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不是人,现任更不当人》 第1章 《前任不是人,现任更不当人》作者:清纯小黄花【完结】 文案: 【双男+万人迷+傲娇受+攻全洁】 沈凝年少气盛,一时冲动,跟魔尊离渊私了奔。 本以为即将迎来幸福生活,没想到这蛇根本不做人,也不把他当人。 更惨的是,离渊手下还有两员大将。 朱雀成天花枝招展往他跟前凑。 这谁扛得住? 反正沈凝扛不住。 而那头看他不顺眼的白虎,不知何时中了邪,最后也走上了朱雀的老路。 沈凝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要回宗门认错,他不该私奔的! 谁曾想,一回去就发现师兄走火入魔。 好端端的人变成妖不说,还对他疯狂表白。 他看到妖就发怵,转身扑进师尊怀里求安慰。 后来他发现,师尊也不是人。 沈凝满脸生无可恋。 所以,他到底是个什么招妖体质? 阅前须知: 1.不买股。 2.回忆线含酸涩,有虐,极端受控勿入。 标签:双男主 纯爱 古代 第1章 蛇虎一窝 殿内红烛燃了半宿,烛泪堆叠在鎏金烛台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沈凝攥着身下锦被,觉得自己也快死了。 “够了......不行了......” 眼泪洇湿了半边枕头,他骂人都骂得有气无力: “你......你是不是想弄死我......” 离渊闻言,俯身下来,温热气息拂面,他嗓音带笑: “昨天都没碰你,够什么够?” 一提昨天,沈凝顿时不吭声了,眼神有些飘忽。 “你自己爽完了就不认人?”离渊的声音又响起来,慢条斯理的,“沈凝,你这过河拆桥的本事,倒是修炼得不错。” 沈凝胸口堵得慌,偏偏一句话哆哆嗦嗦,还没出嗓子就碎了个彻底。 他狠狠揪着离渊的长发,恼羞成怒道: “你不要脸!你不是人!” “我本来就不是人。”离渊笑了一声,腾出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把人脸侧过来,“至于脸——” 他把脸凑过去,鼻尖抵着鼻尖。 “这儿呢。” 沈凝被他这无赖模样噎得说不出话,狠狠啐他一口。 那口唾沫落在他下颌上,离渊抬手随意抹了,眼睛直直盯着沈凝,瞳仁里映着他绯红的脸。 “你亲亲我。”他说。 沈凝瞪他。 “你亲亲我,我就停下。” 这话说的,像是商量。 沈凝被他折腾得眼前一阵阵发白,理智和骨气摇摇欲坠,咬着牙又撑了片刻,终究是败下阵来。 不过是亲一下。 反正也不是没亲过。 他偏过头,唇在离渊脸颊上碰了碰,蜻蜓点水似地,敷衍的很。 “行了。唔——” 话没说完,下巴被捏住,唇压下来。 沈凝被亲得发懵,还没来得及骂人,就觉出不对。 捏着他下巴的手指烫得像烙铁,那双总是戏谑带笑的眼睛,此刻隐隐泛红。 沈凝眼睁睁见他瞳仁收缩,渐渐拉长,化作竖瞳,整个人都不好了。 离渊不是人类。 他出身妖族,真身为上古螣蛇。 上一次离渊在这种时候显形,他哭着求饶、骂人、摔东西,也没能逃得过这一顿。 “你说了停下的......”沈凝声音发颤,拼命往后缩。 离渊没说话,只低头看他,瞳孔深处燃着一簇火。 沈凝眼神朝某个地方一瞟,顿时眼皮狂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开他的手就往床下爬。 脚刚沾地,腰上一紧。 他蓦地腾空而起,又回到了床上。 “!” 沈凝低头看缠在腰间的蛇尾,慌得一批。 “你别这样......”他的眼睛也红了,眼中水汽氤氲,“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 “不会。”离渊哄他,“就一次。” 沈凝想骂他放屁,上次也说就一次,上上次也说就一次,哪次是一次?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剩下的怒骂就全被堵了回去。 烛火跳了跳,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截。 殿内声响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哭声骂声此起彼伏。 沈凝残存的意识里,唯有一个念头愈发坚定。 得跑。 必须得跑。 再不跑,他真的要被这头蛇折腾死了。 漫长的黑暗过后,一线天光乍现。 沈凝缓缓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半晌,脑子里空空荡荡。 昨夜那些画面争先恐后涌入脑海。 竖瞳、尾巴、哭喊、天明。 沈凝一个激灵坐起来,身体照旧并无不适。 离渊缠是缠了点,也知道他半点苦都不肯吃。 床上哭完了喊完了,除了被故意留下来昭示所有权的痕迹,那些腰酸腿软,往往睡一觉起来便消失无踪。 他环视四周。 离渊不知去了何处。 正合他意。 趁着那头畜生不在,赶紧溜。 沈凝胡乱套上外袍,头发也顾不得梳,趿着鞋就往殿外跑。 魔渊的路他走了几年,好歹认得几条。 离渊说这是他的地盘,让他随意走动。 初到此地,他还觉得新鲜,天天外出溜达。 劲头过了,便觉得除了寝殿和浴池,别处都没意思,懒得再逛。 此刻他专挑偏僻的小路走,七拐八绕,眼看就要摸到魔渊边缘,一道白影从天而降,砸在他面前。 “轰!!!” 眼前一大坑,青石板裂成蛛网。 沈凝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见一白发男子扛着把大刀,抖了抖身上的灰,从坑里爬出来。 “去哪?” 男子把刀往地上一杵,刀尖插进石缝里,裂痕又蔓延出去一尺。 沈凝看着那刀,眼皮跳了跳。 白虎戮天,玄渊麾下大将,脾气和名字一样躁。 头一回见面,戮天打量他一眼,转头就问离渊:“尊上,这东西能炖了吃吗?” 沈凝起初还当是自己哪儿得罪了他。 后来他才知道,戮天纯粹是看他这媚上的不顺眼。 在这头蠢虎眼里,他就是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废物,除了会往尊上床上爬,什么本事没有。 沈凝自然不服气。 他可不是什么爬床上位的东西,明明是离渊赖上他了,哄着他来的魔渊。 他凭什么不能横着走? “随便走走。” 沈凝绕过他就想走。 戮天没动,只是把刀横了过来。 刀身锃亮。 沈凝看见映在刀锋上的那张脸,头发乱糟糟,眼下青黑,活像被人吸干了精气。 “往哪走?”戮天神情不善,“再往前五十丈就是结界入口,你当我不识路?” 沈凝心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就随便逛逛,怎么了?你们尊上都说了,这魔渊我想去哪去哪,管得这么宽,你是魔尊他是魔尊?” “随便逛逛行。”戮天把刀一收,扛回肩上,居高临下睨着他,“但你往这个方向走,不是逛逛,是跑。” “我跑什么?” “我怎么知道。”戮天咧嘴笑了笑,白森森的牙齿露出来,“不过你要是跑,正好,我追上去,一刀砍了,省得天天在眼前晃。” 沈凝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砍我?”他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你砍一个试试。砍完了,你去跟你尊上说,尊上,我把你心尖尖上的人砍了?” 戮天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劝你最好对我客气点。”沈凝又往前一步,戮天竟往后退了半步,“要不是你们尊上死皮赖脸求我来,我才不来呢,再敢横,我就去告诉离渊,让他扒了你的皮。” “你在威胁我?”戮天的脸黑下来,“尊上就是一时糊涂,让你混进魔渊作威作福来了。” “那又怎么了?”沈凝歪着头,“有本事你当他面也这么说啊。” 戮天的眼睛眯起来,寒光从眼缝里漏出来。 沈凝冷哼一声,半点不带怕。 他太知道了,这头白毛虎就是纸老虎,再想杀他也不敢真动手。 离渊那儿他没法交代。 “行了,”沈凝摆摆手,“懒得跟你掰扯。既然你来了,正好,跟我回去。” “回去?” “我那儿。”沈凝理所当然,“伺候我洗漱更衣。” 戮天掏了掏耳朵,脸上出现了怀疑虎生的表情:“你说什么?” “我说,”沈凝一字一顿,“伺候、我、洗漱、更衣。” 戮天手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道:“你找死?” “那你杀啊。”沈凝往他跟前又凑了凑,指着自己的脖子,“往这儿砍,一刀下去,干净利落。然后你等着你们尊上把你皮扒了,骨头拆了,筋抽出来当琴弹。” 第2章 戮天狠狠瞪他,眼神凶得要吃人。 沈凝就站着等,甚至还有闲心抬手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半晌,戮天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石板半尺。 “......走。” 沈凝弯着眼睛笑了,转身往回走。 戮天跟在后面,脸色黑如锅底,每一步都像要把地踩穿。 第2章 眼光不错 回了寝殿,沈凝往榻上一坐,指了指身上:“更衣。” 戮天站着没动。 “耳朵聋了?” 戮天的拳头攥得咯吱响,到底还是走上前,伸手去扯他衣带。 “嘶——轻点。”沈凝蹙眉,“你伺候人还是杀人?” 戮天闻言,手上放轻了些,但也只是轻了一点点。 外袍褪下,中衣褪下,里衣褪下。 沈凝身量不算单薄,奈何被离渊养得精细,皮肤白得晃眼,脖颈往下星星点点的痕迹便扎眼得很了。 戮天的目光在那片红痕上顿了一瞬,随即移开,脸色更臭了。 “看什么看?”沈凝瞥他一眼,“没见过?” 戮天不说话,牙咬得死紧。 里衣褪尽,沈凝起身往浴池走,走到池边伸手探了探,缩回手。 “水凉了。” 戮天站在池边,闻言整个人都僵了。 “你什么意思?” “水凉了,你说什么意思?”沈凝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添热水啊,还要我教?” 戮天抬手掐了个诀。 沈凝一巴掌拍掉他的手。 “谁让你用法术了?” 戮天瞪着他。 “去提热水。”沈凝指了指门外,“那边有厨房,厨房里有灶,灶上有锅,锅里有水。去烧,烧热了,一桶一桶提过来。” 戮天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你——” “我什么我?”沈凝抱着双臂,满脸无赖,“你们尊上在我面前都乖乖的,让你提桶水委屈你了?” 戮天深吸一口气,转身出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提着两桶热水回来。 “哗啦~” 热水倒进池里。 这显然不够。 那就继续。 直到提了百八十桶,沈凝试了试水温,皱眉: “太烫了。” 戮天又去提凉的。 兑好了,沈凝泡进水里,舒坦得叹了口气。 瞥见戮天站在池边,浑身绷得像根快要崩断的弓弦,心情顿时更好了。 “过来,给我擦背。” 戮天攥了攥拳头,到底是忍气吞声,从架子上扯下一块帕子,生硬地在他背上擦起来。 “用点力。” 戮天用力。 “轻点,皮都要搓下来了。” 戮天放轻。 “往左。” 戮天往左。 “往右。” 戮天往右。 沈凝一会儿嫌轻一会儿嫌重,一会儿嫌他没擦到地方,戮天的脸色越来越黑,手背上青筋暴起,擦背的动作倒是一下没停。 洗完澡,穿衣服。 “这件太素了,换一件。” 戮天去拿另一件。 “这件太艳了,俗气。” 戮天又换一件。 “这件料子不舒服,扎人。” 戮天换一件。 “这件颜色不好看,像你毛色似的,晦气。” 戮天的手一顿,抬眼看他,眼神凶狠。 沈凝对上他的目光,弯了弯嘴角:“看什么?我说错了?你毛不就是这个色?” 戮天攥着那件衣服,闭眼,深呼吸。 半晌,转身又去换了一件。 终于穿戴整齐,沈凝坐在榻边,抬脚示意。 “穿鞋。” 戮天蹲下身,拿起鞋往他脚上套。 沈凝垂眼看着他的头顶,脚忽然挣脱了那鞋,踹在他肩膀上。 戮天被踹得往后一仰,猛地抬头,恶狠狠道:“干嘛?” “不穿了。”沈凝半靠在枕头上,摆了摆手,“滚吧。” 戮天盯着他看了两息,一把摔了手里的鞋,起身大步往外走。 “砰!!!” 殿门震了三震。 沈凝眼见着那道高大身影消失在门缝中,乐出了声。 就这?还杀他呢? 门外,戮天站在廊下,眉头紧蹙。 不知怎的,方才那一脚踹在肩上的触感像是黏在皮肉上了,怎么甩都甩不掉。 那脚背白皙细腻,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踹过来的时候,脚趾蹭过他的肩胛...... 戮天猛地甩了甩头。 疯了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才给那废物提了热水,擦了背,穿了鞋,换了七八件衣服。 戮天低咒一声,大步离去。 走到半路,他鬼使神差地抬手摸了摸肩膀。 待他反应过来在做什么,顿时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手,脸色更难看了。 脑子里念头还未成型,一抬头,眼里撞进个人。 来人见了他,眉梢微挑,先开口打了招呼:“戮天。” “你来干什么?”戮天眉头拧起来。 “尊上临走前吩咐的,”男子慢悠悠道,“让我照看照看他的那个宝贝疙瘩,别让人欺负了去。” 戮天脸色一黑。 “你怎么从他殿里出来?瞧你这脸色,他欺负你了?” 戮天眼神飘了飘,没答这话,沉声道: “你少往这边凑。他的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心惹事上身。” 男子笑了笑:“我自然知晓。” 他往前走了两步,与戮天擦肩而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送个药就回,很快的。” 戮天沉默了一息,到底还是开了口:“牢记分寸,别怪兄弟没提醒你。” 男子颔首。 戮天没再说什么,大步离去。 走到拐角处,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站在原地,望着他的方向,唇边笑意未减。 戮天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男子目送他离开,眸光渐渐深沉。 片刻后,他转过身,推开了那扇殿门。 殿门开又合。 沈凝还瘫在榻上回味着方才戮天那副吃瘪的表情,听见动静,以为是那白毛老虎去而复返,当即来了精神,翻身坐了起来。 “怎么,舍不得我?回来——” 话音戛然而止。 沈凝看清来人的那一瞬,表情僵在了脸上。 他大爷的。 怎么是他? 来人一袭朱红华裳,衣摆绣着流云暗纹,走动间隐隐有流光闪动。 发髻高束,簪着一根赤金镂空的长簪,眉眼间俱是笑意。 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整个人跟只开屏的孔雀似的。 说起来,他跟孔雀还真能沾点边。 毕竟都是鸟。 沈凝想起他的身份,脸一垮。 陵光。 离渊手下另一员大将,真身朱雀,一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恨不得把“我很好看”四个字写在脸上。 头回见面的时候,沈凝还不知道他是谁。 那时他刚来魔渊没多久,看什么都新鲜,在廊下瞎逛的时候,迎面就撞上这么一位。 那人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柄扇子,见了他,上下打量一眼,勾唇一笑。 “尊上眼光不错,”他说,声音懒洋洋的,“确实有几分姿色。” 沈凝当时心想,离渊还挺会享受,养的小玩意都这般气派。 直到某一天,这小玩意爬上了他的床。 第3章 七天七夜 沈凝至今想起来,都觉得那是他人生的至暗时刻之一。 那天他喝多了酒,离渊又不在,他在殿里晃来晃去,碰巧陵光来访,说是受了吩咐来送东西。 陵光眉眼含笑地陪他喝了两杯,他晕晕乎乎,觉得这人比戮天顺眼多了,说话也好听,还会夸他好看。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滚到一处去了。 他心想,这人还挺骚。 再后来,他被人翻过来,压在床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这是不是骚错对象了?! 后面的事,说起来都是泪。 “怎么,”陵光站在门口,手里抛着个白玉小瓶,笑吟吟地看过来,“不欢迎我?” 沈凝躺在榻上看他,面无表情。 “你来干什么?” “尊上外出了。”陵光迈步进来,“临走前,让我照看照看他的宝贝疙瘩。” 沈凝一听这语气就头皮发麻。 “用不着。”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我好得很,你出去。” “好得很?”陵光的声音近了,“戮天那性子我还不清楚?他伺候人?怕不是恨不得把你伺候到地府去。” 沈凝冷哼一声:“就他?也就嘴上厉害。” 陵光轻笑,没接话。 第3章 沈凝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回头一看,陵光已在榻边坐下了,把那个白玉小瓶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来给你送药。”他说,“尊上吩咐的。” 沈凝瞅着那个小瓶,撇撇嘴:“我没受伤。” “是吗?”陵光目光从他脸上缓缓往下移,落在他脖颈间,挑了挑眉,“那这些是什么?” 沈凝一把拽过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你管得着吗?” 陵光笑了,也不恼,只把药瓶往他手边推了推。 “留着吧,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沈凝眼皮一跳,瞪他一眼。 陵光坦然与之对视,眼中笑意盎然。 “药送到了,”沈凝往被子里缩了缩,“你可以走了。” “急什么?”陵光好整以暇,“尊上让我照看你,我总得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回头好回话。” “我过得怎么样?”沈凝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不出来?” 陵光认真地端详了他一会儿,点点头:“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被折腾得不轻。” 沈凝:“......” “不过也正常,”陵光满眼促狭,“尊上那个人,平日里瞧着冷冷淡淡的,一动真格的,确实容易没轻没重。” 他说着,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姿态闲适得不像话。 沈凝瞧他这副模样,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天晚上的事,心里一阵发虚。 那天他也是这样,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夸他好看,夸他腰细,夸他睫毛长得像蝴蝶翅膀。 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按在床上,哭了大半夜。 “你......”沈凝缩到床角,眼神警惕,“你到底想干什么?” 陵光扬眉,“我不是说了吗,来给你送药。” “药送到了。” “顺便看看你。” “看完了。” “顺便......”陵光眸光微闪,“坐一会儿。” 沈凝盯着他,盯了足足三息。 三息后,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鞋都顾不上穿,拔腿就往门口跑。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熟悉的腰间一紧。 沈凝不用看也知道缠在腰间的是什么,还没来得及伸手扒拉,他就被带了回去,稳稳当当落回榻上。 陵光俯身下来,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近在咫尺。 “跑什么?”他轻声问,气息落在沈凝耳畔,“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沈凝头皮一麻,双手抵住他压下来的胸口。 “别搞别搞。”他企图用生命危机来唤醒陵光的良知,“回头被离渊发现了,直接一巴掌拍死俩!” 陵光动作一顿,垂眸看他,慢悠悠道:“尊上宝贝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要拍也是拍我。你嘛......” 他意味深长的一停顿,眼睛朝下一瞥,“估计得换种死法。” 沈凝愣了一瞬。 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青白交加。 “那你还干?”沈凝挣扎得更厉害了,手脚并用推他,“你别乱来啊,我跟你说我喊人了啊——” “喊谁?”陵光纹丝不动,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戮天?他刚走,这会儿应该在演武场撒气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至于别人,你觉得这魔渊里,有谁敢管我的事?” 沈凝一噎。 确实没有。 朱雀陵光,魔尊麾下两大将之一,地位尊崇,手段狠辣,笑面鸟一只。 明面上和和气气的,背地里阴死人不偿命。 上回他听两个小妖闲聊,说陵光大人看着最温柔好说话,实际上最不能惹。 戮天大人要杀你,起码让你死个明白。 陵光大人要杀你,死之前还得笑着夸你两句。 沈凝当时听了,后背直冒凉气。 此刻,这凉气更深了。 “行了,”陵光压下他微弱的挣扎,“别动了,不干。” 沈凝信他才有鬼,神色反倒是更警惕了。 “给你上药。”陵光说着,随手一招,那放在小几上的白玉小瓶便落入掌中。 沈凝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又看回来,脸上表情精彩至极。 “上你个头!”他一把拍开陵光的手,“我没受伤!” “你跟尊上在殿里待了七天,”陵光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了一遍,“还没受伤?” “什么?!” 七天。 沈凝满脸茫然。 那天晚上他被折腾得死去活来,最后实在是又累又困,倒头就睡。 再睁眼,就天亮了。 他以为就睡了一觉。 合着是昏迷过去了? “七天......”他干巴巴地重复,“你说我跟他......七天?” 陵光点点头,“尊上不准任何人靠近寝殿,昨个才有事出了门。” 沈凝表情逐渐扭曲。 七天。 他和离渊在殿里待了七天。 他以为只是一夜。 这他大爷的,他已经不能算是人族了吧?? “你......”他艰难地开口,“离渊给我治疗了,我没觉得不舒服......” “那更好了。”陵光笑道,“现在该奖励奖励我了。” 第4章 萎靡不振 沈凝闻言,警惕后仰,“什么奖励?” 陵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 沈凝额角青筋一跳,咬牙道:“你别乱来。” “不乱来。”陵光轻声说,“就上药。” “上药你离这么近干什么?” “上药不得脱衣服?” “我自己来!” “你看得见后背?” “我看得见——” “你怎么看?” 沈凝喉咙一梗。 陵光看着他吃瘪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乖,”他温声细语,“上完药我就走。” 沈凝攥着衣襟不撒手,脑子里转来转去,又瞥了一眼门口。 算了。 反正也没受伤,随便敷衍敷衍得了。 他松开手,往榻上一躺,摆出一副“随你便”的架势。 “行行行,上药上药,赶紧的。”他闭上眼睛,“上完赶紧走。” 陵光没吱声。 沈凝没睁眼,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身边一沉。 他睁开眼,扭头一看,整个人石化了。 陵光翻身上了榻,跪坐在他腰侧,低头看他,唇边笑意温柔得很。 沈凝:“?” “你干什么?” “给你上药啊。”陵光说着,伸手去解腰间衣带。 “不是,”沈凝一把抓住他的手,“你给我上药,你脱自己衣服干什么?” 陵光指尖点点他的手背,“不用手。” “......?” 沈凝翻身想跑,被陵光轻轻按回榻上。 “别动。”陵光俯身下来,“上药呢。” 沈凝怒从心头起,破口大骂:“不要脸!” “有你还要脸干什么?” “你!”沈凝无言以对,只好又把话绕了回去,“你这是上药?你骗鬼呢?” “怎么不是上药?”陵光慢条斯理地说,“我不碰着,怎么把药涂上去?” “那你用手——” “用手多没意思。” 沈凝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陵光对上他的目光,抬手抚了抚他的脸。 “别这么看我,”他轻声说,“哪次不是给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你吃饱了,总得赏我一口。” 沈凝的脸涨得通红,退而求其次,想要讨价还价:“就一——” 话音未落,便被堵了回去。 殿内动静响了许久。 经此一遭,沈凝是真萎靡不振了。 离渊在的时候,陵光还知道收敛收敛,不敢做得太过分。 可最近离渊出门,一走就没个归期,临走前还特意嘱咐陵光照看好他。 这话落在陵光耳朵里,译过来大概就是“我不在,你随意”。 沈凝觉得自己大限将至。 倒不是不舒服。 舒服是真的舒服,陵光那人看着温柔,动真格的时候也温柔,花样多得他能记一辈子。 问题是,太多了。 一天三回,早中晚比吃饭还准时。 有时候兴致来了,半夜还得加一顿。 沈凝一开始骂骂咧咧,后来讨价还价,最后沉默认命。 这看似跌宕起伏的发展,统共只用了五天时间。 第六天早上,他扶着腰从殿里出来,走路都在飘。 不能再这样了。 他得找个地方躲躲。 魔渊就这么大点地方,陵光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拦得住他? 沈凝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冷不丁想起一个地方。 打定主意,他避着耳目,往魔渊深处挪。 走了小半个时辰,总算看见那座洞府。 第4章 说是洞府,其实就是个山壁上凿出来的大洞,挂着道兽皮帘子就算个门了。 洞口外头光秃秃,几块大石头横七竖八堆着。 这是戮天的洞府。 那头白毛虎不爱住宫殿,说那都是人族搞出来的花名堂,华而不实,住着浑身难受。 除了操练妖怪们,他大多数时间都窝在洞府里。 沈凝想起上回来这洞府的场景,嘴角抽了抽。 那一回,还是离渊带他来的,美其名曰“调停调停你们俩互看不顺眼”。 他当时站在洞口往里一瞅。 地上铺着兽皮当床,墙上挂着兽骨当装饰,角落里堆着几口大刀,连个像样的桌椅都没有。 这跟原始人有什么区别? 沈凝当场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戮天问离渊:“你们魔渊是穷成这样了还是怎么的?堂堂白虎大将军,住这种地方?” 戮天的脸当时就黑了。 沈凝没察觉,继续乐:“戮天将军,你要是没地方住,我寝殿旁边有间空屋子,让给你啊?虽然也不大,好歹有张床,不至于睡地上——” 话还没说完,戮天抬手一挥,一道白光从指尖射出。 沈凝立马缩到了离渊身后。 却见那道光绕了个圈儿,化作光幕,把洞口从上到下封得严严实实。 戮天站在屏障里头,隔着那层光幕看着他,表情凶狠。 “滚。” 从那以后,这洞府就再也没人能进去了。 离渊倒是能破开这封印,但他懒得管这事,只说了一句“你惹他干什么”,就把这事揭过去了。 此刻,沈凝站在洞口,沉思片刻后,试着往前伸了伸手。 指尖触到光幕,一股大力弹回来,震得他胳膊发麻。 沈凝揉了揉手腕,在洞口蹲下来,心中嘀咕个不停。 戮天真是小气,不就是调侃他一回,这怎么还记仇上了? 蹲这儿也行,陵光总不至于追到戮天门口来。 正就这么想着,一道粗粝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你来干什么?” 沈凝扭头一看。 戮天不知何时站到了洞口里头,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沈凝脱口而出:“你怎么出来了?” 戮天眉头一皱:“这是我的洞府,我出来还得跟你打招呼?” 沈凝语塞,眼珠一转,脸上堆起笑来。 “哪能啊,我这不是来看看你嘛。” 戮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我?” “对啊,”沈凝往洞口凑了凑,隔着光幕往里张望,果不其然家徒四壁。 “离渊不是出门了吗?总得有人盯着你们,别趁他不在偷懒。我身为......咳咳,身为你们尊上的心尖尖,不得替他分分忧?” 戮天的脸黑了。 “你?盯着我?” “怎么,不行?”沈凝挺了挺胸,“你别瞧不起人,我好歹也是——” “你好歹也是个废物。”戮天轻蔑一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往床上躺还会干什么?” 沈凝的笑容凝固了。 第5章 脑子有坑 “你说什么?” “我说,”戮天一字一顿,“你、就、是、个、废、物。” “呵。”沈凝笑了声,抿了抿唇,忽然撸起袖子,往前跨了一步,“有本事你让我进去!” 戮天嘴角抽了抽。 “让你进来干什么?打架?” “对,打架!”沈凝理直气壮,“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 “什么叫什么?”戮天冷笑,“什么叫被尊上*得下不来床?” 沈凝:“......” 戮天你他娘的嘴怎么这么毒? “你就说你敢不敢让我进去吧!”他干脆不接这话茬,继续叫板,“不敢就直说,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 戮天看着他,眼里满是嫌弃。 “你不是最瞧不上我这儿吗?”他往前一站,挡住沈凝窥探的视线,“上回笑得差点背过气去的是谁?说就算是求你都不来的是谁?” 沈凝被堵得说不出话。 戮天见他吃瘪,轻哼一声,往洞口的石头上一靠,抱着胳膊看他。 沈凝缓过这口气,心念微动,又有了主意。 “我那是替你着急!”他一脸痛心疾首,“你说你堂堂白虎大将军,住这种地方,传出去多丢人?要不我帮帮你?我那儿好东西多,送你几件?床要不要?桌椅要不要?灯要不要?” 戮天脸上那点嘚瑟瞬间消失无踪,板着脸道:“不用。” “别客气啊,”沈凝越说越来劲,“好歹也算是老相识了,我扶贫一下怎么了?” “谁跟你老相识?” “你啊,”沈凝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咱俩认识也好几年了吧?不算老相识?” 戮天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拳头攥得咯吱响。 沈凝看着他这副想打人又不敢动手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 “找着了。” 沈凝缓缓转过头,待看清了那人,轻嘶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来了?” “找你啊。”陵光不紧不慢地踱步上前,“这儿这么偏,害我好找。” 他说着,目光越过沈凝,跟戮天轻轻颔首。 “戮天,人我带走了,不打扰你清修。” 沈凝一听这话,一把抱住身边的石头,“我不走!” “别闹。” “我没闹!”沈凝闻言抱得更紧,“我就在这儿待着,哪儿也不去!” 陵光叹了口气,走上前来,伸手去拉他。 沈凝忙不迭地往后缩,两人就这么在洞口拉拉扯扯起来。 戮天站在里头,看这一个抱着石头死不撒手,一个温声细语地哄。 越看,眉头越皱越紧。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俩干啥呢?”他忽然开口。 拉扯的两人同时顿住。 戮天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扫,最后落在陵光脸上。 “他不乐意,你逼他干啥?” 沈凝悚然一惊。 这白毛老虎疯啦? 居然会帮他说话? 陵光笑意微敛,眸中若有所思,道:“尊上走之前吩咐的,让我照看他。” 戮天瞥了眼沈凝,“那他怎么这么不情愿?” 陵光没说话。 戮天盯着恨不得嵌进石头里的沈凝,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是不是被欺负了?” 沈凝的表情一言难尽。 这咋说呢? 欺负了吗? 那确实的。 可这种欺负......见不得光啊。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戮天冷哼,转头看向陵光。 陵光站在那儿,一袭红衣,眉眼带笑,看起来人模鸟样的。 戮天又看回沈凝。 沈凝抱着石头,脸色发白,眼神躲闪,活像一只被狼盯上的兔子。 他“啧”了一声,心里有了定论。 定是这废物自己作的。 陵光什么人?跟他多少年的兄弟,平日里和和气气的,从不跟人红脸。 这废物天天作天作地,今儿嫌这个明儿嫌那个,指不定又怎么得罪人了,人家找他说道说道。 他倒好,跑这儿来躲着。 “那你跟他走。”戮天说得随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沈凝眼睛都瞪大了。 “我不走!” “由得你挑?” “我就住你这儿!”沈凝抱着石头不撒手,“宫殿住腻了,换换地方!” 戮天:“?” 住他这儿? 这废物要住他这儿?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尊上回来,听说自己的人睡在了他的虎窝里。 尊上进了洞府,看见这废物躺在他的兽皮上,盖着他的兽皮,枕着他的兽骨。 然后尊上转过头,看着他。 “戮天,你好大的胆子。” 再然后,他的皮就被扒了。 戮天猛地站直身子,义正言辞地拒绝:“不行。” “为什么?”沈凝不服,“你这么大个洞府,多我一个怎么了?” 戮天磨了磨后槽牙。 这废物是故意的。 一定是故意的。 好一招借刀杀人。 等他住进来,尊上回来一看,他戮天就是跳进忘川也洗不清了。 这厮定是心怀不轨,故意这样招摇! “人妖有别。”他沉声道。 沈凝一愣。 陵光也看向戮天。 戮天对上两人的目光,面不改色地继续往下说:“你不要脸,我还要。” 沈凝:“......” 陵光:“......” 沈凝眼神复杂,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竟然无话可说,于是转头去看陵光。 第5章 陵光站在那儿,脸上还是那副笑面,只是那笑看起来有点怪。 “行了,你跟他走。”戮天浑然不觉方才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冲沈凝扬了扬下巴,“别在我这儿碍眼。” 沈凝抱着石头,满眼生无可恋。 他算是看出来了。 这白毛老虎,脑子有坑。 眼瞅着就要屈服于邪恶势力,陵光这几天干的混账事浮现眼前。 沈凝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戮天。”他松开抱着石头的爪子,语气严肃得很,“你太蠢了。” 戮天眉毛一竖,“你说什么?” “我说你蠢。”沈凝指着他的鼻子,“本来以为你只是脑子一根筋的蠢虎,谁知道脑子里装的花花肠子还不少。” 戮天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 “你别急着瞪眼,”沈凝摆摆手,“我问你,你以为我住你这儿是想干什么?” 戮天冷笑:“干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心里清楚得很。”沈凝轻嗤一声,“我就是来躲躲清静,住两天就走。” “你倒好,想得比我还远。” “怎么着,怕离渊回来看我睡你窝里了,扒了你这一身皮?” 第6章 宝贝来的 戮天黑脸不答。 沈凝一看他这反应,心里有数了。 “还真这么想的?”他乐了,“戮天啊戮天,我该说你什么好?你脑子里除了扒皮还有别的吗?” “你住我这儿,尊上回来——” “尊上回来怎么了?”沈凝一脸煞有介事。 “尊上回来一看,哎,戮天这家伙居然收留了他的人,看来他俩关系处得不错嘛。” “哎,戮天这洞府虽然破,但好歹有人愿意住了,有进步嘛。” “哎,大家和和气气的,不用他成天操心调停,多省事。” 他语重心长,“听懂了吗?” 戮天愣住,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沈凝趁热打铁:“我住你这儿,是跟你握手言和。离渊回来一看,咱们和谐共处,他也高兴。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戮天皱起眉头,陷入沉思。 沈凝耐心等着。 半晌。 “有道理。” 沈凝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对吧?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虎。” 戮天被他这一夸,脸上黑云散去大半,隐隐透出点受用的意思。 “那......”他犹豫了一下,“你真就住两天?” “两天。” “不搞事?” “不搞事。” “不嫌弃我这破地方?” 沈凝嘴角抽了抽,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挤出一个笑:“不嫌弃。” 戮天满意地点点头,抬手便解了那封印。 “进来吧。” 一旁,陵光扶住了额。 沈凝高兴得尾巴都要翘起来,如果他有尾巴的话。 计谋得逞,他立马就要往里冲。 “让让让让——”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攥住了他的后领。 沈凝往前冲的势头一顿,被拽得连退数步。 “干什么?”他回头瞪陵光。 陵光攥着他的领子,垂眸看他,唇边笑意浅淡,未达眼底。 “你这么娇气,怎么住得惯这种地方?” 沈凝心道坏了,这人要坏事。 “怎么住不惯?”他梗着脖子,“我又不是没住过破地方。” “你住过?”陵光轻飘飘地说,“你在家是被宠大的,进了太虚玄宗也是道君真传,来了魔渊更是住最好的寝殿。你住过什么破地方?” 沈凝不吱声了。 “还是跟我回去,”陵光手上用了点力,把他往身边带了带,“回头尊上回来,该说我不按吩咐办事了。” 沈凝踉跄一步,还要狡辩,戮天的声音响起来。 “慢着。” 两人动作止住,双双投去目光。 见戮天拧着眉,面色不虞,“你什么意思?” 陵光眉头微蹙,“什么什么意思?” “你说他住不惯我这儿,”戮天的声音沉下来,“我这儿不能住人吗?” 沈凝眼睛一亮。 好机会! “戮天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住不惯这种地方?他这是瞧不起谁呢?” 他疯狂拱火,“陵光大人多威风啊,整天装模作样的,我看他就是瞧不起你,没把你当兄弟!” 戮天眯了眯眼。 陵光笑容愈发温和。 沈凝余光瞥见了,眼皮狂跳,硬着头皮接着道:“戮天你想想,你们认识上千年了吧?他就这么看你?说你住的地方是‘这种地方’?他住的是什么地方?雕梁画栋,锦衣玉食,他住得,你住不得?” “行了。”戮天盯着他,“你不要在这里给我挑拨离间。” 沈凝怔住。 戮天的眼神他看得清楚明白,明晃晃的不耐烦,还有嫌弃。 “把尊上迷得五迷三道还不够,”他说,“连我兄弟都不放过?” 这话说得重了。 沈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陵光。 陵光正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戮天那句话还在耳边转悠。 “连我兄弟都不放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移开了视线。 这点小动作瞒不过戮天的眼睛,他摸了摸下巴,那种怪异的感觉又上来了。 “行了,”他摆摆手,“都别在我这儿杵着。你——” 他指了指沈凝。 “要住就住,别给我惹事。” 又指了指陵光。 “他住我这儿,我照看着,出不了事。尊上那边,我替你担着。” 陵光没说话。 沈凝也没说话。 戮天心中疑惑渐深,眉头皱紧。 这俩人怎么回事? 戮天都这么说了,陵光到底不好再纠缠。 他看向沈凝,却见他满脸的紧张,眼神里写着“你快走你快走你快走”。 陵光读懂了他那眼神,啼笑皆非,转向戮天,“借一步说话。” 戮天莫名其妙:“说什么?” 陵光没答,只是往旁边走了几步。 戮天皱皱眉,还是跟了上去。 沈凝眼睁睁看着两人走在一旁,抬手落下结界,心里直打鼓。 陵光这厮要干什么? 定是要整幺蛾子。 他闭上眼,连久未动用的神识都铺开了,奈何陵光布下的结界他还没法突破。 那声音断断续续,能听见,但一个字都辨不清。 只见陵光嘴唇翕动,戮天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从莫名其妙变成难以置信。 “......他每天要沐浴?” 陵光点点头。 “早晚各一次?” 陵光又点点头。 “水要烫,但不能太烫?” 陵光继续点头。 “擦身要用软的帕子,硬的会伤着他?” 戮天感觉自己在做梦,“他是琉璃做的吗?” 陵光叹了口气,“那你以为尊上说的照看是什么?这任务为何没交给你?” 戮天无语。 这话说得不太中听。 不就是说他太糙了吗? 不过,他还真反驳不了。 他确实糙。 活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讲究过这些? 有水喝就行,有肉吃就行,有个地方躺着就行。 帕子软不软硬不硬的,不都是擦身用的?擦一下还能掉块皮? 陵光还在继续说。 “他吃饭挑得很,葱姜蒜都不吃,但菜里要是没有这些味儿,他又说寡淡。” 戮天:“......” “他睡觉认床,换地方头几天睡不着,你得给他点安神香。” 戮天:“......” “他喜欢亮堂,别把他扔在黑屋子里。但他又怕光太强晃眼,你得给他找个不晃眼又亮堂的地方。” 戮天:“......” 陵光说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戮天一脸呆滞,从怀疑虎生到彻底麻木,仿佛失去了灵魂。 “记住了?”陵光问。 戮天双手捂脸,好一会儿,沉重地点了点头。 陵光不再多言,回身,见沈凝躲在石头后面,脸上神情蠢蠢欲动,不由得摇头失笑。 一袭红衣渐行渐远。 沈凝目送他离去,直到那抹朱红消失在视线里,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可算是逃过一劫。 他转过头,正要往洞府里去,对上戮天一言难尽的脸,那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什么珍稀物种。 沈凝被他看得发毛,“干什么?” 戮天不答,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的脸上。 第6章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巴,“真是琉璃做的?” 沈凝:“?” 第7章 你找死吗 戮天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 沈凝一头雾水:“什么琉璃做的?” 戮天盯着他看了半晌,直摇头,又不肯说了,只是那眼神仍旧怪异得很。 沈凝懒得搭理他。 反正不管怎么说,安全住处是找着了。 他美滋滋地往洞府里走,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还是那副老样子,地上铺着兽皮,墙上挂着兽骨,角落里堆着几口大刀。 实在是破。 但没关系,住两天就走。 沈凝往最厚的那张兽皮上一躺,舒坦地叹了口气。 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没料到当天晚上就翻车了。 戮天端着一大盘子肉进来,“咣”一声放在他面前。 沈凝坐起来,一瞅。 生肉。 血淋淋的生肉。 “这什么?” “晚饭。” “?”沈凝呆了一瞬,“你给我吃这个?” “怎么了?”戮天皱眉,“上好的雪猪肉,今儿刚猎的,新鲜得很。” 沈凝炸了。 “吃的这啥玩意?”他一脚踹开那盘子,“我是人!是人!不是你们这些茹毛饮血的畜生!” 戮天的脸黑了。 “你说谁畜生?” “说你!”沈凝呸了一声,“你自个不讲究也就罢了,生肉?你给我吃生肉?” 戮天把盘子捡起来,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你不修士吗?早该辟谷了才对。”他点点盘子,“就这些,爱吃不吃。” 说罢,他盘腿坐下,从盘子里抓起一块肉,直接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血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他随手一抹,继续嚼。 沈凝看得直皱眉毛。 “说你虎你还真虎,”他一脸嫌弃,“怎么说也是个大妖,怎么跟没开化的野兽似的?” 戮天嚼肉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你讲究,”他说,“那你自个找吃的去。” 沈凝眉毛倒竖,腾地站起来就往外走。 戮天瞥他一眼,继续吃他的生肉。 半晌,洞府外传来嘈杂声。 戮天嚼着肉,往外看了一眼。 不看还好,一看,脸又黑了。 沈凝指挥着几个小妖,抬着一大扇处理好的兽肉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妖,抱着柴火和调料。 “放这儿,”沈凝指着洞府中央的空地,“柴火架起来,对,就那儿。” 戮天霍然起身。 “你干什么?” “烤肉。”沈凝理直气壮。 “味儿全熏进来了,要吃别处吃去!” 沈凝瞥他一眼,继续指挥小妖们架柴生火。 “我就爱在这儿吃,”他说,“你不爱闻,那你就到别处去。” 戮天瞪着他,“这是我的洞府!” “对啊,”沈凝点点头,“你的洞府,怎么了?” 戮天背过身,静站片刻。 那肉被火燎着,香气渐渐散发出来。 他攥了攥拳头,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沈凝的后领,提溜着就要往外扔。 沈凝也不挣扎,阴阳怪气地开口:“哟,戮天大将军要扔人啊?扔吧扔吧,扔完了我自己再走回来。反正这洞府也没门,我想进就进。” 戮天动作一顿。 “唉,有些人啊,嘴上说不吃熟的,眼睛倒是一直往这边瞟。也不知道是被馋住了,还是被馋住了?” “!”戮天恼怒,“谁被馋住了?!” “你啊。”沈凝被他拎着,还不忘伸手指指他的脸,“你看你看,脸都红了,被我说中了吧?” 戮天把他往地上一放,“你少胡说八道!” 沈凝站稳身子,拍了拍被攥皱的领子,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想吃直说啊,又不是不给你吃。” 戮天:“......” 沈凝弯了弯嘴角,凑近一步,仰头看他。 “你真想吃啊?” 戮天别过脸去:“不想。” “真不想?” “真。” 沈凝走回火堆旁,拿起刚烤好的那块肉,在戮天面前晃了晃。 肉香四溢,油脂滋滋作响,表面烤得金黄焦脆,调料的味道混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戮天的喉结动了动。 沈凝把那块肉递到他面前。 “吃呗,”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又不丢人。” 戮天看着那块肉,没动。 沈凝也不急,就那么举着。 戮天迟疑了一下,又迟疑了一下。 到底是没忍住,还是接过了那块肉,瞅了沈凝一眼,见他眼神里满是怂恿,犹豫着咬了一口。 沈凝满意地笑了,凑过去问:“好吃吗?比你那生肉好多了吧?” 戮天嚼着肉,没说话。 口味确实不错,外焦里嫩,调料也恰到好处。 但又不是没吃过熟肉,得意什么? 他沉默着又咬了一口。 沈凝不乐意了,凑得更近些,“到底好不好吃啊?你倒是说句话。” 戮天被他这副模样烦得不行,不耐烦地开口:“凑合着吧。” 沈凝也不恼,直等到戮天吃完了,这才捧腹大笑。 戮天眉头一拧:“笑什么?” 沈凝笑得直不起腰,眼角都泛出泪花来。 “你知道......你知道刚才你吃的什么肉吗?” 戮天心头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什么?” 沈凝冲他挤眉弄眼,笑得一脸促狭:“猜不到吗?说不定还是你头回吃,新鲜得很。” 戮天的神色变了。 他什么身份?上古大妖,白虎戮天,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什么东西没吃过? 除了...... 他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嗓子眼里像压着雷:“到底是什么?” 沈凝被他这副煞神模样吓了一跳,心里发虚,嘴巴还是硬的。 “说你蠢还真蠢,”他故作不屑,“我偏就不想说了,你自个好好回味去吧。” 话音未落,一只手猛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不说?”戮天的脸近在咫尺,眼神阴沉,“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沈凝涨红了脸,双手拼命去掰那只掐在脖子上的手。 根本掰不动。 心中生出悔意。 他想说话,想解释,想说刚才那是气话,那肉就是普通的雪猪肉,是他故意吓唬他的—— 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被掐得死死的,气都喘不上来。 眼尾泛起泪花,视线逐渐模糊。 他怎么敢? 他怎么真敢动手? 沈凝不敢相信,却也不得不相信。 戮天是真的想杀他,是真的不在乎离渊回来之后会怎样。 眼前阵阵发黑,他无意识地召出本命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戮天劈去。 剑光一闪,落在戮天肩上。 戮天眉头都没皱一下,抬手一招,那剑便被他扣在掌心,轻轻一攥,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旁边唯唯诺诺的小妖们见了此景,个个吓得魂飞魄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第8章 我好慌啊 戮天掐着沈凝的脖子,掌心下的脉搏剧烈跳动,一下一下,撞得他心烦意乱。 尤其是看他这副样子。 眼眶红透,眼泪糊了一脸,眼尾洇着水光,狼狈得不成样子。 以他的手劲儿,要捏死早捏死了。 何苦在这儿烦恼? 这小东西,总不知天高地厚的。 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说。 独自一人敢跟着尊上来魔渊,来了之后还敢使唤他,把他当狗耍。 早该一把捏死了。 叫他知道不是什么人都好惹的,不是什么人都乐意宠着他,任他作妖。 这辈子不懂事,下辈子就懂了。 可这手攥着,力道却再不能重上一分。 他本该考虑到尊上。 此刻脑子里想的却是每次他冷着脸,恨不得把这人生吞活剥的时候,这人总不怕死地凑上来,嬉皮笑脸,阴阳怪气,好像知道他一定不会杀了他一样。 谁给他的底气? 谁让他生出他戮天心慈手软的错觉? 戮天皱着眉,把沈凝提到眼前。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 那双眼睛里有痛,有怕,还有...... 伤心? 戮天匪夷所思。 他伤心什么? 脑子还没转明白,手劲儿已经松了。 他正想着放点狠话,说给他个教训,让他长长记性,角落里一个小妖颤颤巍巍地开口了。 “将、将军......” 戮天没理他。 那小妖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声音抖得厉害:“那、那些肉......是小的们帮忙处理的......就、就是寻常的雪猪肉......” 第7章 戮天心头一震,猛地松了手。 沈凝跌落在地,捂着脖子,跌跌撞撞往后爬。 “咳咳咳咳——” 戮天下意识往前一步,伸手要去扶他。 沈凝抬头看见他的手,瞳孔一缩,撑着地疯狂倒退,缩进了角落,浑身发抖。 戮天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愣住了。 之前的沈凝,嘴上没怕过,手上更不客气。 见他凑近,总要一巴掌拍开,要不就是一脚踹过来,眼神里满是嫌弃和挑衅。 可现在...... 戮天立在原地,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张了张口,想解释。 说刚没想杀他,就吓吓他,收着劲儿呢,真没那意思。 脑子一乱,嘴巴发痒,甚至都想把晚饭那生肉的事儿一起解释了。 说那是他故意试探他的,只要他说不想吃,他就吩咐手下送其他的过来。 谁让他态度这么差,上来就指着他的鼻子骂畜生。 他没跟他急,都是脾气好。 随即想到,他凭什么解释? 本就是他自个儿作,谁让他乱说话的? 什么你头回吃、新鲜得很,那种话能随便说吗?换谁听了不误会? 可...... 似乎沈凝也没明说。 就是一个劲儿的暗示,冲他挤眉弄眼。 是他自己偏要往那处想,是他自己上了当。 戮天抓了一把头发,懊恼不已。 又想埋怨沈凝自个儿找罪受,要不是他故意找事,他能动手吗? 但这话现在说出来,是不是不太好? 沈凝一定更恨他了。 戮天疯狂抓着头发,一头白毛炸得不像话,配上他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谁看谁害怕。 角落里那些小妖们慌得不行。 将军这是怎么了? 疯了吗? 小妖们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墙缝里。 戮天余光瞥见那几团抖成筛子的身影,心里更烦。 “都滚出去!”他恶狠狠地吼了一声。 小妖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一溜烟就没影了。 他这一吼完,才猛地意识到什么。 余光往角落里瞥去。 沈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抖了。 他自个儿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火堆旁坐下,旁若无人的继续烤肉。 肉香慢慢蔓延开来,飘满洞府。 戮天这会儿全没了那点心思,只瞧着沈凝沉默不语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看他,也不骂他,就那么安静地吃着东西,像是当他不存在一样。 他顿时有点发毛。 想凑过去,又怕吓着他。 可不凑过去......这算怎么回事? 他干站着,绞尽脑汁想要找点存在感。 想半天。 沈凝都快把一串肉啃完了。 他一拍脑袋。 那剑! 沈凝那本命剑还攥在他手里呢! 剑早就不动弹了,静静躺在他掌心。 他略一犹豫,磨磨蹭蹭挪过去,在沈凝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把剑往前递了递。 “这剑,”他干巴巴地开口,“你还要不?” 沈凝没说话。 戮天还想再说点什么,手里忽然一轻。 那剑散成点点流光,从他掌心飘起,落入沈凝体内,消失不见。 他松了口气。 这是收回去了。 他挨着沈凝坐下,离他半尺远,不敢再近。 沈凝没躲,也没看他,就那么小口小口地吃肉,眼睛盯着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戮天坐在他旁边,浑身不自在。 沈凝越不说话,他越抓心挠肝。 他偷偷瞥了沈凝一眼。 那张侧脸被火光映得发红,睫毛垂下来,遮着眼底的情绪。 戮天斟酌了好久,小心翼翼开口:“好吃吗?” 沈凝没说话。 戮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他心里忽然有点发慌,再度斟酌一番后,说:“其实我觉得挺好吃的。” 沈凝还是没说话。 戮天闭上嘴,坐在那儿,像只做错事的大猫,蔫头耷脑。 火堆噼啪作响,沈凝沉默进食,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吃完最后一串肉,他把签子往旁边一扔,站起身来,自顾自地往洞府深处走。 戮天眼巴巴地望着他的背影。 这是要休息了? 他看见沈凝走到那张最厚的兽皮旁,低头看看身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抬手就要掐诀。 戮天脑子里灵机一动,一个瞬移到沈凝面前,抓住了他的手。 沈凝抬眸望他,面无表情。 戮天浑然不觉他的排斥,眼睛亮得惊人,“你要沐浴是不是?我给你打水啊!” 沈凝蹙眉:“我会使净尘诀。” 戮天心里一乐,他终于理我了! 至于沈凝这话里的拒绝意味,他直接无视。 “净尘诀哪有泡热水舒服?”他理直气壮,“我去给你打水。”说着就往外冲。 “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沈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戮天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摆手:“有的有的!” 沈凝看着他那一头白毛在洞口一晃就不见了,无奈开口:“......那你去吧。” 洞口早已没了人影,话倒是一字不落的传了回来:“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很快!” 第9章 你死定了 沈凝觉得戮天脑子真有坑。 坑得还不轻。 他眼见着那白毛老虎哼哧哼哧扛个半人高的木桶进来,又来回跑了七八趟,一桶一桶往里倒热水。 倒完了,伸手试试水温,抬头看他,一脸期待:“好了。” 沈凝当即陷入沉思。 他在期待个什么劲儿? 算了。泡就泡吧。 他褪去外袍,迈进桶里,热水漫过肩膀,确实熨帖得很,算是勉强压了压惊。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 总算能清静一会儿了。 “水烫不烫?” 沈凝睁开眼。 戮天蹲在桶边,一脸关切。 “......不烫。” “哦。”戮天点点头,没走。 沈凝又闭上眼。 “要不要加点凉的?” 沈凝睁开眼。 “不用。” “哦。”戮天点点头,还是没走。 沈凝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 “水凉不凉?要不要添点热水?” “滚啊!” 戮天的声音顿时弱了下去,讪讪地闭了嘴。 沈凝以为这下总该清净了,重新靠回桶壁,闭上眼睛。 片刻后。 “那......要不要搓背?” 沈凝猛地回头。 戮天手里举着一块帕子,看他回头,还往前递了递给他看,一脸认真地说:“我特意挑选的最软的。” 沈凝嘴角一抽:“你是不是鬼上身了?” “没有啊。” “那你干什么这么殷勤?” 戮天的神情别扭起来,目光飘了飘,往沈凝脖子上瞅了一眼。 那一圈红痕在热水里泡过,颜色更深了。 乍一望去,触目惊心。 他没好意思说真正的原因,只好清了清嗓子,努力板起脸,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陵光把你交给我,这就是分内之事。” 他还以为自己这理由无懈可击,面子里子都能保住。 谁知沈凝下一句话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分内之事?” 沈凝歪头看他,似笑非笑。 “那你刚刚还想杀我?” 戮天语塞。 “我刚刚......”他支支吾吾,“我刚刚......” 沈凝好整以暇地等着。 戮天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鬼上身了。” 沈凝:“......” 要说他心里不气,那是不可能。 毕竟被人攥着脖子跟拎小鸡仔似的,随时可能丧命,是个人都得生气。 他本来打定主意要离这头凶虎远一点,不去刺激他了,省得什么时候小命呜呼。 回头等离渊回来,必须得扒了他这身虎皮谢罪,才算完。 可一听他这满嘴鬼话,又看他如今这副模样...... 蹲在桶边,举着帕子,一脸心虚,眼神乱飘,像只做了错事又想讨好主人的大猫。 沈凝的眼神往上瞟了瞟。 “之前听陵光说过一个笑话。” 戮天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只觉得他在此刻提起陵光,心头莫名有点不舒服。 “什么?” 沈凝优哉游哉地靠在桶壁上,慢悠悠地说:“有些妖族,说谎就会露出本体真身,可能是耳朵,可能是尾巴。” 戮天皱了皱眉。 “为了证实这一点,”沈凝继续说,“我还刻意去试了试,发现他说的是真的。” 第8章 戮天更纳闷了。 有吗? 他怎么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但又不想显得自己太没见识,遂点了点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沈凝看着他这副蠢样,无语了半晌。 “你耳朵露出来了。” 戮天神色一僵,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沈凝眼睁睁瞧着那对毛茸茸的虎耳抖了抖,然后“嗖”的一下,缩了回去。 快得像从来没出现过。 沈凝挑眉:“藏什么?我都看见了。” 白虎大将军的颜面荡然无存。 戮天面无表情地蹲在桶边,一声不吭。 沈凝心里那口气消了大半,偏还要逗他。 “下次还杀不杀了?” 戮天眼中凶光一闪。 “现在就杀。” 沈凝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就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 “唔——”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异样,沈凝简直要气笑了。 好一个强行擦背。 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动。 戮天的手劲儿大得吓人,捂着他的嘴,擦背的动作倒是不重。 软帕子蹭过皮肤,力道刚刚好。 就是这姿势...... 他“唔唔”了两声,想说话。 那只手捂得更紧了。 沈凝:“......” 行,你厉害。 他索性不挣扎了,由着他擦。 反正力气没人家大,挣扎也是白费。 戮天见他不动了,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帕子从他肩胛擦到腰侧,又擦回来。 一下,一下。 沈凝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可擦着擦着,他忽然察觉到不对。 那手怎么老在一个地方打转? 他垂眼看去,戮天的手按在他腰侧,来回摩挲。 沈凝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正想着,忽听戮天在他身后嘀咕了一声。 “尊上不是已经离开好几天了吗?” 沈凝一愣。 戮天闷闷道:“你这身上的痕迹......怎么还没消?” 沈凝心头咯噔一下。 “好像更多了。”戮天说。 沈凝心跳加速,嘴上说得云淡风轻:“你们尊上不知节制,下手没轻没重,是这样的。” 戮天也不知怎的,脑子一抽,脱口而出:“那他是怎么弄的?” 沈凝懵了一瞬,扒下捂在嘴上的那只手,扭头看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戮天没说话。 但他那张万年黑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沈凝顿时把方才那点危机感抛到了九霄云外,盯着戮天那张泛红的脸,忽然开口:“你该不会是发情了吧?” 戮天恼羞成怒:“瞎说什么?我不会发情!” 沈凝不信。 “怎么可能?不是说妖族都有吗?”他张口就来,“离渊有,陵——” 他险而又险地把那个“光”字收了回去,咽了咽口水,改口道:“你们尊上就有。” 戮天一本正经:“是有。但尊上那样的修为,区区发情期,又算得了什么?” 沈凝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当初跟戮天第一次...... 不对。 当初跟离渊第一次,就是那混账发情的时候。 那人压着他,折腾得他死去活来,他哭着喊着要死了,那人说什么来着? “不做够三个月,神智清醒不了。” 他当时稀里糊涂,什么也不懂,就信了。 三个月。 他被折腾了整整三个月,嗓子喊哑,天天腰酸腿软下不了地,还以为这就是妖族的正常习性。 合着就忽悠他是人族不懂呢? 沈凝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戮天看着他变来变去的脸色,有些莫名其妙。 “你怎么了?” 沈凝没说话,黑着脸把头转了回去。 他大爷的。 等离渊回来,真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了。 越想越气,也没了泡澡的兴致,他扶着桶沿就站了起来。 “不泡了,换衣服。” 戮天闻声抬头,眼前白花花的一片。 那湿漉漉的背影就这么撞进他眼里,水珠顺着脊沟往下滑,腰窝处一枚浅浅的指印格外晃眼。 他像是被烫了眼睛,迅速移开视线。 “你......”他嗓子发紧,“好歹是尊上的人,怎么一点都不避嫌?” 沈凝皱眉,扭头看他,“又不是没见过,避什么?” “我坦坦荡荡,心无杂念。”他居高临下,眯了眯眼,“倒是你——敢对我起那种心思,那你死定了。” 戮天神色一窘,竟半晌未答话。 看他这样,沈凝也没多想,只当他是被唬住了。 “愣着干什么?”他伸出手,“衣服递给我啊。” 戮天连忙起身,从旁边的石台上拿起他的里衣中衣外袍,一股脑儿递过去。 沈凝伸手去接,却察觉到他的动作间有点不对劲。 那人侧着身子,把衣服递过来,眼睛却看着别处,两只手搁在膝上,坐得极为板正。 沈凝疑惑:“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沈凝从桶里跨出来,赤脚踩在兽皮上,往他那边走了两步。 戮天余光瞥到他那双腿,立马侧过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坐得更远了。 沈凝眉头皱起来,手上慢吞吞地穿里衣,眼神打量他。 “你藏什么了?遮遮掩掩的。” “没有。”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 戮天哼了一声:“你有什么好看的?” 沈凝挑了挑眉。 “那看来白虎大将军是真有见识了,”他慢悠悠地说,“连我都入不了你的眼。” 戮天梗着脖子:“那是。” 沈凝拢好衣襟,不动声色地朝他走去。 戮天盯着别处,浑然不觉。 沈凝走到他身边,忽然伸手,往他怀里掏去。 “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好东西,”他语气里满满的幸灾乐祸,“藏着掖着跟做贼似的!” 戮天浑身一僵,伸手去挡。 沈凝手快,一把扯开他的手,低头看去。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看得清清楚楚。 他当场石化。 第10章 互帮互助 沈凝干笑一声:“你不是说你不会发情吗?” “我是不会,”戮天拍开他的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但不是不行。” 沈凝挠了挠头。 这话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目光不由自主的,又往某处瞟了一眼。 “看来你兴致蛮高的,”他说,语气尽量轻松,“那你出去找个母老虎吧。” 戮天黑着脸,不答话。 沈凝也蛮尴尬的。 “那个,我去睡了。”他眼神飘忽,“你慢慢......咳咳,慢慢冷静。” 说罢,他转身走到兽皮旁,弯腰去抻。 白天躺过,有点皱了,得抻一抻才好睡。 正抻着,忽觉背后有点不对劲。 热热的,像是被人盯着。 他回头。 见戮天背对着他,面壁思过。 沈凝皱眉,转回头,继续抻兽皮。 那股火热的感觉又黏上来了。 他又回头。 戮天还是背对着他,面壁思过。 沈凝盯着那背影看了半晌,慢慢转回头。 他弯着腰,故作毫无防备地整理兽皮,等那异样感再度浮现,冷不丁一回头。 果不其然,攫住了戮天的视线。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眼睛直直盯着他。 沈凝直起腰,没好气道:“你盯着我干嘛?” 戮天的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嗓音低哑:“你就这么睡了?” 沈凝低头看了看身上。 里衣穿得好好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没什么问题啊。 “不然呢?” 戮天呼吸微急,扭过头,不说话了。 沈凝看他那副模样,忽然福至心灵,又觉诡异万分。 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你该不会想......” 戮天没回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沈凝的脸黑了。 “你想死啊?” 戮天声音闷闷的:“你不用管了。” 沈凝往兽皮上一躺,闭上眼睛。 管什么管?爱干嘛干嘛去。 睡觉才是最要紧的事。 然后他就发现,根本睡不着。 这破地方,地上硬邦邦的,哪怕铺了厚厚的兽皮也硌得慌。 他翻了个身,不行。 又翻了个身,还是不行。 再翻了个身,恼火不已。 他沈凝从小被宠到大,穿锦衣睡锦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第9章 正烦躁着,背后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 沈凝僵住了。 他娘的。 不用看都知道那厮在干嘛。 那喘息声时急时缓,像是长了腿,一下一下往他耳朵里钻。 沈凝捂着耳朵,把脸埋进兽皮里。 没用。 怎么捂都捂不住。 他又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那边。 还是没用。 沈凝忍无可忍,随手在地上摸了个石块就往声音来源掷去。 “咚。” 正中目标。 “你能不能小点声?”他翻身坐起来,对着那个方向怒道,“要不要脸了?不知道扰民了吗?” 那边顿时没声了。 沈凝重新躺下。 稍稍泻火,心里舒坦了点。 他闭上眼睛,努力酝酿睡意。 刚有点迷糊,那声音又起来了。 他拳头微微发硬,恨不得梆梆两拳,先把那头蠢虎打昏,再把自己打昏,美美入眠。 冷静,沈凝,你只是个弱鸡。 在心里很是劝诫了自己一番,沈凝翻身坐起来,朝黑暗里某个方向开口:“喂。” 那边的喘息声顿了顿。 “我帮你,”沈凝说,“你也帮我一个忙。” 片刻后,黑暗里传来戮天沙哑的声音:“什么?” 沈凝埋怨:“这地太硬了,我睡不着。你变成原形让我躺一躺。” 那边彻底没了声。 沈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以为他没听清,刚想要重复一遍,却听戮天开口:“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难以置信:“我?原形?你躺?” “对啊,”沈凝理不直气也壮,“你们妖族原形不是很大吗?躺上去应该挺软和的吧?” 黑暗里又是长久的沉默。 等得沈凝都不耐烦了,这才听到他低声问:“你不怕我?” 沈凝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怕?” “......” 沈凝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却看不见他的表情,更不知戮天此时心中百转千回,想起了以前的事。 在沈凝来魔渊之前,离渊曾经找过他。 那时尊上刚从苍梧山脱困,某日把他叫去,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最后叮嘱了一句:“今后别整天用原形在魔渊溜达。” 他当时很不满,问为什么。 尊上说:“我要带一个人回魔渊,你别吓着他。” 白虎当场就炸了。 他堂堂上古神兽,在自己的地盘上,居然要因为一个人类委曲求全? 区区人类,也配? 他喜欢化为原形那种无拘无束的感觉,想跑就跑,想躺就躺,想吼就吼。 现在倒好,为了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人类,要他整日以异形待人? 那时的戮天,还不知道这个要被带回来的人是谁。 但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类,印象已经差到了极点。 后来沈凝来了。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在尊上身边晃来晃去的小东西,就是那个害他只能在洞府里睡觉的时候才能变回原形的人类。 果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但现在,沈凝说不怕他。 还要他变成原形,给他睡觉。 戮天沉默许久。 “好。” 沈凝神色一喜,连忙爬起来,随手点亮一道灵光。 光芒驱散黑暗,照亮洞府一角。 他看见那人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衣衫不整。 方才他自个儿折腾的那半天,中衣领口扯开了大半,露出精壮的胸膛。 头发也散了,几缕银白垂落下来,遮住半边脸。 看过来的眼神全不似平日里那般清澈又愚蠢,黑沉如渊,莫名叫他生出点惧意来。 沈凝额角青筋一跳。 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好硬着头皮,一步步挪过去。 两人都没说话。 随着他步步靠近,气氛逐渐粘稠,像是有东西压在胸口,将呼吸压得越来越轻。 沈凝的心砰砰作响,跳得他自己都嫌吵。 他不敢抬头去看,却能感受到那道侵略性极强的视线落在身上,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危机感。 沈凝深吸一口气,在他面前停下,撩开衣摆。 刚刚只是隔着衣裳瞧见,已是壮观。 如今这摆在眼前...... 沈凝脸色一变,果断开口:“我不干了。” 戮天:“?” 第11章 好个白虎 戮天表示疑惑。 “为什么?” 沈凝哽住,一时词穷,最后憋出一句:“反正我不干。” 戮天闻言,默默把衣襟拢好,转过身去面壁思过。 沈凝心里五味杂陈,到底没再说什么。 说好的互相帮忙,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两人又回到初始状态。 沈凝闭着眼,蜷着身子,试图入眠。 可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睛,反反复复地念清心咒。 念着念着,脑子里冒出那黑沉如海的眼神。 他换了个咒。 念着念着,脑子里又冒出那撩开的衣摆。 再换。 这回脑子里冒出的是...... 沈凝猛地睁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想把扎根在脑海里那些杂念通通排出去。 恰好此时,肩膀上被什么碰了碰。 沈凝迷迷糊糊回头。 待看清背后的情景,他浑身一激灵,睡意全无。 好一个庞然大物。 雪缀墨纹,毛发如缎,硕大金瞳幽幽发亮。 它蹲坐在那儿,几乎顶到洞府顶上,光是脑袋就有他半个人大。 沈凝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什么。 戮天。 白虎原形的戮天。 他脱口而出:“我不干!” 那庞然大物低下头,看下来的眼神莫名其妙。 “我知道。”它开口,声音低沉浑厚,震得沈凝耳朵嗡嗡响,“你不是睡不着吗?” 沈凝一怔。 “我不帮你,你也愿意给我睡?” 这话出口,他才意识到怪。 什么叫给我睡? 白虎却似乎并未听出什么不对,缓缓侧躺下来,抬起一只前爪,往身前拍了拍。 沈凝也没跟他客气,当即上前几步,往他身上闷头一扎,把脸埋进雪白皮毛。 果然比那硬邦邦的地上舒服多了。 暖融融,热烘烘,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太阳晒过的干草,混着野兽特有的气息。 沈凝爬到他身上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这回睡得很快。 一觉到天明。 做着美梦,忽闻异香。 沈凝鼻子动了动,被那香味勾得睁眼。 视野逐渐清晰,只见不远处生着火,火上烤着肉,油脂滴落,滋滋作响。 抬头看,白虎仍侧躺着,脑袋搁在地上,眼睛要眯不眯,慵懒得很。 沈凝从他身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火堆旁坐下,拿起一串肉就啃。 吃了两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白虎还是懒懒地躺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耳朵偶尔动一动。 沈凝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开口:“你这人......呃,你这虎还怪好的。” 白虎耳尖微动,没睁眼,懒懒道:“一顿饭你就给收买了?” “不是这回事。”沈凝摆摆手,咽下嘴里的肉,“我是说昨晚,你没事吧?” 白虎眼睛翕开一条缝,瞥他一眼。 “什么?” 沈凝不动声色地往某处瞄了瞄。 毛太深了。 什么都看不见。 他干咳一声:“没什么。” 白虎打了个哈欠,舌头卷了卷,耳朵耷拉下来。 沈凝又瞄了他一眼。 “你很困?”他问,“你这样的修为,已经不需要睡觉了吧?” “以我对人族的了解,”白虎哼了一声,“你这样的修为,已经不需要吃饭了,用你们的话来说——辟谷?” “你不也爱吃?” “你懂什么?我们凡人可没你们这种妖怪活得久,动辄千年万年的,”沈凝摇头晃脑,“当然得及时享乐了。” 白虎咧嘴,“你的享乐就是满足口腹之欲?” “那可不止。”沈凝掰着手指数,“第一,吃肉。” 他拿起一串肉,在白虎眼前晃了晃。 白虎鼻息翕动。 “第二,睡你们尊上。” 白虎金瞳微暗。 “第三,晒太阳。” 沈凝眯起眼睛,想象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白虎的尾巴尖动了动。 “第四,逗你玩。” 白虎的尾巴僵住了。 沈凝浑然不觉,继续掰手指:“第五,看你吃瘪。第六,气陵光。第七——” 第10章 “行了行了。”白虎打断他,鼻子里直哼气儿,“难道就没人能治你了不成?” 沈凝眨眨眼,笑了。 “有啊。昨天你不还把我往死里掐呢吗?” “就知道你记仇,”白虎嘟囔,“是不是打算等尊上回来就去告我的状,回头扒了我的皮?” 沈凝笑得更灿烂了。 “是啊。” “罪证在这儿呢,”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估计没个三五天是消不下去的了。你就等着下锅吧。” 白虎盯着他瞧,忽地闷笑一声。 沈凝还没反应过来这笑是什么意思,一只毛茸茸的巨爪落了下来。 然后他就被按在了地上。 沈凝眼中映着那颗硕大的虎头,瞳孔地震。 “干什么!”他挣扎着要爬起来,“杀人灭口啊?” 白虎低下头来,舌头一卷。 “唔!” 沈凝被舔了个正着。 那舌头快赶上他脑袋大了,上面的倒刺不知是被收起来了还是怎么的,软软地包裹下来,他整张脸带着脖子水淋淋的,头发湿透,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他神色铁青,两手拼命推那条还在往他脸上招呼的舌头,怒吼都变了调:“你个蠢虎疯了不成?!” “何出此言?” “你舔我干什么!” “我给你舔舔就好了啊。” 说着,它低下头来,又舔了一口。 “立马就好。” 沈凝被舔得往后一仰,翻身起来想跑,再度被那只爪子按回去。 “你想拿这个去告我,”白虎的声音带着点得意,“休想!” 这种治疗方式恶心是恶心了点,效果却立竿见影。 就刚才那几下,脖子上那点无伤大雅的钝痛迅速消退,像是有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渗进皮肤里,把那些不适一点点化开。 沈凝抬手凝出一面水镜,凑过去照了照。 别说戮天掐出来的那圈红痕了,连先前陵光留下来的那些痕迹都被清了个干干净净。 他口中啧啧有声,来来回回摸着脖子。 这就没了? 未免也太好用了吧? 心中正暗自感慨,余光瞥见那虎头又凑过来了。 “别——” “等等等等——” 沈凝连忙叫停,两只手死死捂住领口。 白虎一脸疑惑。 沈凝喘了口气,退开数步,颐指气使:“我要沐浴。” 白虎听他这要求,虎眸中若有所思。 原来陵光说的是真的。 这小东西真早晚都要沐浴。 倒是完全没考虑到他给人舔了一身口水,沐浴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次还是戮天去打了水。 “不用擦背,”他抢先开口,“我自己来。” “哦。”戮天默默把帕子收了回去。 沈凝以为他这就消停了,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浇了浇。 “你真那么喜欢尊上吗?” “嗯?”沈凝随口问,“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戮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些痕迹,颜色已经很淡了。 他移开视线。 “不然呢?你这么弱小,还是人族修士,敢跟着尊上来魔渊?” 沈凝撩水的动作一顿,垂眼看着水面倒影,神色淡了下来。 为什么跟着离渊...... 他缓缓滑进水里,眼睛望着虚空某处。 良久。 只听悠悠一声长叹。 经戮天这一问,倒是无端勾起许多回忆来。 第12章 沈氏有子 云州奉城沈氏,在凡尘中乃大家世族。 沈凝是家里幺子。 出生那日,天降异象。 原本晴空万里,忽然霞光满室,有仙鹤盘旋三日不去。 邻里都说,这孩子将来必定不凡。 果不其然,满月那天,一位道人登门。 那人鹤发童颜,自称元氏,说是路过此地,被异象吸引而来。 他抱着襁褓中的沈凝看了许久,点了点头:“根骨不凡,今后若有意,可在十三岁时前往苍梧山拜师。” 说罢,留下一枚玉佩,飘然而去。 沈氏欢天喜地。 苍梧山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仙家福地,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进不去。他家凝儿还没满月,就有人上门收徒? 遂大摆宴席百日,庆贺府中出了个天之骄子。 沈凝打小被寄予厚望。 人人皆知他有天资,有机缘,前途光明。 众人争相拜访,送礼的,攀交情的,踏破了门槛。 一时间,沈氏在奉城如日中天。 他上头两个哥哥都自立门户,姐姐出嫁,独留他在沈氏,更是被宠得没边了。 想要什么,没有得不到的。 不想吃什么,没人敢逼他吃。 闯了祸,爹娘舍不得骂,下人们更不敢说。 最多是娘叹一口气,摸摸他的头:“福宝,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下次他还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十三岁那年,该去苍梧山了。 沈凝不肯。 他把那枚玉佩往箱子底一扔,说自己不想当什么仙人,就想在家里待着。 爹娘劝了三个月,没劝动。 罢了罢了,再留两年吧。 十五岁那年,又提。 沈凝还是不干。 这回的理由是,苍梧山那么远,去了就回不来了,他舍不得爹娘,舍不得家里的厨子,舍不得后院那棵他从小爬的枣树。 爹娘又劝了三个月,还是没劝动。 罢了罢了,再留两年吧。 十七岁那年,实在不能拖了。 都说拜师要趁早,高人不愁徒,再不去,机缘可就没了。 离家的时候,沈凝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挣扎着要往车下跳。 娘站在车边,眼睛红红的,拉着他的手不放。 “福宝,你要去的不是寻常地方,那是仙家福地,”她哽咽着说,“万不可像在家这般无法无天。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待师门长辈,亦需像对待你爹娘那般,不可造次。” 沈凝哭着问:“那我今后还能回家吗?” 娘也哭了。 “你想回家,也要看仙人让不让你回呢。”她拿帕子擦着眼泪,“都说修仙缘便要先斩断凡缘,我儿要是哪天真成了仙人,哪怕是不见面,爹娘心里都为你骄傲。” 沈凝听她这么一说,哭得更凶了,死活不肯走。 他爹叹了口气,命人把他绑了。 一路送到苍梧山。 苍梧山上,太虚玄宗。 凡人不知,在修仙界可谓鼎鼎大名。 沈凝初来乍到,站在山门外,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瞠目结舌。 这么多人? 比他这十七年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上前一问,这都是来拜师的。 仆从指着远处隐入云端的石阶,说:“少爷,瞧见那天梯没?要想拜师,须得登顶,才可见到仙人。” 沈凝抬头望去。 石阶蜿蜒而上,一眼望不到头。 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一些人影,佝偻着腰,一步一步往上挪,那模样看着就累。 沈凝心生退意。 “少爷,”仆从凑过来,压低声音,“您有信物呀,不若问问?” 沈凝这才想起来。 他掏出那枚玉佩,四处找人打听。 元氏高人是谁?这信物怎么用? 问了一圈。 没人知道元氏何人。 也没人知道这信物该怎么用。 沈凝收起玉佩,叹了口气。 只能爬了。 起先,是仆从背着他爬。 可那仆从大抵资质不足,只走过十来步便撑不住了,双腿一软,差点滚下去。 沈凝从他背上跳下来,扶着他站了一会儿。 眼看着仆从是指望不上了。 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 可他抬头往上一看。 他就想回家了。 仆从急得满头冒汗:“少爷,少爷您可不能回去!您要是回去了,老爷得打死小的们!” 沈凝沉吟间,眸光不经意间扫过密密麻麻的爬梯之人,脑中灵光一现。 他掏出一把银票。 “谁背我上去?背一段,十两。” 有人心动。 来这儿碰运气的不少,多的是资质平平的人,自知登顶无望,愿意赚他这份钱。 沈凝被背上了几十步。 那人背不动了。 沈凝坐在原地,掏出一把银票,找下一个人。 又被背着走了几十步。 再换人。 换人。 换。 直到无人再肯收他的银钱。 沈凝坐在阶上,看着那些越过他继续往上爬的人,沉默许久。 他又想回家了。 第11章 “小公子,一个人?”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凝抬头。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上下打量着他,“爬不动了?我带你一程?” 沈凝心中不悦。 那人的眼神让他不舒服。 可他抬头看了看那望不到头的石阶,犹豫了。 算了。 总比自己爬强。 他点点头,勉强应下。 那人笑了笑,把他背起来继续往上。 又走了一段。 那人也背不动了。 沈凝从他背上下来,站在原地,看向前方。 还有好长好长的路。 这次,再无人能帮他。 他有心想要回家。 偏生那人还不走,凑过来,舔着脸劝他:“小公子,要不一齐下山?这天梯啊,不是谁都能爬的。你长这么好看,何必受这罪?下山去,我请你喝酒,咱们——” 话没说完,沈凝就火了。 什么腌臜话? 他瞪了那人一眼,竟是不管不顾,抬脚就往上走。 一步两步三步。 越走越快。 走着走着,他愣住了。 这天梯...... 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难走。 回想方才爬梯时的感觉—— 足下生风,步履轻盈,像是生了翅膀。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艰难攀爬的人,个个气喘吁吁,佝偻着腰,比他刚才看到的还要狼狈。 沈凝心中生出一点怀疑。 有这么难吗? 他继续往上走,间不停歇。 终于,有太虚玄宗的弟子被惊动,前来查看。 又有长老被惊动,纷纷赶来。 沈凝站在山巅,被一群白胡子老头围着,听他们啧啧称奇,惊叹不已。 “此子根骨绝佳!” “千年难遇!” “老夫愿收他为徒!” 沈凝心中不免得意。 他正要挑一位看得最顺眼的拜师,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 “诸位前辈,”他想瞧瞧当初慧眼识人的是哪位高人,难得谦恭躬身行礼,“弟子身上带着信物,还请前辈们帮忙辨认辨认。” 众长老接过来一看,面面相觑。 有人认出来:“这不是师叔祖的东西么?” 沈凝眼神一亮。 师叔祖?竟是师祖辈的! 他心中平白生出一点期待来。 那位元氏高人,想必是位得道高人吧?能被这么多长老叫师叔祖,一定很厉害。 “既然是元前辈先收了弟子,”他恭恭敬敬地说,“还望诸位前辈引荐,弟子想拜见师尊。” 众长老沉默了。 半晌,有人摇了摇头。 “师叔祖多年前外出镇魔。” “......已身陨了。” 沈凝闻此噩耗,如遭雷击。 第13章 太虚玄宗 沈凝得知当初那位欲收他为徒的元氏高人已亡,心中不免失落。 这下怎么办? 难不成只能从眼前这些长老们里选一个了? 众长老们无一不是人精,见他这副作态,相视而笑。 这小子,心气高着呢。 仗着天资,瞧不起咱们这些老东西不成? 有一位面容严肃的长老开口了:“你登天阶时,老夫可都看在眼里。” 沈凝心里咯噔一下。 那长老继续说:“耍滑头也就罢了,年纪小,不懂事。可你一路走走停停,摇摆不定,遇难则退,遇易则进。” “这心性,可不太行。” 沈凝低下头,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 那长老见他态度还算恭敬,语气缓和了些:“今后还需戒骄戒躁,多多炼心,方可走得更远。” “弟子谨遵教诲。”沈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行完礼,他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侥幸心理问了一句:“敢问诸位前辈......宗里还有没有更厉害的人物?” 众长老皆摇头失笑。 “刚说让你脚踏实地,这又开始自傲了不是?”一位胖胖的长老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来来来,来个会教徒弟的收了他,好好叫他尝点苦头!” 沈凝忙摆手解释:“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 “弟子只是早闻太虚玄宗大名,想要瞻仰瞻仰其他高人的风姿罢了。就像当初收我的那位高人,你们唤他师叔祖——” “那是不是还有师祖在世呢?” 众人闻言,纷纷咦了一声。 沈凝一愣。 有长老捻着胡须,跟旁边的同门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倒是有一位师祖的,”那长老慢悠悠地说,“只不过......” 沈凝的眼睛又亮了。 刚刚那些话不过胡诌而已,没成想还真有? 若能拜这位更厉害的师祖为师...... 那可比在眼前这群长老里挑一个强多了! “只不过什么?”他连忙追问。 那长老捻着胡须:“听说前些年,师祖收了一位关门弟子,已经不再收徒了。” 其他长老也都点头附和。 “对对对,浮云峰那位小师叔,可了不得。” “关门弟子,收了就不会再收了。” “师祖那性子,能收一个已是难得,哪还会再收?” 沈凝的心凉了半截。 正想再问问这位师祖是谁,有多厉害,能不能破例,又有位年轻些的长老开口了。 “不过......”他看向几位长老,“瞧这小子古灵精怪的,又是当年师叔祖要收下的人,不若遣个信儿去浮云峰问问?” 众长老低声议论起来。 沈凝眼巴巴地望着。 议论了一会儿,有位长老转过头来,看向沈凝。 “小子,你当真要拜那位师祖为师?” 听他这么说,沈凝反倒犹豫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位师祖......厉害吗?” 长老们又笑了。 “这小辈,还未入门,不知天高地厚。” “若跟你说厉害,你倒是没个比较。” 一位长老指了指远处,“瞧见远处那座山了吗?” 沈凝顺着他指的方向极目远眺。 群峰之间,云雾缭绕。 在那些险峻的山峰中,有一座山格外突兀—— 那山头竟是被平的。 整整齐齐的一个断面,像是被什么利器一刀截断,露出光秃秃的石壁。 沈凝心头一跳。 “那是......” “当初有妖魔作乱,”那长老的声音悠悠传来,“师祖坐镇浮云峰,一剑射出,荡平妖魔老巢。至今那魔头还被压在苍梧山下,不得翻身。” 一剑。 一剑削平一座山。 沈凝盯着那座被削平的山头,渐渐屏住呼吸。 “果真厉害!” 他望向方才询问他的那位长老,斩钉截铁地说:“那我就要拜他为师!” 长老们见他这副模样,都笑了起来。 “好好好,既然你有这个心,那便替你问一问。” 先前那位面容严肃的长老接过那枚玉佩,又从袖中取出一道灵符,并在一处,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灵符裹住玉佩,化作一道流光,朝远处群峰间飞去。 “传讯还得耗些时间,”那长老收起手势,看向沈凝,“至于师祖是否回复,回复了又是否愿意见你,这都没人能下定论。” 沈凝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有些忐忑。 万一那位师祖不理他呢? 万一那位师祖说不见呢? 万一...... “行了,”那胖胖的长老摆摆手,冲方才那位开头提议传讯去浮云峰的年轻长老道:“咱们可没时间耗在这儿。老周,你接手吧。” 老周点点头,朝沈凝招招手。 “走吧,我先带你进宗门安置下来。” 沈凝连忙跟上。 这回,他可长了眼了。 苍梧山非止一座山。 准确来说,苍梧山是太虚玄宗的中心,方圆数千里皆属太虚玄宗管辖。 他沈氏家族所在的奉城,便在这片区域的保护范围内。 因此,鲜少有妖魔作乱。 他以前从未想过,原来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竟是在这等仙门的庇佑之下。 可沈氏再是辉煌,那也不过是凡尘间的一亩三分地。 哪里比得上苍梧山上真正的仙宗风范? 沈凝跟在周长老身后,一路往上。 起初还是石阶,后来石阶变成了白玉阶,再后来—— 他愣住了。 眼前云雾散开,一座座山峰映入眼帘。 有些山峰上,宫殿依山而建,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檐角飞翘,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有些山峰间,亭台楼阁悬浮于天,底下空空如也,就那么悬在半空,云雾从楼阁下流过,像是托着它们一样。 第12章 远处,一道瀑布从极高处落下,却悬停于半空,犹如一道彩练,熠熠生辉。 沈凝张大了嘴。 这是他活了十七年从未见过的场景。 即便是做梦,他都想象不到,这世间还有如此仙境。 “走啊。”周长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沈凝回过神来,连忙跟上,眼睛却舍不得从那景象上移开,一路走一路回头看,差点撞上柱子。 周长老笑笑,“没见过吧?” 沈凝点点头,话都说不利索:“这、这是......” “太虚玄宗。”周长老道,“核心区域有三宫七十二峰,外围还有数百座山头。你现在看见的,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 沈凝站在一处崖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眼前是层层叠叠的宫殿楼阁,亭台悬浮于天际,云雾间,飞桥若隐若现。 他心头又是震撼,又是感慨。 都说一入仙门,超脱世外。 那苍梧山还是在人间吗? 第14章 仙家福地 两人一路行至一处高台。 沈凝四处张望,眼睛根本不够用。 处处都新奇,处处都看不够。 周长老倒也不催他,只是负手站在一旁,由着他看。 片刻后,他抬手朝云雾间招了招。 一声清唳自云中传来。 沈凝抬头看去,就见一只仙鹤穿云而出,缓缓落在高台边缘。 那仙鹤身形修长,通体雪白,翅尖带着一抹墨色。 它比沈凝见过的任何鸟类都要大,光是腿就到他胸口高,双翅展开时,怕是能遮住半个高台。 “望月峰尚有一段距离,”周长老说着,率先跃上鹤背,“上来吧。” 沈凝望着那仙鹤,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兴奋。 他在尘世间,何曾见过这等仙宠? 更何况,等会儿还要骑着它飞?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手摸了摸仙鹤的羽毛。 光滑柔软,温温热。 仙鹤回过头,鸟喙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沈凝心里安定不少,拽住周长老伸下来的手,狼狈地爬上鹤背,双手却不知该往哪儿放,只能紧紧抓住身下的羽毛。 “坐稳了。” 周长老话音刚落,仙鹤便振翅而起。 “啊呀!” 沈凝惊呼一声,心跳如鼓。 高台迅速远去,云雾扑面而来。 他低头看,底下的宫殿楼阁变成了小小的点,悬浮的亭台在身侧缓缓后退。 山风微凉,流云如纱。 沈凝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心中满满都是惊叹。 “这仙鹤好生神骏!”他抚着仙鹤的背毛,忍不住开口,“这就是传说中的神兽吗?” 周长老闻言失笑。 “只是宗里驯服的寻常灵兽而已,”他头也不回地说,“神兽之属,皆桀骜不驯,实力强横,岂会任人豢养?” 沈凝愣了愣。 这还叫寻常? 那神兽该是什么样? 周长老继续说:“你若是真入了宗门,想要领养灵兽当坐骑,倒也并非难事。” 沈凝的眼睛亮闪闪的。 “真的吗?” “自然。” 沈凝兴奋得差点从鹤背上站起来,被周长老一只手按了回去。 他坐稳身子,眼睛更亮了。 “那我一定要骑最好的!” 周长老还未接话,沈凝又起了个话头:“那您有坐骑吗?” “有。” “是什么?” “白狼。” “哇。”沈凝夸张的叫了一声,“那一定很威风吧?” 周长老沉默半晌。 “......威风是威风,”他说,“就是不太听话,今儿又不知跑哪儿溜达去了,唤也唤不来。” 沈凝“噗”地笑出声。 “你今后选坐骑,”周长老的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沧桑,“要注意选温顺些、听话些的,省心。” “高人也会有这种烦恼吗?”沈凝吃吃地笑,“怎么听起来,倒像是养孩子似的?” 周长老叹了口气。 “跟养孩子也差不多了。” “修仙者,多与血脉无缘。有个伴儿陪着,也不算孤单。” 沈凝听着这话,心中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小声嘀咕道:“您看起来如此年轻,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 周长老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凝心里一紧,立马捂住嘴,“无意冒犯,前辈请莫怪罪!” 