接一个地回过神来。 而乐仪仙子手中正掐著那方浅緋色的五炁烟景帕,五指紧紧攥著帕角,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她整个人还保持著半起身的姿势,显然是方才准备出手拦架,却在站起一半时被情势的骤变惊得忘了动弹。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这才缓缓坐回了蒲团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惊愕,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笑。 她与章茹雪相交已有数年,知道这位闺友剑术不俗,也知道她在灵剑门中颇受器重。 但她从来不知道,章茹雪竟然强到了这个地步。 魏长风是谁?堂堂魏家嫡系,胎息中期的境界。 可这样的魏长风,在章茹雪面前竟然连十个回合都没撑过去,从剑术到道术再到护身法器,一败再败,最后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便拱手认栽。 乐仪仙子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帕子,又看了看远处端坐如初的章茹雪,终於忍不住轻轻吁了口气。 她今日请章茹雪来,本意是想让这位闺友在茶会上多认识几位道友,谁知道竟演成了这般局面。 这下倒好,魏长风的脸面算是丟尽了,也不知道魏家回头会怎么想。 不过她转念一想,想起方才魏长风在展示剑气时,那副故作谦逊,实则得意的模样; 提及章茹雪时言语间那股不加掩饰的倾慕之意。 乐仪心里便又觉得有些好笑。 这位魏公子大概本以为,今日能在佳人面前好好显摆一番剑术造诣,却不曾想,竟被佳人反过来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乐仪仙子思绪未歇,便听见身旁传来一道压低了的声音。 “仙子——” 她转过头,便对上了陈白那双此刻充满好奇的眼睛。 他紧紧盯著章茹雪腰间,那柄已经归鞘的配剑,眼中有某种炽烈的光芒在跳动。 “陈道友?”乐仪仙子微微一愣。 陈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激盪,转头看向乐仪仙子,语气中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敢问仙子,那位章仙子修行的是何法门?竟然如此强横。” 他见过修士斗法,甚至自己也亲身经歷过。 可方才章茹雪与魏长风这一场斗剑,与那些截然不同。 章茹雪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一步,没有喊过一句咒诀,没有祭过一张符纸。 她只是端坐在蒲团上,以駢指代剑,以灵识御剑。 每一剑刺出的时机、角度、力道,都精准到了毫釐之间。 那柄飞剑在她手中,宛若一尾有了灵智的银鱼,灵动自如,游刃有余。 而当她真正认真起来时,那道从剑身上生出的霜白剑气,更是用一种近乎摧枯拉朽的姿態,碾碎了魏长风引以为傲的紫府巽风。 这还只是胎息境界。 若是她更进一步,成就先天、筑基,甚至触摸到她自己口中那个“剑意”的境界,会是何等光景? 陈白不敢想像,但他由衷地想知道,这女子所修行的,究竟是何等玄妙的法门。 乐仪仙子看著他眼中那股灼热的光,不由露出了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她思忖片刻,缓声说道:“我与茹雪虽是闺中密友,但灵剑门中的功法传承,她向来守口如瓶,极少对外人谈及。 不过听她说起剑道时的言语推测,怕是只有灵剑门中,唯有內门弟子以上,才有资格习练的三道上乘剑术之一了。” 她顿了顿,樱唇轻启,吐出了几个字来: “《玄凛霜微剑》。” 陈白喃喃重复了一遍,下意识捏紧拳头。 脑海中浮现出,方才那道数丈长的霜白剑气,从天而落的画面。 耳畔似乎还能听到那道清越慑人的剑鸣声。 今日之前,他只知剑道的名头,却不知厉害到什么程度。 而方才那一场斗剑,章茹雪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了他答案。 那不是什么道术法器可以轻易弥补的差距,而是一种根植於修行根基之上的绝对优势。 “剑术三境么?倒是蔚为可观,若是我也能有机缘习得一门上乘剑术的话……” 陈白缓缓鬆开拳头,將心中那份激盪压回深处,重新坐直了身子。 第五十二章 剑术玄科品第 灵剑门立派六百余年,门中剑术传承博大精深,光是入品胎息剑诀,便有十余种之多,散手剑术更是不可胜数。 但在这些传承之中,真正可称“上乘”二字的,唯有三道剑诀。 这三道剑诀,乃是灵剑门的立派根基,亦是歷代门中內门弟子以上,才有资格修习的不传之秘。 章茹雪所修习的《玄凛霜微剑诀》,便是三者之一。 此剑诀的修习门槛,便是需达到剑术三境的初阶,“剑气”境界。 以自身精血温养一缕“霜微剑气”,日日以灵识淬炼,使剑炁与心神相合。 此剑决小成后,剑气过处,草木尽摧,流水成冰。 修炼至大成,更可引天地霜雪之气为己用,一剑既出,百丈之內皆是凛冬。 章茹雪方才所使的那道霜白剑气,便是此剑诀初成的徵兆。 其余两道剑决:《赤明烈霄剑诀》、《青冥巽风剑诀》。 赤明烈霄,剑出则如烈日当空,暴烈炽盛,乃是三道剑诀中杀力最强的一脉。 至於青冥巽风,剑势轻灵迅疾,讲究“风过无痕,剑过人亡”,最是飘忽难测。 这三道剑诀虽属相各异,归根溯源却出自同一部更高深的剑道真典——《玄中太栩弥度剑诀》。 这部剑诀归属於中乙剑派,在《剑术玄科品第》之中,位属“地煞”,七十二部剑诀之一。 灵剑门,作为中乙剑派辖域下的附属仙门,当年创派祖师便是从中乙剑派得了这部剑诀的部分真传,而后参悟百年,將其拆解衍化,才创出了这三道上乘剑术。 三诀分別对应了《玄中太栩弥度剑诀》中“太虚化形、氤氳混成、弥纶万有”这三重玄理。 ——玄凛对应太虚之静,赤明对应氤氳之动,青冥对应弥纶之变。 若有人能將三诀融会贯通,据说便能窥见原始剑诀的一丝真意。 只是灵剑门立派至今,能同时修成两道剑诀的弟子已属凤毛麟角,三道兼修者更是闻所未闻。 亭台中,魏长风那一走,场面终究是有些冷。 在座的宾客们虽然都回到了席位上,但眼神还在飘忽不定,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话题也多半绕著方才那场斗剑打转。 气氛算不上尷尬,却也绝对称不上热络。 这时候,一个人从席间站了起来。 魏三公子,魏长寿。 此刻的魏长寿嘴角掛著笑,从容不迫地走到亭台中央,朝四周拱了拱手,开口时语气轻鬆,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诸位道友,方才一番斗剑,实在是精彩绝伦,让魏某大开眼界。” 他笑吟吟地道,目光在眾人脸上扫了一圈,“家兄剑术未精,让章仙子指教了一番,也算是他的福分。 修行之道本就是切磋琢磨,胜负倒在其次。 来来来! 茶会尚未过半,诸位且安坐,莫要因一时胜负坏了品茶的雅兴——” 他说这话时语气坦荡,甚至还带著几分由衷的钦佩,仿佛方才被章茹雪打得落花流水的不是他兄长,而是什么不相干的人一般。 眾人听他这般自嘲中带著豁达的语气,紧绷的面色终於放鬆了几分,纷纷附和著笑了起来。 有人赞章茹雪剑术精妙,有人称魏长风亦是虽败犹荣,一时间亭台中的气氛又活络起来。 魏长寿听著眾人的议论,嘴角含笑,目光在席间缓缓逡巡,视线停在了乐仪仙子身上。 可他同时也看见了坐在乐仪仙子身旁的那个白衣女子。 章茹雪正端坐在蒲团上,纤长的眼睫低垂,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茶杯的杯沿,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是一幅画中的人物。 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斗剑与她毫无关係。 可就在魏长寿目光落过去的一瞬间,章茹雪的眼睫抬了起来。 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並不凌厉,也没有丝毫刻意的威胁,甚至说不上冷漠。 只是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一棵树、一片云,或者任何一件无需在意的物事。 魏长寿的瞳孔却骤然一缩。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后背的汗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沿著脊椎骨爬上后脑勺。 他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咳。” 魏长寿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转了个方向,脚步一拐,朝另一侧的几位散修走去了。那动作虽然做得自然,但落在有心人眼中,分明带著几分仓促。 乐仪仙子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忍不住微微一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她偏过头,凑近章茹雪耳边,压低声音打趣道:“茹雪,你瞧你把人家嚇的。魏三公子好歹也是魏家子弟,在外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到了你这儿连上前打个招呼都不敢了。” 章茹雪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淡淡道:“我没嚇他。” “你方才那一眼,我看得清清楚楚。”乐仪仙子掩口轻笑,“就那么淡淡的瞥了人家一下,魏三公子的魂都快飞了。” 章茹雪放下茶杯,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默认了。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道:“方才与他兄长动手,也是魏长风一再相逼。” “我自然知道。” 乐仪仙子笑道,“魏长风那性子,確实该有人好生敲打敲打。不过你这一敲打不要紧,往后这茶会上怕是没人敢往你跟前凑了。” 章茹雪闻言,似乎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点了点头:“那正好。” 乐仪仙子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逗得差点笑出声来,忙用帕子掩了口,好容易才將笑意压下去。 她摇了摇头,不再打趣这位闺友,转而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陈白。 “茹雪,我给你引见一位道友。” 乐仪仙子转过身,朝陈白招了招手,“这位是陈白陈道友,散修出身,前些时日刚证了胎息。” 章茹雪的目光落在陈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她的目光並不锐利,却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像是隔著一层薄薄的冰面在看人。 陈白站起身来,拱手行了一礼:“在下陈白,见过章仙子。 方才仙子一剑败魏长风,剑术之精妙,令在下嘆为观止。”