周长老摇了摇头,问:“你觉得我年轻?” 沈凝小心翼翼地点点头,又端详了一番周长老的脸。 面容清俊,眉眼温和,看着二十来岁的样子,确实年轻。 “我今年两百零三岁。” 沈凝惊掉下巴,:“两、两百??” 他瞪大眼睛,望着周长老的侧颜,怔怔说不出话。 周长老对他这反应不以为意,淡淡开口:“尘世间的人,阳寿不过百年。而修者更为长寿。” “不管是修为提升,还是灵药,又或者禁术,皆可增寿。” 他回头看了沈凝一眼:“今后好好修炼,好处不会少的。” 沈凝愣愣点头,“那我那师尊......”他咽了口唾沫,“师祖前辈,多少岁了呢?” “我入门时间不长,”周长老蹙了蹙眉,“师祖居于浮云峰,鲜少在人前露面。具体不知,约莫......” 他想了想。 “几千岁了吧。” 沈凝心道:几千岁?那可真是老东西了。 听说年纪越大性子越怪,也不知道那位师祖脾气如何,究竟会不会收他呢?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头七上八下,一时忘了其他。 直到仙鹤速度变慢,悠悠掠过几座殿宇,停在一处宽阔的广场上。 两人下了鹤背。 一名青衣弟子迎上来,朝周长老恭敬地行了一礼。 周长老低声交代了几句,那弟子点点头,转向沈凝。 “请随我来。” 沈凝犹豫地看了周长老一眼。 周长老微微一笑,冲他点了点头。 沈凝这才跟着那弟子走了。 走在路上,他不敢随便说话。 倒是那弟子先开了口,问他从何处来,怎么到宗里的,一路可还顺利。 沈凝听他言语温和,也没什么防备心,嘴巴一张,就把自己的来历身份全透了个遍。 那弟子含笑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将人送到了小院里。 “便在此处歇息,”他推开门,“若有消息,自会有人来通传。” 沈凝拱手致谢,待他走得远了,这才踏入门槛。 屋子不大,陈设雅致。 窗边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青瓷瓶,瓶里插着三两枝不知名的白花。 虽比不得在家时那般奢靡,但不知是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连带着看那花看那草,都觉得多了几分仙气。 沈凝满意地点点头,往榻上一坐。 等吧。 他等了一日。 两日。 三日。 总也不见有人来传话。 他不认识人,想寻周长老问问,也寻不着。 问来送饭的弟子,只答周长老寻灵宠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沈凝好笑又无奈,按下性子,又在屋子里闷了数日,实在坐不住了。 于是,他偷偷溜了出去。 本只想在附近随便走走,奈何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开眼界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越走越远。 等他走得累了,生出往回走的心思时,一望四周,都是些相似又陌生的殿宇。 他心里发愁,想着找个弟子问问路。 这时,前方隐隐传来人声。 沈凝心念微动,循声而去。 绕过拐角,见前方一片不大不小的空地上,聚着不少人。 看那模样气势,似乎是弟子们在切磋。 他悄悄凑近些,躲在山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空地中央,两名弟子斗得正激烈。 一人手持长剑,剑光如虹,带起道道残影。 另一人赤手空拳,拳风刚猛无俦,一拳轰出,竟似惊雷阵阵。 剑光拳风相撞,轰然炸开,气浪掀起周围落叶盘旋飞舞。 周围旁观的弟子们纷纷鼓掌叫好。 沈凝眼睛发直,心脏砰砰直跳。 他在奉城时,也见过所谓高手,不过是些江湖人,舞刀弄棒,瞧着热闹,跟眼前这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才是真正的仙家手段! 他想得出神,忽听一声厉喝:“谁在那里?!” 沈凝心里一跳,还没来得及躲,便觉身子发紧,竟是被一道劲风从山石后揪了出来,踉跄着跌进空地里。 第15章 出言寻衅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沈凝身上。 “你是何人?”为首那名弟子皱着眉,上下打量他,“为何潜伏暗处?” 第13章 其他人好奇地围了上来。 有人凑近看了看。 “咦?” “这人......怎么是个没开窍的凡人?”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新奇。 就算是杂役弟子,也得有点微末的修为才进得来。 一个凡人,怎么混上望月峰的? 还敢在这儿偷窥他们斗武? 沈凝被这十几道目光盯着,尤其是被一群“仙人”盯着,心里有些发怯。 他硬着头皮,好歹把自己的来历说清楚了。 怕他们不信,他还把周长老抬了出来,免得被人家当做贼子随手杀了。 众人听完,面面相觑。 有人摸着下巴,忽道:“原来就是你啊?” 沈凝一愣。 “前几日明卿那小子被周长老召了去,说是长老亲自接了个好苗子回来,还特地安置在檀院。” “这架势,还以为周长老是要收亲传弟子了呢!” 说着,那人转向旁边的同门,眉飞色舞地说:“你们猜怎么着——这收徒的,另有其人!” 其他人或许隐约听说了什么,闻言都看向沈凝,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 沈凝心里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那人接着说:“没想到啊,居然是师祖他老人家要收徒!” “听说还是人家非要拜——”他故意顿了顿,拖长了语调,“但是等了足足七天,都没见浮云峰回信儿呢!” 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沈凝垂头站在那儿,脸颊微微发烫。 这话没有指名道姓,他也知道说的是谁。 不好听。 说的也没错。 他心里发堵,想狡辩都无从说起。 人家说的哪句不是事实? 确实是他提出要拜师,确实等了七天,确实没等到回信儿。 沈凝抿着唇,不说话。 另有人接话了,似是饶有兴致:“师祖那是什么人?听我师尊说,师祖数千年前便已臻化境,只是坐镇宗门内,那些大妖便通通不敢露头。” “就他老人家前些年收的那个小师叔,出身东海谢氏,天生剑骨,拜师短短数年,便力压一众长老,惜败掌教之手。” “你们说,这自荐要拜入师祖门下的,那得多高的天赋?才能如此自信?” 沈凝的面皮更烫了,忍不住开口:“只是拜个师而已,诸位何必如此尖酸刻薄的嘲讽?这于你们而言,也无甚影响吧。” 他这话说得还算客气。 毕竟人生地不熟,对面人多势众,他怎么都占不了好处。 可又实在憋不下这口气。 讲讲道理,总归是可以的吧? 然而在众人看来,这小子一直低着头不吱声,一副缩头缩尾的鹌鹑样,定是怕了。 本想着奚落几句也就罢了,好歹是长老亲自带回来的人,哪怕没有弟子身份,多少得给几分面子。 谁料想,这鹌鹑竟还敢主动开口挑衅? 双方顿时起了口角。 这些弟子个个不阴不阳,说话带刺。 沈凝起初还不明白他们为何对自己恶意这么大,只一味解释。 解释着解释着,他听着那话里的味儿逐渐不对了。 “周长老亲自接来的?那可真是好大的面子。” “师祖收徒?也是,换别人也不敢动这心思。” “也不知道这登天梯是怎么爬上来的,该不会是有人背着上去的吧?” 沈凝脑子里灵光一闪。 这些人是在嫉妒他? 嫉妒他天赋好? 嫉妒他有长老亲自接入宗门? 嫉妒他有机会被引荐给师祖? 心中了然之后,他不免生出一种“不过如此”的感觉。 这些人都这么厉害了,身为早入门的师兄,竟容不下他一个初来乍到、甚至还没开窍的新人? 品性这般差,也能当仙人? 他扫了一眼。 这十来个人,也不是每一个都与他争吵。 更多的是站在旁边看笑话的,还有人装模作样地劝说同门:“行了行了,跟个凡人计较什么,自降身份。” “就是,能不能进门还两说呢,犯不着。” 沈凝越听越窝火,心里看轻了这些人,嘴上便越来越不客气。 “你们自己不行就不行,”他仰着下巴,“嫉妒别人?天生的,你嫉妒得来吗?” 这话像是捅了马蜂窝。 “你说谁不行?” “你算什么东西?” “就你?天生的?我看你是天生没脑子!” 沈凝冷笑一声,正要开口,旁边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你以为就你一人有长老接?我们在场的人哪个不是被接进来的?” “哦。”沈凝扬眉,“那你急什么?” 那人一噎。 沈凝弯了弯嘴角,还要再说,又有人开口了:“你凭什么拜师师祖?你能跟小师叔比吗?” 沈凝一听这话,嗤笑一声:“小师叔?他算得了什么?” 周围安静了一瞬。 “不就是出身好点吗?不就是天生剑骨吗?那又如何?说不定就是仗着入门早,真要比天赋——还不知道谁更高呢!” “你等着,”他昂着脑袋,“我入门了,到时候你们都得叫我一声师叔!” “你!” “放肆!” “狂妄!” 吵得越凶,到最后竟是要动手的架势。 有人拉住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弟子:“算了算了,同门内讧是要被罚的,不值当!” 那弟子被拉着,还拼命往前挣,涨红了脸叫道:“他算什么同门!还没进门呢就这么嚣张!我今天非得揍他一顿不可,挨罚我也认了!” 沈凝一见要动手,心里发虚。 但气势半点不输。 他口沫横飞,叫嚷着:“我就是比你们都强!等我进了门,我要把你们一个个都抽成陀螺!” 这下可算是激怒了所有人。 拉架的也不拉了。 眼看就要被群起而攻之,沈凝硬着头皮站在原地,挺着胸膛。 事已至此。 就算是挨揍,也不能落了面子! “嘴巴硬气,还真挺有骨气,”那弟子狞笑着,摩拳擦掌,“放心,我会留你一口气回去好好反省,不是什么地方都能乱撒野的!” 沈凝心里慌得很,咬着唇,一声不吭。 那人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另一只手紧握成拳,高高扬起。 沈凝咬牙,闭着眼一拳挥出去。 打不过也要打,总不能站着挨揍! “砰。” 拳头砸在什么上面。 沈凝睁开眼,愣住了。 他的拳头砸在那人脸上,砸得那人脑袋都偏了偏。 可那人的拳头举在半空,硬是没落下来。 周围一片死寂。 有人惊叫出声:“陈琰你这是做什么?连个凡人都打不过吗?” 观其脸色,见他面容扭曲,脸色涨红,眼珠子拼命往前方示意。 有没反应过来的,调笑道:“怎么,临到头来还下不去手?”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眼中陈琰的情绪。 那是...... 惊恐。 众人惊疑不定,顺着他的目光,缓缓回头。 又是一片死寂。 沈凝也回了头。 十步开外,不知何时立着一人。 黑衣墨发,神色漠然,负手而立。 沈凝跟他对视的瞬间,寒意骤升,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他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 第16章 好个师叔 那群被震住的弟子中,总算有人站了出来。 那人小心翼翼地拱了拱手:“小子眼拙,不知是哪位师兄到此......有何指教?” 黑衣男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开口:“玄渺道君门下弟子,谢歧。”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 玄渺道君?不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师祖吗? 他的弟子?不就是那位惊才绝艳的小师叔吗? 方才他们还在大肆议论的人,居然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在场的弟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面如土色。 在场的人里,最慌的就是沈凝了。 他沈凝要说人坏话,从来都是当面说,完全不带怕的。 这头回背着人说,还被逮个正着。 他刚说什么来着? “小师叔?他算得了什么?” “不就是出身好点吗?不就是天生剑骨吗?那又如何?说不定就是仗着入门早......” 他偷偷瞄了谢歧一眼。 那人神色冷淡,看不出喜怒。 但那双眼睛...... 这人看起来这么凶,该不会打他吧? 沈凝心里正打鼓呢。 有胆子大的弟子开始来事了。 第14章 “师叔!”一个凑上前去,满脸堆笑,“弟子有眼无珠,竟没认出师叔当面,还望师叔恕罪!” 又一个挤上来:“早就听闻师叔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师叔怎么来望月峰了?可是有何吩咐?” “师叔若有差遣,弟子万死不辞!” 师叔长师叔短,一个接一个的,把谢歧围在中间。 沈凝被揪着领子,挣又挣不脱,心中气恼不已,狠狠瞪了陈琰一眼。 这人干甚呢? 没见你那些同门都谄媚去了吗?还揪着他不放干嘛? 陈琰心里苦。 这小子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吗?看不出他被定住了吗? 他余光瞥见师兄弟们都凑到了谢歧身边,那殷勤劲儿,那谄媚样,真是...... 恨不得咬碎一口铁牙。 奈何使不上劲儿。 他跟沈凝对视一眼,眼里满是幽怨。 沈凝一愣。 这人咋的了?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谄媚声中,忽听谢歧冷冷的声音响起:“在此作何?” 周围的嘈杂顿时静了。 有弟子连忙解释:“回师叔,是有个小子不懂事,刚想教教他怎么办事,没想到......” 他话没说完,就被谢歧打断了。 “门内弟子聚众斗殴,”谢歧的目光扫过一圈,“应如何处置?” 众弟子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按门规......杖责三十,罚灵石半年......” 谢歧点点头。 “你们,还有他们,”他望向那两个姿势别扭的人,“自己去戒律院领罚。” 弟子们愣住了。 沈凝最先反应过来。 “我不是你们的弟子啊!”他大声叫冤,“我就是路过的,被他们欺负!有没有天理了!” 弟子们纷纷附和: “对啊对啊,师叔,他不是宗门弟子!” “这不算吧?” “门规只管门内的人......” 谢歧见众人纷纷辩驳,又见沈凝满脸不忿,忽道:“遵师尊法旨,命我传话,师尊允你拜入门下,收做亲传弟子。” 他与沈凝对视,“你可愿意?” 这话堪称石破天惊。 那些围在谢歧身边的弟子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被定住的陈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凝呆住了。 “啊?”他张着嘴,傻傻地看着谢歧,“我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陈琰,“不是这位仁兄?” 消息来得太突然。 他原以为等了七天没信儿,这事儿已经没戏了。 还打算等周长老寻灵宠回来,他再去求求,拜入周长老门下也不是不行。 然后谢歧从天而降,把这个消息甩在他脸上。 问他要不要拜师? 沈凝恍恍惚惚。 他甚至都要以为,是不是谢歧寻了个由头,偏要找个正当理由罚他? 假如他应下了,拜师了,这不就是门下弟子了? 这不就名正言顺地被罚了? 沈凝嗓子发紧,“真的吗?” 谢歧不答。 沈凝心里更没底了。 “你该不会是耍我吧?” 谢歧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沈凝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福至心灵。 “如若我真拜师了,那你就是我的......”他试探着喊了声,“师兄?” 谢歧没应,眉头蹙得更紧。 居然是真的。 沈凝跟做梦一样。 那位几千岁的师祖前辈,真把他收进门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浑身力量一股脑的爆发出来,一使劲儿竟挣脱了陈琰的手。 沈凝大步朝着谢歧走去,一把攘开那些围在旁边目瞪口呆的弟子们,行至谢歧跟前。 他一拱手,满脸激动:“我当然愿意!师兄!” 谢歧面无表情。 沈凝跟没看到他的冷脸一样,小腰一叉,转过身,指着周围的人,姿态嚣张至极:“都听到没有!他是我师兄!那我也是你们的师叔!” “还不快叫师叔?” 周围的弟子们面面相觑。 陈琰还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其他人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偷瞟一眼谢歧的脸色。 虽未见其点头,但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沈凝叉着腰,一脸得意。 “......” 此时的沉默震耳欲聋。 在场众人,哪怕是沈凝,都没想过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他看着那些方才还叫嚣着要给他教训的弟子,一个个跟吃了苍蝇似的,排着队喊师叔,心里越发愉悦。 陈琰看着师兄弟们一个个服软,暗自庆幸。 还好他被定住了。 不用过去丢那个脸。 下一瞬—— 他能动了。 陈琰:“......” 不是吧? 刚刚要揍人的时候被定住,害他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如今要丢脸了,禁制又解除了? 这是何意味? 他有心想装死,假装还没恢复。 可那些已经丢过脸的同门们,一个个超热心肠地朝他招手。 “陈琰!快来!” “陈琰,过来见过师叔!” 还有人专门给沈凝隆重介绍了一番:“师叔,这位就是方才跟您动手的陈琰。陈师兄入门比我们早几年,修为在我们里头也算拔尖的。” 沈凝勾了勾手指。 “你,过来。” 陈琰苦着脸走过去,站在沈凝面前,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师叔。”眼珠子一转,又补了句:“方才无意冒犯,还望师叔莫怪。” 旁边的同门听他这么说,个个表情一言难尽。 还以为陈琰嘴巴比拳头硬,就这? 这声师叔叫得,沈凝那叫一个舒坦。 当真妙不可言。 他眼睛都眯了起来,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师叔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了。” 师叔叫完了。 该谈正事了。 “方才说的,门内弟子聚众斗殴,杖责三十,罚灵石半年。” “可还记得?” 沈凝心道坏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第17章 师兄高冷 听见谢歧这话,众人眼神齐刷刷望向沈凝,传递过来的意思很明显。 刚刚都叫完师叔了,是不是得发点力? 沈凝也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当即挺身而出,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冷不丁接到谢歧冷眼一枚。 他缩了缩脖子,讪讪道:“谨听师兄教诲。” 心中暗暗咬牙。 不就是挨罚吗?来吧! 众人看他这样,心都凉透了。 得,这师叔白叫了。 但转念一想,反正要死一起死,拖着这小子垫底呢,怕什么? 不就是挨罚吗?来吧! 一群人梗着脖子,等着谢歧发落。 “对师叔出言不逊,妄图以下犯上。罪加一等。” “杖责五十,罚灵石一年。戒律院领罚。” 众弟子傻眼。 不是聚众斗殴吗?怎么这小子披了层皮,连罪名都变了? 陈琰作为在场唯一吃亏者,心中不忿,张口就要仗义执言,然而谢歧转头看向他。 “你对师叔动手。” “罪加两等。” 陈琰:“......” “杖责八十,罚灵石两年。” 陈琰内心抱头呐喊,到底还有没有天理了! 没有。 老实挨罚。 一众弟子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陆陆续续往戒律院的方向走去,背影一个比一个萧索。 待到那一行人消失在视野中,沈凝这才收回目光,眼巴巴地望向谢歧。 “师兄,我也要罚吗?” 谢歧没接这茬。 “跟我走。” 沈凝疑惑:“去哪?” 就说这么两个字的功夫,那人已走到三尺开外。 沈凝一惊,连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亭台楼阁,最后停在熟悉的高台边缘。 山风拂面,云雾在脚下翻涌。 沈凝猜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心中开始酝酿,等会儿要如何套点近乎。 师兄嘛,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得好好相处。 谁知谢歧抬手一招,召来的不是什么坐骑灵兽,而是一柄飞剑。 那剑通体漆黑,剑身狭长,从虚空中缓缓浮现,悬停在高台边缘的空中。 谢歧毫不停顿,率先踏上。 沈凝瞪大了眼。 “我们就......踩着这个飞?”他瞥了眼那险险只能卡住脚的剑身,脸色都变了。 “浮云峰距此太远,御剑最快。”谢歧站在剑上,回头看他,“若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谈何修道?” 第15章 沈凝听他语气冰冷,心中不虞。 你修为高,说得倒是轻松。 他只是个窍都没开的凡人而已,这么高,害怕也是情理之中。 但他面上倒乖巧,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随后踏上飞剑。 脚落下去的那一刻,他微微一怔。 没有想象中的轻飘飘,也没有晃晃悠悠。 脚下竟似踩在地面上,稳稳当当,如履平地。 沈凝心中稍安。 还没完全安下去。 飞剑如离弦之箭,直冲云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凝一连串的惨叫跟在后头追,被狂风吹得摇摇晃晃,什么都看不清,一把拽住拂到脸上的头发,顺势抱住了身前之人。 抱得死紧。 他手上还揪着谢歧的长发,双手紧抱他的腰,察觉到那人伸手过来,捏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小。 沈凝顾不得手腕生疼,立马鬼哭狼嚎:“别推我师兄!要死了啊啊啊!让我抱一下,就一下!求你了师兄!饶师弟一命吧!” 那只手捏在他手腕上,力道松了。 却没放开。 沈凝耳中嗡嗡作响,眼睛都睁不开,一张脸直往他背上拱,放声大叫:“实在不行你把我送回去!咱们坐个慢的!太快了!我好害怕啊!” 这些话喊完,耳边的风声似乎缓了缓。 那种心脏都要跳出胸口的窒息感,稍稍缓解了些。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飞剑减速了。 沈凝心道:谢歧看着冷,好像也没那么冷。 他下意识蹭了蹭他的后背。 “师兄你太好了!”他由衷感叹,“你真是个大好人!” 话音刚落,风声陡然寂静。 狂风吹起的头发落回肩头后背,衣袍也不再猎猎作响。 沈凝一愣,抬起头来。 风真的消失了。 可飞剑还在飞,景物还在倒退。 他听见谢歧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冷冷的:“设了结界。放手。” 沈凝却没放手。 脑子里还响着他那句“设了结界”,他明明没见谢歧出手,竟然就能将风声都隔离开吗? 他手上又收紧了些。 “师兄你真厉害!”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被他揽着的腰身似乎僵了僵。 沈凝想起刚刚起飞的时候那种心脏紧缩的惊险感,小声嘀咕:“要是早点这样就好了,刚刚怪吓人的。” 谢歧没应声。 沈凝疑惑,贴在他背后,伸长了脖子从谢歧手臂旁绕过去,觑他的脸色。 只见谢歧薄唇紧抿,眉眼间像结了层冰,似是察觉到他的动作,垂下眼来看他。 沈凝被他眼中的寒意吓得一哆嗦,开始没话找话:“师兄你是怎么找到那的啊?还正好撞见他们要动手。” 他其实还想问,你听到了多少?有没有听到他那些出言不逊? 没敢。 谢歧好半晌才开口。 “信物上留了你的气息。” “我只是把东西贴身收着,都这么多天了,也还这么有用吗?”沈凝惊讶,“还是师兄你太厉害了啊?” 谢歧又不说话了。 沈凝浑然不觉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嘟囔起来:“既然你接到我了,那玉佩能还我吗?虽然那是元前辈的物事,但他赠予我了,那就是我的。我想留个纪念。” 谢歧还是不说话。 沈凝喊了一声:“师兄?” 没应。 他思考了一会儿,就着这抱着的姿势,腾出一只手,往谢歧胸口摸去。 刚摸了两下,手腕被攥住。 沈凝嘶了一声:“疼。” 谢歧冷声道:“胡摸什么?” 沈凝撇撇嘴:“我就是看看是不是藏在那儿了嘛。你又不说话,我怎么知道。” 他说着,还挺委屈。 良久,谢歧松开他的手。 “师尊拿走了。” 沈凝失望地“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师兄你说,师尊会把东西还我吗?” 谢歧不答。 沈凝脑袋瓜一转,又往他胸前摸了一把。 然后那只手也被抓住,狠狠甩开。 “不知道。” 沈凝听出那话里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收回手,揉着手腕轻哼一声。 叫你装叫你装,这不就装不下去了? 第18章 为兄为师 一路无话。 日头渐渐落下去。 飞剑穿行在云海之间,天色渐渐暗下去,又渐渐亮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远处。 沈凝原本还老老实实抱着谢歧的腰。 看到这轮明月,他忍不住了。 “师兄你看!”他指着月亮,“这是我头回距离这么近看月亮,原来月亮长这样!真亮!我们能上到月亮上去吗?” 话音刚落,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半边月亮。 月光暗下去。 “啊。月亮躲起来了。”沈凝喃喃。 然后,星星亮了。 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地铺陈开,闪闪烁烁,照亮了整片天幕。 沈凝又兴奋起来。 “好多星星!”他叽叽喳喳地,“真闪啊!比刚刚那月亮还要亮!” 谢歧没应声。 沈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扒着谢歧的肩膀,探头去看他的脸色。 月光被云遮住,星光却亮得很,把他的侧颜照得柔和了些,不像白天那么冷了。 沈凝又指了指天幕。 “师兄,你不觉得很赏心悦目吗?” 谢歧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 “聒噪。”他低低地说。 沈凝蹙眉。 “你真是不解风情,”他嘀咕着,“在家肯定不讨人喜欢,总板着个脸干什么?老气横秋的。”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你该不会也两百岁了吧?” 谢歧沉默良久。 沈凝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忽然,他开口了。 “还有谁两百岁?” 沈凝说:“望月峰那周长老啊,坐骑常常走丢那个!师兄知道吗?” “他说他两百岁了,可我看他挺年轻,一点儿都不显老。师兄你多少岁了?该不会也是看着年轻不显老吧?” 过了会儿,沈凝听见他开口。 “你猜。” 沈凝乐了。 “师兄你还挺调皮,”他笑起来,“居然让我猜?那我肯定是猜不出来的啊,要不然你直接告诉我吧。” “比你年长七岁,自己算。” 沈凝脱口而出:“二十四啊!” 说完,他觉出不对来。 “你怎么知道我多大?”他狐疑地歪了歪头,“长老告诉你的?还是师尊?” 谢歧不说话了。 沈凝倒是来了劲儿,扒着谢歧的肩膀往前凑了凑,“你说啊,你怎么知道的?” 谢歧微微蹙眉,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摸骨。” 沈凝一愣,想起之前被他攥住手腕的那一下。 “这么厉害?”他惊叹出声,眼睛都亮了起来,“能教教我怎么摸的吗?我也想学!师兄你教教我——” 他说着,扒着谢歧的肩膀就要去够他的手腕。 “让我也摸摸你的。” 谢歧手腕一翻,避开了沈凝伸过来的手。 沈凝不死心,整个人往前扑,两只手胡乱去抓。 本就站在窄窄的剑身上,这一推一攘之间,他身子猛地一晃,来不及再拽住什么。 “啊呀!” 他跌下了剑。 “啊啊啊啊啊啊——” 沈凝大叫着直往下坠。 风在耳边呼啸,景物飞速向上掠去。 窒息感汹涌而来,灌满胸腔,他张着嘴,渐渐失了声。 身子一沉。 冲势止住了。 他撞入谁的怀抱里。 温热的,带着一点清冽的气息。 沈凝愣愣地抬眸,眼中映出谢歧冷峻的眉眼。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从云层后探出半边,银辉洒落,把那张脸照得清冷如霜。 方才还亮得耀眼的群星,此刻都黯然失色,乖乖缩回了天幕深处。 沈凝一下一下,缓缓地呼吸。 像是怕惊扰了躲藏许久后才出来的月亮。 谢歧垂眸看他。 “再胡闹,”他的声音极淡,像落在霜上的月光,“就扔你下去。” 沈凝没说话,就那么仰着头,眼里装着月亮,亮晶晶的,一眨也不眨。 谢歧也没再开口。 两道身影融为一道,掠过天际,向着明月的方向飞去。 浮云峰是什么时候到的,沈凝不知道。 他醒来时,四周的环境陌生得很。 一间小屋,陈设有点像他在望月峰住过的那间小院,却又简陋许多。 第16章 没有青瓷瓶,没有白花,墙上也没有那幅笔意清淡的山水画。 只有一张床榻,一张矮几,一扇窗。 窗外有日光透进来,在地上落成一片灿金色。 沈凝躺在榻上,盯着那扇窗,发了会儿呆。 门口传来动静。 沈凝抬眼一看,见谢歧从门口进来。 他懒懒地从床上爬起来,随手理了理睡乱的衣襟,慢吞吞地穿鞋下榻。 “接下来,我会为你开窍,引导你入门修行。” 沈凝愣了一下。 “你教我吗?那师尊呢?” “师尊正在闭关,由我代为管教。” “就算是这样,”沈凝蹙起眉头,嘀咕着,“在凡尘间拜夫子还得奉茶呢,连礼数都省了吗?” 他追问:“师尊他什么时候出关?” “不知。” “三日五日,十年八年,皆有可能。” 沈凝心中本就对这突如其来的拜师生出几分疑虑,一听这话,那疑虑又重了几分。 进了门,却连师尊的面都没见上。 他垂下眼,有些丧气。 不过转念一想,先前见过了师兄的本领,又是被那些弟子如此推崇之人,定然是高人。 师兄不也是师尊教的么?跟师兄学,也没错。 他点点头,“行吧。” 谢歧便道:“现在为你开窍。” 沈凝一愣。 “这么快吗?”他往后缩了缩,“我刚到啊。” 谢歧面无表情:“那你想等到何时?” 沈凝理直气壮:“怎么也得给我点时间熟悉熟悉章程吧?而且,我连这儿是哪里——” 话没说完,谢歧走上前来。 沈凝下意识往后躲,却被一只手按坐在床上。 那只手随即抬起,一指点在他眉心。 “这是灵台,灵识存放之处。” 指尖落下的瞬间,沈凝只觉一股暖流从眉心注入,涌上天灵盖,又从头顶流下,顺着脉络迅速流转全身。 “修仙境界分九重,”谢歧继续说,“升入六重境,天劫加身,凝成神识,可脱离肉身存在。同时肉身辟谷,无需依靠凡俗五谷而活......” 他后面还说了什么,沈凝已经听不清了。 那股暖流越来越热,越来越快,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撑开。 第19章 你没有心 沈凝意识混沌,浑身失力,一头朝前栽去。 肩膀被一只手抵住。 小腹一热,另一只手覆了上来。 “这是丹田,”谢歧的声音穿透混沌,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灵力储存之所,一切力量的源泉。” 那只手贴着他的小腹,滚烫莫名。 “灵力从此迸发,沿着经脉流转。” “自丹田起,经气海,过神阙,上行至膻中,分两路入肩井,再下行经曲池、合谷,复归于丹田。此为一个小周天。” 沈凝一脑子浆糊,只觉着这感觉就像平日里泡澡那般。 那水像是钻透了皮肤,一点点浸润进身体,血液被蒸得沸腾起来,经脉被撑得发胀发疼,五脏六腑都在震动。 “如此运转三圈,即为一个大周天。” “你尝试从丹田抽出灵力,顺着我方才指引的路径——” “师兄......” 沈凝喃喃出声。 他摸上小腹上那只手臂,手指攥紧,身子顺势倾倒。 “我难受......” 他把脸埋进什么里面,声音微微颤抖,“好热......我不想弄了......” “好难受。” 沈凝迷迷糊糊的,脸直往人怀里拱,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师兄......不弄了......我好难受......” 无人应声。 下一刻,额间似被拂过,灵台随之震动。 混沌的意识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清明灌入,驱散了迷雾。 沈凝猛地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往谢歧怀里拱,他神色一窘,迅速后撤,脱离了谢歧的气息笼罩范围。 清醒归清醒,身上那股难受劲儿一点没少。 热。 太热了。 他浑身被汗浸透,里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黏腻得让人发狂。 沈凝受不了这个,伸手就扒掉了自己的衣服。 刚扒到一半,一只手伸过来,把衣襟又给他拢上了。 沈凝抬头,恼怒地瞪了谢歧一眼。 谢歧面无表情。 沈凝不服气,伸手又脱。 这回谢歧没再给他穿,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沈凝方才扒下来的衣裳便贴回了身上。 同时,一根银光熠熠的绳子凭空出现,将他一圈一圈缠了个结实。 沈凝挣扎无果,整个人被绑成了粽子,规规矩矩地盘坐在榻。 身上更热了。 “师兄......”他软着嗓子喊。 谢歧没动。 “师兄,真的好难受......” 谢歧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凝心里那点火气噌噌往上冒。 撒娇不行,那就来硬的。 “你是不是人啊?”他破口大骂,“我这么难受你看不见?你没长眼睛?” 谢歧抬眼看他。 沈凝被这一眼看得更是窝火,嘴上越发不饶人:“你不是说要教我?教人就是这么教的?把人按在床上强行灌灵力,难受也不管?你有没有心?” “你修为高了不起啊?板着张脸给谁看?你以为你是谁——” 怒骂声戛然而止。 这回沈凝看清楚了,谢歧动了动指尖。 他嘴里的舌头顿时跟死了一样,喉咙像是堵了团棉花,死活发不出声。 “按我说的做。否则,就一直这样。” 沈凝瞪着他,恨不得用眼神把他瞪死。 那人却不再看他,自顾自地盘坐在对面,闭上眼睛,打坐冥思。 沈凝瞪了一会儿,瞪累了。 没办法。 他闭上眼,强打精神。 丹田。 丹田在哪里? 他努力感知着方才那股热流涌出的地方,像从深井中打水那般,笨拙地探下去。 找到了。 那里有一团小小的东西,温温热热,像刚烧过的炭火,藏在灰烬里。 沈凝小心翼翼地探过去,试着从那团东西里抽出一丝丝灵力。 很细。 很轻。 像一根蛛丝。 他捏着这根蛛丝,脑海里回忆方才谢歧的话—— 丹田起,经气海,过神阙,上行至膻中...... 气海在哪儿? 他不知道。 只能凭着方才那股暖流流过的感觉,一点点摸索。 灵力颤颤巍巍地往前走,走两步停一停,走三步退两步。 像刚学走路的孩童,摇摇晃晃,随时要摔倒。 沈凝额头渗出细汗,咬着牙,牵引着那根蛛丝,一点一点,往前挪。 不知过了多久,那丝灵力终于走完了一个小周天,回到丹田。 沈凝松了口气,睁开眼。 谢歧还是闭着眼,盘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沈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 一个大周天过后,身上那股灼人的热意已轻了许多。 经脉里还残留着胀胀的感觉,但并不十分难受,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通透,像是淤塞多年的沟渠被清开一道口子,虽然水流还细,但总算通了。 沈凝睁开眼,“唔唔唔”地朝谢歧示意。 谢歧抬眸看他,抬手一拂。 那根无形的绳子凭空消失,就像它凭空出现时一样。 沈凝瞬间忘了所有憋屈,两手撑着床榻,跪坐在谢歧面前。 “师兄!我成功了!” 他昂着头,双眼发亮。 “以你的资质,”谢歧开口,“运行一个大周天,仅需一盏茶的时间。” 沈凝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但你方才用了足足一炷香。” 那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 谢歧像是没看出他的怔忪,“灵力运转不稳,忽快忽慢,中途走岔三次。” “路径记忆不清,气海处停顿过久,膻中处又太急。下次——” 他简单明了地指出他犯的那些错误,又教他如何更快地运转灵力。 沈凝垂着头,静静地听。 好半晌,他闷声打断谢歧的话:“我想沐浴。” 谢歧转而道:“我教你净尘诀。” 沈凝没抬头,低低地问:“净尘诀,是什么?” “替代沐浴,清洁自身污垢的法诀。” 沈凝低低地“哦”了一声。 还是不抬头。 谢歧看着他垂下去的脑袋,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 “你不看,”他说,“是头顶上长了眼睛吗?” 沈凝对他的话恍若未闻,将头垂得更低了。 “抬头。” 沈凝肩膀微微一颤,还是没动。 谢歧直接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 第17章 那张眼尾泛红、眸中含泪的脸映入眼中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第20章 你不是人 谢歧松开了手。 沈凝的头复又垂了下去。 没有声音。 但谢歧看见了,他胸前那块布料上,突兀地多了一点湿痕。 很小的一点。 然后又是一点。 再一点。 沈凝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 偏偏就这么不争气,越想止住,越是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很快,胸前湿了一片。 他心中暗恼,恼自己不争气,恼谢歧那张冷脸,恼这莫名其妙的委屈。 正恼着—— “净尘诀,”谢歧的声音响起来,“以灵力为引,循经脉走三周天,凝聚于掌心,外放为诀。” 沈凝猛地抬头,正对上谢歧黑沉沉的眼睛。 “灵力运转路径,与你方才运行大周天相似。自丹田起,经气海——” 他边说边抬手,五指微屈,掐了个诀。 一道灵光从掌心溢出,流转一圈,复又敛去。 “照做一遍。” 沈凝眼泪也不流了。 他瞪着谢歧,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这人是块石头吗? 看不到他都哭了吗? 往日里在家里,他要是掉一滴眼泪,娘亲得心疼得搂着他哄半天,爹爹虽然板着脸,最后也得松口给他买糖吃。 哥哥姐姐见了他红眼眶,也得放下手里的活计,变着法子逗他开心。 这人呢? 居然就这么当没看到,继续教他? 哪怕让他歇歇呢! “没看清。”他故意说。 谢歧又做了一遍。 沈凝还是犟嘴:“没看清。” 谢歧不语,抬手一道灵光直直射入沈凝眉心。 沈凝一把抱住头,狂叫起来:“啊啊啊我要死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边叫边从指缝间去偷看谢歧的脸色。 谢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凝继续装疯。 叫着叫着,他忽然愣住了。 脑子里多了一点东西。 方才谢歧掐诀的手法,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 手指怎么屈伸,灵力怎么流转,诀法怎么收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他狠狠眨了眨眼。 还在。 又眨了眨眼。 还在。 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方才射过来的那道灵光,猛地看向谢歧。 “通灵术,”那人说,“可以化灵力为烙印,重现往昔景象。” 沈凝愣住,还有如此神奇的术法? 他心里发痒,偏还要嘴硬:“不过如此。” “想学吗?” 那个“想”字差点脱口而出,在嘴边绕了个弯,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谁想学了?”他恼道,“成天不是卖弄这个就是卖弄那个,很厉害吗?” 他眼眶还红着,仰着下巴挑衅:“你能像师尊那样,一剑削掉一座山吗?” “不能。” 沈凝这才哼了哼。 “我就知道,”他别过脸去,“你也就只有糊弄糊弄我了。” “照做一遍。” “知道了知道了,”沈凝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他,“催什么。” 其实不用什么通灵术。 方才那一眼,他早就记住了。 此刻不过是照葫芦画瓢,灵力从丹田提起,循着谢歧方才演示的路径,走三周天,凝聚于掌心。 他掐了个诀。 一阵清风拂面而来。 黏在身上的衣物微微飘动,皮肤上那层黏腻的汗意消失无踪,整个人清清爽爽,竟比往日里沐浴后还要舒服三分。 沈凝盯着摊开的掌心。 这是他学会的第一道法诀。 净尘诀。 虽无沐浴时的惬意,胜在省事。 这就是修仙者的世界吗? 开窍的时候是难受了一点,但他之前哪能想到,所谓的仙人施法,竟会如此简单? 还有通灵术,想让别人看什么就看什么,一直忘不了,多神奇啊。 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打断了他的回味。 “咕咕咕~” 沈凝低头看了看肚子,又抬头看向谢歧。 “我饿了。” 谢歧起身。 沈凝眼睛一亮,以为他要去给自己弄吃的。 谁知谢歧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阳光透进来更多些。 “饿了就自己去找吃的。” 沈凝难以置信:“这里没有吃的吗?” “浮云峰上别无他人,除了你,就是我。” “我已辟谷,无需进食。你要吃饭,就自己去寻。” “你是师兄!”沈凝蛮横道:“你不该负责我的衣食住行吗?” 谢歧回身看他,一脸漠然:“我只是你的师兄,不是你的仆人。” 沈凝急了。 他在家是备受宠爱的小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别说自己找吃的,连厨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到了望月峰,也有杂役弟子准时送饭送衣,他只需要坐在屋里等着就行。 他长这么大,连生火都不会,更遑论亲自到外面去找吃的了。 他朝窗外一看。 竹林清幽,树木森然。 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吃的? 树上长的?地上挖的?水里捞的? 他一概不知道。 沈凝瞪着他挺括的背影,一屁股坐回榻上,两手抱胸,“我不管!” “你不给我吃的,那我饿死好了!也省得你再教!” 谢歧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大步出了房门。 沈凝始料未及,连忙追出去。 门外空空荡荡。 日光洒在青石板上,照出几片竹叶的影子。 远处竹林幽幽,夜风拂过,沙沙作响。 哪里还有谢歧的影子? 沈凝扶着门框,喊了好几声。 “师兄?” “谢歧?” 回声在山风里飘了散了,始终没人应。 沈凝站在门口,一时气急。 这人怎么这样啊? 越想越气,越想越饿。 可气着气着,他想起谢歧之前的所作所为。 这人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冷着一张脸,不近人情。 但似乎并非那么绝情。 看他挨揍的时候,出手相助的是他。 飞剑上他跌下去的时候,接住他的是他。 教他修行的时候,嘴是冷了点,该说的该教的一样没落。 沈凝揉了揉肚子,把咕噜声按下去。 他走回屋里,倒进榻里。 说不定......他是去找吃的了呢? 再等等。 饥火难熬,但更不知道到哪里去找吃的。 就这么躺着躺着,疲倦感渐渐压过了饥饿。 沈凝眼皮越来越沉,意识缓缓沉入梦乡。 他做了个梦。 梦里繁星满天,他跟另一个人并肩坐在剑上,奔向月亮。 月光很亮,他却看不清身侧那人的脸。 但他会应他的每一句话。 他说“月亮真漂亮”,那人就会点头。 他说“星星真闪”,那人就会“嗯”一声。 沈凝笑着,只觉得身心舒畅。 旁边那人问:“你会净尘诀吗?” 沈凝信誓旦旦:“我当然会!” 说罢,他掐了个诀。 一阵狂风吹来,掀翻了飞剑。 沈凝大叫着往下坠,冷不丁落入一个怀抱。 他心跳如雷,缓缓移开捂在脸上的手,去看那人的脸。 一只鸡头映入眼帘。 抱住他的,是一只烧鸡。 沈凝吓了一跳,从梦中惊醒过来。 环顾四周,他还在榻上,室内空空荡荡,没有烧鸡,也没有人。 他被饿醒了。 第21章 孺子难教 沈凝实在饿昏了头。 饿得眼冒金星,双腿发软。 谢歧真没回来。 他躺在榻上,盯着窗外的月光,盯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肚子叫得像打雷。 他一边骂谢歧这个冷心冷情的,一边颤颤巍巍爬起来。 靠人不如靠己。 他自己找。 沈凝拖着步子,摸出门去。 林子里能有什么吃的? 他也不知道。 但总不能真饿死在这儿。 所幸月光够亮,勉强看得清路。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两眼昏花,走几步就喘口气。 摸索着,不知道走了多久。 忽然,他看见了什么。 一棵树。 树上结满了野果。 沈凝眼睛一亮,跳起来就摘下了一个。 闻之生香,入口酸甜,汁水丰沛,味道意外地不错。 他一口气吃了七八个。 第18章 吃着吃着,困意涌上来。 眼皮越来越重,脑袋昏昏沉沉,四肢软得抬不起来。 最后,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 醒来时,鼻尖萦绕着一股香气。 沈凝挣扎着坐起身。 眼前燃着一堆篝火,火苗跳动,照出一张冷峻的脸。 谢歧? 他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沈凝目光下移,见谢歧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树枝上穿着一只鸡,正放在火上烤。 橘黄的火光中,烤鸡油光发亮。 沈凝咽了咽口水,挪过去坐在他旁边,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只鸡。 “这是......”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鸡。” “......”沈凝揉了揉额头,“我怎么了?” “毒晕过去了。” 沈凝无语半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 咽回去,又觉得不甘心。 “都怪你,”他开口,“你要是给我找吃的,我能自己去摘果子吗?” 谢歧不说话。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谢歧还是不说话。 “我要是毒死了怎么办?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师弟去?” 谢歧翻动着手里的鸡,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凝念了半天,见他跟块石头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只好换了个话题。 “你怎么找来的?难不成一直跟着我?” 谢歧把烤好的鸡递给他。 沈凝顿时顾不上念叨了,接过鸡就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这样没有经过细致烹饪的烤鸡,又没有什么佐料调味,若非太饿,他是决计不肯下嘴的。 但这一口咬下去,他的眼睛就绿了。 这烤鸡外皮焦香酥脆,里面的肉鲜嫩多汁,烫得他直吸气也不肯停下。 俗话说,有奶就是娘。 刚刚还在埋怨的人,这东西吃到嘴里,坏师兄也变成好师兄了。 谢歧静坐在旁,不言不语。 等他吃完,这才开口:“回去休息。明日继续。” 沈凝打了个饱嗝,“明日还给我烤鸡吃吗?” 谢歧起身就走。 沈凝恼他,却又不得不跟上。 等会儿人走没影了,他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 一晚相安无事。 沈凝睡得正香,梦里还在啃那只烧鸡,忽然身子一轻。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凌空往外飘。 “???” 他抬头一看,谢歧站在门口,指尖一点灵光还没散尽。 “干什么!”沈凝挣扎着要下来,“我还没睡醒!” 那点挣扎毫无用处。 他就这么被操控着,一路飘到外面的空地上,才被轻轻放下。 清晨的山风迎面吹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露水还挂在草叶上,凉丝丝地沾湿了他的鞋面。 沈凝又困又累,两腿一软就想往地上坐。 “站好。” 膝盖一僵,没坐下去,蹲下了。 谢歧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体质太差,”他说,“今日开始炼体。” 沈凝一愣。 炼体?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谢歧已经开始示范了。 “马步。”他双脚分开,膝盖微屈,稳稳扎下,“看好了。” 沈凝看着他那副稳稳当当的样子,心想这有什么难的? 他学着谢歧的样子,两腿分开,往下蹲—— 腿抖了。 再往下一点—— 整个人开始晃。 “坚持。”谢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凝咬着牙,努力稳住。 一息。 两息。 三息。 第四息还没到,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行不行,”他摆手,“太累了,休息一会儿。” “起。” 沈凝不动。 “我说休息一会儿。” 谢歧静静地看着他。 沈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嘴上还是硬:“我真的不行,你看我腿都在抖——” 话音未落,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整个人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半蹲着,两腿分开,双臂平伸,就那么定在原地。 沈凝懵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瞪向谢歧。 谢歧已经走回檐下,盘腿坐下,闭目打坐。 沈凝张嘴就想骂他。 “你......” 嘴也被封住了。 他这才体会到陈琰那天的心情,手酸,腿酸,腰也酸。 最要命的是动不了,连打摆子都不行,只能硬生生地撑着。 晨风微凉,额头热汗渐渐变冷,顺着脸颊滑下来,痒痒的,他没法擦。 他望檐下,那人闭着眼,周身灵光流转,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 沈凝心里怨气冲天。 半盏茶的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终于能动的那一刻,他腿一软跌坐在地,直接爬不起来了。 “你、你这个......”他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嗓音微颤,还有些哑,“你不是人!” 谢歧睁开眼,看向他。 “我腿断了!腰也断了!我要是瘫了怎么办?你负责吗?” “......” “我本来就没睡醒!你把我弄出来扎马步!有你这么当师兄的吗?” “我不管!我不练了!我要回去睡觉!” 他一边哭一边骂,泪眼朦胧间,见谢歧就那么看着他,不言不语。 骂着骂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只剩抽噎。 “起来。” 谢歧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沈凝抬头一看。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居高临下的眼神冷淡至极。 “我说起来。” 沈凝脸上泪痕斑驳,狼狈得很,还偏要梗着脖子,一脸“我就不起来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无赖样。 谢歧的手抬起来。 沈凝心道坏了,又要被定住了。 电光石火间,他也不知道哪来的机灵劲儿,往前一扑,两手抱住了谢歧的小腿。 谢歧的动作顿住了。 沈凝抱着他的腿,坐在地上仰脸看他,眼睛里还汪着泪。 “我不起来!” “你爱定就定!我就抱着你!你有本事把我们一起定住!” 谢歧垂眼看他。 沈凝立马抱得更紧,苦哈哈的卖惨:“我腿疼腰疼,浑身上下都疼。你让我歇会儿不行吗?” “......” “我昨天差点被毒死,今天一大早就被你拉出来扎马步,我容易吗我?” “......” 沈凝见他不动,胆子大了起来,干脆把脸往他腿上蹭了蹭,把眼泪鼻涕都蹭上去。 “师兄。”他软着嗓子喊,“你最好了,你让我歇会儿吧。” 第22章 晚上能不能吃烤鸡? 谢歧任那脑袋在腿上蹭来蹭去,只静静站立,约莫等过半盏茶。 那脑袋不动了,也没了声音。 谢歧低头一看,沈凝就这么抱着他的腿,脸抵着他的大腿,睡着了。 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嘴角还扬着一点点弧度。 谢歧沉默片刻。 “起来。” “zz......” “起来。” 沈凝嘟囔了一声,脸往他腿上蹭了蹭,含糊不清地说:“再睡一会儿......” “心性如此之差,谈何修行。” 沈凝皱了皱眉,揉着眼睛,仰头看谢歧。 “哪有无时无刻都在练的?” “练一会儿歇一会儿不行吗?” “废寝忘食修道的大能,不胜枚举。”谢歧垂眸看他,“能成大事者,无懈怠者,更无懒惰者。” 沈凝撇撇嘴,“那是他们。” “你若来浮云峰是为了睡觉,那趁早回家睡。” 沈凝闻言恼了,松开抱着谢歧腿的手,撑着地爬起来。 “不就多睡一会儿吗?你较什么真?”沈凝仰着脖子瞪他,“是个人都要睡觉,难道你不睡吗?” “我自修炼之始,从未睡过觉。” 沈凝心中一惊。 从未睡过觉?那还是人吗? 可他嘴上不肯认输。 “好了不起吗?”他哼了一声,“我也行。” 说着,他强压下双腿的酸软,装模作样地摆出扎马步的姿势。 那姿势别提标准这两个字了。 腿没分开,膝盖没弯,腰直得像根棍子。 简直就是糊弄人。 沈凝心想着,一会儿他要是说我,我再调整。 意料之外的,谢歧没说话,抱臂立在一旁。 沈凝维持着那个姿势,腿越来越酸,腰越来越僵。 他偷偷瞥了谢歧一眼,那人神色冷淡,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沈凝继续撑着,姿势慢慢变形。 腿开始抖,腰开始弯,手臂越垂越低。 第19章 谢歧始终没出言纠正。 沈凝硬是咬着牙,直到谢歧喊停。 他猜,可能是谢歧实在看不下他这别扭至极的姿势了。 “停。” 那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沈凝浑身一松。 真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往前栽去。 慌忙中,他一把拽住谢歧的手臂。 他感觉到那只手臂微微一僵,抬手就要推开他。 沈凝有气无力地开口:“别......” “脑子有点晕......饿了......”他把脸往那个方向凑了凑,眼睛半睁半闭,“想吃烤鸡。” 谢歧半晌不答。 沈凝感觉到那只僵着的手臂动了动,却没有推开他,只是将他的身子扶正了些。 “没有。” 沈凝脑子一片混乱,喃喃着:“烤鸭也行......烤鹅......烤猪蹄......都行......” 谢歧抬脚就走。 这回沈凝可没傻不拉几地想着他可能是去找吃的,连忙上前,一把扒住谢歧的手臂,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好饿好饿好饿......”他拖着长音,亦步亦趋地跟着走,脸直往谢歧肩上蹭,“师兄我好饿......” 两道人影缓缓步入树林深处。 沈凝没吃到烤鸡。 也没吃到烤鸭、烤鹅、烤猪蹄。 他吃到了烤野兔。 一只,不够。 他意犹未尽地舔着指尖,眼睛还盯着篝火旁那堆骨头,仿佛多看几眼就能多看出一只来。 可谢歧已经起身,显然准备离去。 “没了?” “没了。” 沈凝眨眨眼。 “再烤一只?” 谢歧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觉得呢? 沈凝识趣地闭上嘴,心里倒是满足的。 谢歧没那么绝情嘛,这不就妥协了? 早上还冷着脸让他回家睡去,中午就给他烤兔子吃了。 下午的时间,谢歧没再让他扎马步。 但也没让他好过。 “蹲起。”谢歧站在一旁,“两百个。” 沈凝蹲下去,站起来。蹲下去,站起来。 做到三十个的时候,腿开始抖。 做到五十个的时候,他开始喘。 做到七十个的时候,他一屁股坐地上不起来了。 “我歇会儿——” 话没说完,身子一轻,又飘了起来。 沈凝:“......” 他忘了,这人会法术。 “继续。” 沈凝无力抗拒邪恶势力,一边掉眼泪一边按照谢歧说的做。 蹲下去,站起来,蹲下去,站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地上洇成一个个小点。 抽噎着,他还不忘提要求:“晚上......能不能吃......烤鸡?” 谢歧自然没搭理他。 沈凝小声骂他:“冷血......无情......不是人......” 毫不意外的,被听见了。 “加五十。” 沈凝悔不当初。 当然不是后悔骂他,悔的是骂出声了。 谁知道这人耳朵这么灵啊! 他试图撒娇讨饶,软着嗓子喊“师兄我错了”,谢歧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又试图讨价还价,说“五十个太多了三十个行不行”,谢歧直接无视。 他只能咬着牙,一边哭一边做。 这两百五十个做完的时候,他软倒在地上,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再也不要醒来看他那张冷脸才好。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被操练了一整日,沈凝四肢瘫平了,随手掐了个净尘诀,把身上那层黏腻的汗意清干净。 凉风拂过,清清爽爽。 “咕噜噜~” 他捂着肚子,翻身坐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谢歧,等着那人变出一只烤鸡,或者烤兔也行,他不挑。 谢歧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递给他。 沈凝一愣,“这是什么?” “辟谷丹。可替代五谷,饱腹之物。” 沈凝接过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 小小的,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他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 没什么味道。 但咽下去之后,那股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竟然真的消失了。 沈凝来回摸着肚子。 这新奇是真新奇,可心里头,莫名空落落的。 就如那净尘诀一般,省去了沐浴的麻烦,达到了清洁的目的。 方便是方便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有些不开心,又说不上为什么不开心,只好把那些异样的情绪压在心里,想着先休息好再说。 没再搭理谢歧,他爬进屋里,往榻上一躺。 脑海中一片空白,几乎是躺下去就要进入梦乡。 “坐起来。”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勉强将意识从泥沼中抽出来。 谢歧的脸在视野中逐渐清晰,他懒懒地侧了侧身,有气无力道:“干嘛?你不睡觉,难道还不许我睡吗?” “白日炼体。”谢歧垂眸看他,“夜间冥想。” 沈凝微微睁大了眼,满脸茫然地仰头,待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脱口而出: “你还是人吗?” 第23章 师尊也这样教你吗? 沈凝到浮云峰,满打满算不过两日。 想要回家的心从未放下,而在谢歧把他提起来端坐时,达到了巅峰。 硬碰硬斗不过。 他赶在了谢歧开口之前,身子一软,往人身上倒去。 “师兄你干嘛呀——”他半闭着眼,拖着调子,“我要睡觉。让我睡行不行?” 那人伸手抵住了他的肩,他也不理,自顾自地企图蒙混过关。 “求你了师兄。” “师兄最好了......” 话音刚落,忽觉身上各处隐隐传来异样。 额间,肩头,腰侧,酥酥麻麻,像有什么东西从那些地方钻进去,顺着经脉在爬。 不算难受,存在感却也鲜明。 他想问点什么,可睡意盖过了一切。 脑袋一点一点,意识渐渐模糊,最后陷入一片混沌。 谢歧指尖接连掠过他身上穴位,微弱的灵力顺着指尖流入经脉,缓缓扩宽脉络,引导他体内的灵力自行运转。 怀里人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谢歧放开扶着他肩膀的手,那人就软软地滑下来,枕着手臂,伏在他膝头。 眉眼温顺,跟白日里胡搅蛮缠的模样判若两人。 乌发散开,铺在他腿上,发尾蹭着他的手腕。 谢歧眼睫低垂,看着膝上那颗脑袋。 看着看着,一只手缓缓抬起,悬在那片乌发上方,似落未落。 窗前月光如霜,在地上洒下一片白。 不知是哪里吹来的风,微微撩起发丝。 凝固在墙上的影子动了。 那只手缓缓放了下来。 沈凝就这样日复一日被谢歧折磨了三个月。 每日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被一只手从床上提起来,丢到空地上。 要说这么多日,换个人都该习惯了。 可沈凝不是。 他是越练越累,心气越来越低。 起初还能撒娇讨饶,后来发现撒娇没用。 起初还会哭,后来发现哭也没用。 哭完了还得练,还不如省点力气。 他每天最盼望的事,就是晚上能早点睡着。 可晚上的冥想也不轻松,虽然没有白天那么折磨人,他勉强能够坐得直了,但最后总是会不知不觉睡过去。 第二天,继续循环。 沈凝苦不堪言。 他不是没想过跑。 好几次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偷偷爬起来,摸到门口。 然后想起这浮云峰上除了谢歧就是他自己,出去也找不到吃的,找不到路,搞不好还会被野果毒死。 于是又灰溜溜爬回去。 跑不掉,那就只能熬。 可熬也要有个盼头吧? 沈凝开始缠着谢歧,要学那些不累的法术。 “我要学那种厉害的,”他跟在谢歧身后,“一挥剑就能削平一座山的那种!” 谢歧不理他。 “我会净尘诀!会通灵术!”他继续跟,“那些简单的法术我看一眼就会!我有天赋!” 谢歧看他一眼。 沈凝以为有戏,眼睛都亮了。 “你教我吧师兄!” 谁知谢歧道:“你尚且不能控制灵力运转,学那些,害人害己。” 沈凝不服。 他明明能运转灵力,大周天小周天都会了,怎么就不能学? 他觉得谢歧就是故意不教他。 遂罢学。 一连三日,无论谢歧眼神有多冷,他都装死当看不见。 早上不起床。 拉起来就躺回去。 让他扎马步,他直接坐地上。 教他口诀,他装听不见。 第20章 沈凝躺在榻上,翻了个身,那道目光像是盯在了背上,穿透皮肉,刺得他的心砰砰狂跳。 他硬着头皮,一动不动。 反抗成功了。 次日,谢歧给了他一把木剑。 沈凝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就用那么好的,给我这么个破玩意?瞧不起谁呢?” 谢歧抬手,一柄剑从虚空中浮现,落入他掌心。 沈凝一看,眼睛都直了。 这就是那日载他飞来的那把! 剑身修长,通体乌黑,剑锋处隐隐有暗纹流动,看着就不凡。 他想起那日踩在上面的感觉,飞得明明那么快,踩着却半点没晃。 沈凝的馋劲儿上来了。 “师兄,”他凑过去,笑着讨剑:“给我这把吗?” 谢歧眉头微蹙。 沈凝当他是默认,连忙伸手去接:“谢谢师兄!” 谢歧没说话,只是把剑横过来。 沈凝双手捧住,心里美滋滋,还是师兄好,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他的嘛。 下一瞬,他脸色变了。 那剑一入手,猛地往下一坠。 沈凝险些被那剑坠得折了手腕,不得不撒了手。 “嗤。” 剑插入泥地里,没入半尺。 沈凝懵了,看看那把插在地上的剑,又看看谢歧。 “有这么重吗?” 他不信邪。 蹲下身,双手握住剑柄,往上拔。 咬着牙,涨红了脸,青筋都暴起来了。 那剑纹丝不动。 沈凝松开手,喘着气,瞪着谢歧。 “你故意的,”他指着那把剑,“你使了法术让它变重了,就是不想给我!” “此剑名问心。” 沈凝微微一怔。 “认可之人,此剑轻若鸿毛。非它认可之人,此剑重逾千斤。” 沈凝张了张嘴。 骗人的吧? 区区一把剑,还生出了灵智不成? 可那把剑还插在地上,他拔都拔不出来。 他不情不愿地弯腰捡起那把木剑。 破木头。 丑死了。 就这把破木剑,又陪了他三个月。 谢歧教他如何挥剑,如何将灵力施加在每招每式上。 劈,撩,挑,刺。 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百遍千遍。 沈凝庆幸这是把木剑,至少木剑轻,拿起来不费力。 可再轻的剑,整日握在手中,重复着那些枯燥的动作,也会觉得累,觉得烦。 他是个惯于偷懒的,练着练着又开始懈怠。 挥变成甩,挑变成刺,明明该走直的路径,硬是哆哆嗦嗦走成了弯的。 他想,反正谢歧在檐下打坐,看不见。 反正就这一下,应付完这一下就能歇会儿了...... 正想着,一只修长的手自身后伸来,扣住了他的手。 冷冽气息包裹而来,后背贴上温热的胸膛。 沈凝身子一僵,下意识握紧了掌中的剑。 谢歧并未出言纠正,只连手带剑一并握着,带着那柄跑偏的木剑,缓缓回到正轨。 不知怎的,莫名觉得有点别扭。 沈凝微微侧头,避开了那股熟悉的气息,一句没过脑子的话就这么冲出了口。 “师兄,师尊也这样教你吗?” 第24章 血冷如冰 沈凝觉得谢歧不太正常。 那日他问出那句话过后,谢歧立马松开了手。 连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沈凝站在原地,只觉莫名其妙。 教过就教过,没教过就没教过。冷着脸离开是什么意思? 而且那天晚上,谢歧也没有来监督他冥想。 沈凝还挺开心,索性心安理得地睡了个饱饱的觉。 一觉到天亮。 他一睁眼,就对上一张冷冰冰的脸。 谢歧就站在榻边,垂着眼看他,那神色像是初见时那样,疏离,漠然,没有一丝温度。 沈凝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榻上滚下去。 还没等他开口,谢歧扔来一把剑。 是一把新的剑,精钢打造,剑身泛着冷冷的光。 他伸手接住,手腕一沉,勉强掂了掂。 沈凝难以置信,抬头看向谢歧。 他就要用这玩意儿练了? 谢歧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提着人就到了外头。 “清灵诀,”他说,“将灵力灌注剑身,可化虚为实。” 他抬手,一道灵光没入沈凝眉心。 沈凝脑子里多了一段法诀。 照旧是一学就会。 他艰难地举起那把剑,按照法诀运转灵力,灌注进去,随手一挥。 不远处的树干上,“嚓”的一声,出现一道剑痕。 沈凝浑身一震,屏住呼吸,调动所有灵力,再挥一剑。 “咔嚓——” 那棵树缓缓倾斜,轰然倒地。 沈凝愣了半晌,下意识看向谢歧,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谢歧的眼中,什么情绪都没有。 “继续。”他说。 沈凝垂下了手。 谢歧终于肯教他真本事了,还给了一把如此威风的剑。 为什么他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他不明白。 于是,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谢歧。 比如谢歧从不睡觉,那他晚上都在哪里? 大部分时间是在他房中打坐,沈凝是知道的。 可他忽然想起某天夜里,他一场梦尽,迷迷糊糊睁眼,瞥到窗边有一道影子。 那天的月光很亮,把那人的身影勾勒得分明。 他就那么负手立着,望着远处的天,一动不动。 沈凝眨了眨眼,以为那是现实与梦境混淆后的错觉。 那人还是没动。 他悄悄挪了挪身子,假装睡着,从眼缝里继续看。 谢歧在那站了多久,他不知道,后来他实在太困,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那道背影,现在回想起来,竟有几分萧索。 沈凝不知道萧索这个词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他就是那么觉得。 还有一件事。 谢歧从不主动提及任何无关修行的事。 不唠嗑,不闲聊,不问他从前的事,也不说自己的事。 沈凝有时候为了偷懒,故意叽叽喳喳说些有的没的,说他在家时的趣事,说他两个哥哥是怎么被他气得跳脚的,说他娘亲做的桂花糕有多好吃。 他说这些的时候,谢歧就站在旁边。 不说话,就那么听着。 等他终于说累了,闭嘴了,谢歧才开口:“继续。” 好像他从没说过那些话,他从来没听过那些话。 如今细细回想,沈凝发现,那些日子里,每当他说起这些有的没的,谢歧的目光会落在他身上。 他在看着他。 沈凝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最近又不一样了。 自从那天他问出那句话,谢歧松开手离开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来看他冥想了。 不站在旁边听他唠嗑了。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没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 没人能告诉他答案。 他只是觉得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沈凝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谢歧因何而转变,就发现谢歧好像疯了。 修行强度突然加大。 原本沈凝还能偷点小懒,喘口气,趁谢歧不注意的时候少练几剑。 现在不行了,谢歧就站在他身后,错一下都不行。 每天的功课也变了。 以前是扎马步、蹲起、挥剑,翻来覆去就是那些。 现在是心法、剑诀、灵力操控,一样接一样,一天比一天多。 沈凝资质不差,那些东西,他之前一看就会,一学就通。 慢慢地,他觉得吃力起来。 并非学不会,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他来不及感悟,来不及琢磨,就被推着去学下一件。 他抗议。 “太多了!” 谢歧置若罔闻。 “我累!” 谢歧置之不理。 他闹,他骂。 他摔了剑,往地上一坐,说什么也不起来。 谢歧走过来,弯腰,拎起他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剑又被塞进手里。 “继续。” 沈凝怒极,又提起了师尊。 “师尊呢?” “你不是说师尊闭关吗?闭什么关要闭这么久?” 谢歧不说话。 “他到底什么时候出来?” “他不会是不想见我吧?” 沈凝知道自己这话问得没道理,可他就是想问,就是想知道谢歧会怎么回答。 谢歧没有回答。 第21章 后来,他问得多了,谢歧连眼皮都不抬了,像是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沈凝委屈,又伤心。 明明他之前不是这样的。 明明之前他还会听他说话,还会站在旁边听他说那些有的没的,虽然不回应,但至少人在那儿。 现在人也在那儿,却像隔了一层什么。 他只能忍。 忍到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只记得这种天没亮就被拎起来,挥剑挥到手抬不起来,心法背到脑子发懵的日子度日如年。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谢歧始终站在旁边,一双眼冷得像冬天的井水,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 他练错的时候,谢歧不说话。 他练对的时候,谢歧也不说话。 他摔倒的时候,谢歧不动,他只能狼狈地爬起来继续。 他哭的时候,谢歧就当没看见。 沈凝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 他不知道谢歧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一年了,从开窍到现在,他每天每夜都在练,都在学,都在拼尽全力。 可那个人,半点反应都无。 那天下午,他又在练剑。 谢歧教的新剑诀,灵力运转路径复杂得要命。 他试了一遍,不行。 试了两遍,还是不行。 试了三遍,灵力走岔了,手腕一麻,剑差点脱手。 他抬头看向谢歧。 谢歧站在三步外,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块木头。 沈凝心里那根弦突然就断了,他举起那把精钢剑,狠狠往地上一摔。 “不修了!” 那一声脆响,不像是剑落了,倒像是别的什么东西“啪”地摔在地上,碎得不成样子。 第25章 情劫初显 沈凝摔了剑,便直直盯着谢歧的眼睛,等他说点什么。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一如往日,毫无反应。 沈凝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拔高了声音重复一遍:“我说我不修了!我要下山!” 谢歧总算给了点反应。 “为何?你开窍即四重境,一年突破到五重,按现在这般,约莫三五年可突破至六重,届时脱凡入圣,为何不修?” 沈凝深深了一口气,想要将那团心火压下去。 可那火深埋在心,烧了不知多少日,此番寻着出口,那落入耳中的一字一句便通通化作惊雷,轰隆炸响。 雷火交加,顷刻燎原。 “修到六重境又有什么用?”他吼出来,“我想吃烤鸡!不想吃那什么味道都没有的辟谷丹!我想沐浴!不想再用净尘诀!” “那些术法学来又有什么用?能让我开心吗?能让你夸我一下吗?” “我一点都不开心!” “我就是不想学了!” “我要回家!” 他吭哧吭哧喘着粗气,眼泪流了满脸也浑然不觉,一个劲儿的发泄怒火,发泄怨恨。 “送我回家!” 谢歧沉默久久。 久到沈凝那股冲动的劲儿慢慢过去,稍稍冷静下来,随手抹了把脸,心头生出些懊恼来。 他这么说,是不是太冲动了? 至少,谢歧待他,并无坏心思。 偏生此时谢歧开口了。 “我没有逐你出门的权力,一切皆需师尊出关后定夺。” 沈凝愣住了。 整整一年,他连师尊的面都没见过,现在又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当初不就是你收我入门的吗?”他哽咽道,“关师尊什么事?” “没有师尊的命令,我不会去接你。” 这只是一句对于事实的阐述。 此刻听在沈凝耳朵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就是不愿,就是嫌弃,就是巴不得他早早离开,省得碍眼。 眼泪又涌上来。 他狠狠抹了一把,哽着嗓子吼出来:“真当我好稀罕你吗!你不想接我,我还不想要你这个师兄呢!” 谢歧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沈凝看见了,但他不管。 “你打心眼里瞧不起我是不是?觉得我又蠢又懒?” “你压根没把我当师弟!” 无人应答。 “我早该明白,”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你根本就没有心。” 沈凝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谢歧一个人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撩起他的衣摆。 他望着那道背影越跑越远,跑出了他的视野,却跑不出他的神识范围。 那道身影在林子里横冲直撞。 他跑得极快,用了他教给他的疾风术。 他没回头。 一次都没有。 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网的那一端,那道身影越来越慢。 灵力耗尽了。 他摔倒了。 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没动。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跑,东一步西一步,像只无头苍蝇。 他的神识为他驱走所有野兽,他得以畅通无阻。 他找不到下山的路,在原地兜兜转转,一遍又一遍。 他跑累了,停在一棵老树下,背靠树干坐了下来。 他抱着肩膀,把头埋进膝盖里。 隔着数里,风从那边吹过来。 谢歧缓缓闭上眼,仿佛听到了风声中,有哭声。 细细的,闷闷的,断断续续。 像那天夜里,他趴在他膝头睡着后,偶尔发出的呓语。 只是,那天的风是暖的,今天是凉的。 他不能再看了。 谢歧睁开眼,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缓步离去。 随着他越走越远,神识不断收回。 那些画面却像被施了通灵术,烙印在他眼里,挥之不去。 有时候,他怀疑是不是被沈凝施展了通灵术。 不然为什么那些记忆无法遗忘? 为什么那些笑声总在耳边回响? 为什么那道背影明明已经跑远,却还一直在他眼前? 但他知道,沈凝没有。 他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对他做过。 是他自己。 谢歧从天明走到天黑。 一步,一步,月光洒下来的时候,他停在一座殿宇前。 殿门紧闭,牌匾上三个古篆——无相殿。 他在殿外站了一会儿,抬脚跨入门槛,身影微微一虚,穿过了层层阵法禁制。 殿内空旷,长明灯静静燃烧。 有一人背对着他,正仰头看墙上的壁画。 那人银发垂腰,负手而立,光影在他身上流转,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谢歧缓缓跪下,仰望那道背影。 “师尊。” “他如何?”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没有指名道姓。 但他们都知道是谁。 谢歧沉默半晌。 “尚可。” “那便好。” 殿内安静了片刻。 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动,把墙上那尊神佛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师尊为何收下他?” “他既有信物,不过是圆一场因果罢了。” 谢歧垂下眼,又问:“师尊为何不亲自教导他?” “你们的一言一行,本座都看在眼里。” “眼下,已无需为师插手了。” 谢歧沉默。 长明灯又跳了一下。 他忽然说:“弟子教不了他。” “为何?” 谢歧没有答话。 “你的心乱了。” “这又是为何?” 谢歧听着这话,眼前又浮现出那些画面。 那道奔跑的背影。那一次次摔倒。那张泪流满面的脸。那句“你根本就没有心”。 他知道答案。 答案就在嘴边,就在舌尖,只要张开嘴就能说出来。 可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说:“不知。” 玄渺不置可否,转而道:“你停滞七重境已久,看来,这便是你的劫数。” “你打算如何做?” 谢歧沉默了很久。 “弟子......”他开口,惊觉嗓音已哑,“不知。” 玄渺低低地叹了口气。 “回去罢。” “这未必是坏事。” 谢歧抬起头。 那道背影依旧背对他站着,他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揣测不出他的想法。 “你的选择,也不该是逃避。” 谢歧深深叩首,久久没有起身。 等他再站起来,一步一步退出殿门,那道人影始终没有回头。 殿门缓缓合拢。 玄渺转过身来,行至殿内棋盘前,悠然落座。 一道影子凭空出现在殿中,坐在他对面。 无声对弈。 棋子落下,旗鼓相当。 玄渺游刃有余,稳稳落子。 每一子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急不躁,像是早就看透了百步之外的结局。 第22章 跟他相比,影子便随性得多。 落子随意,布局随性,有时甚至会停下来,望着棋盘发呆。 棋局慢慢铺开,黑棋渐渐被包围,一子一子被吃掉。 下到终局,影子忽然笑了。 玄渺抬眼看他。 影子饶有兴致道:“你不愿沾染因果,反害得徒弟深陷情劫。” “不帮他脱离苦海,还把人往火坑里推。你这师尊当得可真绝情。” 玄渺指尖捻着一枚棋子,视线落在棋盘山,不言不语。 “也不怪他会动摇。年纪小,出身悲惨,你待他又苛刻。” “你那小徒弟,是上天派来救他的。” “我还没见过这种小东西。” “你真的不要吗?” 玄渺落下最后一子。 棋局已定。 “离渊。” 玄渺唤了一声,目光从棋盘上移向那道影子,淡淡道:“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第26章 情窦初开 沈凝坐在树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睛又涩又胀。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夜空,忽然觉得很累。 谢歧他怎么敢说出那样的话? “没有师尊的命令,我不会去接你。”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不在乎什么师尊不师尊。 他在乎的是—— 他这一年拼死拼活,到底是为了什么? 每天天不亮就被拎起来练剑,累得手都抬不起来还要继续。 那些心法口诀,背了一遍又一遍,走岔了灵力疼得他直抽气,也没停过。 他摔倒了爬起来,哭了擦干眼泪继续练,不就是想让那个人高看一眼吗? 一眼就够了。 不夸也没关系。 笑一下也行。 就算不笑,别那么冷也行。 可他没有。 他从来没有。 沈凝把脸埋回膝盖里。 他又想起方才自己吼的那些话。 “你压根没把我当师弟!” “你根本就没有心!” 吼的时候那么理直气壮,好像他真的知道谢歧是怎么想的一样。 可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凝抬起头,望着夜空。 他不知道谢歧怎么想的。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没那么生气谢歧不把他当师弟。 他气的好像是...... 谢歧不在意。 不管他怎么做,怎么拼,怎么努力,那个人永远站在三步之外,不会靠近一步,也不会让他进去。 沈凝不知道他对谢歧是什么感情。 师兄?当然是师兄。 好像又不止。 若只是师兄,为什么每次谢歧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教他挥剑的时候,他心里会砰砰狂跳? 若只是师兄,每次谢歧转身离开,他心里会空一下? 若只是师兄...... 为什么刚才吼出那些话的时候,他最恨的不是曾经被迫吃的那些苦,而是谢歧什么都没说? 他连解释都不愿意解释,连否认都不愿意否认。 沈凝又笑了一下。 他想要什么呢? 想要谢歧在意他? 想要谢歧把他当回事? 想要那些日日夜夜的陪伴,那些沉默的注视,那些偶尔落在身上的目光,想要那些东西,都变成真的? 就算是真的,又能怎么样? 沈凝坐在树下,抱着膝盖,望着那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的月亮。 月亮很亮,和那天夜里他们一起站在剑上看时,一样亮。 他还记得,那时他指着月亮问谢歧:我们能上到月亮上去吗? 谢歧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上不去的。 月亮永远在天上。 他永远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汹涌的情绪稍稍褪去,理智逐渐冒头。 沈凝站起身,满脑子就一个想法。 回家。 回奉城,回沈府,回那个有娘亲有爹爹有桂花糕的地方。 他抬脚就走,没走几步就停下了。 是哪儿? 他环顾四周,除了树还是树。 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看着都一样。 下山的路呢? 他不知道。 他连上山都是谢歧抱着飞上来的,又怎么寻得到下去的路? 想到这里,眼眶又酸了。 他深吸一口气,狠狠眨了眨眼。 不能哭。 找吧,总会找到的。 他一定要走。 再也不想看到谢歧了。 沈凝随便选了个方向,开始走。 走了半个时辰,还在林子里。 走了一个时辰,还在林子里。 走了两个时辰,天都快亮了,还在林子里。 路没找到,倒是走饿了。 沈凝摸了摸肚子,下意识去摸腰间的辟谷丹。 真把那玉瓶掏出来,想起那什么滋味都没有的丹药,胃里一阵犯恶心。 沈凝随手把玉瓶扔老远,不知落到哪片草丛里去了。 他现在有本事了。 谁还吃这玩意? 他找了根树枝,削尖了,蹲在林子里等。 没等多久,一只野鸡晃晃悠悠走过来,被他用疾风术追上,一树枝戳了个对穿。 沈凝拎着那只鸡,找了块空地,捡了树枝,生了火。 他学着记忆中谢歧的样子,拔了鸡毛,把树枝架在火上烤。 烤了一会儿,翻个面。 再烤一会儿,再翻个面。 怎么黑黢黢的? 谢歧烤的鸡明明是金黄酥脆,油光发亮,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他这只黑一块黄一块,有的地方还焦了。 但香味还是有的。 那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沈凝的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他把鸡从火上拿下来,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 “呕——” 鸡肉入嘴,一股腥味直冲天灵盖,满嘴都是生肉的血气,恶心得他胃里直翻腾。 沈凝低头一看,那鸡里头,血水淋漓,根本没熟。 他捂着嘴,干呕了半天,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那只鸡被他扔进火堆里,烧成了灰。 沈凝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 不信邪。 他又打了一只。 这回他长了记性,翻来覆去地烤,烤到他手发酸,烤到他胃里直抽。 差不多了吧? 他一口下去,啃了一嘴灰。 外面那层是焦炭,里头倒是熟了,就是干巴巴的,嚼着像草纸。 沈凝愣愣地嚼了两下,咽下去。 又嚼了两下,实在咽不下去了。 “啪!” 他把那只鸡往地上一摔,捂着肚子,倒回去找辟谷丹。 可草丛那么密,天又没亮透,他去哪儿找? 肚子里饿得慌,也不敢吃野果,万一真毒死了怎么办? 自己烤的烧鸡,想起就嘴里发苦。 这会儿,就不由得记起谢歧给他吃的烤鸡。 金黄的,酥脆的,油汪汪的,一口下去满嘴香。 那时候他吃完了,犹嫌不够,缠着谢歧要再烤一只。 谢歧没理他。 他那时候还不高兴。 现在想想...... 沈凝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又想哭了。 这回真哭了。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枯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一边哭一边骂。 “谢歧你不是人......” “你把我扔在这儿不管......” “我要饿死了你知不知道......” 骂着骂着,声音变了。 “师兄......” “你来接我吧。” “你来接我,我就原谅你了。” 他知道谢歧听不见。 隔着那么大一片林子,谢歧怎么会听得见? 但他就是想说。 像是递了个台阶,等着人来下。 第27章 捡到鸟了 沈凝等到天光大亮。 太阳从树梢后面爬上来,越升越高,林子里一片透亮。 被太阳一照,脑子发昏,他靠着树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追踪气息那道术法。 谢歧教过的,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半天,脑子里蹦出三个字——寻踪诀。 沈凝咬咬牙,掐了个诀。 灵力散出去,不多时,他就感知到了那只玉瓶的位置。 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他在一处草笼子里找到了辟谷丹。 瓶子上沾着露水,冰冰凉凉。 沈凝塞了一粒到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一如既往的难吃。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有点堵。 第23章 但好歹吃不死人。 如今,肚子是不饿了,思绪却止不住地漫游。 谢歧他真的没来。 明明之前,他每次偷懒,无论躲在哪里,总会被他不声不响地找到。 他在竹林里躲着睡午觉,谢歧能找到。 他在山涧边发呆,谢歧能找到。 谢歧不是不知道他在哪儿。 是他不想来。 他巴不得他离开吧? 这样就再也没人去碍他的眼,没人打扰他修行,没人去吵他的耳朵。 沈凝想着想着,眼眶又热了。 他狠狠眨了眨眼。 讨厌死了。 谢歧,你讨厌死了。 不来就不来,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出现! 他心中愤愤,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谢歧那张冷脸,一会儿是那句“没有师尊的命令我不会去接你”,一会儿又是那天夜里站在窗边的背影。 想着想着,忽觉异样。 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对了。 他要回家! 怎么把这事忘了! 都怪谢歧,让他分了心。 他从来没有离家这么久,整整一年,爹娘一定想他了! 他回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就算谢歧后悔了来接他,他也绝不多看一眼! 沈凝抹了把脸,想要离开的心思愈发坚定。 找不到路,就瞎溜达。 反正也不知道往哪边走,随便走走,说不定走着走着就走出去了呢? 沈凝这样安慰自己。 走了没多远,远处隐隐传来一声尖啸。 他脚步一顿。 浮云峰因着灵力浓郁,灵兽不少。 之前练剑的时候,偶尔也见过各色各样的灵兽躲在暗处偷偷观察。 那些紫貂、灵鹿之类,多是性情温和的,见了人就跑。 沈凝见之心喜,有一回还想过抓一只当灵宠。 后来想起周长老为了找那只不听话的灵宠,整日焦头烂额的样子,又想起谢歧整日折磨他,他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哪还有时间养什么灵宠? 那念头也就慢慢散了。 眼下这声音...... 沈凝略一犹豫,还是悄悄摸了过去。 穿过一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周围的树木倒了大片,像是被清出来了一片空白区域。 沈凝躲在暗处,探头望去。 第一眼,他就愣住了。 好威风的一只鸟。 那鸟体型颇大,一身朱红翎羽,流光溢彩,纤长尾羽垂下,像是画里飞出来的仙禽。 那双眼睛却极锐利,死死盯着前方。 沈凝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好丑陋的一头蛇。 通体漆黑,鳞片泛着冷光,身形粗壮如水桶,盘踞在空地另一边,蛇信吞吐,发出嘶嘶的声响。 还没等他多想,那蛇动了。 它猛地弹射出去,快如闪电。 朱鸟侧身避开,翅膀一挥,数道羽箭破空而出,钉在蛇身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蛇浑然不觉,继续扑上去。 两只灵兽斗在一处。 沈凝躲在暗处,屏住呼吸,悄悄看着。 那朱鸟看着漂亮,本事不小。 翅膀扇动间,火光迸溅,羽箭如雨。 那条蛇皮糙肉厚,竟是不躲不避,硬扛着朱鸟的攻击,只管往前扑,往前缠。 渐渐地,朱鸟露出几分疲态。 它的动作慢了,翅膀上的火光暗了,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的伤口,朱红翎羽沾了血迹,散落一地。 沈凝看得心头发紧,环顾四周,捡了根粗壮的树枝,削成剑,握在手里试了试,还算趁手。 他重新绕回场边,努力压住想要冲出去的欲望。 那只手握着削好的木剑,攥得掌心发痛。 万一他打不过呢? 万一他冲出去,蛇转头来咬他呢? 万一他不但没救成,还把自己搭进去呢? 他就那么蹲在暗处,默默地等。 那条蛇越缠越紧,朱鸟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弱,金瞳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不能再犹豫了! 就在他即将冲出去的前一刻,朱鸟发出一声尖锐嘶鸣,浑身燃起烈焰。 那蛇猛地一缩,勒紧的力道松了一瞬。 朱鸟趁势一挣,喙如利刃,啄在蛇的七寸上。 蛇吃痛,狂怒地甩动身子,尾巴横扫,把朱鸟狠狠撞在地上。 朱鸟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两下,又倒下去。 蛇再次缠上来。 这一次,朱鸟挣不开了。 两败俱伤。 沈凝握着木剑,悄无声息地越摸越近。 那条蛇正把朱鸟缠得死紧,根本没注意到他。 木剑灌注灵力,狠狠刺入蛇的七寸。 那蛇僵直一瞬,随即疯狂扭动,蛇尾横扫,把周围的碎石断木扫得满天飞。 沈凝死死握着剑柄,被这股巨力甩得东倒西歪,就是不撒手。 不知过了多久,那蛇终于消停了。 沈凝喘着粗气,松开剑柄,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条蛇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凝缓了缓,爬起来,走到朱鸟身边。 朱鸟躺在血泊里,翅膀折了,翎羽凌乱,金瞳半睁半闭,胸膛起伏微弱。 “我救你。”沈凝蹲下来,轻声细语地提条件,“但你得当我的坐骑。” 朱鸟的金瞳动了动,看向他。 沈凝想起它方才那搏命的打法,不由得心头发虚,转念想到它浑身披霞、威风凛凛的模样,硬着头皮继续说:“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不救了。” 朱鸟盯了他很久,眼也不眨。 沈凝怀疑它听不懂人话。 刚想着怎么样才能让它明白自己的意思,就见那鸟头微微点了一下。 沈凝神色一喜。 它答应了? 第28章 我救了你 见朱鸟点了头,沈凝松了口气。 这口气刚松完,他就傻眼了。 怎么治?? 他蹲在那儿,盯着朱鸟身上那些血淋淋的伤口,手足无措。 谢歧教过他剑法,教过他心法,教过他一大堆有的没的。 就是没教过他疗伤。 沈凝犹豫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只折断的翅膀。 朱鸟浑身一颤,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 沈凝连忙缩回手。 “别怕别怕,”他嘴里念叨着,“我轻点......” 他又伸出手,试着把那只翅膀扶正。 刚一碰到,鲜血狂涌而出,糊了他一手。 朱鸟浑身剧烈颤抖。 沈凝慌了,手忙脚乱地扯下衣摆,想给它包扎腿上的伤。 他哪干过这个? 怎么缠都缠不好,越缠越乱,越乱血越多。 朱鸟眼神渐渐涣散。 “你别死啊!”沈凝急出了一头汗,“你答应我的!你要给我当坐骑的!” 他又去摸那只翅膀,这回不知道碰到了什么,朱鸟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沈凝吓得缩回手。 朱鸟躺在那儿,胸膛起伏都快瞧不见了。 沈凝蹲在旁边,低头看满是血的手,心里又慌又怕。 那鸟的金瞳还睁着,正看着他。 沈凝想起刚刚那一通帮倒忙差点把它折腾死,心里发虚,根本不敢和它对视。 他憋了好一会儿,最后憋出一句:“我去给你找草药敷敷......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就跑。 一口气跑了老远,头都不敢回。 直到胸口发闷,双腿发软,他这才停下来,扶着树大口喘气。 喘着喘着,他想起一件事。 草药? 他哪里认识什么草药? 从小到大,倒是喝过不少补药。 可那些药端上来之前是什么模样,他从没见过。 沈凝稍稍平复了一下呼吸,脑子里逐渐冷静下来。 现在怎么办? 就这么离开吗? 他治不了它,就算回去,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死。 再说了,那时候就算他不插手,那鸟也会被蛇绞死。 他出手了,蛇死了,那鸟还能苟延残喘多活片刻,这怎么不算一种仁至义尽? 可是...... 他攥了攥手掌,掌心传来滞涩的感觉,是蹭上的血还没干透。 那鸟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双金瞳又浮现在眼前。 它那时在想什么呢? 沈凝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 他怎么能给了它希望,又跟个懦夫一样把它扔下? 至少...... 至少得试试。 沈凝蹙眉,想起以前被爹娘念叨着读书的日子。 那些书上,好像画过一些草药的模样? 他努力回想,绞尽脑汁地从记忆里翻找那些模糊的画面。 第24章 叶子是什么形状? 根茎是什么颜色? 长在什么地方? 他想得脑瓜子疼,心烦意乱。 都怪谢歧。 若他肯教他疗伤的术法,现在怎会如此棘手? 但若仔细想想,谢歧何须教他这些? 修炼那么久,他受过最重的伤是练剑时摔破了膝盖。 那点小伤疤,他巴不得不好,正好可以用来向谢歧讨饶。 每次他指着膝盖上的伤,可怜巴巴地说“师兄我疼”,谢歧就会沉默一会儿。 然后说:“休息一盏茶。” 就一盏茶,不能再多了。 可那一盏茶,他就能躲懒。 想到这里,沈凝微微怔忪。 那时的谢歧,是不是对他也存在一点怜惜之心? 哪怕只有一点点? 沈凝啐了一口。 找草药就找草药,怎么又想到那个人了?