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坦然,既没有过分的恭维,也没有刻意的低调,就是实话实说的语气。 章茹雪微微頷首,算是回礼,声如玉石相击,清冷而简短:“陈道友不必多礼。” 说完这句,她便不再开口了。 陈白也不在意,坦然落座,依旧坐在乐仪仙子身侧的席位上。 他面上神色如常,既没有被冷淡对待的窘迫,也没有刻意找话的諂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端起了自己的茶杯。 乐仪仙子看看章茹雪,又看看陈白,心中不由嘆了口气。 她的这位闺友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过清冷。 倒不是有意怠慢谁,而是天性如此,对不相熟的人向来惜字如金。 当年她与章茹雪相识之初,也是足足花了一月功夫,才让这位冰美人开口多说几句话。 而陈白这边…… 乐仪仙子倒是有些意外。 换作旁人,被章茹雪这般冷淡对待,多少会有些侷促或恼意。 可陈白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似的,依旧从容自若地喝著茶,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亭台外的江景。 “这份心境倒是难得。” 乐仪仙子暗暗点头,也不再多事,转而与章茹雪说起了闺中閒话。 “茹雪,你这次下山,能在坊市待多久?”乐仪仙子问道。 “半月。”章茹雪道,“门中尚有事,不可久留。” “半月啊……” 乐仪仙子略有些失望,“那改日我请你去城南的素月斋吃茶点,他们家的桂花云片糕做得极好,清甜不腻,你一定喜欢。” 章茹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好。” 两人正说著话,一道粗獷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陈道友!可算找著你了!” 第五十三章 犁庭扫穴 陈白循声望去,便看见段黑廝那敦厚结实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段黑廝径直走到陈白面前,先是朝乐仪仙子和章茹雪憨厚地咧嘴一笑,拱手抱拳行了个粗豪拜礼:“段某见过两位仙子。” 乐仪仙子微微頷首回礼。 章茹雪只是扫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喝茶。 段黑廝也不在意,转头便对陈白道:“陈道友,方才你走得太急,咱几个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正事。” 他说著压低了嗓门,但以他的粗嗓门,压低了也只是从打雷变成了敲鼓,“是这样的—— 灵剑门最近发布了一道悬赏,说要清扫十方山脉外围几处妖兽巢穴,吴良、吕安还有苗五娘她们都打算接。 咱几个合计了一下,想问问你去不去。” “十方山脉?” 陈白微微挑眉。 “对。” 段黑廝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几分,“说是妖兽潮过后,山脉西边靠南的那一段,外围几个山头的资源点,仍有妖兽盘据。 灵剑门那边腾不出人手,乾脆发了悬赏,召集散修去清剿。 报酬开得不低。 一头胎息期妖兽,额外赏格一百灵石,外加灵剑门的道功若干,回头能在灵剑门的外事堂换丹药和法器。” 他说著又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时间在半个月后,咱有充足的工夫准备。 这次灵剑门和三峰道庵都有弟子隨行压阵,人马多,风险比咱自己单干小得多。段某说实话,这种有仙门弟子撑场面的活儿可不多见,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陈白没有急著回答,而是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盏的杯沿,脑中快速地盘算起来。 他纳袋中的灵石,確实所剩不多了。 先前在坊市里一口气买了几具胎息妖兽尸体,虽然眼都不眨地掏了灵石,但事后清点家当时他,便知道,那一笔买卖差不多掏空了他大半积蓄。 如今纳袋里头零零碎碎加起来,也不过勉强够日常开销。 这还是他不买灵药、不租洞府、不添置法器的情况下—— 若是再过一两个月,连买修炼用的灵石都要精打细算了。 灵石之外,他更需要磨刀石。 几门道术在演法场里已经演练纯熟,再加上丹田中的五只兽灵,他自认在同境界散修中已经不算弱者。 但演法场里的铁人傀儡终究是死的,与真正的生死搏杀相比,始终缺了几分真刀真枪的味道。 当日与薛震那场粗糙的斗法虽然侥倖得胜,但也暴露了他实战经验的不足,他需要真正的实战,在生死一线的压力下,磨练斗法之能。 而且,他还有一个不能对任何人言说的理由。 “归元造化鼎” 小鼎的第一道玄妙:“归元”,可以將被回收之物拆解为精粹与渣滓; 第二道玄妙:“造化”,则可以將精粹重新熔炼、组合。 这两道玄妙想要发挥作用,归根结底都需要“投入”。 无论是妖兽尸身、妖丹,还是残破法器,投入越多,收穫越丰。 而这次进山,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十方山脉绵延千里,山中妖兽无数,灵材遍地。 即便只是一次清扫妖兽巢穴的短期任务,途中也未必不会遇到別的机缘。 但风险也是明摆著的,一道念头在陈白脑中渐渐成形。 “陈道友。” 一道温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微微侧首,便对上了乐仪仙子的目光,她手中执著那方浅緋色的五炁烟景帕,眉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虑。 