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怜惜,估计就是谢歧懒得教他,又或者觉得那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是他自作多情。 沈凝抹了把脸,继续往前走。 他记得书上画的,有一种止血的草,叶子是长条形的,边缘有锯齿,长在阴凉潮湿的地方...... 他低着头,在草丛里仔细翻找。 找到了。 在一处背阴的山石后面,一丛长条锯齿叶的草,和他记忆里画的一模一样。 他欢天喜地地拔了一大把,抱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往回赶。 气喘吁吁地跑回那片空地,他呆住了。 朱鸟站着,亭亭玉立,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不见了。 沈凝张大了嘴,怔怔地问:“你......好了?” 朱鸟微微侧头,瞥了一眼旁边。 沈凝满脸狐疑,顺着它示意的方向地看过去,看到那条躺尸的蛇。 这一眼看过去,他心头一震。 只见那蛇腹被剖开,内脏翻在外面,眼看是死得透透的了。 他眉头紧皱,本想移开视线,却发现发现那蛇尸肚子里好像少了些什么东西。 他脑子一转,明白了。 这鸟吃了蛇的什么东西,这才好了? 他低头看看怀里那堆沾着泥土的草药,又抬头看看眼前这只神气活现的朱鸟,下意识把手背到了身后。 “你真的没事了吗?”他仰着头问。 说完这话,他清楚地看见那双金色瞳仁似乎闪了一下,然后它缓缓张开了翅膀。 沈凝定睛一看。 翅膀上赫然一道伤口,从翅根一直延伸到翅尖,皮肉翻卷,看着都疼。 原来这道伤还没好...... 他连忙把藏在背后的草药掏出来,自告奋勇道:“我给你上药吧!” 话音刚落,那只受伤的翅膀就凑到了眼前。 沈凝眼睛一亮,想了想,把那些草药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找了块小石头,笨手笨脚地碾起来。 直把药草碾得稀巴烂,成了黏糊糊的一团,他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草泥捧起来,往朱鸟的伤口上敷。 他动作很轻,边敷边偷看朱鸟的反应。 朱鸟一动不动,垂着头看他。 沈凝敷得很慢,一层一层,把那道伤口盖得严严实实。 敷完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两步,把边上翘起来的一小块按下去。 他抬起头,有些忐忑地问:“我给你敷了药......你还给我当坐骑吗?” 朱鸟翅膀一振,狂风骤起。 沈凝被吹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是我戳死了那条蛇!”他嚷嚷着,试图讲理,“不然你怎么挣脱出来?怎么能好?我救了你!” 朱鸟收了翅膀,弯下修长的脖颈,尖喙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沈凝先是一惊,再是一喜。 “你还是愿意是不是?”他捧着那喙,脸颊使劲蹭回去,“我就知道!” “你跟着我,我会好好待你的!” 第29章 朱鸟丹曦 沈凝跟朱鸟一起上路,还给他给它取了名字。 “丹曦,”他一本正经地解释,“就是太阳的意思。你浑身上下都红彤彤的,又亮闪闪的,不像太阳像什么?” 他是真喜欢这鸟。 喜欢到什么程度呢? 走几步就要看一眼,看一眼就要夸一句。 “丹曦,你这姿态真优雅。” 朱鸟侧过头看他,金瞳里映着他的影子。 “丹曦,你这翎羽真漂亮,比我见过所有珍宝还好看。” 朱鸟微微昂起头,尾羽在身后轻轻摆动。 “丹曦,你这双金瞳真好看,像小太阳一样!” 朱鸟用喙轻轻蹭了蹭他的脸,像是在说:你够了。 沈凝嘿嘿笑着,又蹭回去。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灵兽。 但他觉得,比他当初到望月峰时载他的那只仙鹤威风百倍。 那仙鹤是不错,性子温顺,通人性。 可跟丹曦一比,差远了。 丹曦会摘野果给他。 那天他走着走着,肚子咕咕叫,又不想吃辟谷丹。 正发愁,丹曦翅膀一振,飞上树梢,摘了一捧红彤彤的果子下来,放在他面前。 沈凝犹豫了一下,“没毒吧?” 丹曦摇摇头。 沈凝放心地吃了。 甜的,比辟谷丹好吃一万倍。 他吃完,抱着丹曦的脖子蹭了半天。 “真是一只绝世好鸟!” 每天,他都要看丹曦翅膀上的伤。 那道伤口还在,但一天比一天好,敷上去的草药慢慢被吸收,边缘开始长出新的羽毛。 沈凝看着那些新长出来的绒羽,比自己长了本事还高兴。 晚上,他就窝在丹曦翅膀底下睡觉。 丹曦的翅膀张开,把他整个人罩在里头。 羽毛柔软,温温热热,沈凝缩在那片温暖里,睡得比在床榻上还香。 他还是找不到下山的路。 眼前永远是一片又一片的林子,有时走到悬崖边,有时走到溪流旁,有时走到山石嶙峋的地方。 某日,他摸摸丹曦的羽毛,认真地问:“能飞得高高的吗?” 丹曦点了点头。 沈凝眼睛亮了。 “那你带着我飞吧,”他满脸雀跃,“随便哪个方向都可以,飞出这座山,我们去尘世里。” 他顿了顿,才吐出那几个字。 “我们回家。” 丹曦张开翅膀,朱红色的光芒在阳光下流动,它微微伏低身子,让沈凝爬上背。 沈凝抱住它的脖子,“好了。” 丹曦振翅而起。 沈凝是第三回飞了。 第一回,坐的是宗门的仙鹤。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新鲜,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稀奇。 第二回,踩的是谢歧的剑。 他吓得半死,抱着那人的腰不肯撒手,一路鬼哭狼嚎,根本没心思看风景。 这是第三回。 不是宗门的仙鹤,也不是谢歧的剑,是他自己的坐骑,是独属于他的朱鸟。 风在耳边呼啸,山川在脚下倒退,云从身边掠过,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 沈凝闭上眼,张开双臂,放声大喊:“啊——” 声音被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丹曦!” “你开不开心?” 丹曦昂头发出一声清鸣,穿透云层,响彻天际。 沈凝的笑声却渐渐低了下去,他不由自主地回过头。 眼中是迢迢山河,层层叠叠的远山,蜿蜒的河流,还有...... 浮云峰。 那座高高的山峰笼在云雾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这段时间,谢歧始终没出现,他也鲜少想起谢歧。 此刻,他真的要走了。 那个人在做什么? 练剑?冥想? 除了这两件事,他竟想不出谢歧还能干什么。 那就是一个无趣至极的人。 沈凝骑着丹曦,不过半天,就飞出了浮云峰的范围,但还没飞出太虚玄宗的地界。 山高路远,他辨不清奉城的方向。 他们飞飞停停,就这么在山间兜兜转转。 半个月过去了。 这天,他们终于遇见了人烟。 那是一个小村庄,坐落在山坳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远远望去,有孩童在村口追逐嬉戏,有农人在田里弯腰劳作。 沈凝让丹曦落在林子里,自己朝着村子走去。 村民们见他模样气度不凡,待他热情和善,有人端了水来,有人搬了凳子,还有人拿了几块饼子塞给他。 沈凝连声道谢,打听奉城的方向。 村民们面面相觑,都说没听过这个地方。 老村长想了想,给他指了附近城镇的方向,说那里人多,或许有人知道。 沈凝记下了,又谢过众人,正要告辞,忽见丹曦从林子里探出脑袋。 第25章 许是等了太久,它没忍住,飞了出来。 那双巨大的羽翼在阳光下展开,朱红翎羽流光溢彩,比人还高的身躯落在地上,震起尘土飞扬。 村民们愣住,随即高声尖叫。 “妖怪!” “有妖怪!” 孩童吓得大哭,妇人跌跌撞撞往屋里跑,男人抄起锄头镰刀,挡在自家门前,满脸警惕地瞪着那只妖物。 沈凝慌张解释:“不是不是!它不是妖怪!它是我的坐骑,很温顺的!” 没人听他的。 那性烈的村民举着锄头就要冲上去驱妖,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老村长拄着拐杖,摇了摇头:“后生,我不管你从哪儿来,那东西......你还是离它远些好。” 沈凝张了张嘴,还想再解释点什么。 可他看着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和那些紧紧攥着的锄头镰刀,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走出村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村民还站在原处,个个神色警惕,望着他,也望着远处的丹曦。 沈凝收回目光,立在丹曦面前,仰头温声安抚:“没事,他们没见过你这样的,害怕是正常的。” 丹曦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脸。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找人家借宿。 一人一鸟露宿荒野,头顶漫天星辰,四周风声呼啸。 沈凝如往日一般,窝在丹曦的翅膀下。 “你别怕。”沈凝伸手抚摸着温热的羽毛,“我不会丢下你。” 翅膀拢得更紧了些。 “我带你回家。” “我家里人会接纳你的。” 第30章 心怀不轨 沈凝按照老村长给的方向,果然没多久就遇到了一座小城。 远远望去,城墙不高,青灰色的砖石上爬满了藤蔓。 城门敞开着,百姓们进进出出,熙熙攘攘。 沈凝让丹曦藏在城外,叮嘱道:“你在这儿等我,我去打听消息,顺便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丹曦蹭了蹭他的脸,乖乖卧进树丛。 沈凝摸摸它的头,自顾自朝城里去。 城不大,却也热闹。 青石板路两旁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凝一路走一路问奉城,问了一圈,没人知道。 消息没打听到,肚子先打上雷了。 抬头一看,街角有座三层高的酒楼,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牌匾上书“醉仙居”三个烫金大字。 沈凝眼睛一亮,大步进了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菜都上一份!”他豪气万丈地一挥手。 店小二愣了愣,打量他一眼。 见其衣袍虽有些旧,料子却是上好的,气度也不像寻常人家,连忙笑着应了,一溜烟往后厨跑。 菜很快就上来了。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糖醋排骨、酱牛肉、油焖笋、桂花糯米藕......摆了满满一桌子。 沈凝端坐桌前,眼眶发热。 一年了。 整整一年了。 除了那零星几次的烤野兔烤野鸡,剩下的都是吃辟谷丹的日子,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这会儿看着这些热气腾腾的菜,闻着那熟悉的香味,他差点当场哭出来。 他抄起筷子,埋头就吃。 风卷残云。 旁边几桌的食客都看呆了。 这小子看着瘦瘦小小的,胃口怎么这么大? 沈凝浑然不觉他人目光,吃完了肘子吃排骨,吃完了排骨吃鲈鱼,最后连那盘子底下的汤汁都拿来蘸了馒头吃干净。 他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 “小二,结账。” 店小二笑眯眯地走过来。 “客官,一共三两七钱。” 沈凝伸手往袖子里一摸。 空的。 他又往腰间一摸。 空的。 他再往怀里一摸。 还是空的。 沈凝僵住,这才想起来他自从入了太虚玄宗后就没用过银钱,之前那些早不知道被他扔哪儿去了。 店小二的笑容也僵在脸上,“客官?” 沈凝欲言又止:“那个......” 正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从旁一只手伸过来,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位小兄弟的账,我结了。” 沈凝猛地抬头。 站在桌边的是一年轻男子,青衫玉冠,眉眼温润,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多谢这位兄台!”沈凝慌忙起身,“敢问兄台尊姓大名?这银子我回头一定还你!” 那人摆摆手,笑得云淡风轻。 “区区几两银子,何足挂齿。在下林远舟,本地人氏,不知小兄弟如何称呼?” 沈凝报了姓名,又把自己来历简单说了说,当然没提浮云峰的事,只说自己是出来寻亲的。 林远舟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 “沈兄弟这气度,不像寻常人家出身。这是要去何处寻亲?” 沈凝趁机又打听了一遍奉城。 “奉城......”林远舟摸摸下巴,沉吟片刻,“往东南方向走,大概三四百里,过了云州地界,应该就是了。” 沈凝大喜过望,拱手道:“林兄大恩,没齿难忘!” 林远舟笑着摆手:“沈兄弟既然不急着赶路,不如去我府中小坐片刻?我那儿离这儿不远,正好给你接风洗尘。” 沈凝略一犹豫。 他想起城外林子里还等着他的丹曦。 可人家方才慷慨解囊,替他解了围,这会儿拒绝,未免太不近人情。 “那就小坐片刻,劳烦林兄了。” 沈凝跟着林远舟穿街过巷,远远瞧见一座府邸,门匾上书“林府”二字。 推门进去,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处处光鲜精致。 沈凝一路走一路看,心里竟生出一点惆怅。 这府邸,不免他想起了沈府。 浮云峰上的日子太苦,苦到他都快忘了,他原来也是在这样光鲜的地方长大的。 “沈兄弟?”林远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沈凝回过神,甩去脑海中的愁绪,快步跟上前去。 林远舟引他到花厅坐下,命仆人上茶。 青瓷茶盏中,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这是今年新出的云山雾尖,”林远舟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兄弟尝尝。” 沈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平日里爱玩爱闹不假,终究是大族出身,该有的见识一样不少。 这茶一入口,他就知道是好东西,清冽甘醇,回味悠长,比他在家时喝的那些也不差。 两人就这样畅所欲言。 从茶聊到酒,从酒聊到各地的风物,从风物聊到诗词歌赋。 沈凝多能答得上,偶尔还能说上几句见解。 林远舟毫不掩饰脸上的惊叹,口中夸赞连连: “沈兄弟年纪轻轻,见识却如此不凡,当真难得!” “沈兄弟这话说得妙,我竟从未想过这一层!” “沈兄弟果真是大家出身,气度学识,都非寻常人能比。” 沈凝被夸得飘飘然,一高兴,话就多了起来。 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苍梧山。 “......我之前在那儿待过一年,那地方,怎么说呢——” 话说到一半,他闭上了嘴,心道好险,差点把拜师这事儿捅出来了。 林远舟倒也没追问,又给他斟了杯茶。 沈凝半点不推辞,一口接一口地喝。 只喝着喝着,这茶入口越来越涩,脑袋越来越昏,脸颊隐隐发烫。 奇怪,难道是中午吃太多的缘故吗? 他搁下茶盏起身,拱手告辞:“林兄,我该离开了,城外还有人在等我......” “看你脸色,沈兄弟可是困了?”林远舟也起了身,面带关切之色,“不如在我府中小憩片刻,等精神好些再走?” 沈凝本想拒绝,但张口就打了个哈欠。 “那就.....小憩一会儿......”他含糊地说,“多谢林兄......” 林远舟笑着点头,招来仆人,把他扶进客房。 沈凝倒在榻上,眼睛一闭便沉入了梦乡。 梦境光怪陆离,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身上传来异样。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衣襟探进去,贴着他的胸口,慢慢往下滑。 第31章 非礼勿视 沈凝被摸醒了。 耳边,似乎还有人在碎碎念。 “放了这么多料,怎么只是睡着了?没发作?” “不可能啊......明明都喝下去了......” 声音愈来愈近,热气喷在他脸上。 “小美人,这皮子可真滑......” “啧啧,这腰细得跟柳条似的.....” “这腿又长又直,比那些楼里的姑娘还勾人......” 沈凝皱着眉,费力地睁开眼。 第26章 房中昏暗,一点月光透进来,照亮半边屋子。 视野由模糊转为清晰,他看清了趴在他身上的人。 林远舟。 沈凝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轻轻揉着眼,开口问道:“怎么了?” 林远舟的手一颤,低头一看身下的人,眉心一跳。 那双眼睛清明得很,哪里有半点被药物控制的症状? “沈兄弟......”他的声音失了之前的温润,有些哑,“你莫不是从苍梧山下来的仙人?” 沈凝一愣。 苍梧山?他怎么知道? 林远舟见他这反应,心中一喜。 “难怪!难怪那药对你没用!”他伸手去摸沈凝的脸,眼神热得吓人,“我就说你气度不凡,不是寻常人!这皮肤,这身段,果然是仙家出来的,比凡俗那些货色强百倍——” 说着,他的手顺着脸往下滑,将本就松散的衣襟扯得更乱 沈凝被他这一连串的话说得有点懵。 等他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探进他衣襟里肆意抚摸。 这下,意识是彻底清醒了。 这人是在猥亵他??? 他迅速拉拢衣襟,一把将林远舟推开。 “你干什么!” “哎哟别害羞——” 两人在床上拉拉扯扯。 “别怕,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不要脸!”沈凝攥着衣襟不撒手,怒极大骂,“滚开!” “这小模样,真招人疼。”林远舟笑得更欢,伸手去捏沈凝的下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又烈又软,骂人都好听。” 沈凝偏头躲开,一胳膊肘杵在他胸口。 “我是仙人!你敢造次?!” 林远舟被他杵得闷哼一声,却没退缩。 他瞧这美人衣襟散乱,脸涨得通红,眼尾也红了,又怒又慌,偏偏还强撑着摆出一副“我很厉害”的样子。 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落在他眼里,比那些顺从的更勾人。 “仙人?”他舔了舔嘴唇,手又不安分地往沈凝腰上摸,“仙人才好呢,我还从来没尝过仙人的滋味......” 沈凝气急,一把攥住那只乱摸的手,眼睛死死瞪着他,“你再动一下,我就让你尝尝仙人的厉害!” 林远舟被他瞪得莫名一慌,可色字当头,哪还顾得上这些? 于是,他忽视了沈凝的警告,另一只手也摸了过去。 沈凝再不犹豫,随手掐了个诀,一道灵力凝成的光团狠狠轰在林远舟胸口。 那人连叫都没叫一声就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一动不动了。 沈凝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墙角,再看看自己的手。 杀......杀人了? 他不敢走过去看,慌慌张张爬下床,衣裳都来不及整理,拉开门就往外跑。 一路跑到林府门口,翻墙出去。 街上空空荡荡,月光照在青石板上,雪亮一片。 他跑到城门边,城门果然已经关了。 沈凝当机立断,掐了个化影诀,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城外漆黑,他跌跌撞撞往林子跑,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在一处树丛里瞧见了透出来的红光。 丹曦见他回来,金瞳微微发亮。 沈凝扑过去一把抱住它的脖子,身子微微颤抖。 丹曦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脸。 “走,”沈凝喘了好一会儿,翻上丹曦的背,指了东南的方向,“我们快走。” 丹曦振翅而起。 夜风呼啸,把散下来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沈凝双手捂脸,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杀人了。 他杀人了。 他杀人了。 一路飞到天边泛白。 丹曦落下来,在一处清潭边饮水。 沈凝从它背上滑下来,坐在石头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丹曦喝完水,走过来,蹭了蹭他的头。 沈凝抬头看向那双金色的瞳仁,那目光静静的,温温的,像在问:怎么了?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一冲动,将昨天他进城的事全盘托出。 包括他被人下了药被歹人欲行不轨,他施法把那人打飞后逃了出来一股脑的通通说了出来。 丹曦静静地听着。 末了,沈凝低着头,闷声闷气:“......我杀人了。” “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冒犯我的。” 丹曦听完,低头蹭蹭他的脸,像是在安抚他。 沈凝摸着他温热的翎羽,心中稍稍安定下来,这才发觉身上热汗冷汗出了一身,里衣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山风清凉,拂过面门。 沈凝望着波澜不兴的清潭,眼睛一亮。 “丹曦,你帮我瞧着点人,我下去洗洗。” 潭水极清,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潭底碎石一览无余,几尾小鱼悠哉游过。 沈凝蹑手蹑脚下水。 潭水不深,刚好没过腰际。 他解开散乱的青丝,一点点捋到身前。 水声轻响,微微凸起的肩胛骨随着动作轻轻滑动,水珠顺着如霜似雪的脊背滚落。 旭日初升,晨光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把那身白得晃眼的皮覆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沈凝撩起水,慢慢擦着肩头。 擦着擦着,他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背后有一道视线不容忽视,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沈凝蹙眉回头,却见清潭边只有丹曦的身影。 朱红巨鸟昂首立着,老老实实地站岗。 沈凝看了片刻,没看出什么异样。 他转回头,心里嘀咕:也没人啊...... 难道是丹曦?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侧了侧身子。 等侧过来,又不免觉得好笑。 这有什么好躲的?它只是一只鸟而已。 沈凝摇摇头,继续洗。 第32章 节外生枝 按照林远舟说的,沈凝又骑着丹曦往东南方向飞了三四百里,还是没见到奉城的影子。 山川河流,城镇村落,从脚下掠过一个又一个,就是没有他记忆中那个熟悉的城池。 他们不得不在附近城镇停下休整。 沈凝走进一家茶馆,要了壶茶,装作若无其事地向掌柜打听。 掌柜摇摇头,说没听过奉城。 他又问了几家店铺,都说不知道。 沈凝接连失望,心思越发焦灼。 最后,他走进一家杂货铺,那铺子的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听他问奉城,狐疑地打量他一眼。 “奉城?”他摸摸下巴,“我有个远亲在那儿,前些年还去过一回。” 沈凝一喜,连忙追问方向。 掌柜给他指了半天,沈凝越听越不对。 “等等,”他打断掌柜,“你说的是东南方向?” “不是东南,”掌柜摇摇头,“是西北。从这儿往西北走,过了云州地界,再走一二百里,差不多就到了。” 沈凝微微一怔。 西北? 林远舟说的是东南。 该死的林远舟,竟敢骗他! 他谢过掌柜,出了城,找到了躲起来的丹曦。 沈凝摸摸它的羽毛,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该走这边,”他闷闷地说,“那人骗我。” 丹曦的金瞳闪了闪。 “走,往回走。”他拍了拍丹曦的喙。 丹曦张开羽翼,飞了没多远,沈凝又改了主意:“丹曦,咱们先不去奉城。” 丹曦侧过头看他。 “去之前那座城,”沈凝抿了抿唇,“我要去探听探听林远舟的消息,看看他死了没。” “要是没死,我还得去给他个教训,叫他让咱们白白跑了几百里!” 三四百里于丹曦而言,不过是半日的功夫。 沈凝再度进城,找了间茶馆坐下。 林府是大户,在这嘴最碎的地儿,没费多大功夫就打听到了他想知道的消息。 林远舟果然没死。 听那多嘴的人说是出门踢到门槛,摔断了三根肋骨,至今还躺在床上下不得地。 沈凝听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没死就好。 没死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去教训他了。 夜半子时,林府里静悄悄的,下人早都歇了。 他摸到林远舟的卧房,推门进去。 林远舟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圈,听到动静,张嘴就要喊人。 待看清是沈凝,他喊声卡在喉咙里,脸都白了。 “你、你......” 沈凝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他。 “听说你摔断了肋骨?”他笑眯眯的,“真可惜,怎么没摔死呢?” 林远舟哆嗦着往后缩,“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沈凝弯下腰,拍拍他的脸,“你非礼我,这三根肋骨就算是讨了债了。” 第27章 林远舟又是一哆嗦。 沈凝幽幽道:“但你乱指方向,害我白白跑了几百里,你说我想干什么?” 林远舟求饶声都出来了:“仙人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当时昏了头——” 沈凝听得很是享受。 他直起身,负手而立,摆出一副高人姿态。 “饶你也可以,但你得改邪归正。” 林远舟连忙追问:“敢问仙人,如何改邪归正?” “这个嘛......”沈凝悠悠道:“看你这府中如此奢靡,那你就捐出去十万两白银做善事好了。” 林远舟脸顿时绿了,想要讨价还价一番,一看沈凝那似笑非笑的脸,到底是什么都不敢说,只能喏喏点头。 沈凝满意了,转身推门而去。 刚迈出房门,眼前一花。 一道光芒从天而降,把他整个人罩在里头。 沈凝脸色一变。 这是修士的手段。 他如今五重境的修为,在宗门已是天骄,放在尘世里足够横着走。 可这道光一落下来,他顿时觉得体内的灵力流转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沈凝望向暗处,轻喝道:“哪个藏头露尾地敢暗算小爷?还不快快现身!” 没人回答。 沈凝咬了咬牙,强行运转灵力,试图突破这阵法。 刚一动,暗处有人出手了。 一道灵光迎面而来,压得他胸口一闷,灵力运转生生滞住。 沈凝踉跄了一步,扶着门框站稳。 耳中捕捉到极轻微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见三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两男一女,年纪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模样。 站在中间那个高个子,手里还捏着一张符箓,灵光未散。 沈凝眸光一凛,莫名觉得这三人眼熟得紧。 但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三人。 看了半晌,原来是他们身上那身服饰眼熟。 青灰道袍,袖口绣着流云纹,腰间系着同色的宽带。 可不就眼熟吗? 这服饰,他曾在望月峰上见过,那些围着他嘲讽的弟子们,穿的就是这个。 沈凝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望月峰...... 浮云峰...... 谢歧。 意识到这是太虚玄宗弟子服饰的一瞬间,那个名字就从心底跳了出来,酸涩感随之攀上心头。 他攥紧了拳,把那点情绪狠狠按回去。 “你们是谁?为何在此埋伏我?” 中间那高个子开口:“我们是太虚玄宗弟子,奉命巡视四方,缉拿不法。” “你身为修士,居然对凡人下杀手。那人断了三根肋骨,身受重伤,若非他命大,早就死了。” “这等行径,简直是伤天害理。” 他身边的女子也冷声道:“无论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还是散修,又或是魔头,今日都必须跟我们走一趟,押回太虚玄宗听候发落。” 沈凝闻言,顿觉匪夷所思。 对凡人下杀手? 明明是那人先对他欲行不轨,他不过下手重了点,那点伤算什么,这都是他活该! 可话到嘴边,他看着面前这三人身上熟悉的服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们真是太虚玄宗的弟子,还要押他回去听候发落。 那...... 他会见到谢歧吗? 谢歧又会怎么看他? 沈凝低下头,没说话。 见他沉默不语,那三人倒没有急着动手,神色间显然也颇为忌惮。 “你若束手就擒,跟我们回去说清楚,或许能轻判。” 沈凝扯了扯嘴角。 束手就擒? 跟他们回去,像罪人一样被押着走? 他没错。 是那林远舟先冒犯他,给他下药,想对他行不轨之事。 他只是教训了他一下,让他吃点苦头,这算什么伤天害理? 凭什么要当罪人被押回去? 就算真要回太虚玄宗,他也要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沈凝抿了抿唇,“我不跟你们走。” 那三人脸色一冷。 第33章 它不是妖 见沈凝拒不受捕,那女子喝道:“你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们掐诀的掐诀,捏符的捏符,眼看就要动手。 沈凝道:“师兄,师姐,切勿动手。” 三人的动作齐齐一顿。 “什么?” 沈凝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我也是太虚玄宗的弟子。” 三人惊疑不定,中间的男子率先开口:“我叫周元,这是李青竹,这是赵韵。”他指了指身边的女子和另一个男子,“你是哪个峰的弟子?师父是谁?拿出你的弟子玉牌来。” 沈凝:“......” 他哪有什么弟子玉牌? 上浮云峰是被谢歧直接带上去的,从未提过弟子玉牌的事。 而他在望月峰待那几天,压根没来得及认识什么人,自然也没听过这些规矩。 他一咬牙,道:“师尊尊号玄渺道君,是、是宗门师祖。” 那三人听完他的话,神色冷了几分。 “玄渺道君是收过一位徒弟,”李青竹冷笑一声,“那位师叔可不是你这般修为。你才几重境?也敢冒充我宗师叔?” 周元也摇头:“撒谎也不撒个经得起推敲的。师祖他老人家的弟子,那是何等人物?岂是你这等人能冒充的?” 赵灵韵直接掐诀,指尖灵光流转。 “冒充我宗师叔,侮辱师祖,”他冷冷道,“你当真胆大包天。” 沈凝语塞。 他想解释都不知道如何说。 太虚玄宗他唯二认识的人,就是周长老和谢歧,这两人此时偏又无法现身为他作证。 他强撑着辩解:“那个凡人想对我行不轨之事!他给我下药,想侮辱我!我只是教训他一顿,怎么了?”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动静。 林远舟连滚带爬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三位仙人明鉴!”他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喊得声嘶力竭,“他在胡说!” 四道目光齐齐落了过去。 “我、我......”他咬了咬牙,“我是一时起了色心,但我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啊!他就把我打成这样!” 说完,他又吐了口血,凄惨得很。 沈凝听着他倒打一耙,越听越窝火,抬手就要再给他个教训。 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那是他醒了!他要是不醒呢? 只灵光刚亮起来,三道攻击同时落在他身上。 沈凝踉跄了一步,捂着胸口,瞪着那三人。 周元沉声道:“身为修士,不可对凡人动手,尤其是对弱小者动手。这是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沈凝瞪大了眼,“难道人家骑到我头上来了,我还要忍?那我学法术是为了什么?” “修道之人,理应除恶务尽!”周元一脸怒容,斥道:“若每个修士都仗着修为肆意欺压百姓,苍生何苦?” 讲又讲不通,双方各据一词,谁也不肯退让。 “规矩就是规矩,修士不得对凡人动手,更不得仗着修为欺压弱小!” “他欺我在先,我凭什么不能还手?” “那你可以上报宗门,自有处置!” “上报宗门?报到哪儿去?报到望月峰还是浮云峰?等他们来人,我早被人糟蹋了!” “胡说八道,强词夺理!”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争执不下。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总之就真的打起来了。 沈凝修为略高,到底是吃了没有实战经验的亏。 在浮云峰上,谢歧只教他怎么练剑、怎么运转灵力、怎么提升境界,从来没教过他怎么跟人打架。 那三人配合默契,各种限制手段层出不穷,加之阵法压制还在,沈凝左支右绌,狼狈至极。 斗了良久,他总算寻了个空隙,拼着挨了一下,冲出包围。 他马不停蹄地往城外冲,一路狂奔,跑到林子边,见丹曦正卧在那儿等他。 “走!快走!” 不远处,三道身影已经追了上来。 见到丹曦,三人脸色骤变。 “妖物!”周元厉声喝道,“你竟与妖物为伍!” “这妖物潜伏在人族城外,企图作乱!”李青竹喝道,“你竟敢包庇它!” “它不是妖物!”沈凝脸色发白,连忙解释,“它是灵兽!是我从浮云峰上带下来的!” 周元冷笑。 “灵兽?”他抬手祭出一面镜子,对准丹曦,“我倒要看看,这是什么灵兽!” 那镜子光芒大盛,照向丹曦。 丹曦的金瞳微微眯起,一动不动。 “咔——咔——” 镜面上,蛛网般的裂纹不断蔓延,最终碎成了齑粉。 第28章 在场众人皆惊。 “这、这妖气......”周元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惨白,“如此凶猛......” 李青竹和赵韵齐齐后退了一步。 沈凝傻眼,看看丹曦,又看看那三人,又看看丹曦。 “它不是妖物......”他喃喃地,有气无力地辩解,“它是灵兽......” 周元捂着胸口,勉强站稳。 “妖物潜伏城外,必有所图。”他冷声道,“你身为修士,竟与妖物勾结,企图作乱——” “我没有!”沈凝拦在丹曦面前,张开双臂,“不许你们靠近它!” 那三人见他如此袒护妖物,眼中怒火更盛。 交手再起。 这一次,双方打出了真火。 沈凝本就灵力不济,以一敌三,渐渐不支。 混乱中,不知谁的一道灵光打在他胸口,他踉跄后退,嘴角溢出血来。 “你们......” 沈凝眼前一花。 朱红色的身影掠过去,快得像一道光。 那三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轰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大吐鲜血。 沈凝愣在当场,不待他反应过来,便见那三人对视一眼。 “走!” 说罢,各施手段,头也不回地跑了。 丹曦望着那三人逃离的方向,翎羽微微炸起。 等它过头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如往日一般温顺。 沈凝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其实他看见了。 看见了它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戾气,跟他记忆中的丹曦截然不同。 沈凝心头陡然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他们相处时日不长不短,可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好像从未真正看清这只鸟。 第34章 城门遇袭 沈凝坐在地上,半晌没动。 丹曦踱步过去,照旧用喙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沈凝却没像之前那样蹭回去。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片被踩乱的草叶,好半天才开口。 “你是妖吗?” “......” “你会说话吗?” “......” “你能变成人吗?” “......” 丹曦只一味蹭他的脸。 沈凝略一犹豫,小心翼翼地把脸靠上去,蹭了回去。 丹曦眼睛微亮,金色的瞳仁里映着他的影子。 沈凝摸了摸他头顶的翎羽,闷闷地,小声嘟囔:“我只是有点怕。” “......” “虽然你是妖。但这不是你的错。” “反正现在我也成坏人了。” 他抬起头,一本正经道:“我们狼狈为奸,谁也不嫌弃谁。” 话音刚落,他愣了一下。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 沈凝蹙起眉,捏住它的喙,佯装恼怒:“你是不是在笑?” 丹曦转了转眼珠子,移开视线。 “你是不是在笑我?”沈凝瞪着他,“我好心安慰你,你笑什么?” 他松开手,戳了戳丹曦的脑门。 “真是头坏鸟。” 沈凝顾不上疗伤,怕那三人去而复返,一人一鸟朝着西北方向疾行而去。 奉城。 他终于要回家了。 可到了奉城门外,他却踌躇不前。 城门就在眼前,熟悉的城墙,熟悉的门楼,百姓来来往往。 可丹曦怎么办? 它这模样,进城去怕是会引起骚动,又不能一直把它放在城外。 正纠结之际,身后破风声传来。 沈凝猛地回头。 数道身影从远处疾掠而来,为首的是一个灰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威严。 他身后跟着昨晚逃走的周元三人。 沈凝心里一沉。 那些人眨眼间就到了跟前,把沈凝和丹曦团团围住。 灰袍老者目光落在丹曦身上,脸色一沉。 “凶兽徘徊城外,意欲何为?”他沉声喝道,“拿下!” 沈凝急了,连忙挡在丹曦面前,“它不是凶兽!它是我从浮云峰带下来的灵兽!它从来没伤过人!” 无人理会。 那几个太虚玄宗的弟子已经动了手。 沈凝想调停,奈何那些人根本不听他的,灵光如雨,铺天盖地地朝丹曦落去。 丹曦一声长嘶,展翅而起。 “长老小心!”周元在一旁喊道,“这鸟凶残得很!昨晚我们三人联手,被它一招就打得重伤!” 灰袍老者眯了眯眼。 他乃六重境修为,足以力压这些小辈。 此刻面对这只鸟,心头却莫名生出心惊肉跳之感。 他细细打量丹曦,越看心头越惊。 这模样,怎么有几分形似传说中的那头神兽? 可气息又远远不如。 长老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冷哼一声:“区区妖兽,也敢猖狂?” 他抬手间,灵光凝聚。 沈凝想冲上去帮忙,刚一动,就被周元三人联手挡住。 “你找死!” 沈凝红了眼,有心想要突围,但他现在灵力所剩无几,哪是三个人的对手? 那边,长老已经动了。 他出手谨慎,留了三分力,想先试探试探这妖兽的底细。 丹曦却不闪不躲,羽翼一扬,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 翎羽纷飞,鲜血狂溅。 长老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鸟忽然尖啸一声,直直朝他扑来! 长老一惊,下意识全力以赴。 “轰!”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尖啸变成了哀鸣。 丹曦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它不退反进,继续往前扑。 长老脸色微变。 它就这么冲上来挨打?不防护,也不反击?这是什么不要命的打法? 他一边打,一边心里犯嘀咕。 而在沈凝眼中,完全不是这样。 他只看见丹曦被那老贼打得节节败退,浑身是血,哀鸣一声接一声。 “丹曦!” 沈凝怒火攻心,奋死抵抗,竟冲破了三人的包围。 那三人见他逃脱要去支援,心中窝火,一道道灵光追着他后背而去。 沈凝刚跑出两步,忽听一声嘶鸣穿透战场,他仰着头,看着丹曦硬顶着那老贼的攻击,俯冲而下。 羽翼在他眼前展开,世界黑了下去。 他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有什么东西滴落在他头顶,温热的,黏腻的,流进了脖子里。 沈凝屏住呼吸,从羽翼下探出头来。 丹曦委顿在地,气息萎靡,一身鲜血淋漓,半开的眼缝中,隐隐可见金瞳黯淡。 沈凝眼眶发红,心中止不住的后悔。 要是他没带丹曦下山就好了。 要是他没去馋那一口,惹来林远舟就好了。 要是他没去报复,没被人发现就好了。 就不会有今天了。 “够了!” 沈凝一把抱住丹曦的脖子,挡在它面前。 “有本事把我一起杀了!”他怒视众人,眼睛红得要滴血,“我师兄不会放过你们的!” 长老飘飘然落地,上下打量沈凝,开口问道:“哦?你师兄是谁?” 周元三人在旁边小声解释:“长老......这人之前冒充道君弟子......他说的师兄,应该就是......那位师叔。” 灰袍老者眼神一凛:“放肆!黄口小儿,大言不惭!” 说罢,他抬了抬手示意,那三人便要上前来。 沈凝瞪着那些人,怒问:“你们想干什么?!” 那三人早年行走世间,见过作恶的妖兽不计其数,本就对非我族类无甚好感,昨晚被丹曦重伤,心中更是痛恨。 眼下听他发问,赵韵冷笑一声:“想干什么?当然是扒了它的皮,抽了它的筋,压在苍梧山下,赎清它的罪孽!” “它又没做错什么!”沈凝大怒,“伤了你们也是为了救我!你们就这么恶毒?早知道昨晚就该打死你们!” 赵韵脸色铁青,抬手一道灵光朝沈凝面门袭来,“还敢嘴硬,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沈凝来不及躲,也不能躲,只能眼睁睁瞧着那攻击落下。 那灵光刚到面前,忽然消散无踪,反倒是赵韵惨叫一声,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所有人皆如临大敌。 灰袍老者手持武器,神识疯狂铺散,覆盖了周围每一寸空间。 没有人。 他猛地抬头。 一个人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于沈凝面前。 灰袍老者神色大变。 沈凝望着那道身影,呆住了。 第35章 我不回去 长老不认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但能感受到来人身上的威压。 那不是他能匹敌的对手。 他压下心头惊骇,沉声问道:“来者何人?为何插手我太虚玄宗之事?” 第29章 听到他这么问,谢歧无甚反应,倒是沈凝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头,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我是他的师兄。” 一句话,回答了两个问题。 长老心中惊疑不定,出于谨慎起见,先报上了自己的身份:“老夫王皓,太虚玄宗执事院长老。” “谢歧,玄渺道君座下弟子。” 王皓还没来得及细想,乍闻身后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只见周元脸色惨白,李青竹嘴唇都在抖,赵韵还趴在地上,满脸难以置信。 谢歧。 玄渺道君的弟子。 那位传说中的小师叔。 他们昨晚还在嘲笑那小子冒充师叔,说什么“玄渺道君收的徒弟岂是你这等修为”,说什么“撒谎也不撒个经得起推敲的”。 如今,那人就站在他们面前,周身威压如山如海,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周元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小子说的居然是真的? 他不是冒充的? 他真是师叔? 那个他们围在阵法里打的、那个他们口口声声要捉回宗门发落的,真是师叔? 没有身份玉牌,无需他人作证。 实力在此,竟无人敢怀疑谢歧身份真假。 能当长老的哪个不是人精? 王皓眼珠一转,当即换了副面孔。 “哎呀,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他满脸堆笑,朝谢歧拱了拱手,“原来是小师叔当面,老夫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师叔莫怪!” 他说着,目光扫向沈凝跟他背后重伤的朱鸟,沉吟道:“现在说开了,自然无事。” “这妖兽......咳,这灵兽已然重伤,要该如何发落,全听师叔的。” 那三人一听,顿时急了。 “长老!”周元脱口而出,“那小子——那、那位师叔他分明袒护那妖物,怎么能就这么——” “住口!”王皓低喝一声,“师叔自有打算,你们三个小辈着什么急?” 周元张嘴还要说点什么,被李青竹拉了拉袖子,才不甘心地闭上嘴。 可他那脸上的焦急和不甘,藏都藏不住。 那头鸟一看便知非寻常妖物,怎么就能这么放过了? 王皓面上严厉,心里却自有一番谋算。 都到这地步了,到手的妖物不可能放走,否则就是有违宗门规矩,但那小子如此固执地护着那妖物,谁都拿他没办法。 既然你这师兄亮了身份,那就让你们师兄弟自个协商去。 他夹在中间,何必做这个恶人? 王皓往后退了一步,笑眯眯地看着谢歧,做了个“请”的手势,“师叔,您请。” 这话说完,沈凝赶在谢歧开口之前,抢先说道:“我不回去。” 谢歧看着他,“为何?” “我说了不修了,我要回家。”沈凝别过脸去,不看他,“我的事不用你管。” 说着,他转身蹲下,自顾自地查看丹曦身上的伤。 那些伤口还在渗血,翎羽凌乱,一片狼藉。 他伸手去摸,手指都在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丹曦的羽毛上。 围观四人听到这话,个个表情怪异。 本以为是师弟受了欺负,师兄从天而降为他讨回公道的戏码,这展开怎么不太对? 什么叫我的事不用你管? 什么叫不修了要回家? 这是要叛出师门了? 谢歧沉默半晌。 “师尊让我来带你回去。”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沈凝一听就炸了。 “你抬出师尊来吓我?” “我从来没见过师尊!也没叫过他一声师尊!那是你的师尊,不是我的!” “就算他亲自来接我,我也不会回去的!” 谢歧抬起手。 沈凝心头一紧,连忙挡在他和丹曦之间,“你干什么?不准你碰他!” 谢歧眸光微沉,并未多言,只是绕过沈凝,抬起的手落向丹曦。 灵光从指尖溢出,笼罩住那只浑身是伤的朱鸟。 沈凝微微一怔,这是在疗伤? 他连忙蹲下来,凑到丹曦身边,看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黯淡的翎羽慢慢恢复光泽。 “丹曦,”他伸手摸摸它的羽毛,“你好点了吗?还有哪里疼?” 丹曦瞥了谢歧一眼,挪了挪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 那声音轻轻的,弱弱的,听着就让人心疼。 沈凝立马抬头,看向谢歧。 谢歧:“......” 灵光再次落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久。 等那灵光散去,丹曦浑身再也找不到一道伤口。 它站起来,抖了抖羽毛,低头亲昵地蹭了蹭沈凝的脸。 沈凝抱着它的脖子,蹭回去。 见谢歧毫无作为,王皓轻咳一声,站了出来。 “师叔,这......这位小师叔的灵兽伤人之事,该如何处置?” 谢歧垂下眼,对着沈凝道:“你可以回家。” 沈凝神情一僵,还没辨清心头是什么滋味,又听他说:“但这只鸟,要跟我回去。” “为什么?!” “它伤了人。” “伤!了!谁!” 话音刚落,面前就站了三个人。 沈凝:“......” 受害者都在场,伤势还没好全,这确实没得说。 “那他们还打伤了我呢!”他指着那三人,满脸不忿之色,“这怎么算?” 谢歧瞥那三人一眼。 周元三人顿觉脊背发凉。 “误伤同门,戒律院自有惩处。” 沈凝冷笑:“误伤?他们明明知道——” “师叔!”周元急急插嘴,“那时您身份不明,我等确实没有听说师祖新收了弟子,这才生出了误会。还望师叔明察!” 他顶着谢歧的目光,手心捏了一把冷汗。 这话他不得不说。 误伤和故意戕害同门,完全是两码事。 这要是传出去,谁都看他不起,他们以后还怎么在宗门里混? 沈凝听着,越想越气。 这不就是在说他没名分吗? 他被收入门中不假,可谁知道他是玄渺道君的亲传弟子?没人知道,他就活该被欺负? “反正也没人认识,”他赌气似地,“那我还回去干什么?” 谢歧蹙眉,忽然伸手过去。 沈凝以为他要动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那只手却落在他的颊边,指腹轻轻拂过他的眼尾,蹭掉了那点还没干的泪痕。 沈凝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落在他耳边。 “别闹了。” 第36章 暗中较劲 沈凝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谢歧收回手,淡淡道:“回去之后,我会禀明师尊,择日行拜师之礼。” 沈凝心里稍稍舒服了点,但他嘴上还是不松口。 “我要带丹曦回家。” 谢歧还是那句话:“你回去可以,它不行。” 沈凝还没来得及反应,丹曦就蹭过来了。 鸟头直往他怀里拱,摆明了是不想走。 沈凝立马护犊子似的抱住它。 “为什么不行?” “这是规矩。” “规矩规矩,谁定的劳什子规矩?”沈凝一脸恼怒,“它又不害人,凭什么不能跟我走?” “你把它带回去,你们虐待它怎么办?” 谢歧望向丹曦,见那头鸟也正盯着他。 金瞳熠熠,隐隐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像是挑衅。 谢歧微微侧过头,瞥了眼王皓。 王皓眼中闪过了然之色,当即走上前来,满脸堆笑地开始劝解。 “小师叔啊,你听老夫说两句。” “这凡人界与修仙界,向来界限分明。就像人与妖之间,也是各有各的地界,不可混淆。” 沈凝皱眉。 “修士入世,不可打扰凡人生活,这是规矩。而妖兽更是不得接触凡人,这也是规矩。老祖宗传下来的,不可违逆。” “你若执意要带这只妖兽回去,混淆了两界界限,非但会引来其他修道者剿灭妖兽,届时闹将起来,凡人界也不得安宁啊。” 他说得苦口婆心,字字有理。 沈凝听着,面上的怒气渐渐消了下去,流露出几分犹豫。 “丹曦,”他试探着开口,“要不......你先跟他回去?我先回家住一段时间,过些日子再来接你?” 丹曦的眼睛立马汪了起来。 水光盈盈,湿漉漉的,就那么望着他。 沈凝的心都软了。 “那就......住三天?”他讨价还价。 丹曦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两天?” 那眼泪滚下来一颗。 “一天!”沈凝咬牙,“就一天行不行?” 第30章 丹曦把脸埋进他怀里轻蹭,不经意间偷偷瞥谢歧。 那眼神怯怯的,像是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沈凝心疼坏了,只好不情不愿地松口:“我跟你回去。” 谢歧神色未动,周身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冷了下去。 王皓站在一旁,目光在他们三个之间溜来溜去,心里啧啧有声。 既已说定,谢歧抬手召出问心剑,踏了上去。 回头,见沈凝已经爬上了鸟背。 察觉到他看过来,沈凝挺了挺胸膛。 那眼神明明白白:我有鸟了,靠不着你了。 谢歧面色一沉。 下一瞬,问心剑“嗖”的一声,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天边。 沈凝一呆,随即一恼。 “飞这么快!赶着投胎啊!” 话音刚落,身下陡然一轻。 丹曦化作一道红光,“嗖”的一声追了上去。 沈凝两手死死攥着它的毛,被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 “干什么飞这么快!”他失声叫道,“慢点!慢点!慢点!” 王皓召出飞行法器,刚要招呼那三人上来,一抬头,两道影子在眼前掠过。 一黑一红,一前一后,转眼就没影了。 只剩下沈凝的叫声还在风中回荡。 “慢——点——” 周元三人傻站着,不约而同地望向天边,彻底风中凌乱。 两人一鸟回到了浮云峰。 谢歧刚落地,就抬手招来一道传讯符。 “这头鸟需送往苍梧山主峰,严加看守。” 沈凝一听,眉毛一竖。 “凭什么!它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关它!” 谢歧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讲道理!明明是他们先动手的!丹曦是为了救我!” 无论他怎么叫,谢歧如老僧坐定,两耳不闻窗外事。 就这么吵吵嚷嚷数日,前来缉拿丹曦的弟子带着掌教手令上门告访,将丹曦押到了苍梧山主峰正殿。 沈凝不依不饶地跟了上去,在殿内瞧见周元这三个受害者证人,脑海中灵机一闪,大步冲上前去。 李青竹与赵韵顿时被吓退数步。 “你说!”沈凝一把揪住了周元的领子,“你追不追究丹曦伤人的事?” 周元头皮一麻,环顾四周。 见另外两个同门早已溜远,面色一黑,又瞧见不远处神色如冰的谢歧。 他苦哈哈地看向沈凝。 沈凝那双眼红红的,凶巴巴的,一副“你敢点头我就咬你”的架势。 周元咽了咽口水。 “不、不追究......” 沈凝又转向李青竹和赵韵。 两人连连摇头。 沈凝这才松开手,回头瞪着谢歧。 “他们都不追究了!你凭什么还要关它!” 那三人站在一旁,连跟谢歧对视都不敢,心里大倒苦水。 真是遇到活祖宗了。 当初怎么就要多管那林远舟的闲事? 怎么就非要招惹这个沈凝? 真是倒霉!晦气! 没人能招架沈凝的胡搅蛮缠。 谢歧也不行。 三天后,消息从主峰传来。 经过掌教与数位长老商议,看在玄渺道君的面子上,也看在谢歧的修为上,丹曦被留在浮云峰,由谢歧看管。 同时,封了所有知情人士的口。 沈凝这才消停下来,把注意力转向了别处。 “师兄!说好的拜师之礼呢?什么时候?” 当他问出这个问题,谢歧的回答就四个字:“禀告师尊。” 沈凝半信半疑,有心留意,但很快就被恢复如常的修炼日常磨得毫无脾气。 那天,谢歧把那把他丢下的精钢剑放回他手中。 沈凝想起自己当初把它摔在地上的样子,有点心虚。 谢歧倒也并未责怪,只说了一句话:“不要丢弃你的剑。它能保护你在意的人。” 沈凝心头一震,下意识抬起头,看向不远处。 丹曦正卧在草地上晒太阳。 朱红翎羽在阳光下灿灿生辉,像是披着一层霞光。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它偏过头来,眼里俱是温温笑意。 一人一鸟对视良久。 沈凝握紧了手里的剑,重重点头:“嗯!” 转过头,冷不丁对上谢歧那张冷脸。 沈凝脱口而出:“师兄,你怎么整天板着个脸?这样老得快。” 谢歧面无表情,冷冷吐出一个字: “练。” 第37章 离家出走 沈凝跟打了鸡血似的,很是咬牙坚持了一个月。 不用谢歧来提,每日早早起床,认认真真练剑,夜间也不偷懒了,老老实实盘腿打坐,把那点灵力运转得滚瓜烂熟。 谢歧看着,没说什么。 然而只坚持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沈凝累趴了。 那天他练完剑,瘫在草地上,望着天上飘过的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为什么要他练? 丹曦比他厉害多了。 那天那三个人联手,被丹曦一招就打得重伤而逃,那么厉害的王皓也没能把丹曦怎么样。 他呢?连那三个人都打不过。 凭什么要他来保护丹曦? 而不是丹曦来保护他? 这个念头一出,简直是拨开云雾见月明,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凝腾地坐起来。 对啊! 他怎么早没想到! 这下他是剑也不想练了,心法也不想背了,整日守在丹曦面前,语重心长地劝诫。 “丹曦。”他坐在它旁边,拍拍它的翅膀,“你别睡了,起来修炼。” 丹曦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沈凝不屈不挠,继续念叨:“你老这样偷懒,今后再遇到危险怎么办?” 丹曦不动。 沈凝戳戳它的羽毛。 “你要变得更厉害,才能活得更久,知不知道?” 丹曦还是不动。 沈凝干脆趴到它脑袋旁边,对着那只耳朵念叨。 “你想想,那天要不是我救你,你早就被那条蛇绞死了!你得感恩!你得努力!你得——” “练你的剑去。” 一道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凝回头,见谢歧不知何时站到了背后。 他眨眨眼,又转回去看着丹曦。 “师兄让你练剑,”他对丹曦说,“你听见没?” 丹曦:“......” 谢歧:“......” 沈凝摸着下巴,“师兄,你给丹曦也制定个修炼计划呗,就像训我这样。” 谢歧没接这话,转问道:“你在哪儿收的坐骑?” 沈凝闻言,立马来了精神。 “就在那片林子啊!”他眉飞色舞,“我瞎转的时候遇到的,那时丹曦身陷险境,被一条大蛇缠住了,眼看就要没命了。” “是我出手救了它!” 谢歧眉头微蹙,“你救它?” 沈凝一听这语气,顿时不乐意了。 “怎么?不信?”他一把推开丹曦伸过来的脑袋,绘声绘色的开始讲述那天的事。 “那条蛇,黑漆漆的,鳞片那么厚,我躲在暗处看了半天——” 他比划着,越说越来劲儿。 “多危险你知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蛇,心跳得跟打鼓似的。但我一想,丹曦都快死了,我怎么能见死不救?” “于是我勇气战胜恐惧,有如神临——” 话没说完,丹曦的脑袋又蹭过来了。 这回直接蹭到他脸上,把他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沈凝很是受用地抱住那颗脑袋,亲亲热热地蹭回去。 “乖,乖,知道你感激我。” 谢歧看着这一幕,默然半晌。 “你知道它什么修为吗?” 沈凝茫然抬头。 “不知道啊。师兄你知道吗?” “看不出来。” “不是吧?”沈凝瞪大眼睛,看看谢歧,又看看丹曦,“师兄你都看不出来?” 谢歧没说话,余光瞥见丹曦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眼神...... 他以为沈凝再怎么迟钝,也该察觉到不对了。 谁知沈凝捧着丹曦的脑袋,一脸惊喜:“你真厉害!不愧是我看中的鸟!” 丹曦瞥了谢歧一眼,还没来得及得意,又听沈凝说:“那我今后是不是都不用努力了?有你就够了!” “我说师兄,”他认真地说,“你还是给丹曦安排点事儿干吧。不然我怕它骄傲,懈怠,这怎么行?” 丹曦:“......” 谢歧:“......” 于是日常变成了这样—— 沈凝在旁练剑,谢歧与丹曦切磋。 头一回开打那天,沈凝兴奋得剑都挥歪了,眼睛直往那边瞟。 谢歧抬手,剑气凝成一道光,朝着丹曦劈过去。 第31章 丹曦不躲不闪,直直撞了上去。 它心里算盘打得啪啪响,挨一下,惨叫一声,沈凝肯定心疼得不得了,到时候就能躲过这场切磋。 剑气落下。 丹曦闭上眼睛,酝酿好一声哀鸣。 谁知撞了个空,那剑气在它面前散成了光点,什么都没打着。 谢歧收回了攻势。 它那声哀鸣卡在嗓子里,叫到一半戛然而止。 沈凝的声音传来:“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 沈凝一手叉腰,拿剑点着他,“还没打着你呢就开始叫?” 丹曦默默移开视线。 谢歧面无表情,抬手,剑气再次凝成。 这回丹曦没法装了,真正的切磋就此开始。 谢歧没再留手,剑气一道接一道,招招要命,毫不留情。 丹曦左躲右闪,堪堪避开那些凌厉的攻击。 它空有一身本事,却不能暴露。 每天被打得吐血,翎羽乱飞,狼狈不堪。 好不容易打完,瘫在地上喘气,沈凝又凑过来了。 “丹曦啊,”他蹲在它旁边,语重心长,“你别以为躺在地上就不用再练了。你看,被打成这样,还不是因为你平时不努力?” “......” 沈凝继续说:“总想走捷径是不行的。你得踏踏实实练,像我一样,每天天不亮就起——” 他说着,站起身,摆了个练剑的姿势。 “看,多努力。” 丹曦仰天。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丹曦不见了。 沈凝起先没在意。 练完剑,他照例去找丹曦,可草地上空空荡荡。 他找遍了它常待的地方,都没有。 沈凝心头发慌,拉着谢歧,找遍了整座浮云峰。 老林子里,没有。 山涧边,没有。 悬崖下,也没有。 沈凝急得眼眶发红,埋怨谢歧:“都怪你!你下手太重,把丹曦打跑了!它想不开,离家出走了!” “不过是一头扁毛畜生,你就这么在意?” “什么畜生?”沈凝满脸的难以置信,“我们好歹一起相处了几个月,你就这么说他?” “你想要坐骑,”谢歧蹙眉,“宗门里——” “别的我都不要!我就要它!”沈凝攥着拳,胸口起伏,“它跟其他坐骑不一样!我们是——” 谢歧静静看着他,反问道:“是什么?” 第38章 赠剑问心 沈凝脸颊发红,嘴里“是”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是伙伴,是朋友!” 谢歧不置可否,提及另一个问题:“你没怀疑过吗?” 沈凝疑惑:“怀疑什么?” “他的来历,他的目的。” 沈凝心头咯噔一下,面上更恼。 “什么来历什么目的?”他瞪着谢歧,“我没想过!我只知道它没害过我,这就够了!” “沈凝。”谢歧叫了他一声,沈凝别过头去。 “你不能只考虑你自己。” 沈凝扯着唇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着谢歧,“那还要考虑什么?” “我孤身在外,家人不需要我担心。你有本事,更不用我担心。” “我不过是想要个陪在身边的人——鸟而已。你自己办不到,还要对丹曦敌意这么重?” 谢歧喉结滚动,重复了那个词:“敌意?” “若非这样,那你为什么天天打它打这么狠?”沈凝质问他,“不就是因为丹曦跟我走得近吗?你巴不得它找不回来对吧?” 谢歧眉头微蹙:“不是你让我与他切磋?” “可你把它往死里打,它就是被你打跑的!” “它来历不明,修为不明,接近你的目的也不明。”谢歧的眉头皱得更紧,“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想,就因为它对你温顺?” “你就是嫉妒它!” 谢歧匪夷所思,“嫉妒?” “对!”沈凝理所当然地点头,“你嫉妒它跟我亲近!嫉妒它陪我说话!” “沈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沈凝往前一步,“我说你就是嫉妒!你不爱听是不是?不爱听你把丹曦找回来啊!” “丹曦的事,我会让宗门派人去寻。”谢歧退后一步,“你先冷静——” “我不冷静!”沈凝忽而转了话锋,“你就是在意我对不对?” 谢歧眉头一跳,“什么?” “你就是在意我!”沈凝盯着他,“不然你干嘛管我跟谁亲近?不然你干嘛天天盯着丹曦打?” “无理取闹。”谢歧转身要走。 沈凝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不准走!” 谢歧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把丹曦找回来!”沈凝喊。 谢歧的声音从他头顶压下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只是你的师兄。” 沈凝微微一愣,脑子转了好几个弯儿,才反应过来谢歧这话什么意思。 他只是师兄。 没有义务帮他找坐骑。 也没有立场去在意他与谁亲近。 沈凝攥着那只袖子的手指慢慢收紧,“师兄?”他神色古怪,“师尊都没收我,你当什么师兄?” 谢歧的背影僵了一瞬。 沈凝继续问,声音越来越抖。 “拜师之礼到底什么时候?你是不是根本没说?”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当我师兄?” 沉默在两人之间渐渐蔓延。 沈凝只觉指尖攥得发木发麻,这才听到他冷冷道:“我会禀明师尊。” 他抽回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凝脑海中空白一片,想追上去,却抬不起腿,想喊住他,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那道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他站在原地,站到天黑。 后来,他摸回小屋,蒙头就睡。 睡着了好。 睡着了就不用想了。 意识模糊间,一只手把他从床上提了起来。 沈凝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空地上。 晨风冰凉,吹得他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茫然低头,见身上还穿着里衣,头发散着垂在身前,手里被塞了一把剑。 他又抬头看看面前的人。 谢歧就站在他面前,神色如往常一般。 沈凝懵了。 他简直无法理解谢歧究竟怎么想的。 他们昨天才起了争执,不欢而散。 他居然还有脸把他从床上提起来练剑? 他不知道他们闹崩了吗? 不知道他还在生气吗? 他怎么敢! 沈凝攥着那把剑,胸口微微起伏,努力保持冷静。 “我不练。” 谢歧没说话。 沈凝把剑往地上一摔。 “我说我不练!你听不见吗?” 谢歧走过来,弯腰捡起那把剑,站到了沈凝身后。 沈凝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手臂环住了。 谢歧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那只手握住他握剑的手,带着他慢慢抬起剑尖。 沈凝浑身都僵了。 “你干什么!”他反应过来,大力挣扎,“放开我!” 那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带着他一招一式地比划。 沈凝挣不脱,口中大骂,果不其然直接被无视。 他拿胳膊肘杵他,他纹丝不动。 “你不要脸!” “你这个——” 嘴被禁制封住了。 沈凝满腔怒火发泄不出,气得哼哧哼哧大喘气,却只能被谢歧抱着,一剑一剑地挥。 天边慢慢亮起来。 沈凝就这么被强制练了数日。 每日被抱在怀里教,想挣扎,挣不脱,想骂人,骂不出声。 谢歧根本不听他讲道理。 但凡他提那个名字就封嘴,像是听不得那两个字似的。 沈凝又气又急。 他担心丹曦。 担心它在外面有没有吃的,有没有地方睡,有没有被人欺负。 可谢歧什么都不告诉他。 第四天,沈凝怒急攻心,眼前一黑,直接气晕了过去。 醒来时,他躺在榻上。 窗外透进来的光昏黄黄的,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他眨了眨眼,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张总是冷漠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之色。 “你到底要怎么样?”他问。 沈凝顿时两眼泪汪汪,抽噎着说:“我想怎么样?我只想要找回丹曦而已。你不是说让宗门的人找吗?还没有消息吗?” 谢歧更无奈:“他是妖兽,不宜兴师动众。你若是缺坐骑......” “你又这么说?”沈凝看他的眼神,像是不认识他一样,“什么坐骑?丹曦不是坐骑!” 第32章 他恨恨道:“你这么宝贝你那剑,要是它丢了怎么办?你还会说出它只是一把剑而已吗?” “会。”他说。 “那好啊。”沈凝咬牙切齿道:“你把你的剑给我,我倒要看看你心不心疼!” 话音刚落。 那把剑浮现在他眼前。 第39章 有敌来犯 沈凝又惊又疑,盯着眼前那把剑,嘴硬道:“你压根不是真心的!你明明知道我拿不动它——” 说着,他伸手一握。 剑落在他手里。 轻飘飘的,像握着一根羽毛。 沈凝:“!” “怎么回事?我怎么拿得动了?你不是说需要得到它认可才能拿它吗?” 谢歧没说话。 沈凝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它认可我了吗?” 不等谢歧答话,他一把将剑抱进怀里。 “师兄你真给我了?”他脸上泪痕还没干,眼中却满是藏不住的喜色,“那就是我的了!你不能要回去!” “嗯。” 沈凝喜不自胜,又听谢歧说:“你别找他了。” “那......行吧。”沈凝勉强应下,趁机提条件,“那我今天能休息一日吗?就一日!我保证明天好好练!” “可。” 沈凝当即抱着那把剑,在床上滚了两圈,又探出头来。 “师兄,你说话算话?” 谢歧已经走到了门口。 “嗯。” 直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沈凝轻手轻脚地挪到门边,见门外也没人,他哼了一声,将问心剑抛向空中。 那剑迎风一展,迅速变大。 沈凝踩上剑,一道流光,直奔望月峰。 既然谢歧不帮他找,那他自己找人帮忙。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周长老。 周长老待他和善,又那么护他那不听话的灵宠,定能将心比心,知道他有多焦灼。 沈凝到了望月峰,还没落地,就被几个弟子围住了。 “何人擅闯望月峰?” “我也是门内弟子,来望月峰找人!” 那弟子上下打量他一眼,“可有玉牌?” 沈凝语塞。 “没有弟子玉牌,触发禁制,还敢狡辩?拿下!” 沈凝被押进一间屋子里,报了周长老的名号,关了大半日才等来了人。 周长老站在门口,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沈凝连忙站起来。 周长老摆摆手,让那些弟子退下,这才走近来。 “师叔,”他拱了拱手,“您怎么回来了?” 沈凝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声“师叔”是在叫谁,他挠挠头,把坐骑离家出走的事简单说了说。 “......就是这样,”他眼巴巴地望着,“我听说你对这个很有心得,特意前来求助。” “这个......”周长老汗颜,“它既然是离家出走,想必是藏了起来,倒是不好找的。” “可有它的贴身物事?有了气息,就好寻些。” “哎哟!我没想起来这回事!”沈凝一拍脑袋,在身上摸了一阵,掏出来一根赤红翎羽,“这是我闲来无事从它身上拔的毛。” 他把翎羽递给周长老,“看看能不能用?” 周长老接过那根翎羽,放在指尖细细探了探。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又探了探。 沈凝心头一跳。 周长老反复确认过后,这才开口:“师叔,你这坐骑是何灵兽?” 沈凝心脏狂跳,面不改色地说:“就寻常朱鸟啊,怎么了?” 周长老沉吟片刻,道:“仅从这根翎羽上的气息来说,妖气极浓。” 他深深看了沈凝一眼,“若非师叔说是从坐骑身上所得,我险些以为是哪头大妖出世了。” 沈凝没接这话,追问道:“那有办法可寻它吗?” “宗门里驯有灵兽,嗅觉感知极为灵敏,专司此道。”他将那翎羽收了起来,“此物暂借,容我安排一番。” 沈凝面露感激之色,拱手道:“那就拜托.....呃,师侄了。” 周长老把他安排在檀院,就是他之前住过的那间屋子。 “师叔先在此歇息,”周长老说,“有消息了,我自会来通知你。” 说着,他指了指门口,“我这爱宠,留下来陪师叔解闷。” 沈凝闻言,心里直犯嘀咕。 该不会是怕他乱跑,专门留个心腹来盯着吧? 这种想法,在他看到那头趴在门口的白狼时,荡然无存。 那狼威风凛凛,一身雪白皮毛溜光水滑,一双眼睛傲得很,看他的时候总斜着眼,一副“你算什么东西”的架势。 最厉害的是,它能说话。 “看什么看?”它开口,声音低沉沉的,“没见过这么帅的狼?” 沈凝乐了,蹲下来,伸手就去摸它的头。 白狼偏头躲开,一脸嫌弃。 “谁准你摸了?” 沈凝不气馁,又伸手。 白狼又躲。 沈凝再伸手。 白狼再躲。 一个摸,一个躲,在院子里绕了好几圈。 沈凝起先还担心能不能寻回丹曦,也担心谢歧寻来,把他提回浮云峰。 可提心吊胆数日,丹曦没信儿就罢了,居然连谢歧都没露面。 沈凝不由得疑心,该不会是把他的剑顺走了,谢歧无剑可坐,离不开浮云峰吧? 就这般近乎诡异地安宁日子里,他已然沉迷于毛茸茸无法自拔了。 当钟声响彻宗门的时候,沈凝还抱着白狼做美梦。 梦里丹曦回来了,低着头认错,说它不该离家出走,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谢歧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意,说师兄跟你道歉,不该对你那么冷漠。 沈凝美滋滋地正要开口—— “轰隆——” 一声巨响,像是天崩地裂。 沈凝被震得从榻上滚下来,脑袋磕在地上,眼冒金星。 还没等他爬起来,雄浑的钟声响起。 “当——当——当——” 一声接一声,震得整座望月峰都在颤抖。 白狼翻身而起,耳朵竖起。 “惊神钟响了!”它沉声道,“有强敌来袭!” 沈凝揉着脑袋,迷迷糊糊地问:“什么钟?什么强敌?” 白狼看了沈凝一眼,那眼神跟以往那副傲娇模样截然不同。 “你在此暂避,我得去跟周衡汇合。” 说完,它身形一闪,消失在门口。 沈凝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它口中的周衡,说的应该是周长老。 门外传来喧嚣声,有人高喊:“大敌来袭!传掌教令,全宗戒备!” 沈凝彻底清醒了。 他迅速爬起来,整理好衣袍,推门出去。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弟子们往来奔走,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沈凝拉住一个弟子,“发生什么事了?” 那弟子戒备地看了他一眼,见他面生得很,含糊道:“不知道。” 说罢,挣脱他的手跑了。 沈凝满头雾水,下意识地跟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往外走。 到了广场上,见人挤人密密麻麻,乘舟的乘舟,御剑的御剑,骑坐骑的骑坐骑,皆朝着东方而去。 沈凝眼疾腿快,也顾不得认不认识了,趁乱跳上了旁边弟子的飞行法器。 那弟子一愣,“你是哪位长老门下的?怎么从来没见过?” 沈凝摸摸鼻子,张口就来:“周衡长老门下弟子。”不待人再细问,他立马追问:“不知诸位师兄这是要去何处?” 那弟子也没多问,只神色凛然道:“听说是白虎朱雀率领百万妖物袭击苍梧山,我等遵掌教之令,前去主峰援手。” 沈凝不觉明历,再问,那弟子也说不出更多情报了。 他这浑水摸鱼的只好同这群人一齐,向着苍梧山主峰赶去。 第40章 白虎朱雀 那法器空间宽泛,上面站了十几个人,齐齐盯着前方。 沈凝四下打望,隔了老远就瞅见了那头白狼。 它不再是陪他解闷时那副寻常狼躯的模样,身形大了数倍,御风而行。 周衡御剑在它身边,面色凝重。 沈凝凑到前面那个操纵法器的弟子旁边。 “能不能往那边靠靠?”他指了指白狼的方向,“我遇见熟人了。” 那弟子正全神贯注地操纵法器,听他凑过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脸上茫然了一瞬。 他看看沈凝,又看看他指的方向,神色古怪起来。 到底还是往那边偏了偏。 沈凝喊:“御霄!周长老!” 一人一狼侧过头来。 周衡眉头微皱,御霄眯了眯眼睛,身形虚晃,一爪踏在法器边缘,把那群弟子吓得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上来。”御霄开口。 沈凝麻利地翻上它的背,冲法器上那群傻眼的弟子摆了摆手。 第33章 “谢了啊,师侄们!” 那群弟子面面相觑,目送那道白影迅速远去。 沈凝骑在御霄背上,问周衡:“发生什么事了?” 周衡抬手,一道结界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从主峰传来消息,”他沉声道,“魔渊暴动,妖族倾巢而出,进攻苍梧山。” “半刻钟前的最新战况,白虎已攻破了护宗大阵,闯进了山门。” 沈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掌教已下令,七十二峰所有精英弟子,即刻前往迎敌。”周衡看向沈凝,“师叔,你怎么打算?” 沈凝脑子里空白一瞬。 他刚入门不足两年,虽然意外捡了一头妖兽丹曦,可妖族于他而言,实在太陌生了。 “妖族为什么突然攻打苍梧山?不是说苍梧山上大能众多吗?它们这是送死来了?” 周衡摇了摇头,“妖族养精蓄锐数千年,此番由白虎、朱雀率众多大妖前来攻山,定是有备而来。” “朱雀和白虎,”沈凝皱起眉,“我在话本上听过,好像是传说中的神兽?” “确是神兽。”周衡点点头,目光望向远方,“俗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妖族本性凶残,越是修为高深,越是野心勃勃,蔑视人族。” “神兽是真,妖魔也是真。总归于我们而言,皆是外族。无法揣测与掌控的,便都是敌人。” “那他们为什么——” 御霄忽插嘴道:“不出所料的话,是为了救被镇压在苍梧山下的魔尊,离渊。” 沈凝问:“这又是谁?” 周衡耐着性子给他讲了讲。 “离渊,上古螣蛇,妖族尊者,数千年前为祸人间,屠戮无数修士,后被师祖镇压于苍梧山下。” “哦哦我知道了!”沈凝眼睛一亮,“当初有个长老说师祖——师尊一剑削平一座山,就是为了抓这个魔尊离渊?” 周衡点头。 “对。” 沈凝眉头深锁,似乎在思考什么。 周衡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是在思考什么天大的难题,至少是跟大局相关的。 他静静等着。 沈凝沉思半晌,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他是妖族尊者,不应该叫妖尊吗?为什么叫魔尊?” 周衡:“......” 旁听的御霄:“......” 此时的风声过于喧嚣,一人一狼双双沉默。 沈凝眨眨眼,又问了一遍:“你不知道么?” 周衡扶额,“这个......” “他不知道也正常,没人会知道一头蛇是怎么想的。”沈凝揪了揪御霄的毛,“但你肯定知道。” 御霄斜眼看他。 沈凝理直气壮:“你们都不是人。” 这话说的是事实,御霄却听得不太得劲儿。 “我怎么知道?”它没好气地说,“狼跟蛇又不是一个种族。” 沈凝撇撇嘴:“那你混得也太差了,这都不知道。” 御霄炸毛。 “你混得好。”它呲着牙,“你自己去问问他,为什么要当魔尊不当妖尊!” 沈凝一脸无辜:“我跟不是人的可没什么共同语言。” “嗷嗷——” 御霄嚎了一嗓子,身子左摆右摆,就要把沈凝甩下去。 沈凝拼死不撒手,口中嚷嚷:“我就随口说说而已!你怎么还生气了?摔死人了啊!” 周衡哭笑不得,连忙上前劝解。 “好了好了,都别闹了。” 远处,其他弟子瞧着这边的奇观,面色一个比一个怪异。 有长老察觉动静,飞过来查看情况。 “周衡?”那长老见他那只白狼上蹿下跳,背上还驮着个死死揪着狼毛不放的小子,“这是......” 周衡夹在中间,一边要应付同门,一边要按住御霄。 一时间,心头那股因强敌逼近而生出的紧迫感都被搅散了不少。 沈凝还在吵吵闹闹。 “我说的是事实嘛,你到底在急什——”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声震天彻地的巨响。 “轰——!!!” 沈凝一个没坐稳,差点从御霄背上滚下去。 所有人都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沈凝也抬起头。 待看清了前方是何状况,他浑身巨震。 远处,苍梧山主峰上方,立着一道庞大的身影。 那是一头白虎,身如山峦,毛发如瀑。 它立在虚空中,四爪踏空,周身萦绕着滔天煞气。 它仰天长啸。 吼声如雷,滚滚而来,震得人耳膜生疼,气血翻涌。 下一瞬,它动了。 虚空中,层层禁制亮起,挡住它的去路。 它一头撞向前方。 “轰!轰!轰!!” 一层接一层的禁制破碎,天地在颤抖,山峰在摇晃。 无数弟子惊叫着四散奔逃。 沈凝遥遥望着那头庞然大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长老们面色难看,勉强护着弟子们靠近主峰方向。 越近,那股威压越重。 沈凝胸口发闷,像憋着一口老血,即将冲破嗓子眼,眼前黑了又黑,口中隐隐尝到血腥气。 余光里,身侧出现了一道细长黑影。 黑影出现的一刹那,他顿觉身上一松。 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威压,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他低下头,看见一柄剑悬在身前。 沈凝神情恍惚一瞬,无数情绪翻涌而上。 这剑为何此时会突然出现? 是感知到了险境,现身护主? 可这是谢歧的剑。 谢歧赠予他,他却不能驾驭。 问心剑带他来望月峰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他以为是谢歧反悔,把剑召了回去。 难道...... 没来得及细想,忽闻一道清润声音响起。 “太虚玄宗的诸位,久仰。” 沈凝循声望去。 “今日我妖族全力出手,七十二峰被围,护山大阵百层禁制已破其半。其他宗门纵有援手,也需三日方能赶到。” “三日之内,这苍梧山,可还守得住?” 沈凝闻声,心道那白虎看着如此凶煞,怎生这声音如此清越动人? 此时离得稍近了些,他掐了个法诀施于眼上,凝神望去。 这一眼看清了,他怔愣当场。 那硕大虎头旁,有一人凌空而立,一袭红衣似火。 像是不经意间,那人朝这边看来,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在他身上。 沈凝与之对视,惊其容颜,一时失神。 第41章 煽风点火 片刻,沈凝回过神来。 “那就是白虎?”他扯扯周衡的袖子,问道:“它旁边那又是谁?” “没错。那就是白虎戮天。”周衡神色凝重地盯着远处,“至于另一位,是朱雀陵光。” “朱雀?陵光?” “这两位是魔尊离渊的左膀右臂。白虎凶悍,噬杀成性。朱雀看似温和,实则诡计多端。魔尊被镇压后,妖族便掌控在他们手中。” 沈凝听着,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那头白虎确实凶得吓人,可那人红衣灼灼,含笑而立,风姿卓然,怎么看都不像诡计多端的样子。 沈凝又问:“总听你们说魔渊,魔渊到底是什么地方?” 周衡解释道:“魔渊在极北之地,疆域极广,世间大妖多居于彼处。无数小妖聚集,妖气极重,人族不可涉足。” 沈凝恍然,“所以那些妖物,都住在那里?” “那魔尊被镇压在这儿。”他指了指脚下,“他的部下们,就在外面叫阵?” 周衡回头,忽见他手里的剑,眼皮一跳。 “这剑......”他盯着那剑,声音有些发紧,“是哪来的?” 沈凝老实回答:“师兄给的。” 周衡的眼皮跳得更凶了,“谢师叔也到了?” “不知道啊,”沈凝挠了挠头,“这剑是自己飞来的,我也没见着他的人。你怎么这么问?” 周衡欲言又止,到底没多问,只沉声道:“护宗大阵将破,师叔暂且进殿躲避。” “御霄,你留下来保护师叔。” 沈凝还没开口抗议,御霄先叫上了。 “凭什么?我是来打架的,不是来保护人的!” 周衡没理它,冲沈凝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殿外时不时传来震天的轰鸣声,偶尔还有灵光炸裂,照亮半边天际。 沈凝和御霄躲在殿内。 这殿里还挤着几十个弟子,大多是修为低微、被安排在此避难的。 他们三三两两扎堆,个个惶惶不安,低声议论。 沈凝小心翼翼的凑到窗边想去观望一番,忽然听到御霄的声音:“别费劲了,你那点眼力,能看见什么?” 第34章 他回头,见御霄抬起爪子凌空一划。 一面水镜凝在面前,上头显出的画面,赫然是外头的战况。 沈凝眼睛一亮,“你还有这本事?” 御霄昂起脑袋,甩了甩尾巴。 “那是。” 沈凝一把搂住它的脖子,使劲蹭了蹭。 “御霄你最好了!” 御霄满眼嫌弃地偏开头。 周围那些弟子见这边有水镜,纷纷凑过来。 “这是什么术法?” “能看见外面?”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一群人挤成一团,盯着那面水镜。 镜中,红衣男子当面,掌教与一众长老严阵以待,身后是层层叠叠的太虚玄宗弟子。 “诸位,”陵光开口,不疾不徐,“本座再说一遍。” 他拂了拂袖。 虚空中,一道道身影浮现出来。 有妖浑身鳞甲,有妖背生双翅的,有妖头生犄角,个个龇牙咧嘴,凶神恶煞。 沈凝咽了咽口水,艰难地提出了在场众人想问的问题:“这都是些什么妖怪?怎么这么多?” “多?魔渊妖物亿万,”御霄冷嗤一声,“这才多少?都爬出来,能把苍梧山都淹了。” 镜中,陵光微微一笑:“若再不将尊上放出来,这苍梧山,恐怕得血流成河了。” 掌教脸色铁青,厉声喝道:“妖孽大言不惭!” “离渊当年屠戮苍生,为祸人间。我太虚玄宗镇他于苍梧山下,乃是替天行道!尔等妖孽不思悔改,反倒兴兵来犯,当真以为我苍梧山无人吗?” 其他长老亦愤愤开口。 “数千年前,离渊肆虐人间,多少修士死于他手?多少百姓葬身妖腹?尔等那时躲在魔渊深处不敢露头,如今倒有胆量来叫嚣!” “放他出来?痴心妄想!苍梧山便是他的坟墓,这辈子别想再见天日!” 你一言我一语,骂声一片。 陵光笑得云淡风轻。 白虎甩了甩头,抬掌拍向前方。 “跟他们废什么话?我先破了他们这鬼阵法,倒要看看这些小老鼠能藏到哪里去!” 大妖们的嘶吼声此起彼伏,无数妖力汇聚成洪流,狠狠撞击在那层光幕上。 光幕剧烈震颤。 太虚玄宗众人出手阻拦,却为时已晚。 “咔嚓——咔嚓——” 碎裂声传遍千里。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护宗大阵遭此一击,彻底告破。 苍梧山脉与那些隐匿在阵法下的殿宇,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天地间。 山脚下,妖族成堆,正与弟子们火拼。 鲜血染红山石,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喊杀声与惨叫声直冲云霄。 戮天踏空而行,虎掌再度拍下,殿宇接连崩塌,瓦砾横飞,烟尘漫天。 大地震动,道道沟壑纵横。 掌教振臂高呼,领着长老们悍然迎敌。 灵光炸裂,妖气冲天,双方战在一处,打得山河崩裂,日月无光。 沈凝瞧外头乱成一锅粥,心头发慌,却见御霄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儿撺掇:“咱们也上!躲在这儿算什么?走,出去打!” “你疯了?”沈凝瞪它,“你没看见那白虎多大个吗?真打起来,你受得住人家一巴掌吗?” 话音未落,水镜中异象陡生。 战场中央,一轮红日缓缓升起。 众人皆惊。 太阳明明在天上,怎么有第二轮太阳? 庞大无比的鸟影自那轮红日中一晃而过,红日在几个呼吸间升至高空,焰光夺目,令人不敢直视。 一声清鸣响彻苍梧山。 下一瞬,天上下起了火雨。 修士们纷纷色变,撑开结界,企图阻拦。 无数火球从天而降,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可那火沾上结界,竟如附骨之疽,连灵力都可一同点燃。 “啊——” 惨叫声四起。 众人狼狈后撤,躲避那无处不在的火焰。 妖族欢呼声震天。 “干得好!”白虎仰天长啸,声如惊雷,“让我来助你一把!” 它凌空几步,踏至云端,一声咆哮出口,狂风骤起。 那风呼啸而来,摧折树木,掀飞瓦砾,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烈焰迎风见长,烧红了半边天。 隔着这么远,那火都烧得众人浑身灼痛,汗流如瀑。 沈凝忙不迭掐了个凝水诀,口中大骂:“这两头畜生,一个点火一个扇风,就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第42章 悄悄打野 双方大战,惨烈至极。 妖族势众,又是不怕死的打法,一波接一波地往前冲。 太虚玄宗的弟子们拼死抵挡,却还是被冲得节节败退,到了后来,连山门都被冲飞了。 太虚玄宗稍处劣势,好在地利尚在。 长老们带着弟子据地而守,不断落下禁制,限制妖族的攻势。 那些大妖在白虎的率领下,气势汹汹,踏碎禁制,压进苍梧山腹地。 所过之处,殿宇崩塌,树木成灰,满地断壁残垣。 白虎昂着头,走在最前面。 那些寻常的攻击落在他身上,溅起点点光晕,连最外层的防护都无法穿透。 偶尔有几个老家伙的剑光袭来,它才会抬起巨掌抵挡一下,懒洋洋的,像是在驱赶苍蝇。 虎啸声如闷雷,滚滚传遍四方。 “再不拿出真本事,这苍梧山可要被踏平了。” “速速将尊上请出来,本座还能留你们这些小崽子一条命。” 众人纷纷怒斥。 “痴心妄想!” “离渊罪大恶极,永世不得翻身!” “有本事就踏平苍梧山,否则休想!” 纵然骂得再凶,却也不得不被渐渐逼进山脉深处,一处孤峰的方向。 戮天面上嚣张,心头却烦闷不已。 这一路上禁制越来越多,撞得他虎头发闷,偶尔脚底下还会卡进什么阵法里,要费点力气才能拔出来。 他在心里问:查探清楚了吗?尊上如何?玄渺那老贼在哪里? 脑中立刻有传音响起:“前方镇魔峰,共七层封印,隐隐有尊上的气息,这一点应当没错。” “至于玄渺......” “怎么?”戮天问。 “他似乎并未前来。”陵光说,“但我探查到了另一个人的踪迹。” 戮天脚步一顿。 “谁?” “玄渺的弟子。”陵光淡淡道,“稍后顺道将其除了。” “长啥样?”戮天随口问,“我等会儿一巴掌送他去死。” 话音刚落,只见天际一道剑光似要撕裂空间,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照着他头劈来。 戮天浑身虎毛炸起,咆哮一声,抬起巨掌狠狠拍了上去。 “轰——!” 剑光与虎掌相撞,天地震动,山河摇晃。 沈凝死死揪住御霄的毛,勉强稳住身子,口中咂舌:“这又是哪儿在打?未免也太凶了吧?” 说罢,他颇有几分忧心忡忡,“咱们这样偷偷跑出来,真的还有命回去吗?” “你别往中心去就成了。” “那都是大能们的战场,咱们就摸边打打野,安全得很。” 一人一狼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废墟间。 御霄的鼻子微微翕动,带着沈凝绕过大战场,专挑那些零散的小股妖族下手。 前方传来打斗声。 御霄脚步一顿,竖起耳朵听了听,确认了状况后摸了过去。 那是一处坍塌的殿宇前,七八个修士被十几头妖物围住,其中一头身形粗壮的白羊妖,刚用犄角顶死了一位少年修士。 御霄冲了出去。 沈凝来不及多想,握着剑跟上去。 那头白羊妖正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问心已经刺穿了它的胸膛。 妖血溅在脸上,温热,黏腻又恶心。 沈凝胃里翻涌,口中发苦,心脏砰砰狂跳。 他在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别说杀人杀妖了,连杀鸡都没见过。 可刚才...... 他居然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跟着御霄出来,莫名其妙的就打死了一头妖怪? 怔怔发呆间,后背忽然一热,御霄的声音响在耳边:“发什么呆?这猪妖都顶到你背后了,要不是我——” 话没说完,他看到了沈凝的脸色。 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睛直愣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御霄安静了一瞬。 “你怎么了?” 沈凝没应声,抬眸环顾四周。 这里只是一处小战场,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十具尸体,那几个幸存的修士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朝这边走来。 “多谢二位相救!” “敢问尊驾是哪个峰的?改日定向师尊禀报,登门道谢!” 御霄摆了摆尾巴,顺势询问其他人的动向。 第35章 不多时,双方交流完毕,那几个修士连连拱手,迅速离去。 御霄回过头,发现沈凝还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具白羊妖的尸体发呆。 “你咋了?”它顶了顶沈凝的头,纳闷地问,“该不会是吓傻了吧?” 沈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御霄一愣。 “不舒服?为什么?”它看了看地上那头白羊,“因为你杀了头......羊?” 沈凝犹豫了一下,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开口。 御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道:“想这么多干什么?你要是怕的话,就别动手了,跟在我后面就行。” 沈凝心头那点低落,被它这一说,反而激起了斗志。 “谁怕了?一会儿你杀一个,我杀一个,少瞧不起人。” 御霄“嘁”了一声,朝旁边努了努嘴。 沈凝心领神会,麻利地爬上它的背。 御霄四足踏风,带着人悄悄咪咪地朝另一处战场摸去。 沈凝游走过几个小战场,解救下不少人,逐渐向着苍梧山深处推进。 又解决完一群妖物后,御霄难得夸他一句:“渐入佳境啊。” 沈凝面上打趣:“你这头狼还知道什么叫渐入佳境?”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那不安,来源于手中的剑。 如御霄所说,他杀妖越来越顺畅。 但他心知这不是他自己的功劳,与其说是他迈过了心底那道坎儿,不如说是这把剑带着他在行动。 问心没有沾染上一滴鲜血,每一剑刺出,剑身都干干净净,血珠根本沾不上去。 沈凝握着它,却感觉它像是饮饱了鲜血,不断震颤嗡鸣,微微发烫。 它......很兴奋。 是它想杀。 不是他。 这是受到了谢歧的影响么? 这场大战,从早晨打到夜晚,又从夜晚打到次日天明。 远处时不时传来一声巨响,意味着妖族攻山,还没攻下。 沈凝已经完全确认,就是剑的意志在带动他杀妖。 明明他已经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可问心却愈发兴奋,简直要脱手而出。 他喘着粗气,再度挥剑砍死了一头妖物,不待他稍作歇息,手臂一紧,问心带着他一飞冲天。 沈凝冷不丁一个激灵。 “搞什么?” 风在耳边呼啸,景物飞速倒退。 他仰头望着那把一往无前的剑,心里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它要去哪? 第43章 问心误我 沈凝被剑带着,一路直飞往东方。 脚下是残破的山川,隐隐可见妖物与修士厮杀在一起,喊杀声顺着风飘上来,混成一片嘈杂。 他双手死死扒住剑柄,生怕一松手就掉下去摔成肉泥。 远处,一座孤峰伫立,山体缠满了铁链,嵌进石头里,活像给这山上了枷锁。 那轮红日悬于峰顶之上,流火如瀑,倾泻而下,将一层层禁制烧穿,底下俨然成了一片火海。 沈凝心头咯噔一下。 问心这是带他飞到了中心战场? 那座孤峰莫非就是御霄口中所说的镇魔峰? 离得近了,他终于看清了火海中的景象,密密匝匝的黑影不断交手,道道灵光闪烁炸裂,轰鸣声绵绵不绝。 他的目光在那些黑影中搜寻。 白虎呢?那头巨兽怎么不见了? 正想着,问心冲天而起,穿透云层,直直往上飞。 沈凝眼前一片白茫茫,被刺得眯起眼睛。 “轰隆!” 巨响在耳边炸开,他听到了一声虎啸。 “小子,打不过就叫人?” 他猛地睁开眼。 云层散开,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缩。 白虎立在不远处,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一双眼睛盯着下方。 它对面,一道黑影凌空而立。 黑衣墨发,衣袍猎猎。 谢歧。 沈凝还没来得及反应,问心剑忽然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朝谢歧飞去。 沈凝愣住了。 下一瞬,他意识到了什么。 双手空空。 剑没了。 “啊啊啊啊啊——” 他睁大了眼,望着那头越来越近的白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大爷的问心,带他送死来了吗? 起初还能叫,等到狂风灌入嘴里,便喊都喊不出来了。 他闭上眼,等着摔成肉泥的那一刻。 身子一沉。 落入一个怀抱。 熟悉的清冽气息涌入口鼻。 他一睁眼,正对上谢歧那张冷峻的脸。 “师兄......” 他四肢发软,被救的一瞬间像是活了过来,双手死死抱住谢歧的脖子,整个人攀了上去。 谢歧没应声,手臂微微收紧。 身后传来一声咆哮,震得沈凝耳朵嗡嗡作响。 “哪里跑!” 沈凝扭头一看,那头白虎踏空追来,一步落下,虚空都在震颤。 “他追来了!”他魂飞魄散,拼命拍谢歧的肩膀,“快跑!快跑啊!” 谢歧抱着他,身形连闪,朝远处遁去。 沈凝缩在谢歧怀里,欲哭无泪。 “都是你的剑害了我!今天要是死在这里,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 “我还没拜师入门!我还这么年轻!”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仰头望谢歧的下巴。 “师尊呢?” “他没来吗?人家都打进门了,师尊为什么还不来?” 谢歧遥遥望了一眼远处。 沈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镇魔峰的方向。 诸位长老联手,借助那七层封印,暂时逼退了那些妖物。 刚松了一口气,那轮红日从峰顶坠落,狠狠撞向封印。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封印剧烈震颤,锁链崩裂之声不绝。 古老而凶戾的气息,带着浓烈的血腥与杀意蔓延开来,逐渐笼罩整座苍梧山。 沈凝浑身颤抖,十指紧攥紧谢歧的领子,嗓子发紧:“它它它......是不是要出来了?!” 大地震动,镇魔峰上山石滚落,无数沟壑从峰顶向下蔓延,黑气从那裂缝中狂涌而出,浓稠如墨,遮天蔽日。 天黑了。 伸手不见五指。 沈凝屏住呼吸,拼命睁大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攥着谢歧的衣襟,往他的怀里钻。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游走。 黑暗中,忽然亮起两点赤光,像是两轮血月,缓缓升起。 那是...... 威压临身,天地骤静。 沈凝牙齿打颤,咯咯作响,憋得胸腔发闷。 耳边,谢歧的呼吸越来越缓,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亮起一线光明。 光明撕裂黑暗,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数息之间,天地一白,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凝下意识把脸埋进谢歧的衣襟里。 耳边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 “师祖!” “道君!” “是玄渺道君!” 沈凝心头一震,猛地抬起头,朝镇魔峰的方向望去。 黑暗已然散去,天地恢复清明。 镇魔峰山体上还残留着无数裂痕,黑气仍在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他的目光,被峰上的东西牢牢攫住了。 一头蛇昂首而立,蛇身缠绕整座镇魔峰,背生双翅,鳞甲黝黑,仿佛连日光都被吸了进去。 方才他瞧见的那双赤红眼睛,此刻正盯着前方。 沈凝也朝它的前方看去。 它的前方,一道身影,白衣银发,负手而立。 那人站在那里,那股迫人的威压便在悄无声息间,消失无踪。 沈凝望着那道白衣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就是...... 他的师尊吗? 离渊缓缓直起身躯,顶天立地般俯视在场众人,他不发一语,庞大蛇躯俯身而下,朝玄渺扑去。 玄渺抬手。 一剑自虚空而生,迎上那道黑影。 “轰——” 天地变色,风云倒卷。 周围的修士与妖族纷纷后退,远远避开那片战场。 沈凝看得眼睛都直了。 “师尊真厉害!”他在谢歧怀里手舞足蹈,比比划划,“你看你看,那一剑!师尊抬了抬手!就抬了抬手!” 谢歧面无表情,抱着他继续往后撤。 “师兄,这回你一定要跟师尊提拜师之礼!” “师尊这么厉害,你怎么藏着掖着?早点告诉我多好!” 沈凝还要再说,眼前一花。 他立马朝后一看,恰好看见白虎抬起虎掌,呲着白牙望了过来。 “还跑?老子今天非得——” 第36章 随着谢歧遁走,那声音被甩在了身后。 沈凝心头狂跳,满脸兴奋:“师兄,师尊这么厉害,能把这白老虎打下来当坐骑吗?” 谢歧低头看他。 沈凝眼睛亮晶晶的,“那可威风了!” 谢歧:“......” 几道身影从侧面掠来,“师叔!我等来助你!” 话音刚落,一道红影自半道杀出,万千羽箭破空而来,杀得那群前来支援的长老越退越远。 沈凝定睛一看。 那道拦住去路的红影,不是陵光,却又是谁? 第44章 第44章 陵光立在虚空之中,抬手轻轻一挥。 无数妖物自四面八方涌来,将那几位长老和弟子团团围住,援兵一时半刻脱身不得。 白虎闷声闷气地开口:“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交给我吗?” “这个人,” 陵光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谢歧身上,“我亲自杀。” 谢歧眉头微微蹙起,抱着沈凝,试图突破重围。 白虎冷哼一声,一步踏出,堵住去路。 陵光不紧不慢地跟上来。 谢歧立即调转方向,朝着别处逃去。 沈凝缩在他怀里,看着那一人一虎出手狠厉,心里越来越慌。 “师兄,”他小声问,“你怎么样了?打不打得过啊?” 谢歧没有回答。 白虎一掌拍下来,谢歧闪身避开,可陵光的羽箭已经到了面前。他抬手挥剑,挡下那波攻击,却被震得后退数步。 沈凝看见他嘴角溢出一丝血。 他急了。 “师兄!要不呼救师尊吧!让他老人家来救!” 谢歧没理他,继续突围。 沈凝又急又怕,张口就骂那头白虎:“你这头白毛畜生!长得大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单挑啊!” 白虎当即炸毛,“你说谁白毛畜生?” 它一巴掌拍下来,谢歧躲闪不及,硬生生扛下这一击,又吐了一口血。 沈凝一惊,急道:“师兄,看来咱俩是在劫难逃了。你还不向师尊求救吗?他再不来,门下就没弟子了!” 话音刚落,一道红光掠过,谢歧身上又添一道伤口。 沈凝看他越来越白的脸色,心疼得不行,转头就骂陵光。 “你笑什么笑?笑面鸟!笑得再好看也是个妖怪!” 陵光笑容愈发温柔,下手却愈发狠辣。 他们已经无处可逃,这两位似乎并未立即下杀手,像是故意留着手,慢慢折磨。 沈凝察觉到这一点,骂得更凶了。 从白虎骂到朱雀,从朱雀骂到妖族,从妖族骂到魔尊离渊。 白虎被骂得心烦意乱,几次想一掌拍死他,都被陵光拦下。 谢歧始终没有说话,一次次试图突围,一次次被逼回来。 他身上的伤越来越重,衣袍上血迹斑斑,剑势也慢了下来。 沈凝被他护在怀里,从头到尾,毫发无伤。 “师兄,不太对啊。”沈凝疑惑中,“他们怎么只打你,不打我?” 他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 “是不是觉得我太弱了,不屑下手啊?” “师兄,我觉得我还能争一口气......” 谢歧:“你觉得你刚刚骂得很好听?” 沈凝:“......” 他闭上嘴,不说话了。 双方越逃越远。 喊杀声渐渐远了,镇魔峰的方向只剩下隐隐的轰鸣。 谢歧遍体鳞伤,带着沈凝坠入一片山林。 白虎和朱雀一前一后,堵住了去路。 “你这张嘴倒是硬得很。”陵光望向沈凝,唇边噙着笑,声音温温柔柔的,“带回去好好调教一番,应该会乖些。” 沈凝眼皮狂跳,一把抱住谢歧的手臂。 “你做梦!” “我跟师兄同进退!要死一起死!” 陵光便看向谢歧:“把人交出来,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谢歧抬手擦了擦唇边的血迹,将沈凝往身后推了推,他的目光落在陵光身上,眼中若有所思。 沈凝躲在他背后,心如擂鼓。 正在紧张之时,眼前忽然出现幻影。 是通灵术。 同时,一道传音落入耳中。 “有一套法诀,用于腾挪,”谢歧说,“稍后我出手攻敌,破开禁制。你学了法诀,自己寻路逃去。” 沈凝闻言,拽着他衣摆的手渐渐收紧。 那道传过来的法诀并不复杂。 至少对于他来说,不难。 甚至在接收到的瞬间,他就已经尝试着运转了一个大周天。 他抬起头。 那人背对着他,衣袍上全是血,脊背挺得笔直。 沈凝握住他的手,低低地说:“我不走。” 谢歧甩开了他的手。 沈凝望着那道背影,一时哽咽。 法诀在他体内运转,随时可以施展。 可他不想走。 他想站在这里,和他一起。 陵光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没有给沈凝拉拉扯扯的机会,当机立断,抬手便攻。 谢歧动了,如他自己所说那般,迎上前去。 那些攻击没有落在陵光身上,落在了虚空之中。 并未发出什么声音。 但沈凝知道,那个方向的禁制被破开了一道缺口。 沈凝咬了咬牙,施展术法,身形迅速淡去。 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谢歧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他,横剑在前,挡在白虎和朱雀面前。 沈凝跌跌撞撞地逃跑。 法诀施展到极致,身形在林中穿梭,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粗重的喘息。 他还没有逃出多远,身后隐隐传来打斗的动静。 他只能不断地跑。 他跑得越远,那声音越轻。 可他听得见。 每一下都像砸在他心上。 陵光没有追来。 是谢歧拦住了他们。 一想到这点,沈凝心里就难受得无以复加。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要以一敌二。 沈凝越走越慢,越来越抬不动腿。 他停下来,扶着树喘气,眼前阵阵发黑。 脑海中情绪万千,翻来覆去全是谢歧的脸。 一会是被他提着领子起床练剑时,居高临下的脸。 一会是在檐下打坐冥想时,闭目淡然的脸。 一会是应对他无理取闹时,眉头紧蹙的脸。 往日里,他只觉得那张脸冷漠得紧,索然无味。 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又透过那张冰冷的假面,看到了别的东西。 跑了一路,想了一路。 他下意识避开那些妖族与修士厮杀的战场,左绕右绕,不知道绕到了哪里 身后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沈凝浑身一震,猛地回头望去。 那是他逃来的方向。 那声音...... 谢歧...... 沈凝喘着粗气,将最后的灵力化作疾风术,强行打起精神,继续往前逃。 心里惦记谢歧,却又不得不远离他,远离那片危险之地。 要是谢歧还活着...... 要是...... 他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 直到一声熟悉的鸟鸣,唤回了他的神智。 第45章 第45章 沈凝疑心自己出现了幻听。 否则那声音听着,怎么像丹曦? 他停下脚步,凝神听了一会儿,这次除了鸟鸣,还有其他动静。 翅膀扑腾的声音,爪子和喙撕裂血肉的声音。 沈凝循着声音,轻手轻脚地靠近,藏身在一棵老树后头,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这也是一处小战场。 地上洒满鲜血,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有修士的,也有妖物的,血腥气浓得呛鼻。 场中立着一头朱鸟。 比寻常鸟类大得多,浑身翎羽赤红,正垂着头梳理羽毛 沈凝狠狠眨了眨眼。 看清楚的一瞬间,他神色微变。 不是丹曦。 他缩回脑袋,转身想悄无声息地离开。 刚迈出一步,那朱鸟猛地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紧紧盯住他藏身的方向。 沈凝心道要遭,足下生风,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扑翅声,风声呼啸而来。 沈凝往旁边一扑,就地滚了一圈,堪堪躲开那只利爪。 那鸟扑了个空,转了个弯又朝他扑来。 沈凝翻身跃起,身形一闪到了场中,顺手捡起一柄染血的剑,回身就是一剑。 “当——” 剑爪相击,火花四溅。 他的修为不弱,奈何筋疲力尽尚未得到片刻休息,这一剑刺出去,手腕都软了几分。 那鸟同样犀利。 一人一鸟斗在一处,打了个难解难分。 沈凝苦不堪言,边打边观察局势,想找个机会逃走。 第37章 恰巧此时,远处忽然传来另一声鸟鸣。 与沈凝交手的朱鸟昂头叫了一声,像是回应。 沈凝面色发白,怎生此时对方来了帮手? 真是时运不济。 他咬了咬牙,抵住那头鸟越打越凶的攻击,准备硬碰硬强行遁走。 眼前鲜血狂溅,那头朱鸟轰然倒地。 它倒下后,露出了背后的来者。 沈凝愣住了。 那也是一头朱鸟。 比倒下的那头更大,翎羽更鲜艳,在日光下泛着流光溢彩的金红色。 沈凝对上那双金瞳,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剑,脚下退了两步。 良久。 他轻轻喊了一声:“丹曦?” 丹曦走近了。 一步一步,踏着满地血污,走到他面前。 沈凝攥着剑的手还在发抖,强行压下想跑的欲望,站在原地没动。 丹曦低下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那动作软软的,温温的,和从前一模一样。 沈凝反应过来,一把抱住丹曦的脖子。 “真的是你!”他把脸埋进那蓬松的羽毛里,“你回来了!你去哪了?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没等来丹曦回应,沈凝只觉头皮一麻,浑身汗毛竖起。 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像是被天敌盯上了。 他猛地回头,视野中只捕捉到一道模糊的影子,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脚步声靠近,陵光揽住昏迷的沈凝,抬头看向来人。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还不走?”戮天瓮声瓮气地说,“那老贼快杀过来了。” 说着,目光落在他臂弯里的人身上,眉头一拧,“这小子落到你手里了?那还不一巴掌拍死?省得他再乱骂。” 陵光微微一笑:“他是玄渺的弟子,还不能死。” “不能死?”戮天一脸不解,“他也是玄渺的弟子?那个黑衣服的你不也说打死吗?这个怎么不能杀?” 陵光垂眸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这个没心眼,可以利用。” 戮天挠了挠头,“他看起来废物一个,还能利用?” “镇魔峰已倒,尊上被玄渺所擒。我猜测,应会被带回浮云峰。”陵光沉吟片刻,“他是玄渺的弟子。我卧底到他身边,便于行事。” 戮天想了想,问:“这能成吗?被玄渺那老贼发现怎么办?” “他不受玄渺重视,拜师都没过。想必不会引来注意。” “好兄弟。”戮天点头,拍了拍陵光的肩膀,“还得是你。” 陵光沉默半晌,道:“玄渺不好对付,其实我还有个想法。” “什么?” “你也卧进来。” 戮天愣住。 “届时从内部击破,”陵光温声道,“胜算更大。” “我吗?”戮天指了指自己,傻眼了,“我怎么卧?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稍作伪装,化作灵猫之类。”陵光意有所指,“他对这类灵兽,完全无法抵抗。” “...?”戮天一脸见了鬼的模样,“你认真的?” “......” 戮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他不是在说笑,当即摆手拒绝:“不行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不待陵光再说什么,他反劝道:“兄弟你也别卧了。” “你可是跟我白虎并列的朱雀,整天在装个什么鸟,说出去有损威名!” “魔渊的封印还能坚持个几年,咱们回去好好谋划一番,未必没有办法救出尊上。何必与这蝼蚁做戏?” 他不屑地瞥了沈凝一眼。 “就他?” 陵光倒也没有强求,只道:“此番部下死伤不少,你且回去养伤。三日已过,其他宗门的大能援手即将赶到。” “回去后封锁魔渊,加固封印。” 戮天的神情一言难尽,“你真要待在这小子身边?” 见陵光无动于衷,他顿时有点急:“你之前混入他们宗里破了阵法,那是趁着人没防备。” “现在玄渺那老贼威势正盛,回头被他发现,把你送去陪尊上怎么是好?” 陵光眸光微微闪烁,道:“正因如此,我才要留下。” 戮天一怔。 “正面打不过,就只能另想它法。至多三年,我定会救出尊上,解魔渊之危。” 戮天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想起他的性子,勉强点了点头。 计议说定,他转身化作白虎真身就要踏空而去。 “暂且留步。”陵光忽然开口。 戮天回过头。 两双眼睛隔着数丈虚空,对视一瞬。 戮天咧嘴一笑,抬起虎掌照着两人的方向,狠狠拍了下去。 ...... 沈凝意识逐渐恢复,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碎了,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疼。 疼。 太疼了。 他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眼皮刚翕开一条缝,耳边传来惊呼。 “师叔醒了!” 细碎的脚步声涌入耳中。 眼前一暗,有人挡住了光。 第46章 师兄 眼前逐渐清晰,周衡坐在榻前,眉心拧着,神色复杂。 御霄从他脖子后面伸出脑袋来,一双眼睛在沈凝身上溜了一圈,口中啧啧有声。 “不得了,白虎都打不死他,看来这小子真是祸害遗千年了。” 沈凝一动,到抽一口冷气:“怎么回事?难道没人给我疗疗伤吗?就算我还没拜师,好歹叫了声师叔,就这么对我?” 周衡连忙解释:“师叔息怒,不是不给您疗伤,是您体内妖气与灵力驳杂,掌教吩咐了不可妄动,需等您醒来后再做定夺。” 经他这么一说,沈凝才后知后觉察觉到经脉里不对劲。 原本温顺得如指臂使的灵力与另一股力量绞在一起,顺着经脉到处乱窜。 他试着压制了一下。 那股外来力量猛地反弹,狠狠冲击经脉。 沈凝眼前一黑,眼泪狂飙,哀嚎道:“治不了先来个法术止止痛啊!我要痛死了!” 话音未落,一道柔和的光落在他身上。 那感觉很怪异。 痛楚还在,但不再那么撕心裂肺,像是有什么东西蒙住了他的感知,把那些尖锐的痛意包裹起来,削弱成钝钝的、遥远的闷响。 沈凝蹙眉,尝试坐起来。 还行。 那股钻心的痛尚可忍受,只是四肢仿佛都不是自己的,动起来像是操控别人的身体,迟滞又陌生。 他努力忽视那股异样感,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外面还在打么?” 周衡还没开口,御霄已经跳上床来,往他身边一趴,压得床榻都往下陷了陷。 “你睡了五天五夜,”它懒洋洋地说,“早没打了。” 沈凝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久?” 他又挪了挪身子,脑海中冒出来无数问题,想问师兄呢,师尊呢,那些妖物呢...... 周衡看出他的意思,温声开口:“师叔莫急,容我细细说来。” “那日大战,离渊被师祖所擒。但因镇魔峰被毁,经掌教与诸位长老紧急商议,暂且将离渊镇压于浮云峰下。” 沈凝心头一凛,不由得想起那日远远望见的那座孤峰,像断剑一般直插云霄,忍不住道:“镇魔峰都没了?” “那可不。” 沈凝看向御霄,见它咂了咂嘴,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 “你是没瞧见,不知道那两位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别说镇魔峰,临着的几座山头都被打塌下去了。你那师尊,手段了得。” 沈凝微微恍惚,半晌才道:“接下来呢?那些妖物就这么跑了?” 周衡点了点头。 “白虎与朱雀被师祖所伤,突围而逃。” “天璇、瑶光几宗的援手这时赶到,形成反包围之势。那些妖物腹背受敌,不得不拼死遁走,逃回了魔渊。”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这一战,宗门弟子死伤上千。好在妖物亦死伤无数,还生擒了一部分。主峰已经关不下了,如今正在协商,分摊到其他峰去。” 沈凝沉默了。 他何曾经历过如此惨状? 那些人,他大概没见过,谈不上有交情。 可就这么死了,到底生了些怜悯之心。 “我们就这么被动挨打,为何不反攻呢?”他问,“打进魔渊,擒了白虎朱雀,杀鸡儆猴,看它们还敢不敢来犯。” 周衡摇了摇头。 “魔渊是妖族的地界,‘人族止步’不只是说说而已。” “魔渊连接冥界,不仅妖气极重,那些阴煞之气侵入人体,非是大能者无法抵御。” “寻常修士踏入其中,便会受到侵蚀。时间一久,渐渐神智不清,最后变成行尸走肉。” 沈凝脸色微变:“这么邪乎?” 周衡点头。 御霄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第38章 “你以为呢?妖族住的地方,能是什么好地儿?” 沈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是怎么回来的?你刚刚说......白虎?” 御霄点点头,幸灾乐祸道:“是啊,你是不是发现身上灵力运转不动?那就对了。” “白虎拍了你一巴掌,妖力侵入经脉,别说周衡不出手替你疗伤了,寻常修士拿这个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至于你是怎么回来的嘛......” 它的语气突然变得怪异起来。 沈凝心头咯噔一下。 “怎么?” 周衡叹了口气。 “大战落幕,遍寻不着师叔你,正打算请师祖他老人家出马——” 他顿了顿,“是师叔你那坐骑,驮着你回来的。” 周衡瞥了眼他怔忪的神情,又叹了口气:“它受伤不轻,吊着最后一口气。还是掌教出手,勉强把它的命拉了回来。” 沈凝闻言,不由自主地想起昏迷前,似乎看见了一道黑影...... 还有一抹白? 那是白虎? 所以,丹曦不但帮他杀了那头朱鸟,还带着他从白虎手中逃了出来? 一时间,他竟没能反应过来丹曦居然有这么大能耐,满脑子都是周衡说的话。 心脏一抽一抽的,依旧是那种落不到实处的钝痛。 “啊......”他发出一声无意义的音节。 然后他问:“那它现在没事了吧?” 周衡沉吟片刻,“应当是无事。但掌教说,还需要观察一番。” 至于是观察伤势,还是观察别的,他没说下去。 沈凝此时也无暇顾及其他,脑海里一片空白。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御霄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 良久。 沈凝忽然开口:“那师兄呢?” 那师兄呢?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像是压在心底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 那些有的没的,什么伤势什么丹曦什么白虎,好像都成了无关痛痒的事。 问它们,问那些,都不过是为了压住这最想问的,偏又不敢暴露他很想问的问题。 他不免有些懊恼。 怎么他不提,周衡就不主动说?非得等他开口问吗? 偏偏此时,周衡并未立刻给他回答,反而犹犹豫豫,似乎在斟酌言辞。 沈凝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隐隐生出不妙的预感。 “谢师叔他......”周衡说,“伤势过重,尚未苏醒。” 憋了那么久的回答,就这么短短几个字。 沈凝蹙眉,抬手按了按心口,轻轻“嘶”了一声。 周衡止住话头,问:“怎么了?还是疼吗?” 沈凝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你的那个法术......”他喃喃道,“好像不管用了。” 第47章 师尊 周衡再度抬手,一道法术落在沈凝身上。 那光芒比方才更柔和些,在他周身流转一圈,然后消散。 沈凝的面色仍旧苍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抬起手,制止了周衡要继续施术的动作。 “他人呢?” 周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后,道:“谢师叔被师祖带回浮云峰了,此时应当在无相殿。” 沈凝反问:“无相殿?那是什么地方?浮云峰上还有宫殿?” 这回轮到周衡愣了愣。 “苍梧山三宫七十二峰。分别是苍岚主峰青霄殿,浮云峰无相殿,问道峰两仪殿。” 他看向沈凝的目光里带着点疑惑,“无相殿是师祖的居所,师叔你不知道?” 沈凝垂下眼。 他该知道什么? 他在浮云峰待了两年。 兜兜转转,只知道有小屋,有竹林,有山涧,有那片被谢歧逼着练剑的空地。 从来不知道那上头还有什么无相殿,更不知道师尊住在那里。 周衡见他神情,不动声色地将这几日的变故细细道来,末了略作停顿,道:“还有一事。” 沈凝身上还疼着,连带着脑瓜子都嗡嗡的,随口问:“什么?” “接师祖之令,择了吉日,”周衡说,“七日后,于青霄殿举行拜师大典。届时掌教与诸位长老,七十二峰弟子,皆会前往观礼。” 沈凝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 “拜师?谁拜师?” 御霄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高兴傻了?你那师尊要收徒,拜师的还能有谁?” 沈凝低下头,似是思索,道:“才死了那么多人,这个时间,兴师动众地拜师,会不会不太好?” 周衡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温声解释:“师叔多虑了。正逢妖族突袭山门,师祖出手擒下离渊,声名大振。其他几宗的援手尚在,此时行拜师之礼,恰是时候。” “如此一来,天下皆知师祖收了亲传弟子,对师叔而言,也是一桩好事。” 沈凝听着,心头滋味难言。 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个干巴巴的“哦”。 周衡说完,起身理了理衣袍,“师叔好生歇息,我先去回禀掌教。”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周衡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沈凝脸色苍白,捂着胸口,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周衡一怔。 “什么?” “......我还是伤患,能不能治治?” “是师侄疏忽了。”周衡失笑,朝他拱了拱手,“我这便回去请示掌教。” 沈凝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叮嘱道:“那一定要找宗门里最擅长治伤的来,要不然我恐怕坚持不到拜师大典那天了。” 话音刚落,一只爪子拍在他脑门上。 御霄把他按回被子里,没好气地说:“可少说几句吧,晦气!” 沈凝顺势蜷成一团,闭上眼,心中默默念起一套法诀。 那是谢歧教过的,用来凝神静气,辅助睡眠。 平日里他懒得用,总觉得不如直接睡来得痛快。 这会儿却觉得,正好。 他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纷乱的念头,周衡的话,七日后的拜师,还有那道模糊的身影,渐渐被压了下去。 他蜷在被子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多想无益。 不如睡一觉。 等伤好了再说。 谁知,还没等来给他疗伤的人,先等来了一道谕令。 玄渺道君,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尊,派人传话来了。 话很简单:让他自行炼化体内那股白虎妖力,于他修行有利。 沈凝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有利? 有什么利? 那股外来力量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无时无刻不在彰显存在感,疼得他整日瘫在床上,连坐起来都要老命一样。 师尊居然要让他硬扛着疼痛修炼? 传话的是周衡。 此时坐在他床边,温声安抚:“师叔,这是师祖他老人家的指点。若师叔真能凭借自身化解这股力量,日后修行定然更上一层楼。” 沈凝听着,心知跑不掉这一遭,咬了咬牙,颤颤巍巍坐起来。 刚一动,那股妖力就像被唤醒的野兽,躁动起来。 沈凝龇牙咧嘴,面容扭曲,额头上冷汗直冒。 周衡实在是看不下去,伸手扶了他一把。 “啊——!” 沈凝叫得更大声了,杀猪似的,屋子里都是他的惨叫声。 周衡的耳朵被震,往后仰了仰头。 “师叔,”他无奈道,“你未免也太娇气了。” 沈凝眼睛一瞪,想一把拍开周衡的手,奈何浑身使不上力,那只手抬到一半就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他只好梗着脖子,强撑着师叔的架子。 “怎么跟师叔说话呢?”他板着脸,“这疼的又不是你,你当然不知道了。” 顿了顿,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看师尊下的这个命令,根本就是给我下马威吧。” 周衡看着他,心道:我怎么不知道?都是过来人,谁还没被那些妖物折磨过? 可他面上只道:“谢师叔之前修行,比这刻苦多了。师叔你是没见过,那才叫......” 他略一斟酌,总结出四个字:“惨绝人寰。” 沈凝心头猛跳,不由得想起那些被谢歧从床上提起来的日子,想起那些挥剑挥到手都抬不起来的夜晚,想起那个人站在檐下,不言不语,就那么看着他。 口中却还嘴硬:“那有什么的,他是大师兄,应该的。” 周衡没再接话,起身拱了拱手:“师叔好生歇息,我先告退了。” 门合上。 沈凝盘坐在榻上,努力想要进入冥想状态。 可灵力暴走的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拿刀子剜他的肉,精神力总也集中不了。 刚有一点感觉,就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第39章 就这么坚持了一日。 太阳升起又落下,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 沈凝瘫在榻上,望着那片月光,开始思考人生。 为什么要修炼? 他在家是受宠的小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什么不好? 到了苍梧山,先是被人嘲讽,后来上了浮云峰,被谢歧往死里折腾。好不容易遇到丹曦,有了点盼头,又被白虎拍了一巴掌。 现在呢? 瘫在床上,疼得要死,都没一个人提出要帮帮他。 还没见着师尊的面,就已经被这当头一棒槌打得脑子发懵。 沈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不炼了,爱谁谁。 他就这么躺着,直躺到了拜师大典那天,被周衡从榻上扶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哆嗦。 那股白虎妖力被他硬扛了七天,没炼化多少,人倒是折腾得七荤八素。 周衡扶着他,一路往主峰去。 越走,人越多。 山道上,御剑的,骑鹤的,乘飞舟的,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沈凝抬头望去,远远就看见了那座巍峨的殿宇。 青霄殿立于山巅,笼罩在晨光中,檐角飞翘,朱红的廊柱粗得需数人合抱。 殿前是宽阔的白玉广场,此刻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有须发皆白的老者,周身气息深不可测。 有气度威严的中年道人,与身边人低声交谈。 年轻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不时朝殿内张望。 沈凝被周衡扶着,从人群边缘穿过。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低着头,腿还在抖,一步一步往殿内挪。 青霄殿里,两侧站着数十位长老,个个仙风道骨,面容沉静。 脑海中传来周衡的传音:长老身后站着的那些,都是远道而来的各宗援手。 沈凝顺势望了一眼,所见之人皆气度不凡。 大殿深处,高台之上,立着一道人影。 沈凝只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目光。 真奇怪。 明明是他期待已久的事。 明明他等这一天,等了两年。 如今,真走到这青霄殿内,他却怯了场。 第48章 拜师 沈凝把着周衡的手臂,一步一步往前。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就是玄渺道君新收的弟子?” “什么来历?查清楚了吗?” “听说是从凡间来的,奉城沈氏。” “凡间?那能有什么根骨?” “谁知道呢,兴许是有什么机缘......” “瞧着年纪不大,修为倒是不错,五重境,可这模样......” 不知是谁轻笑一声。 他咬着牙,将那股想瘫下去的冲动强压下去,轻轻挣开周衡的手。 撒手的刹那,腿软得差点一下子跪下去。 有人又笑了。 他听见了。 沈凝也不知道哪来的斗志,硬是挺直了腰杆,昂着头,像是奔赴战场。 行至首座下。 十步的距离,足以让他看清上首的人。 却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是掌教真人。 那位大战时厉声呵斥的老者,此刻眉眼温和,冲他微笑颔首,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慈祥长辈。 掌教真人柔声道:“辰时大典开始,如今时辰将至,且先等候。” 沈凝默然,垂眼盯着面前三尺见方的地砖。 下座众人的目光还在,那些细碎的私语声没停。 恍惚间,他竟觉得这一场拜师大典并非恩惠,而是一场当众行刑。他是主动走上刑台的犯人,在此等候监审官的处决。 时间悄然流逝。 辰时到。 上首主位,光影忽然晃动了一下。 像是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荡开,一道身影凭空显现。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轻笑,那些交头接耳的窸窣响动,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沈凝浑身僵直,那一瞬间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他直直面对着上首,想看,又不敢看。不看,又忍不住想看。 没等他安放好眼神,只听掌教真人扬声开口:“今日承蒙诸位同道莅临,老夫感激不尽。” 他环顾四周,清朗声音传遍大殿,“前些时日,妖族突袭山门,幸得诸位及时援手,苍梧山方能保全此劫。此恩此情,太虚玄宗铭记于心。” 座下众人纷纷开口。 “真人言重了。” “仙妖之争,本就是你死我活,何来恩情一说?” “我等虽分属各宗,却同为人族修士,岂能坐视妖族猖獗?” “正是正是,真人无需客气。” 掌教真人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话虽如此,该谢的还是要谢。” “往后若有差遣,太虚玄宗定当竭力相助。你我各宗,同气连枝,共进退。” 众人又是一番推辞谦让,热热闹闹说了好一会儿。 沈凝站在那儿,像一根柱子。 那些话从他耳边飘过,进得了耳朵,进不了脑子。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掌教真人又开口了。 “今日召集诸位,除了道谢,另有一事耽搁大家时间。”他的目光落向沈凝,“敝宗玄渺道君,今日收徒。” 座下众人纷纷颔首,目光也跟着落过来。 “恭喜恭喜!” “玄渺道君收徒,可喜可贺!” “不知是哪位高徒?竟有此等机缘?” 沈凝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从头到尾,他和玄渺都没有出声。 他们二人是拜师大典的当事人,却似乎是两个局外人。 掌教真人慷慨激昂的陈词,那些热火朝天的贺词,一句一句落在他耳边,却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微微抬了抬头,想偷偷瞅那人一眼。 不期然对上一双眼睛。 沈凝浑身一震。 之前周衡与他说过,修仙者不可只看脸辨年龄。 掌教与多数长老都是老者形象,须发皆白,慈眉善目。 可玄渺道君...... 几千岁高龄了。 居然还这般年轻? 那张脸看起来不过二十许,眉眼清俊,肌肤如玉,不见一丝岁月的痕迹,银发垂落,衬得整个人清冷如霜雪。 更令他震惊的,是那双银色眼瞳。 纯粹的银,像是融化的月光凝在里面。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丹曦那双金瞳。 那双金色瞳仁总是温温的,亮亮的,望着他的时候像是在笑。 又想起离渊的赤瞳。 那双血月般的眼睛,在那黑暗中亮起时,仿佛能吞噬一切。 师尊这个...... 为什么会是这样? 难不成修为高了之后,瞳色会变吗? 四目相对,短短不过一息,他却觉浑身发紧,像是被什么压得呼吸骤然困难。 他连忙垂下了头。 掌教真人还在说着什么,那些话从耳边飘过,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师尊的脸。 不知何时,掌教真人的发言结束。 有弟子上前,奉上一只玉盘,盘中一盏清茶。 掌教真人随即开口:“太虚玄宗历来拜师之礼,是为弟子开窍,授下功法法器,点亮魂灯命牌。” “这奉茶之道,由道君亲自提及。沈师侄初上山时,还是根骨未开的凡人,此番亦是尊崇其拜师之道。” 不知是听到哪一句,沈凝悄然屏住呼吸,像是怕漏听了什么。 那些原本轻飘飘的话从掌教真人口中说出来,落进他耳朵里,有些字,有些词,渐渐有了分量。 他喉结滚动,手指微微攥紧。 掌教真人说完,递来一个眼神。 沈凝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收好,提步往高台上走。 刚迈出第一步,腿就软了一下。 那股久站时不显的酸楚,此刻变本加厉全攀了上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不疼。 他眼眶发热,勉力压住龇牙咧嘴的欲望,一点点朝上挪。 掌教真人还在笑着暖场,说些什么他听不清,许是那些话又变得无关紧要了。 好不容易走到了那人跟前,他颤颤巍巍端起茶盏。 背后数百双眼睛凝视。 那些曾让他如芒在背的目光在此时却如掌教真人的话,轻得没有一丝重量。 另有一道视线,有如实质。 明明那人身处低位,却仍像是他在被俯视。 沈凝垂下眼。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映入眼中。 那手落在膝上,指节修长,白得不像是活人的手。 他该跪下了。 他依稀记得掌教真人说过,要跪下奉茶。 第40章 可他实在力有未逮,腿抖一下,手腕也跟着抖一下。 膝盖颤抖着往下弯时,他只觉大腿一抽,手腕一甩,手中茶盏晃了晃,不偏不倚,正正朝着身前那人泼去。 殿内惊呼声四起。 第49章 调情 沈凝什么都来不及想,着急忙慌的就想去抓那只杯子,却忘了自己腿脚不便。 这一动,脚下猛地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去。 他的目光却追着那泼出去的茶水—— 那些水在半空中散开,眼看就要溅在那银白的衣袍上。 就在这一刹那,它们顿住了。 一滴一滴,悬在半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 然后,它们开始往回走,回到那只还在半空中翻腾的杯子里。 那杯子悠悠飘回玉盘,“当”的一声轻响。 沈凝瞳孔地震,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词。 覆水可收。 下一瞬,他一头撞进怀抱里。 清冽的气息涌入鼻腔,令他莫名想起另一个人的胸膛。 那人气息虽冷,怀抱却温热,不似眼下这般,冷得像冬日的霜雪。 ... 不对! 周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沈凝低头一看,依旧先看到那双手。 这次却没搁在膝上,而是缓缓移到一旁的扶手上。 因为...... 沈凝头皮发麻,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时,肩膀被碰了碰,他侧头一看,那双手落在了他肩上。 沈凝懂他的意思,连忙撑着要起身。 可他忘了自己腰疼腿疼。 腰还没挺直,腿一软,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这回没有人再惊呼了。 一片诡异的死寂。 沈凝欲哭无泪,红着眼眶跟那双银眸对上,更是四肢发软,彻底失了力气。 玄渺眉头微微蹙起。 沈凝浑身一抖,哆嗦着开口:“师尊......我起不来了......” 玄渺看着他。 “为何?” 沈凝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疼......” 这一句出来,所有人脸上一言难尽。 掌教真人神色复杂,上前几步就要把他扶起来。 玄渺瞥了他一眼。 掌教真人止住脚步,看看他,又看看畏畏缩缩不敢抬头的沈凝,一张老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道君,这......” “无碍。” 掌教真人闻言,纠结半晌,终是朝那端茶的弟子使了个眼色。 那弟子连忙端着玉盘走上前来。 底下嘶声一片。 沈凝直直盯着那被端到眼前的玉盘,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 坐在师尊腿上......奉茶吗? 玄渺的眉头又蹙了一下。 “你还要如何?” 沈凝一个激灵,如梦初醒,顿时手也不抖了,连忙伸手端过那盏茶。 茶盏还是温热的,清苦香气飘至鼻端。 他慌慌张张,竟是忘了等人伸手来接,微微俯身,径直将茶盏递到了玄渺唇边。 “......” 掌教真人抬手拍了拍脑门,把脸侧开了。 不经意间一扫座下那些人,也都一副茫然的神情。 掌教真人一声无声长叹,心中暗暗腹诽:这好好地拜师,怎么弄成这样子? 如此奇葩,真是要记入太虚玄宗史册了。 就放在红尘轶事那一栏,写这对师徒关系好到众目睽睽之下,徒弟坐师尊腿上喂茶。 当沈凝惊觉自己在干嘛的时候,那茶盏已抵在玄渺唇边,差一点就要碰上了。 他不敢往前再送,也不敢收回来。 就在这一时进退两难之际,玄渺低头,就着他的手饮了那盏茶。 沈凝呼吸一滞,手愣是不敢抖。 玄渺目光扫向座下。 那双银眸掠过之处,那些惊到地上的下巴一个个收回去,那些瞪得溜圆的眼睛一个个垂下去。 瞬息之间,满座宾客神色无常,仿佛刚刚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沈凝捏着那只空杯,像捏着一块烙铁。 他悄悄挪了挪屁股,想要起身。 刚使上劲儿,腰间一痒。 他瞪大了眼,顿时不敢动了。 那双手搭在他腰间,没什么力道,却像是落下了十八层禁制,令人动弹不得。 “功法,谢歧已授予你。今后若有不懂,皆可来问。” “至于法器——” 话音未落,一柄剑横在他们之间。 剑身漆黑,剑锋狭长。 沈凝愣住了。 这柄剑如此熟悉。 可这是...... “剑名问心,乃谢歧本命剑。” “拜师大典前,他求本座抹去上面的神识烙印,使其成了无主之剑。” “他言明,要将此剑赠予你。” 沈凝心头剧震,一时说不出话来。 座下惊呼声四起。 “本命剑?” “谢歧?那位小师叔?” “本命剑也能赠人?这不是......” 就连掌教真人都变了脸色,一双眼睛盯着那柄剑,眉头紧锁。 他想开口,可见玄渺抬了抬手,那话便咽了回去。 沈凝脑子里千头万绪,乱七八糟地翻涌。 这剑那日从浮云峰上飞下来,落在他手里,带着他穿过战场,最后又飞回谢歧身边。 剑柄冰凉,握在手里却会发烫,像是活过来了。 他想起谢歧说过的话。 想起它在自己手中震颤嗡鸣,像是兴奋,像是渴望。 它认可他。 所以他能拿得动。 可这是谢歧的本命剑。 他不知道什么叫本命剑,不知道本命剑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本命剑于修士而言有多重要。 那些惊呼一字不落的进了耳朵里,掌教真人那张变了色的脸落在眼睛里,他再迟钝也该明白—— 这东西,不是随随便便能送人的。 沈凝艰涩地开口:“师兄怎么样了?” “仍需休养。” 那剑又往前递了一分。 剑锋离他不过寸余,漆黑的剑身似乎映出了一张苍白的脸。 “我不想要他的剑。”沈凝满心沉闷,说出来的话也死气沉沉:“我想他早点好。” 玄渺并不多言,指尖点向沈凝额间。 一点凉意渗入眉心。 沈凝尚未反应,便听玄渺道:“你的力量不足以驾驭这柄剑,且为你留下金印,可将剑存于此,暂借力量于你操控。” 他闻言,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对着那双银眸,一字一顿:“我说,我不想要。” 殿内落针可闻,他这话便掷地有声。 掌教真人一张老脸已经彻底木了。 他当机立断掐了个诀,一道传讯飞出去,命人把广场上实时传递殿内情形的水镜切断联络。 外头还有几千弟子看着呢。 不能再丢人了。 第50章 吃瓜 随手码了个小剧场,接着前文拜师大典,为了增加戏剧性,用词并不考究,玩了一些梗,算是小小娱乐一下。 与正文切割,请勿较真。 —————— 【苍梧山·青霄殿外·白玉广场】 水镜悬浮于半空,画面清晰,声息皆传。 广场上黑压压挤满了人,各峰弟子,各宗来客,还有凑热闹的散修,里三层外三层,把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水镜里,面色苍白的少年被人扶着,一步一步往殿内走。 弟子甲:“这就是那位?瞧着弱不禁风的......” 弟子乙:“腿都在抖,走一步喘三喘,这能是修士?” 弟子丙:“听说被白虎拍了一巴掌,妖气入体,还没炼化完。” 弟子丁:“那还来拜什么师?躺床上歇着呗。” 弟子甲:“你懂什么,这可是玄渺道君收徒,爬也得爬来。” 画面里,少年挣开搀扶,腰杆倒是挺直了,腿还在抖。 弟子乙:“有点可怜是怎么回事......” 弟子丙:“是挺可怜的,那腿抖得我看着都累。” 弟子丁:“你们懂什么,这叫身残志坚,有骨气。” 水镜里,少年行至座下。 上首主位光影晃动,一道身影凭空显现。 白衣,银发,落座。 广场上安静如鸡。 弟子甲喃喃:“我的天老爷......” 弟子乙接上:“师祖好禁欲。” 弟子丙:“这脸,这气质,这几千岁是怎么保养的?求教程。” 弟子丁:“你求个鬼,人家是玄渺道君,你是什么?” 弟子丙:“......” 水镜里,少年似乎僵硬了一瞬。 弟子甲眼尖:“哎哎哎,你们看,师叔见到师祖,腿抖得更厉害了。” 弟子乙:“废话,换你你不抖?” 弟子丙:“我不抖,我直接跪下。” 第41章 弟子丁:“没出息。” 掌教真人开始发言,一通客套,感谢援手,共进退云云。 弟子们听得昏昏欲睡。 直到那少年端着茶,一步一步往高台上走。 弟子甲激动起来:“来了来了!奉茶了!” 弟子乙:“走得好慢,急死我了。” 弟子丙:“他腿真的不行,走一步抖三抖,这能走到吗?” 弟子丁:“我将怀疑腿抖的真实原因......” 话音刚落,那少年手一抖,茶水泼了出去。 广场上惊呼此起彼伏。 “完了完了完了——” “这拜师要黄——” 茶水回到了杯子里,杯子回到了玉盘上。 弟子甲张大嘴:“这、这也行?” 弟子乙:“师祖这手段,不摆了。” 弟子丙:“我人傻了。” 弟子丁:“别傻,快看,师叔栽倒了!” 画面里,那少年脚下踉跄,直直往前扑去。 扑进了师祖怀里。 坐了上去。 广场上再度安静如鸡。 然后炸了。 弟子甲:“???” 弟子乙:“我瞎了?我看见什么了?” 弟子丙:“这就坐上去了?当众调情这真的好吗?” 弟子丁:“可是我觉得很神圣啊!” 弟子丙:“神圣你雷霆啊!” 弟子丁:“不就是坐腿上了?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弟子丙:“有本事你去找你师尊说坐他腿上试试,看你师尊理你不。” 弟子丁:“那不一样!” 弟子丙:“有什么不一样?怕被打就直说。” “......” 旁边有人插嘴:“别吵了别吵了,快看,师叔又动了!” 画面里,那少年挣扎着想站起来。 还没站直,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弟子甲捂着心口:“不行了不行了,我心脏受不了。” 弟子乙:“我怎么觉得......师叔是故意的?” 弟子丙:“故意什么?你看他那表情,都快哭了。” 弟子丁:“到底是真起不来,还是不想起啊?求真相!” 画面里,玄渺的眉头微微蹙起。 那少年哆嗦着开口,声音传遍广场:“师尊,我起不来了。” “为何?” “我疼。” 广场上又是一片死寂。 弟子甲捂着脸:“我死了。” 弟子乙:“这是什么对话......这是什么对话?” 弟子丙:“喂茶了喂茶了!快看!” 画面里,那少年捧着茶盏,微微俯身,将茶递到了玄渺唇边。 弟子甲尖叫出声:“啊啊啊啊啊啊!” 弟子乙:“这是能播的吗?这是能播的吗?” 弟子丙:“你们看那些长老,一个个像吃苍蝇了哈哈哈哈!” 画面扫过座下,那些长老们的脸,确实一言难尽。 弟子丁笑得直拍大腿:“有生之年,我居然能说出世风日下,成何体统这种话!” 有人高喊:“谁在操控水镜?把画面给我拉大点!我好像看到师叔脸红了!” 旁边一巴掌呼过去:“脸红你个泡泡茶壶!” “打我干什么!” “打你废话多!” 场面一度混乱。 水镜里,玄渺开口。 “剑名问心,乃谢歧本命剑。” 广场上忽然安静下来。 弟子甲愣住:“谢歧?小师叔?” 弟子乙:“本命剑?那不是......” 弟子丙:“怎么还有师兄的事儿呢!我可是坚定师尊党!” 弟子丁:“有黑马!有黑马!” 画面里,那少年的表情变了。 他盯着那剑,满眼都是说不清的情绪。 弟子甲:“师叔这表情不对啊......” 弟子乙:“有戏!” 有人已经开始扒拉身边的人:“谁有浮云峰通行证?借我用用!我要夜爬浮云峰!” “我也去!我要夜袭无相殿!” “带上我带上我!” 画面里,那少年开口了。 “我不想要他的剑。” 弟子甲:“他拒绝了?” 弟子乙:“拒绝了?!” 弟子丙:“他说他想师兄早点好?” 弟子丁沉默了。 半晌,缓缓开口:“不好意思,师尊转师兄了。” 旁边有人接话:“这个双向暗恋谁来懂一懂?” “我懂!我懂!” “我也懂!” 就在这时,水镜一暗,画面消失了。 广场上炸开了锅。 “怎么断网了?” “说好的实时直播呢?” “不讲武德啊!” 有人痛心疾首:“坐腿上喂茶都能播,接下来到底是啥不能播啊?” 有人大胆猜测:“会不会是换剑?” “详说剑!” “详说剑+1!” “+10086!” 广场上一片哀嚎。 第51章 好学 青霄殿里,气氛微妙。 沈凝说出口才意识到方才说了什么,下意识去瞅玄渺的神色。 那张脸清清冷冷的,眉眼间一点波澜都没有。 沈凝心头有点儿发慌。 他生来就要什么有什么,爹娘宠爱,天赋卓绝,一路顺风顺水,只吃过修炼的苦。 即便是谢歧那样的人,最后也拿他没办法。 他习惯了想要什么就开口,不想要什么就拒绝。 在此之前,他从未觉得这有何不妥。 可这是在太虚玄宗的拜师大典。 下头数百双眼睛望着,有各宗来客,有门中弟子,有德高望重的前辈。 旁边站着掌教真人,那张老脸已经木得看不出表情。 身前坐着他的师尊——玄渺道君,苍梧山第一人,活了数千年的老祖宗。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而他就在这么多人的见证下,忤逆师尊。 要死。 沈凝想说点什么来补救,脑子里转来转去,硬是卡了壳。 那些蛮横的底气,忽然间就没了。 就在他心生忐忑之时,那柄剑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他眉心金印。 沈凝伸手摸了摸额头,指腹触及的皮肤温热光滑,并无任何异样。 “你既不要,那便由你自己交还予他。” 沈凝闻言,心头暗暗松了口气。 看起来......师尊没生气? 不仅没生气,还顺着他的意思改了主意。 脾气挺好的嘛。 似乎比谢歧还好说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 等等。 他下令让他炼化白虎妖力的时候,可冷酷得很,一句“自行炼化”就把他打发了。 害他在榻上躺了整整七天,疼得死去活来,连坐起来都费劲,也没见他心软一下。 如今他浑身疼得都坐他身上起不来了,他还是不愿意为他治疗。 任由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 沈凝又偷偷觑了玄渺一眼。 当真是看似和蔼可亲,实则城府深沉。 他心道一声好险。 差点被他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骗过去了。 不愧是活了几千岁的人。 姜还是老的辣。 有种人就是天生记吃不记打,方才得了宽恕,立马就顺着杆子往上爬。 “那是师兄给的,师尊你给什么?” 玄渺那双眸子一望过来,沈凝心里就开始打鼓了。 可话都说出去了,还能收回来不成? 他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偏要从师尊手里讨出点宝贝来。 玄渺沉思。 片刻后,他抬起手。 一点光芒乍现,氤氲开来,空中像是浮着一片浅浅的光。 这东西一出来,座下又又又有人开始惊呼了。 “这气息......!” “这是那件传说中的法宝?” “万法不侵那件?” “怎么可能......” “不是说早就毁了吗?” 沈凝竖起耳朵听。 什么万法不侵? 什么传说中的东西? 他眼界浅,连这东西是什么都看不出来,更遑论得知来历了。 但一听那些人的反应,就知道这东西不简单。 他的眼睛黏在那片光上,挪都挪不开。 “这是什么?” 金光缓缓散去,露出底下真容。 是一件法衣。 通体素白,质料轻薄如云,隐隐有光华流转。 “此衣名为月魄,以月华凝练千年而成,可抵御一切外邪侵袭。” “依你如今的修为心性,赐你威力强大的法器,反而自伤其身。这件月魄,万法不侵,足以护你无忧。” 沈凝咽了咽唾沫,两眼放光。 这等好东西,可比谢歧的剑好用得多。 第42章 师尊真是周到又大方! 正想着,那件法衣飘落到他身上,像是融进了身体里,并未显形。 沈凝顿觉周身一暖,那股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的白虎妖力,似乎也安分了些。 这就穿上了? 他还没催动灵力呢。 “无需你催动,遇险自可触发护主。” 沈凝眼睛更亮,唇角疯狂上扬。 这下是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 谢歧是谁? 想不起来了。 他腆着脸,还想再讨要好处:“师尊——” 话刚出口,掌教真人轻咳一声,不动声色打断他的话,扬声总结陈词:“今日道君收徒,乃太虚玄宗之幸。望我宗弟子皆以此为范,师慈徒孝,师兄师弟间不分彼此,同心同德,共护宗门。” 底下的人越听越怪。 有来客跟相熟的友人低声交谈:“多年不见,你们宗门什么时候这么自由了?” 那长老“嗐”了一声:“你们懂什么?这就是宗门凝聚力。” “凝聚什么?这都快凝成一个人了。”那人挤眉弄眼,“别说我师尊那糟老头,就是跟亲爹,我也没这么亲。” “嘘——小声点,掌教听着呢。” “听着怎么了?他说的,师慈徒孝,师兄师弟间不分彼此。看来往日我们做的还不够啊。” “.......” 低低的笑声在人群中蔓延。 掌教真人的老脸实在挂不住了,走章程似地询问:“道君,还有何要说的?” 玄渺摇了摇头。 掌教真人又看向沈凝。 他本打算问完就宣布礼成散场,好让这场闹剧就此为止。 谁知沈凝居然真有话说。 他冲着玄渺撒娇:“师尊,我从来没去过无相殿。拜了师,能去无相殿住吗?” 底下咳嗽声一片。 掌教真人眼皮跳了跳。 “可。” 就一个字。 底下又是咳嗽声一片。 齐刷刷的目光投到掌教真人面前,那目光里的意思是:这也要学吗? 掌教真人的面容扭曲一瞬,避开那些目光,刚要开口说“散了散了”,回头一看—— 主位空了。 那对师徒已经不见人影。 掌教真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圈长老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八卦。 “那件法衣,当真是月魄?” “千年月华凝练,道君还真舍得,说送就送。” “那有什么舍不得,亲徒弟有如亲生子,该的该的。” “玄宗不愧是我道楷模,宗门上下这般和谐,真是令人自叹弗如啊!” 掌教真人被众人推来挤去,脑袋都大了。 偏在这时,一个年轻弟子蛄蛹着挤到最前排。 掌教真人没好气地瞪他:“你这逆徒,又有何事?” 那弟子满脸红光,大声叫道:“师尊!弟子也想住青霄殿!也想感受师尊的关爱!” 掌教真人一脚踹过去。 “滚!” 第52章 孤绝 沈凝在浮云峰待的时日不算短。 那间小屋,那片树林,他都熟得不能再熟。 可无相殿,别说见了,闻所未闻。 而今,他跟在玄渺身后,一步步行至无相殿外。 他在门外站定,微微仰头。 青霄殿恢弘壮丽,玉阶金顶,无愧于苍梧山主峰正殿的气派。 眼前这座无相殿,与他想象中的任何殿宇都不同。 没有朱红廊柱,没有鎏金匾额,没有那些繁复纹饰和耀眼的点缀。 风穿过竹林,拂过殿檐,呜咽之声空鸣。 沈凝脚步迟迟未动。 太静了。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静谧的地方? 他想起那日在战场上远远望见的景象,那人负手而立,独自面对那头盘山而卧的螣蛇。 他想起方才在青霄殿,那人端坐上首,眉目淡淡,与满殿的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如今站在这无相殿前,他脑海里蓦地浮现出两个字—— 孤寂。 无论是人,还是宫殿,一如银月,高悬于九天之上,清冷,皎洁,不与凡尘同。 玄渺止住脚步,回过头。 “因何停下?” 沈凝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日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玄渺眉眼,落在他银白发丝,把那张脸照得愈发清冷,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沈凝却见他眉心间笼着一点儿似乎是疑惑的神情。 不知怎的,恍惚间觉得那人像是活了过来,有了那么一点点人的气息。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师尊,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不觉得孤单吗?” 话刚出口,他眼睁睁看见那点本就极浅的疑惑骤然消失,像是他方才所见不过错觉,又听见那人不答反问:“孤单?是什么意思?” 沈凝顿觉匪夷所思。 玄渺活的这几千年,够凡人活上几十个轮回,他却不知道孤单是什么意思? 许是那月魄真的发挥出了作用。 那股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的疼痛,不知什么时候起,渐渐缓解了。 沈凝便不知不觉往前走了几步。 “孤单就是......”他挠了挠头,“就是没有人陪着你。” 玄渺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凝继续说:“就比如我爹娘,他们总是一起待着,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那么坐着,看看花,喝喝茶。我娘会给我爹缝衣裳,我爹会给我娘簪花。” “我两个哥哥,从小就一起打架一起挨骂,长大了也总凑一块儿,喝酒吹牛,互相拆台。阿姊出嫁那天,二哥红着眼眶送她上轿,回来喝了一宿闷酒。” 他又想了想。 “还有我那些朋友,虽然我爹说那都是些狐朋狗友,整天凑一块儿喝茶吃酒,没什么正事,但待在一块儿就高兴。” “还有我家那条黑狗,我出门它会追出去好远,我回来它会摇着尾巴在门口等我。” 说着,他搓了搓手臂上被山风吹起来的鸡皮疙瘩,小小地抱怨了一句:“师尊你不觉得浮云峰上挺冷的?” 玄渺只一拂袖。 云散风息。 日光当头,暖融融地照下来。 “可还冷?” 见他如此,沈凝忽然就明白了。 玄渺这样的人,确实不该懂什么叫孤单。 他活了数千年,见过沧海桑田,见过人间无数。 那些凡人的悲欢离合,在他眼里,大概就像山间的云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没什么值得记挂的。 那些烟火气,那些热闹,那些陪伴—— 他不需要。 所以也不懂。 沈凝又开始畏首畏尾起来。 他低着头,声音也轻了几分:“师尊,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太多?” “何出此言?” 沈凝扯了扯唇角,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 玄渺没有再说话,转身朝殿内走去。 那道身影越走越远。 就这么几步的距离,却像隔着天堑鸿沟。 沈凝站着不动,凝望那道背影。 一里一外。 一天一渊。 所幸,他们之间牵着一条名为师徒的线。 他得以顺着那条线,一点一点跨过天堑,站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就比如寻常弟子,终其一生也难见师祖一面。 他拜过师,就能住到无相殿的偏殿,能与玄渺朝夕相对。 但实际上...... 没什么用处。 玄渺打起坐来,比谢歧还要专注。 谢歧冥想时,至少还会时不时睁开眼,看看他有没有偷懒。 玄渺不一样。 眼睛一闭,外界如何,全无反应。 沈凝倚住偏殿小榻,透过半开的门望向正殿。 那道白衣身影始终静静盘坐,周身灵光氤氲,一动不动。 看了半天,看得快要睡着。 沈凝叹了口气,托着腮,开始想谢歧。 不知他伤势如何? 休养得怎么样了? 何时能恢复? 这些问题他拿去问玄渺。 玄渺只会给出那个万年不变的答案:“仍需休养。” 沈凝还想问,那他人呢?在哪儿休养?我能不能见见? 一看,玄渺已经入定了。 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倒流回去,塞得胸口发闷。 这人从不表现出不耐,但显然也并未有多少耐心。 沈凝拿他毫无办法。 唯一好的是,玄渺不会整日监督他修炼。 他想修就修,不想修就到处溜达。 无相殿里里外外,他转了个遍。 那些他从前不知道的地方,如今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人一旦无所事事,就会变得可怕。 他身处这座冷得像坟墓的宫殿,看着那些灰白的壁画,越看越不顺眼。 第43章 壁画不该是这样。 它们应当缤纷多彩。 红的朱砂,青的石绿,金的泥—— 慑于师尊权威,他不敢动。 苦于没有作案工具,他动不了。 于是每日心痒难耐,在那面墙前转来转去,转来转去。 心思躁动之际,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呢? 想不起来。 直到某日,他实在馋得受不了,摸出去打了只野鸡,在林子里生火烤了。 照旧是烤得黢黑,仍旧香得他直吞唾沫。 他烤着烤着,盯着那只鸡,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来那被遗忘的是何事了。 对啊! 丹曦呢? 那只鸟被掌教收押了,还没放出来么? 第53章 乱摸 说干就干。 沈凝填饱了肚子,一抹嘴,脑子里就开始转悠。 得去找丹曦。 他把问心召出来,都要起飞了,冷不丁想起个事。 上次也是这样莽撞回望月峰,结果因为没有弟子玉牌,被人扣下来关了半日。 这一次拜了师,也没人给他身份玉牌啊! 这是个难题。 沈凝原地转了两圈,有了主意。 他摸回无相殿,摸到了玄渺身边。 那人盘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像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 沈凝蹲在他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刚住进来的那段时间,他睡觉前见玄渺如此,醒来见他还是如此,出去溜达了回来,连衣袍的褶皱都没有分毫变化。 这未免也太坐得住了。 他不由得想起话本里有关于得道高僧坐化的故事,遂小心翼翼伸手,探了探玄渺的鼻息。 没探出来。 沈凝愣住。 他又探了探。 还是没有! 他慌了,又去摸玄渺的脉搏。 手腕冰凉,触感如玉,什么跳动都没有。 沈凝的脸色变了。 师尊浑身冰凉,简直就是个死人! 他扑上去,疯狂摇晃玄渺的肩膀。 “师尊!师尊!” 没有反应。 玄渺眼睛闭着,睫毛都没颤一下。 沈凝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难道他刚拜入师门,师尊就没了吗? 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的想起周衡先前给他的传讯玉符。 他手忙脚乱的掏出那玉符,往里输入灵力。 “周衡,师尊坐化了!” 传讯发出去不过小半日。 周衡领着掌教真人,掌教真人领着一帮子长老,风风火火赶到浮云峰。 一群人破门而入,冲进无相殿。 最后当然是闹了个乌龙。 掌教真人给他解释说,玄渺修为已臻化境,冥想时体内自成小世界,灵力自行运转,气息尽数收敛。 沈凝眼泪挂在脸上,愣愣地听完,又愣愣地看向玄渺。 “......” 这就有点尴尬了。 叫了这么多人来围观师尊打坐。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气氛诡异得很。 掌教真人长叹口气,挥了挥手,领着那帮子长老,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周衡临走前看了沈凝一眼。 沈凝从眼里看出满满当当三个大字—— 活祖宗。 现在想起那天的事,沈凝都觉得面皮有点发烫。 后来,周衡又给他送了些传讯玉符,他也再不好意思乱发了。 眼下他坐在玄渺跟前,那叫一个忧心忡忡。 上次闹这么大动静玄渺都没醒,他现在喊得醒吗? 他试探着喊了几声。 “师尊?” 没反应。 “师尊?” 还是没反应。 沈凝盯着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灵机一动。 师尊是宗门老祖,身上说不定就带着什么牌子。 万一他也有玉牌呢? 既然叫不醒…… 他往前凑了凑,伸手去摸玄渺的衣袖。 袖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往腰间摸。 还是空的。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往上摸。 胸口。 指尖触到一点硬物。 沈凝一喜,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掏出来。 低头一看,却不是他想象中的玉牌。 是一块玉佩。 白玉温润,系着红线,上面刻着的纹路很是眼熟。 居然是他曾经贴身带了很久的,那枚元氏高人留下的信物。 这玉佩他当初找谢歧要过,谢歧说师尊收走了,他后来一直没见到师尊,也就忘了这茬。 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见到。 沈凝握着那玉佩,心里直痒痒。 他想顺走。 可...... 他偷偷瞅了一眼玄渺。 那人闭着眼,对外界的事一概不知。 心头有点虚。 就这么拿走了,师尊该不会动怒吧? 他犹豫了一下,把玉佩塞了回去。 塞回去了,又在想—— 这本来就是他的东西,师尊帮他保管了这么久,也该还他了。 他又伸手,把玉佩摸了出来。 拿在手里了,又想—— 不跟师尊说一声就拿走了,好像不太礼貌。 他又放回去。 放回去了,又想—— 现在喊他不醒,也不知他何时能醒。 要不然先拿了,回头再告诉他? 他又摸了出来。 就这样思来想去,摸来摸去。 玉佩在他手里进进出出,进进出出。 浑然未觉那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在做甚么?” 沈凝:“!” 那声“你在做甚么”落进耳朵,他瞬间懵了. 一抬头,正正与那双银眸对上。 玄渺微微垂眼,目光落在胸前。 沈凝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支支吾吾解释: “我、我那个......我的坐骑被掌教真人扣下了......我想去青霄殿找真人,把我的鸟放出来......但我没有玉牌......” 他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一会儿说丹曦被关好久了,一会说他没有弟子玉牌不能乱飞,一会儿说他不是故意要摸师尊,一会儿又说师尊总也不醒...... 说着说着,倒是玄渺的不是了。 玄渺一言不发。 沈凝的辩解越来越小声。 说到最后,自己都说不下去了,闭上了嘴。 玄渺听他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一块令牌浮现在沈凝眼前。 巴掌大小,通体墨色,当中一个“玄”字,隐隐有一股玄妙的气息流转其上。 “太上长老令牌。” “在宗内行走,皆畅通无阻。” 沈凝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尴尬了,一把抓过令牌,攥在手里。 “谢谢师尊!” 他起身就往外溜。 跑到门口,忽然止步回头。 玄渺姿势未变,眼睛又闭上了。 沈凝小声嘀咕,火速赶至苍梧山主峰,直奔青霄殿而去。 还没走几步,果不其然有弟子迎上前来。 沈凝脚步一顿,随即昂首挺胸,满脸写着“我有后台”四个大字,直直迎了上去。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 等会儿他们要是盘问起来,他就慢悠悠地把那块太上长老令牌掏出来,好好给这几人掌掌眼。 让他们知道知道,他沈凝如今是什么身份。 第54章 丢人 谁知还没等他伸手去掏令牌,那几个弟子已经站定,齐齐拱手行礼。 “见过小师叔。” 一口一个“小师叔”,恭敬无比。 沈凝心道:这拜了师就是不一样。 上次来,这些弟子可没这么懂事。他连山门都没进,就被扣下关了半日。 他记着那茬,面上就装模作样起来。 “哦?”他微微抬着下巴,“你们认得我?” 几个弟子对视一眼,笑了。 “小师叔说笑了。”其中一个开口,“拜师大典已过,如今宗内上下,无人不识小师叔。” 沈凝听着,倒也没多想。 只当是这几人那日在青霄殿内观礼,见过他的脸。 可他还是不甘心。 那令牌揣在怀里,还没露过面呢。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正经模样。 “规矩不可废。” “你们虽认得我,我却不能仗着师叔的身份坏了规矩。该走的章程,还是要走的。” 说着,他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那块墨色令牌,在几人面前晃了晃。 “太上长老令牌。”他特意放慢了语速,“师尊亲赐,宗内行走畅通无阻。你们查验一下。” 几个弟子看着那块令牌,面色一个比一个怪异。 沈凝浑然不觉,还举着令牌等他们查验。 第44章 “怎么?不认得?” “认得认得。”那弟子连忙点头,“师祖的令牌,自然认得。” 他的目光在那令牌和沈凝脸上来回转了几圈,一个没忍住,感慨道:“师祖与师叔,果真......” 沈凝随口问:“果真什么?” 那弟子一噎,又不敢不答。 他绞尽脑汁地想,额头直冒汗。 “果真......果真......” 旁边几个人憋着笑看他。 最后他终于憋出一句:“师徒情深。” 沈凝蹙起眉。 师徒情深? 这词儿听着怎么怪怪的?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这弟子看他的眼神不对,旁边那几个憋笑的表情也不对。 但他向来不是爱琢磨的人。 想不通就不想了。 他摆摆手,把令牌揣回怀里,直接表明来意。 “我来找掌教真人的。我的坐骑被他扣下了,我要带它回去。” 听他此言,当即有个弟子站出来。 “师叔说的可是一头朱鸟?” 沈凝点点头。 “弟子正是掌教座下,名唤青霖。”那弟子拱了拱手,“这事儿师尊早有交代,就等着师叔前来认领。那鸟被安置在碧波潭,弟子可为师叔带路。” 沈凝大手一挥:“带路。” 接下来一路顺畅,没出什么意外。 就是这一路走过去,遇到不少弟子。 那些弟子远远望见他,便站定行礼,口中恭敬地喊着“小师叔”。 一个两个倒也罢了。 一路走下来,见了不下二三十个,个个如此。 沈凝被这阵仗整得又惊又喜。 这就是小师叔的地位吗? 也太风光了。 他心里喜滋滋,便跟带路的青霖唠起嗑来。 “你们观礼后都去宣扬了一番么?” “怎么感觉大家都认识我?” 青霖笑了笑:“师叔说笑了。” 沈凝摆摆手:“不是,我是真好奇。那日殿里似乎长老居多,没见几个弟子。你又是站在何处观礼的?” 青霖面上流露出惭愧之色,道:“师侄资历不足,也没能混上个端茶倒水的,更别说亲去殿内观礼了。” 沈凝“哦”了一声。 “只是殿外设有两仪镜,能够看见殿内景象。” “不止是我,那日在殿外观礼的,少说也有数千人,都目睹了拜师的盛况,自然也就认得师叔了。” 沈凝愣了一下,脑子里慢慢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两仪镜?殿外观礼?数千人? 他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凝固。 什么意思? 他那丢人现眼的做派,有数千人看到了? 虽然青霖不明白为什么他说了那句话之后,小师叔就沉默了。 但他是个有眼力见的,没有再多嘴追问,将人送到了碧波潭附近。 “师叔,前方就是了。”他抬手一指,“沿着这条路走到底,便能看见潭水。” 沈凝点点头,没说话。 青霖拱了拱手,转身准备回去复命。 走出老远,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潭边设了禁制。 他连忙倒回去。 刚走近,就瞧见沈凝还在方才两人分开的地方,只是蹲下了身去,疯狂挠头发。 青霖一惊。 难道是受了幻阵影响? 他快步上前,就要掐个清心诀。 还没等他动手,沈凝猛地站起了身。 顶着一头乱发,面无表情。 “你怎么回来了?” 青霖见他眼神清明,松了口气。 “弟子方才忘了说,潭边设了禁制,师叔过去需得——” 他把破禁的法子细细说了一遍。 “知道了。” 青霖心道:师叔怎么这么冷淡了?方才不是还挺乐呵的么? 他甩了甩头,没多想,转身原路返回。 沈凝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他双手捂脸,深吸一口气。 淡定,沈凝,不就是丢了个大人吗? 看见就看见了,反正他也不认识他们。 这次把丹曦领回去,还是别来主峰——不,其他峰也别去了。 说不定时间一长,大家都忘了小师叔长啥样了呢? 他这样安慰自己,抬脚朝碧波潭走去。 按着青霖说的法子,他掐了几个诀,那层无形的屏障便如水波般散开。 禁制一去,眼前豁然开朗。 碧波潭水清碧如玉,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四周的山色天光。 沈凝沿着潭边小径走。 四周安静得很,只有偶尔几声鸟鸣。 他心中微动,加快了脚步。 绕过一处亭子,不远处水边,一头朱鸟正俯身喝水。 看那身形,似乎是丹曦。 沈凝的脚步却迟疑起来,磨磨蹭蹭没上前。 那鸟似乎察觉到脚步声,抬头望来,随即金瞳一亮。 它羽翼一展,便落到了沈凝眼前,脑袋往他怀里拱。 沈凝接住他蹭过来的喙,试探着喊了一声。 “丹曦?” 丹曦蹭得更亲热了。 可沈凝非但没有像往日那样回蹭,反而推开了它。 丹曦愣住,金瞳里满是疑惑。 沈凝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他说:“你怎么变这么丑了?” 可不是。 眼前这头朱鸟,羽翼残破得厉害,好几处都秃了,露出底下的皮肉。 连羽冠都缺了两根,稀稀拉拉地支棱着,跟往日那威风凛凛的模样,根本没法比。 沈凝瞧它神气活现,伤势倒是不担心了。 就愁得慌。 养了这么久,怎么还这副德行? 它这些毛,还能不能长好了? 丹曦闻言,如遭雷击。 “你——嘎!” 本想装个战损,搏点同情。 没想到这小没良心的,不心疼就算了,居然还嫌他丑? 给他气得都要说话了。 第55章 奇葩 沈凝狐疑地皱起眉头。 “你方才......是不是说话了?” 丹曦立马将嘴闭得严丝合缝,眼神也清澈了。 沈凝盯着他,追问:“我分明听见你叫了一声,跟平时叫得都不一样。” 丹曦装作没听见,又把脑袋往他怀里拱,蹭来蹭去。 沈凝这回没心软,一把推开他,直直盯着它的眼,目光锐利得像将一切看穿。 丹曦默默把视线挪向旁边,心道他该不会真看出什么了吧? 然后沈凝开口了。 “你是雄的还是雌的?怎么这么黏人?” 丹曦:“?” “雄鸟吧。”沈凝上下打量它,说得头头是道:“我在家里的时候,看书上说,只有雄鸟的羽毛才生得这样鲜艳,为的是求偶时候能招雌鸟喜欢。”” 他伸手摸了摸丹曦的羽翼,指尖划过那几处秃了的地方。 “不过我看你这......”他一脸嫌弃,“还是赶紧把毛养回来吧。就这副模样,哪只雌鸟能得看上你?” 丹曦:“......” 它能说什么呢? 它只是一只说不了话、也化不了形的鸟罢了。 丹曦蔫头耷脑地跟在沈凝身后,一路往碧波潭外走。 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沈凝似乎在刻意避着人。 大路他不走,转挑小道,那些隐约有人声的方向,他蹑手蹑脚绕开。 但凡瞧见前方有弟子经过的影子,他二话不说拉着丹曦就往树丛里躲。 丹曦被他拽着钻进第三处灌木丛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陷入了自我怀疑。 真有这么丑吗? 沈凝这会儿哪有工夫揣测他的小心思,满脑子都是“保住颜面”这四个字。 躲过又一波弟子,他实在不死心。 悄悄摸到一处回廊拐角,竖起耳朵听。 几个弟子正聚在那儿闲聊,声音不算多大,刚好够他听个清楚。 “哎,听青霖说,今儿那位小师叔来咱们这了。” “真的假的?你见着了?” “倒是想去见识见识呢,说是去碧波潭接他那坐骑了。等我赶过去的时候,人早没影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回浮云峰了。”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那日大典不是看够了?” “那能一样吗?两仪镜里看的,跟真人能比?” 有人嗤笑一声。 “真人有什么好看的?那腿抖成那样,走一步喘三喘,我都怕他当场跪那儿。” “跪倒是没跪,直接坐师祖怀里去了。” 几个人笑出声来。 “你们看见师叔那脸没?红得跟什么似的。” “能看不见吗?画面这么清晰,那点儿脸红全宗上下都瞧见了。” 沈凝:“!” 有吗? 他脸红了吗? 第45章 他努力回想那日的情景,脑子里却只记得那双银色眼睛。 “不过说真的,自打那日之后,我觉着师尊脾气好像好多了。” “对对对!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呢。昨儿我交功课,师尊居然没骂我,还让我回去好好休息。” “羡慕。我师尊倒是没变,但听问道峰那边的人说,他们峰主这几日说话都和气了不少。” “该不会是受师祖影响吧?” “有可能。你想啊,师祖那样的人物,收了徒弟都这般......这般......” “这般什么?” “这般宠着,咱们这些当师尊的,还有什么好端着的?” “有道理啊!师祖都这样了,咱们师尊还敢凶?” 又是一阵笑声。 沈凝听得面红耳赤。 什么叫这般宠着? 哪儿宠了? 师尊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看过他几回! 还有那个脸红... 他恨不得立马冲出去跟那几个人理论,说他怎么可能脸红,他那日是疼的!疼的!你们这样背地里造谣是不对的! 到底没敢。 正心累,一偏头,见丹曦歪着脑袋看他。 沈凝默默移开了视线。 “走。”他有气无力地说,“回浮云峰。以后......以后再也不来了。” 一人一鸟回到浮云峰。 到了自家地盘,沈凝来了兴致,领着丹曦直奔无相殿,“走!带你去见见我师尊!” “我师尊可厉害了!他挥挥手,天上的云都散了!” “他银头发银眼睛,长得可好看,就是人冷了点,不爱说话。” “不过没关系,我住偏殿,天天都能见到他。” 他说着,忽然回头看丹曦,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样不行。” “等会儿见了师尊,我让他帮你把毛长回来。他肯定有办法。” “你这么丑,出去丢的是我的人。” 丹曦:“......” 去见玄渺? 开什么玩笑? 其他那些老家伙,它还能糊弄糊弄,蒙混过关。 真要如此大张旗鼓凑到玄渺面前,被识破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见它抗拒不动,沈凝伸手就去拽它。 奈何丹曦又大又沉,没拽得动。 “你干什么?”他瞪它,“走啊!” 丹曦摇头。 沈凝一怔:“你不想去见我师尊?” 丹曦点头。 “为什么?” 丹曦缩着脖子,把自己那几处秃了的羽毛护得严严实实,一副死也不挪窝的架势。 沈凝盯着它看了半晌。 “你是不是怕我师尊?” 丹曦略一犹豫,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到底怕不怕?” 摇头。 沈凝摸着下巴思索,忽然福至心灵,问:“那你就是不想变回去了?” 丹曦一时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沈凝想到了什么惊悚的念头,不由得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问:“你该不会觉得你这样很漂亮?” 丹曦心梗了一下,硬是昂起头,挺起胸,张开那双残破的翅膀,在原地转了一圈。 末了,还翘起尾巴,冲沈凝抛了个自认为风情万种的眼神。 沈凝:“......” 沉默许久,他说:“我看你是中邪了。” 丹曦心里苦,但不说。 沈凝坐在殿前石阶上,一脸惆怅。 玄渺已经坐了整整三天了,而丹曦趴在不远处的竹林边上,正用喙梳理那几处秃毛。 梳得很认真,很投入。 好一个爱惜羽毛。 沈凝瞅它那样,不由得又想起它前几日那风情万种的转圈抛媚眼,嘴角一抽。 这浮云峰真是彻底完了。 玄渺整日沉迷打坐,不问世事。 领回来的鸟疑似被打坏了脑子,并且拒绝治疗。 他捧着脸默默望天,长长叹了口气。 又是想念谢歧的一天。 第56章 梦? 那天之后,沈凝又观察了几天。 越观察,越觉得这鸟脑子有问题。 它每天对着潭水照镜子,左照右照,照完还要抖抖翅膀,翘翘尾巴,冲他抛媚眼。 沈凝默默看着,心里一言难尽。 这也就算了。 它还时不时偷偷溜出去。 一开始沈凝没在意,以为它只是去觅食,毕竟这鸟伤还没好全,多补补也正常。 可它溜出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大白天就没了影,有时候半夜三更才鬼鬼祟祟摸回来。 沈凝起了疑心。 这天傍晚,丹曦又鬼鬼祟祟往外溜。 沈凝装没看见,等它走远,悄悄跟了上去。 穿过竹林,绕过山涧,七拐八绕走了好一会儿,丹曦终于在一处崖壁前停下。 沈凝躲在一块山石后面,探头望去。 就见丹曦昂着脖子,冲着崖壁那边发出阵阵怪叫。 “嘎——嘎嘎——嘎——” 那叫声抑扬顿挫,时高时低,还带着点婉转的尾音。 沈凝:“?” 这是在勾搭雌鸟? 他瞪大眼睛盯着丹曦那副秃毛样子,简直无法理解。 就这副德行,它还想勾搭雌鸟? 那边崖壁后似乎有什么动静,丹曦叫得更起劲了。 沈凝默默缩回石头后面,捂住了脸。 真是没眼看了。 那天晚上,沈凝意外失眠。 怎么就有鸟能奇葩成这样子? 但丹曦是因为救他才被白虎打成这样,他不该嫌弃它。 他不由得深入思索,到底是被打到了哪根经脉,才会性情大变到如此诡异的地步? 想不通,全没道理。 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半天,竟是毫无睡意。 他索性爬起来,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 月色如水,洒在竹林里,落在青石板上,眼前的一切都朦朦胧胧。 沈凝沿着小径走了片刻,忽觉异动。 抬头一瞧,一道背影立在不远处,笼罩在月光里。 银发垂落,衣袂微动。 他揉了揉眼睛,又掐了掐脸颊。 那道身影没消失,脸上传来刺痛感。 不是幻觉,不是做梦。 那真是师尊。 他居然没在打坐?在那儿站着干什么? 看月亮? 他仰起头。 今夜银月皎洁,圆盘一般高悬天穹,像极了他初到浮云峰那天,他与谢歧在天上看到的月亮。 沈凝正犹豫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那道身影转过头,朝这边看来。 “睡不着?” 沈凝浑身一震,拍了拍耳朵。 幻听了? 师尊主动跟他说话了! 他快步行至玄渺身边站定:“嗯,睡不着。” 玄渺垂眸看他,月光描摹出那张脸的轮廓,白日里看起来清冷至极的眉眼此时显得柔和得不像话。 沈凝忽然觉得不自在起来,今晚的师尊好像不太一样。 他又开始没话找话。 “师尊也睡不着吗?” “哦。师尊不睡觉。” “师尊,你平时都不出来走走的吗?” “师尊,你老打坐不累吗?” ...... 玄渺偶尔应答,沈凝的话就更滔滔不绝,从站着到蹲下,再到寻了个略高的石阶,坐了上去。 山风微凉,云雾缥缈。 这里是浮云峰的高处,那月亮升起来,越来越近,像是触手可及。 两道影子一坐一立,风声捎来细语。 “师尊,我好像困了......” 沈凝打了个哈欠,抱着膝盖,脑袋耷拉下去。 半晌无人再说话。 他身子一晃,往前栽去。 一只手扶住了他。 沈凝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他想睁开眼看一看,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索性也不再挣扎,脑袋拱了拱,彻底失去了意识。 次日。 沈凝睁眼,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昨晚的事慢慢浮现在脑海里。 师尊! 月亮! 他说了好多话! 沈凝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跑到正殿,玄渺果然还在那儿,闭着眼,周身灵光氤氲。 沈凝冲到他跟前。 “师尊!” 玄渺睁开眼,看他。 沈凝满脸兴奋:“师尊,昨晚谢谢你!你抱我回来的吧?我还以为要在外面冻一晚上呢!” “昨夜?” 沈凝点头:“对啊,就昨晚!我们在外面看月亮,我困了,你抱我回来的!” 玄渺眉头微蹙。 “本座一直在冥想。未曾外出。” 沈凝一怔。 “可是......”他嗫嚅,“昨晚明明......” 玄渺不再说话,闭上眼。 第46章 沈凝茫然看他,回想昨晚的情景—— 月亮,师尊,他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然后困了,被人抱起来...... 那么清晰。 怎么可能没有? 他挠了挠头,心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 师尊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转念一想,几千岁的人了,记性差点也正常。 沈凝刚迈出殿门,余光里就瞥见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 他眼疾嘴快,喝道:“站住!” 丹曦站住了。 沈凝绕到它面前,数落它:“又去哪儿潇洒了?” 丹曦眼神飘忽,东看看西看看,就是不看他。 沈凝心里觉得好笑,目光落在那几处依旧光秃秃的羽毛上,啧了一声。 “你真觉得你这模样能引来雌鸟?” 丹曦不为所动。 “要换成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丹曦这回有了反应,凑过来讨好似地蹭了蹭他。 沈凝被它蹭得有些心软,但还是板着脸。 “怎么样?”他指了指正殿的方向,“正好师尊在,要不要让我求求他老人家,帮帮你?” 丹曦眸光闪了闪。 近来他已经把浮云峰几处最可疑的地方都探了一遍,没有尊上的踪迹。 唯独无相殿周围...... 隐隐约约,有尊上的气息浮动。 思虑不过眨眼之间,它又做出一副高傲的模样,抖了抖翅膀,挺了挺胸。 那姿态分明在说:我这身,无懈可击。 “行行行,你最美,你天下第一美。”沈凝顿觉头疼,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在我眼前晃了。” 丹曦昂首挺胸,迈着小碎步走了。 这天晚上,沈凝又没睡着。 他躺在榻上,将白天的事翻来覆去地想。 师尊说没出去过。 他明明记得那么清楚。 月光,石阶,那个站在月光里的人。 那么真实,怎么会是做梦? 他越想越不对。 鬼使神差地,他爬起来,披上外袍,推门出去。 沿着那条小径,走到昨夜的地方。 石阶依旧,月光依旧。 不一样的是没有那道身影。 沈凝望着空荡荡的四周,心里忽然有些失落。 他慢慢在石阶上坐下,望着月亮。 或许真是做梦。 或许师尊真的没出来过。 或许那些话,那些触感,都是他的臆想。 他正自我怀疑,地上多了一道影子。 从身后投过来,将他完全覆盖。 沈凝一惊,猛地回头。 第57章 细雨 来的人,意料之中。 那道白色身影立在月光里,银发垂落,眉眼清冷。 沈凝脸上那点惊喜刚刚浮起来,又凝住了。 他环顾四周。 竹林寂寂,石阶空荡,除了他们俩,再没有第三个人。 他抬起头,看着玄渺。 “这是在梦里吗?” 玄渺垂眸看他。 “不是。” “那我明天再问你,”沈凝纳闷,“你该不会又不记得了吧?” 玄渺眸光微动,并未接话。 只是走到沈凝身边,在石阶上坐下来。 月亮又从天边升起来,无边月色倾洒,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竹林里。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涌上来。 沈凝脑袋一点一点,身子越来越歪,最后朝旁边一靠,没了意识。 翌日清晨,他又是在自己床上醒来的。 他打了个哈欠,脸埋在被子里许久,不知想起什么,一骨碌爬起来,冲去了正殿。 “师尊!” 玄渺睁开眼。 “昨晚——”沈凝喘了口气,“昨晚我们又见面了,对不对?” “本座一直在冥想,未曾外出。” 沈凝闻言,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是这样。 明明那么真实。 明明一起坐了那么久。 可师尊说没有。 就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沈凝每到夜里就摸出去。 去那个地方,等那道身影。 他等了一夜,两夜,三夜。 月亮圆了又缺,竹林沙沙作响,石阶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 沈凝终于不再等了。 他坐在那石阶上,望着月亮,心里那点念头慢慢散开。 果然不是真的。 看来这浮云峰指定有点说法,连他待久了,都快变得不正常了。 沈凝以为日子就这样了。 吃,睡,看丹曦梳毛,等谢歧回来。 说起来,谢歧到底在哪儿养伤呢? 他在这浮云峰上转悠了这么久,无相殿里没有,老林深处也没有。 问师尊,师尊只说“休养”,多的一个字都没有。 他找不到,也没人能问。 于是他只能跟丹曦倾诉。 “师兄是个好人。”他坐在石阶上,托着腮,“就是人冷了点,面瘫,不爱说话。不过待我比我爹还认真。” “你之前见过的吧,他教我练剑的时候,可耐心了。虽然整天板着脸,但从来不会真的不管我。” 丹曦卧在旁边,眯着眼,懒洋洋地梳毛。 “说起来,他伤成那样,都是被那两个瘟神害的。”沈凝的眉头皱起来,语气也跟着变了,“白虎那只瘟猫,长得大就了不起?仗着块头大欺负人,算什么本事?还有朱雀那只瘟鸡——” 丹曦的脖子忽然立了起来,鸟眼瞪老大。 沈凝被它这反应吓了一跳。 “怎么了?” 丹曦没说话——当然也没法说话——但它那脖子立得高高的,浑身的毛都微微炸起来,看着就不服。 “怎么?你还护上了?”沈凝像是明白了什么,“它是你祖宗不成?” 丹曦的脖子又往上伸了伸。 沈凝嘴角一抽,说:“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你现在变成这样子,可能不是白虎把你脑子打坏了,说不定是那朱雀血脉有问题。” 丹曦:“......” 没过几日,沈凝就心生懊恼。 许是他那天说的话太难听了,伤了丹曦的自尊。 那头鸟又不见了。 丹曦从前就爱往外跑,隔三差五消失几个时辰,他早习惯了。 这回又不一样。 那只秃毛鸟整整三天都没出现在他面前。 沈凝坐不住了,顺着丹曦留下的气息找出去。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片竹林。 竹叶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天光筛成细碎的光斑。 他静立半晌,忽然认出了这个地方。 这是那夜他与师尊并肩赏月的地方,也是后来他等了许多夜、再也没等来人的地方。 天阴了下来,灰云堆在天际,一层叠一层。 风从竹林深处灌出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要下雨了。 沈凝在林子里转了一圈,没有丹曦的踪迹。 那点若有若无的气息在这片竹林里散开,像是丹曦在这里逗留过。 他又往深处走了一段,还是没有。 雨落下来了。 起初又细又密,落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后来渐渐大了,雨丝连成线,织成帘幕,把天地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沈凝站在原地,没有躲。 他如今是五重境的修士,早已不惧寒暑,这点雨水淋在身上,他连风寒都不会生一下。 那雨丝绵绵密密地落下来,打湿衣襟,只透进来一点凉意。 恰巧一阵风拂过。 那点凉意就顺着衣领钻进去,浸到骨子里。 四野空寂。 没有丹曦,也没有别人。 沈凝心中失望,转身原路返回。 一回头,险些撞进一个人的胸膛里,眼前随之一暗。 沈凝愕然抬头。 那眉眼清隽,熟悉无比。 那人站在他面前,一柄伞撑在两人头顶,将密密匝匝的雨丝挡在外面。 伞不大,堪堪罩住两个人。 他的半边肩头被雨水打湿了,银白发丝被风吹了几缕在颊边。 雨丝悄然飘落,风在雨中流淌。 这一刻,天地无声。 直到有人出声:“你不是挥挥手就能吹散云层么?还撑伞做什么?” 玄渺:“......” “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那还是个白日梦。” “师尊你还会开玩笑?不得了,那肯定是我在做梦。等我回去问你,你定然不会承认遇见我了。” 沈凝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得又平又淡,学着玄渺的语气:“本座一直在冥想,未曾外出。本座不记得了。本座——哎!” 玄渺的指腹微凉,落在他颊边,轻得像一片沾了露水的竹叶。 第47章 沈凝打了个哆嗦,使劲搓了搓手臂上冒起来的鸡皮疙瘩,干巴巴道:“师尊,你还是赶紧让这雨停下来吧,怪冷的。” 玄渺未应声,那眼神却压得沈凝不敢抬头。 沈凝垂下眼,盯着伞下那一小片尚未被雨沾湿的地面,听见雨声簌簌,听见风过竹林,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一声叹息荡入耳中。 他猛地抬头。 眼前空空荡荡。 一柄伞孤零零悬在半空,替他挡着落不完的雨。 雨越下越大,渐至倾盆。 远处的云层里,雷霆电光隐隐闪现,白光一道接一道地撕开天际,将整片竹林照得忽明忽暗。 沈凝的心莫名跳得快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擂鼓。 他没理会那把伞,迎着冷雨,穿过竹林,踏过水洼,一路狂奔。 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和越来越近的雷声。 无相殿。 他看见了。 殿门大敞,里面一片黑暗。 沈凝喘着粗气冲进去,目光迅速扫过殿内。 那整日打坐的蒲团空空荡荡,四周的帷幔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外头风声大作,雷电交加。 一道闪电劈下,天地为之一白。 沈凝蓦然回首。 一个人影逆着光,立在殿门口。 雷霆轰然炸响,像是落在了殿门外。 沈凝骤然屏住呼吸,望着光中那道身影,试探着喊了一声: “师尊?” 第58章 雷霆 近来,他的小徒弟举止有些怪异。 白日里倒还正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在偏殿里游来荡去。 偶尔心血来潮练几剑,练不到半炷香就喊累,扔了剑去逗鸟。 可一到夜里,就不安分了。 头几天玄渺没有在意。 浮云峰禁制阵法层层叠叠,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也出不去。 沈凝最多在竹林里转转,翻不出什么浪。 直到某日清晨,沈凝兴冲冲地跑来正殿,说他昨夜在竹林里遇见了师尊,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玄渺说没有。 沈凝不信,又说了几句,见他闭目塞听,才悻悻走了。 第二日又来。 说遇见了师尊,还用那种“你是不是记性不好”的眼神看他。 那夜,玄渺离开了无相殿。 竹林里月光如水。 沈凝坐在石阶上,抱着膝盖,仰头望天,不像白日里那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玄渺隐在暗处,站了一夜。 没有人来。 沈凝就那么坐着,坐了许久,最后靠着石阶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揉着眼睛回了偏殿,没有像往常那样冲来正殿问东问西。 第三日,沈凝又去了竹林。 还是没有人来。 他坚持了数日,等到月上中天,等到露水打湿了衣襟,等到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低着头走了。 玄渺跟在他身后,看他走过竹林,走过小径,走进偏殿。 门合上,灯灭了。 他在门外静立片刻,转身离开。 此后的日子,沈凝不去了。 竹林里再没有那道抱着膝盖望月的身影。 玄渺又回到了无相殿,打坐,入定,气息尽敛,与殿中那些灰白的壁画融为一体,化成一尊玉白雕像。 那日沈凝又跑来问谢歧的事。 这个问题他问了许多遍,也只得到了一个答案。 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没说出口。 玄渺闭着眼,神识中,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出了殿门,又去逗鸟。 他这时忽的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 “师尊,你一个人住在这儿,不觉得孤单吗?” 他不觉得。 可他的小徒弟似乎觉得。 沈凝在等谁?等谢歧? 玄渺起身,踏出殿门,身侧波纹微漾,眼前光景大变。 小屋。空地。树林。 若是沈凝在这里,一眼就会认出这是什么地方。 那间他住过两年的小屋,那片被谢歧逼着练剑的空地,那条他偷懒时躲进去的树林。 他曾经满浮云峰的找谢歧,自然找过这里。 之所以没能找到,不过是因为这片区域受禁制所限,是按照谢歧的意志幻化出来的景象。 小屋内,一人盘坐。 玄渺现身的一瞬,榻上的人睁开眼。 那双眼睛黑沉如潭,起身下榻,冲着玄渺拱手一礼:“师尊。” “觉得如何?” 闻言,谢歧闭上眼睛,内视经脉。 那些阴煞之气还在,像一条条蛰伏的蛇,盘踞在他经脉深处。 谢歧睁开眼。 “弟子......”他顿了顿,“尚可。” 他没有说实话。 师尊不会看不出来。 谢歧垂下眼,想起那日的事。 戮天那一掌拍下,陵光的羽箭紧随其后,钉入他胸口,阴煞之气顺着伤口灌进来。 他倒在血泊里,看见师尊挡在他面前。 戮天跟陵光逃了,那些阴煞之气却留在了他身体里,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一寸寸碾过去,碾碎了又接上,接上了又碾碎。 他疼得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硬生生受着。 那时候他想,死便死了,倒也干净。 随后,师尊把他送到了这里,由无数禁制幻化而成、心随意动的无相之境。 那双赤瞳从黑暗中亮起的时候,谢歧以为自己已然身死下了地狱。 但他还没死。 离渊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似笑非笑。 “你师尊求我救你。” 谢歧心神剧震,下意识去看师尊。 师尊站在一旁,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求。 这个字从离渊嘴里说出来,他不敢相信。 可师尊没有否认。 他被留在了无相之境。 离渊每隔几日便来一趟,替他抽取体内的阴煞之气。 每一次都不多不少,抽到足以让他活下去的程度,便停了手。 伤势好了一些,又坏了一些。好一点,坏一点。 他在这无相之境中一留再留,始终无法彻底好转,始终无法脱身。 如今师尊现身,问及他的伤势。 谢歧喉结微动,想说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后变成一句:“离渊此刻......似乎不在无相之境。”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天际的阴云。 “师尊,离渊的动向......” “你好了不少。应当快了。” 谢歧心中一沉,却道:“多谢师尊。只是——离渊为何肯出手相助?弟子与他素无交情,他......” “浮云峰上有本座坐镇,不会出现意外。” 谢歧剑眉紧蹙,“师尊,您与离渊......” 天暗了下来。 雨丝打在屋檐,远处雷声滚过,震得人心口沉闷。 玄渺站在那里,白衣在晦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银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谢歧绷紧了脸。 那日离渊说的话还在耳边。 “你师尊求我救你。” 他怎么可能相信那个他追随了多年的师尊,那个正道魁首、太虚玄宗的擎天之柱,会与声名狼藉的魔尊有所勾连? 外头的雷声越来越密,白光连闪,屋子里忽明忽暗。 谢歧站在榻前,玄渺站在门口。 师徒二人对面而立,隔着满室阴翳,相顾无言。 这场雷暴久久未停。 沈凝到浮云峰后,头次遇到这样恶劣的天气。 从前这里总是安安静静的,风是轻的,云是淡的,连下雨都下得斯文,绵绵密密地落一阵就收了。 哪像今夜这般,雷霆狂落,震得窗棂都在发抖。 他卷着被子,将头埋进枕头里。 这么大的雨,那头鸟都还不知道回家。 他想起方才求师尊帮忙找丹曦的事,师尊居然应了,还应得很爽快。 师尊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丹曦淋了雨缩在哪个山洞里瑟瑟发抖的样子,一会儿是竹林里师尊替他撑伞时眉眼低垂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 总觉得哪里不对。 师尊那样的修为,怎么可能记性不好?几千岁的人了,脑子比谁都清醒。 那他为什么不承认? 黑暗中,心跳声快得要压过窗外的雷声。 难道...... 白天的师尊,和晚上的师尊,不是同一个人? 第59章 真假 一夜暴雨未歇,也不知何时入了睡。 沈凝眯着眼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拽,拽了两下没拽动,睁开眼一看—— 第48章 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被子上。 金瞳半睁半闭,见他醒来,那眼睛才慢慢睁圆了。 沈凝打了个哈欠,瞥了眼窗户,外头已是天亮雨停。 “丹曦?” 丹曦蹭蹭被子,喉咙里咕噜咕噜。 沈凝耷拉着眼皮,打量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回来的鸟。 秃照旧秃,毛倒是干的,看起来没淋雨。 心头那点担忧慢慢落下去,他懒洋洋地问:“自己回来的?” 丹曦歪了歪头,眼神里浮起一丝疑惑。 沈凝看懂了它的表情,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亏他昨天特意拜托师尊帮忙找鸟,师尊也点了头,没想到这鸟自己摸回来了。 那岂不是白费了口舌? “你还知道回来?在外头浪了几天了?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 “你真这么寂寞,非要求偶?”沈凝皱着眉,一脸嫌弃,“雌鸟瞧不上你,你要不找个雄鸟凑合着过日子算了。” 丹曦:“?” “真的,你看你现在这样。毛秃了,翅膀也破,雌鸟谁看得上你?” “雄鸟就不一样了,你嘴甜点,多献献殷勤,说不定——” 丹曦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不能再听了。 再听下去,他要开口说话了。 沈凝瞧它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不轻不重地踹了它一脚,又蜷进了被子里,思绪缓缓地转。 他心里起了疑,就想要试探。 先是晚上溜达出去,师尊果然在竹林等他。 沈凝走过去,那人转过身来。 “来了。” 沈凝在他身边坐下,余光悄悄摸摸观察,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这张脸他看了这么久,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眉眼清隽,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怎么看都是师尊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 他说起白天的事,说起丹曦又溜出去鬼混,说起谢歧养伤数月,如今都还没消息。 那人听着,眉眼依旧是淡淡的。 那双银眸却不冷,有他看不懂的东西藏在里头,像是一潭死水下头忽然有了活水,不知从哪里渗进来,悄悄地流。 沈凝说着说着,忽然住了嘴。 他看见那人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很浅,像风过水面荡起的一圈涟漪,还没等人看清就平了。 就这么小小的一个动作,他瞧得分明。 沈凝想起拜师大典那日,师尊从头到尾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那些长老们说话,他没有表情。 他泼了茶,他没有表情。 他坐在他腿上,他也没有表情。 那个人像一块千年寒冰,冷得连呼吸都要结霜。 眼前这个人居然会弯唇角?? 他一定是假的。 沈凝暗暗记下,等到第二日,他跑到正殿,把这些天的事连着之前那两次,一五一十地全捅了个干净。 他以为师尊怎么也得问一句。 谁知,玄渺眼皮都没抬,只道:“或许是这山上的灵兽成了精,故意作弄你。” 沈凝有点着急,还想再说。 玄渺已闭眼入定。 沈凝憋着一口气,转身走了。 他觉得不是这样。 灵兽成精?他在这山上待了这么久,从没见过什么成了精的灵兽。 再说了,哪只灵兽成精不好好修炼,跑来装他师尊,就为了陪他聊天看月亮? 他又连着观察了两天晚上的师尊。 那个人还是会在竹林等他,同他说话。 有时候沈凝说累了,靠在他肩上打盹,他就一动不动地坐着,让他靠。 沈凝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更喜欢晚上的师尊。 他会说话,会回应,会在他说到有趣的地方时微微弯起唇角。 不像白天那个,冷冰冰的,问什么都只有几个字,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 可他再温和,始终是假的啊。 沈凝渐渐发觉,他有点离不开晚上的师尊了。 每天到了那个时辰,他就坐不住,心里头像有猫爪子在挠。 他知道那个人会在竹林等他,知道他会在自己靠过去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坐近一些...... 这些细枝末节,他一样一样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像一坛慢慢酿起来的酒,还没开封就已经闻到了香气。 那个人的话似乎变多了,手脚也不安分起来。 起初只是替他拂去肩上的落叶,顺手理一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 后来变成拍一拍,揉一揉,那双手落在他头顶的时候,沈凝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 “怎么?” “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 沈凝慌得不行,心跳得砰砰响。 不能再这样了。 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他怕有一天他会觉得假的比真的好,然后心甘情愿地骗自己一辈子。 他跑去求玄渺。 “师尊,你出手把那头精怪捉了吧!”他站在蒲团前,一脸正气,“它装成你的样子在山上作乱,弟子已经忍它很久了!” 玄渺不答。 沈凝又说:“它每天晚上都在竹林里等我,跟我说好多话,还、还动手动脚!弟子实在是受不了了!” 玄渺还是不答。 沈凝磨了三天,端茶倒水,扫地擦桌,把偏殿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连院子里的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 就在他想干脆赖在正殿不走时,玄渺松了口。 那夜,沈凝往竹林走。 越靠近那地方,心跳得越快,时不时还要扭头确认一下玄渺跟没跟上。 确认玄渺始终跟在身侧,他这才按了按胸膛,悄悄松了口气。 师尊就在旁边,他有什么好慌的?该慌的是那头不知分寸的精怪才对。 一会儿就将它捉了,看它还敢不敢放肆。 心里胡乱想着,已是走到了老地方。 沈凝站在石阶旁,见竹林空空荡荡,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又耐下性子等了许久。 竹叶簌簌作响,两道影子斜斜拉在地上。 沈凝纳闷。 明明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在这里见面,今天怎么会不来? 难不成是早早听闻了风声,故意躲起来了? 玄渺就站在他身后,不言不语。 他回头,想要解释。 “师尊,它好像躲起来——” 可一抬头,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那双银眸微弯,唇角微勾。 极浅,极淡,像月下初绽的昙花,一瞬即逝。 沈凝嘴巴张大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60章 沈·机智·凝 两人站着,一时无人说话。 沈凝脑袋快转不过来了。 眼前这个师尊是他从无相殿里带出来的,一路跟在他身后,不声不响,是白天的师尊。 可是他会笑,这是晚上的师尊才会干的事情。 沈凝心里又惊又疑,拿不准主意。 月光太亮,竹影太乱,也许他只是眯了一下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什么笑。 也许师尊本来就会笑,只是他没见过而已。 也许...... 得再试探试探。 他想说点什么,看看他会不会接话。 没想到玄渺主动开口询问:“怎么了?” 沈凝头大了。 白天的师尊不会主动说话,但晚上的师尊语气不会这么冷。 那他到底是哪个? 玄渺上前一步。 沈凝立马退一步。 两人对视。 玄渺又上前一步。 沈凝又退一步。 玄渺停下脚步。 “退什么?” 沈凝紧张地问:“师尊你走什么。” “你怕我?” 这话一出来,沈凝有点急了。 怕?他不怕。 他只是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哪个是白天的,哪个是晚上的。 “你是晚上的师尊对不对?”他疯狂试探,“你肯定把白天的师尊夺舍了。你一会是不是还要害我?” 闻言,玄渺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沈凝从未见过的表情。 若用词来形容,那大概是啼笑皆非。 沈凝眼皮狂跳,召出问心,剑尖直指身前人。 “你是哪里来的妖怪!”他壮胆似地大喊,“还我师尊!” 玄渺往前走了一步,剑尖抵在他胸口,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别过来!” 沈凝手中握着剑,反倒被他逼得步步后退。 那人离他太近了,他甚至能看见那双银眸中模糊的倒影,是他举着剑的狼狈样子。 “你再过来我就——”他咬了咬牙,“我砍你了啊!” “砍。” 第49章 沈凝的手一抖。 那人是师尊的脸,师尊的眼睛,师尊的气息。 他拿着剑指了这么久,手都酸了,那人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你——你以为我不敢?”他恼羞成怒,手腕一翻,剑锋偏了半寸,“我真砍了!” 剑锋从他肩侧擦过去,几根银发落在两人之间。 “我就是玄渺。”玄渺轻轻拨开抵在胸口的剑锋,“不是什么妖怪。” “你骗人。”沈凝又把剑重新抵了上去,“白天的师尊不会笑,不会主动说话,不会——” 他有些别扭道:“反正你不是他。” “谢歧的冷脸是随了我,”玄渺说,“我养他,用了一套方式。你和他性子不同,自然要换一种。” 沈凝试图理解他的意思。 谢歧的冷脸随了师尊? 他想起谢歧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忽然觉得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什么样的师尊教出什么样的徒弟。谢歧像一块冰,那是因为他师尊就是一块冰。”玄渺接着说,“你不一样。” 沈凝立马追问:“我哪里不一样?” 玄渺微微弯了弯唇角,和方才一样,淡如月色。 沈凝看着那张笑脸,浑身不自在。 他从未想过师尊笑起来是什么样。 压根没法想。 那张脸在他的印象里就是一尊雕像。 雕像居然会笑? 这种感觉,就像是做了个荒诞的梦,令人毛骨悚然。 玄渺不答反问:“如果是你,更喜欢白天的师尊,还是晚上的师尊?” 沈凝差点脱口而出:“当然是晚上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谁会喜欢石雕啊? 谁会喜欢一个问什么都只有几个字的人? 可他要这么说,岂不是正中那人下怀? 他不吱声。 “晚上的,对不对?”玄渺替他说了,“也就是我现在这样。” 沈凝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花。 那道白色身影消失了。 玄渺在他身后。 念头浮现的一瞬,他想回头。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连着他的剑一齐缓缓放了下来。 玄渺的气息落在耳边。 “其实,我一直在看着你。” 沈凝一愣。 “你头一回用净尘诀的时候,掐错了指诀,灵力走岔了,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你偷偷看了一眼谢歧,见他闭着眼,你赌气赌了半盏茶。” “你扎马步扎到腿抖,嘴上喊着不练了,却咬着牙又多撑了半盏茶。你偷懒躲进竹林里睡觉,谢歧去找你的时候,其实你已经醒了,故意装睡让他背你回去。” “你练剑的时候最爱偷懒,谢歧会手把手带你把那些偷掉的功夫补回来。你嘴上不乐意,但他走开之后,你偷偷学他的动作。” 沈凝听着,心头五味杂陈。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事会被师尊看在眼里。 他以为师尊不在意他,以为师尊把他丢给谢歧就不管了,以为那些日子只有他和谢歧两个人。 “你第一次用问心砍倒树,”玄渺还在说,“你回头看谢歧,他却毫无反应,你不开心。” 沈凝下意识收紧手指,握紧了剑柄。 他想起那天,那棵树缓缓倒下去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师尊竟然注意到了他不开心? 沈凝眼眶发酸,那些被忽略的、被遗忘的、被压在心里最深处的委屈,忽然全都翻涌上来。 “那为什么——”他闷闷地说,“为什么要让谢歧教我?为什么宁愿偷偷躲起来都不亲自教我?” 玄渺沉默。 沈凝见他没话说了,手肘一顶试图挣脱怀抱,口中赌气道:“你根本就是在骗我!” 玄渺拢了拢手臂,将他圈得更紧了些。 “谢歧在。”他解释,“我一贯以冷脸待他,若叫他看到你我如此,定然心生忮忌。一来不利于他修炼,二来不利于师门和睦。” “如今谢歧不在,我自然是要与你亲近的。” 沈凝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的话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但我总觉得你在忽悠我。” 玄渺:“......你不信我。” 沈凝撇了撇嘴:“你一身都是破绽,我怎么信?” 玄渺沉默半晌,这才道:“那好。且待明日,你便知晓了。” 沈凝疑惑。 明日?明日怎么了? 他想了想,领会到了他话中的意思。 明日是白天。 白天的师尊不会笑、不说话、碰都不碰他。 “好啊。”他昂着头,“我倒要看看师兄不在,师尊要怎么教我。” 话音刚落,他觉出哪里不对。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提起师兄?好像他在拿师兄跟师尊比似的。 他偷偷看了玄渺一眼,发现那人眉眼温和,正看着他。 沈凝心尖一颤。 那种做梦般的感觉又来了。 他打了个哈欠,感受到困意一点点爬上来。 “困了?”玄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凝点点头。 这些天他晚上往外跑,白天又睡不好,早就困得不行。 方才那一通闹腾,把最后那点精神头也耗尽了。 “睡吧。”玄渺说。 沈凝又想点头,头还没点下去,身子已经软了。 失去意识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明天一定要看看,这个人到了白天,会是什么样子。 第61章 偏宠 沈凝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朝着正殿去。 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踉踉跄跄冲进去,扶着门框才站稳。 玄渺在。 见他来了,朝他招了招手。 沈凝的脚底跟生了根似的,瞪大了眼:“真是你?” 玄渺笑:“不然呢?” 沈凝悄悄伸手掐了一把大腿,疼得他一哆嗦。 大白天的总不会做梦。 这定然是真的了。 他走过去,在玄渺身侧坐下。 屁股刚挨着蒲团,一只手伸过来,轻轻一拉,他就被拽进了一个怀抱里。 沈凝坐在玄渺腿上,脊背挺得笔直,身子硬得像一根被人硬插进土里的木桩。 拜师大典那日他也坐过师尊的腿。 只那日他浑身疼得连站都站不稳,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想别的。 今天他可是清醒得很。 那点温热的气息像是隔着衣服,贴上了他的肉。 他撑着要起来,刚抬起一点,腰间一紧,玄渺的手握住了他的腰。 沈凝浑身一激灵。 鸡皮疙瘩从腰侧一路蔓延到后脖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同样是按腰,这感觉与拜师大典那日截然不同。 “别动。” “为师替你检查一下资质。” 沈凝硬着头皮没动。 “谢歧没带过徒弟,不知道轻重。”玄渺的手落在他肩上,顺着脊背慢慢往下,“还是需要为师来教。” 那手似乎有某种手法。 指腹所过之处,一股股热流从皮肤底下升起来,暖融融的,像冬日里泡进热水里。 沈凝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下来,那股别扭劲儿也一点一点散了,任由那双手在他身上游走。 往日里练剑,身上不见伤痕。 偶尔有灵力指使不当,体内残留着他未曾注意到的暗伤。 此时,随着玄渺动作,那些暗伤被一处处抚平。 “师尊,”沈凝靠在他怀里,眯着眼哼哼唧唧,“肩膀酸。” 玄渺的手搭上他的肩,不轻不重地按了几下。 “腰也酸。” 那只手滑到他腰侧,揉了几下。 “还有脖子——” 他浑然不觉自己什么模样。 头发散着,衣襟敞着,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贴在那人胸口,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师尊,我资质怎么样?” “很好。” 沈凝的嘴角翘起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资质好。 当初登天梯的时候,那些长老们看他的眼神,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可从师尊嘴里说出来,感觉又不一样。 “哪里好?” “根骨清奇,经脉通达,灵台澄澈。”玄渺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腰侧,“千年难遇。” 沈凝美滋滋,就知道自己厉害,没想到这么厉害。 “那当然。我可是——” 话说到一半,耳根子悄悄红了一点。 “师尊,”他小声说,“我这样整日偷懒,是不是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玄渺的手顿了一下,“你有师尊,无需刻苦修行。” “那师兄呢?” “仍需磨炼。” 沈凝品着这四个字,品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来。 一个无需刻苦,一个仍需磨炼。 第50章 这偏心,偏得毫无掩饰。 他应该替师兄鸣不平,应该问一句“为什么师兄就要磨炼我就不用”,应该替师兄争取一点公平。 但他没说话。 这世上,没有人会不想被偏爱。 他不想把那点偏爱推出去。 哪怕他知道这不公平。 师兄那样整日觉都不睡修行的人,确实比他更适合修行,说不定不让他修炼,他反倒不习惯。 这样想着,那点心虚就慢慢散了大半。 他心安理得地躺平,“师尊要是早这样就好了。” 玄渺没有接话。 沈凝闭着眼,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师兄要是回来了,师尊是不是又会变回去? 此番尝到甜头,沈凝便有些得寸进尺了。 他打着“观察师尊如何教人”的旗号,整日赖在正殿不走。 玄渺倒也不烦,由着他翻殿里的藏书,沈凝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这日沈凝翻到一卷古籍,上头画着一只猫,旁边密密麻麻注满了蝇头小楷。 他翻了两页,捧着书跑到玄渺面前,“师尊!这个我能学吗?” 玄渺看都没看,就说:“可以。” 沈凝学会了,兴冲冲地跑出门去,见那头鸟立在不远处,似乎是刚回来。 丹曦近来不怎么往外跑了。 浮云峰山该查的地方都查过了,唯独无相殿他并未入内。 正犹豫是否要铤而走险,他意外发现了无相之境。 那里面有尊上的气息,还有一道熟悉的气息。 谢歧。 它有些惊讶。 阴煞之气入体,这人居然没死。 丹曦有心想要除去谢歧,秘密潜入之时,却察觉到玄渺竟也在内。 它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 刚落在院子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道灵光从天而降,正正罩在它身上。 应是一道术法。 只那灵力实在太弱,连给他挠痒痒都谈不上。 他抬起头,见沈凝站在不远处,满脸疑惑:“怎么不行?师尊明明说可以把你变成猫。” 丹曦看着他又掐了一遍诀。 “嘭~” 朱鸟不见了,地上蹲着一只猫。 通体雪白,毛发绒密,耳朵尖上竖着两撮长毛,尾巴高高翘着。 “喵~” 沈凝眼睛一亮,一把把猫捞进怀里,脸埋在它毛茸茸的背上使劲蹭。 “我就知道我能行!”他把猫举高高,脸上满是兴奋之色,“我就是天才!” 丹曦:“......” 于是,沈凝的日常多了一项趣味。 白日里他窝在正殿,玄渺打坐的时候他就翻书。 翻到有意思的地方就念出声,念完了也不管人听没听,自顾自地感叹几句。 某日,沈凝在殿里转悠,又看向那死气沉沉地壁画,脑中灵机一闪,要亲手为其上色。 玄渺自无不可。 沈凝兴致勃勃,埋头忙碌数日,奈何这学艺不精,最终成色也只落了个勉强能看的程度。 他邀请丹曦来看。 丹曦在旁边嘎嘎笑。 沈凝恼了,回头把他变成了狗。 丹曦:“......” 这次轮到沈凝笑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师尊的纵容已经到了让他上榻的地步。 起初沈凝还知道收敛,只在蒲团上坐坐,后来变成靠着,再后来变成歪着。 玄渺不赶他,他的胆子便像春日芳草一样疯长。 那日他看书看得眼睛发酸,顺势就倒了下去,脑袋枕在玄渺腿上。 玄渺垂眼,抬手揉了揉他的额角。 沈凝望着那道凌厉的下颌线,想起这些日子玄渺对他百依百顺的事。 “师尊,”他感慨似地,“你真好。” “我爹都不让我上他的榻。小时候我想跟他睡,他把我拎起来扔回自己屋去了。” “不过我来拜师的时候,我爹就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尊倒是比我爹更好些。” 玄渺的手指落在他发间,不紧不慢地顺着。 “你既如此说,为师自当承担起责任。” “什么责任?” “教你修炼。” 沈凝微愣,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玄渺。 “师尊,你不是说我可以不修炼吗?如今是看我整日游手好闲,反悔了?” “此法无需吃苦,躺下即可修行。” “还有这等神奇的功法?”沈凝一骨碌爬了起来,盘腿坐在玄渺对面,“是什么?我要学!” 玄渺看着他,淡定地吐出两个字: “双修。” 第62章 引诱 沈凝挠了挠头。 双修?他在那些乱七八糟的藏书里见过这两个字,但每次翻到那一页,不是缺了后半截就是被人用墨涂了。 他只知道有这么一个词,具体是什么意思,全然不知。 “双修?”他老实发问,“那要怎么修?” 玄渺让他躺下,闭上眼。 沈凝乖乖躺下。 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 闭上眼之后,那双手会落在他身上,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舒服得很。 他闭着眼,等着那双手落下来。 那双手果然落下来了。 从肩膀顺着肩胛往下,经过腰侧,停在丹田,和往常一样,力道不轻不重。 沈凝浑身不自觉地松了劲儿,像一块被太阳晒软的糖,慢慢地化开了。 可今天似乎又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那双手经过的地方,热流比往常更烫一些,像温水变成了热水,热水变成了滚水。 沈凝的呼吸微微急促,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颤。 他忍了片刻,实在没忍住,眼皮翕开一条缝。 玄渺俯身在他上方,离他极近。 银发垂落两侧,那双银眸就在咫尺之间,里头映着他的脸。 沈凝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鲤鱼打挺就想坐起来。 “砰。” 两额相撞,玄渺纹丝不动,沈凝倒被弹了回去,后脑勺磕在榻上,眼前金星直冒。 “师尊你是不是故意做弄我?”他龇牙咧嘴地捂着额头,埋怨道:“让我闭上眼,就这样吓我!” 玄渺伸手,虚虚拂过他泛红的额头。 那片发烫的皮肤上,钝痛感便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沈凝揉了揉额头,不疼了,嘴里的话又像开了闸的河水一样涌出来。 “师尊你刚才离我那么近干什么?我还以为你要咬我。” “不对,你咬我干什么?你肯定是故意的,就是想看我出丑。” “我跟你说,你这样是不对的,哪有当师尊的吓唬徒弟——” 玄渺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沈凝看见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在无奈什么,唇上一热。 那些叽叽喳喳的话,全被堵回去了。 沈凝瞪大了眼。 脑子里像炸开了无数烟花,一朵接一朵,噼里啪啦地响。 他满脸茫然,连推开他都忘了。 直到他意识到他们在干什么,瞳孔一震,一拳锤到玄渺肩上。 不动还时的触碰尚且轻飘飘。 这一拳捶下去,玄渺一手扣后脑勺,一手抬下巴,吻得更加深入。 “唔唔!” 沈凝脸颊涨红,眼眶发热,那点微弱的反抗像被风吹散的烟,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想推开那人。 可两只手越来越软,从推变成撑,从撑变成搭,最后无力地落在玄渺肩上。 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浪花卷走的鱼,在深水里翻腾,上不了岸,也沉不到底。 他张着嘴,却吸不进多少气,所有的空气都被那个人夺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 玄渺终于放开了他。 沈凝目光涣散,仰着脸靠在榻上,双唇微张,细细地喘息。 余光瞥到玄渺。 那人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脸都没红一下。 “刚刚......是在干什么?” 他并非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只是他不能说出来。 这个答案,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 玄渺神色如常。 “修炼。双修便是如此。” “你又在忽悠我!哪有——哪有这样——” 他说不下去了。 脸又开始发烫,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玄渺却一本正经地接上了他的话:“那确实是修行。你仔细感受一下,是不是有哪里不一样?” 沈凝抿唇不语。 “我方才渡了一口气给你,”玄渺说,“只要你炼化了,受用无穷。” 沈凝犹豫一下,还是闭上眼,内视己身。 经脉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仔细探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恼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气!” 第51章 玄渺唇角微扬,像是早有预料,道:“还有一套心法,你且记着。” 说罢,念了一段口诀。 沈凝听一遍就记住了。 那心法与他平日里修行的那些大相径庭,走的不是灵力流动的经脉,路径极其陌生。 玄渺说,在两人触碰的时候运转心法,便能达到嫁接的目的,将他的修为传给沈凝。 沈凝听完,怀疑他是在说谎,又找不到拆穿他的证据。 正想着,那唇又压了下来。 那人的手扣在他后脑勺上,另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和方才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力道。 沈凝挣了一下,没挣开,又羞又恼。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默默运转那套心法。 灵力从唇齿间渡过来,很微弱,像一丝细线,从那人嘴里渡到他嘴里,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入丹田。 沈凝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真的有这么神奇的修炼方式? 只那灵力未免太过微弱,没亲一会,他便有些不知足了。 他搂住玄渺的脖子,主动凑上去,像一只贪嘴的猫,啃啃咬咬地讨食。 玄渺原本还是主动的一方,被他啃得嘴皮生疼,微微往后撤了撤。 沈凝不让,追上去,两手环着他的脖颈。 “怎么就这么点?”他不满地嘟囔,“师尊也太吝啬了。” 玄渺被他箍着,退不得,进也不得,一时无语。 “还有更快的方法。”他说。 沈凝的眼睛亮了。 这回他没有怀疑,连犹豫都没有,追着问:“什么方法?” 话音刚落,一只手探入他的衣摆,贴着他腰侧轻轻摩挲。 沈凝浑身僵直,一把扣住那只手,结结巴巴地开口:“师、师尊,这是......” “更快的方法。”玄渺贴在他耳边,吹了一口热气,“方才那些,不过是开胃的小菜。” 沈凝的脑子又有点转不动了。 那只手就停在他腰侧,没有继续往里探,也没有抽出来。 他扣着那只手,半晌没动。 “师尊,”他咽了咽口水,“其实我觉得——” 话没说完,眉心金印骤然滚烫。 “嘶——” 沈凝惊呼一声,抬手就去捂。 玄渺似有所觉,偏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果然。 殿门处立着一个人。 第63章 心魔 那灼痛不过一瞬便散了,快得像是错觉。 沈凝捂着额头,见玄渺并未看他,而是看向了旁边。 他抬起头,顺着玄渺的目光看去。 殿门口站着个人。 门外天光为他剪出冷硬的影子,同时遮掩了他的神情,这般望过去,只见其脸上笼着一层阴翳。 沈凝怔了好一会儿。 数月不见,他瘦了,颧骨比从前高了些,下颌线也更凌厉了。 谢歧没开口,就那样站着,看着他们。 沈凝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师尊的手还放在他腰侧。 隔着衣料,那点温热的触感渐渐变得炙热,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他扭了扭腰,手在底下悄悄刨了两下,想把那只手推下去。 可也不知怎的,那手非但没松,还越收越紧,甚至......捏了他一下。 沈凝的脸立马就烧起来了。 他一把拍开那只手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拢了拢散乱的衣襟,又紧了紧松垮的腰带。 “师兄,”他干巴巴地开口,“你回来了。” 这声音怎么听怎么心虚,活像是在外潇洒被家中妻子捉奸在床的窘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谢歧大步走上前来,目不斜视,看都没看沈凝身后的玄渺,一把攥住沈凝的手腕,拽着就走。 沈凝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诶——” 他望望谢歧的后脑勺,又费劲地扭头看了看榻上安坐不动的玄渺。 师尊坐在那儿,银发垂落,衣袍微皱,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对眼前的一切恍若未见。 沈凝一脸茫然。 这不对吧? 师兄回来了,不跟师尊打招呼,也不拜见,就这么强行拽着他走,他们这是要去哪? 师尊他...... 谢歧走得很快。 沈凝被他半拖半拽,跌跌撞撞跟在后面,脚底下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摔倒。 他甩了几下手腕,没甩开。 他有些恼了,想要大声质问。 可谢歧身上那股气息太冷,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阴云越堆越厚,其中酝酿雷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轰然劈下。 那些质问的话就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低着头,跟着谢歧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露水打湿了鞋袜,凉意从脚踝蔓延上来,手腕间传来刺痛感,他没忍住,小声嘀咕:“你弄痛我了。” 谢歧恍若未闻,脚步不停。 沈凝却觉得那力道似乎松了些许,他咬了咬牙,加快脚步,勉强跟上了谢歧的步子。 一路无话。 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月亮升起来,又被云遮住。 沈凝边喘气,边环顾四周,见竹林,石阶,小径愈发眼熟,心里隐隐约约浮起一个念头。 当那座小屋映入眼帘的时候,他确认了。 这是他初上浮云峰时住的那间小屋。 在无相殿的日子过得太舒心,他都快忘了他在这里住了近两年。 那些被谢歧从床上提起来的清晨,那些在空地上挥剑的午后,那些在檐下打盹的黄昏,此刻又悄然浮现眼前。 谢歧把他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沈凝望着那扇半开的木门,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门被踹开,他被推到屋子里。 谢歧并未使多大的劲儿,只是走了这么久的路,腿实在软,他顺势摔倒在地。 “哎哟!” 他以为怎么也得讨来几分怜悯,眼巴巴地抬头,见谢歧站在门口,挡住了门外所有的光。 他的脸隐在暗处,明明不过两三步的距离,沈凝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沈凝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样的谢歧...... 从前谢歧冷像冬天的霜,落在窗棂上,看着凉,却不伤人。 但眼前这个谢歧像一块被寒冰冻住的铁,稍一碰触便要被冻伤。 他试探着开口:“师兄,你怎么了?是不是伤还没恢复?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谢歧没有回答。 沈凝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哆嗦了两下才站稳。 走近两步,总算看清了谢歧的脸。 沈凝站在他面前,心里七上八下,想说点什么打破僵局,思来想去,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忽想起一件事。 昏暗的光线中,金光一闪。 沈凝捧着问心,递到谢歧面前。 “师兄,”他小心翼翼地观察谢歧脸色,“你的剑,还给你。” 谢歧没有看他手中的剑,像是已经忘了本命剑被强行抹除神识烙印的痛苦。 他只看着沈凝,缓缓重复两个字:“还我?” 沈凝点点头,把剑往前递,想了想,又解释了几句。 “师尊说我修为太低,掌控不了它。我也不想横刀夺爱,这是师兄的本命剑,还是师兄自己用为好。”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 谢歧站在那里,背光而立,脸上的阴影似乎更深了。 “你不要它?”他问。 沈凝愣了半晌,不知该怎么答。 从前他是很想要,觉得这剑又好看又厉害。 可他后来知道了。 本命剑是修士的道,是修士的半条命。 问心于他可有可无,但它是谢歧的半条命。 谢歧教他,救他,待他好,他凭什么去要谢歧的命? 他嗫嚅着,声音越来越小:“刚不说了吗?不适合我。还是师兄——” “为什么不要?” 谢歧往前一步。 沈凝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清冽如雪,和从前一模一样。 似是被那气息所摄,他不自觉地往后撤了一步。 “我没——”他开口,声音发虚。 “为什么不要?” 谢歧又往前一步。 沈凝捧着剑的手开始发颤,声音开始发抖,硬是强撑着开口:“这剑是师兄的——” “为什么不要?” “我——” “为什么不要?” “你——” “为什么不要?” “......” 沈凝说不出话了,只一味后退。 他的小腿撞上榻沿,身子往后一仰,一屁股坐了下去。 谢歧站在他面前,瘦削身影像是四面八方的墙,封死了所有的路。 那张脸依然又冷又硬,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深冬的河水,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底下的水拼命地流。 第52章 他低下头,看着沈凝。 “为什么不要?” 第64章 杀心 沈凝懵了。 怎么他会变成这样子? 难道谢歧也像丹曦那样,受伤之后坏了脑子? 他不答,谢歧便没有再问,他静静站着,像是一尊石像。 沈凝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有人在耳边擂鼓,每一下都震得他心慌。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将问心往怀里搂了搂:“我要......还不行么?” 没法不妥协。 要是再不答应,谢歧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问心化作一道金光没入沈凝眉心,他垂着头,终于想起来问一句:“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练剑。” 沈凝立马就要反驳,到底是对他方才那副样子还有些发怵,弱弱地说:“我不练。” 说完,他就觉得哪里不对。 屋子里好像变冷了,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如今气候温和,外头也没风,怎么会这么冷? 他一抬头就明白了。 那是谢歧在散发寒气。 沈凝缩了缩脖子,又道:“师尊说的。” 他以为抬出了师尊就有了冠冕堂皇的借口,谢歧就不能再逼他。 师尊是师祖,是太虚玄宗辈分最高的人,谢歧再厉害,也得听师尊的话。 他等着谢歧退让,等着他像从前那样沉默片刻,然后转身离开。 谢歧那张脸变得更冷了。 原本只是像在冰下无声涌动的水流,此时像是连底下的暗流都凝固了。 “今后不许离开这里。” 沈凝瞪大了眼:“什么意思?” “你就在这里修炼。” 沈凝气急。 谢歧听不懂话吗? 他提高了声音:“练剑那么苦,你爱练就练好了,反正我不练。” “为什么不练?” 沈凝张了张嘴,那句“师尊说的”已经到了舌尖,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方才谢歧那副恐怖的样子,换了个说法:“我有那么厉害的师尊,为什么还要练?” 谢歧闭了闭眼。 只是那么一个动作,沈凝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不要叫他师尊,他不是你的师尊。” 沈凝愣住,下意识追问:“不是师尊?那是谁?” 话一出口,他才觉出问题来,脸色也跟着变了。 “你怎么这么说师尊?难道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懂了吗?” 谢歧只说:“不要信他的话。” 沈凝的脸色更难看了,瞪着谢歧:“不信他信谁?信你吗?” 那股憋了许久的委屈和恼怒全涌了上来,他喘了口气,怒道:“这么久不见,一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我看你也中邪了!” “也?”谢歧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还有谁?” 沈凝想也没想就说了:“丹曦啊!它跟你一样受了伤,回来之后就一直神神叨叨的。师兄你定是伤到了脑子没完全恢复,不然怎么会——” 说到这里,谢歧转头就走。 沈凝连忙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手臂。 “你去哪?你要干什么?” 谢歧脚步不停,也没回头,冷冷道:“我杀了它。” 沈凝拽着谢歧的手臂,脑子里一片空白。 “谁?你要杀谁?”他问,声音都有点变了调。 谢歧不答。 沈凝却懂了,猛地抓紧了谢歧的手臂,一脸紧张兮兮:“丹曦又没招你惹你,为什么要杀它?你好没道理!” 谢歧继续往外走,沈凝被他带着往前踉跄了两步。 他实在拽不动了,腿一软,蹲了下去。 谢歧没停,他就那样蹲着被拖着走,膝盖在地上磕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抬起头,看见谢歧那张冷硬的侧脸,明白过来。 谢歧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要杀了丹曦。 沈凝心里又气又急,干脆坐在了地上,一把抱住他的腿,大声叫道:“你不准走!你不准杀丹曦!” 谢歧的脚步终于停了。 “起来。” 沈凝闻言,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我就不起!” “丹曦陪了我这么久,谁都不准动他!” 这带着哭腔的话一喊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抹了一把脸,果然满手的泪。 一股别扭陡然从心底升起来。 他垂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不让谢歧看他狼狈的样子。 短暂的沉默中,有谁轻轻叹了口气。 “不杀了。” 谢歧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低了些,沉了些。 “你要好好修炼。这世上谁都靠不住,唯有手中的剑,才能主宰你的命运。” 沈凝抽噎着问:“那你也靠不住吗?” 谢歧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 沈凝却见他的双手攥成了拳,有什么东西顺着指骨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落在地上,洇开,渗进石板的缝隙里。 沈凝一惊,张嘴想问,谢歧却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好好休息。”谢歧挣开他的手,淡淡道:“明日早起。”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凝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随后,月光洒进来,刚好落在他脚边。 他俯下身,去看地上那一小片深色痕迹。 太黑了,他看不清。 他伸出手,指尖沾了一点,捻了捻,那触感黏腻腻的,不像水,也不像露。 他犹豫了一下,凑到鼻尖。 浓郁的腥气涌入鼻腔。 血。 这是血。 沈凝经那一晚,不敢再跟谢歧叫板了。 连往日那些故作矫情的小心思都收了起来。 清晨被从床上提起来,他就乖乖穿好衣裳出去练剑。 每日练完,他瘫在榻上,手臂抬不起来,腿也迈不开,连翻个身都要攒半天的劲儿。 他脑子里浑浑噩噩地转着几个念头。 为什么又是谢歧在教他?师尊呢?师尊不是说好了要教他的吗?怎么谢歧一回来,师尊又藏起来了? 难道这一切,都是师尊默许的吗? 他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 谢歧回来把他拽走那日,师尊坐在榻上,一动不动,什么都没说。 谢歧把他关在小屋里逼他练剑,师尊还是什么都没说。 果然,谢歧回来了,师尊又变成了以前的师尊。 沈凝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他又想起那日谢歧将手都攥出血来的模样,心头一阵发慌。 谢歧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变成这样,可他每次问,谢歧都不答,或者说没有。 而每次问完,第二日的功课总是更重,练得更苦。 他索性也不问了,只盼着谢歧哪日良心发现,让他歇一歇才好。 他就这么一想,没想到谢歧真给了他松懈的机会。 那日清晨,沈凝照例等着谢歧来叫他。 窗外天光大亮,门口还是没有动静。 谢歧没来。 沈凝乐得偷懒,美美地睡了个回笼觉。 等他被咕咕叫的肚子叫醒,日头已经老高了。 他躺在榻上,盯着窗外的阳光发了好一会儿呆,心里头那点偷懒的欢喜慢慢淡了,担忧一点点浮上来。 谢歧怎么还不来? 他实在坐不住了,推门出去。 院子里空荡荡,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刚往左走了两步,冷不丁撞上一个人。 他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伸过来,揽住他的腰,把他捞了回去。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想我了吗?” —— 小剧场: 离渊:谢歧不在,陵光去望风,我偷个人。 陵光表面:好的尊上。 实则:学习中,日后实战。 戮天发现陵光偷人后:好兄弟偷,那我也偷。 沈凝气急败坏:?上梁不正下梁歪!!! 第65章 小字 沈凝抬起头,见果然是玄渺,有点儿惊讶,“师尊?你怎么来了?师兄呢?” “他旧伤复发,需要再养几日。”玄渺揽着他的腰,把人往屋里带,“这几日,由为师来教你。” 沈凝被他半搂半拖着进了屋,脑子里还没转过来,就被按着坐在了榻上。 “教什么?”他傻愣愣地问。 话音刚落,那人的唇就压了下来。 “唔!” 沈凝瞪大了眼睛,两手本能地推上去,推在那人肩上。 哪里又推得动? 想说话,嘴被堵着。 想偏头躲开,后脑勺被一只手扣住了。 他就那么被人按着,从浅尝到深入,从深入到纠缠,直被亲得一口气上不来,眼前蒙了一层水雾。 第53章 那人终于放开了他。 沈凝大口大口喘着气,嘴唇被亲得发麻,脸颊涨得通红。 他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下唇,瞪着玄渺,“师尊,你怎么总这样!” 玄渺挑唇一笑:“哪样?” 他往前倾了倾身,银发从肩头滑落,扫过沈凝的手背。 “这样?” 话音未落,沈凝哼唧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半边身子都软了。 他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两手慌忙去扒拉那只作乱的手。 “你不要捏我腰!” 又捏了一下。 “为老不尊!”沈凝红着脸骂,“你怎么像个登徒子?” 玄渺挑了挑眉,“登徒子?” 他说着,手指从沈凝腰侧滑上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上,指尖所过之处,带起一串细密的战栗。 “这哪是不正经,明明是授你修为。” 沈凝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那双手太会找了,每一下都落在他最受不住的地方,轻一下重一下,按到哪儿软到哪儿。 “你只贪图享乐,”玄渺的声音落在他耳边,低低的,带着一点责备,又带着一点纵容,“心法呢?忘了?” 沈凝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每次被那人一碰,脑子里就一片空白,什么心法什么口诀,全飞到九霄云外去,哪里还记得什么心法不心法? 他羞愧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眼前一暗,那人翻身上了榻。 灵力从唇齿间渡过来,比方才那些不正经的触碰更烫人。 沈凝闭上眼,心法悄然运转,灵力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烫得他浑身发颤。 他整个人晕乎乎,像泡在一池温水里,骨头缝里都冒着热气。 不知什么时候,腰带松了。 不知什么时候,衣裳落在地上。 微凉的风从窗外吹进来,贴着他发烫的皮肤,激得他一个激灵。 沈凝猛地清醒过来,低头一看,身上光着,而他的手正勾着玄渺的腰带,扯了一半,露出里头素白的中衣。 他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飞快卷过榻上的薄被,将自己裹成了球。 玄渺腰带松垮垮地垂着,衣襟微微敞开,随手就连人带被都拢入怀里。 沈凝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看他,耳边却听他轻飘飘地声音:“为师在这山上待得久了,依稀倒还记得,凡间的人是不是有什么小字、表字之类?” 沈凝闷闷地“嗯”了一声,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那你的字是什么?” “我十七岁就来拜师了,还没来得及取表字。” “是吗?”玄渺的声音低低的,“那小字呢?” 沈凝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也没有。” “真没有?” “没有。” “对师尊撒谎,”玄渺轻笑,隔着被子捏了捏他的腰,“这可不行。” “我才没——”沈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玄渺低下头,两人鼻尖相触,眼中装着彼此的影子。 “你的小字叫福宝,”玄渺说,“对也不对?” 沈凝怔住,“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看着你,”玄渺低低地笑了一声,“你的一切,我理应全知晓。” 沈凝的喉结滚动,盯着那双银眸,一时说不出话来。 福宝是他的小名。 小时候娘亲叫的,爹也叫,两个哥哥也叫。 后来稍大些,明事理了,再被人叫起总觉得别扭,便不喜欢被叫那个名字。 后来,也就娘亲会偶尔叫叫,连爹都鲜少再叫他的小名。 他以为这世上除了家人,再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了。 他恍惚了片刻。 等回过神来,身上的被子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玄渺的腰带也不见了。 轻柔的吻落在他的肩上。 沈凝没有躲。 又一吻落在他的脖颈。 沈凝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没有问为什么要做这个,那些吻明明不能增长修为。 他喊了一声“师尊”。 玄渺应了。 那声音低低的,落在他耳畔,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他又喊了一声。 玄渺的吻向下,落在他的锁骨上,依旧应了。 沈凝一动不动,任由那双手将他缓缓放倒在榻上,听见衣裳落地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那人轻微的呼吸。 榻上只剩一层薄薄的褥子,贴着后背,凉丝丝的。 吻重新落上来的时候,沈凝仰着头,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银眸,忽然像是梦呓般喃喃开口:“你真的是我师尊吗?” 玄渺的唇偏了偏,那吻就落在了他的唇角。 他笑着说:“当然。” 沈凝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直盯得那双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淡。 到最后,沈凝竟恍惚觉得,久违的白天的师尊又回来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温度,没有了那些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只剩下一片冷冷的银色。 玄渺蹙了蹙眉,似乎对眼前这一幕颇有些费解。 他想起身,却被沈凝一把勾住脖颈拽了回去。 随即,唇贴了上来。 玄渺没动,沈凝也没动。 直到他伸舌头舔了舔玄渺的唇。 他被推开,眼前一花,玄渺已不见人影。 沈凝怔怔坐了良久,目光落在床前那一堆衣物上。 外面日光正好,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他却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太不真实。 若非玄渺的衣裳还在,他恐怕真以为自己是做了个梦,眼睛一闭一睁,梦醒过来,他就回到了现实。 第66章 失控 那个人根本就是个骗子。 说什么谢歧要休养几日,结果第二日人就回来了。 沈凝被从床上提起来的时候还在做梦。 梦里什么都有,月亮,竹林,还有那个会对他笑的人。 他正要把那人的腰带拽下来,身子忽然一轻,整个人腾了空。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张黑脸凑在跟前,鼻尖都快碰到他鼻尖了。 “呜哇!” 他吓得魂都快飞了,差点从谢歧手里翻下去。 谢歧松了手,他就摔回榻上,后脑勺磕在床板上,疼得直抽气。 沈凝揉着后脑勺抬头,见谢歧站在榻边,双眼黑沉,眼底青黑,眉间隐隐缠绕一缕黑气,像蛇般游走不定。 谢歧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神色更阴沉了。 沈凝顿时把涌到嗓子眼的埋怨全咽了回去,老老实实从榻上爬起来,乖乖穿好衣裳,已经准备好等会儿的操练了。 谁知谢歧竟要与他对练。 沈凝怀疑自己听错了,跟谢歧对练,岂不是被打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事实是他没听错。 谢歧说要亲手教他如何将学来的东西用出来,换言之,是教他怎么杀人。 沈凝握着剑,站在他对面,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谢歧真是疯得彻底。 丹曦坏了脑子,好歹是顾影自怜,觉得自己那身秃毛美得不行,至多偶尔发出几声怪叫,不妨碍别人。 谢歧这一疯起来,已经不像个人了。 起先还收着力,剑锋递过来的时候留了三分余地,点到即止。 沈凝虽然手忙脚乱,好歹还能应付。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觉谢歧出手越来越重了。 那些剑招不再只是试探,每一式都带着凛冽的杀意,有一剑擦着沈凝的耳廓飞过去,削下来几根头发。 沈凝抬头看向对面,谢歧脸色铁青,眉心黑气浓稠如墨,顺着眉骨往下蔓延,在眼窝处凝成两团深重的阴影。 谢歧险险收住剑,喉结滚动,一口血喷在地上。 沈凝见他擦了擦嘴角,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心里越来越慌,不由自主地想起师尊教他的那套心法。 犹豫许久,他终于开口:“师兄,你别练了。我有更好的法子。” 谢歧没有应声,目光沉沉。 沈凝见他无动于衷,一点点挪到他跟前,站在他三步开外的地方,没敢提师尊的名字,只道:“我在古书上看到一套心法,” “只要两个人触碰,体内的灵力就能自己循环起来,不用再这么刻苦地修炼。” “你要不要试试?” 谢歧闭上了眼,对他的话恍若未闻。 沈凝等了一会儿,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 谢歧没动。 他又走了一步,贴到谢歧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眉间那缕黑气的纹路。 “你运转心法。” 他说着,踮起脚,凑上去,在谢歧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谢歧猛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一片赤红,像烧着了两团火。 沈凝神魂巨震,一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见一缕黑气自眉心涌出,缓缓渗进那双赤红的眼睛里。 第54章 “你——” 话没出口,肩上传来一阵刺痛。 谢歧扣着他的肩膀,五指收紧,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他一点一点推开。 沈凝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见谢歧张口又吐了一口血。 他低头看了看被溅红的衣摆,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歧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一字一顿,沉声道:“别靠近我。” 沈凝指尖微微发颤,想要近前,“师兄,你怎么了?你——” “呲。” 剑从谢歧手中坠落,插进脚边的泥土里。 谢歧走开了几步,背对着他。 “无碍。” “无碍?!”沈凝难以置信地叫道:“你吐血了!你管这叫无碍?” “无需担忧。” 沈凝不依不饶:“你今日不跟我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去找师尊。” 话一出口,他就看见谢歧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别去找他。”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意。 沈凝头回没被他吓到,追问道:“那你就说你到底怎么了啊?你什么都不说,我猜不到。” 谢歧沉默良久,这才说:“只是旧伤。” 沈凝不信,绕到谢歧面前,指着他眉心那团始终没有散去的黑气。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知不知道你这儿——” 他抬起手,想要点一下谢歧的眉心。 谢歧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看来你知道。”沈凝没挣开,只看着那双沉沉的眼睛,“你为什么不说?” 谢歧松开了他的手腕。 那手垂下去,落在身侧,攥成了拳。 “我压制不了它。” 沈凝从未见过谢歧这般丧气的模样,像是一个人卸下了所有防备,撤掉了身边那些坚冰,露出了最里面那层柔软的东西。 “可以找师尊啊。” “不要提他!” 谢歧又暴躁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沈凝闭上嘴,没有再说话。 最后还是谢歧先开了口。 “这几日不练了。”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你在这里好好休息,哪里都别去。” 沈凝默默点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转头去了无相殿。 在路上的时候,他心里还揣着几分忐忑。 上回那人逃之夭夭的样子他还记得,衣裳都没来得及穿,人就没了影。 所幸,玄渺还在。 沈凝没跟他绕弯子,将谢歧这几日的异常一一道来。 玄渺听完,沉默了片刻。 “听你描述,许是修炼到了瓶颈,生了心魔。” 沈凝追问。 玄渺解释说,修士入道,必经此途。 若一人心中执念太深,便会在心口扎下根,生出枝蔓,缠绕道心。 那枝蔓就是心魔。 沈凝听得脊背发凉,一把抓住玄渺的袖子,“师尊,你救救师兄。” 玄渺摇了摇头:“心魔一物,外人插手只会适得其反,能破它的唯有修士本身。” 沈凝不管不顾:“师尊这么厉害也帮不了师兄?他也是你的弟子,师尊就忍心看他如此这般?” 玄渺叹了口气:“修道一事,本就主张顺其自然——” 沈凝没让他把话说完,眼眶已先一步红了。 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玄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 玄渺说不下去了。 “他此时不知到何处去了。”他伸手拂去沈凝眼角的泪,“你且暂住无相殿,谢歧自会找来。” 沈凝半信半疑,总觉得这人心思不纯,想把他扣在这里。 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盯着玄渺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默默退了出去,回了偏殿。 丹曦缩在角落里,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听见脚步声,它猛地抬起头,金瞳明亮,扑棱着翅膀迎上来,浑身上下都写着欢喜。 沈凝心里压着事,勉强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它的羽翼。 “你怎么还是这么秃。” “找到雌鸟了吗?” “哦,你还在这里,肯定没找到。” “我就说你这样不讨鸟喜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没话找话。 丹曦顶着那几根秃毛,安安静静地听。 沈凝说累了,叹了口气。 “那白虎朱雀真是杀千刀的狗贼。把你脑子打坏了不说,师兄也受了牵连。” “怎么我就好好的呢?” 丹曦刚伸出去蹭他的脑袋,又缩回去了。 就这般过了几日,谢歧没有找来。 沈凝天天在玄渺跟前晃来晃去,要他去找谢歧。 “再等等。” “师兄那个样子,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 玄渺经不住他磨,终于起身。 两人离了无相殿,往小屋的方向去。 走出没多远,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 沈凝猛地回头,只听哀鸣声一声接一声,在风中游荡。 他忘了能借问心赶路,也忘了玄渺在侧,心脏在胸膛擂鼓,跳得太阳穴突突地疼。 看见无相殿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谢歧持剑站在殿外,浑身浴血。 而他身前,丹曦伏地,了无生息。 第67章 半妖 师尊已经离开了。 无相之境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些层层叠叠的禁制在头顶流转,像一张网,将他罩在最深处。 脑子里平白生出无数念头,密密麻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在颅腔里扑腾。 他抓不住任何一个,也赶不走任何一个。 有谁在他耳边说话。 “你还在替他找借口。” 他没有应声。 那声音便又近了一些,像一条蛇贴着耳廓游过去。 “你亲眼看见了。他站在离渊身边。他把身体借给离渊用。” “那是师尊。”他开口反驳。 “师尊?”那声音笑了,笑声尖锐,“什么样的师尊会和魔尊做交易?你知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你知道你喊了这么多年的师尊,到底是什么人吗?” 他攥紧了拳头。 那声音更密了。 “他与魔尊勾连,与妖族为伍。你忘了妖族是什么东西?你忘了他们是怎么杀你娘的?你忘了他们是怎么折磨你的?” “妖族,都是畜生。” “他若与妖族勾结,那他是什么?说不定,他自己就是妖。披着人皮的妖,藏在苍梧山上,骗了所有人几千年。” “那是师尊。”他重复了一遍。 “是啊,那是师尊。但你的师尊眼里只有那个新收的小徒弟,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是人,纯正的人。” “而你,不过是个人不人妖不妖的东西。生来肮脏,你身上流的血都是黑的。” “这样的你,谁都看不上,谁都嫌脏。” “够了!”他冷斥一声。 那声音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兴奋了,像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拼命往里挤。 “他不配做你的师尊。他与魔尊勾结,出卖正道,你有什么可犹豫的?妖族都该死,杀了他,杀了这世上所有的妖,替天行道——” “住口!!” 无相之境的天变了。 赤红的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堆叠着,翻滚着,像一片烧着了的海。 那红色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被压弯了腰,缓缓伏倒在地。 泥地脏污,湿冷,浸着血。 有人伏在他身上。 她的背上是密密麻麻的伤口,刀伤,鞭痕,还有被妖力灼烧过的焦黑。 她伏在他身上,用那具瘦弱的身躯把他罩在底下。 “杂种。”有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笑,“半妖杂种,上不得台面。” “你们看他那双手,黑不溜秋的,恶心死了。” “杀了吧,留着浪费粮食。” 他看见爬满手臂的黑鳞,眼泪滴成了血。 火从天上落下来。 她的尸体在燃烧,他也在燃烧。 他从火中站了起来,火焰缠在他身上,烧穿了他的衣裳,烧焦了他的皮肉。 他感觉不到疼。 他朝那些妖怪走过去,一步一步。 那些妖怪惊住了,往后退了几步,又站住了。 他们打量着他,像打量什么新奇的东西。 “骨头倒硬。” “那就把他的骨头抽出来。”有人笑着说,“我倒要看看,这杂种的骨头能有多硬。” 他们按住他,将他踩在脚下。 脊骨被抽出来的那一刻,他终于感觉到了疼。 他看见那根脊骨被举在半空中,漆黑幽冷,浊污不堪。 第55章 “你们看,这贱种连骨头都是黑的。” “真是污秽到了骨子里。” 那根骨头在他们手中慢慢变形,拉长,收窄,最后凝成一柄剑。 他趴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可那柄剑能动。 剑从那些妖怪手里飞起来,划过他们的喉咙,刺穿他们的胸膛,把他们钉在地上。 他们临死前发出咒骂,骂他是杂种,是贱种,是污秽的东西。 也有求饶的,跪在地上,磕着头,说饶命,说再也不敢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妖,自以为血脉尊贵,自以为天生就该踩在别人头上。 他们竟敌不过一个杂种。 她的尸身化成了灰。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那些灰卷起来,吹散了。 剑在风里飞,斩下一个个头颅。 周围成了尸山血海。 杀完了。 剑飞回来,落在他面前,插进泥地里,立成了一座碑。 他伸出手,握住剑刃。 他想要站起来,手撑着地面,胳膊发抖,脊背上那个空荡荡的地方灌进了风,刺骨冰冷。 他撑不住,又趴下去。 他快死了。 他还不想死。 他的脸贴着泥地,看着她骨灰飘远的地方。 风停了,灰落尽了,什么都没有了。 弥留之际,眼前掠过一抹白。 一人站在他面前。 他睁开眼,声音已平静下来。 “师尊救了我的命。即便他与魔尊为伍,那又怎样?即便他是妖,那又怎样?” 那声音忽然消失了。 他离开了无相之境。 他以为自己能不在意。 可真他站在殿门口,看见那人蜷在师尊怀里,师尊的手落在那人腰侧。 那声音又来了。 “瞧啊,他们多亲热。” 他的脚步钉在原地。 他应该走的。 他不该看。 可他的眼睛不听话,钉在那个画面里,拔不出来。 “你喜欢的人在你师尊怀里。你觉得他们要做什么?你想想,他亲他的时候,他摸他的时候,他把他按在榻上的时候——你心里什么滋味?” 他想转身。 腿也不听话。 “你又想做什么?你是不是想去替代你的师尊?把他抢过来,按在自己怀里,让他也那样看你,也那样喊你的名字——” “闭嘴。” “哦,那不是你的师尊。那是离渊。” “你认出来了?你有没有松一口气?原来不是师尊,是那个魔头。那你就不用敬着了,不用怕了,可以大大方方地——” “我说闭嘴!” “他在跟你打招呼呢。你看他笑得多好看。” “他知道你心里那些龌龊的念头吗?你敢让他知道吗?” “你敢告诉他,你每次握着他的手教他练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你敢告诉他,你每次看见他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你敢告诉他——” 他迈开了步子,走到那两人面前,拽住他的手腕。 那手腕很细,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他拽着那人往外走,身后的声音还在追着他,就如同他的影子。 “你凭什么觊觎他?你有什么资格插手?” “你嫉妒了。你见不得他们亲热。你想独占他。” “你不配。因为你根本不是人。你是什么?你是半妖。你母亲是人,你父亲是妖。你的血里流着一半肮脏的东西,你卑劣,卑鄙,无耻,下流——” 够了。够了。够了。 他在心里喊。 那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条蛇缠上他的脖颈,勒得他喘不过气。 够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停下? 第68章 剖心 小屋。 那人摔倒了。 演技拙劣,他故意的。 可他看见他喊痛,还是想伸手。 那声音又来了。 “很想扶吗?想扶就去扶啊。装什么?你在怕什么?怕他发现你对他心怀不轨?” 他直挺挺立着,扎根在了地里。 那人好像发现了不对。 那些字从他耳边飘过去,像穿堂的风,吹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他只看见那人的嘴在动,看见他的眼神从疑惑变成担忧。 “他在关心你。怎么不说话?” “你跟他说啊,说你伤还没好,说你快疯了。” “他肯定会关心你。他是个好师弟,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他会心疼你,会嘘寒问暖——” “......” “但那只是师弟对师兄的关心。他是好师弟。而你——” 那声音笑得恶意满满。 “你是龌龊的师兄。” 他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看,依然无法阻止那人捧着剑递到他面前,要把他的剑还给他。 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他的剑? “还能为什么?嫌你脏啊。” “那是从你身上抽出来的邪物,那是你的罪孽,你以为你有了新的脊骨,新的身份就能摆脱过去?” “痴心妄想。” “你根本不该活在这世上,你早该跟着她一起去死。” 他不听这些话。 他只问那个人。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别逼他了。你看不出来,他在害怕吗?” 怕?怕他吗? 他猛地清醒过来,却听到他说:我要,还不行吗? 他胜利了,但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那人问他为什么带他回这里。 他说:练剑。 “真的是练剑吗?你只是找个借口独占他罢了。” “你无法忍受他跟离渊在一起,你把他圈进你的地盘,仅仅因为你的私心。” “瞧,你又一次成功了。” “你除了会逼他还会干什么?逼他练剑,逼他要那种脏东西。” “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你永远不可能得到他。” 他说:我不在乎。我只是他的师兄。 “这种话骗得了谁?” “你真不在乎,为什么他提那只鸟,你会起杀心?只是顺带提了一嘴,你就恨不得把那只扁毛畜生剁碎了喂狗。” “照照镜子看看你这难看的嘴脸,承认吧,你连一头鸟都容不下。” “听到他的求情,是什么感受啊?” 那声音低低地笑了。 “更想杀了吧。但你不能。他会伤心。你就是如此无能。” 掌心传来刺痛。 他再待不下去了。 再不走,他会忍不住。 他教他自保之术,可那人只关心他的伤势。 他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敢说。 偏那声音日日说,夜夜说,烦不胜烦。 旧伤复发了。 他不得不暂时离开。 硬熬过一天,他发现自己根本静不下心来。 他闭上眼,看见的全是那人的脸。他睁开眼,听见的全是那人的声音。 离渊又去找他了。 那一刻,什么伤,什么痛,连同那些嘲笑的声音,通通被他压了下去。 他要回到那人身边,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你太弱了。” “陵光戮天能重创你,离渊掌控你的命,那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你拿什么跟别人争?” “人家会甜言蜜语,而你只会杀人。” 对。他只会杀人。 他教他杀人。 每一剑都带着杀意,他越来越控制不住手中的剑。 直到有一剑擦着那人的耳廓飞过去,削下来几根头发。 手里的剑忽然重了千斤。 他又提及离渊。 那头虚伪至极的妖。他找了离渊当靠山。 可恶。可恨。可悲。 他太弱了。 弱得连一只鸟都杀不了,弱得连自己的剑都收不住,弱得连靠近那人都要拼尽全力。 他不逼那人练剑了。 他把自己关起来,拼了命地提升修为。 他想杀了所有人。 他想成为那人的靠山。 可是那人跑了。 明明让他待在小屋里,哪里都不要去。 他还是跑了,跑去找离渊。 他站在小屋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床榻,想杀人的欲望达到了巅峰。 为什么不听话? 为什么要找别人? 为什么是离渊? 为什么...... 不能是他? 他瞬间红了眼,提着剑,杀到了无相殿门前。 没有人。 鸟拦住了他。 他知道这是陵光。 潜伏在那人身边,装疯卖傻,挑拨离间。 他早就该认出它。 他早该一剑杀了它。 为什么浮云峰上会出现妖物? 离渊一个还不够,连这头鸟都要来凑热闹。 第56章 离渊该死,陵光该杀。 陵光似乎说了什么。 耳朵里灌满了血,他听不清。 眼前一片血红,什么都是红的,天是红的,地是红的,那只鸟也是红的。 红的,全是红的。 杀了他。杀了它。 杀了他们。 把那颗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 妖的心,都是黑的。 黑色的心,黑色的血,黑色的骨头。 和他一样。 不,他不一样。 他的骨头是黑的,可他的血是红的。 他杀妖。妖杀人。 杀。杀。杀。 那只鸟的尸体倒在他脚下。 他的手探进那具尚且温热的胸膛,掏出那颗还在跳动的东西。 他攥住它,握紧。 “嗤。” 血泥从指缝间挤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干净了。 他们之间又少了一个阻碍。 压在胸口的那些东西忽然松了,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些压了许久的、堵了许久的、憋了许久的,全从那道口子里涌出来,淌了一地。 有人来了。 他回过头。 那人站在不远处,怔怔看着他。 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眼睛——那双看着他时会弯起来的眼睛,此刻瞪大了。 谢歧与他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剑落地。 沈凝一步步上前。 谢歧看得更清楚了,那双眼睛里,难以置信,疑惑,伤心,愤怒,绝望......情绪变化太快,快得他看不清。 谢歧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他以为会看见的东西。 那双眼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恐惧。 他想把那双沾满血腥的手藏到身后,可那只手抖得太厉害,怎么都藏不住。 不止是手,还有腿,还有身体。 这一刻,他居然在恐惧。 沈凝停下了,在那具鸟尸前。 他蹲下身,细细查看,没有任何气息。 “为什么杀它?” 谢歧喉结滚动,没说话。 “为什么杀它?” 谢歧迟疑了。 沈凝站起来,朝他一步步走来。 谢歧被他步步逼退。 沈凝踩着他留下的血脚印,一步一问。 “为什么杀它?” “为什么?” “为什么?” “......” 他不再允许谢歧逃避,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仰起头,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得像一把刀。 “为什么杀丹曦!” 谢歧任他揪着,嗓音干涩:“他是陵光。” “证据呢?” 谢歧沉默了。 “证据呢?”沈凝又问了一遍。 谢歧拿不出证据。 他只有那些烙在他灵魂中的执念,只有那些日日夜夜在他耳边嘶吼的声音,只有那一腔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的杀意。 他拿不出任何一样东西可以摆在沈凝面前,说,你看,这就是证据。 而丹曦已经死了。 沈凝揪紧了他的衣襟,一字一顿:“证据呢?” 谢歧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看到他眼中的泪光闪烁打转,怎么都不肯落下来。 他想起那日在小屋里,那人坐在地上,抱着他的腿,红着眼眶说“谁都不准动它”。 他答应了。 他说不杀了。 他明明答应了他。 沈凝抖得太厉害了,连声音都是碎的。 “你就这么,你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杀了它。你在杀它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点点考虑过我的感受?” 谢歧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没有。”沈凝替他说了,“你只满足你的杀欲。你根本不管杀的是谁。你变了,你疯了,你想杀谁就杀谁。” 他松开了谢歧的衣襟。 那滴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你不是我的师兄。” ———— 说点题外话:(太长作话放不下) 这两章写了整整一天。 我都不知道看完这两章要跑多少人,这是全篇最虐的剧情点,也是转折点。 后面可能会虐其他人,但不会再像谢歧这么惨了。 我看有小可爱说看不见攻对受那种不可忽视的爱,这大概是因为我很少描写攻的心理活动,我更倾向于让大家从攻的行为中磕萌点。 所以我很喜欢写细节,从细节里去窥见日渐上涨的爱意。 就像没有人会说我爱你,但是谢歧会为了沈凝发疯,白虎会为了沈凝做出违背祖宗的决定,师尊会从人机转成人工(不是。 沈凝是人,寿命最短,到时候会有人把寿命分给他。 (目前想法是这样,当然我没有大纲随便放飞自我) 话到这里—— 作者保证后面不这么虐了! 别走啊~尔康手~ 第69章 死生 那些话又来了。 “他在指责你杀了一只妖。你听听,他多伤心。” “那只鸟死了,他心疼得要命。你倾慕的小师弟,他站在妖那一边。” “可惜啊,你既不是人,也不是妖。没有人站在你这一边。从来都没有。” 那些声音在脑子里翻涌,搅得额上青筋突突直跳。 谢歧伸手按住太阳穴,止住那些翻江倒海的喧哗。 他想要找到一个支点,找到一个可以站住脚的理由。 “它是妖物。” 找到了。 “妖物该死。” 沈凝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哭腔,带着怒意,“他是妖物,他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凭什么杀他!” 谢歧没有听进去。 他认死了这一点,妖物该死。 这四个字像一根绳子,他死死攥着,不敢松手。 他知道一松手就会掉下去,掉进那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里,再也爬不上来。 “我在替天行道。” 沈凝还没答,那声音先说话了。 “替天行道?你?一个半妖,一个杂种,也配说替天行道?你不也该死么?你身上流着一半妖的血,那你怎么还不死?” 沈凝还在说。 那些字像雨点一样砸过来。 谢歧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心里咽,像是吞了一把刀,将心脏划得鲜血淋漓。 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浮上来。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浮起一片黑色的鳞片。 然后是手腕,小臂,手肘。 那些鳞片密密麻麻地冒出来,一片叠着一片,像他小时候在泥地里看见自己身上的那些东西。 他以为他早就把它们压下去了。 压了这么多年,压得连自己都忘了它们还在。 沈凝的声音忽然断了。 谢歧抬起头,看见那个人正盯着他的手看。 “这是什么?”沈凝眼神发直,“你......你......” 他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就像当年的那场火,将一切都烧成了灰。 他怕他。 他终于怕他了。 那声音笑得快活极了,在他脑子里翻腾,打滚,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笼子的困兽。 “你看,他怕你了。连他都怕你了。” “你还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这副样子,多丑陋,多肮脏。你根本不配活着。” 谢歧恍若未闻,眼中只有那个人后退的那一步。 那一步太小,小得几乎看不见。 可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对。”他低低地说,“我不是你的师兄。” 他的手中又出现了剑。 “我只是——” “不要——”沈凝尖叫着扑上来。 剑锋没入胸口。 恍惚间,他又感觉到了脊骨被抽出的痛苦。 那根骨头被人从身体里抽出来的时候,他趴在地上,看着母亲的骨灰被风吹远。 那时候他也这么空。 可那时候他还不想死,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了。 心魔狂笑不止。 “你杀了那头鸟有什么用?你杀了离渊有什么用?你杀光了所有的妖有什么用?” “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敢说!你连站在他面前的勇气都没有!你只配死!你只配像条狗一样死在这里!” 另一道声音从更深处涌上来,压过了那阵狂笑。 “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你这个懦夫!你连活着都不敢,你还有什么用——” 太吵了。 他催动剑气,搅碎了心脏。 那些声音戛然而止。 世界安静了,也再没有痛苦了。 一切不过瞬息之间。 沈凝抱着他,哭得不成人样。 他把手覆在那道伤口上,灵力不要命地往里灌。 第57章 灌进去,流出来,灌进去,流出来。 那口子像一张永远喂不饱的嘴,把他那点灵力全吞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学过任何可以疗伤的术法。 谢歧没教过他,师尊也没教过他。 他连给他止血都做不到。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心口,颤着手摸了摸胸膛。 是完好的,心在里面微弱地跳。 但为什么那么疼? 他喊师兄。 师兄不会再回应他了。 眼前阵阵发黑,天和地交替闪现,分不清哪个是上哪个是下。 怀中的躯体越来越沉,他的身体抽搐着,朝后倒去。 后背被托住了。 他勉强睁开眼,眼前模糊了一瞬,一张脸逐渐清晰。 一张陌生的脸。 那双眼睛却莫名熟悉。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把拽住那人的手,“你救他,你救他。” 那人低头,“我救不了他。” 沈凝大叫起来,“怎么可能?你不是魔尊吗?怎么连一个人都救不了?” 离渊挑了挑眉:“你认得我?” 沈凝不答,只一个劲儿的哀求:“你救他,你救他,你救他......” 离渊叹了口气,抬起头朝虚空里喊了一声:“这死一地了,还不现身?” 沈凝呼吸一滞,转过头,见师尊站在不远处。 玄渺脸上的神情,让他瞬间意识到,这是真正的师尊。 那双银眸缓缓扫过这一地狼藉,淡淡道:“这场闹剧,到此为止了。” 沈凝还没来得及开口,地上的血开始动了。 那些渗进泥土里的血,沾在衣袍上的血,一滴一滴,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像一条条细细的溪流汇入江河,涌回谢歧胸前的伤口。 他眼睁睁看着那颗被搅碎的心脏重新拼合,那道狰狞的伤口迅速合拢,苍白的皮肤恢复血色。 他怔怔地伸出手,指尖触上那片光滑的皮肤。 温热的,有心跳在底下突突地跳。 身后传来一声动静。 他转过头,见丹曦正伸着脖子,扇了扇翅膀,它看着眼前这一幕,明显没搞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沈凝又转回来。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的赤红已经褪去了,露出底下沉沉的黑色。 谢歧看了沈凝一眼,目光下移,落在胸口。 沈凝默默地把手收了回来。 掌心还残留着那点温热的触感,心跳的余韵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耳朵尖。 都活了。 好像没有谁受过伤。 四人一鸟,谁都没有说话。 风声很大,竹叶哗啦啦地响。 第70章 啪! “嘎?” 丹曦踱步过来,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歪着头,一副傻鸟模样。 离渊瞥了它一眼。 “别装了,全露馅了。” 丹曦:“......” 红光一闪,朱鸟消失了。 一个男人立在方才的位置上。 谢歧站了起来,冷冷道:“陵光。” 这一声,看起来是叫他,倒像是喊给另一个人听。 陵光果然转过头,看向沈凝。 却没从那人脸上看到理应有的震惊与愤怒,他脸上很平静,令人有些不安。 这点不安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引爆了。 沈凝挣开离渊的怀抱,猛地站起身,冲上去就狠狠甩了陵光一个耳巴子。 “啪!” 陵光的脸偏到一边,颊边巴掌印五指分明。 “......” 沈凝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愤怒质问。 “你骗我。从一开始就骗我。什么被蛇缠住了,什么快死了,什么我救了你。” “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看我被你耍得团团转,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天天担心你,怕你在外面被人欺负。” “你倒好,在外面逍遥自在,回来还要装傻充愣,听我整天在你面前自言自语,是不是很可笑?” 陵光的睫毛动了动,缓缓转回头,那双金瞳对上沈凝的视线。 沈凝瞪着他,咬牙切齿:“我早就觉得不对了。一只被蛇缠住都挣不开的鸟,后来能打过那三个师兄师姐,再后来能从白虎手底下把我捞出来。” “你说,我该不该觉得不对?” 陵光嘴唇微动,但沈凝没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自顾自接了下去:“可我当你不知道。我当你有什么苦衷,当你不能暴露,当你只是——” “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我说。” “你愿意装,我就当看不见。” “你愿意演,我就陪着你演。” “你愿意当一只傻鸟,我就把你当一只傻鸟。” 他一只手松开陵光的衣襟。 再抬手时,问心已出现在掌中,剑锋抵上陵光的脖颈。 “现在你不装了,我也不装了。” 陵光垂着眼,看着那柄抵在喉咙上的剑,没有动。 “我要砍了你。”沈凝说。 声音在发抖,剑也在发抖。 陵光没有回答,眼神复杂得沈凝看不懂。 沈凝把剑锋推进一寸。 剑刃划破皮肤,血珠从伤口渗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陵光还是没动。 沈凝的眼睛忽然就酸了。 他咬着牙,把剑锋又推进一点。 血淌得更快了,顺着锁骨往下流,洇进红衣里,分不清哪片是衣裳的颜色,哪片是血的颜色。 “你动啊!”他大喊,声音尖锐得刺耳,“你怎么不动?是不是你也心虚?你说话啊!说你对不起我!” 陵光注视他许久。 “凝凝,”他轻轻地,“是我对不住你。” 沈凝的动作僵住了。 凝凝。 没有人这么叫过他。 娘亲叫他福宝,爹叫他沈凝,哥哥们叫他小弟,谢歧叫他名字,师尊不叫他。 从来没有人用这两个字喊过他。 他的剑锋停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也对不起师兄。”他赌气似地,“你上次跟白虎打伤了他。” 陵光转过头,看了谢歧一眼。 谢歧站在那里,胸前还破着一个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陵光收回目光,抿了抿唇。 “他已经杀过我了。” 沈凝愣了一下,张口就要胡搅蛮缠:“我不管——” 刚开口,旁边有人出声了。 “其实我觉得......” 沈凝猛地瞪过去。 那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松开陵光的衣襟,气势汹汹地走到离渊面前。 离渊还没来得及收回那副看好戏的表情,一个耳巴子已经甩上来了。 “啪!” 离渊:“......” 他伸手摸了摸被打的那半边脸,指腹触到一片滚烫。 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挨过谁的巴掌。 今天这一下,算长见识了。 沈凝两手攥住离渊的衣襟。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傻子?顶着师尊的脸,干的全不是师尊该干的事。你——”他的脸烫了一下,骂道:“无耻,下流!你当我没读过书?你当我不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你这个登徒子,还想骗我!” 离渊摸了摸鼻子。 “你跟陵光不愧是一头的!你根本就是——”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把离渊和陵光都圈了进去,“你们都是一路货色!一个装傻充愣骗我感情,一个装模作样骗我身子,陵光该遭千刀万剐,你更是要被天打雷劈下十八层地狱,你这个......” 他口中喋喋不休,离渊嘶了一声,抬头跟玄渺对视一眼。 眼里有话,两个人都看懂了。 离渊:你收的徒弟。 玄渺:你教的。 离渊的眉头微微抽了一下,又看了玄渺一眼:我可没教他这个。 玄渺的目光淡淡的,回了他一个:我也没教。 离渊收回目光,扶了扶额。 沈凝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词也越来越密,什么为老不尊,什么蛇鼠一窝,什么近墨者黑...... 离渊淡定地伸出手,捂住了沈凝的嘴。 “这这么多人呢,”离渊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我好歹是魔尊,给我留点面子。” 沈凝一把推开他,气鼓鼓地走到另一个人面前。 “啪!” 照样是一声脆响。 谢歧垂着眼,等待他的质问落地。 沈凝攥着拳头,等了许久,也没等到谢歧开口。 他转身,走到最后一个人面前。 手扬起来了。 玄渺淡淡看他一眼。 沈凝突然就回想起,他爹跟他念叨过的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八个字刻在心头,那手就落不下去了。 第58章 双方对峙良久。 玄渺没动,沈凝也没动。 风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沈凝举得手酸,想放下来。 那只手却不听使唤,违背他的意志,狠狠挥了下去。 “啪!!” 沈凝倒退两步,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发红,火辣辣地疼,打下去的力道比方才那三个巴掌都要重。 可他明明没想打,他明明不敢打。 是这手自己动了。 没等他想清楚这其中的古怪,忽听背后传来离渊幽幽的声音。 “记住了,这叫雨露均沾。” 第71章 诱拐 听到离渊的话,沈凝立马挺直了腰杆。 “师尊你听到了吗?”他指着离渊,“是他打的,不是我!” 玄渺尚无反应,离渊嗤笑一声:“你胆子不挺大的吗?打了就打了,怕什么?” 沈凝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止住了。 他看看玄渺,又看看离渊。 两个人站得不远不近,一个白衣银发,一个玄衣赤眸。 明明面容并无相似,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你是魔尊。”他盯着离渊,满眼狐疑之色,“我师尊是太虚玄宗的师祖。你们不是敌人吗?为什么没打起来?” 说着,他的目光又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想起来之前跟离渊的那些荒唐事,越想越觉得古怪。 “你还扮成师尊的模样来骗我。”沈凝看回玄渺,“师尊一直知道?” 离渊与玄渺双双沉默。 沈凝神色微变,目光迅速扫过陵光和谢歧,脱口而出:“你们该不会都知道,都在骗我?” 话音刚落,就有人站出来表态了。 陵光抹了把脖子上的血,面色如常,道;“我之前一直没敢靠近无相殿,不知道尊上逃出来了。” 离渊瞥了他一眼。 陵光目不斜视,继续说:“......也不知道尊上干了什么事。” “哈。”离渊笑了一声。 沈凝看向谢歧。 谢歧抿了抿唇,“说了,你没信,也没听。” 沈凝蹙眉,“你什么时候说了?” 谢歧没再说话,只看着他。 沈凝忽然就想起来了。 那日,谢歧将他带回的小屋的时候似乎对他说过什么话。 好像是...... “不要叫他师尊,他不是你的师尊。” ...... 他以为谢歧脑子坏了胡说来着...... 谁知道这居然是真的啊! 沈凝心虽虚,面上丝毫不虚:“那也是你自己没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理不直气不壮,也没想过能得到什么回应,尤其对面站着的是那个闷疙瘩师兄。 岂料—— “嗯。是我的过错。”谢歧说。 沈凝闻言,心头忽然就有点儿别扭,别开脸,朝玄渺走去。 “我有话要说。”离渊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沈凝脸一黑。 “罪魁祸首,”他头也不回,“不准说话。” 离渊:“……” 沈凝在玄渺面前站定,仰着头,看着那双银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空空如也。 他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师尊,你是不是一开始就不想收我进门?” 玄渺摇头。 沈凝却看不懂他这摇头的意思。 是不想,还是想? “根本就不想吧。”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不然也不会入门两年才行拜师之礼。还任由别人用你的身份来骗我。” “我——”离渊试图强行插嘴。 