乐仪仙子放下手中的帕子,语气斟酌著开了口:“段道友方才所言,倒是非虚。 这次清扫妖兽的任务,確实是灵剑门和三峰道庵联合开展的。 灵剑门那边出动了三位內门弟子压阵,其中一位是胎息后期的剑修。 三峰道庵那边也派了两位嫡传弟子,修为都在胎息中期以上。 再加上招募的散修,少说也有百十余人,即便分作两批行动,也堪称人多势眾,不是一般的小队伍可比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白身上,语气诚恳:“你有段道友、吴道友这几位相熟的道友一同前去,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灵剑门那边,我也可以提前托人打个招呼,若真遇到什么凶险,总不至於孤立无援。 风险固然有,但比起你一个人独自闯荡十方山脉,总是小得多。” 陈白听了,心中已有了定计。他转头看向段黑廝,点了点头。 “好,我接下了,具体什么时候出发?在何处集合?” 段黑廝见他答应,咧嘴一笑:“痛快!半个月后,辰时三刻,坊市南门外,青石牌坊底下集合。 吴良那小子负责统计名单,回头我让他把你的名字也添上。” 他拍了拍陈白的肩膀,力道不轻,“段某先去找吴良了,你回头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隨时来找我。” 说完他又朝两位仙子拱了拱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乐仪仙子看著段黑廝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转过头来,目光在陈白脸上停了一停。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嘱咐道:“十方山脉不是善地,虽然这次人多,但你万事小心。 段道友虽然粗豪,却是个可靠的。吴良那人精明,但对自己人还算厚道。 倒是那个吕安——” 她微微蹙眉,“他炼丹尚可,斗法本事稀鬆平常,遇到事情未必指望得上。” 陈白认真听完,拱手道:“仙子嘱咐,在下记下了。” 乐仪仙子见他神色郑重,稍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转身又与章茹雪低声交谈起来。 章茹雪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偶尔点点头,偶尔简短地应上一两个字。 陈白没有多留。 他在亭台里又坐了片刻,將杯中剩余灵酒饮尽,吃了几枚灵果补充灵力,便起身朝吴良他们所在的方向走去。 既然要跟大伙一同去十方山脉,队伍里每个人的本事和人品,他得再摸清楚些。 余下的茶会光景,魏长寿在几位仙族子弟的簇拥下重新活跃了起来。 他嘴上说著场面话,眼睛却再也没敢朝章茹雪那边瞟上哪怕一眼。 几位仙子们聚在一处閒聊,乐仪仙子与章茹雪並肩坐著,偶尔有侍女过来添茶,便又续上新的话题。 论道与閒谈,交替著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 等到那阵悠扬的钟磬声再次响起时,已是申时末。 茶会散场,眾人起身三三两两地告辞。 陈白向乐仪仙子道了別,又与吴良等人约好出发前的碰面时间,便隨著人流下了停云舟。 他没有急著离开,而是沿著坊市的几条主街慢慢逛起来,继续捡漏那些无人问津的法器残片和废弃灵材。 第五十四章 质押 逛到天色擦黑时,纳袋里又多了十来枚品相尚可的法器碎片。 仅花去了两块灵石。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白便辗转於坊市诸般大小铺子之间。 他每日上午居宅画符,午后出门,傍晚方归。將坊市里大大小小的炼器铺、灵材行、旧物摊统统摸了个遍。 遇上合適的法器碎片便出手拿下,若是价格不合適也绝不多纠缠。 几天下来,纳袋里的灵石少了將近一半。 法器碎片却攒了满满一堆。 他將碎片中那些低品阶的灵材一件一件用小鼎提炼,得到的灵材精粹在纳袋中分门別类地收好。 到了第三天,陈白数了数纳袋中的灵材精粹,估摸著差不多够了,便朝坊市南边走去。 乐仪仙子之前向他提过一家炼器铺子,名叫“赤冶居”,坐落在坊市北街。 乐家经营的那家赤冶居,光是门脸的格局就比周围几家铺子高出一截。 黑漆匾额上“赤冶居”三个字是鎏金隶书,笔力遒劲,门两侧悬著一副木刻对联:“千锤百炼出赤冶,一块精金铸玄胎。” 落款处刻著一枚小小的炉鼎印记,与乐仪仙子那枚玉牌背面的图案一模一样。 铺子门面不算大,但打理得极为整洁。 玄铁大门敞开著,门口立著两尊半人高的青铜狮炉,狮口微张,吐出一缕缕极淡的松木清香。 没有寻常铺子那种刻意招揽客人的吆喝,也没有在门口堆放琳琅满目的法器货品,唯有一扇门、一副对联、两尊炉子,以及门內隱约可见的深长甬道。 这种做派,陈白一看便知,做的是熟客生意。 他迈步跨进铺门,一股乾燥而温热的火元之气扑面而来。 铺內比外面看上去大了不少,正堂约摸三丈见方。 四壁皆嵌著铜质灯架,灯罩里的火焰並非寻常烛火,而是一簇簇品阶最低的离火,光芒稳定而不刺眼。 北墙正中掛著一幅巨大的灵材图谱,密密麻麻地標註了上百种灵材的名称、属相和品阶,图谱旁边掛著几件成品法器的缩小拓片,有剑、有刀、有鼎炉…… 空气中隱隱能听见后堂传来极有节奏的金铁敲击声,低沉而有韵律,像是什么人在反覆锤炼一块顽铁。 “咚!咚!咚……” 那声音並非嘈杂刺耳的噪音,而是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每一声敲击都恰到好处地停顿在余音將散未散的节点上,下一声又精准地接上。 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掌柜,戴著副玳瑁眼镜,正伏在柜檯上翻看帐册。 