沈凝猛地转过头,凶巴巴地吼了一句。 “你闭嘴!” 离渊:“......” 这世道真是变了。 他堂堂魔尊本尊,连句话都不让说。 沈凝不管不顾地吼过离渊,胸口像是破了道口子,一直闷在里面那股委屈劲儿也随之泄了出来。 “你不想收就不收啊!”他鼻子发酸,眼眶泛红,面向玄渺,“为什么收了又这么对我?我在家好好的,非要让我拜师拜师,谁想拜师了?谁想修仙了?早知道你们一个个的把我当傻子看,我根本就不会来!” 他一股脑的把那些话全倒在玄渺面前,却仍旧散不掉那口郁气。 索性伸手摊在玄渺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发颤。 “把我的玉佩还给我。” 玄渺垂眸看着他摊开的手掌。 “为何?” “那是我的东西!” 玄渺的声音还是淡淡的,不紧不慢。 “那是拜师信物。” “是啊,那是信物!”他几乎是在喊了,“但我现在不想拜师了!我不想学了!” 那张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却难以言说。 沈凝也懒得去看了。 他知道那玉佩在哪儿,伸手就去掏。 手指探入衣襟,还没碰到那块温热的玉,手腕就被攥住了。 “你还我玉佩!”沈凝挣了一下,没挣开,“送我下山!我要回家!” 玄渺蹙眉,“拜师岂可儿戏?既已缔结仙缘,便再无回头之理。” “我不管!”他使劲抽了抽手腕,抽不出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反正你也没把我当徒弟!师兄也什么都不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不如回家!我再也不要待在这里了!” “既然如此,我看你也别回家了。”离渊再度强行插嘴,“正好我知道有一个好去处,很适合你。” 沈凝抽噎着,下意识追问了一句:“什么?” 离渊理所当然地接话:“跟我回魔渊啊。” 场中陡然寂静。 沈凝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歧上前一步,面色冷凝,喊了一声:“师尊。” 玄渺松开沈凝的手腕,微微摇了摇头。 沈凝这会终于意识到离渊在说什么了,瞪着他,像在说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我跟你去魔渊干什么?那儿不都是吃人的妖怪吗?” “瞧你这话说的。” 离渊施施然走上前来,一手搭上沈凝的肩,把人往旁边带,悠悠道:“也不都吃人。” 沈凝把他的手从肩上扒拉下去。 “我不信。” 离渊也不恼,手被扒下去了,又搭上来。 “我不吃人。你不信问问陵光,他也不吃。” 沈凝瞅了陵光一眼。 陵光站在不远处,一手捂脸,指缝间露出的眉心微微蹙着,一副无奈至极的模样。 离渊还在说:“其实我们妖族内部和睦,有话说话,绝不——”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某人,“拐、弯、抹、角。” 于是沈凝的目光转向谢歧。 谢歧神色冰冷,看起来很想杀人。 离渊继续诱哄:“比人之间相处可简单多了。你跟我回去,不用修炼,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再给你安排两百个小妖贴身伺候。” 沈凝一听这话,又偷偷瞄了一眼玄渺。 玄渺却没看他,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如何?”离渊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点笑意,“跟我走吗?” 第72章 伤怀 沈凝还没说话,谢歧先开了口:“自身难保,还妄想诱拐他人。可笑至极。” 他说着,伸手就要拉过沈凝。 离渊揽着沈凝的肩,不紧不慢地往旁边一带,避开了他伸来的手。 谢歧的手落空了,指节微微收紧,又慢慢松开。 “在这里,可不是你说了算。”离渊的眼神落在更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上,“你要不要问问你的师尊,他愿不愿意放人?” 沈凝小声嘀咕:“你也不是人啊。” 离渊顺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谢歧便转向玄渺,拱手肃容道:“师尊,弟子请命,斩妖除魔,肃清山门。” 玄渺默然半晌。 “你走罢。” 谢歧一怔,“师尊?” 玄渺并未解释,只道:“此事容后再禀。” 谢歧攥着拳,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到底没再说什么。 玄渺又道:“不可再杀人。” 这话未指名道姓,在场众人也都知道是跟谁说。 “再?” 离渊挑了挑眉,“我何时杀过人?我在芳水汀睡得好好的,若非你——” 说到这里,他忽然止住话头,像是略过了什么,又道:“我哪能背上魔尊这个名头。” “你倒是得了个好名声。我被镇压了几千年不说,还被那些人污蔑造谣,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 “我出去不大开杀戒,都算我天性纯良。” 玄渺蹙眉:“勿要多言,速速离去。” 沈凝旁观了这一场对话,说的什么他没完全听懂。 可他们说了这么多,没有提到他的名字,没有提到他的去处。 第59章 他被离渊揽在怀里,眼睛却怔怔地望着玄渺,喊了声:“师尊?” “还有何事?” 沈凝想说那我呢? 但好像这三个字在此时尤显不合时宜。 他摇了摇头,挣开离渊的手,转身走了。 离渊眉眼微动,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陵光麻溜地就跟上去了。 他一动,剩下的人便不好再动了。 三个人目送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步入林中深处。 沈凝走了片刻,发现身后有人跟着。 回头一看,陵光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红衣被风吹得微微翻卷,一双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你跟来干什么?”沈凝闷闷地问。 陵光上前两步,走到沈凝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看见是我,你不高兴。” 沈凝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你希望是谁跟来?”陵光的话像是被风托着,轻轻地吹入了他的耳中。 沈凝摇头,没有答话,随手揪了一条竹枝在手中把玩。 陵光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的师兄还在迟疑。你的师尊不会跟来。” 他轻笑一声,“其实尊上倒是想跟来的,但他应当与玄渺还有事情要谈,所以跟上来的就只有我了。” “哦。”沈凝低着头,扯下一片竹叶,任它随风飘走,“我才不在乎是谁跟来。” 陵光看着他那满脸“我在意死了”偏还要嘴硬的模样,伸手替他拂了拂落在肩上的竹叶,指尖擦过衣料,一触即分。 两人并肩走了一阵。 竹叶沙沙地响,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地上光影斑驳。 沈凝扔掉那支光秃秃地竹枝,踩着那些光斑,背着手,一摇一摆地走。 “那你为什么跟来?”他忽然问。 “看你很失落。”陵光说。 “我没有很失落。”沈凝低低地说。 陵光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弯了弯,“那就是我想跟来。” 沈凝又问:“所以你为什么跟来?” 陵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想跟你说说话。”他的声音又轻又柔,“我没跟你说过话。” “说什么?”沈凝问。 陵光张了张嘴。 当丹曦的那两年,于他而言,不过弹指之间,堆积在心里的话却格外多。 他有许多话想说。 可此时此刻,看着沈凝温顺的侧脸,那些话忽然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于是他问:“你想听什么?” 沈凝脑子里一团乱麻。 方才那些画面在眼前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似的,怎么都停不下来。 那点小情绪憋在肚子里,搅得他心神不宁。 往日里,他不开心,多的是人给他献殷勤,现在却只有陵光陪在他身边。 想听什么? 他们一个是人,一个是妖,哪里有什么好说的? “我不知道。”他垂头丧气。 陵光便自行起了个话头,说起了魔渊。 说白虎其实没那么凶,就是嗓门大了点,脾气急了点。 有一回他化回原形在魔渊里打滚,卡在两块巨石中间,嚎了整整一下午才被人发现。 说那些小妖们平日里相处,其实和人族没什么两样。 该吵吵该闹闹,该打架打架,打完了一扭头又凑到一起喝酒。 说魔渊其实没有人族想的那么可怕,妖物也没有他想的那么坏。 沈凝听着,忽然问:“你跟我说这些,是因为离渊吗?” 陵光偏过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沈凝疑惑:“你不是在替你的尊上劝我跟他回去么?” 陵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当然不是。”他说,“我......” 后半句终究没说出口。 沈凝也没问,他又话痨起来。 说起他们当初相遇,他在林子里转了好久,才找到那些草药,还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青了一大块。 说丹曦真的很漂亮很威风,是他梦想中的坐骑。 说他要不是陵光,是丹曦,他们可以一直长长久久。 说妖族是不是能活得很久很久?丹曦能陪他走完这一生,他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 陵光原本还笑着,时不时附和一句。 听到这里,他隐隐觉得不对了。 “那些都过去了,”他不着痕迹地打断,“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沈凝却忽然蹲了下去,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 陵光一惊,蹲下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肩。 “一点都不好。”他颤声说。 陵光沉默。 沈凝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 “一点都不好。”他哽咽着,字句破碎,“看起来大家都还好好的,看起来谁都没有受伤,但丹曦回不来了,师兄跟师尊也回不来了。” “我没办法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就算我跟着离渊走了,我始终记得这些事,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我不想做梦都还梦到这些东西。” 他红着眼,看着陵光。 “那太苦了。” 第73章 一吻 陵光伸出了手。 沈凝看看那只手,又抬起头,看向陵光的脸。 那双金瞳中盛着笑意,温润柔软,像落日余晖洒在水面上,把那些沉在底下的悲伤一点一点地托上来,散开,消融,被风带走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陵光的手。 那只手很暖,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眼尾被轻轻拂过,那点将落未落的泪花被指尖带走,竹叶簌簌,那点湿意也都一同风干了。 陵光指尖替他拭过泪,却未收回,而是沿着颧骨往下,慢慢地、轻轻地描摹那张脸的轮廓。 “不开心的事,那就不要记得好了。” 沈凝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哑:“我也不想记得。” “你想忘了吗?” 沈凝隐隐察觉到了什么,直视那双眼睛,眼中有些迷茫:“我能忘了吗?” 陵光的手还停在他脸上,眼睛还在看着他,他勾唇一笑:“当然。我可以为你除去记忆。” “所有的吗?”沈凝迟疑,“但我还想记得那些快乐的事。” “当然是不快乐的事。” 沈凝沉默了。 不快乐的事?他活了快二十年,掰着指头数,不快乐的事似乎极少。 在家里的时候,爹娘宠着,哥哥让着,仆人们捧着,要什么有什么,连天上的星星都恨不得摘下来给他。 那些不快乐,大概就是摔破了膝盖,被爹爹罚抄书,娘亲不准他吃太甜的桂花糕。 那时候觉得天大的事,现在想起来,连影子都摸不着。 真正的不快乐,似乎都发生在离家之后。 那些对着谢歧冷脸的日子,他快乐吗? 天不亮被从床上提起来,腿抖得像筛糠,手酸得抬不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人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那些练剑的苦日子,他快乐吗? 一遍一遍地挥,一遍一遍地刺,手腕肿了,掌心磨出水泡,咬着牙撑过去,撑过去了也没什么奖赏,只有一句“继续”。 跟丹曦相处的日子,他快乐吗? 那只秃毛鸟歪着脑袋看他,用喙蹭他的脸,趴在他脚边听他絮絮叨叨,他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一个小火炉。 可那些都是假的。 丹曦是假的,那身秃毛是假的,那双傻乎乎的金瞳是假的,连他们之间的那场相遇都是假的。 那些被欺骗的日子,他快乐吗? 他自己都搞不明白。 “忘了丹曦,忘了死亡,忘了欺骗。”陵光的声音又响起来,“凝凝,你就是这世上最快乐的小少爷。” 沈凝呆呆地看着他。 那张脸近在咫尺,金瞳里倒映着他的倒影。 他喃喃地问:“真的吗?” 陵光轻轻摩挲他的脸,低低地重复了那两个字。 “当然。” 沈凝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在那片金海里。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记,他只需要轻轻点一下头,那些让他睡不着觉的东西就会像风一样散了。 他刚想点头,忽然停住了。 “可这样,我不就连你一起忘了吗?” 陵光就是丹曦,丹曦就是陵光。 在此时,没有比这更令人感到悲伤的事了。 他偏又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那只秃毛鸟是假的,那些蹭来蹭去的亲昵是假的,那场威风凛凛的相救是假的。 可那些快乐是真的。 他趴在丹曦背上飞起来的时候,风在耳边呼呼地刮,他张开双臂,觉得自己也变成了天地间自由飞翔的鸟。 那些快乐是真的。 那些快乐,都是陵光给他的。 鼻子又开始酸了。 第60章 “你忘了我,但我还记得你。”陵光说。 沈凝眨了眨眼,没懂他的意思。 “那又如何?” “那已经足够了。” 沈凝抬手,握住那只贴在脸颊上的手腕,似乎触到了皮肤底下微弱的脉动。 “你为什么这样?”他问。 “哪样?” “为什么对我好?”沈凝一脸茫然,“师尊和师兄对我好,是因为他们是我的长辈。可你为什么?你是妖,我是人。我们是敌对关系。我弱小,又娇气,没什么本事。你不需要我救,我还让你当坐骑。我——” 一根手指搭上了他的唇,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凝凝,”陵光说,“你眼中的自己,跟他人眼中的你是不一样的。” 他的手指从沈凝唇上移开,又落回他脸颊上,轻轻抚了抚,“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沈凝怔住,“好?我吗?” 陵光点头:“所以尊上才会被你吸引。” 沈凝盯着陵光的脸,盯了好一会儿。 “到底是他,”他问,“还是你?” 陵光瞳眸微黯,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但那阴翳很快散开,露出更明亮的一片金。 “是我。”他说。 沈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怎么可能?”他的声音轻下来,像在自言自语,“我是人,你是鸟。你还是雄——男人。这怎么可能?” 陵光忽然笑了。 那点儿笑意带上了一点促狭,“不是你说的么?” “我说什么了?” “说我那副模样,没有雌鸟看得上。” 沈凝的脸烫了一下,小声嘟囔:“可我还说了,那副模样,我也看不上。” 陵光凑近了,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那这张脸呢?”他问,像是情人间的呢喃,“看得上吗?” 一瞬之间,热意从耳垂蔓延到满脸。 沈凝想起第一回见这张脸的时候,是在苍梧山战场上。 那人立在白虎旁边,红衣灼灼,眉眼含笑。 他隔着千军万马,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失了神。 如今这张脸近在咫尺,那人眼中的倒影里,他的窘迫无处可藏。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两只手捧住了脸。 “喜欢吗?” 热气喷在唇边,沈凝心脏砰砰狂跳,呼吸也跟着乱了。 情急之下,他一手抵住那张脸,“不行!” “怎么了?” “看到你,我就想到那秃毛鸟。”沈凝急急一通胡乱解释,“我——我一想到那秃毛鸟,我就——我就——” 一声轻笑从指缝间漏出。 脸上一暖,眼前暗了下来。 另一只手遮在他的眼睛上,将天光竹影都挡在外面。 昏暗中,他感觉到那人的呼吸一深一浅,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那就别看了。”陵光说。 话音落下,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沈凝猛地睁大了眼,脑海中一片空白。 第74章 离开 他还是看不见陵光的脸。 风声渐渐远去,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下心脏扑通扑通。 唇上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从温热到滚烫。 像是脸上那些热意聚拢起来,顺着脸颊,流到那两片相触的地方。 烫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那只手移开了。 光线重新落进眼睛里,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看见陵光的脸,看见金瞳盛满温柔缱绻,像一汪被太阳晒暖的湖水。 沈凝眼也不眨地盯着那双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 那点热意离开了他的唇。 心却跳得更快了,快得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飞出来。 他无意识地摸了摸胸膛,掌心贴着那处剧烈起伏的地方,脑子一抽,脱口而出:“心跳得好快。” 陵光轻轻拉过沈凝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 隔着衣料,掌心下传来另一颗心跳,和他的一样快,一样急。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陵光轻声说,“你对我,并非全无感觉。至少此时此刻,你在为我心动。” 沈凝头皮一麻,嘴硬说:“我怎么会喜欢一头鸟。” 顿了顿,又补充:“虽然你这鸟变成人的样子,还算有几分姿色。” 陵光摇头失笑,他的手还搭在沈凝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贴在胸口,那热意又流到手上,流遍全身。 两人对视良久,一时无言。 “我们该回去了。”陵光先开了口。 他顺势握住那只还贴在胸口的手。 掌心相贴,十指交缠。 他转身往回走,沈凝跟在他身侧,目光却一直落在他侧脸上。 那张脸被日光映着,轮廓分明,眉眼舒展,是极欢欣的模样。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 “你......” 那个字吐出来,后面的话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陵光没有追问。 走过了那段最密的竹林,阳光洒下来,眼前骤然一亮。 沈凝凝视那道被笼罩在日光中的身影,忽然又开口了。 “如果我忘了你......” 陵光没有回头,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如果你忘了我,那我们会再次相遇。会有新的开始。” “你还是保持本心。至于其他的,交给我。” 沈凝站住了。 陵光也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 “我是不是很自私?”沈凝垂下了头,低低地问,“我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从不替别人考虑。可那些东西似乎也没那么不堪。” 话说到这里,脑子里闪过师尊冷淡的脸,丹曦歪着脑袋看他的样子,谢歧攥紧的拳头,溅满鲜血的衣摆...... 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他好像又闻到了血腥气。 他弯下腰,掐着嗓子干呕了一下。 陵光转回身,将他揽在胸前。 那只手落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他的下巴抵在他发顶,轻声说: “或许,也有人不愿你记住他双手沾血的模样。也有人不想在心上人的眼中,一直是秃鸟的模样。” “就像雄鸟求偶,他希望配偶的眼中,永远是他靓丽威猛的样子。” 沈凝猛地抬起头。 陵光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不必纠结过多。” “你可以不用考虑任何人。先倾心的人,当然要先低头。” 沈凝缓缓伸手,回抱了他,将头埋在他胸前,就像以往无数次,他将脑袋埋进丹曦的翅膀下一样。 他闷闷地开口:“那你今后不许欺负我,不许再骗我,不许不理我,你要先主动,你要对我好,你要永远站在我这边,你要记得我的喜好,你要......” 他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陵光垂眸听着,指尖轻轻梳着他的长发。 直到—— “咳!” 一声咳嗽插进来。 沈凝止住话头,循声望去,见离渊背着手,悠悠踱步过来。 他小脸一垮,“你怎么还没走?” 离渊挑了挑眉。 “走?你还在这,我走哪去?” 他说着,已是走到近前,伸手把人从陵光怀里扯了出来。 “干嘛呢?我不在就这样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沈凝眉头一拧,“不爱看那你走。” “那你不跟我走?” “我才不要。”沈凝从他手底下挣开,又站到陵光身边,下巴微微抬着,“我跟他走。” 离渊气笑了,“行啊,陵光挺会哄啊,这么快就临阵倒戈了?” 沈凝哼了一声,扭头不看他。 离渊抬了抬指尖,沈凝周身浮现出一片金光,像无数萤火虫从皮肤底下钻出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竟飞走了。 沈凝眼睛一瞪,还没来得及开口,腰上一紧,被离渊带入怀中。 “你干嘛!”沈凝推了他一把,没推动。 “反正你都要跟玄渺一刀两断了,这破玩意也趁早还他。”他捏了捏沈凝气鼓鼓地脸,“总扎我的手,烦人。” 沈凝气急:“你这人怎么这样!” “回去补你十件。” 沈凝顿时熄了火:“......行。” 哄好了沈凝,离渊与陵光对视一眼,微微颔首:“都谈妥了,这就走罢。” 他的声音淡下来,方才那些玩笑似的调笑收了大半,“跟我说说,这些年魔渊境况如何。” 陵光点头,化作朱雀腾空而起。 沈凝心知,到了魔渊恐怕会忘记他跟丹曦、跟陵光的一切,心中不免漫起忧伤。 可到底是头一回见朱雀原形,那点忧伤迅速淡去,化作满脸兴奋,这里摸摸那里摸摸。 见离渊悠然而立,伸手去推他。 第61章 “你下去!他只有我能骑!你不准站在他背上!” 离渊无奈,纵身跃起,悬在朱雀身侧,御空飞行。 脑中响起陵光的传音,将魔渊这些年的事——谁和谁结了怨,谁又和谁结了盟,哪座山头换了主人,哪条河改了道,都娓娓道来。 离渊听着,心里慢慢有了数。 陵光说完了,又道:“尊上,还有一件事。” 离渊听他的语气,下意识便以为是那件事,道:“妖冢封印无需过于忧虑,我回去就是为了此事。” 陵光沉默了许久,才道:“此番回去,还请让戮天不要整日化作原形在魔渊行走。” 离渊愣了一下。 他以为会听到什么军情要事,什么危机隐患,什么不得不防的东西。 “难为你刻意交代,”他笑了一声,“是怕吓着他?” “不,是他喜欢。” 离渊:“......” 无相殿前。 两道身影静静站立,仰头望天。 那道红影越来越小,从一片流火变成一点朱砂,最后朱砂化入云中,消失无踪。 谢歧收回目光。 “师尊,他们离开了。” “嗯。” 谢歧偏过头,看了玄渺一眼。 那张脸和往常一样,银色的眸子里映着天光,不知道在看什么。 “师尊为什么放离渊走?” 玄渺沉默半晌,答道:“魔渊深处连接冥界入口,妖冢封印已难以遏制阴煞之气外散。若不放他回魔渊镇压封印,冥界入口打开,苍生有难。” “......” “妖族守了魔渊万年,若非有妖甘心赴死,这世间早已不存。” 谢歧沉默了。 他从未听过这等秘辛,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为何不公之于众?若有人出手....” “妖族并非铁板一块。而人族,你认为,他们得知后,是会出手相助,还是会屠尽妖族。” 久久无言。 谢歧跪地俯首:“师尊,徒儿心魔未除,愿自锁问道峰,还请师尊应允。” 玄渺轻叹:“去罢。” 谢歧起身,走出数步,忽然停下来。 “师尊,我还有一事不明。” “......” “师尊为何任由他带走沈凝?” “沈凝自愿跟他离去。或许,他离开...” “师尊,您的心乱了。” “......” “否则您为何要将躯体借给离渊,不敢亲自面对?您教我直面心魔。可您也选择了逃避。” 等了许久。 “......本座与沈凝,仅止于师徒。” 谢歧背对着他,只扔下一句话。 “若真是如此,师尊您大可不必说这句话。” 说罢,他大步离去。 玄渺望着他的身影消失,脑海中还是那句话。 他闭了闭眼,掌心覆上胸膛。 空空荡荡,没有心跳。 他根本没有心。 何生心魔? 第75章 蠢虎 “喂。” 有人推了推他的肩膀。 沈凝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张大脸顶在眼前。 “!” 他猛一哆嗦,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弹起来。 水花四溅,溅了戮天一脸。 戮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干嘛?!”沈凝大叫,“吓死我了!” 戮天虎眼瞪得溜圆,嗓门大得像打雷:“我干嘛?你洗澡洗着洗着睡着了!真打算不出来了?” 沈凝低头看了眼,这才意识到眼下的状况。 昨晚睡得晚,今早又闹腾了一阵。 泡得太舒服,竟是在桶子里睡着了。 他打了个哈欠,从水里站起来,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 戮天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别过脸去,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他转过身,背对着桶子,脚步已经往门口挪了。 “站住。”沈凝懒洋洋地喊住了他,“过来伺候我更衣。” 戮天怒:“又是我!你叫别人不行吗?” “你把人都撵走了,哪来的别人,就你,磨磨唧唧是不是男人?” 戮天攥了攥拳,慢吞吞地转回来,眼神乱飘,就是不往沈凝那边看。 沈凝从桶子里跨出来,见他如此,皱着眉:“你贼眉鼠眼地看什么呢?” “谁贼眉鼠眼了?”他闷声闷气地反驳,声音却虚得很。 说着,随手捞过搁在一旁的衣裳,粗鲁地给他套上。 “穿反了。” “这件穿外头的。” “腰带系歪了!你到底会不会穿衣服?” 沈凝一巴掌呼到他头上,打得两只虎耳都立了起来,戮天黑脸,揣着手走到旁边。 “你会穿,那你自个穿。” 沈凝懒得理他,扯了扯衣带。 方才胡乱打的结已经松了,衣襟敞着,露出大片被热水泡得粉白的皮肤。 他扯掉衣带,又拆了重系。 戮天在旁边干站着看,余光时不时往他那儿瞟。 “你们在做什么?” 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两人同时抬头。 陵光站在门口,凤眼微眯,目光在戮天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沈凝敞着的衣襟上。 “我什么都没干!”戮天脱口而出。 沈凝:“?” 叫什么大声做什么? 他又低下头去,跟腰带较劲。 陵光看了戮天一眼,朝外走去。 戮天犹豫了一下,脚跟动了动,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洞府外的空地上。 “那是尊上的人,”陵光说,“你要知道分寸。” 戮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我真没那意思。” “但是你得跟他保持距离。”陵光又说,“别把妖身露出来了。这在他们人族看来,跟光着身子在外跑有什么两样?” 他语重心长,“他还小,不懂事。你该知道轻重。” 戮天臭着一张脸,嘴角往下撇着,眉毛拧成一团。 他很想反驳,想说我又不是故意的,想说他自己不穿好衣裳关我什么事,想说我堂堂白虎用得着你来教训。 可他想了想,陵光说得似乎还真挺有道理? 那小子缺根筋就算了,他有尊上做靠山。 他跟尊上的人走得这么近,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正想着,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你之前卧底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陵光,“不也是鸟身么?你怎么没注意。” “那是为了救出尊上不得已而为之。”陵光目光坦然,“你看我回来了,不也从没变回过原形么?” 戮天一想,这说的是实话 他拍了拍陵光的肩膀,“好兄弟,多亏你提醒。险些被那小子坑害了。” 他收回手,拍了拍胸膛,句句掷地有声,“放心,我把眼睛抠出来也绝不多看他一眼。” 陵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戮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府门口,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把眼睛抠出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这话是不是说得有点大了? 沈凝觉得戮天又开始发病了。 这些天,戮天闭着个眼,像个瞎子,说什么都不睁开。 “你干嘛啊?”沈凝蹙眉,“你以为你装瞎就能躲懒了?过来给我捶捶肩。” 戮天背对着他,装耳聋。 沈凝从兽皮上坐起来,脱了鞋,抡圆了胳膊砸过去。 “啪!” “过来。” 戮天摸了摸头,没吭声,吹了个口哨。 门外立马蹦进来两只小妖,扑到沈凝跟前,口中连呼:“小大王,小的们来伺候您啦!” 手脚麻利得不行,一个捶背,一个捏肩,忙得不亦乐乎。 沈凝被伺候得舒坦,眯着眼享受了一会儿,灵机一动,说:“你俩,去把他给我抬过来。” 两只小妖面面相觑,四只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 沈凝指了指角落里某面壁思过男子,“就他,抬过来。” 一只小妖面色大变,小心翼翼觑了眼戮天的背影,又转回来看着沈凝,颤声道:“小、小大王,小的不敢......” 倒是另一个机灵些的,壮着胆子站起来,小碎步跑到戮天身边,躬着身子道:“戮天大人,小大王请您过去。” 戮天摆了摆手。 那小妖挠了挠头,跑回沈凝跟前。 “小大王,戮天大人的意思是让您过去。” “咻!” 一只鞋飞了过来,正中那小妖的脑门。 “哎哟!” 小妖抱着头蹲下去,两眼泪汪汪。 戮天的大嗓门传了过来,带着点恼怒:“老子是这意思吗?瞎传什么?” 沈凝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摸到戮天身边。 戮天蹲在角落里,耳朵尖随着他的脚步颤动。 第62章 沈凝摸了摸下巴,心里有了点子。 “哎呀!” 他身子一歪,往戮天身上倒去。 戮天猛地伸出手,稳稳当当撑住了他的肩。 “你干什么?” 沈凝低头看了看那张闭着眼的脸,唇角一扬。 “你个蠢虎,眼睛闭着,神识还偷看呢。装模作样干什么?” 戮天闭紧了嘴巴,把他推开,往旁边挪了半个身子,还是背对着沈凝。 沈凝不死心,也跟着挪过去,蹲在他旁边,低声威胁: “快说,怎么回事。不然我跟离渊说你对我心怀不轨,不但私藏我的鞋,还偷看我洗澡......” 话没说完,嘴被捂住了。 戮天睁开了眼,满脸通红,眼里满是恼羞成怒。 “你到底要不要脸?”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 第76章 碰巧 沈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两只小妖蹲在那,两只手齐齐捂着眼睛。 姿势倒是做了个十足十,可那手指张得老开,指缝里透出来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朝这边张望。 好一个光明正大的偷看。 沈凝无语了一瞬。 他挥了挥手,让那两只小妖出去。 小妖们对视一眼,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 沈凝瞪了它们一眼,它们才一溜烟跑了。 洞府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蹲在角落里,大眼瞪小眼。 “说吧,”沈凝轻轻踹了下他,“遮遮掩掩的,干什么?” 戮天不肯开口。 “我真去跟离渊说了啊。” 戮天的肩膀绷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压低声音道:“我要跟你保持距离。” 沈凝纳闷:“保持什么距离?” “你是尊上的人。”戮天见他没明白意思,说得更直白了些,“我们这样,不合适。” 沈凝更茫然了。 “哪样?” 戮天的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片白。 白花花的,晃得他眼晕。 他一把捂住眼睛,把头转过去,嘴里念念有词:“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 沈凝看着他这副神神叨叨的样子,眉头紧蹙。 “你该不会是中邪了吧?要不让陵光来给你看看。” 戮天板着脸:“不用。” “有病的人都不会说自己有病的,”沈凝一脸认真,“看来你真是病得不轻了。” 戮天这人,就是经不起激。 一激就急,一急就掉链子。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沈凝:“你是不是在跟我装傻?” 沈凝一脸无辜:“装什么傻?” 戮天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跟我走这么近,是不是......嗯?” 那声“嗯”拐了好几个弯,意味深长得很。 沈凝怔愣一下,随即脸一黑。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他一把推开那凑到面前的脸,“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戮天一脸见鬼的表情。 “你还有清白?我还怕你污我清白呢!” 两人鸡同鸭讲了一通,一个说东一个说西,谁也不让谁。 沈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脑子里那根一直搭不上的弦终于搭上了。 他瞧着戮天躲闪的眼神,有点回过味来了。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了,”沈凝皱着眉,“做人——虎要坦坦荡荡的么?怎么又想起这些了?” 他下意识倒退两步,两眼警惕:“该不会你真有点不该有的想法?” “哪有!” 戮天一听,又急了。 “陵光跟我说的!让我离你远点,免得尊上多想。” 沈凝脸上的神色逐渐变得怪异。 陵光都滚到他床上来了,还私底下告诫戮天离他远点? 这不贼喊捉贼吗? 听戮天这么说,沈凝反倒是心虚起来,口中劝道:“陵光忽悠你的,别听他的。” 戮天虎目一眯:“你瞧你瞧,你定然是心虚了。”他满脸“我就知道”的神色,“看来陵光说的是真的。” 他说着,直接站起来,自言自语地念叨:“我得去外面避避风头。这洞府你自个慢慢呆吧。” 沈凝还没反应过来,那道高大的身影已经到了门口。 他石化当场。 戮天跑了? 他跑什么? 他跑了,陵光找来怎么办? 他一急之下,也顾不得那许多,连忙冲上前去,一把拽住戮天的腰带。 “你别走!” “你干什么?”戮天浑身一抖,“放手!” “你别走!”沈凝拽得更紧。 戮天咬着牙,愤愤说:“我就说你盯上我了,想要坑我。放手!再不放我不客气了!” 沈凝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这头蠢虎,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他硬是不撒手,戮天硬是要走。 一拉一扯,一拉一扯。 沈凝顿觉力道一松,往后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戮天手忙脚乱拢着散开的衣襟:“......” 沈凝看着手上的腰带,傻眼中:“......” “好热闹啊。” 门外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沈凝抬头一看,离渊抱臂倚在门口,似笑非笑。 他身后,站着一袭红衣,金瞳微垂,看不清表情。 沈凝干笑两声,把手背到身后。 该死!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此时此刻,本应是可以向离渊告戮天的状的好时机。 可眼下这情形,他腰带都给人扯下来了,非要说戮天对他有想法? 他再厚的脸皮都说不出这种话来。 戮天结结巴巴:“尊、尊上......” 离渊没搭理他,对沈凝道:“听陵光说,你跟戮天关系好了不少,还特意住到他这里来了。” “我寻思能有多好。原来都好到这种地步了。” 他抚掌而笑,看得沈凝眼皮狂跳。 沈凝刚想开口狡辩点什么,起码得把这事儿和稀泥和过去。 偏在这时,陵光开口解围:“万一,他们是在玩什么游戏呢?” 沈凝心里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叫解围吗?这叫围起来杀! “游戏?”离渊品了品这两个字,“什么游戏需要解腰带?” 沈凝支支吾吾,嘴张了几次,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戮天更是垮着脸,心里暗暗叫苦。 他早该提高警惕的! 那小子嘴上说着坦坦荡荡,手上可不坦荡。 该死的日防夜防,还是中了他的阴招。 真是好手段! “看你这急的,小脸都憋红了。”离渊缓步上前,站在沈凝面前,“慌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沈凝一听这话,心头更慌。 离渊这人,看似万事不管,说什么都不在意,实则肚子里咕噜噜坏水直冒。 越是温和,越是在意。 他心里估计气得要死,偏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看现在这情形,恐怕他需要昏睡个几日几夜了。 沈凝冲他笑了笑,装听不懂,细声细气说:“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大家都是老相识了,随便玩玩,也没什么嘛。” “嗯。”离渊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 沈凝心里松了口气,笑得更乖巧了。 万万没想到,离渊的话还没说完。 “看起来很好玩的样子。” “回去跟我玩玩。” 沈凝的笑僵在脸上。 离渊说着,弯下腰将人打横抱起。 沈凝手一哆嗦,那条攥了半天的腰带差点掉了。 “拿好了,”离渊低头看他,眼中含笑,“等会儿要用的。” 他抱着人往外走,路过陵光的时候,沈凝狠狠瞪他一眼。 陵光默默移开了视线。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戮天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简直难以置信,居然就这么被放过了? 一口气还没松到底,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声音。 “戮天。” 戮天的脊背猛地绷直了。 “去守妖冢一个月。” 寂静两息。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响彻洞府。 第77章 与审核大战被关进小黑屋摩擦 照旧是走过一遍章//程。 先哄,哄得人晕头转向。 再爽,爽得人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爽完了不认人,遂骂,骂得口干舌燥,骂得声嘶力竭。 到最后骂不出声,只剩下一声接一声的喘。 但还没昏。 “体质太差,来魔渊后就没再练过吧?” 离渊慢条斯理。 沈凝喘着气,想扇他。 手一动,动不了。 第63章 只能咬牙切齿:“不是你说的?我跟你走,什么都不用干。”他喘了一口气,“怎么,想反悔?” 离渊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说上了:“反悔也没用!我死都不练!” “这倒奇了。”离渊悠悠道,“你们这做人的,比起修炼来,不都一个赛一个的拼命么?怎生到了你这里,这般懒惰?” 沈凝想都没想:“修炼那么辛苦,谁要那么拼命?有什么好处?” “好处?”离渊笑着捏了捏他的腰窝,引来沈凝的怒目而视。 “好处那可多了去。” “以你现在的修为——你们人族所说的六重境——来讲,至多能活两百岁。”他的手指顺着沈凝的脊背往下滑,“可你要往上修炼,再上一重,能活到五百岁。” 沈凝没说话。 “你的资质不低,”离渊继续说,“约莫花个三十年便可以突破。用三十年,换三百年的寿命,怎么也不亏。” 沈凝依旧沉默。 离渊以为他在认真考虑,正要再添几句,那人开口了。 “活那么久做什么?”沈凝的脸埋在锦被里,声音有点闷,“这世上的风花雪月,一百年就看完了。两百年够够的了。” “五百年能做什么?到时候身边的家人朋友都去世了,孤零零一个人,除了修炼就是修炼。” “既然早晚要死,那还不如早死早投胎。” 离渊说:“果然有意思。没想到你年纪不大,看得倒通透。” 沈凝得意地哼了一声。 “那可不,夫子都夸我天资聪颖,一点就通。”他昂着下巴,像一只被人顺了毛的猫,“你们这些不是人的,也就只能羡慕羡慕了。” 离渊大笑。 沈凝纳闷:“你笑什么?” 离渊将人捞起来,让他坐下。 沈凝瞬间绷紧了腰身,想要撑住离渊的手臂。 ...... 又忘了手。 “你——你给我解开!”他气急败坏,“我不要!” 话没说完,审核一刀下来,此处省略一百字。 沈凝咬着唇,再说不出话来。 再一刀,此处省略三百字。 云散雨歇。 离渊将人揽进怀里。 沈凝靠在他胸口,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离渊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低下头,唇压下来。 沈凝红唇微张,心想他要是敢伸进来,就咬他一口,咬出血来,看他还敢不敢了。 那唇落下来,却没有深入,像蜻蜓点水般掠过他的唇瓣,一触即分。 沈凝费力地睁开眼,眼睫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黏在一起,眼前一片雾蒙蒙。 “现在知道了?” 沈凝眨了眨眼,把那层雾气眨散了些,“知道什么?” 离渊轻轻摩挲他的下巴,说:“你太弱了,所以在床上也受欺负。” “你也知道你在欺负我?”沈凝懒懒地说:“就说你不是人呢。正经人谁修行是为了在床上压制别人的?” “这种你情我愿的事,就算是我比你厉害,我也没想——”他脸热了一下,声音小下去,“把你压在身下啊。” 离渊像是起了点兴趣,追问:“那你若是比我厉害,若是你成了这个世上最厉害的人,想做什么?” 沈凝懵了一下,“什么意思?” 离渊的手指从他下巴滑到耳垂,轻轻捻了捻。 “你们总说什么斩妖除魔,拯救苍生之类,好像是刻入血脉的传承。你就不想当万人敬仰、人人歌颂的大英雄?” 沈凝这下知道了。 他说的还是修为的事,心中倒是奇怪,离渊怎么出去了一趟,像是有哪里变了? 从前他从不跟他说这些,最多逗逗他,哄哄他,把他折腾得哭爹喊娘,然后就没了。 今天怎么忽然说起这些来了? 他想到什么说什么,嘴比脑子快:“你是不是出门一趟,又被修士围剿了?” 离渊指尖微顿。 “没有。”他收回手,搭在沈凝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为什么这么问?” “那你问我那些问题做什么?”沈凝皱着眉,“这世上,当然是得过且过的人多。又不是人人都想拯救苍生。”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再说了,天下太平,有什么可救的?” “若是天下有难,死你一人,能救千万人——” 他低下头,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 沈凝闭着眼,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 睡了。 离渊失笑。 这都睡得着? 他使了个法诀,被子从脚底卷上来,把人裹了进去。 沈凝咕哝了一声,卷着被子滚到角落里。 离渊看他一眼,起身穿衣,推开殿门。 陵光站在外面,衣袍上沾着夜露,肩头洇出深色的水渍。 听见动静,他回过身来。 “守了多久?”离渊问。 陵光略一犹豫。 就这犹豫的功夫,离渊已经替他答了。 “从他进门的时候,你就在这里。” 陵光沉默。 “怎么?”离渊笑了,“也就是戮天守妖冢去了。之前你好歹还背着人。” 陵光往殿内看了一眼,垂下眼。 离渊忽道:“你干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陵光抬头,眼中映着离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尊上不介意?” 离渊挑了挑眉。 “当然介意。” “你也去守妖冢。” 陵光:“......” 第78章 靠山 沈凝一觉醒来,不知今夕何夕。 墙上镶嵌的夜明珠氤氲着蒙蒙光晕,殿内寂静空旷,也不知外头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盯着那团光晕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才慢慢拼凑起来。 先是倒回到离渊回来的那日。 他跟戮天在洞府里嬉闹,手下没轻没重,被离渊逮了个正着。 再后来就是那腰带有了用武之地,他结结实实吃了个饱。 不,吃吐了。 明明腰不酸腿不疼。 可就这么一想,腰又颤了颤。 沈凝揉了揉腰,暗暗地骂。 该死的戮天! 要不是他脑子一根筋,听信了陵光的胡言乱语,他何至于下手没轻没重,扯了人家的腰带,作茧自缚? 越想越憋闷,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团,又踹开。 他不敢再去招惹离渊引来一顿(草),这口大锅自然而然就扣了跟他最不熟的戮天头上。 沈凝在床上又翻了几翻,越想越气,掀开被子爬起来,胡乱套了件外袍,拖着鞋就往外走。 那蠢虎害他吃了这么大的亏,不能让他这么好过。 出了殿门,没走两步,一头撞上一堵墙。 沈凝揉了揉额头,往后退了一步。 离渊立在身前。 “去做什么?”离渊问。 “找戮天。”三个字脱口而出。 离渊眯了眯眼。 沈凝心道不妙。 该死!怎么就说出来了? 嘴上迅速找补:“其实是去还腰带的。有借有还——” “有借有还,”离渊接过他的话,唇角弯着,“还想再借?” 沈凝语塞。 灵机一动,又说:“其实是去找陵光的。” “他上次说要送我一根翎羽,一直没给,说话不算话算什么男人。” 他自顾自地念叨着,伸手就要把离渊推开。 没推动。 离渊杵在他面前,笑得春风和煦。 “你跟陵光关系挺好。” 沈凝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提起警惕。 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对劲?难不成他跟陵光的事败露了? 他心虚得要命,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说: “毕竟是你的手下,不得不打好关系。万一你不在,他给我穿小鞋怎么办?” “哦?”离渊向前一步,“我走这些天,他为难你了?” 沈凝小心脏怦怦狂跳,越想越觉得离渊是察觉到了什么,往后退了一步,干笑道:“那倒没有,陵光还挺贴心的。” 离渊又上前一步。 “有多贴心?” 沈凝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 他说陵光好干什么?说他坏不就得了? 直接祸水东引,让离渊找陵光的麻烦去。 他立马改口:“没有没有,那是陵光教我说的,其实他对我不好!他骂我,还打我,根本就是看你不在故意给我颜色看。” 离渊闻言,表情一言难尽。 “骂你什么?拿什么打的?” 沈凝想起那些床榻之间的话,什么妖精祸水之类,这怎么说得出口?拿什么打的......更是不能说啊! 他憋红了脸,被离渊一步步逼回殿内。 第64章 最后实在找不到托词了,索性把心一横,梗着脖子嚷道:“你不就想找茬吗?” 他把衣襟一扯,挺起胸膛。 “来吧,我知道你就是想要这个。” 离渊捂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 沈凝愣住,看那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看那捂脸的指缝间露出的眼睛弯弯。 他居然在笑。 沈凝的脸轰一下红了个透。 离渊忍住笑意,伸手帮他拢了拢衣襟。 衣领被翻过来,又翻回去,系带被重新穿好,打了个规规矩矩的结。 “不闹了。”离渊说,“戮天跟陵光都不在。你想找他们也找不着。” 沈凝疑惑:“都不在?去哪了?” “有事外出。”离渊答得简洁。 沈凝眉头微蹙,想了想,说:“我记得大家不都挺闲么?” “怎么你才回来,他们就走了?” “你出去干嘛了?外面这么多人,小心犯众怒。你要是被打死了——”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谁给我当靠山?” 离渊啼笑皆非。 “我被打死了,还有陵光,还有戮天。” “再不济,还有你那个师兄。总有人给你当靠山。” 沈凝本就是随口一说。 但离渊这么一答,他听到了陵光的名字,心头不由得一紧。 莫不是这厮真发现他跟陵光的私情了? 可后面还跟着其他人。 他的心稍稍放松,却隐隐生出一点不适。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舒服。 就好像他真有一天会......死。 那个字从脑海里跳出来的时候,他的指尖颤了一下。 “我还有师尊。”他扯出一抹笑,“我有这么多靠山,你可要好好努力,不然我找别人去了。” 离渊眸光微动。 那一瞬间,沈凝觉得他是想要说什么的。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但离渊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替沈凝抚平了衣襟上最后一道褶皱,然后摸了摸他的头。 沈凝突然生出些无措。 他好像说错了话,偏又不知如何找补,只能咬着唇低下头。 那手拂过头发,这感觉让他莫名想起了爹娘。 小时候他娘也爱这样摸他的头,从发顶到发尾,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他爹不会摸头,他爹只会板着脸训他,训完了又偷偷塞给他银钱。 他好像......数年未归了。 一股冲动涌上来。 “我想家了。”他说。 “那就回家。” 沈凝怔愣半晌。 这四个字从他耳朵里钻进去,不停地转。 他跟师兄和师尊都说过想要回家。 师尊不让他回,说仙凡有别。 师兄...... 师兄答应了让他回去。 但他为什么没回? 他努力回想。 师兄的的确确说过。 “你可以回家。” 可为什么他没回? 明明师兄都答应了。 他捂住额头,拼命地想。 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的,看得见轮廓,抓不住细节。 他记得他离开了浮云峰,走到了城门外,被谢歧拦下了。 然后呢? 他为什么又跟谢歧回了浮云峰? 脑子里空了一片,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 “怎么了?” 沈凝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那就不想了。 他抬起头,看着离渊,眼里盛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真能回家?” 离渊笑说:“有何不可?” 第79章 玩笑 天高路远,归家也非一朝一夕之事。 临行前夜,沈凝在殿里转来转去。 转到第七圈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真要跟我回去?”他站在离渊面前,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离渊不是魔尊么?就这么陪他回家? 离渊靠在榻上,手指挑起垂至眼前的一缕乌发,一圈一圈缠在指尖,口中云淡风轻:“我不在魔渊数千年,不也没出什么岔子么?” 沈凝睨他一眼,心说谁担心这个了? 他担心的是离渊这个大妖不按规矩行事,进了城乱来怎么办? 凡人的城池里,可没有修士坐镇。 他记得当初有人跟他说过,人妖界限分明,不可混淆。 谁说的这话呢? 似乎是宗门一位长老。 但那长老为何跟他说这个? 沈凝纳闷,百思不得其解,挠了挠头,甩开那些想不明白的念头,把顾虑跟离渊说了。 离渊失笑,“这是当然。恐怕我上一刻变作真身,玄渺下一刻就能从天而降把我收了。” 他这么一说,沈凝眼珠子一转,坐到了他旁边。 “你与师尊到底是何关系?” “大家都说你们是敌人,但我听你们说话,似乎并非如此。反倒像是......” 他摸着下巴作沉思状,半晌吐出一个词:“朋友?” 离渊眯眼笑道:“想知道?” 沈凝眼巴巴地点头。 离渊揪着那缕乌发扯了扯,又把脸凑过去。 “亲我一下。” 沈凝脸一黑,一巴掌拍开那张凑到跟前的大脸,没好气道:“这种招数你骗过我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次了!” 话是这么说,他最后还是中招了。 他亲完就扑了上去,掐住离渊的脖子,手指收紧,恶狠狠道:“快说!” 离渊的喉结在沈凝掌心里滚了一下,不紧不慢地开口:“你猜对了。” 沈凝眼睛一亮,心道果然如此。 他松开手,又凑近了些,悄悄咪咪地打听:“你是魔尊,他是正道,你们怎么会是朋友?你又是怎么被镇压的?是不是话本里说的那样?” “话本里怎么说?” 沈凝立马接话:“比如,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得不挥剑相向,实则是各有难处,不得不割袍断义?” 离渊想了想:“不是。” 沈凝皱眉,“那是为什么?” 离渊优哉游哉地靠在榻上,长发散在枕边,勾唇笑道:“想知道?” 沈凝点头。 离渊没说话,只是把脸偏了偏。 沈凝无语了半晌,凑过去亲了他一下。 “你怎么跟师尊交上朋友的?” 离渊道:“用你们人的话来说,认识就算朋友。我跟他认识几千年了,还要怎么交才算朋友?” 沈凝稍作思索,觉得这话有道理。 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认识就算朋友? 那他和戮天也算朋友?和陵光也算? “那你怎么被镇压的?” 离渊眼神一斜。 沈凝懂了。 这回亲下来,脸都没红。 离渊挑了挑眉,“很懂事嘛。” “快说快说!”沈凝被吊起了胃口,哪里还听得下这个,一个劲儿地催,“怎么被镇压的?” 离渊叹了口气。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原本在窝里睡觉,玄渺把我叫醒,说他想当大英雄。” “我就勉为其难地挂上魔尊的名头,让他镇压一下。” “这样,他如愿以偿,我换个地方睡觉。” 沈凝等了会儿。 “没啦?” “你还想听什么?” 沈凝眉头拧起来,“你是不是又忽悠我呢?” 离渊笑了。 “变聪明了。” 沈凝这才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 “你——”他转过身,背对着离渊,“我不理你了!” 身后半天没动静。 沈凝自顾自生着闷气,垂着头,就差把“速来哄我”四个字写背上了。 等了片刻,还是没动静。 他的耳朵悄悄竖起来,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人莫不是睡着了? 他心里那点气腾的冒得更高,刚想要回头数落,腰上一紧。 低头一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尾巴尖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腰。 “啊!” 夜明珠的光暗了暗,映出墙上交缠在一起的影子。 沈凝的声音从暗处传出来,像是恼羞成怒:“你放开!我还在生气!” 没人理他。 那尾巴又紧了些。 次日,沈凝没能起得来。 睡了一整日,又气了一整日,两人才踏上回家的路。 上路那日,沈凝的气还没消完,赌气要让离渊变成戮天的样子让他骑着回去。 “我要骑着白虎回去。”沈凝理直气壮,“威风。” 离渊没当回事,还真就变成了白虎的样子背着他。 然而,看到沈凝那副扎在他身上爱不释手的样子,眸色沉了沉。 果不其然。 第65章 沈凝在路上就提了出来:“你让戮天给我当坐骑。” 离渊当即拒绝:“戮天堂堂神兽,岂可随意欺辱?” 沈凝不服:“哪里欺辱了?就给我骑一下而已,这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离渊便换了个托词:“戮天脾性暴烈,谁的话都不听。” 沈凝爬到毛茸茸的虎头上,揪着满手的毛,伏身下去看那双虎眼,狐疑道:“你不是魔尊吗?他连你的话也不听?” “连你都敢随随便便打我,到底谁把我当尊上了?” 沈凝摸了摸鼻子,心说这倒也是。 他头回见离渊,也是在苍梧山战场。 真身一现就遮天蔽日,能盘住整座山头,他就看了一眼,一动不敢动。 那时候觉得这妖好生厉害,无愧于魔尊的名头,光是那身威压就压得他喘不过气。 谁知道,离渊压根没什么魔尊的架子。 这些年来,说话不说轻声细语,至少没说过一句重话,从没见他红过脸。 整日懒懒散散没个正经,除了睡觉就是跟他睡觉。 这哪里像个魔尊了? 不对。 沈凝茫然。 他为什么要说也? 苍梧山战场,他还见过谁吗? 第80章 学人 魔渊地处偏远,跟奉城一个南一个北。 即便是以白虎的脚程,不眠不休也得飞上十来日。 既已在返程的路上,心头那股冲动反倒渐渐淡了下来。 像是小时候盼着过年,盼了好久好久,真到了那一天,反而没什么劲了。 “前面停一下。”沈凝拍拍离渊的脖子。 离渊便顺着他的意思,落在一座小城外。 沈凝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熟悉的牌匾。 他记得这里。 那个该死的色中饿鬼,不但非礼他,还害他被同门追杀。 今日路过此地,新仇旧恨,非得给他点苦头吃吃。 离渊变回人形,站在他身侧。 他没有问沈凝为什么停下,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大晚上的不进城投宿,往人家府门里钻。 只默默跟在沈凝身后,左看看右看看,闲庭信步似地,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沈凝施法隐了身形,大摇大摆地摸进府里。 几年没来,这府邸比从前气派了不少,朱门高墙,雕梁画栋,连廊下的灯笼都换成了更贵的那种。 他顾不上细看,一路摸到卧房外,抬脚就踹。 “砰!” 床上的人猛地惊醒,还没来得及叫喊,就看见两道人影立在床边。 那人眼神茫然一瞬,待看清了人,眼睛霎时一亮,从床上滚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仙人!您可算来了!”他砰砰磕了两个响头,语气激动,“我等了您好久,就等着今日,亲自与您道谢!” 沈凝愣住了。 他想起几年前,这人跪在同样的地方,也是这样磕头。 但那时候他是求饶。 现在这人还是跪着,他为什么要道谢? “你装什么?”沈凝皱着眉,“上次不挺嘴硬的吗?现在看到我这么厉害,怕了?” 那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却不像是害怕。 他连连磕头,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多谢仙人”,听得沈凝眉头越皱越紧,“你到底在谢什么?” 那人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了半天,沈凝才听明白。 当初他回宗门之后,又来了一个仙人,狠狠教训了他一番,让他按照沈凝说的去做。 沈凝想了想,当初他似乎是让这人捐出十万两白银做善事来着。 后来回了宗门,紧接着就是苍梧山大战,事情一多,他就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那人继续说,按照仙人说的,捐出十万两白银,救助贫困百姓,惩恶扬善。 名声打响了,被百姓们拥护爱戴。 不停有人上门感谢,传扬歌颂他的美德。 或许是做善事结善果,他林家八代单传,传到他这里年过而立都没有子嗣。 如今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连添两个儿子不说,府中兴盛远超前几代。 说到这里,他又磕起头来。 沈凝呆呆站着,心里茫然,随即升起疑惑。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问:“教训你的那个仙人,长什么样?” 那人想了想,说没看清脸,是个穿黑衣服的男子,说话冷冰冰的。 沈凝心知这便是谢歧了。 是谢歧替他报了仇。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他脑子里乱糟糟。 那个人整日冷着个脸,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像是永远只会打坐修炼,竟也会在背着他做这样的事么? 沈凝半信半疑。 说不清是不信这人真的洗心革面,还是不信谢歧会私下里做这样莫名其妙的事。 “我要观察几日。”他说,“且看看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等出了门,离渊这才开口:“你那师兄,倒是有点意思。” 沈凝心乱如麻,随口应了一声:“怎么说?” 离渊走在他身侧,乌发被风扬起,拂过沈凝的肩头。 “我看别的人,都是想方设法伪装成善人,戴上假面以温和示人,内心却龌龊不堪。” “你那师兄,看起来不近人情,对你却屡屡留情。”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众人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 沈凝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更乱了,随口就说:“怎么学了点东西就卖弄起来了?这话可不是这么用的。” “哦?”离渊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那要怎么用?” 沈凝心烦得很,不想跟他掰扯这些。 “反正不是你这么用。” 离渊不依不饶,追上来问:“那你得教教我,我才知道。” 沈凝被他问得烦了,脱口而出:“你咋这么笨?那些都是人学的东西,你个妖怪学什么学。” 话音落下,他的手捂上自己的嘴,心里懊恼得不行。 方才他心烦意乱,说话不过脑子,这话定然是伤他心的。 他张了张嘴,想找补两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离渊却只笑了笑,“我知道是人学的,但我现在的模样也是人,为何不能教我?” 沈凝看他眼中笑意盎然,倒真不似勉强,不由得问道:“那你学来干什么?” 离渊转身往外走,漫不经心地答:“想要知道人是怎么想的啊。” 这次轮到沈凝追了上去:“为什么要知道人是怎么想的?” 离渊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夜风吹散了一些,听着有些飘忽。 “越是在意,越是想要了解。” “就像你的师兄。你肯定也想要钻进他的脑子,看看他整日在想什么,对不对?” 沈凝还没来得及琢磨他前一句话的意思,就被后面的话勾走了心思。 “你今夜怎么总提他?” “因为我看你在意他,但你又不提他。所以只好我来提了。” 沈凝心头一震,猛地止步。 离渊走出去几步,才回过头来。 “怎么不走了?” 沈凝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半晌。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我怎么了?” 他们已经出了林府大门。 此时明月高悬,月光如水,街道空空荡荡。 离渊的眼睛已不再是赤瞳,而是变成了黑眸。 沈凝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那双黑色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掩在那抹黑色之下,掩在那层笑意之下。 他看不清,也猜不透。 他短暂地把师兄这两个字从脑子里抛开,仔细回想离渊方才说的每一句话。 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几滚,就要脱口而出。 离渊却已转身,朝着街道另一侧走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人都是很含蓄的。有些话嘛,自己知道就行了,不必非要说给别人听。” 沈凝望着他的背影,那道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衣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黑发在身后轻轻飘动。 不知怎的,他几步上前,握住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 “其实我觉得你挺有悟性。” “是吗?” “真的。” “那你愿意教我了?” “你想学什么?别告诉我真是那两句话。” “唔......大概?” 笑声渐渐远去。 月光下的两道影子越拉越长。 第81章 答案 沈凝带着离渊寻了个客栈住下,准备在此停留几日。 他打定主意要亲眼看看那林远舟口中所说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假的,便再教训他一顿,叫他知道什么叫正义虽迟但到。 若是真的...... 他还没想好若是真的该怎么办,就先被眼前的光景震住了。 第66章 天还没亮透,林府门口就支起了粥棚。 几口大锅架在炉灶上,白雾腾腾的,米香飘出去老远。 来领粥的人排了长长一队,多是些衣衫褴褛的老人和孩子,捧着碗的手枯瘦如枝,脸上却带着笑。 林远舟站在粥棚边上,穿得倒还算体面。 他挽着袖子,亲自拿着大勺给人舀粥,一边舀一边还跟人说话,脸上挂着笑,那笑容竟不像是装出来的。 沈凝躲在街对面的茶棚里,看着粥棚里的粥换了一锅又一锅,看着林远舟的衣裳被粥溅得到处都是,他也浑然不在意。 后来又来了几个求药的,说是家里老母病了,没钱抓药。 林远舟二话不说,让人从府里取了药来,还贴了一包银子。 那几个求药的跪在地上磕头,他连忙把人扶起来,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 沈凝越看越奇。 他在沈府时是小少爷,万千宠爱加身,何曾见过民生疾苦? 他一直以为海晏河清,四海太平。 可还是有这么多人吃不饱饭,没钱治病。 其实,最开始他让林远舟做善事,无非是受沈父和夫子耳濡目染。 他虽不知苦,但读了圣贤书,那些话也都信手拈来。 如今亲眼见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怜悯之情。 他坐不住了,站起来就往粥棚那边走。 “你干嘛去?”离渊在身后问。 “帮忙。”沈凝头也不回。 离渊跟上来,看着沈凝挽起袖子,笨手笨脚地给排队的老人递粥。 那粥碗太烫,他手一抖,洒了半碗,急得脸都红了。 老人没生气,反倒笑着安慰他:“小公子,慢慢来,不急。” 他又盛了一碗,双手捧着递过去,这回稳了。 老人的手接过去的时候,沈凝看见那双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他的心忽然揪了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离渊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沈凝忙前忙后,唇角微扬。 “怎么?”他问,“看你的表情,像是头回见这种场景。” 沈凝把一碗粥递到一个孩子手里,直起腰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是啊,”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是头一回看。不知道这世上原来是苦命人多。” 离渊笑笑:“是吗?我倒觉得这还不算苦。” 沈凝偏过头看他。 离渊没有看他,遥遥望着天际,不知在看什么。 “这还不算?”沈凝问,“那怎样才算?” 离渊望着天边云卷云舒,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数千年前那场浩劫发生时的惨状。 饿殍遍野,伏尸千里。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落在沈凝脸上。 “那你是想要拯救苍生了?” 沈凝微怔,“什么?” “你看到这些人受苦,心生怜悯之情。若是你见过更苦的——”离渊顿了顿,“是不是就想舍命相救了?” 沈凝皱眉:“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帮忙,只是因为这是举手之劳,并不费什么劲。”沈凝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若要我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死,那我决计是不肯的。” “不相干的人?那若是相干的人呢?”离渊笑了,“如果是你爹你娘,那你就愿意了?” 沈凝想也没想:“那当然。” 说完才意识到什么,一脸不高兴,“你干嘛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还咒我爹娘?” 离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只是请教。” 沈凝心中不悦,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请教这个干嘛?难不成你要为谁去死不成?” 离渊说:“我又没爹没娘,为谁死?” 沈凝被他这话堵了一下,脑子转了转,来了点兴致。 “没爹没娘,那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是啊,从石头里蹦出来,天生地养。” 沈凝张口便道:“那你岂不是孤零零一个人活了几千岁?那有什么意思?” “对啊。”离渊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话一出口就像是被风吹走的叹息,“那有什么意思。” 沈凝侧目看他。 离渊的侧脸被日光映着,一半在光中,一半在阴影里。 那层阴影像是浮了起来,隔在两人之间。 离渊总是笑,总是懒散,他从未见过他露出这般近乎寂寥的表情。 沈凝的心莫名一紧,没话找话地开了口。 “这大白天的,伤春悲秋干嘛?”他拽住离渊的袖子,“走,跟我去干活。省得你东想西想。” 他拉着人就走,不给离渊拒绝的机会。 离渊垂眸看着那只攥袖子的手,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跑上跑下,从午时忙到黄昏。 沈凝递粥,离渊就搬米。 沈凝分药,离渊就劈柴。 沈凝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蹲在地上喘气。 一抬头,看见离渊正把一袋米扛进库房,黑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在这一刻,他恍惚间觉得,离渊真的像是一个与他一般无二的人。 收工的时候,管事的塞给他们十个铜板。 “小公子,这是您二位的工钱,别嫌少。” 沈凝接过那十个铜板,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在沈府时,银钱从不经手,要什么有什么。 后来上了苍梧山,更用不着钱。 这是他头一回亲手挣到钱。 原来是这种感觉? 回客栈的路上,走了十来步,沈凝就累得走不动了。 他顺其自然地爬上了离渊的背,两条胳膊环着那人的脖子,脸搁在他肩头,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离渊。” 离渊没应声,只抬了抬手臂,将他托高了些。 沈凝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蹭了蹭,闷闷地说:“明天咱就回家吧。” 离渊说:“好。” 走了一会儿,沈凝又喊了一声:“离渊。” 离渊没吱声。 沈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问:“你为什么对我好?” 离渊说:“你不知道?” 沈凝说:“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说。” “听我说什么?” 沈凝语塞,抬手捶了他一下。 “说你为什么对我好!” 离渊又把那句话抛了回来:“你不知道?” 沈凝立马接话:“对,我不知道。” 本以为这答案无懈可击,他总该听到他想听的话了。 谁知,离渊竟说:“你都不知道,那我更不知道了。” 沈凝一愣,忽然就笑了。 他本来就累得不行,这么一笑更是力竭,笑得整个人都在离渊背上发颤。 离渊没问他为什么笑,沈凝也没再追问。 此时此刻,答案已心照不宣。 第82章 归家 离奉城约莫还有数里,离渊落在地上。 沈凝从他背上跳下来。 离渊身形一晃,变回人形,跟在他身边。 两人并肩而行,往奉城的方向走。 离城越近,路上时不时遇见赶集的百姓。 见二人气质不凡,目光瞥过一眼,颇觉惊异,却又不敢多看,低下头匆匆过去了。 两人行至城门口。 沈凝停下脚步,仰头望那块饱经风霜的牌匾。 奉城。 两个字刻在石头上,被风雨磨了不知多少年,棱角都钝了,凹槽里积着灰,远不如苍梧山的牌匾气派。 凭他的本事,凭离渊的本事,他们可以悄无声息地进到沈府里去。 从天而降,落在院子里,喊一声:“爹!娘!我回来了!” 可他站在这里,脚下踩着奉城的土地,头顶着那块看过无数遍的牌匾,心里那点惆怅像水底的草,慢慢地浮上来。 就好像,他一定要亲自从这道门跨进去,一步一步走进去,走到沈府门口,叩响那扇他摸过无数次的门。 这样,他才算是真正回到了家。 离渊也仰着头,望着那块匾。 “怎么?近乡情怯?” 沈凝还没说话,他又接着说:“这词儿用得可对?” “对。”沈凝被他逗笑了,“再让你学一阵,该比我更聪明了。” 离渊毫不脸红地接下了这夸赞,伸手一揽,将他的肩头拢进臂弯里。 “走吧。” 沈凝默不作声,按着记忆中的路,朝沈府的方向走去。 石板路坑坑洼洼,和他离家时没什么两样。 街边的铺子换了几家,从前卖糖人的不见了,改成了一间布庄。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从前更粗了些,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沈凝一路走一路看,脑海中那些被时间磨损至模糊的记忆,便随着脚下行过的路,一点点清晰起来。 越近沈府,气氛越不对。 第67章 沈凝起先以为是错觉。 离家太久了,心里头不踏实,看什么都觉得陌生。 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巷子里太安静了。 从前这个时辰,巷口总有几个孩子追着狗跑,妇人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男人蹲在树下下棋。 如今什么都没有,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挡在了巷子外头。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继续往前走。 直到真走到了门前,他才发现是真的不对。 沈府的门楼他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能画出每一道纹路。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悬着“沈府”二字,乃先帝御笔亲题。 从前这门口总是热闹,来拜访的、送礼的、求办事的,进进出出,门房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门可罗雀,两扇大门紧闭,一派冷清之景。 门前站着两个护卫,眼生得很。 这两人身形高大,神色冷漠,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提防每一个路过的人。 沈凝走上前去,脚步不停,就要往里走。 一根长矛横过来,挡在他胸前。 “什么人?”左边的护卫冷声开口。 沈凝挑了挑眉:“你是新来的?连本少爷都不认识?”他下巴微抬,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傲气,“我是沈凝,是这府中三少爷。知道了?”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皆惊疑不定。 他们上上下下打量沈凝。 见他锦衣玉带,气度不凡,通身上下那股子矜贵劲儿,确实不像寻常人家出身。 他身后那个男人亦是生得器宇轩昂,威武不凡,让人不敢多看。 两人又对视一眼,右边那个开口了,语气比方才那个缓了些:“都说小少爷拜仙人去了,好多年没回来了。” 目光在沈凝脸上转了一圈,狐疑道:“你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敢冒充小少爷来坑蒙拐骗?” 沈凝眉毛一竖:“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本少爷哪里像江湖骗子?” 他往前一步,气势汹汹,“我大哥是沈峤,二哥是沈耀。还不速速通报!” 两个护卫到底不敢得罪。 左边那个收了长矛,转身进去通报。 另一个仍站在原地,手里的长矛横在身前,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二人。 沈凝瞧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中一动。 从前沈府的门房见了谁都是笑脸相迎,嘴甜得像抹了蜜,哪里像这般浑身带刺? 他顺势往前走了两步,问道:“偌大一个府,怎么变得这么冷清了?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那护卫原本只是警惕,听他这么问,脸色微变。 像是惊慌,又像是忌讳。 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转过身,走到旁边去了。 沈凝顿觉莫名其妙。他看了看那护卫的背影,又看了看离渊。 离渊抱臂站在不远处,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目光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 沈凝站在门前,望望那门,望望街上,谁都没有说话。 他心中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不过片刻,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杂沓,纷乱。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沈凝抬起头。 一个中年男子冲了出来。 那人穿着石青色的袍子,腰间束着玉带,通身的打扮比那两个护卫不知气派了多少。 但他的衣襟歪斜,头发散乱,几缕乱发垂在额前,颇有几分狼狈。 这般模样,与他记忆中那个一丝不苟的兄长大相径庭。 那人眼神扫过门口,看见沈凝,浑身一震。 沈凝还没开口,那人已冲上前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话语间难掩激动:“小弟!真的是你!你真回来了?!” 沈凝喉结滚动,那声“大哥”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巴巴的,眼睛却极亮。 沈峤紧紧握住他的手,反反复复将他看了几遍。 捧着脸看,转着圈看,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眼眶竟渐渐红了。 看罢,他一巴掌拍在沈凝肩上,拍得得沈凝往后趔趄了一步。 “你小子——”沈峤开口,哽了一下,“回来就好!” 沈凝眼眶泛酸,咬着唇,把眼中那点湿意憋了回去。 沈峤稍稍平复内心激荡的情绪,目光转向他身后的人,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这位公子,可是你的朋友?” 离渊冲他微微颔首,却并不主动开口。 沈凝的手却抖了一下,脑子里飞快闪过那些床榻间的耳鬓厮磨,耳根子悄悄红了。 第83章 愁思 “嗯......朋友。” 沈凝垂下头,不敢看大哥的眼睛,“宗门里认识的。” 沈峤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松开沈凝的手,转过身,在前头领路。 沈凝与离渊悄悄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进了门,沈凝眉头微皱。 府中,小厮丫鬟们来往垂首,步履匆忙,见了沈峤也只是匆匆行个礼,就低着头过去了。 沈凝心中起疑,忍不住开口:“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我离家数年,沈府怎生这般落魄了?” 沈峤闻言,没有回头,只听他声音低了下去。 “落魄倒无。” “只是最近,家中出了事。爹整日萎靡不振,性子阴晴不定,家里下人也都诚惶诚恐。” 沈凝心中那股不安达到了巅峰。 “发生了何事?” 沈峤停下脚步,背对着沈凝,沉默许久。 “娘亲病重数月。” “近日来已是米水不进。城中大夫都来看过,都说......不行了,让我们尽快安排后事。” 他转过身,眼里映着天光,像快要灭了的烛火。 “小弟,”他嗓音干涩“你回来了,还能看娘亲最后一眼。” 沈凝闻言,如遭雷击。 这一刻,脑子里像是飞快掠过了许多东西。 转得太快,他抓不住。 到最后,什么也没留下,唯余白茫茫的空。 他张着嘴,听到自己说:“那快带我去看娘亲。” 沈峤点头,依旧在前面带路,脚步似乎比方才沉重了些。 沈凝亦步亦趋地跟上去,眼睛盯着沈峤的后脑勺,不敢往别处看。 离渊落在最后面。 那双黑瞳中映着沈凝的背影。 那脊背还是直的,手却在发抖,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着,一刻不肯停。 他默然地跟了上去。 拐过几处廊角,进了一处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干净。 廊下摆着几盆花,开得正盛,红艳靡丽,衬着那灰白的墙,反倒生出几分不真实之感。 沈峤推开房门,侧身让沈凝先进去。 沈凝脚步不停,抬脚,却在那不高的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两道人影搀扶着,消失在门后。 门没关,留了一道缝,里头的光透出来,落在他脚边。 离渊在门外静立半晌。 哭声。 不止一个人,但有一道很熟悉。 他听过那道声音的许多种样子,撒娇的,讨饶的,恼羞成怒的,带着哭腔骂人的。 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 离渊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 那道哭声绵绵不绝,压过了其他声音,压过了风声,压过了呼吸心跳,直直落入心间。 从此,再也无法消弭。 晚间的时候,大抵是终于有人想到了他。 一个小丫鬟推开门,垂着头,小声说:“公子,请随我来。” 离渊从廊下起身,跟在她身后,穿过几处回廊,绕过一座假山,进了一间厢房。 床榻上铺着蓝底白花的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绣着一对鸳鸯。 窗边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一把茶壶两只茶杯,白瓷壶嘴缺了一个小口。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开败了,花瓣耷拉着,还剩最后一点香气。 他闻到了棉被上太阳晒过的味道,茶壶里隔夜的茶香,还有即将消散的兰香。 眼前这一切,跟魔渊中那些仿制的冰冷宫殿截然不同。 有人味。 但沈凝没来。 离渊在床沿上坐了片刻,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芬芳。 院子里空荡荡,廊下灯笼微微发亮,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躺回床上。 枕着胳膊,盯着帐顶。 他素来睡眠好,躺下就睡。 跟沈凝一起睡,更是卷着人就睡死了过去。 后来沈凝告诉他,他睡着了把人缠得窒息,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还记得沈凝说那话的时候,眉眼幽怨,来来回回控诉了八百遍,最后立下一条规矩:睡觉时不许变回原形。 他开始学着像人那样睡觉。 第68章 不缠人,不卷人,手脚规规矩矩地放在该放的地方。 可睡着睡着,手就不听话了,总忍不住将那人搂进怀里,越搂越紧,恨不得揉进骨头里。 某日醒来,发现自己的脸肿了,手臂上全是青青紫紫的牙印。 沈凝窝在他怀里,嘴角还挂着一点血丝,睡得正香。 离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沈凝没来。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窗外有虫鸣,唧唧唧的,叫得人心烦。 他又闭上眼。 睡不着。 一夜无眠。 次日,府中的氛围比昨日更压抑了。 廊下的丫鬟走路都不敢出声,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路过。 偶尔有说话声,也压得极低,凑在耳边说,说完就散。 离渊坐在房里,并未外出走动。 他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上午。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落了一地,扫地的丫鬟扫了一遍又一遍,扫不净。 约莫等到午时,有丫鬟送饭进来。 漆红的托盘里,放着四碟菜一碗汤,还有一小桶白米饭。 菜是精致的,摆盘也讲究,青花瓷的碟子衬着碧绿的菜叶,叫人看一眼便食指大动。 丫鬟把菜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好了,垂着头退出去。 门被轻轻合上。 离渊看着那一桌子菜,没有动筷子。 他想起一些事。 曾经在魔渊,他看见沈凝指挥着那些小妖做饭。 沈凝自己不会做,只会站在旁边指手画脚。 盐放多了。 油放少了。 火太大了。 你长眼睛是干什么用的? 那些小妖被他骂得狗血喷头,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沈凝骂完后,数日郁郁寡欢。 后来他把那些又蠢又呆的妖赶去外面进修了一番。 回来之后做出来的东西,沈凝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颇为满意。 沈凝盛情邀请他去品尝,筷子递到他手里,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小狗。 活了几千年,睡了几千年,那是他头一回吃所谓的饭菜。 味道尚可,有滋有味。 眼前这一桌子,比以往沈凝请他吃的那些,更精致许多。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他放下筷子,没有再动第二口。 沈凝还没来。 离渊推开窗,靠在窗框上,望着天上的云。 云很白,一团一团的,慢慢地,从东边飘到西边,从槐树顶上飘到屋檐上头。 他看了一下午的云。 看到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看到橘红色变成暗紫色,看到暗紫色沉下去,沉到天际线底下,不见了。 丫鬟来收碗筷的时候,发现那一桌子菜几乎没动过。 她看了看菜,又看了看离渊,没敢问,默默把盘子收走了。 离渊靠在窗前,没动。 天黑尽了,无甚可看了。 他望着窗外沉沉暮色,想起来沈凝曾教过他的一句词。 晓看天色暮看云。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原来,是这个意思。 第84章 冲喜 头顶一痒,有人摸了摸他的头。 沈凝迷迷糊糊抬起头,见一张枯瘦的脸正望着他。 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沈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娘!”他喊了一声,紧紧握住那只枯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淌进那只手的指缝里。 沈母的目光一寸寸描摹过他的脸。 良久。 她说:“瘦了。” 沈凝哽咽道:“娘,你也瘦了。” 沈母笑了一下。 “你在外头,过得好不好?” “好。” 沈凝点了点头。 过得好不好不重要,他只知道,不能让娘担心。 “师兄对我也好,师尊对我也好。” “那就好。”她说。 沈凝握着那只手,陪她说了很久的话。 说他怎么爬上登天梯的,说他怎么被收入师门的,说他在苍梧山的日子。 他说得慢,一字一字都说得清楚。 他怕娘亲听不见,听不清,哪怕这些话在娘每次醒来的时候都会说上一遍。 沈母听着,默不作声。 她的眼睛渐渐闭上了,呼吸越来越轻。 沈凝的声音也跟着轻下来,轻到最后,听不见了。 这几日,他日夜守在床前,嫂嫂们便不好再多待,都各自回房中垂泪去了。 父亲跟两位兄长时不时前来探望,每次来,只在床前站上片刻,并不多言。 娘亲清醒的时日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昏睡。 父亲长吁短叹,身子也憔悴了,比之床上的娘也好不了多少。 大哥二哥皆年长他十几岁,性情沉稳,生怕父亲也病倒了,便不让他来了,让他好好在房中歇息。 沈凝知道,他们不说,那双眼睛里却藏着话。 他前些年去拜仙人,如今突然归家,兄长们嘴上不问,心里未必没有想过。 都说仙人神通广大,这等凡人病症,又有何难? 他试过,用灵药。 头三日,娘亲的精神好了不少,能坐起来了,还能跟他说几句话。 他以为会越来越好,以为那药真的有用,以为娘亲能好起来。 谁知三日过后,病情反复,又下不得床了。 他又试了用灵力吊命,有用,可也只是吊着命。 灵力灌进去,人醒过来,说几句话,又昏过去。 再输,再醒,再说几句,再昏过去。 眼见着娘亲缠绵病榻,日夜饱受苦楚,沈凝心力交瘁。 他想起谢歧曾说的,不修炼,如何主宰命运? 又想起离渊曾说的,你太弱了。 他那时有多不以为意,现在就有多后悔。 是不是他再认真一点,再努力一分,现在就不是束手无策的结局? 娘亲又睡过去了。 睡得极沉,连呼吸都弱得将要断绝。 沈凝趴在床头,思绪散得无法聚起。 外头传来一阵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搬东西的声响,混在一起,嘈杂不已。 他没理,闭着眼睛。 那动静却越来越大,大得他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他看了看依旧沉睡的母亲,没有唤丫鬟进来询问,撑着床沿站起来。 坐得太久,腿发麻,全身酸软,踉跄了一下才出了门。 廊下人来人往,小厮们扛着箱子,丫鬟们捧着红绸,脚步匆匆,脸上的神情无法言说。 战战兢兢,像是装出来的欢喜。 红绸,红灯笼,红喜字,到处都是红的。 沈凝蹙眉,唤来一个小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那小厮躬身回话:“回三少爷,是大少爷要纳妾入门,说是给老夫人冲喜。” 沈凝到底是见过的世面少。 在他的认知里,冲喜这玩意儿就是话本里骗人的把戏,荒谬至极,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娘亲都那样了,躺在床上一日醒不了几个时辰,米水不进,眼瞅着人就要没了。 不想着多陪陪娘亲,还纳什么妾? 这么一想,心中积了几日的郁气一点点逸散开来,像是找着了发泄的口子。 他转身就要去找兄长理论,刚走到院门口,正巧撞上大哥从外头进来。 沈峤眼底青黑,见沈凝从院子里出来,扯出一抹笑:“小弟,你怎么出来了?不在里面陪着娘?” 沈凝没接他的话,直直盯着他,“大哥,你要纳妾?” 沈峤神色如常,“是,纳的是城南张家的女儿,人品模样都不错,进门做二房。” 沈凝蹙眉:“娘都那样了,你还有心思纳妾?” 沈峤沉默片刻。 “小弟,你不懂。”他叹了口气,“府里这些日子死气沉沉,爹也萎靡不振,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门都不出。娘这一病,整个家都散了。” “冲喜,一来是为了娘,二来也是为了老爷子高兴高兴。” 沈凝不懂这些。 他只觉得眼前这一片红,着实刺眼。 “娘不需要冲喜,她需要的是你们多陪陪她!” 沈峤也蹙眉,“我怎么没陪?我每日都去看娘,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每日去看一眼就走,那叫陪?” “我还要打理府中事务。” “府中事务比娘还重要?”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说越僵。 沈峤说沈凝不懂事,沈凝说沈峤不孝。 沈峤说冲喜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沈凝说那是糟粕。 第69章 沈峤说你是仙人,看不上这些凡俗的手段,沈凝说这和仙不仙人有什么关系,你就是找借口。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二哥沈耀赶来了。 沈耀比沈峤矮半个头,身形也瘦削些,看着文文弱弱,像个读书人。 他站在两人中间,一手按住一个,“都别吵了。娘还在里面躺着,你们在外面吵成这样,像什么话?” 沈峤闭了嘴,沈凝也闭了嘴。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别过脸去。 沈耀看着两人这别扭的样子,叹了口气。 “大哥纳妾,是为了冲喜,也是为了家里热闹些。小弟刚从外头回来,家里的事不清楚,有误会也是难免的。” 他拍了拍沈凝的肩,“都是一家人,别为了这个伤了和气。” 沈凝听着这话,心里头那团刚熄下去的火,呼的一下又烧起来了。 二哥这话,听着是两边都劝。 可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偏着大哥说话? “二哥也觉得冲喜有用?你也觉得纳个妾进来,娘的病就能好了?” 沈耀的眉头皱起来:“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凝又犟起来了,“你们一个个的,嘴上说关心娘,做的却都是自己的事。” “大哥要纳妾,你替他说话,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你们也不劝。娘一个人躺在那里,谁来陪她?我?” 沈耀脸色微沉,“小弟,你这话说得过了。” “过什么过?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吵起来了。 这次连沈耀都被卷了进去,沈凝觉得他偏心,他觉得沈凝胡搅蛮缠。 吵到最凶的时候,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你是得了道的仙人,既看不上冲喜的手段,那又为何救不了娘亲?” 