这人面白微须,穿著一件深褐色的半臂短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双骨节粗壮、掌缘带著几块浅色烫痕的大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在陈白身上扫了一眼,隨即开口招呼道: “客官请进!小店专营各类法器定造,也收灵材、兑灵材。 不知客官今日来,是想打製法器,还是置换材料?” 陈白从袖中取出乐仪仙子那枚玉牌,递了上去,“我叫陈白,今日来是想打制一件法器。” 那中年掌柜接过玉牌,眉宇间微微一动,先是看了一眼正面的“乐”字,又翻到背面瞧了瞧那尊小鼎图案。 隨后,將玉牌对著灯架上的离火照了照。 玉牌在火光映照下隱隱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緋色暗纹,这是乐家独有的灵印暗记。 他点了点头,像是验证了什么。 將玉牌双手奉还给陈白,语气中多了一丝不露声色的郑重。 “原来是仙子的贵客,失敬失敬! 既然是家中小姐介绍来的,陈道友但有所需,小店一定尽力而为。” 他说著从帐册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灵纸,又取了一支细毫硃砂笔,“不知道友想打造件什么样式的法器? 可详细说来。” 陈白在柜檯前坐下,从纳袋中依次取出几样东西,在柜面上排开。 第一样,是一团拳头大小的玄黄之物,质地沉凝厚重,形如一座微缩的小山。 “地脉精气”。 正是昔日从铁脊山甲体內所提取出。 此物取自地脉深处,由地脉自然凝结而成,分量也足,作为胎息法器的主材绰绰有余。 接著,却是两块土黄色晶石,一大一小。 大者为沉土晶,外形光滑透明,足有拳头大小。 小者却如一块普通石头,表面坑坑洼洼,看上去毫不起眼。 那中年掌柜扶了扶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捻起那枚指甲盖大小的石头: “好一枚地母石,品相不错,难得还这么大。” 掌柜放下手中石头,又看向旁边的沉土晶,“这沉土晶,乃是这枚地母石的伴生矿,虽品阶稍次,两者都属土行灵材,倒也相得益彰。” 陈白点点头,称讚道:“掌柜的,倒是好眼力!” 实际上,这两块土行灵材,都是他前些日子,从数百枚破损的法器碎片中提取而来。 这些碎片,从形制来看,都属於同件法器,拼凑起来后,勉强能看出是一柄铜锤。 不过,由於破碎得太过彻底,没了回炉重铸的可能; 被陈白买来后,经过小鼎回收,竟提炼出这两件土行灵材,倒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那中年掌柜脸上笑意还未消退,摆摆手,正欲自谦一番,当其看到接下来陈白拿出来的东西时。 他表情一滯,眼睛瞪得大似铜铃,像是瞧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扑通!” 陈白从纳袋中用力一提,从中拿出一个硕大的布袋来。 看上去分量不轻,单单是放在柜檯上,便发出一声闷响。 揭开布袋。 数不清的灵材,大大小小,大如卵石,小的恰似石砾,就这么盛放在布袋之中: “赤翎玄铁”、“百炼铁精”、“幽邃石”、“广灵沉砂”…… 这些虽不贵重,且分量很少,但胜在种类繁多。 静静地放置在柜檯上,散发出各色灵光,光彩炫目。 “掌柜,这些灵材你瞧瞧哪些可用?我想炼製一方印,最好能有两道玄妙,一为大小如意,二则是足够重,祭出后能够有足够威力,一击制敌。” 陈白推了推沉重的布袋,“若是差何许材料,便用这些来置换吧。” 饶是中年掌柜见多识广,也不免怔住片刻。 “这……” 掌柜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一眼陈白,强忍住开口询问的欲望,“咳,按照道友需求,定製的这件胎息法器,品阶该为一阶中品……” 他打量了一下布袋中的材料,接著斟酌开口道: “既然道友是自备材料,又是小姐介绍来的贵客,便不用预交款项了。 先以这袋灵材典押,用尽后再说,如何?” 陈白欣然同意。 正好他纳袋里的灵石也不太够用。 以这些积攒的灵材,作为抵押,自然是最好。 第五十五章 准备 见陈白点头同意。 掌柜的目光,在柜面上那几样灵材上一一扫过。 他伸手拿起那团地脉精气,凑到离火灯下仔细端详了片刻,开口道: “这团“地脉精气”为印胚主材,品质上佳,再加上“地母石”、“沉土晶”作为辅材。 三者俱为土行精粹,同属同源,形质互补。 搭配起来不会相衝,还可互相增幅几分威能。 他说著,从柜檯下取出一只铜质小秤,將陈白带来的灵材一一称重,在纸上记了几行字。 然后又站起身,走到图谱前仔细比对了几样材料的属相和品阶,来回踱了几步,才重新坐回柜檯前。 “陈道友,这方印若只用“地母石”和“沉土晶”,成印之后份量上仍是不太轻,不足以达到要求。” 他拿起细毫硃砂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致的印胚草图,一边画一边接著道: “若要完全实现这两种玄妙,怕是得採用品阶更高的材料,或是以量取胜,这成本上……” 掌柜的摇摇头,面有难色。 “只怕是居高难下啊!这里有几种置换方案,道友可以一观—— 目前適合与土行灵材搭配炼印的辅料,尚有三样可供挑选。” 他翻开旁边一本厚实的灵材目录,推给陈白,手指点在其中几行上。 “其一,“百年灵龟腹甲”,一阶中品。 水为土之財,以水润土,可使印成之后,可自带几分润泽生发之意,在镇压之中多一丝韧性。” “其二,“赤铜密髓”,品阶同为一阶中品。 赤铜属火,火为土之母,火土相生,成印后质地更为坚密。 坚不可摧,威势刚猛,属於攻伐一类的路数。” “其三嘛。” 掌柜翻了几页,指著一行目录文字,““天雨花石”,一阶下品。 此石產自深潭幽涧之底,石身具七十二道孔窍,风入则生幻音,有粗浅的幻禁之能。 若客官想要一方能困敌、扰敌的法印,此物便是不错的辅材。” 陈白听完,没有急著做决定。 