沈凝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85章 续命 那句话像一把刀,从胸口捅进去,捅的心脏鲜血淋漓。 他浑身都在发抖,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救不了娘亲。 他是仙人,可他救不了自己的娘亲。 “说来说去,仙凡有别。”那声音还在继续,“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沈凝的身体晃了一下,嘴唇哆嗦着,眼眶发热,但一滴泪都没有。 另一位兄长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按住那人的肩膀。 “怎么说话呢?” “都是一家人。小弟这才学了几年?人有生老病死,乃万世不变之理,都看开些。别为这个伤了和气。” 方才说了重话的那位兄长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懊悔的神色。 “小弟,我一时气急攻心,说错了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凝垂着头,盯着鞋尖,一言不发。 那人又开口了,口中软了下来:“小弟,你带回来的那个人,光看那浑身气质便非常人。你既没有办法,不若去问问你那朋友?或许他有办法呢?” 沈凝心尖轻轻一颤,仿佛混沌了数日的脑子在此刻清明了一下,记起来了什么要紧的事。 离渊。 这段时日,他居然把离渊的存在给遗漏了。 他在哪里? 他在干什么呢? 不对。 他是魔尊。 他一定有办法。 沈凝眼中亮起微光,没再说什么,转身疾步而去。 身后的兄长喊了他一声,他听不见。 他在廊下拦住一个丫鬟,问她那日带来的那位客人安置在了何处。 丫鬟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指了个方向。 沈凝没等她说完,已经跑了出去。 厢房的门没有关。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离渊正靠在窗边,望着天边。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 沈凝扑进他怀里。 没有哭声,身体轻轻颤抖。 好半天,他才抬起头。 “我娘要病死了。我没办法。我什么都用过了,灵药,灵力,什么都用过了。但我救不了她。” “你是不是有办法?”他攥紧离渊的衣裳,“你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离渊将他抱坐在腿上,揉揉他泛红的眼尾,“你知道为什么你救不了她吗?” 沈凝低低地说:“是我太弱了,是我没本事。” “不是你太弱。”离渊摇了摇头,“是她寿命已尽。” “用人的话来说,是阎王要来收你娘的命。你就算再厉害,也无法倒转阴阳,强行从阎王手中抢人。” 沈凝坐在离渊腿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话从耳朵里钻进去,只留下了两个字。 寿命。 “那岂不是......那岂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干涩的眼又流了水。 “但不是全无办法。” 沈凝低头看他,脑子没反应过来,嘴已经问出了口:“什么办法?” 离渊的指尖轻轻揩去一道泪痕,道:“你娘寿命将尽,若有人愿意将寿命分给她,她就能活。” 沈凝想都没想:“那就把我的寿命给我娘。” 离渊沉默良久。 “要给多少年?”他终于开口。 “再给我娘一百年。” “那样,你就跟寻常凡人一样了。活上几十年,比你娘还要先入土。” “那又有什么?”沈凝的声音很平静,“反正,娘总要活着的。” 离渊点了点头。 “好。” 沈凝狐疑道:“就这么简单?” “那还要如何?” “按你说的,这应当是一件很难的事才对,怎么你一句话就完了。” 离渊挑了挑眉:“好歹挂着魔尊的名头,可别小瞧我啊。” 沈凝心中大石稍落,闻言竟能勉强扯出笑容,调侃道:“谁让你整日没个正经,若你像师尊那般,这魔尊的名头倒真挺唬人。” 离渊似笑非笑:“若真像他那般无趣,恐怕你都不会靠近。那要那劳什子名头有何用?” 沈凝怔愣半晌,才听出他话中深意,耳尖一烫,抬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什么时候可以——” “今夜。” 沈凝一惊:“这么快?” 离渊也一惊:“你不想这么快?” 沈凝凝视着他的眼睛,眉头渐渐蹙起来。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离渊神色未动,“为什么这么问?” “我感觉,你像是等着我来找你。这些话,你像是蓄谋已久。”他不着痕迹地观察离渊的神情,“这些天,我没来找你,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离渊答得坦然:“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不敢冒昧打扰。” “不对。”沈凝摇了摇头,“你有事瞒着我。转移寿命,是不是有什么害处?” 离渊叹了口气,“坏处就是害了你的寿命。” “我不去找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得知了这个办法,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你的寿命给出去。但我私心作祟......” “并不想你做出这个选择。” 沈凝盯着他看了许久。 离渊的神色,离渊的托词,似乎无懈可击。他找不到任何错处。 那双黑眸里映着他的脸,清澈见底,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只能点点头。 离渊说今夜。 那就今夜。 房中伺候的下人被遣了个干净,兄长们也都被劝了回去。 沈凝与离渊站在床前,床上是人事不省的沈母。 “真的什么都不用准备吗?”沈凝又确认了一遍。 离渊摇头。 “那需要我做什么?” “睡一觉就好了。” 沈凝没有怀疑。 到这种时候,无论离渊说什么,他都只能相信。 他脱下外袍,侧身躺到娘亲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娘亲的手背上,那只手枯瘦冰凉,他握了一会儿,想把它捂热。 奈何这几日几夜没睡过一个整觉,此时躺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睡了过去。 离渊在床沿坐下。 烛火跳了跳,映着那张消瘦的脸。 几日的时间,他就瘦了,下巴尖尖的,憔悴得与之前的沈凝判若两人。 离渊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眼。 他也该好好睡一觉了。 离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黑眸已变作赤瞳,脸上隐隐浮现出赤黑鳞片。 他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点幽光。 将要动手时,他的神色微微一动,目光落在房中。 只见一袭白衣静立在阴影里,银发垂落,不知站了多久。 第86章 梳发 离渊见来人,轻笑一声:“怎么,在暗中观察数日,终于忍不住了?” 玄渺淡淡道:“命定将死之人,当归于天地。逆法则而行,强行插足他人因果,必遭反噬。” 离渊不置可否。 第70章 “那你是要来阻止我?” 玄渺不答。 直到一切结束,他仍是静立原地。 离渊收回手,摸了摸颈侧,摸到了尚未隐去的鳞片。 他蹙了蹙眉,替沈凝掖了掖被角,起身出门。 深夜,万籁俱寂。 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月光白惨惨地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离渊立于廊下,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 玄渺站到了他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一黑一白。 离渊没看他,只问:“你跟来做什么?” 玄渺答非所问:“你给了她一百年寿命。” “区区百年。”他漫不经心道,“寿命于你我而言,都是无用之物。既用不上,给了他人又如何?” 玄渺微微摇头:“你已被阴煞之气侵蚀本源,本就不该离开魔渊。如今还舍寿命予他人。若你一旦失控,无人可挡。” “说来说去,你还是怕我大开杀戒。” 离渊抬起一只手,细细打量。 “我从前觉得那些东西令人厌恶。” “现在,我倒开始庆幸。” “虽然散不去,但也给了我颠覆天地法则的力量。还能在最后,为他做一点事。” 玄渺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黑鳞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我本以为,”他说,“你有了念想,至少会对这世间有些许留恋。” 离渊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当初没有留念之物,所以义无反顾地舍了性命。” “但你不知道,反而是因为有了留念,才更想让他活下去,活得更久。” 玄渺沉默良久。 “是吗?”他淡淡开口,“我的确不知。” 两人久久无言。 夜风微凉,明月渐落。 廊下的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短,又变长。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离渊忽然开了口,喊的却不是玄渺的名字。 “苍。” 玄渺眉梢微动,脸上竟浮现出缅怀的神情。 “我已记不清有多少年,没被人叫过名字了。” “青龙玄武已亡,白虎朱雀不知当年隐秘。”离渊感慨道,“确实只有我记得你了。” 玄渺望着天边那轮即将沉下去的月亮,淡淡道:“等你去后,大概不会有人再记得这个名字了。” 离渊瞥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开。” 玄渺眉头微蹙:“已死之人,如枯叶入土,如残烛化灰,何须他人记得?” 离渊没有接话。 他不由得想起有朝一日,他死后,沈凝将他忘了。 那人会跟陵光说笑,跟戮天打闹,会骑在白虎背上满山跑,会窝在朱雀翅膀底下打盹。 他会忘记那些夜晚,忘记竹林里的月光,忘记那些落在唇上的吻,忘记他曾经在某个人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心头闷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了。 活了数千年,睡了几千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团闷意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 “我还有一事不明。”他低声说。 玄渺神色未动,目光还落在那轮月亮上,心里却掠过许多往事。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你说罢。” 离渊问的却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往事。 “当初在浮云峰上,你令陵光与谢歧转生,心中是否生出了恻隐之心?” 玄渺望着远方,像是在回忆那时的场景。 “恻隐之心?”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仍旧摇头。 离渊没有放过他,追问道:“一点,一丝,一毫一厘,都没有?” 玄渺不答了。 风中传来一声低语。 “若是当年,你没有将我唤醒就好了。” 风声萧萧,月亮彻底落下去,一线天光自天边晕开。 沈凝一觉醒来,顿觉神清气爽,浑身上下都有劲儿,像是脱胎换骨一般。 脑子里闪过什么,他立马朝旁边看去。 只见榻间空空,只有他一人。 他心头一紧,连穿衣都顾不上,掀开被子就往外跑。 打开门,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哎哟——”他捂着额头倒退了两步。 抬头一看,离渊正含笑看他。 “跑这么快做什么?” 沈凝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急急问道:“我娘呢?我怎么没看到她?我娘她——” “她没事了。” 沈凝怔住,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离渊伸手,把他揪着衣襟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替他揉了揉被攥红的指节。 “你娘在施法的第二天就醒了。见你睡得人事不知,也就任你睡去。谁知你一觉睡了三日三夜。” “谁都没来打扰,让你睡个够。” 沈凝恍惚了一下。 三日三夜?他睡了这么久? 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再问了一遍:“那我娘呢?” 离渊见他如此急不可耐,点了点他的肩膀,“你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沈凝低头一看,脸刷地红了。 一身单薄寝衣散乱,领口敞着,满头发丝乱翘,鞋也没穿,一副狼狈至极的模样。 他窘了一下,伸手拢了拢衣领,又抓了抓头发,越抓越乱。 “我这样,确实不太好,”他小声说,“我要好好收拾一番,再去见娘亲。” 说着,他朝廊外张望了一眼,想喊丫鬟进来帮忙。 离渊制止了他:“我给你梳。” 沈凝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会? 离渊坦然道:“不会。” 沈凝的脸黑了。 离渊推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在梳妆镜前。 镜中映出两个人,一前一后。 “我不会。”离渊说,“所以要你教。” 沈凝比他还理直气壮。 “我也不会。” 他从小被丫鬟伺候惯了,哪里会自己梳头? 在苍梧山的时候,头发随便一扎就完事,谢歧从不管他。 到了魔渊,更是有人伺候,他连梳子都很少拿。 离渊却不说话了。他站在沈凝身后,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将沈凝那一头乱发从肩后拢到身前。 木梳齿很密,从发顶梳到发尾,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一点一点地解开。 一缕一缕地梳,不急不躁。 沈凝安静地坐着,看着镜中离渊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第87章 豆蔻 木梳从发顶滑到发尾,越来越顺畅。 离渊忽道:“近来看了不少民俗志异的书。” 沈凝心里惦记着娘亲的事,随口应了一声。“怎么了?” “书里写——”离渊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几个字,“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 “那都是人家成亲时喜娘喊的。”沈凝说,“平日里不这么说。” 离渊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梳下去。 “为何?” 沈凝倒被他给问住了。 他怎么知道为何? 那些话从小听到大,逢着谁家办喜事,总有喜娘扯着嗓子喊,喊得满堂彩,喊得新娘子红盖头底下偷偷笑。 他想了想,说:“这大概是哄新娘子的。梳个头发而已,也算不得什么。” 离渊默然不语,手指在发间穿行,将那一头乌发理顺,拢在掌心。 又取一支白玉簪,轻轻一挽,扎了起来。 沈凝左右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依稀还是少年模样,与他离家那年别无二致。 可父亲已经一头霜发了,两位兄长的鬓角也添了白发。 记忆中长姊出嫁时的红妆还历历在目,她每次归家,眉眼间都多了几分风霜。 沈凝摸了摸脸颊,皮肤光滑,指尖触不到任何岁月的痕迹,心头浮上一点怅然。 这点惆怅在沈凝看到他娘的时候,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揉了揉眼睛,瞪大了去看。 院子里站着一位少女,乌发如云,肤若凝脂,身着一袭鹅黄色的衫子,腰系一条藕荷色的裙子,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凝怀疑自己还在梦中,使劲掐了一下大腿,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梦。 那位少女,那人跟前,父亲端着茶,眉眼含笑。 年近花甲的老头子,眼中俱是温柔。 沈凝认得他爹,还是不敢置信。 直到沈父喊了一声:“玉娘。” 玉娘。 他娘亲的小名儿。 沈凝听他爹喊了大半辈子。 那没错了。 沈凝恍恍惚惚,半天没敢近前。 倒是那人注意到了他们,招了招手,“福宝来了?站那儿干嘛,快过来!” 声音也是年轻的。 第71章 沈凝像是被那话牵住了,不由自主地往那边走。 直走到那人面前,他停下来,低头看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娘?”他迟疑着,喊了一声。 陆玉婉拉住他的手,笑得眉眼弯弯。“你小子睡得久,一睡就是三天三夜。若非你这位朋友说你没事——” 她看了离渊一眼,“大家都以为你在梦里成了仙,变成睡神了!” 说罢,她掩唇轻笑。 沈凝把她上上下下看了数遍。 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娘?你真是我娘?” 陆玉婉瞧他这副失神的模样,乐不可支。 她伸手捏了捏沈凝的脸,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 “怎么?睡一觉起来,连娘都不认识了?” 沈父搁下茶盏,哼了一声:“臭小子,我看你是睡傻了,连你娘都认不得了?虽说玉娘如今变得年轻了,总还能看得出几分模样罢?” 沈凝神色怪异,下意识看了眼离渊。 离渊挑了挑眉,递来一个眼神。 一切尽在不言中。 所以现在是,他娘不仅病好了,还回到了豆蔻之年,看起来比她儿子还年轻。 沈凝的目光在陆玉婉脸上停了许久,又移到他爹脸上,又移回陆玉婉脸上,如此反复了三四遍。 他接受这个事实后的第一反应,是皱着眉看了沈父一眼。 沈父眉毛倒竖,撂袍一脚踹了过去。 “嗷!!” 沈凝抱着腿原地直跳。 “臭小子!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别以为你爹我老眼昏花看不清!还敢嫌起你老子来了!” 沈凝两下跳开了,揉着小腿,硬气得很:“我哪儿嫌了?我就是看看。” “看看?你那叫看看?”沈父吹胡子瞪眼,“你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老东西,你也配?” 陆玉婉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她也不劝,就那么看着这爷俩闹。 离渊抱臂站在不远处,唇边笑意清浅,眸子里映着晨光,也映着这闹哄哄的一家人。 沈凝被踹了一脚,又被骂了一顿,嘴上不服,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就这般闹过一阵,娘儿俩说过一阵体己话。 兄长们都在家,嫂嫂们张罗了一大桌子菜,作为沈凝的接风宴。 沈凝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的菜,忽的想起在魔渊的时候,他指挥那些小妖做饭,做出来的东西总是差那么点意思。 如今闻着饭香,周围坐着家人,他才知道差了的那点意思是什么。 按理说,沈府老夫人久病痊愈,理应邀请客人前来庆贺。 但这返老还童放在尘世里,过于骇人,大张旗鼓,难免引来他人揣测。 饭桌上提起这事,沈峤放下筷子,眉头微蹙,说此事不宜声张,还是低调行事为好。 沈耀点了点头,附和了几句。 沈峤又说:“要么索性宣扬出去,老夫人已病逝,老爷子新娶了一房貌美续弦。这样也好堵住外界悠悠众口。” “不行!” 沈凝第一个不同意。 “爹娘恩爱数十年,这奉城里都是出了名的。若发妻刚去世便续弦,这不就污了爹的名声么?” 他瞅了沈父一眼,声音莫名小声:“再说了,娘正是大好年华,嫁给爹一个老头子——” 话没说完,一道凌厉的目光射过来。 沈凝心虚地移开视线,义正言辞地继续说:“外面的人定然会认为娘是攀上了咱沈府的家财。” “这不妥,不妥。” 他连连摇头,一副深恶痛绝的模样。 沈父哼了一声,沈峤和沈耀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事儿从饭桌上说到饭桌下,法子提了一个又一个,都被否了。 要么太高调,要么太低劣,要么堵不住悠悠众口,要么委屈了谁。 沈凝挠破了头,也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等到吃过晚膳回房,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脚步不由自主地跟在了离渊身后。 等他意识到走进了别人房里,为时已晚。 高大身躯靠过来,将他夹在了门与人之间。 第88章 哄你 沈凝背靠门板。 熟悉的气息缓缓包围而来,悄无声息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再一看己身处境,他的面皮隐隐发烫。 离渊捏了捏他通红的耳朵,微微俯身,低声问:“在想什么这么出神?走错房间了都没发觉。” 沈凝偏头避开温热的气息,推他一把,气恼道:“你也知道我走错了,不但不出声提醒,还——” “还什么?”离渊握住他推拒的手,“还把你关房间里,不让你走?” 沈凝的脸更热了,支支吾吾地开口:“你放开,我要回去就寝了。” “放什么放?”离渊五指穿过沈凝的指缝,缓缓扣紧,“你几日没理我了。” 沈凝头皮一麻,辩解的话脱口而出:“那是情有可原!我不是存心——” “我知道你不是存心。但现在你娘也没事了。”离渊说着,双唇悄然贴上他的耳廓,低低呢喃:“你不补偿我?” 沈凝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花,瞬间闪过无数画面,那些盖在被子底下的私语仿佛又回荡在耳边。 这人的意思,不言而喻了。 若是在魔渊那地儿,沈凝半推半就地也就顺着他了。 在那地方,离渊是魔尊,他是离渊的人,做什么都理所应当,没人会多看一眼,没人会议论半句。 可这是在家里。 在父母兄长的眼皮子底下,心里像是多了点什么隔阂,往常那些放肆便通通缩了回去。 沈凝红着脸,一手推他胸膛,一手攥着即将落地的腰带。 “也不看看这是在哪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瞎胡闹什么?” 离渊低头看他,轻声笑道:“哪里胡闹?回了家就不行?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人这么装模作样?” 沈凝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什么装模作样?”说到一半发现声音太大,又赶紧压下去,“这种事,本来就——” 话没说完,唇就被封住了。 “唔唔唔!” 沈凝睁大了眼,那点本就微弱的抗拒,在唇齿厮磨间彻底失了力。 推着胸膛的手慢慢软下来,攥着腰带的手指也松了,腰带从指间滑落,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沈凝被亲了个七荤八素,晕乎乎地靠在门板上,腿软得不像话。 要不是离渊揽着他的腰,怕是早滑坐到地上去了。 身子一轻,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下意识勾住离渊的脖子,脑袋靠在那人肩上,整个人还是懵的。 躺下了。 离渊压了下来。 沈凝见他眼底隐隐泛红,立马清醒过来,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慌慌张张道:“你别——” 离渊撇开他的手,随手一扯一扬,衣裳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沈凝捂住胸口,咬牙切齿道:“你到底讲不讲道理?” 离渊上了床,便不似平日里那般对万事都浑不在意,那副懒洋洋的神色也收敛起来。 居高临下看下来的一瞬间,沈凝竟真有了被蛇缠住的感觉,像是连呼吸都被攫住了。 离渊俯下身来,四目相对,鼻尖碰着鼻尖,温热的气息拂过脸侧。 “我想要你,需要讲什么道理?”他说。 沈凝被他这露骨的话惊住,一时没能反应,等到炙热的唇舌再度压下来,他后知后觉发现,离渊今晚不太对劲。 等到这一吻结束,他细细喘着气,盯着离渊的脸,问:“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我感觉你好像不开心。” 离渊重重捏了一把细腰,笑说:“你看我哪里像不开心?” 沈凝咬牙止住要脱出口的低吟,却没制止他的动作,反倒是认真地说:“你就是不开心。但你不说,偏要我猜。” 离渊似乎有些意外,“那你猜不猜?” “我猜不出来。”沈凝摇了摇头,说得理所当然,“你直说好了。” 离渊摇了摇头,从他身上下来,在旁边躺下了。 沈凝心中惊奇,这人怎么做到一半停下了? 方才还那么热情似火,怎么说停就停了? 随即啐了自己一口,好不要脸,说得像他多期待接下来的事一样。 可心里到底是放心不下。 那人躺在他身边,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睡着了。 沈凝知道他没有睡着,手指在离渊肩上戳了戳:“你到底怎么了?” 离渊没有动。 他又戳了戳,还是没动。 他干脆推了推他的肩膀,力道比方才重了些。 离渊侧过身子,背对着他。 沈凝愣住了。 这个动作怎么如此熟悉? 略一思索,他明白了。 第72章 这不就跟他小时候跟爹娘置气一个样吗? 不说话了,不看你,背对着你躺着,让你知道他生气了,可你要问他是不是生气了,他还要说没有。 若是多说几句,还要恼羞成怒地扯被子蒙住脑袋,把自己裹起来。 离渊这是...... 跟他置气? 沈凝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好一会儿,心头忽然涌上一点无奈,想笑,又想叹气。 眼下这般境况,身上再怎么热也该熄了火。 沈凝两手撑在榻上,探了个头去看离渊的脸。 他以为会看见一张闭着眼的脸,却没想到离渊是睁着眼的。 就这么一看,两双眼睛对上了。 “真生气了?”他问。 离渊说:“没有。” “你就有,”沈凝穷追不舍,“你不跟我说,我怎么知道?” 离渊扯了扯嘴角,“你知道要做什么?” 沈凝说:“你说了我才知道要做什么。” 离渊低低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伸手将沈凝揽进怀里,让他躺在身边。 被子被扯上来,盖住两个人。 “睡吧。”他说,“也不嫌别扭。” 沈凝盯着他的侧脸,“那你肯说了?” “有什么好说的。” “那你在跟我闹什么别扭?” 离渊一怔:“别扭?” “是啊,不开心了,憋着不说出来就是闹别扭。”沈凝点了点头,“你愿意说的话,我就听着。说不定我还能哄哄你。” 离渊眼神逐渐怪异,像是没听懂那两个字。 “哄我?” “是啊是啊,爹会哄娘,兄长会哄嫂嫂。虽然咱们——”沈凝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你要是不开心的话,我也能哄你一下。” 离渊无语了一瞬。 “倒反天罡。” 第89章 名分 两人对面躺着。 过了片刻,离渊幽幽开口:“自来了这里,便觉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沈凝疑惑:“什么格格不入?” “这里的人不认得,这里的饭吃不惯。”离渊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总之,是哪哪都不舒服。” 沈凝脸一黑。 “那你把我从浮云峰拐走的时候,不也这样吗?我跟你到魔渊的时候,也都不认识那些妖怪,吃的都是我自己找的。” 离渊侧过身,支起一条手臂撑着头看他,“可那时候,所有妖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沈凝愣了一下,没懂他这话的意思。 “知道我是你的人,然后呢?” 离渊这才慢吞吞地抛出他真正想说的话:“在这里,好像他们都不知道你我的关系。” 沈凝这下懂了,险些气笑。 “你以为咱俩是什么好见得光的关系吗?” 他说着,伸手在离渊肩上狠狠捶了一下,“让我爹娘知道我跟个大男人混在一起,不知道你的腿能不能保住,但我的肯定保不住了。” 离渊问:“为什么?” 沈凝怀疑他在明知故问,转念一想这人是妖怪,不懂人与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也正常。 只好耐下性子解释:“我两个哥哥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满地跑了。” “我现在二十多岁还没成婚,只是因为我拜了仙人。不然,爹娘早就为我物色适龄的女子了。” 离渊面无表情,“所以呢?那你要跟适龄女子成婚?” 沈凝哪见过他这样子,心头跳了一下,立马表面立场:“不会。我已经被你祸害了,哪还能去祸害别人家的女儿。” 离渊失笑,无奈道:“我这叫祸害?那些事,难道是我强迫你的不成?” 沈凝脸微微发烫,小声嘟囔:“那你就别做啊。” “真的不要?” 沈凝身子一抖,一把攥住那只在被子底下作乱的手,又羞又恼,咬牙道:“不要!” 离渊顺势揽着他的腰肢,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头搁在他颈窝,闷闷地说:“今晚吃饭,我坐在旁边,看你们说那些事。” 沈凝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事,挑了挑眉。 “嗯?” 离渊于是接着说:“其实那不算什么难事,但你们谁都没问。连你也不问我。” 说着说着,声音莫名幽怨起来,“我倒是比站在旁边看的那些女子,还要无用了。” 沈凝先是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口中说的“站在旁边看的那些女子”是指的丫鬟。 那些丫鬟站在饭桌旁边,端着茶水,捧着帕子,随时候着,可她们不会上桌,不会动筷,不会参与任何话题。 她们站在那里,却与厅内的其他摆设无异。 离渊把自己比作她们,好笑之余,又有些心酸。 这人明明受委屈了,硬是憋着不说,若不是他开口问了,恐怕这事儿他能憋到天荒地老。 沈凝想着,心里头那点酸意慢慢漾开,漾得他鼻子都发酸。 “那我们没问,你就不说话?” “我想说。但我没有说话的身份。我只能听着。” 沈凝回过味儿来了,恍然大悟般开口:“你就是怪我没有跟我爹娘他们介绍你了?” “这事儿赖我。你救了我娘,是我们沈家的大恩人。” “我明儿就把所有人叫来,给每一个人说说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地位。” 他以为自己足够懂事了,这话说得足够漂亮。 谁知离渊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凝蹙眉:“那是什么意思?” 离渊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地说:“恩人,可不是一家人。” 沈凝大多时间脑子都是钝的。 他懒得想事,也不爱想事,能不动脑就不动脑。 可偏生这时,他的脑子灵光起来,像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盏灯,把那些藏在字缝里的意思照得纤毫毕现。 他瞬间明白了离渊的意思。 说来说去,就是要名分。 他能给个什么名分? 兄弟?朋友?恩人? 哪个都不是他要的。 他想要的那个名分,说出来怕不是要连累他一起被逐出家门。 沈凝心中暗骂这厮得寸进尺,面上只当听不懂,含糊其辞。 “怎么不算呢?” “我爹娘重情重义,你挂着恩人的名头,便是要在这沈府横着走,也没人敢说什么。” 离渊见他丝毫不露口风,便换了个说法:“恩人既有恩,那你们是不是要报答?” 沈凝瞪着他:“你想说什么?” 离渊的眼中浮起一丝促狭。 “我想说什么,你猜到了。” 沈凝看清他眼中意味,心跳为之一乱,竟不敢与他对视。 “你不要脸。”他小声说。 离渊低低嗯了一声,“你不愿意?” 沈凝语塞。 他该说他不愿意。 他应该说不愿意。 这话在舌尖上滚了几滚,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说:“你不能这么卑鄙,拿这事儿来要挟我爹娘。” 离渊笑了,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 “这是你情我愿的事。你不愿意,没人能强逼你。” 他这么一说,沈凝更是心乱如麻。 “我以为你当初只是——”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只是什么?” 沈凝咬了咬唇,声音更低:“只是好色。” 他早早就想过。 离渊是什么人? 活了数千年的魔尊,见过多少风花雪月,经历过多少人间沧桑。 他呢? 一个从凡间来的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他们认识才多久? 在离渊的生命中,大概只是沧海一粟。 他凭什么?他为什么? 以往那些没说透的话,点到为止,他怎么敢当真? 意乱情迷时或许也曾信过真心,可理智全然清醒时,他又觉得—— 他们之间,怎么可能? 被打成好色之徒的离渊似笑非笑。 “是是是,你不好色。” “你不好色能盯着陵光的脸移不开眼?” 沈凝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神毫不遮掩,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这话一出,方才那点惆怅悲伤像是被人一把扫到了角落里,连影子都没留下。 唯余铺天盖地的尴尬,从头顶扣下来。 沈凝憋了半天没敢吱声,心说有这么明显吗?离渊该不会已经发现他跟陵光的事儿了吧? 第90章 心虚 沈凝想起上次跟戮天胡闹被离渊当场抓获,后来腰差点没折了。 那几天的滋味,至今难言。 如今察觉到有一点露馅的苗头,心里不免七上八下。 可这事哪能怪他? 陵光生得好,谁看了不迷糊? 说话又好听,不像离渊整天没个正型,也不像戮天动不动就炸毛。 第73章 他一时昏了头,实属情有可原。 后来陵光赖上他,那纯属他不要脸。 他沈凝可是被动的,是被迫的,是被骗的。 沈凝在心里把自个摘得干干净净,摘完了又觉得心虚,又把那些摘下来的罪名一件一件捡回去。 要是离渊知道了...... 沈凝觑了一眼离渊的脸色,尝试着开口:“你觉得,陵光怎么样?” 离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怎么样?” 沈凝斟酌着措辞:“你看啊,他是你的得力下属。要是他哪天做了点对不起你的事情......”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观察离渊的反应。 离渊不动声色:“比如?” 沈凝含糊其辞:“就,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可能是道德上的问题。” “打死。”离渊说。 沈凝心头一凛。 打死? 这么凶残? 一点情面都不留? 他又觑了离渊一眼,咽了咽口水,再度试探:“要是我......” “干死。” 沈凝不说话了,缓缓往被子里头缩。 “东扯西扯的干嘛?”离渊慢条斯理地扯下盖在他脸上的被子,“方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沈凝本就犹犹豫豫。 刚一听他眼睛里半点灰都落不得,哪还敢答应? 起码,得等他回去跟陵光好好说说。 为了两人的小命着想,也不能再偷人了。 离渊没名分都如此猖狂,若是给了他名分,恐怕得把他拴裤腰带上,走哪带哪。 “让我考虑考虑。”沈凝弱弱道,“毕竟是终身大事,不可草率。” 离渊没再揪着不放,只说:“行啊。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说着,手上已经不老实了。 那只手从被角探进去,贴着沈凝的腰侧,不轻不重地摩挲。 沈凝头皮一麻,双腿死死夹住被子,把那只作乱的手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你脑子里只装着这档子事?”他恼羞成怒。 离渊见缝插针地缠上他的身子,低低笑道:“谁叫我是好色之徒。” 沈凝:“......” 一只手扯下被子,将两人蒙住。 被子起起伏伏,底下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像被堵住了嘴,那声音也越来越碎,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次日,沈凝被门外的动静吵醒。 脚步声与说话声混在一起,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见一妙龄少女领着丫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肩上搭着帕子,笑盈盈地往屋里走。 沈凝的脑子茫然了一瞬,随即脸色微变,连忙裹紧了被子。 “娘!我还在睡觉!” 陆玉婉扬声道:“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睡?那三日还没睡够么?” 沈凝想起昨夜与离渊厮混一夜,心头发慌,连忙看向一旁。 却是空的。 他仔细一看屋内陈设,熟悉的床帐,熟悉的锦被,熟悉的枕头。 这是在他自己房内。 看来离渊是趁他睡着又把他送回来了。 还算这人懂点事。 沈凝刚想松口气,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 他急急低头,扯开衣领看了一眼。 皮肤白皙,干干净净,并无那些不堪的痕迹。 他又看了看手臂,看了看手腕,见什么都没有,这才长舒了口气。 离渊喜欢在他身上留下各种痕迹。 每次劳累过后,那人会帮他舒缓身体,偏偏不给他除去那些痕迹。 沈凝起先抗议过几回,说这像什么话,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离渊依旧我行我素,笑说被人看见了又怎样,谁还敢说什么。 后来他也懒得说了。 反正在魔渊,大家都没脸没皮,没妖会在意这些。 但现在是在家。 若是被亲娘发现他身上出现那些乱七八糟的红痕,那可真是长十张嘴都说不清。 沈凝还坐在床上走神,眼前一暗。 他抬起头,见陆玉婉已经走到了床前,手里拿着湿帕子。 “来,擦脸。”陆玉婉说着,就要把帕子往他脸上招呼。 沈凝脸一烫,立马伸手接过帕子,攥在手里,面上带着一点窘迫。 “娘,我不是小孩子了,自己来就行了。” 陆玉婉嗔道:“你在娘眼里,永远都是小孩子。擦个脸还害羞了不成?” 她说着,伸手要去捏沈凝的脸。 沈凝偏头躲开了。 娘亲脸上的笑容,倒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可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判若两人。 沈凝低下头,闷闷地擦脸。 擦完了,递过帕子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娘,你知不知道,你用这么一张年轻貌美的脸跟我说那些话,好奇怪。” 陆玉婉愣了一下:“哪里奇怪?” 沈凝不好说,只觉浑身不自在。 不知道两位兄长有没有他这样的苦恼。 总之他看着这张脸,莫说其他,就是这一声“娘”,都喊得别扭至极。 洗漱完了,陆玉婉又唤来丫鬟替他穿衣。 两个丫鬟捧着衣裳进来,一左一右站定,就要动手。 沈凝连忙摆手:“我自己来就行了。” “哟。”陆玉婉惊讶,“离家一趟不得了,都会自己穿衣裳了?” 这话换成其他人说,多少透出来点阴阳怪气的意思。 可沈凝知道她没那个意思。 他原本在家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穿衣需得人服侍,不然不下床。 吃饭也挑剔,不合口味不动筷。 家里人司空见惯,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如今头回看着他主动提出自己穿衣服,倒像是见着了什么稀奇事。 沈凝接过外袍,抖开,套上,系带子。 在苍梧山的时候,没人替他穿衣,他只能自己来。 起初穿得歪歪扭扭被谢歧看了一眼,那人没说话,他倒先红了脸。 后来慢慢就学会了,虽然还是穿得不太好,但至少不会把衣裳反过来穿。 他把腰带系好,理了理衣领,抬起头。 陆玉婉还站在旁边,笑吟吟地看他,眼神温柔。 沈凝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耳朵尖悄悄红了。 陆玉婉拉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喜滋滋道:“不愧是我儿子,这模样就是俊。” “外出几年,沉着了。你娘我啊,看着心里也高兴。” 沈凝无奈地叹了口气:“娘,你别这么老气横秋地说话行吗?我总觉得怪。” 陆玉婉抬手敲了一下他额头,“怎么跟你娘说话的?臭小子。” 沈凝摸摸额头,轻笑一声。 这句话倒听得顺耳,没有方才那种怪异感了。 他跟着陆玉婉往外走,边走边问:“娘这么大早上的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陆玉婉白他一眼:“大早上?都快用午膳了!” 沈凝干咳一声,又问:“所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他端详陆玉婉的神色,见她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整个人容光焕发,便笃定地下了结论:“我猜,应该是好事。” “你小子打小就聪明,什么都瞒不过你。”陆玉婉笑了一声,“府里确实是要有好事——不,是喜事。” 第91章 装腔 沈凝一路跟着陆玉婉到了膳厅。 还没进门,饭菜香气钻进鼻腔,混着淡淡的桂花香,勾得他鼻翼微动。 桌旁坐着两位嫂嫂,与两个半大不小的侄子侄女玩闹。 见沈凝进来,大嫂起身,笑着问候:“小弟来了。” 二嫂也跟着站起来,点了点头。 两个小的被大人伸手一指,脆生生地喊:“三叔!” 沈凝应了一声,目光却在大嫂脸上停了一瞬。 她在笑,那笑意却有些不自然。 还没等他细想,就见丫鬟领着离渊进来,在他身旁落座。 沈凝立马起身,给陆玉婉隆重介绍:“娘,这是我在宗门内认识的——” 说到这里,他跟离渊对视一眼。 硬着头皮吐出了剩下的两个字:“......朋友。” “他神通广大,比我厉害了不知道多少。” “这次您能痊愈,他实在功不可没,若非他提出来法子,娘你现在......” 说着说着,感觉到爪子伸到腿上来了。 沈凝余光瞥见离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眼神逐渐飘忽。 “总之。”他干巴巴地收了个尾,“就是这样。” 陆玉婉安静地听他讲,脸上的惊讶越来越浓,眼睛越来越亮。 等沈凝终于说完,她伸出手,拍了拍沈凝的肩膀,“起来,让恩人坐这儿。” 沈凝闻言,两眼茫然。 又听他娘说:“娘要跟这位恩人说说话。” 第74章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脸难以置信,还没来得说点什么,陆玉婉秀眉微蹙,“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 “伯母客气了。” 沈凝听他口中说得客气。 可他这刚站起来,就见离渊施施然起身,悠悠地在他方才的位置上坐下了。 那人坐下的时候,还特意整了整衣袍,姿态从容不迫。 他们认识数年,从未见他如此做作。 沈凝落了座,见他还在装模作样端着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竟是越看越来气,没忍住在桌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 离渊面不改色,在他踢第二脚的时候,两腿一并,夹住了他的脚。 “!” 沈凝瞪大了眼,使劲抽了一下,没抽动。 又抽了一下,还是没抽动。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得不垂下头。 正好看见离渊的手从桌底下探过来。 沈凝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揪住那手背上的一点皮肉。 一拧。 离渊察觉到手背上传来那点力道,心中好笑,面上却半点不显。 陆玉婉还在说,一通话感谢下来,离渊皆从容应对。 只这从容只坚持了不过三息。 当客套话说完,陆玉婉的话锋一转,聊到了身家背景。 “今年多少岁呀?”陆玉婉笑盈盈地问。 几千岁——是能说的么? 离渊略一沉吟,面不改色地开口:“跟沈凝一样大。” 陆玉婉闻言,眼中惊异,口中赞叹:“好,好,好。有缘分!” 离渊微微一笑,又听她问:“家里几口人呀?” 这个好答。 “就剩我一人了。” 陆玉婉面上笑容一凝,眼中欢喜一点点地褪下去,浮上来的是心疼与怜惜,满眼都是看到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时才会有的柔软。 “可怜孩子,年纪轻轻就这么不幸。”她叹了口气,“今后沈府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也能叫我一声——” “娘!”沈凝急急打断。 离渊笑看了他一眼。 沈凝在心里暗骂,死蛇臭蛇,好高明的手段,居然从他娘亲下手! 离渊收回目光,唇角弯了弯,刚想应下。 陆玉婉又开口了。 “我收你做个义子,跟咱们福宝做个义兄弟。正好你们年纪相仿,性子合得来。”她越说越满意,一拍手,“这就叫,一门双福!” 离渊:“......” 这次轮到沈凝笑了。 “这个好这个好,我也觉得——” 话没说完,离渊截了他的话:“我们如今已亲过兄弟,若真用身份来衡量,怕还不及。” “哦?”陆玉婉惊讶地看了沈凝一眼,“你们这般好么?” 沈凝还没来得及辩解,离渊赶在他前面开了口:“我们在外修行,都是共睡一床。比之寻常亲兄弟,若何?” 陆玉婉更惊讶了,目光在沈凝和离渊之间转了转,眸中若有所思。 “那关系确实好。” “福宝小时候,让他跟他那两个哥哥睡,还一个劲儿地闹。” “没想到这长大了,反倒是更亲人了。” 沈凝暗恼不已。 这种事也是可以拿到别人面前说的么? 共睡一床。 这话听着就不对劲,从离渊嘴里说出来更不对劲。 “娘!” 陆玉婉摆摆手:“切莫大惊小怪,去看看你爹跟你哥怎么还没来,等半天了。” 沈凝知道,这是娘要把他支开,好跟离渊说说话。 离渊那嘴上没把门的,万一乱说...... 他就这么一想,哪里还挪得动步子? 恰好这时,门口进来三人。 沈父在前,沈峤沈耀二人在侧随行。 沈凝眼睛一亮,心道来得正好。 他刚要喊人,又发觉这三人面色不太对。 爹的脸上没有笑意,大哥的目光有些凝重,二哥的眉头微微蹙着。 他这会儿才想起之前娘亲说的,不是说有喜事么? 怎么大家今天看起来都怪怪的。 等到三人一一落座,沈凝又把离渊的身份介绍了一遍。 更多好文群39∧01ɑ33:714 他说得比方才更详细了些,把离渊的神通广大又夸了一通。 沈父拱了拱手,沈峤点了点头,沈耀微微欠身。 礼数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沈凝早已察觉,自他归家后,父母倒还不显,尤其是与两位兄长之间,仿佛生了一层无形隔阂。 他们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仙人的身份,不问他在外头的事,只跟他说家里的事。 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那些年只是一场梦。 可沈凝知道。 他曾离开过,又回来了。 他变了很多。 而眼下,他们看向离渊时敬畏的眼神,教他心里莫名一涩。 那是他从未在家人眼中见过的神情,像在看一个高高在上、不可企及的存在。 他微微垂首,盯着眼前的空碗,一时无言。 第92章 幻术 人到齐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托盘上的碟子换了又换,把那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沈凝勉强用了些,实在忍不住了,放下筷子。 “到底是什么喜事?”他问。 陆玉婉与沈父对视一眼。 他看见他爹微微点了点头,看见他娘弯了弯唇角。 沈父放下筷子,正色道:“你十七岁外出,如今已近十年。家里商量着,要给你补上及冠之礼。邀请宾客,大办一场。” 沈凝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所谓的喜事,居然是这事。 及冠礼。 他离家的时候十七岁,还没到及冠的年纪。 后来发生的事情太多,自然没有人在意这点礼节。 他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人提起。 他看了看陆玉婉,陆玉婉冲他眨了眨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俏皮。 沈凝又看了眼离渊。 离渊立马发表感言:“此前就听说过,凡间男子年过二十,行及冠之礼,取表字,以示成年。往后便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不过那都是世家大族的规矩,寻常百姓家未必讲究。你们沈府是奉城望族,自然是要办的。” “只是我没想到,你离家近十年,家里竟一直没替你办。看来是等着你回来,要你亲自在场。” “这倒是难得的用心。” 沈凝听他说完,心中微讶。 这厮平日里懒懒散散,对什么事都不上心,如今这番话倒说得顺畅,像是下了一番功夫。 他面色稍霁,递过去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又看向沈父。 “及冠礼的事,我没意见。但若是要大办,来的人定然多。到时候娘这样子——”他眉头微蹙,“藏也藏不住。” 桌上安静下来。 吃饭的人搁下了筷子,喂饭的也都放轻了动作。 沈凝忽的想起昨夜离渊说的话,目光落到他身上,“你先前跟我说,你有办法?” 离渊道:“这不难。我这里有两种方法可用,皆为幻术。” 沈凝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就是给娘亲施展幻术,让她变回原来的样子?”他顿了顿,眉头又皱起来,“但这岂不是让我娘又老回去了?她才变年轻几日......” “无碍。”陆玉婉柔声道,“变回去也不妨事,反正都是老太婆了,跟你爹也正登对。” 沈父的眼神复杂起来,与妻子对视一眼,叹息般喊了声:“玉娘。” 陆玉婉拍了拍他的手,摇了摇头。 沈凝看着这一幕,心头泛酸。 话是这么说,哪有女人不在意自己的容貌的? 若早先不知也就罢了,如今已是这般样貌了,再变回去,跟一夜老了几十岁有什么差别? 他想想都觉得难受,更何况是他娘。 他心里一急,伸出手去握离渊的手,“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离渊不动声色地扣住他的手掌,挠挠他的掌心,“别急,听我说完。” 沈凝看他神色,意识到方才是他心急,没等人话说完就插了嘴,不由得心生惭愧,点点头就要把手抽回来。 谁知,竟抽不回来。 离渊扣着他的手,在他掌心画着圈,画得他手痒心痒,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沈凝咬牙暗骂,这厮最好是有什么万全之策,否则等会定要让他好看。 “方才说的那种,只是最简单的幻术。” “还有一种术法,乃依凭人的本心视物。” 沈凝心头微动,一时忘了挣扎,立马接话:“你的意思是——给我娘施了法,他人眼中看到的她是不同的?” 离渊颔首:“此术名为千人千面。” 第75章 沈凝将信将疑。 在座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陆玉婉口中啧啧有声:“这世间竟有如此玄妙之术?若真有此效用,那便不消再烦心相貌之事了。” 她抬手示意,“离公子尽可施为。” 沈凝平日里跟谢歧所学,多是杀伐之术。 剑诀,心法,都是用来打架的。 即便是后来跟离渊假冒的师尊学了些有趣的术法,也都没涉及这般神奇的领域。 他看着离渊那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头那点怀疑慢慢散了,可还是想亲眼验证一下。 “那你先给自己变一个。”他说,“我看看你还是不是这个样。” 离渊自无不可。 也不见他如何施法,就那么坐在那里,沈凝的神色陡然变得怪异至极。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一声惊呼。 “天哪!”大嫂以帕掩唇,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是——仙人下凡?” 二嫂也抽出帕子挡了挡眼睛,别过脸去,口中只道:“这金光,照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沈峤与沈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沈耀拊掌赞道:“离公子这气质,这威仪,确非凡人。” 沈父捋着胡须,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叹。 就连那两个侄子侄女都忘了啃鸡腿,一个拍手,一个鼓掌,嘴里喊着“好看好看”,也不知道他们那小小的脑袋里,到底把离渊看成了什么模样。 陆玉婉细细端详他一番,笑盈盈地点头:“我就说嘛,离公子这般人物,哪能是凡人呢?” 沈凝听着家人七嘴八舌的惊叹,神情一言难尽。 他眼中的离渊顶着个硕大蛇头,猩红蛇信时不时吐出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那张脸—— 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正对着他,蛇信一伸一缩,几乎要舔到他脸上来了。 离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温声问道:“怎么?”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带着笑意,“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模样?” 沈凝狠狠闭眼,再睁开。 蛇头还在,黑鳞赤瞳还在,那条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蛇信也还在。 他恨不得眼睛瞎了,口中支支吾吾:“你——就是——那个——”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变个别的。” “别的?” 以沈凝对他的了解,他此时应当是挑了挑眉。 然而,蛇没有眉毛,无从挑起。 只那模样更让人没眼看了。 沈凝强自镇定,用力点头:“变个好看的。” 离渊竖瞳微眯,蛇信又吐出来一下。 “你觉得我现在不好看?” 第93章 色相 离渊深知沈凝此人,极好美色。 这一点,早在浮云峰上便有苗头。 当初他假冒成玄渺,能勾得沈凝走不动道,除了师尊这一层身份,那张脸也功不可没。 后来他有心想要变成玄渺的脸试图勾引,结果被沈凝两巴掌扇了回来。 扇完还义正言辞地说什么看到玄渺那张脸,毫无邪念。 离渊当时捂着脸,心里头冷哼:没邪念?没邪念脸红做甚么? 那根本就是心虚。 还不让说。 一说就急,一急就炸毛,炸完毛还要倒打一耙,说他不要脸。 离渊心里头转过这些念头,又想起记忆中的苍。 那家伙明明不长现在这样。 当年的银眸银发尚在,可跟现在这张脸完全两模两样。 该死的苍,倒是给自己变了张好脸。 他怎么就没早点意识到脸皮对于人的重要性? 几千年来,他从不在意旁人怎么看。 好看也罢,不好看也罢,他全不在乎。 如今倒好,落了下风。 离渊看着沈凝躲闪的眼神,心里头那点后悔越来越浓。 当初实在是过于随意了。 若是化成沈凝最喜爱的样子...... 哼。 陵光也是个有心机的,以色惑人,算什么好鸟? 沈凝识鸟不清就罢了。 现在还嫌弃他...... 离渊凑得更近了些,不信邪地再问:“真不好看?” 沈凝头皮发麻,连忙别过脸去,只道:“你好看,你好看极了。” 离渊心里稍微舒坦了点,蛇信缩回去了。 沈凝看他眼睛都眯上了,脸一黑:“行了吧?快变回去!” 话音刚落,就见那硕大蛇头消失无踪,黑发黑衣的男子端坐在旁。 沈凝暗暗松了口气,看离渊那张脸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舒坦。 果然还是人脸好看,蛇头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方才想必大家都见识到这离渊的神通了。”沈凝道,“有了这术法,那就好办了。” 他转头扫了一圈父母兄长,问他们有无异议。 众人纷纷摇头。 离渊却道:“这术法虽玄妙,却有一桩弊端。” 沈凝:“什么弊端?” “头回见令堂之人,心中所现面貌各有不同。有人看她是少女,有人看她是老妪,全凭各人本心。” “若来客众多,千人千面,众说纷纭,反倒不美。” 沈父虚心请教:“离公子的意思是——” “先将令堂的画像在城中传一传。”离渊说,“来客先入为主,心中有了定见,术法便会依从那定见而显。如此,千人一面,便无烦扰了。” 沈父点头应下:“这个简单。稍后我便命人去画画像,发出去。” 沈凝摸了摸下巴,问道:“那要画什么样式的?” 陆玉婉笑着接话:“自然是老太婆了。” 她说着,伸手捋了捋鬓角,做出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沈凝起了点兴致,转向离渊,道:“那你现在施法,我看看大家眼中的娘亲是怎么样的。” 离渊抬了抬手。 沈凝特意观察一番,发现他并非向他学的那般掐诀施法。 不过指尖一弹,一点灵光射入陆玉婉眉心 沈凝再看过去时,方才那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已然变成了三十许人的妇人。 眉目温婉,鬓发如云,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凝的眼睛瞬间酸了。 他想起来,他小时候赖在娘亲怀里要糖吃,娘亲就是这样。 这才是他娘。 她永远不会老去,永远是这个模样。 沈凝眼睛发酸,却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眼里的东西便要落下去,只好看了看旁人。 兄长与嫂嫂们眼中似乎有些感慨,可更多的,是对这术法的赞叹。 沈凝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移开,落在沈父身上。 沈父望着妻子,浑浊老眼里精光闪闪。 沈凝看他爹那副模样,心里头跟明镜似地,故意开口:“爹,你眼中的娘是不是又变成老太婆了?这样才跟你登对嘛。” 陆玉婉闻言,嗔了他一眼。 沈父笑骂:“臭小子,你爹我就那么点眼力?谁不希望妻子永远年轻貌美?老太婆虽有韵味,但年轻女子——” 话没说完,他的面皮微微扭曲,倒吸一口冷气。 陆玉婉方才还在夹菜的手放了下去,笑得眉眼弯弯,柔声问:“年轻女子怎么了?” 沈父捂着被惨遭蹂躏的手臂,挤出一个苦哈哈的笑:“没怎么没怎么,你在我心中永远年轻,旁人都入不了眼。” 陆玉婉哼了一声,给沈凝夹了一筷子菜。 沈凝哪还不知道沈父是被收拾了,眼中那点酸意不知不觉间退了下去。 扫一眼其他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往二老那边看,嘴角微颤,想是忍笑忍得辛苦。 沈凝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一出来,满堂笑声也跟着起来,混成一片,好不热闹。 沈凝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眼泪还没掉下去,被另一只手轻轻揩去。 沈凝顺着手看过去。 离渊勾了勾唇角:“瞧你,又哭。这会儿该高兴才对。” 沈凝眼皮一跳,一把拍开他的手,羞恼道:“你懂什么?这叫喜极而泣!” 离渊笑了笑:“是吗?我学到了。” 沈凝看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宠溺笑意,心跳越来越快,连忙递了个眼神过去:爹娘还看着,少动手动脚。 “咳咳!” 沈凝猛地转过头,见一桌子人齐齐盯着他二人,眼神各异。 此时无声胜有声。 沈凝在心里把离渊骂了八百遍。 这厮实在不知分寸,在哪儿都敢动手动脚,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他面上却还镇定得很,扬起笑脸,道:“大家都吃饱了?今儿这饭可真好吃,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饭了。” 他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你们不知道,我这些年在外头,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第76章 没话找话时总显得话痨。 众人听他乱七八糟胡扯一通,听没听懂倒是其次,这时不时附和两句,听得沈凝自己都编不下去了,默默端起了碗。 他眼神跟做贼似地,瞅瞅这个,瞅瞅那个,就是不敢看旁边的离渊。 眼见插科打诨一阵,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沈父又开口了。 “今儿还有件事。”他看了沈峤一眼,“老大,你来说吧。” 陆玉婉瞧他正襟危坐,又见沈峤神色渐渐凝重,大概是猜到了什么事。 沈凝过了刚刚那阵尴尬,想起之前众人神色间的不自然,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膳厅里又安静下来了。 第94章 子嗣 沈峤低声道:“纳妾的事,我想过了,还是办了吧。” 沈凝全然没想到这让全家人临阵以待的事,居然是纳妾。 这事儿在前些日子就提过,说是冲喜,给娘亲冲喜。 后来娘亲好了,就没人再提这事。 他以为那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的权宜之计。 没想到,在这个本该高高兴兴吃饭的日子里,被沈峤亲口提了出来。 怪不得大嫂面色不太好看。 原来纳妾之事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沈凝自然知晓,父母恩爱,他爹只娶了发妻,一辈子没纳过妾。 二哥沈耀也只娶了一位妻子,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怎么大哥偏偏要再娶一个? 一夫一妻在沈府已成为了典范,根深蒂固,连外人都知道沈家的男人不纳妾。 即便是嫁出去的长姊,也未听说夫家再娶。 这难道不是沈氏男子刻进骨子里的规矩吗?为什么要去打破它? 他问了。 沈峤沉默,沈耀替他答了。 “大哥年过不惑,膝下空空。” “不像我,长子早已独当一面,常年在外跑商。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他说的两个,是指他的小儿子和小女儿。 一个九岁,一个六岁,此刻正坐在桌边玩筷子,浑然不觉大人们在说什么。 沈凝忽然就有点明白了。 两家一直没分家,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 大嫂对孩子极喜爱,做了不少小玩意儿送去,布老虎,小衣裳,绣着花的小鞋子,一针一线都是她亲手缝的。 她的肚子却一直没动静。 碍于血脉,众人商量了一番,这才做了决定。 沈凝看着这一桌子人。 沈父的眉头拧着,陆玉婉的笑容淡了,沈峤低着头,沈耀看着窗外,大嫂垂着眼,二嫂默默地收走孩子手里的筷子。 因为这么件喜事,大家愁眉苦脸地坐在这里,似乎没一个人真正为此高兴。 沈凝心里不是滋味,下意识瞥了一眼离渊。 离渊神色淡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玉婉开口了。 “你们都说好了?”她看着沈父,“这事儿之前不是提过,后来老大不同意么?秀禾同意了?” 秀禾是大嫂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了陆玉婉一眼,又看了沈峤一眼,低声道:“娘,我嫁到沈家这些年,没能给沈家添个一子半女,心里一直惭愧。” “这事儿,峤哥跟我说过了。我没意见。” 沈凝听得直皱眉头,想起离渊方才那淡淡的神色,一句不过脑子的话就这么说了出来。 “子嗣有那么重要吗?” 所有人都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说了什么奇怪话的人。 沈凝与他们一一对视,意识到自己方才问了个蠢问题。 可他不想收回。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等着有人回答他。 膳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但没有人回答他。 这事儿似乎就这么定了。 除了沈凝,没有人提出异议。 用过晚膳,丫鬟把碗碟一一撤下,众人陆续起身离席。 沈凝带着离渊落在后头,两人却没回房,走着走着,走到院子里。 月亮缓缓升起,挂在老槐树顶上。 沈凝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不说话?”沈凝问。 离渊站在他身侧,跟他看同一轮月亮。 “我能说什么?” “我比你那大嫂的地位还不如。人都没说话,我要是开口,岂不是过于冒昧了。” 沈凝闻言,一时没明白他怎么一开口就跟大嫂比。 大嫂今晚的心情他能理解,嫁到沈家这么多年,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心里头本来就不好受。 如今丈夫要纳妾,她还得笑着说没意见。 那是她作为正妻的体面。 可离渊—— 他把自己跟大嫂比? 沈凝稍一细想,立马懂了。 离渊说的就不是今晚纳妾这事儿,他说的是他自己。 大嫂是大哥明媒正娶的妻,她在这个家里,有名分,有地位,有说话的资格。 她若真要反对,这妾是万万入不了府门的。 可她选择了沉默。 离渊连个名分都没有,在这个家里顶着的还是外人的身份,这一张口,那怨气就藏不住了。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离渊眉眼,脑海中浮现出今日他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 什么共睡一床,什么比寻常亲兄弟若何。 都是在试探。 试探这个家,能不能容得下他。 试探沈凝,愿不愿意给他一个名分。 沈凝悄悄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想出言安慰,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那些话,似乎到了嗓子眼,就差一点点。 离渊却在此时开口:“其实我也想问。” “嗯?”沈凝憋回了那口气。 “子嗣有那么重要吗?” 沈凝一听,轻轻叹了口气:“你问我,我问谁去?他们都没有说话,像是这个问题压根不需要回答一样。” “是啊,”离渊说,“我看出来了。” 沈凝转而道:“不过,我想的话,人生在世,仅活区区百年。有些还活不到百年,需要血脉延续下去,尚可理解。” 他顿了顿,看向离渊,“那妖呢?因为你们活得久,所以不在意子嗣?”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离渊,他轻轻一笑:“那你是没见过一窝一窝生的。” “只是越是修为高,越是血脉稀薄。” “我们当妖的,又不像你们当人的,还要受礼节束缚,有什么子嗣之说。” “不止是妖,就是那些修士,修为高深的也没几个有血脉的。” 沈凝奇了,“那是为何?” 离渊沉吟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沈凝以为是有什么了不得的秘辛,支起耳朵,耐心地等。 “大概是年纪大了。”离渊慢条斯理地开口,“不好生养。” 沈凝:“......” 早就说不该相信这厮,这不就被愚弄了? 沈凝恼羞成怒,狠狠挠了一下他掌心,咬牙切齿道:“你认真的?” 离渊笑出了声,“当然——” 沈凝瞪他一眼。 离渊把后半句吐出来了。 “——不是。” 沈凝一巴掌就呼了过去,却被离渊侧身躲开了去。 他不依不饶,追上去打。 离渊左躲右闪,身形飘忽。 每一步都恰好避开沈凝的巴掌,又不远离,始终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像在逗炸了毛的小猫。 沈凝越打越气,越气越打,一个猛冲扑过去,撞进离渊怀里。 那一下冲得太猛,离渊被他撞得直直往后退去。 沈凝还没来得及高兴,只觉得身子一轻,一阵天旋地转,后背已经贴上了树皮。 离渊一手按着他的肩,一手撑在他耳侧,将他抵在树干上。 “你——” 沈凝刚张开嘴,唇上一痛。 惊呼声还没出口,已是被堵回了喉咙里。 第95章 夜谈 不知什么时候,战场从院子转移到了房中。 沈凝回过神时,只见眼前乌发一片,落在胸膛上,有些痒。 身体越来越热,像有一把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烧得他浑身发烫,不得不除去衣袍。 衣裳一件一件落在地上,那热意却丝毫没缓解。 正是情浓之际,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叩叩叩。” 沈凝浑身一个激灵,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又受限于别扭的姿态,狼狈地倒回去。 门外的人尚未出声,但沈凝神识一过,看到了陆玉婉正提着灯笼,立在门前。 “叩。” 她又敲了一下门,喊了声:“福宝?” 沈凝眼皮狂跳,心脏跳得更快,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离渊还没来得及动作,感觉腿上被踹了一下。 低头一看,正见沈凝对他使了个眼色。 第77章 他啧了一声,身形一晃,连带着地上的衣裳一同消失无踪。 沈凝看他走了,暗暗松了口气。 他一边应声,一边从榻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捡起衣裳迅速穿上去开门。 门打开了。 外头站着的果然是陆玉婉。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寝衣,外头罩了一件薄袄,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你这房里房外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陆玉婉往里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来。 沈凝侧身挡在门口,神色自然:“这么晚了,让她们下去休息了。” 陆玉婉没再多言,目光从沈凝脸上扫过,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沈凝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头一跳,生怕被发现了什么。 “娘,你怎么来了?”他连忙出言询问,“这个时辰,您和爹都该睡了才对。” “我倒是想睡呢。”陆玉婉叹了口气,“这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心里压着事。找你来说道说道。” 她说着,抬脚就要往里进。 沈凝头皮发紧。 那被褥方才被他和离渊搅得一团乱,说不得还有点不该有的气息。 这怎么能让人看得? 他有心想要站在门口问清楚了,娘就该回去了。 偏生这时候,陆玉婉道:“进去说。”她拢了拢肩上的薄袄,“这大晚上,外头怪冷的。” 沈凝垮着脸,只好侧过了身。 陆玉婉提着灯笼,从他身边走过去。 沈凝的心也像是跟着她的步子一点点吊了起来。 陆玉婉的脚步停在桌前。 她放下灯笼,从桌上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光亮起来,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你方才是已经睡了吗?灯都没点。” 沈凝磨磨蹭蹭走过来,低声说:“刚睡下。” 陆玉婉瞥他一眼,“看你这模样,沐浴了吗?寝衣也没换。出去一趟当真是一点都不讲究了。” 她这话像是随口一说,落到沈凝这心虚的耳中,总觉得意有所指。 他也不敢贸然接话,支支吾吾应了声:“太困了,就先睡了。” 陆玉婉没再追问,朝内间床上瞥了眼,自顾自在桌前坐下了。 沈凝悄悄松了口气,也在一旁坐下。 “娘,到底是什么事?大晚上的,睡不着都还在想。” 陆玉婉叹了口气:“还能是什么?就今儿饭桌上那事儿。” 沈凝眉眼微动:“大哥纳妾?” “是啊。” 陆玉婉望着那烛火,火苗在她眼中一跳一跳。 “你大哥跟你大嫂这些年,你是出门去了,可你娘我都看在眼里。他们感情好的,就是这孩子的事儿,跟刺一样扎在中间。” 沈凝又提起那个问题:“娘,你也觉得子嗣是非要不可么?” “你就是太年轻,等你年纪再大些,看到别人家孩子会打酱油了,总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大哥大嫂整日看着老二家那两个,心里别提多难受。” “况且,人总要老死,总会喜欢鲜活的东西。” “他们俩盼了这么些年,总也盼不来,这次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旁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沈凝不由得想起晚膳时众人脸上的神情。 离渊的神色在眼前一晃而过,他心头微微一堵,闷声闷气道:“可我觉得大家都不开心。” “不这么做,今后怕是会更不开心。”陆玉婉又叹了口气。 沈凝蹙眉:“就没什么别的办法吗?去求求神拜拜佛,再叫大夫开点药,日子久了总能成。” “那都用过啦。”陆玉婉轻轻摇头,“老天爷不给,谁也没办法。” 她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 “那位离公子,不是神通广大么?可否请他出出主意?” 沈凝闻言,眼睛睁大了。 离渊再厉害,那还能凭空变出个孩子不成? 他连忙摆手:“那不成的,他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哪有那手段。” “我看未必。”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母子两人皆吓了一跳。 沈凝猛地转过头,旁边坐着一人。 正是离渊。 沈凝微微色变,脑子里来不及思考什么,脱口而出:“你何时来的?!” 该不会这厮压根就没走,就躲在一边听他跟他娘说悄悄话。 这倒是很符合离渊的脾性。 离渊一瞧他那神色便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悠悠道:“不才刚好路过,恰好听到房中有声响,这才贸然现身。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陆玉婉摆了摆手:“无碍,无碍。” “方才提到离公子,离公子便现身了,当真是神仙手段。”她温婉一笑,“想来,沈峤夫妇的难题便可迎刃而解了。” 沈凝看她这么说,便把心头那点碎碎念压了下去,目光看向离渊,倒要看看他要怎么圆这个场。 第96章 进门 离渊一开口,就语出惊人。 “其实,是因为沈家大哥的问题,这才没有子嗣。” “与沈家大嫂无关。” 沈凝还在想这句话的意思,陆玉婉已然大惊失色。 “这——!”她压了压拔高的声音,故作镇定道;“当真如此?” “确是如此。”离渊颔首,“我观沈兄面目,阳气虽盛,精元却有亏。又算了一道阴阳卦——” “卦象为阳。问题出在男子身上,女子受其牵连而已。” 沈凝这下听明白了,脸色也变了。 他看了看离渊,又看了看神色恍惚的陆玉婉,张嘴想说点什么,手背上一热,离渊的手盖住了他的手。 沈凝把那些话咽回去,只问了一句:“娘,你怎么看?” 陆玉婉回过神来,面上浮起一层歉意。 “离公子都这般说,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原来是我那儿子不争气,反倒害秀禾平白受了这许多委屈。” “容我回去跟他爹商量商量。这事儿不能成,得赶紧跟人说清楚。免得等人进了门,反倒误了别人家女子。” 她神色渐渐凝重,说罢便起身,连灯笼都忘了提,快步出门去了。 沈凝眼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转过头来看离渊。 “夸你神通广大,你还真会啊?”他说着,有些好奇,“你还会算卦?” 离渊答得爽快:“不会。” 沈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你刚才——” “乱说的。” 沈凝瞠目结舌,好半天,挤出一句话:“你这人怎么这样!” 离渊状似无奈地摊了摊手,“那还能怎么办?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怎么能把罪过都算在你大嫂身上?” 他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之色,“难道你们都未曾想过这个问题么?” 沈凝一怔。 经由离渊提起,他才忽然意识到,他们似乎真的理所当然地忽视了这个问题。 没有子嗣,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大嫂身上,给她扣上了一顶最大的帽子。 而大哥呢? 无人在意。 所有人都在等着大嫂的肚子有动静。 好像生孩子是她一个人的事,好像怀不上就是她的错,从没有人怀疑过大哥的问题。 沈凝的情绪莫名低落下来,闷闷开口:“这不公平。” 离渊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世间哪来公平的事?能做到问心无愧,已足够了。” 沈凝蹙眉问道:“那你怎么早不说?大家都在的时候说了,岂不是就没那么多事了。” 离渊轻轻抚着他的手背,道:“这是你们家的家事,按理说,我是不该插手的。” 沈凝抬头看他。 离渊的语调轻松下来:“但我想知道——没有子嗣,这日子是不是就过不下去了?” 沈凝闻言,眼中浮现出促狭之色,抬手捶了他一拳。 “说到底,你还是想进我们家的门。” 离渊哈哈一笑,接住他的手臂,顺势将人打横抱起。 沈凝只觉身子一轻,下意识勾住离渊的脖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已经被放在了榻上。 床帐被扯下来,帐子里暗了下来。 两个人的呼吸一浅一深,交缠在一起。 沈凝推了他一把,嗔道:“你还来?” 离渊俯下身,手上动作半点没含糊,声音又低又沉:“方才做到一半,怎么不来?” 沈凝想反抗,推着他的肩,推不动。 那点力道于离渊而言,堪称挠痒痒,反倒像是欲擒故纵。 离渊抵上来,满眼笑意。 沈凝攀着他的肩,双眼迷离,调子又轻又软:“你又在耍弄什么花样?” 离渊低下头,唇贴着他的耳廓,如愿看到那耳垂微微一颤。 他吹了一口热气,低声问:“让不让/?” 沈凝一听这一语双关的话,双眼睁大,脸颊瞬间滚烫,浑身上下像是染了色,从头红到了脚。 第78章 他咬牙闭眼,不看离渊那双眼睛。 那双眼里的笑意太浓了,浓得他不敢看,怕一看就陷进去,再也爬不出来。 反正,离渊他肯定忍不住的。 出乎意料的是,离渊真就没有动,就那样抵着他,贴着他的耳廓,一遍一遍地问。 “让不让/?嗯?” “让不让/?” 沈凝睫毛颤着,整个人都在抖。 他闭着眼,咬着唇,不去听那些蛊惑人的声音。 可那声音像水一样,从离渊的唇齿间渗出来,渗进他的耳朵,顺着脉搏缓缓流,流到心脏,与血液融为一体。 沈凝这个人,看起来蛮横不讲理,实则耳根子最软。 他拒绝不了真心,拒绝不了柔情蜜意,拒绝不了有人想尽办法讨他欢心。 那些话落进耳朵里,一字一字的刻在心上。 他忘了自己有没有回答,只记得离渊没有再问。 被翻红浪,舟行于水。 等到一切结束,天光乍现。 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沈凝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日,他自然没能起来用早膳,被离渊从床上抱起来时,眼睛还睁不开,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那人怀里。 等到稍微清醒一点,正见离渊拧了帕子替他擦过脸,又吩咐丫鬟送来吃食。 沈凝看他这一套做得顺畅,不由得笑道:“这段日子,你倒是学会了不少东西。” 离渊把帕子扔回铜盆,笑说:“都是老师教得好。” 沈凝毫不脸红地认下了:“那当然。” 他在初到魔渊时便突破至六重境,早已辟谷,数日不觉饿,但也从未断过口腹之欲。 此刻,即便并不饥饿,他仍慢条斯理地,一样一样品尝,细细回味家中饭菜的滋味。 离渊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 待吃得差不多了,沈凝终于有功夫说起正事:“昨儿你说那话,我猜我娘跟我爹说了之后,他们今天应该还会在桌上说一遍。” 离渊笑了一声:“你睡了一整日。午时用膳时,你爹已说过要去退了婚事。今后谁都不许再提纳妾之事。” 沈凝咀嚼的动作一顿,下意识看了眼外头的天色。 他居然又睡了这么久? 离渊摸着下巴,目光在沈凝脸上转了一圈,“自你回家后,似乎更爱睡觉了。” 说着,他伸手捏了捏沈凝鼓鼓的腮帮子,“而且......好像胖了些。” 沈凝咽下那口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那还不是你把我养得太差了。” “魔渊那破地方,寸草不生,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住在那里不挪窝。外头这么宽的地儿,换个地方住不成么?” 第97章 同生 “你们不是有句俗话么?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离渊笑了笑,“想来狗窝还是有点可取之处的。” 沈凝哼了一声,“谁要去你的狗窝,也不嫌寒碜。” 离渊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沈凝想起来问:“午膳时怎么没人叫我?他们就这么做了决定?” “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自然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到时候你再说点什么不该说的——” 沈凝搁下筷子,不满地瞪着他:“我能说什么不该说的?我说的都是实话。” 离渊含笑点头,“是是是。” “不过看你爹娘的意思,好像有把你二哥的孩子过继给你大哥的意向。反正你也不管事,不如多睡会。” 沈凝叹了口气:“我总觉得,自从我这次回来,跟家里人的关系疏远了不少。” “人之常情。”离渊淡淡道,“就像你娘变年轻了,在常人眼中变成了怪物。” “你只离家十年,归来仍是少年模样。那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呢?兄长半截身子入土,看到你还是少年,他会作何感想?” “这些事情,想开就好了。” 沈凝点了点头。 “也是。” “反正你们肯定比我活得长。就算哪天——”说到这里,他的眼神黯然下来,“就算哪天家人都离世了,在你们之中,我不是最后一个走的。” 离渊眯了眯眼,“你、们?” 沈凝心头一紧,连忙改口“你,就你。你一看就是最能活的那个,定能活到万万岁。最后留你一条老蛇,看谁还要你。”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离渊闻言,勾了勾唇角。 沈凝看见了,那笑就有点憋不住了。 离渊笑出了声。 沈凝也笑出了声。 离渊笑着笑着,竟是越笑越大声,笑得止不下来。 沈凝的笑容却渐渐凝住,眉头微微蹙起来,静静盯着离渊的脸,忽问:“你怎么了?” 离渊停下了笑声,眼睛还是弯着的。 “什么?” 沈凝没说话,伸手轻轻揩去他眼尾的泪。 离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两人相顾无言。 离渊起身,走到窗前,仰头望天。 沈凝望了会他的背影,也起了身,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却只看到天上流云悠悠飘过。 沈凝看了片刻,觉得了无生趣,又偏头去看离渊。 离渊还是望着远方,眼神恬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凝想问他在想什么,但他觉得离渊不会说。 所以他没问,故作随意的开口:“方才那些话,我是说笑的。” “嗯?”离渊没有看他。 沈凝扯了扯嘴角,“凡人能活的时间太短,对你们妖来说,是不是就像弹指一挥间?” “要是今后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我要是走了,你去另外再找一个。” 离渊猛地转头看他,眼瞳瞬间红了,像凝成了血。 沈凝只当没看见,转回了头,学着他的样子,看天上的云。 “但你别再找人了。活得太短,你还要费心再找下下个——” 话说到这里,他再说不出话来了。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离渊站在他身后,将他揽入怀中,声音极压抑:“别说这种话。” 沈凝以为他终于要说了,静静听着。 但离渊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没有下一个了。” 沈凝幽幽地叹了口气:“那你岂不是又要孤单单一个人?” “万万年太长。”离渊也轻轻叹息,“我只要几十年,几百年,只要一个人的一生。” 不知为何,听他这么说,沈凝忽的回想起在魔渊的时候,离渊跟他说过的话。 若是他肯努力修行,还能再多活几百年。 那时候他没当回事,觉得活那么久做什么,两百年够长的了。 现在他忽然懂了。 离渊说的不是“你”,是“我们”。 他要的不是他多活几百年,是他陪他几百年。 沈凝鼻头泛酸,不得不仰起头,把那股热流倒回去,努力稳住声音,说:“但我希望你好好的。” 离渊微微收紧手臂,把下巴搁在他头顶。 他想说:我很好。 这三个字却犹如千斤重,坠得他吐不出口。 好,真好。 在他死后,陵光会替他照顾沈凝。 那些他没来得及做完的事,没来得及说完的话,没来得及给完的好,都会由另一个人替他完成。 他以为沈凝没心没肺,以为沈凝不会想那么远,以为沈凝只管眼前,不管身后。 可沈凝的想法竟与他如出一辙。 原来,他们都为彼此留下了后路。 这是件令人肝肠寸断却又无法宣之于口的事。 他不能说“我死后你怎么办”,因为那太残忍了。 他也不能说“你死后我怎么办”,因为那太自私了。 他只能把那些话吞进肚子里,在还能抱着他的时候,抱紧一点。 谁都没有再说话。 太阳落下山去了。 那天过后,果然无人再提纳妾之事。 府中忙碌的都是沈凝的及冠礼。 陆玉婉亲自操持,指挥着丫鬟们打扫庭院、擦拭门窗、更换帘幔。 沈峤负责采买,沈耀负责邀请宾客,沈父每日在书房里翻黄历,挑来挑去,挑了一个黄道吉日。 老夫子也被请来了,白胡子,白眉毛,翻遍四书五经,取了好几个名儿,写在红纸上,派人送到沈凝房里。 沈凝翻开封皮,里头工工整整地写着几个名字,每个名字下面都注了出处和寓意。 他随手翻了翻便把册子搁在案上,又窝回离渊怀里。 离渊靠在床头,一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从碟子里拈了一块糕点,送到他嘴边。 沈凝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囫囵咽下去。 “不满意?”离渊问。 “总觉得差点意思。” 第79章 离渊又拈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听说那位老夫子是专门请来为你取名的,”他嚼了嚼,“声名远扬,怎么就入不得你眼了?” 沈凝从他手里抢过那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嚼嚼嚼。 “这可是要用一辈子的名字,”他含糊不清地说,“当然要选个最合眼缘的。” 离渊捏捏他的耳垂,轻笑:“不若我帮你取一个?” 沈凝挑了挑眉毛,偏头看他,调侃道:“可曾读过什么书?” 离渊摇头失笑:“不曾。” 沈凝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那你瞎凑什么热闹。” 离渊的手指在他腰间按了一下,引来一声猫儿似的轻哼,他说:“那就不取表字,取个小名儿如何?” 沈凝不由自主地想起浮云峰上,这厮顶着师尊的脸,用那个只有娘亲才会叫的小名挑逗他。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狠狠在离渊手臂上拧了一把。 “不要面皮。”他啐了一口。 “我又怎么了?”离渊满脸无辜之色。 “谁说小名就只能有一个?左右不过是亲近之人称呼,就是一人一个又有何不可?” 沈凝抬了抬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那你就取吧,我看看你肚子里有几滴墨水。” 第98章 卿卿 沈凝说了那句话,只见离渊含笑点头。 本以为他总要去翻翻书,查查字典,翻箱倒柜地找上半天,才能憋出几个字来。 未曾想,离渊只是拉过他的手,轻轻捋直了手指,把掌心摊开来。 随后,一笔一划地在他手心写了个字。 笔画不少,横竖撇捺,弯弯绕绕,沈凝盯着掌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描摹。 他终于认出来了,念出了声。 “卿?” 离渊的手指停在他掌心,没有收回去。 “你觉得如何?” 沈凝收回了手,琢磨了一下。 “单字,似乎有点不太常见。” “不合规矩么?” 沈凝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他又找了个理由,“这个字......也有点太寻常了吧。” 离渊笑了一声:“那该去把书房那些书都取来,选些生僻字,与你好好挑选一番。日后遇见该报上名号的时候,名字一出,别的不论,学识便先压对方一头。” 说着,他笑了起来。 “胡说什么?” 沈凝忍俊不禁,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捶了一下,“只是这字放在夫——之间,于我不太适用。” 离渊挑眉:“如何不适用?” 沈凝哪能直说,含糊道::“反正就是不合用。”他眼睛微微发亮,转而道:“比起这个,我方才想到了另一个字。” 离渊问:“什么字?” 沈凝便拉起他的手,摊开掌心,写下了那个字。 离渊低着头,看着那些看不见的笔画,缓缓开口,把那个字念了出来。 “君?” 沈凝点头:“对。” 离渊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这不也是单字么?” 沈凝狡黠一笑:“可以连起来。” “哦?”离渊明知故问,“那要怎么连?” 沈凝故作不懂,不答反问:“你觉得该怎么连?” 离渊却只道:“无论怎么连,那都是你的名儿,自然是你说了算。” 沈凝还是摇头,“这事儿是你起的头,自然是你说了算。” 离渊哂笑:“现在又是我说了算了?” 沈凝重重点头。 离渊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伸手将人揽得近些,薄唇掠过他的鬓发,低声说:“先是君,再是卿。” 温热气息落在耳畔,那声音更低了。 “......自然是君在前。” 沈凝早知他会如此答,他等的就是这句话,此时笑道:“那就是君卿,沈君卿?” 离渊也笑得狡黠:“是君卿,但我素闻叠名更显亲近,所以——” 沈凝挑眉。 离渊轻轻咬在他的颊边,唇贴着沈凝的脸,把那两个字缓缓吐出来:“卿卿。” 沈凝脸颊瞬间滚烫。 虽说看似两人胡闹间的诨语,取了这么个毫无讲究的字。 但真将这两个字递到沈父案上,沈父捧着那张纸,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捋着胡须,连连叫好。 “君卿,君卿。”他念了两遍,笑得老脸满是皱纹,“这个字取得好,既有君子之风,又含卿相之才。好,好。” 陆玉婉也凑过来看,看完了,笑着夸这名字取得好,又问是何人取的。 沈凝与离渊相视一笑,谁都没有答话。 陆玉婉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却也没再追问。 最终就取用了“君卿”二字。 这两个字被工工整整地誊在请帖上,一笔一划写进沈家族谱里。 画像与请帖都被散了出去,沈府的下人们跑断了腿,把请帖送到每一户该送的人家手里。 真到了行礼那日,沈府门前宾客络绎不绝。 奉城人都知道沈氏幼子年少时有高人指点,却未必都知道他十七岁那年离家拜师的事。 如今乍一听及冠礼,都以为是学业有成,学成归来,纷纷前来瞻仰仙人。 有帖子的大大方方往里走,没帖子的便伫在门外观望,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一时间人满为患,连宾客都进不来门了。 门房被挤得东倒西歪,嗓子喊哑都无济于事。 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沈府的门堵得水泄不通。 见此盛况,沈父与沈峤一合计,大手一挥,包揽了奉城里几家颇有名气的酒楼。 来者皆是客,无需送礼。 祝福也可,吃喝也罢,只要来人,全都以礼相待。 消息传出去,人群沸腾,欢呼者有之,鼓掌者有之,作揖道谢者为甚。 方才还堵在门口的人潮,纷纷流向那些被包下来的酒楼。 沈府门口终于清净下来,只剩几个穿着体面的宾客,手里捏着帖子,不紧不慢地往里走。 满堂宾客翘首以待,低声议论。 沈父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沈峤领着人往里头让,沈耀在一旁斟茶倒水,忙得脚不沾地。 女子们端坐堂前,文静娴淑, 沈家长女沈芸也回来了。 她坐在陆玉婉身侧,眉目间与沈凝有几分相似,更多了几分沉稳。 前些阵子陆玉婉病危,她归家数日,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眼瞅着母亲一日不如一日,终日垂泪。 后来夫家来人催了又催,她不得不匆匆赶回。 这回趁着及冠礼,她送了信来,一是观礼,二是看望母亲。 她领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着一件宝蓝色的袍子,腰系锦带,头束玉冠,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 那少年闲不住嘴,凑在沈芸耳边,嘀嘀咕咕地问着什么。 沈芸早年远嫁,沈凝年纪尚小。 她对这个幼弟的记忆,还停留在他七八岁时追在她身后喊“姐姐姐姐”的模样。 后来沈凝离家拜师,她与家中偶有书信往来,所得只言片语也无非“一切安好,勿念”之类。 若问她弟弟如今什么模样,她答不上来。 若问她弟弟学了什么本事,她也答不上来。 此时幼子听了那些宾客窃窃私语,说这位舅舅如何如何了得、如何如何神通广大,便缠着她问东问西。 她随口说了几句。 那少年听得不过瘾,越缠越紧,缠得沈芸头疼。 正是无奈之际,陆玉婉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那少年的肩。 “子衿,来,外祖母跟你说。” 那少年回头一看,看清了来人,脆生生喊了声:“外祖母!” 陆玉婉摸了摸他的头,把他领到一旁,细细说了些什么。 那少年的眼睛越来越亮,时不时追问一句,眉眼间都是少年人的英气。 陆玉婉笑盈盈地答着,不急不躁,像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却听堂中一静。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停了,所有人都转过头,朝门口望去。 陆玉婉拍了拍那少年的手,做了个息声的手势。 他一怔,顺着外祖母的目光,朝门外一看。 一道高挑身影阔步而来。 第99章 大喜 堂中落针可闻,目光齐齐落在来人身上。 只见那人一袭朱红长袍,身姿笔挺。 观其眉如远山,目若朗星,唇若点朱,肤如白玉,眼尾一点笑意泛起,竟将身后天光都压得黯淡几分。 那少年看得呆了,喃喃开口:“这是......舅舅?” 沈凝行至堂前站定,朝上首的父母伏地叩首。 “爹,娘。” “孩儿不孝,离家多年,未能侍奉双亲左右。今日及冠,感念父母养育之恩,没齿难忘。” 第80章 沈父嘴唇动了动,却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陆玉婉坐在他身侧,眼中盈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沈父站起身来,上前数步,朝着满堂宾客弯腰拱手一揖。 “诸位亲朋好友,今日犬子及冠,承蒙各位远道而来,沈某感激不尽。” 宾客们纷纷还礼。 沈父直起身,接着道:“沈某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事,经过不少风浪。” “最怕的,不是生意赔了,不是家道败了,是孩子不争气。” “凝儿离家那年十七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我这心里头啊,七上八下的,怕他在外头吃苦,怕他受人欺负,怕他走歪路。” “如今他回来了,长高了,长壮了,也有了出息。” “我这个当爹的,没什么可说的了。只盼他往后平平安安,顺顺遂遂,不负家国,不负己心。” 