他本来是想炼製一方,类似“番天印”般朴实无华的“仿製法器”。 以力取胜,堂堂正正。 出其不意挟泰山压顶之势,不出手则已,一击便能定胜负。 无奈想法很美好,廉价又好用的法器並不存在,陈白只能將这个想法,遗憾地暂时收了回来。 他將三样辅材的特性比较了一番,又拿起掌柜画的那张印胚草图,敲定了方案,最后抬头问道:“何时能来取印?” 掌柜將硃砂笔搁在笔架上,又將那张画满了標註的灵纸,从头到尾审了一遍。 沉吟片刻后,抬起头来,语气篤定。 “陈道友这些灵材备得齐全,炼起来並不费事。店里师傅手头正巧刚结了一单活计,明日便能开炉—— 快则七日,慢则八日,道友便可来取印了。” 陈白点了点头。 七八日的工夫倒比他预想的还快上一些。 “那便这么说定了,有劳掌柜。”陈白拱了拱手。 掌柜起身还礼,將陈白送到门口时又想到什么似的,多问了一句:“对了陈道友,这方印的名字你可想好了? 开炉之前须得將印名刻入印胚灵纹之中,不能马虎。” “番山。” 陈白没有犹豫。 掌柜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好名字。既有土德之厚重,又不失仙家之清气。” 他取出硃砂笔,在定契的备註栏里添了两个字。 出了赤冶居,坊市里已是华灯初上。 沿街铺子门口的灯笼次第亮起,有灵光流转的琉璃灯,也有寻常的油纸灯笼,深深浅浅的光芒交织在青石板路面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烟火气。 陈白在街边买了两个热腾腾的麵饼,边走边吃,穿过了两条巷子回到住处。 推开房门,一股极淡的纸灰味便扑面而来。 中央那张粗木长桌上堆满了画符用的器具。 裁成巴掌大的灵竹符纸左边摞著一沓,右边散放著几只粗瓷碟子,碟中残余的硃砂灵墨已经半干。 桌子一角搁著一只粗陶笔洗,水中浮著几缕硃砂沉渣。 这满桌的狼藉是他这几日拼命画符攒灵石留下的痕跡。 离灵剑门约定的出发日期还有十余日,他盘算得很清楚—— 这一趟十方山脉剿灭妖兽虽然人多势眾,但山中变数太多,绝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旁人身上。 多备些灵石,多备几手底牌,到了生死关头才不至於束手无策。 …… 数日后。 陈白从纳袋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布囊,在床榻上盘膝坐下。 囊中装的正是他这几日专程去坊市里收来的胎息期妖丹。 三枚,个头都不大。 一枚仍旧是赤鬃豪彘的妖丹,这种妖兽似乎颇为常见,坊市上时不时便能见到; 另两枚稍小一些,呈灰褐色,是两头岩甲蜥的妖丹,入手沉甸甸的,丹壳粗糙如砂石。 这种品阶的妖丹在坊市里並不算贵,三枚加在一起也不过花了六十多块灵石,几乎掏空了他这几日画符攒下的全部进帐。 这些品质低劣的妖丹,经过小鼎之手,便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將三枚妖丹托在掌心,闭目凝神。 识海之中,那尊小鼎嗡然一声,手中一股吸力传来,將三枚妖丹笼罩。 小鼎震颤了仅是几息过后,便归於沉寂。 短暂的停顿过后,鼎口亮起三道柔和的光芒。 陈白探手一取,掌中便多了三枚不大不小的丹丸。 正是妖元结粹。 陈白將其中两枚收入纳袋,留下一枚,又从腰间摸出那一小块,已经消耗得,只剩指甲盖大小的妖元结粹。 这块结粹的光芒已经十分暗淡了,边缘处甚至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眼看再用上一两次便要彻底耗尽。 他將两枚结粹一併握在掌心,闭上眼睛,运转《胎息经》。 丹田中那道形如龙蛇的胎息感应到了灵气的涌入,缓缓旋转起来。 与刚突破时那种鯨吞豪饮的饥渴不同,如今这道胎息已经壮大了许多,吞噬灵气的速度反而慢了下来,但每一分灵气的吸收都极为扎实,没有丝毫浪费。 陈白引导著胎息沿著经脉徐徐运转周天,从丹田出发,走上督脉,过尾閭、夹脊、玉枕三关,再从任脉缓缓而下,归于丹田。 一圈周天运转下来,掌心旧结粹里,最后一丝残存的灵气也被榨乾了,无声地碎成几片灰白的残渣。 而另一枚结粹,表面也微微黯淡了一丝。 第五十六章「一念忽起,万籟俱寂」 距离十方山脉之行的约定日,只剩最后一天。 陈白刚从赤冶居取印回来。 推开院门,便看见院中那口大水缸旁边,趴著一团青蒙蒙的光影。 那光影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支起半个身子,歪著脑袋朝他这边看来。 是小六。 这头灵鸦自从被陈白炼成兽灵之后,便一直赖在他的丹田里蹭吃蹭喝。 陈白平日里,修炼逸散出的胎息至少有十分之一,都进了这吃货的肚里。 不过好在有妖元结粹和“胎息经”的加持,他的修行速度並未慢下来。 半个月下来,小六的身形比刚成形时足足大了一圈。 原本巴掌大的青色火鸦如今已经长到了小臂长短,身上的青焰也比从前凝实了不少,隱隱能看出羽毛的纹路来。 “又在偷懒。”陈白笑骂一句声 “吖——” 小六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极低的鸣叫,声音像是灯火爆开的轻响。 它扑扇了两下火焰凝成的翅膀,飞到陈白肩膀上落下,用那只由青色火焰构成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耳垂。 一股温热而不灼烫的触感传来,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亲昵。 陈白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小六头顶那几簇火焰凝成的翎羽。 这些日子,他早就摸透了这头灵鸦的习性—— 它虽然只是一道兽灵,灵智只相当於三四岁孩童的水准,但天性里那股子依赖和亲近的劲儿却和活物没什么两样。 尤其是在他修炼时,小六吃饱后,总会自觉地从丹田里钻出来,蹲在一旁静静地看著,像是在替他护法。 “行了行了,別撒娇了。” 陈白把肩膀上的灵鸦摘下来,托在掌心掂了掂,“倒是重了不少。 等进了十方山脉,有你出力的时侯。” 小六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振翅飞出院子。 在院墙上空盘旋了一圈,重新落回了水缸沿上,歪著脑袋继续看天。 陈白笑了笑,转身进屋,盘膝坐在床榻上。 桌上还摆著今天上午画的几张符纸,墨跡已经干透了。 这几日他每日上午画符,午后修行,日子过得紧凑而有条理。 画符虽挣不了大钱,但胜在细水长流,每日少则两三块灵石,多则四五块,七八天攒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篤篤篤……”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陈道友可在?” 那声音温婉悦耳,带著几分熟悉的调子。 陈白心里一动,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前,打开门,却见门外石阶上站著一道熟悉的浅碧倩影。 她穿了身素雅的月白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薄纱披风。 乌髮如云,挽著流云髻,耳畔垂下两缕碎发,整个人看起来比茶会那日清减了几分,却多了几分不施粉黛的清爽。 “是乐仪仙子……” 陈白不由愣住了,没有想到她竟会亲自上门。 她今日未带侍女,独自一人登门,面上带著浅浅的笑意,肤光如雪。 “道友,不请我进去嘛?” 陈白回过神来,隨即侧身让开门口,“怎么不提前差人说一声?快请进。” 乐仪仙子也不客气,跨进了院门。 她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 院角种著一棵老槐树,水缸、石桌、石凳……除了他似乎並未有其他人的痕跡。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整洁利落。 陈白回过头来,见小六已然躲藏起来,不由放下心来:“仙子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正好路过,顺道来瞧瞧你。”乐仪仙子说著,在石桌前停下。 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他这里连招待人的茶具都没有。 乐仪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细瓷茶壶,放在石桌上,又取出两只小巧的白瓷茶杯。 將茶壶盖子掀开,一股淡雅的茶香顿时飘散开来。 是灵菊清茶,清甜馥郁中带著一丝似有若无的苦涩余韵。 她替两人各倒了一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陈白面前,才开口道: “今日来呢,一是顺道看看你准备得如何,二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陈白接过茶杯,在对面石凳上坐下。 乐仪仙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后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 “我前几日得了消息,灵剑门那边指派了三位內门弟子隨行压阵。 陈道友不妨猜一猜,这三人之中有谁?” 陈白心里一动,脱口而出:“章茹雪仙子?” “猜对了。” 乐仪仙子笑起来,眼波流转间满是狡黠,“茹雪那张冷脸你是见过的,魏三公子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若有她在,区区十方山脉外围,能有什么妖兽能翻出浪花来?” 陈白心中微动。 章茹雪的实力,他是亲眼见识过的,几可比擬胎息后期。 那一道霜白剑气的威势,至今想来仍让人心生凛然。 有这等高手压阵,这次十方山脉之行的安全係数確实大大提高。 不过他转念一想,以章茹雪的性子,就算乐仪仙子托她关照,多半也只是顺手为之,不会特意照拂。 “章仙子剑术通玄,有她同行自然是好。” 陈白笑道,“倒是仙子你的一番心意更显珍重,实在让在下受之有愧。” 乐仪仙子听他这么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笑意更深了几分。 “……” 她重新端起茶杯,低头饮了一口,再抬眼时,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的神色。 接下来。 两人的谈话內容,却突兀从方才的话题移开,开始閒聊起坊市近来的趣事、自身的近况…… 比起初次见面时的拘谨,两人都显然放鬆了许多。 陈白使出全身解数,逗得乐仪仙子时不时捂嘴轻笑。 一直聊到日落天边,杯中茶水皆尽。 日光从她背后洒下来,將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陈白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那道温婉的声音混在树叶的沙沙声里传来。 “餵… 小登徒子,怎么不说话啦……” 陈白看著她,忽然生出一种微妙的心绪。 “一念忽起,万籟俱寂。” 这种感觉来得莫名其妙,又去得无声无息。 乐仪见陈白並不搭话,只是一直看著她。不由脸颊微红,粉粉的耳垂晶莹剔透,好似一件美玉。 第五十七章 珍重 她垂下眼帘,沉吟片刻,从怀中缓缓取出一物,双手捧著递到陈白面前。 “吶。拿著。” 那是一枚约摸二指来宽的玉质灵符,通体呈深沉的絳紫之色。 玉质温润细腻,能瞧见玉中隱隱有一道道极细密的霞光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是被凝固在琥珀中的晚霞。 灵符的形制並非寻常的长方或正圆,而是雕成了一枚灵芝的形状。 芝盖微微卷翘,芝柄修长圆润,边缘处刻著一圈极细小却不失精致的云纹,每一朵云纹的形状都不相同。 芝盖正中央,以阳文之法刻著一道古朴的符印,符印的笔画曲折迴环,一眼望去竟看不清究竟有几笔。 陈白刚接过玉符,只觉得眉心处微微一清,疲惫的神思,竟在这一瞬间清爽了几分。 “这枚“紫郢霞珀真籙”。” 乐仪仙子收回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依旧轻柔,却能听出话语中的郑重,“是阿娘留给我的一枚护身宝籙。 平时佩戴在身,可清心明神,邪祟不侵。 宝籙中蕴含一道庇护,足以抵挡一次筑基境界修士一击,若是遇到危及性命的时刻,便会自行激发。”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已事先注入了一道胎息真炁激活符印。 明日你带在身上便是,等从十方山脉平安回来,再还给我。” “这……这怎么行!?” 陈白低头看著掌心这枚玉符,絳紫色的霞光在芝盖纹路间缓缓流转,映在他的瞳孔中。 他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有著苍白无力。 陈白又哪里不明白,这枚玉符所蕴含的情谊之重呢? 这枚玉符显然便是当初姚夜求取不得的宝物,其效用更是惊人,况且还是乐仪仙子的母亲留给她的…… 这枚看不真切,也知道绝对不低。 “仙子——” 他张了张嘴,想要將手中的玉符还回去。 乐仪仙子却退后了一步,移开目光望向院墙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天空,唇角微扬。 她转身指著那细瓷茶壶,笑道道:“这壶灵菊清茶是托人从七煌州带回来的,我那儿还有不少,这壶便留你这儿了。” “好好收著便是。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赶路,早些歇息吧。” 她说完,摆摆手,便转身朝院门走去,脚步轻快。 背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纤长的暗金色轮廓。 陈白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送走乐仪仙子,陈白回到石桌前坐下,將那枚紫府霞珀符在掌心又端详了片刻。 他想了想,从纳袋中找出一根结实的皮绳,从符柄末端预留的细小孔窍中穿过,掛在颈间贴身佩戴。 玉符贴在胸口的位置,那股清心明神的凉意便始终縈绕不散,十分受用。 陈白站在院中,想起方才的情景,思绪良多,又恍如昨日再现。 一时怔在原地。 小六不知从哪里飞出,落在陈白肩上,歪头瞅著他的侧脸,发出一声疑惑的低鸣。 “吖——” 他挠了挠灵鸦的冠羽,长长吐出一口气。 …… …… 三日之前。 灵剑门,洗剑峰。 寅时三刻,天光未开,七十二峰尚在將明未明之间。 山雾自万丈深壑,漫涌而上,如天河倒悬,將诸峰淹成一片浮在云海之上的青黛孤岛。 主峰洗剑峰上,石阶蜿蜒,自山门直通峰顶大殿。 大殿通体以青罡石砌成,殿脊横贯百丈,两端飞檐翘如剑尖指天。 殿前广场以白玉铺就,九十九根盘龙石柱环列四周。 每一根柱身,都留有歷代真传弟子试剑时的剑痕,深浅交错,剑气犹存。 此刻,大殿之內。 內门弟子数十人,分列两侧,皆是敛声屏息,神色肃然。 队列最前方,章茹雪身著一领霜白剑袍,依旧是那副冷清淡漠的模样,目光平视前方。 她虽仍是內门弟子,但以她的实力,加上近日剑元境界已初入门径,晋升真传,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真传弟子仅到了两位。 灵剑门真传不过一掌之数,大弟子荆寒江闭关已久,已有数年未在门中露面。 此刻立於殿中的,便只有二弟子封述与四弟子顾长瀛。 身形壮硕、赤发浓眉的那位,便是封述。 他样貌俊朗,脸上却有一道疤痕,从右眉间划到嘴角,使得其气质上多了一丝狠辣。 封述身侧半步之外。 顾长瀛著一袭青灰剑袍,身量清瘦,面容寡淡,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 两人並肩而立,面上虽都掛著温和从容的神色,但有心人不难察觉。 封述抱臂而立,顾长瀛负手在侧,从头到尾竟没有半句交谈。 大殿正上方,高悬著一张云榻。灵剑门掌门,太虞真人端坐正中。 太虞真人,面容如四十许人。 两鬢微霜,眉如远山。 双目开闔间,隱约有剑光流转。仅是坐在那,便觉渊渟岳峙,气度如山,修为已达筑基后期。 在他左右两侧,各坐著三位长老,有男有女,年岁不一,修为皆在筑基初期之上。 殿外峰顶,那口古钟轰然作响。 “嗡——” 钟声如剑鸣,破开云海,七十二峰皆闻。 钟声未歇,一道清越的赞唱,自山门方向遥遥传来,由远及近:“真传弟子王之维,剿灭妖兽,凯旋归山——” 云天之外,数道遁光破空而来。 当先一道气势最为磅礴,那是一道纯厚而凌厉的剑光,呈淡金之色,拖曳著数丈长的光华。 剑光夭矫如龙,撕裂云层,速度快到极处,身后留下一条笔直的云路。 云路两侧的气流被剑意席捲,翻涌成两排如浪如涛的云墙,层层叠叠地朝两侧推开,壮观已极。 剑光掠过灵剑门上空时,方圆百丈內的浮云被齐齐震散,露出湛蓝如洗的一片青天。 阳光自天穹倾泻而下,照在那道剑光之上,金光与日光交融,煌煌夺目。 虽是正午时分,却大有星驰电掣之势。 如流星夜渡,一瞬千里。 剑光来得极快。 从出现在天际到逼近殿前,不过短短数息之间。 殿中眾人只觉眼前金光一闪,那道剑光便已落在了殿前石阶的尽头。 遁光散去,露出里面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