他说完,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堂下响起一片掌声。 众人皆出言附和,都说沈兄教子有方。 沈父垂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沈凝,缓声开口:“沈凝。” 沈凝应了一声,垂首聆听教诲。 “沈家世代书香,诗礼传家,子孙当以忠孝为本,以仁义为先。” “你离家多年,虽在外修行,亦不可忘祖训。” 沈父从托盘上取过那顶冠,双手捧着,走到沈凝面前。 沈凝立马垂下了头。 沈父将冠戴在他头上,理了理,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 沈凝抬起头,朗声道:“孩儿定当谨遵父训,不负家国,不负师门,不负己心。” 堂下掌声再起,那些与沈父交好的老友们纷纷上前道贺。 沈父红着眼,口中应着,跟随众人落了座。 开宴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将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了桌子。 沈凝与兄长一桌一桌地敬酒,酒杯换了不知多少轮,他的脸越来越红,眼睛却越来越亮。 有人夸他这一身当真明艳,实在夺人眼目。 沈父在一旁谦虚,“本不该如此张扬,这小子非要穿,孩子大了,管不住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无奈,但任谁都听得出那话里的一点得意,像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众人哄笑起来。 “年轻人嘛,穿得鲜亮些才精神。” “沈兄好福气,有这么个出息的儿子!” “可曾婚配?何时喝喜酒啊?” 沈凝与兄长对视一眼,皆笑而不语。 沈峤端起酒杯,替他挡了,“小弟的事,自有爹娘做主,咱们只管喝酒。”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酒盏碰得叮当响。 这一招呼,就忙到了未时。 沈凝被诸多叔伯簇拥着往外去,说是他多年未归,要带他出去长长见识。 他推辞不过,被拽着走了。 一拨人又喝了不知多少轮,沈凝被灌得七荤八素,连谁是谁都分不清了 直到亥时,沈凝被小厮扶着进门,脚步踉跄,走一步晃三晃。 他一身酒气,脸颊酡红,眼睛半睁半闭。 按常理而言,他的体质不比凡人,当得起千杯不醉这四个字。 奈何今夜,他实在是过于放肆了。 那些叔伯们一杯接一杯地敬,他一杯接一杯地喝,来者不拒,豪气干云。 酒意上头之下,心思稍有松懈,那点理智便沉入了酒坛子里。 小厮把人扶到院门口,平日里伺候的两个丫鬟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想要扶人进房。 沈凝却推开了伸来的手。 “都出去。”他含含糊糊说,“都退出去,不用伺候了。” 丫鬟们对视一眼,垂着头退下了。 小厮也识趣地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院门。 沈凝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身形一晃,人已出现在屋顶。 他撂袍坐下,屈着膝盖,捧着脸,望天上的月亮。 今夜银月高悬,月色如水,清冷的光洒了一地,把屋顶的瓦片照得发亮。 夜风从远处吹来,拂过脸颊,带走一点热意,吹散一身酒气。 一道影子掠过,身边坐了个人。 沈凝没看他,照旧捧着脸,闷声闷气地开口:“今日你躲哪儿去了?怎么没来观礼?” “在房中睡觉。” 沈凝哼了一声:“就那么爱睡觉?你知道今天多重要吗?” 离渊说:“知道。” 沈凝气闷,只说了一句“知道你还不来”,却没说他今日在人群中找了又找,始终没发现那道身影,心里有多失落。 离渊轻笑一声:“我来了,岂非喧宾夺主?” 沈凝偏头看他。 “我今日穿这身,显于人前,你爹娘会怎么想?那些客人会怎么看?”离渊似是苦恼,“当场赶我出去也说不一定。” 沈凝小声嘟囔:“那你还要穿。” 离渊伸出手,揽过他的肩膀。 沈凝顺势靠了过去,头搁在他肩上,淡淡的熏香飘在鼻尖,竟比今夜喝的酒还要醉人。 离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偏要穿。偏要在今日穿。” 沈凝两只眼睛直直望着月亮,没有接话。 离渊又开口了。 “听说凡间新人大婚,皆穿喜色。大红色,寓意吉祥喜庆,寓意百年好合。” 他指尖轻轻拂过沈凝的衣襟,慢条斯理道,“你非要穿这身,难道不是与我相配?” 沈凝闻言,耳根子发烫,想要挣开离渊的怀抱,反而被抱得更紧了。 “谁要与你相配了?”他有点儿恼怒。 离渊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是我想与卿卿相配。” 沈凝的身子僵了一下。 那只手伸过来,手指钻进他的指缝,扣住,扣紧。 掌心相贴,十指交缠,像两棵缠在一起的藤,分不开,也扯不断。 “虽然等不到大婚,”离渊说,“倒也算穿过喜服了。” 沈凝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第100章 归程 沈凝在离渊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那人,指尖攥住他的衣裳。 这衣裳的料子、样式都与他身上这件极其相似。 这是他娘亲自去沈氏布庄取的料子,与两位嫂嫂赶了一月的工才做成。 他没想到,离渊也有一套。 更没想到,离渊告诉他这是喜服。 离渊低下头,对他对视,目光比月光更温柔。 沈凝避开他的视线,小声嘀咕:“我总觉得,娘好像发现咱俩的事儿了。” 离渊眸光微动,“或许。否则她也不会裁出这两套衣裳来。” 沈凝道:“她老人家同意了,你还畏首畏尾不敢露面。” 离渊闻言,略显无奈:“她能做到这个地步,还不拆穿,已是最大的让步。若再瞧不清形势,万一连夜将我扫地出门,可如何是好?” 沈凝听他越说越离谱,心潮涌动,像那些酒意全在此时爬了上来,一股一股地往上涌。 他觉得脉搏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美酒。 那酒气浸染全身,侵入神智,让他此时失了清醒,失了分寸,失了所有的顾忌。 他爬坐到离渊身上,两手撑在那人肩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双隐隐泛红的黑瞳。 “你不是学得挺多吗?”他软声开口。 “嗯。” 沈凝微微俯身,凝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清楚:“那你知道不知道,凡间嫁娶是要给聘礼彩礼的?” “我知道。” “那你又给得起什么?” 离渊低低笑了,伸出手,捧住沈凝的脸。 两人的距离不断拉近,拉近,近得能数得清彼此的睫毛,近得能闻见彼此呼吸里的酒香。 鼻尖相抵,双唇相碰。 那一声叹息般的调子落入沈凝的耳中,很轻,很轻。 “星月为媒,山河为聘。” “海枯石烂,矢志不渝。” (——力战审核失败——) 次日,沈凝是被手臂麻醒的。 他皱着眉,缓缓撑开眼皮,偏头一看。 手臂上缠着一条蛇,一圈一圈地绕着他的手臂,绕了好几圈,尾巴尖还打了个卷。 蛇头伸上来,搁在他肩窝里,眼睛闭着,一副睡得很香的模样。 沈凝看了半晌,伸手捉住他的脖子摇了摇。 “你怎么又变回来了?” 离渊半死不活地耷拉下脑袋,眼睛没睁开,嘴巴倒是动了。 “被你吸干了。” 沈凝闻言,脑子里轰的一声。 昨夜那些画面不由自主地浮现眼前,他烫手似地甩了甩手,连扯带刨的把离渊从手臂上扒拉下去了。 离渊又不死心地缠了上来。 这回缠的是腰,一圈一圈,绕得松松垮垮,脑袋搁在他腰侧,蹭了蹭。 第81章 “还没到中午,”离渊的声音闷闷的,从衣料底下传出来,“起这么早作甚。” 沈凝哭笑不得,伸手戳了戳他的鳞片。 “你倒是会挑地方。” 他说着,自顾自地披衣起身,吩咐丫鬟送来温水。 洗过脸,漱过口,他坐在梳妆镜前,开口喊了一声。 “离渊。” 腰上微微紧了紧。 “你不是要给我束发吗?” 离渊懒懒道:“你说了,那是骗人的。” 沈凝的手指在玉梳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你连装都不肯装一下了?” 悠悠一声叹息。 腰上的力道松了。 男人立在他身后,镜中映出两张俊美容颜。 他接过沈凝手中的玉梳,一点点理顺凌乱的发丝。 玉梳从上往下,梳一下,念一声。 “一梳梳到尾。” 玉梳从发顶滑到发尾。 “二梳到白头。” 玉梳又落下来,手指穿过他发丝,将一头乌发拢作一束。 “三梳举案齐眉。” 沈凝望着镜中他的眉眼,唇角微扬。 “四梳子孙满堂。” 离渊念到这里,沈凝接了话:“......这可不兴说。” “万一呢?”离渊手上不停,兀自地念。 沈凝想说哪有什么万一,却也没出声打断他的话。 镜中人一前一后,影子交叠,像一幅画,时光凝在这么一个寻常的清晨。 离渊在沈凝房中待过三四日,终于有人找上了门。 陆玉婉表情一言难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只拍了拍沈凝的手背,默默地离开。 沈凝正纳闷之际,丫鬟送来了十全大补汤,说是老夫人吩咐,让少爷补补身子。 “......” 于是,离渊被迫吃素。 日子愈久,沈凝却发现他越来越懒,常常化作原形蜷在榻上,一睡就是一整日。 喊他他不应,推他他不动。 把他拎起来时,还有些神志不清。 沈凝问了。 离渊给出的回答是,天冷了,他要冬眠。 沈凝一听,气笑了。 “你还以为你是寻常的蛇?妖怪也要冬眠?” 离渊低低嗯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沈凝拿他没辙,只好放任他继续睡。 他每日照常吃饭、看书、在院子里溜达,偶尔去给爹娘请安,偶尔陪侄子侄女玩耍。 等到晚上翻身上床,睡着的离渊就会一点点蹭过来,像是真的吸着他身上的热意,睡得安详。 就这么过了一阵子,魔渊来信了。 信是陵光写的。 字迹清隽,笔锋凌厉,一看就是那种沉得住气却快沉不住气的人写的。 信中说魔渊事务繁多,尊上外出已久,该回来了。 沈凝看着那落款的两个字,恍惚了一瞬。 他在家待过大半年,从初秋待到暮春,都快忘了魔渊才是离渊的去处。 那里还有陵光,还有戮天,也不知道他们如何了? 他把信递给离渊,离渊迷迷糊糊地睁了眼,看了一眼那信,估计连字都没看清就又闭上了眼。 沈凝便把信折了折,塞进枕头底下,就当没见过这封信。 而就在离渊沉睡的这段日子里,家中喜事频出。 沈家又盘下了几间铺子,沈父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早出晚归,歇在外头是常事。 小侄女定了娃娃亲,对方是奉城有名的富商,门当户对,两家人都欢喜。 大嫂的肚子也有了动静。 消息传来时,沈凝正陪陆玉婉剪花枝。 丫鬟话还没说完,就见他娘手一抖,剪断了一支开得正盛的月季。 沈凝看在眼中,面上高兴,心里却隐隐不安。 这一切太顺了,顺得像做的一场美梦。 梦里什么都有。 可梦总会有醒的一日。 第101章 造谣 果然,没过几日,第二封信到了。 依旧是陵光的笔迹,措辞比上次急了些,话也说得更直白。 魔渊不可无主,尊上该回了。 沈凝照旧将信拿给离渊看。 离渊难得起了身,像是睡够了觉,看也没看那信,先按着人温存一番。 直吃了个饱,才舍得分出一点余光瞥了眼信。 “再等等。”他就说了这三个字。 沈凝自无异议。 又过了一段日子,第三封信来了。 沈凝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神色渐渐凝重。 信上写着,戮天被阴煞之气侵蚀,神智混乱,在魔渊大杀四方,急需离渊回去镇压。 沈凝不敢耽搁,拿着信快步走进屋里,把信摆在离渊面前。 离渊靠在床头,看了一眼那封信,面上倒无特殊表情,只懒懒地说了句:“看来此次是不得不回了。” 沈凝心知事态紧急,不可拖延,却面临着另一个抉择。 他在家里待了大半年,吃得好,睡得好。 他不太想走。 心中正犹豫,离渊长臂一揽,将他揽进怀里。 “别想了,你得跟我一起。” 沈凝微微一愣,下意识问:“为何?” 离渊轻轻笑了笑,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 “因为我自私。” 沈凝想着,总归是来回不费多少力气,等到戮天的事解决了,再回家就是。 他也没多犹豫,当即点头应了下来。 做了决定的当天,沈凝便去拜见爹娘。 沈父不在。 丫鬟说他今日去了城北的茶楼,要晚些才回。 府中就剩下陆玉婉,身边陪着大嫂。 两个女人坐在窗前,手里针线翻飞。 沈凝走近了些,才看清她们手里绣的是一件小衣裳。 大红色的缎面,金线绣着福字纹,针脚细密,整整齐齐。 陆玉婉一边绣,一边轻声说着什么,大嫂不时点头,偶尔应一句。 沈凝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走到近前,开口喊了声:“娘。” 两人停下动作,望了过来。 大嫂像是要说什么,碍于陆玉婉在旁,只冲他微微颔首,便低下头,继续绣那件小衣裳。 得知儿子将要离家的消息,陆玉婉放下手里的针线,抚着他的手背,千言万语化作一句: “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万不可让人欺负了去。受了委屈就回家,家里——” “娘。”沈凝打断了她的话,眼眶悄悄红了。 “您不必说了,儿子知道。” 陆玉婉看着他,眼眶也红了,连忙偏过了头,又拿起了针线。 沈凝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绣那件小衣裳,张了张嘴,却只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傍晚时分,他与离渊离开奉城。 出了城门,离渊化作真身腾空而起,一路风驰电掣往魔渊赶。 云雾中腾蛇隐现,所过之处,风雷阵阵,乌云翻涌,妖物修士皆远远避让。 沈凝坐在离渊背上,心里头把戮天翻来覆去地骂。 那头蠢虎,一没人看着就要闯祸。 这回闹出这么大的事,定要叫他狠狠吃点苦头。 两人降临魔渊时,天已黑尽。 万妖前来迎接,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沈凝从离渊背上跳下,拉住一个跪在地上的小妖,问戮天的动向。 那小妖颤颤巍巍地伸手,指了个方向。 沈凝没等他说话,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往戮天的洞府赶去。 戮天的洞府在魔渊深处,背靠一座陡峭的山崖。 沈凝落在洞口,长驱直入。 只见戮天化成了白虎原形蜷在石台上,嘴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白森森的獠牙,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沈凝一看他那副睡得死沉的模样,心里头的火气噌噌往上冒。 “轰——!!!” 洞顶山石灰尘直往下掉,洞府塌了大半。 戮天睡得迷迷糊糊,还没来得及反应,已是被埋进了碎石堆里。 “吼——!” 一声虎啸响彻天地,震得沈凝耳膜发颤。 戮天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灰,一眼就看到了立在不远处的人,虎眼一瞪,嗓门一开,比方才的雷霆还响。 “你干甚!!” 沈凝持剑在手,气势汹汹道:“我干甚?” “你个臭老虎,好事没见你干半件,坏事做了一箩筐!今日我就要为妖除害!” 戮天:“?” 沈凝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问心剑直刺面门,戮天偏头躲开。 沈凝不依不饶,把他在路上反复回味过得那些招式,一股脑地往戮天身上招呼。 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戳在白虎身上,不疼不痒,像极了烦人的蚊子。 戮天被他戳得满洞府乱窜,憋了一肚子闷气,偏又不敢还手,怕用力过猛给人打死了。 第82章 心里骂开了花,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只一味地左躲右闪,狼狈得很。 他跑出洞府,沈凝追出洞府。 一人一虎在魔渊里你追我赶,惊得小妖们四处逃窜。 戮天跑着跑着,察觉到一道熟悉的气息正在朝两人逼近,他简直像见到了救星,撒开四蹄,朝着那气息的方向狂奔而去。 “尊上救命!”他扯着嗓子嚎,“那小子中邪了!” “蠢虎哪里跑!”沈凝高声叫道,在他身后穷追不舍。 离渊身后还跟着陵光,戮天立马藏到了两人背后,只留了个尾巴甩来甩去。 沈凝眼睛一亮,立马收了剑,大步走到离渊面前,脆声道:“你来得正好,好好收拾收拾这头蠢虎!他的虎皮太厚,我拿他没办法。” 离渊扶额。 陵光站出来调停:“好了好了。” 沈凝一愣,“这是何意?不是说他发了狂大杀四方吗?” 话音刚落,戮天从离渊背后探出头来,嚎了一嗓子:“谁?谁在传谣言?” 沈凝目光在离渊与陵光两人面上来回扫,似乎察觉到了哪里不对。 陵光出言解释:“看你们迟迟未归,我与戮天二人在妖冢守了半年,应对颇为吃力。这才需要尊上回来主持大局。” 沈凝还没开口发问,戮天的爪子重重搭上了陵光的肩。 他呲着寒光闪闪的獠牙,难以置信道:“所以,你就这样污蔑我,你就这样造我的谣?” 第102章 暂别 戮天这话说得好心酸。 沈凝听出来了,心中难得为其鸣不平。 难道因为他蠢,因为他直,因为他好欺负,就这样随便给虎扣黑锅吗? 所有人的目光移向陵光。 陵光十分淡定,唇边还噙着一丝淡淡的笑。 “戮天你太厉害了。换作旁人,都起不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你看,这么一说,尊上马不停蹄就回了魔渊。这全是你的功劳。” 除了戮天,其他人的眼神都变了。 沈凝心说,如此拙劣的借口,戮天再怎么笨,也不能—— 就见戮天变作人形,挠了挠头,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 “真的吗?” 他是这么问,但那神情怕是信了大半。 沈凝望着他那无比清澈的眼神,傻眼中:“......” 离渊嘴角一抽:“......” 陵光满眼促狭,还在补刀:“你性子直爽,旁人尤为信服。你看,沈凝一听说这事,丝毫没怀疑。” “你说,我这决定做得对不对?” 他说的是事实。 戮天却总觉得他这话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不过,一旦牵涉到了沈凝,他的嘴就变得格外硬,当即哼了一声:“他那根本就是中邪了,想杀妖。” “可惜细胳膊细腿,连我的皮毛都戳不破,可笑!” 若沈凝往常听到这话,定是要跟他急眼。 但眼下...... 罢了罢了。 “行行。你皮厚,你厉害,行了吧?”沈凝摆了摆手。 戮天听他这么一说,更嘚瑟了。 众人纷纷移开视线。 离渊见都谈妥了,便开了口:“我要去妖冢一趟。你们二人坐镇魔渊,有无异议?” 沈凝心里咯噔一下。 又走? 他以为戮天的事解决了,离渊就会说回家。 可离渊说要去妖冢。 妖冢是什么地方?他从来没听离渊提过。 上次离渊离开,陵光那层出不穷的手段悄然浮上心头,他立马提出了异议:“我跟你一起去。” 他想着,离渊一向对他百依百顺,总不至于不答应这么个小小的要求。 只要别把他留在魔渊,只要别把他和陵光放在一起就好。 谁知离渊竟拒绝了。 “你留下。由陵光与戮天照看。” 沈凝还没反驳,戮天先不干了。 “他事多,我应付不来。让陵光照看去。” 陵光眸光微动,刚想应下,沈凝又不干了,“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去?妖冢是什么地方?” 离渊便为他解释:“妖冢乃自古以来的大妖埋骨之地。妖气冲天,连寻常的妖物都不敢近前。你是人躯,无力抵抗。” “你留在魔渊,我去去就回。” 沈凝一听他这么说,心里莫名不适,对妖冢二字隐隐排斥,总觉得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用人的话说,不就是乱葬岗么? “那你去干什么?” 离渊沉默半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凝看着他,终于意识到了离渊有许多事瞒着他。 陵光与戮天对视一眼,他们知道内情,却不敢贸然开口,所有人都盯着离渊。 离渊叹了口气,抚了抚沈凝的额发,“祖宗托梦,让我前去祭拜。” 陵光:“......” 戮天:“......” 沈凝额角青筋一跳:“......你当我是傻子么?” 离渊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其实是因为妖冢有大妖死而复生,须得我前去镇压。” 沈凝想也没想,摇了摇头:“你讲实话。” 离渊苦笑:“说我骗你作甚么?” 沈凝板着一张脸,毫不松口:“那让陵光跟戮天去好了,他俩不是挺厉害的么?偏要你去?” 离渊似是犹豫,又道:“死而复生者,乃前魔尊沧流。这世间除我之外,无人能敌。” 沈凝听他越说越详细,似乎煞有介事,心中信了几分,却不免想起他前段时间那副整日沉睡的样子,担忧道:“你是不是哪里受了伤?能打得过吗?” “无碍。”离渊淡淡一笑,“镇压区区妖魂,小菜一碟。” 沈凝狐疑地上下打量他,“真的吗?” 离渊颔首,摸了摸他的脸颊,安抚道:“不必担心。短则数日,多则一月。这些天风餐露宿,你暂且歇息歇息。” 沈凝将信将疑,拽着他的袖子,盯着他的眼睛,执着确认:“你说的,一个月。” 离渊低低嗯了一声:“一个月。” 说罢,他转向其他二人,嘱咐几句,不等沈凝再说什么,身影已消失无踪。 沈凝指尖仿佛还残留拽着那截袍袖的触感,面前却已空无一人,心里像缺了一块,惆怅之感油然而生。 “啧。”戮天看他这副小媳妇儿模样,不知怎的心头有点不爽,脸色也黑了下来,与陵光道:“人交给你了,好生伺候着。” “这次别让他再跑到我这儿来了。到时候直接撵出去,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最后这两句,看似是跟陵光在说,那眼神毫不掩饰,明晃晃地望着沈凝。 沈凝还在盯着那片空地发呆,毫无反应。 戮天的脸色更黑了,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调头就走。 场中只剩下沈凝与陵光二人。 沈凝终于回过神来,心头那点惆怅还没来得及散尽,就被一股更强的危机感盖了过去。 他看见陵光往前迈了一步,眉毛一竖。急声道:“你别乱来啊!离渊还没走远!” 话音刚落,他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明明是警告的话,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像是迫不及待了? 陵光莞尔一笑:“什么乱来?天色不早,赶了几天的路,还追着戮天跑了几百里,你丝毫不觉疲惫?” 他不说还好,一说,那股倦意便涌了上来。 沈凝这是不累也累了,不困也困了。 他是该回宫殿里好生歇歇,苦谁也不能苦了自己。 可他独自面对陵光又心慌。 只看上那么一眼,往日里做的那些混账事便强行从记忆角落窜出来,与离渊那个“干死”合在一处,直叫他头皮发麻。 沈凝眼神飘忽,干巴巴地开口,“你化作原形载我罢。” 他心里想着,骑在鸟背上,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总比两人直面要好。 陵光却抬手一招。 远处传来一声清鸣,一头鲲鹏破云而出。 那鸟通体青黑,身形庞大,落在地上时震得地面微微一颤。 陵光率先踩了上去,立在鲲鹏背上,回过身,朝沈凝招了招手。 沈凝心中莫名。 今夜真是怪了。 离渊逆了他的意思也就罢了。 那是去干正事,他不好说什么。 怎么陵光也叛逆起来了? 他飞身上去,立在陵光身边,调侃道:“为什么不化作原形?是不是原形太丑了,不好意思见人?” 陵光笑了笑,顺着他的话道:“是啊,自然比不得尊上与戮天那般威武。怕你一瞧,今后都不理睬我了。” 沈凝听了这托词,心里头那点好奇反倒更浓,理直气壮道:“你倒是变一下我瞧瞧,万一我就喜欢丑的呢?” 第103章 觉悟 陵光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 第83章 沈凝往前迈了一步,不满道:“咱们都这么熟了,还要藏着掖着?” 陵光稍稍凑近了些,低下头,凑到沈凝耳边,轻声问:“有多熟?” 沈凝听出了这话中的狎昵之意,面皮隐隐发烫,支支吾吾地开口:“就......一点点熟......” 陵光追问:“一点点,是多少?” 沈凝刚想回答,冷不丁腰上一痒,一声轻吟便从唇间泄了出来。 “嗯~” 他面上羞恼,后退几步,揉了揉被按过的地方,朝陵光啐了一声:“登徒子!” 陵光竟还笑着应了。 沈凝脸颊红透,不敢再靠近,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话题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岔了过去。 陵光不再逗他,望过去的目光满是温和笑意。 沈凝对他方才的行为颇有微词,心里头那点气还没消,正盘算着要怎么骂他几句才解恨。 可一抬头,对上那双眼睛。 他心头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沈凝迅速移开了眼,望着远处墨蓝的天际线。 这死鸟,又在勾引他! 别以为他不知道,陵光就欺负他心软好骗。 那些意乱情迷,往往始于一个眼神,或者一个轻吻。 以往他总被哄骗,迷迷糊糊就上了钩。 但现在他有离渊了。 他们恩爱不移,岂能受他迷惑? 沈凝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越念越坚定,腰杆缓缓挺直,挺胸抬头,望向陵光的目光也大胆起来。 陵光见他如此,目露异色。 沈凝的腰只挺到了进入殿内。 殿门一关,他还没把撵人的话说出口,已经被按在了榻上。 后背贴着柔软的被褥,眼前是陵光那张放大了的脸,温热气息轻轻在耳侧一吹,那截细腰便不知不觉地软了下去。 沈凝狠狠拧了大腿一把。 刺痛感传来,他的眼神瞬间清澈至极。 他一手推拒陵光的肩膀,一手去挡陵光的唇,恼羞成怒道:“你能不能要点脸,我是离渊的人!” 陵光的喉咙里逸出一声低低地“嗯”,温软的唇顺势印在沈凝掌心。 沈凝瞪大了眼,想把手撤回来,又怕这厮偷袭,只得涨红了脸,强撑着说:“你知道还这么放肆,难道就不怕死吗?” 陵光拿开唇上的手,在他的指尖轻吻一下,笑说:“尊上现在不在。” 沈凝用力抽回手,大叫起来:“难道你们当妖怪的都这么不要脸皮吗?他不在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陵光说:“不然呢?” 沈凝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样子镇住,眼睛瞪得溜圆,双唇微微张开。 陵光却像是被他这副呆样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尊上在的时候,是尊上伺候你。他不在,自然就是我。” 沈凝脸上的表情难以言说。 陵光这话把姿态放得太低,低到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没有威胁,也没有强迫,与他所理解的为所欲为完全不同。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是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好像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沈凝红着脸,瞪了陵光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脸皮真厚。” 陵光笑而不语。 他于床笫间的事素来游刃有余,稍一撩拨,沈凝便溃不成军。 偏偏嘴还硬着,要坚守最后那一点阵地。 “放开,”沈凝推着他的肩,色厉内荏道,“我是离渊的人,你敢——” 陵光想起离渊此前说过的话。 那日离渊站在廊下,语气淡淡地说:“你干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他以为尊上会罚他,会杀他。 最后竟只是发配他去守了一个月的妖冢。 那一刻,心里的最后一点顾虑也悄然放下。 “尊上事忙,”他调笑着说,“你只要一人就够了?” 沈凝的脑子一时间没能转过弯来,愣愣地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陵光微微仰头,轻轻一口,咬在他的喉结上。 沈凝难耐地别开脸,又感觉脖子上传来温润湿热的触感。 当他察觉到陵光在做什么,浑身上下红了个彻底,脉搏里的血都像是蒸腾起来,熏得他脑子发晕。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艰难地开口:“你......别玩我了......你方才......”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陵光接下了他的话。 沈凝被他揽坐在怀里,闻言垂眸看他,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可置信:“你该不会......” 陵光抬了抬他的腿。 沈凝浑身一颤,按在他肩头的指尖瞬间收紧。 陵光额间渗出热汗,缓了片刻,等那阵酥麻过去,这才开口道:“凡间皆有三妻四妾之说,难道你就从未想过?” 沈凝略显急促的呼吸骤然放轻,脑子里那些旖旎念头被这话惊得无影无踪。 他读懂了陵光的话是一回事,真正听到了陵光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原以为背着离渊跟陵光厮混,已足够离经叛道。 每一次亲昵,每一次纠缠,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可等到下一次,下下次,他总会失守于铺天盖地的温柔之下。 自跟陵光一起后,他心里总惴惴不安,生怕哪天东窗事发,离渊发起怒来,于情,他对不起离渊,于理,他更怕被*死。 谁知陵光比他还想得开些,竟上赶着做—— 沈凝从未想过那个可能,当即反驳:“我觉得不妥。” “有何不妥?” 沈凝略一犹豫,“我不是那种人。” 陵光的眼神陡然变得复杂起来,目光从沈凝通红的脸颊移至胸前,指尖掐在腰窝,留下两道浅浅的红痕。 他没说话,沈凝却看懂了他的眼神,明白了他这动作的意思。 ——我们都这样了,还装矜持? 沈凝对此无言以对,闷闷地说:“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陵光微微扬唇,“你不想给我名分?” 沈凝差点没一口血吐出来。 怎么一个两个都如此直白? 离渊是这样,陵光也是这样,都向他要名分,好像他沈凝是什么香饽饽,谁都想来啃一口。 第104章 暧昧 沈凝被问住了。 这名分是他想给就能给的吗? 在沈府,长兄想纳妾,要先禀过父母,再问过大嫂的意思,一家子坐下来商量,没人点头这事就成不了。 但在这魔渊里,离渊说一不二,他沈凝算什么? 他有什么本事走到离渊面前,挺着胸膛说一句“我觉得陵光这鸟不错,收入房中了”? 离渊会是什么脸色,他不敢想。 当下也是喏喏不敢言,不敢看陵光的脸。 陵光却没逼他,只微微垂下眼,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委屈,可沈凝就是觉得他委屈,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安抚说:“也不是非得要名分......” 陵光把他揽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蹭了蹭,轻声细语道:“那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那热气喷在耳廓上,熏得沈凝发痒。 他推开陵光的脑袋,想说算你死缠烂打不要脸。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刚才又不是没爽到,望着陵光那张失落的脸,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 他在心里骂自己,这辈子就是吃亏在心软,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算咱们行为不端。”他闷声说,“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还是避着人些,对你我都好。” 陵光却像是看出来他心中所想,低头咬了咬他的耳朵,“尊上不也对你死缠烂打么?你独独给他名分,偏不给我?” 沈凝本没深想,以为陵光只是随口一说。 稍稍一细想,陵光是纯正地道的鸟,他又不是人,哪里懂得什么名分不名分? 再细看其神色,颇为认真,沈凝忽然就意识到了什么,脱口而出:“你跟着我们回了沈府?” 陵光把头埋回去,低低“嗯”了一声。 沈凝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想起那些他与离渊关在房里那些没日没夜地厮混。 陵光不比凡人,他定然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 一想到陵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他跟离渊颠鸾倒凤,沈凝嘴里发苦,觉得这辈子真是活到头了。 为什么会出现如此令人羞耻的事? 此事来得突然,他一时竟也不知该怒还是该羞,憋得胸口发闷。 陵光又开口了。 “我想你了。” 沈凝的身子僵住。 “尊上让我去守了一个月妖冢。”陵光伏在他耳边,声音又低又柔,“我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你跟尊上总也不见回。” “我等了三个月。我想着,再等等就好了,说不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第84章 他将沈凝放倒在床榻间,俯身下去。 沈凝瞪大了眼,眼睁睁看着他的阴影覆下来。 帐中一阵动静,响了良久。 沈凝双目迷离,已是筋疲力尽。 察觉到陵光似乎是冷静了下来,伏在他肩头,继续说:“就像现在这样,我忍不住。” 沈凝的目光凝在他胸前那道被自己抓出来的红痕上,半天回不了神。 陵光让他缓了缓,等到那双眼睛清明了些,才在他旁边躺下,侧过身,手臂环住沈凝的腰。 “尊上虽然看起来厉害,”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但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无情。” “真的吗?”沈凝偏了偏头,眼中满是怀疑,“我们这样,真的不会被打死吗?” 不等陵光回答,他又接着说:“那也不成。” 陵光揽在他腰间的手臂收了收。 沈凝浑然未觉,自顾自道:“我是个有道德的人,我们沈家人素来重情,三妻四妾的事,我做不出来。” 说罢,他转过了身,背对着陵光,把脸埋进枕头里。 背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那就先这样。”陵光幽幽地说,“藏好些。等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沈凝轻哼,说笑似地,“除非离渊不在了,那才轮得到你。” 陵光又贴近了些,温热气息喷在他耳畔。 “我知道。我会等。” 沈凝一怔。 他不过随口一说,陵光回答得倒是一本正经。 他心中有些不安,偏又累得不想思考,索性撇了所有心思,沉沉睡去。 床上说过的话,下了榻,穿上衣服便无人再提起。 省去了面对面难堪,倒也省心。 平日里却少不了抬头不见低头见。 戮天的洞府紧闭,像是打定了主意不掺和沈凝的事,又少了一个好去处。 沈凝起先还到处跑。 可打猎打着打着就躺下了,喝酒喝着喝着又躺下了。 他甚至想偷偷跑回家,因不认路,跑路失败,又又躺下了。 面对陵光那张幽怨的脸,他干脆不躲了,整天端坐窗前,装模作样地看书,试图躲过陵光见缝插针的问候。 他知道自己是禁不住诱惑的人,心里焦灼,数着日子等离渊回来。 窗外的流云变成了离渊在飞,书上的文字变成了离渊在爬,端起茶盏一看,水底一个离渊在游。 此情此景,他当场诌了一首望夫词,以抒发内心源源不绝的愁绪。 很不凑巧被陵光撞上了,非要缠着他教怎么写诗。 沈凝寻思卖弄一把文采,结果被陵光接连的夸赞哄得放松了戒心,又又又躺下了。 那日起,沈凝把醒神用的茶水换成了十全大补汤。 他能让离渊吃素,也能不让陵光吃肉。 可架不住那凤眼一勾,他就心头直痒痒,脑子里全是那点破事儿,也不管身体吃不吃得消。 再不养养身子,等离渊回来,恐怕走路都靠飘。 这日,他正品着改良后的十八全大补汤,倚在软榻上看书。 陵光写了一首诗来给他看。 沈凝看他满面红光很是满意的样子,便起了点兴致,接过来一看,脸立马红了。 他是读书人,而陵光学的浅显,这字里行间透出的绵绵情意毫不遮掩,一眼看得分明。 “不要脸。”他嗔了一句,心里却极复杂。 陵光柔柔一笑,又凑近了些,手指抚上他的手腕。 沈凝默默移开视线,不声不响地往旁边挪了挪。 陵光纠缠不休,追着他坐了过去。 沈凝再挪。 陵光再追,指尖勾住他的袖子。 两人你拉我扯,正是调笑间,殿门处传来一声—— “你们在干什么?” 第105章 开智 沈凝被这声音惊得浑身一震,昂头朝殿门口定睛望去。 只见戮天雄赳赳气昂昂,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沈凝再一细看。 嚯! 这蠢老虎平日的打扮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头发扎得歪七扭八,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像个没睡醒的疯子。 衣裳从不好好穿,衣襟歪到一边,腰带胡乱系个死结,皱巴巴地挂在腰间。 模样是个人样不假,多看两眼便觉得这人尚未开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野性未驯的糙劲儿。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的戮天容光焕发,一头白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狷狂俊逸的脸,一身玄衣更是衬得身量极为高挑。 胸前衣襟齐整,腰带规规矩矩地系着,连衣摆都打理得没有一丝褶皱,走起路来微微拂动,像水面上的波纹。 沈凝越看越觉得那身服饰眼熟。 那领口的暗纹,那衣摆的剪裁,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等戮天走到近前,沈凝瞧得更清楚了,脑海中灵光一现,脱口而出:“你这穿的不是离渊的衣裳吗?” 听他这么一说,戮天原本还抬着的下巴立马收了回去。 他底气倒还是足的,挺了挺胸膛,得意洋洋道:“尊上赏的,怎么样,品鉴一下。” 沈凝:“......” 陵光:“......” 沈凝不知戮天为何总有令人失语的能力,说得那么一本正经,理直气壮,好像“尊上赏的”这四个字是什么了不得的殊荣。 他就见不得这头蠢老虎嘚瑟,满眼嫌弃地上下打量他,随口道:“别是从离渊房里偷的。” 戮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恼道:“胡说八道些什么?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好?你定然是嫉妒了,呸!” 沈凝被他无意间说中心思,也来了劲。 他一把推开陵光的手站了起来,叉着腰站在戮天面前,仰头瞪他:“我嫉妒你什么?嫉妒你没脑子,嫉妒你长得丑,还是嫉妒你不会说话?” 戮天睁大了眼,想要反击,嘴巴又笨,喉咙里酝酿了半天,最终甩下一句:“比你高!” 说罢,他整个人站得笔直,像是拔地而起的树,比沈凝高了一头不止,垂着眼看人便显出几分睥睨的意味。 这话一出,像是戳到了沈凝的痛脚,他立时跳起来骂道: “高又怎么样?砍头砍高个,打脸打大脸,往那一站就找抽,还以为别人青睐你,好不要脸!” 戮天没读过书,听得云里雾里,于是将目光转向陵光,眼神明明白白:他这啥意思? 陵光还维持着方才按住沈凝的姿势,见他望过来,神情一言难尽,捂着脸偏过了头,肩膀微微耸动。 戮天不明所以,那点气头慢慢消了下去,扬着下巴哼了一声,用鼻孔对着沈凝,试图用这副高傲的姿态掩饰自己压根没听懂的真相。 沈凝一看他这副死德行,心中了然,却没拆穿,顺势问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戮天闻言,心里不由得发虚。 离渊走的那日,把沈凝交给他们二人照看,他当即表示拒绝,撂下狠话说绝不伺候。 本以为以沈凝之前那股黏糊劲儿,怎么也得出言挽留一番。 最好是留他,再不济骂他,最坏不过踹他一脚。 这都是沈凝干得出来的事。 谁知沈凝没挽留也就罢了,连话都没说一句,看都没看他一眼。 戮天气急,打定了主意不管这事。 他变回原形,回了洞府。 他那洞府宽敞得很,想怎么打滚就怎么打滚,翻来覆去,把石台滚得锃亮,别提多快活了。 就这么睡了三天整觉。 可睡到了第四天,他趴在石台上,尾巴甩来甩去,心里却有些空落落。 他想了想,觉得可能是洞府太安静了。 那小子闹是闹腾了点,睡在他身上的时候不声不响,倒也算乖巧。 那张脸生得也好看,跟魔渊那些奇形怪状的妖人完全没法比。 他居然有一点怀念起来。 当然,只有一点点点。 他在心里反复强调,把那“一点点点”掂量来掂量去,觉得这个分量刚刚好,不多不少。 既不会显得心软,也不会显得太在乎。 他磨磨蹭蹭几日,到底没忍住寻了过去。 殿门开着,里头却没人。 戮天随手拉住一个小妖打听。 “里头的人呢?” 小妖唯唯诺诺:“小大王跟陵光大人外出找乐子去了。” 戮天一听,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更重,从中隐隐生出一丝烦躁。 他等了两日,等到他们回来,又去寻。 殿门紧闭,小妖说小大王在睡觉。 他蹲守在殿门外,等了一整日。 殿门始终关着,里头安安静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没用神识去探,只把耳朵贴门上,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未曾料到他刚靠过去,门从里面被开了。 第85章 戮天一个趔趄,险些栽到门里去,心里倒还是欢喜的。 门开了,沈凝睡醒了? 可他抬眼一看,脸一下黑了大半。 眼前人一袭红衣,眉眼昳丽。 不是陵光那厮又是谁? “你怎么从他殿里出来?” “方才来送了点东西。” 戮天狐疑地盯着他,“方才?我在这蹲了一整日,怎么没见你进去?” 陵光眉眼未动,反问了一句:“你守了整日是要做什么?” 戮天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目光飘了一下,答非所问:“那小子不是在睡觉吗?” “嗯。”陵光说,“我哄睡的。” 戮天立马警觉起来,上上下下打量着陵光,话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你未免对他也太好了吧?睡觉还要人哄?” 陵光轻轻叹了口气:“他近来睡不好。你又不肯管,自然得我费些心神。否则尊上回来,问谁的罪?” 戮天一想,倒也是这个理。 他点了点头,眉头舒展开了一些,眼神还是飘忽的,手指搓着衣角,神色扭扭捏捏,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意思说。 “那你怎么哄的?”他终于憋出来了,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教教我——” 话没说完,看到陵光意味深长的眼神,他脸皮一烫,急忙辩解:“没别的意思!我这是——” 他脑中灵光一闪,理直气壮地说:“我看你这么辛苦,我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观。帮好兄弟分忧,这是分内之事!” 他自觉这个理由挑不出什么错。 光明正大,冠冕堂皇,谁听了都得竖大拇指。 若是陵光真教会了他,他回头就去试试。 想象着沈凝被他哄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的样子,他不禁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察觉到了不对。 怎么陵光一直不说话? 第106章 猫腻 戮天那怀疑的眼神刚递过去,陵光就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干脆利落地塞进他手里。 戮天低头一看,册子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 他满眼茫然,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也没认出中间那个字。 “这是什么?” 陵光挑了挑眉:“道德经。” “干嘛的?” 陵光微微一笑:“你哄他睡觉,就照着这上面念就行了。” 戮天半信半疑,把册子又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就这么简单?” 陵光点头,不欲多言,拱了拱手,当即告辞。 戮天望着他的背影走远,挠了挠头。 他寻思这东西当真如此玄妙? 只需要照着念,就能哄得沈凝睡上整整一天? 他把册子捧在手里,翻开了封面。 密密麻麻的小字映入眼中,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 戮天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些,定睛一看。 这些字不但多,个个笔画复杂,弯弯绕绕。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第一个字,认识。 第二个字,有点眼熟。 第三个字,不认识。 第四个字,也不认识。 第五个字,还是不认识。 他越往后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第一页,他竟有大半不认识。 他要收回刚刚的话了。 这哪里简单了? 明明就是难难难难难啊! 他就说,要哄沈凝那小子哪有那么简单。 看来得回去进修一番了,定要让他刮目相看! 然而—— 戮天对着那本册子坐了一下午,硬着头皮从第一行读到第三行,第四行的第一个字就卡住了。 他把册子摔在石台上,起身往外走,拉住一个小妖,把册子塞过去,命令他念。 小妖捧着册子,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没念出来,眼神飘忽,额头冒汗。 戮天又拉来一个,还是念不出来。 再拉来一个,这回倒是念出来了,念到第二页就开始结巴,第三页直接卡死。 小妖们个个苦不堪言。 有的说自己打娘胎里出来就没摸过书,有的说自己认识它但它不认识自己,有的干脆跪下来求饶。 戮天骂了一通,把人轰走了。 小妖们如蒙大赦,回去就一传十十传百,传到最后成了戮天大人要吃人,谁去谁死。 风声传了出去,再也无妖敢靠近戮天的洞府。 戮天尚未察觉,窝在洞府里学了两日就捱不住了,时常看着看着栽倒在地,睡得那叫一个香。 睡到一半惊醒。 不行! 沈凝还等他呢! 再学。 呼噜噜—— 再学。 呼噜噜—— 再学。 呼噜噜—— 不学了! 戮天摔了册子,私心里觉得认几个字就差不多了。 到时候大不了挑认识的反反复复念,反正沈凝也不一定听得出来。 万一沈凝也不识字呢? 这非常有可能。 毕竟,那小子看起来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想到这里,心里踏实了,他把册子往袖子里一揣,起身往外走。 走到一半,来了心眼子。 他想起陵光那一天天花枝招展凑到沈凝跟前的样子。 那衣裳,那发式,那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味儿,他光是想想就觉得牙酸。 但沈凝似乎挺喜欢? 他有心想要装点一番,又觉得那样太花了,不符合他的气概。 还是得像尊上那样的男子才让他敬佩,不动声色,不怒自威,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说,就让人不敢抬头。 戮天眼珠子一转,拐了个弯,朝着离渊的宫殿走去。 他装模作样地站在殿门口,说要拜见尊上。 守在门外的小妖小心翼翼提醒他尊上还没回来。 他眼睛一瞪,虎目圆睁,凶光毕露。 小妖立马闭上了嘴,缩着脖子退到一边。 戮天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离渊的宫殿他不常来,每次来都觉得憋屈。 他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挑了件最合眼的衣裳。 黑色的,料子滑溜,摸上去像摸着一块凉丝丝的玉。 就这件了! 先借用一下,等尊上回来再跟他要了来。 尊上向来大方,定然不会区区衣裳怪罪于他。 这么一想,他就心安理得地把衣裳取了下来,往身上套。 他笨手笨脚,穿得歪歪扭扭,总觉得不妥,扯着嗓子把门外的小妖喊进来,让他给自己好生整理一番。 那小妖战战兢兢地走进来,一抬头,看见戮天穿着离渊的衣裳比比划划,差点没当场吓死。 他硬着头皮上前,按着戮天的要求把衣襟理齐,腰带系好,又把衣摆上的褶皱一道一道地抚平。 戮天说头发也束一束。 小妖憋着一口气,拆开那头乱蓬蓬的头发,重新扎起来。 戮天看了看铜镜,颇为满意,问那小妖:“你觉得怎么样?” 小妖心里叫苦,嘴上还得奉承。 他把这辈子能想到的好词儿全倒了出来,什么英明神武,什么气宇轩昂,一通马屁拍下来,给戮天夸得差点忘了自己是个虎。 戮天拍拍他的肩,一脸心满意足:“你小子,算你有眼光。” 小妖:“......” 戮天扬着下巴,翘着嘴角,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一路容光焕发地赶往沈凝的宫殿。 到了门外,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让守门的小妖不必通报,打算给沈凝一个惊喜。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 谁知进去一看,窗边那两人正拉拉扯扯。 沈凝坐在榻上,身子往后仰,一手抵在陵光肩上,像是在推他。 陵光俯着身,一手撑在沈凝身侧,另一只手不知道搭在哪里。 两个人凑得极近,戮天这一眼看过去,差点以为他们贴在一起了。 他立时便觉得眼前这场景有点不对劲。 虽说尊上走了,把人交给他们照看,陵光这也未免太勤快了。 上回就被他撞见哄沈凝睡觉,他当时就该觉得不对。 陵光说得含糊其辞,到底怎么哄的? 难不成也像今日这样,靠那么近,两人还笑得那么欢? 他想起那次稍稍跟沈凝走近一点就被尊上罚了,陵光当时也在场,亲眼所见。 那他怎么还敢跟沈凝靠那么近? 该不会...... 难道....... 第107章 哄睡 戮天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陵光平日里的做派。 那身红衣,那副笑脸,那双凤眼看着沈凝,像是要勾人。 他越想越觉得是他想的那样,心里拔凉拔凉的。 心机鸟,说不得是看沈凝受宠,跟他打好关系,好沾沈凝的光来得尊上的欢心。 第86章 不不不。 他不能这么揣测他的好兄弟。 上次他前脚被罚去守妖冢,后脚陵光就跟了过来说要好兄弟共进退。 他怎么能这么想陵光? 戮天懊恼之余,心里不免疑惑。 他上前几步,喊了一声,倒要看看这二人关在殿内是在搞什么名堂。 如今被沈凝反问,他立马昂着头,梗着脖子说:“看看你们在干嘛,是不是在背着我讲我坏话。” 先把帽子扣上去,占了理再说。 沈凝一脸莫名其妙:“讲你坏话?想多了。” 戮天挑眉。 沈凝瞥他一眼,轻嗤道:“浪费唾沫。” 戮天黑脸。 就冲沈凝这个态度,他就不能这么轻易揭过这件事。 他们之间肯定有点什么。 他四处张望,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案头那张纸。 “这是什么?” 沈凝看他抓起陵光写的那首情诗,心里猛地一跳,刚想抢回来,就听见陵光干咳了一声。 沈凝偏头看过去,从陵光的眼中读出了四个字:他不识字。 他嘴角一抽,把手放了下来,也不着急了。 本来,戮天是该不识字。 可这几日他进修了一番,认了几个。 陵光没读过多少书,写的诗也浅显直白,用的都是常见的字,没有什么生僻的笔画。 戮天捧着那张纸,念得磕磕巴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山......山有......木......枝......枝......” 陵光和沈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惊异。 “枝......有......几......几许?”戮天卡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念,“思......君......不......不见......心......如......” 他念得艰难,到底是从头到尾念完了,最后问:“这是什么意思?” 沈凝神色如常,“不懂还问,自取其辱?” 戮天冷笑一声:“定有猫腻。” 他又转向陵光,“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陵光面不改色:“沈凝教我随便写的,没什么意思。” 戮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皱着眉头,嘴角往下撇着,一副“你们骗不了我”的表情。 沈凝被他看得不耐烦了,摊开手说:“爱信不信。” 戮天眼珠子一转,忽然把那纸折了折,塞进袖子里,转身朝外走:“那我就拿着这个去外面问问,看看有没有懂的。” 沈凝眼皮一跳。 魔渊里有文化的妖不多,可还有一位读过书的在外头,偏偏那位最是惹不起。 真要让戮天去闹上一番,把那首诗传得整个魔渊都知道。 到时候,离渊回来发现他教陵光写情诗,到底还要不要活了?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过这些念头,手比脑子更快,一把拽住了戮天的袖子。 “你看你,又意气用事。”沈凝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是不是也想学?我可以教你。” 戮天闹了半天,总算吸引来了他的目光,闻言眼睛一亮:“也教我写这种?” 说着,他又把那纸掏出来,在沈凝眼前晃了晃。 沈凝攥紧拳头,硬是忍住了一拳锤死这头蠢虎的欲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可以。” 戮天眼睛更亮了,迫不及待地追问:“什么时候教我?” 沈凝垮着脸,有气无力地道:“下次吧,今天有点累了。” 戮天端详了一番他的脸色,不像是在说假话,不由得想起陵光交到他手中的哄睡手册,兴致勃勃地说:“那我哄你睡觉吧!” 沈凝:“?” 陵光在旁边听了半天没能插上嘴,如今听到戮天说什么哄睡,再看他那两眼放光的表情,顿觉大事不妙。 他连忙出声阻止:“那法子——” “这不是你教我的?”戮天瞪着陵光,“莫非你在戏耍我?” 沈凝闻言,心中惊疑,扫了二人一眼,问:“他又教你什么了?” 戮天心里还想再给他个惊喜,一脸神秘兮兮:“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又转向陵光,开始赶人,“你走吧。你哄了这么多天,也该轮到我了。” 陵光听他此言,心知再留下去恐怕会引来戮天疑心,只好慢悠悠地起了身。 可一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他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 戮天看不懂他的百转愁肠,还冲他咧嘴笑了笑,沈凝倒是察觉到了,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这两人......打什么哑谜? 陵光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走到门口还停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戮天推着沈凝的肩膀往床榻走,动作急切,“走走走,去睡觉。” 沈凝看了一眼外头明晃晃的天,“我现在不想睡。” “为什么?”戮天皱起眉头,“你不是累了吗?” 沈凝瞪他一眼:“累了就要睡吗?” 戮天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就是这样。” 沈凝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两息,换了个借口:“我睡不着。” 戮天更理直气壮了,“所以才要我哄你睡觉啊!” 沈凝被他打败了,放弃了挣扎,被戮天推到了床榻上,仰面躺下。 他偏过头,盯着戮天,心说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花样。 戮天替他盖好被子,又把被角掖了掖,在床沿坐下后,开始回忆这几日记的哄睡法诀,一字一字缓缓地背书。 沈凝一头雾水。 这什么玩意儿? 莫非是什么可以令人强行昏睡的咒语? 但也未免太不熟了吧! 戮天这是刚学会就拿来他面前卖弄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又凝神听了片刻。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沈凝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话他方才听过。 他每每耐着性子等他念完,以为这回总该往下走了,谁知戮天又从头开始念了。 若说这是什么咒语,哪怕念得再慢,念了这么多遍,总该起点作用了。 可他并无丝毫睡意,反倒是越躺越精神,满脑子都在琢磨戮天这是在闹哪一出。 念到第十三遍的时候,沈凝忍不住了。 第108章 翻窗 “你在念什么?” 戮天眨了眨眼,“哄你睡觉的法诀啊。” 沈凝脸一黑,“这是什么狗屁法诀?没用。” 戮天不服气地反驳:“怎么会?这可是陵光亲自教我的。” 他顿了顿,忽然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像是想通了什么,从袖子里掏出那本册子,一边翻书一边说:“肯定是因为我不够熟练。让我再看看,照着念应该会好些。” 沈凝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法诀,凑过去一看。 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越看越眼熟。 以防万一,他伸手按住了戮天翻书的手,把册子翻到封面。 三个大字映入眼中—— 道德经。 还真是道德经! 他方才就怀疑了,只是怎么也不敢相信。 谁能想到有人拿着道德经来哄他睡觉? 若真完完整整地念上几遍,说不定他还真会昏昏欲睡。 以前夫子教他的时候,就是这样。 每次念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的眼皮就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最后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可那也得念得顺畅才行。 偏偏这头蠢虎念也念不通顺,大字不识几个,还敢在他面前卖弄! 沈凝怒从心头起,劈手夺过那本册子,卷成一个筒,啪的一声砸在戮天头上。 戮天捂住头,眉心紧蹙。 “你打我干嘛?不就是认不全字吗?你多教教我就好了。” 沈凝一听这话,鼻子险些气歪了。 认不全字?多教教? 这头蠢虎到现在还没搞明白问题出在哪儿。 他抬手又是一下,啪的一声,比刚才更响。 第三下紧跟着落下来,啪啪啪三连打,把那对毛茸茸的虎耳打得歘地立了起来。 戮天被揍得火起,猛地抬头,冲沈凝呲了呲牙。 谁知迎面又是一下,打了个结结实实。 沈凝的手快如雨落,啪啪啪啪啪,一连串的响声在殿内回荡。 戮天被打得招架不住,从床沿滑下去,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沈凝不依不饶,光着脚追下床来,手里卷着那本道德经,追着戮天满殿跑。 戮天抱头鼠窜,一会儿窜到屏风后面,一会儿窜到柱子后面,一会儿窜到案几底下。 沈凝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紧咬不放。 “为什么打我?!”戮天边跑边嚎。 “你该打!” “为什么?!” “啪!” “别打了!” “啪!” “再打我还手了!” 第87章 “啪!” 门外的小妖们听到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起初只是好奇地看了两眼门,没当回事。 架不住那响声绵绵不绝,噼里啪啦没完没了。 渐渐地,有小妖按捺不住,蹑手蹑脚地凑过去,耳朵贴上了殿门。 一个贴上去,两个贴上去。 不一会儿,殿门上就挂了一排耳朵。 “这是在干什么?”一个小妖压低声音问。 “之前尊上在的时候,似乎也有这种声音。”另一个小妖歪着头回忆。 “还有陵光大人。不过声音没这么大吧?”第三个插嘴。 “这太响了,戮天大人就是厉害。” “尊上不厉害吗?陵光大人也厉害!”第四个不服气地反驳。 “那有——这么——响吗?”第三个拉长了调子。 “呃......这算什么?” “肯定是因为戮天大人不常来。等多来几次,就没那么响了。” 小妖们纷纷点头,觉得这话有道理。 沉默了片刻,又有妖开口了。 “那你们说,他们到底在干嘛?” “真想知道啊。” “要不......”提议的话刚说到一半,殿内传来一声大吼。 “滚!” 那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殿门都在抖。 小妖们齐齐一震,以为他们在外面议论被听到了,个个脸色大变,腿都软了。 “砰——!!!” 巨响过后,凑在门前的小妖们全都飞了出去,七零八落地摔在地上。 殿门也跟着飞了出去,咣当一声砸在廊柱上,又弹回来,在地上滑了老远。 一道白影从殿内掠出来,快如离弦之箭。 戮天一头撞破殿门,冲天而去,连头都不敢回,转眼就消失在了天际。 沈凝扶着腰从殿内走出来,气喘吁吁,抬手狠狠一扬。 那本卷成筒的道德经化作一道灵光飞了出去,流星赶月一般,正中目标。 “嗷——!”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小妖们目瞪口呆,一个个趴在地上忘了爬起来,看沈凝的眼神活像是看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王。 沈凝扫了他们一眼,怒道:“给我把门焊死!谁都不准进!” 小妖们面面相觑,推推搡搡了半天,才有一个胆子大点的开口问:“尊上......也不准吗?” 沈凝正在气头上,想都没想就吼了出来:“不准!” 说罢,他怒气冲冲地转过身,大步回了殿内。 小妖们见他走了,这才松了口气,纷纷从地上爬起来。 望了眼不远处躺在地上的门板,赶紧跑过去两个,一前一后把门抬起来。 “快点快点!” “去拿三把锁。” “三把?真不让尊上进吗?” “你管那么多!尊上进不去会自己翻窗。” “是吗?” “真的!我亲眼所见!” “那就再加十把锁!快去拿!” 次日,戮天与陵光在殿门外相遇,仰头看着门板上挂着的一排锁,陷入了沉思。 戮天数了一下,转向陵光,问:“这啥意思?” 陵光道:“锁上了,不让进。” 戮天说:“我知道。但这么多把锁,莫非有什么深意?” 陵光沉默片刻,“可能是锁上十三天。” 戮天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他点了点头,说:“那行,十三天后我再来。” 说罢,大步离去。 陵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转头翻了窗。 戮天回去睡了几天。 头两天睡得还行,第三天又睡不着了。 他趴在石台上,尾巴甩来甩去,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十三天,沈凝在殿内也不嫌闷得慌? 那殿就那么点大,待一天他都嫌憋屈,十三天怎么熬? 他思来想去,觉得得去探探。 大不了不露面,就偷偷看一眼,看看他在里头干啥,能这么待得住。 可门上了锁,要怎么才能不惊动地进去呢? 他趴在石台上想了半天,脑中灵光一闪。 翻窗! 他翻身起来,化作人形,蹑手蹑脚地溜到了殿外。 到了窗边,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探出头,往里头看。 陵光搂着沈凝。 戮天缩回头,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揉揉眼睛,再度探头。 只见沈凝脸颊微红,仰头望着凝光,那眼神他看不懂,他从没在沈凝脸上见过。 陵光也看着沈凝。 那眼神...... 戮天定睛看去,更看不懂了。 如果他多读点书,大概会知道那叫含情脉脉。 但他是头不爱读书的虎,只觉得那眼神怎么看怎么膈应,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他缩回脑袋,靠在墙上,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俩人这样,不太对吧? 第109章 疑心 陵光翻窗进来那日,沈凝正趴在窗前的案上百无聊赖地翻书。 快一个月了,离渊还没回来。 书页被他翻得哗哗响,一页都没看进去。 一道影子从窗外落下来,落在书页间。 沈凝吃了一惊,以为是离渊回来了。 之前他把门锁了,离渊就曾翻过窗。 他抬起头,却是陵光的脸。 他又趴了回去,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盯着书页上那行被他看了十几遍的字。 陵光见他意兴阑珊,落在他旁边,伸手要去抱他。 沈凝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开了。 陵光愣了一下,又贴了上去,柔声问:“怎么了?” 沈凝避开他的气息,偏过头去。 “你教戮天拿道德经来哄我睡觉的事,没跟你算账,你还敢来?我看你是讨打。” 陵光捉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带。 “那你打我。” 沈凝被他抓住手,猝不及防,诶了一声,连忙要收回手。 他的力道与陵光的力道相抵,那掌心在陵光脸上轻轻刮了一下,不像是打人,更像是调情。 “你干嘛?” 沈凝的耳根烫了起来,羞恼地瞪了陵光一眼,“说笑而已,谁要打你了。” 陵光将他揽进怀中。 这次沈凝没有挣扎,半推半就地靠了过去。 陵光咬着沈凝的耳朵,一口热气吹到他耳朵里,引来怀中人一阵战栗。 他低低地笑:“以前不是挺能下得去手?现在怎么还心软了?” 沈凝眉头一蹙。 “我什么时候打过你了?” 他细细回想,虽然陵光总做些混账事,但他总归是舍不得下狠手打的,尤其是打那张脸。 陵光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陵光笑容微僵,随即染上一点促狭,贴着沈凝的耳朵,低语了几句。 沈凝的脸腾地红了,呸了一声:“那也算打么?我看你还挺喜欢。” 陵光顺势接道:“是很喜欢。所以——” 话音未落,沈凝惊呼一声,已被打横抱了起来。 他下意识勾住陵光的脖子,嗔怒道:“你来就为了这个?” 陵光抱着他往床榻走。 “尊上快回来了。”他慢条斯理道,“抓紧时间。” 沈凝还要说点什么,帘帐一拉,所有声音皆化作密密喘息。 窗外的日头还高,亮晃晃的照着案上那本翻开的书。 然而殿中人已无心读书,唯有清风一阵,翻得书页哗哗作响。 自那日后,陵光日日前来偷香。 他每次来都翻窗,走也翻窗,来去自如。 沈凝偶尔问起戮天的境况,陵光便说戮天被门上的锁骗回去了,尊上回来之前恐怕不会再来,尊上回来后他更是不敢再来。 沈凝应了一声,没太放在心上。 于他而言,跟陵光厮混,跟戮天打闹,权当是离渊没回来前解乏的手段。 等到离渊回来了,一切都得恢复成原样。 只是一月之期将近,离渊却半点消息都无。 沈凝心中不免忐忑,偶尔问起陵光,能不能传讯去问问。 陵光只道妖冢自成一方世界,隔绝外界,既然尊上给了期限,那就定然会遵守,无须过于担忧。 沈凝只好勉强耐下性子,将心神转移到别处。 恰在此时,被戮天撞见二人搂搂抱抱。 沈凝头皮一麻,立马挣开了陵光的怀抱。 他瞪了陵光一眼:你不是说他不会来吗? 陵光淡定解释:“沈凝方才要摔倒了,我扶了一下。” 戮天一脸“你把我当傻子”的表情。 “你怎么在这里?” 陵光反问:“你怎么来了?” 戮天方才在外头想了半天。 他跟陵光是从小到大的情谊,就是陵光捅他一刀他都只当陵光是开玩笑。 第88章 可偏偏他跟沈凝抱在一起,他就觉得不得劲儿,那种像是被好兄弟背叛的感觉挥之不去。 上次他们就这样,用教认字把他糊弄过去了。 现在被他抓个正着,居然还在掩饰。 他心中笃定了八分,剩下两分是看在两人情分上,怎么也不敢相信,嘴上试探:“是吗?好好地走路也能摔倒?” 说着转向沈凝,满眼嫌弃,“尊上不在,连路都不会走了?” 沈凝被他这么一说,本想发怒,转念间又有了好点子。 他慢悠悠地踱步到戮天面前,绕着他打量了一圈。 戮天满脸警惕:“你打什么鬼主意?” 话音刚落,沈凝“哎哟”一声,身子一歪,朝戮天倒去。 几乎是他的身姿将将倾斜,戮天的手就伸出来了。 沈凝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声道:“哟哟哟,你怎么扶了?看来你也对我心生邪念。看起来正义凛然,花花肠子不少。” 戮天被他说的面红耳赤,连忙把人推开,咬牙切齿道:“你明明就是故意的!你俩就是有鬼!” 沈凝不退反进,又往前逼了一步。 “那你脸红什么?你没鬼,你心虚什么?” 他越说越大声,直把戮天逼到窗边。 戮天支支吾吾,脸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急,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沈凝。 最后,他翻窗逃了。 窗棂被他撞得咯吱响,衣袍在风中翻飞,转眼就消失在了窗外。 沈凝和陵光望着他的背影,双双无语。 戮天逃回洞府,狠狠啐了自己一口。 慌什么?怕什么? 是那两人有问题,凭什么落荒而逃的是他? 戮天细细一想,似乎被那双眼睛看着,他就莫名手足无措。 这不行! 太有损他戮天的威名了! 戮天痛定思痛,趴在石台上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 不行,他得好好探探那两人究竟是何关系。 不然,他连觉都睡不好。 可要怎么探? 戮天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 他先去守窗。 看看陵光在没在,在的话就再观察一番,没在的话就偷偷溜进殿里。 沈凝修为低,发现不了他。 在尊上回来之前,他就守在沈凝殿里,看看陵光还来不来。 若陵光不来,那就是他戮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回头向陵光赔罪就是。 若是陵光来了...... 那就再观察观察他的所作所为。 如果陵光没有越界,那他也赔罪。 若是越界了...... 哼哼! 第110章 炸裂 次日入夜,戮天摸到了沈凝的殿外。 到了窗边,他就一愣。 窗棂上钉着一大块铁板,几根铁条横三竖四,焊得死紧,连个缝都没留。 这还封上了?! 戮天气笑了。 区区铁板,还想挡他不成? 也不见他有何动作,身形渐渐虚化,穿墙而过。 殿内一片漆黑。 戮天屏息凝神,摸到床榻边。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连个褶子都没有。 他伸手探了探床铺,凉的。 沈凝不在? 戮天皱了皱眉,在殿内转了一圈。 没人。 莫非出去了? 沈凝哪里去了? 他现身在殿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小妖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戮天大人。” 戮天嗯了一声,装作随意地问:“里头的人呢?” 小妖愣了一下:“小大王?小大王没出来啊。” 戮天眉头拧起来:“没出来?” 小妖点头,信誓旦旦地说:“小的们一直守在门口,没见小大王出来过。” 戮天陷入了沉思。 门焊死了,窗也焊死了。 人不在殿内,门口的小妖又说没见人出来。 难道他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想着想着,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某个方向。 不会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了步子。 陵光的宫殿在魔渊东面,离沈凝的住处不算远。 戮天到了殿外,照旧隐去身形,穿墙而入。 殿内昏暗,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散发着蒙蒙光晕。 戮天刚踏进去一步,就听见了声音。 断断续续,忽高忽低,像是被捂住了嘴后发出来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不知怎的心里跳得厉害。 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觉得不该再往前走了。 可他的脚不听话,一步一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 绕过屏风,穿过珠帘,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戮天站在内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失去思考的能力。 床帐半掩,榻上两人纠缠在一起。 沈凝仰面躺着,衣襟散乱,脸颊绯红,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挂着水光。 陵光伏在他身上,一只手扣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捧着他的脸,吻得缠绵。 戮天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们在做什么??? 这不对吧???? ??? 他在心里拼命给自己找理由。 说不定只是闹着玩。 说不定这是他最近没睡好,产生了幻觉。 他甩了甩头,展开了神识去看。 然后他看得更清楚,那两人从呼吸交融到衣衫尽褪。 陵光的手探下去,沈凝的腰猛地弓起来,一声轻吟从唇间泄出,又被人低头吻住。 !!! 戮天双手抱头,双目圆睁。 这是要干嘛?! (看了个现场,依旧审核不过) 戮天看得两眼发直,做不出任何反应,像是魂飞天外了。 夜明珠的光越来越暗,帐中身影晃动,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沈凝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喊的陵光的名字。 一声一声,像猫爪子一样,挠在戮天心口上。 戮天像一尊石像,在角落里站了半宿。 帐子里的声响渐渐弱了下去。 他的耳朵抖了抖,甚至能听到沈凝熟睡后沉沉的呼吸声。 另一道呼吸跟沈凝的呼吸缠在一起,他没忍住放出了神识,看到了那两人相拥而眠。 戮天的拳头紧了紧,咬得牙关隐隐发疼。 他该现身出去,把那两人从床上拎起来,让他们给他个解释。 至于为什么给他解释? 戮天想了个借口。 因为沈凝是尊上的人,陵光是尊上的下属,他们怎么敢! 这把尊上置于何处? 他忽然觉得细思恐极。 这不是尊上头一回出门,之前有过好几次,都是将沈凝交给陵光照看。 那之前...... 戮天稍一深想,心里不由得大骂。 他大爷的! 这两个狗男男! 尊上如此信任陵光,他居然跟尊上的人不明不白! 还有沈凝,尊上这么宠他,他居然跟陵光...... 戮天眼神发沉,神识又看到沈凝嘴唇微动,像是做了梦,往陵光怀里拱了拱。 他的嘴里尝到了血腥味,神色变幻不定。 该死! 他怎么还不去把那对狗男男叫醒?! 就让他们这么睡了? 最终,他咽下那口血沫,默默离开了。 —— 沈凝这几日过得颇为滋润。 戮天没再来扰他,耳边一下子清净了许多。 陵光近来也听话得很。 花样少了,睡得更饱了。 偶尔沈凝心情好了,主动凑过去亲他一下,他便弯着眼睛笑,也不得寸进尺,仿佛这样就已心满意足。 沈凝窝在他怀里,手指把玩垂落的一缕长发,绕在指尖,松开,又绕上。 “戮天这几日倒是安静。”他随口说了一句。 陵光闻言笑了笑:“他自尊心强。门窗都封死了,定然不会再自讨没趣。” 沈凝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殿内安静下来,一时无人说话。 陵光垂眸,见他眼睛盯着虚空某处,像是在走神,便轻轻捏捏他的腰,问:“在想什么?” 沈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闷闷地说:“没什么。” 陵光收紧手臂,将人揽得更近了些,静静等着他开口。 果然,片刻后,沈凝又开口了。 “一月之期到了,他怎么还没回来?”他忧心忡忡道:“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尊上修为高深,危险倒不至于。或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沈凝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真的吗?” 陵光与他对视,点了点头:“真的。” 沈凝盯着他看了两息,又把头埋了回去。 第89章 那之后,沈凝不再提离渊的事,陵光却看得出来他闷闷不乐。 又过了两日。 沈凝实在坐不住了,向陵光提了要求:“我要去妖冢看看,你带我去。” 陵光眉心微蹙:“妖冢那地方,连寻常妖物都不敢近前。更何况——” “我知道。”沈凝话语坚定,“但我不看到他,我不安心。” 陵光叹了口气:“那我先去探探。” 沈凝听出他的话中之意,也皱了眉。 “你不带我?” 陵光点头:“妖冢太危险了。我先去看看情况。若尊上无事,我便回来告诉你,你也好安心。若真有什么事——” 沈凝打断他的话,“万一你也没回来呢?” 陵光失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还没走就说这种话,不吉利。” 沈凝拍开他的手,认真地看着他:“我是认真的。万一你们俩都——” “那你就更不用去了。”陵光的话比他更坚定。 “你——” “你留在殿里。”陵光的神色渐渐凝重,“我先去。若五日之内我没有消息——” 沈凝盯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陵光没有说下去,伸手将他揽入怀里,轻声道:“等我回来。” 沈凝垂下头,好半天,才微微点了点头。 “那你快去快回。” 陵光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凝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在窗前站了许久。 陵光走后,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宫殿,拆了门窗上的锁,安安心心等那两人回来。 第111章 识字 陵光走了两日,沈凝在殿里闷得发慌。 看书看不进去,睡觉也睡不着。 他把小妖叫进来,想着逗弄两句。 那小妖战战兢兢地站在跟前,他嘴都张开了,却又觉得索然无味,摆摆手把人打发了出去。 殿内空空荡荡,像是连呼吸都有回声。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已习惯了身边有人。 离渊在的时候有离渊,离渊不在的时候有陵光,陵光走了,这殿就冷清得不像话。 第三日清晨,沈凝正窝在床边的软榻上发呆,忽听门口传来动静。 他抬起头,朝门口望去。 果不其然,戮天大步流星的走进来。 “你怎么来了?”沈凝靠在榻上,懒洋洋地问。 戮天脚步不停,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人。 “陵光呢?” 沈凝心里微动,面上不显,随口道:“出去了。” “去哪了?”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沈凝斜了他一眼,“有话快说,没话走人,别在这儿碍眼。” 戮天被他这么一呛,眉头一拧,大咧咧地在案前旁坐下了。 “谁说没话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往案上一拍,“认字。” 沈凝看了眼,还是那本道德经。 他嘴角一抽:“你还没放弃呢?” 戮天昂着头,一脸不服输的模样:“我戮天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 沈凝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只觉好气又好笑。 陵光走了,他正愁没人说话,这头蠢虎自己送上门来,倒是解了他的闷。 “行吧。”他从榻上起身,趿着鞋走到案前坐下,“今天想学几个?” 戮天把册子翻开,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一行字,理直气壮地说:“这个这个这个,全都不认识。” 沈凝低头一看,那一行总共十二个字,他指了十一个。 “你倒是实诚。”沈凝无语了片刻,“一个字一个字来,先把这个念了。” 他指了指第一个字。 戮天凑过来,脑袋几乎要贴到册子上,眯着眼看了半晌,憋出来一句:“这什么玩意儿?” “念‘故’。”沈凝说。 “故。” “再念一遍。” “故。” “行了,下一个。” 两人就这么一个教一个学,倒是难得的和谐。 沈凝起初只是把他当个解闷的玩意儿,教着教着,倒真生出几分当夫子的耐心来。 戮天虽然笨,但肯学,一个字念错了就再念,再念错了就再再念。 念到不知道第几遍,终于对了,他便抬起头来,用那双虎眼巴巴地望着沈凝,等一句夸奖。 沈凝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软,随口说了句:“不错。” 戮天的耳朵悄悄尖红了。 沈凝浑然未觉。 可教着教着,他渐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起先戮天坐得还算规矩,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伸手指字的时候,手臂刚好够到册子,不会碰到沈凝。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那距离悄悄缩短了。 一臂变成半臂,半臂变成一拳。 戮天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胳膊肘挨着他的胳膊肘,他往旁边挪一点,戮天就跟过来一点。 沈凝皱了皱眉,又往旁边挪了挪。 戮天又跟过来了。 “你能不能坐远点?”沈凝停下笔,偏头看他。 戮天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怎么了?” “你挤着我了。” “有吗?”戮天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抬起头来,“我没觉得啊。” 沈凝盯着他看,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回头继续教。 接下来的事,越来越离谱了。 戮天凑过来看字的时候,气息喷在他耳侧,带来一阵湿热的触感。 沈凝偏头躲开。 戮天的脸跟过来,气息又落在他耳侧。 沈凝再躲。 戮天再跟。 “你到底看不看字?”沈凝把笔往案上一搁,转过身来瞪他。 “我在看啊。” 戮天被他瞪得往后仰了仰,眼里满是无辜:“不凑近点,我看不清。” 沈凝拳头微硬,想说你堂堂白虎,眼力比鹰还尖,凑这么近做什么? 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像是在跟他计较,显得他小肚鸡肠。 他忍了。 然而,戮天越来越过分。 后来教到一个笔画多的字,戮天凑过来看了半天没看清,干脆伸出手,握住了沈凝拿笔的手。 沈凝浑身一僵。 “你干什么?” “你带着我写。”戮天的声音从他耳侧传来,“这样我记得牢。” 沈凝想挣开,可戮天的手劲儿大得很,握着他的手,挣不脱,也不至于弄疼他。 “你自己写。”他说。 “我写不好。”戮天说,“你带着我写一遍,我就记住了。” 沈凝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就是头蠢虎他什么都不懂”,硬着头皮带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把那个字写完了。 写完之后,戮天松开了他的手。 沈凝以为这就完了。 他错了。 接下来的每一个字,戮天都要他握着他的手写一遍。 写到后来,沈凝已经分不清戮天到底是在认字还是在占他便宜,只觉得掌心越来越热,沁出了汗。 他忍无可忍,把笔一摔。 “不教了!” 戮天望着他,眼里满是不解:“怎么了?我哪里做错了?” 沈凝看他那一脸无辜的样子,胸口那团火烧也不是,熄也不是,憋得他难受。 “没什么。”沈凝别过脸去,闷声道,“今天到此为止,你走吧。” 戮天坐在那里没动。 沈凝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 他偏头一看,见戮天低着头,把案上那本册子一页一页翻回去,翻到他今天学的第一个字那里,指尖描着那个字的笔画,一笔一划,描得很认真。 日光映着他的侧脸,硬朗的轮廓被光晕柔化些许,看起来竟有几分乖顺。 沈凝心说这蠢虎是中了哪门子邪还装起乖来了,脑子一抽,竟是松了口:“明天再来吧。” 戮天抬起头,眼中欢喜:“真的?” 沈凝嗯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看他,怕自己反悔。 戮天起身离去,走出去几步,脚步停了下来。 沈凝似有所觉,抬头望去,正正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对视的一瞬间,他微微一怔,似乎从那双眼里看出了一点别样的情绪。 还没等他细看,戮天已转回了头,挺拔背影消失在珠帘后。 殿内重归寂静。 沈凝撑着下巴,伸手捡起那支被摔在案上的笔,搁回笔架上。 他举起手来,对着日光,看了看手掌。 掌心中,似乎还残留着戮天手背的温度。 鬼使神差的,他想起戮天方才回头看的那个眼神,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又缓缓爬了上来。 沈凝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了出去。 不就是头蠢虎吗? 第90章 他懂什么? 第112章 魔尊 三日转瞬即逝。 离渊没有回来,陵光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戮天又来了。 他照旧在案前大咧咧地坐下,“快来教我识字!” 沈凝靠在榻上,没动。 “今天不教了。” 戮天愣了一下,眉头拧起来:“为什么?” 沈凝没答话,盯着帐顶看了片刻,忽然坐起来,赤着脚走到案前,在戮天对面坐下。 “我问你点事。” 戮天看他神色不对,那点大大咧咧收了几分,正色道:“什么事?” “妖冢。你知道多少?” 戮天的眼神飘了一下, “不知道。那地方我没去过,不熟。” 沈凝一看就知道他在撒谎,往后一靠,抱起胳膊,慢悠悠地开口:“你就是太蠢了。” 戮天眉毛一竖:“你说什么?” “字也不认识几个,问什么都不知道,光会吃饭睡觉。”沈凝轻飘飘的说吐出两个字,“饭桶。” 戮天的脸涨得通红。 他这人,旁的刺激受得,唯独受不得沈凝说他蠢。 于是,他脱口而出:“我怎么不知道了?” 沈凝挑了挑眉,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戮天憋了片刻,这才瓮声瓮气道:“妖冢就是那些大妖的埋骨之地。在那死过的妖,不下百万。” 沈凝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其实他们不让你去,除了妖冢妖气冲天,还有别的原因。” “那里头有阴煞之气,凝固不化,几千年了都散不掉。那玩意儿可折腾人了,我都受不了,更别说你这小身板。” 沈凝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 “阴煞之气?那是什么?” 戮天脸色微变,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心中升起懊恼。 可被沈凝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喉结滚动两下,不情不愿地开口解释::“就是......一种煞气。” 沈凝等着他继续说。 戮天不说了。 “然后呢?”沈凝问。 戮天挠了挠头,目光四处乱转,就是不看沈凝。 “你支支吾吾的干什么?”沈凝往前探了探身,“有什么不能说的?” “没有不能说的。”戮天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不太清楚。” “不清楚什么?” “不清楚那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戮天的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费力地从记忆里翻找什么东西,“我只知道它危险,若是人沾了,定然会死。” 沈凝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离渊呢?”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陵光呢?他们岂不是——” “那倒不会。”戮天摆了摆手,“他们二人都是从当初那个时代活过来的,有自己的手段。阴煞之气虽厉害,还奈何不了他们。” 沈凝刚要松一口气,又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个重点。 “当初那个时代?什么时代?” 戮天又不说话了。 沈凝盯着他看了片刻,脑子里闪过离渊曾说过的话。 “前魔尊沧流?”他试探着问。 戮天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你怎么知道?” 沈凝没答他的问题,转而道:“那个沧流,做了什么?” 戮天露出为难的神色。 沈凝板起脸:“你又想敷衍我?” “没有没有。”戮天连忙摇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沧流死的时候我还没长大,只记得那个时代动荡,天天都在死人。” 他的声音低下来,“沧流与镇煞二人祸乱苍生,率领百万妖族,与那些人族修士混战,最终双双陨落。” 沈凝听到一个新名字。 “镇煞?又是谁?沧流的手下?” 戮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困扰的神色。 “当初有两个魔尊。” “一为青龙沧流,二为玄武镇煞。” 沈凝的脑子嗡了一下。 青龙。玄武。 朱雀。白虎。 他抬起头,看着戮天。 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在烛火映照下,轮廓分明,眉目间隐隐有一股凌厉的英气。 他想起初见戮天时的场景,那头如山峦般庞大的白虎,立在虚空中,四爪踏空,周身萦绕着滔天煞气。 那是神兽。 四神兽之一的白虎。 “所以,”沈凝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们真的是四神兽?” 戮天眨了眨眼,那表情像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从没想过有人会用这种语气问他这个问题。 “是啊。怎么了?” 沈凝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那是上古神话中才存在的存在,是他小时候趴在夫子膝头听过的传说。 他最初听到朱雀白虎的时候,以为是碰巧,毕竟青龙玄武从未现身,也未有人提及。 万万没想到,他们早已陨落,消散在这世间。 “那青龙和玄武......”他艰难地开口,“他们是怎么死的?” 戮天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他们为什么要作乱?” 戮天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谁杀了他们?” 戮天还是摇头。 “不知道。” 沈凝瞪着他:“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要你何用?” “我那时候还是幼年期!”戮天的脸又涨红了,“陵光也是,那些大战开打的时候,还轮不到我们参战,他们为什么要打,我咋知道?” 沈凝看着他急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突然就气不起来了。 戮天说的没错,那时候他还小。 那些事发生的时候,他大概还在魔渊的某个角落里打滚撒欢,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沧流与镇煞做了什么,不知道那些混战因何而起,因何而终。 他不知道,但他记得那个时代苍生有难。 一个幼崽能记住的,大概只有这些了。 沈凝撑着下巴,凝视着架子上的一支笔,久久未能回神。 戮天坐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出,时不时偷偷觑他一眼。 “戮天。”沈凝忽然开口。 “嗯?” “离渊他......是什么时候成为魔尊的?” 戮天想了想,说:“沧流和镇煞陨落之后。具体多久,我不记得了,反正就是那个时候。” “那他是怎么成为魔尊的?” 戮天又想了想,这次想得更久。 “不知道。”他最后说。 沈凝沉默了。 离渊那时说过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我在窝里睡觉,玄渺把我叫醒,说他想当大英雄。我就勉为其难地挂上魔尊的名头,让他镇压一下。” 那时候他以为离渊在胡说八道,在逗他玩。 现在他不确定了。 也许离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也许他真的是在窝里睡觉的时候被人叫醒。 也许他真的是勉为其难地挂上了魔尊的名头。 也许那些被世人传颂了数千年的正邪之战、仙妖之争,不过是两个人之间的一个约定。 也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魔尊。 只有一头在窝里睡觉的蛇,被另一个人从梦中叫醒,稀里糊涂地背上了一个名字,背了几千年。 第113章 亲你 那天过后,沈凝不再提离渊和陵光了。 戮天起初还以为他终于消停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可没过两天就发现,沈凝开始撺掇他去妖冢打探消息。 “你去妖冢看看。看一眼就回来,又不费什么事。” 戮天怎么肯? 尊上要罚他,陵光背着他跟沈凝私会。 那两人又不会出事,不回来最好,正好能让他跟沈凝呆在一处。 他理直气壮的驳回了沈凝的提议:“我要是走了,没人照看你。你出了什么事,尊上回来得扒我一层皮。陵光回来还得扒一层。” 沈凝偏过头看他,“陵光为何扒你的皮?” 戮天心说那是你的情郎,怎么不扒我的皮? 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含糊其辞道:“他走之前跟我交代了,得照看好你,不然扒了我的皮。” 沈凝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这蠢虎铁了心不走,他也拿他毫无办法。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沈凝不再提妖冢的事了,戮天也乐得不提。 每日按时来,坐在案前,把那本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道德经摊开,等着沈凝教他认字。 沈凝教得心不在焉,但该教的还是教。 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一笔一划地写,偶尔停下来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 戮天把沈凝教过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回到洞府还要默上几遍,默不出来的第二天就问,问完了再默。 第91章 直到那些笔画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再也忘不掉。 一本道德经,被他翻来覆去地啃,竟也认了个七七八八。 那天傍晚,戮天把道德经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已经没有他不认识的字了,把那本册子往案上一拍,朗声道:“我认完了!” 沈凝被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道德经!”戮天指着那本册子,两眼发亮,“我全认完了!每一个字都认识!” 沈凝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一本道德经认完了,你高兴成这样?” 戮天对他话中的调侃不以为意,挺起胸膛,“我果然有天资!也就是吃了没早点学的亏,如今这一开始,便知天赋异禀。” 沈凝闻言,嘴角一抽。 “你这种都算天赋异禀,那全魔渊的妖都能倒背道德经了。” 戮天怔愣半晌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服气道:“你瞧不起谁?” 沈凝看都没看他,双唇微启,轻轻吐出一个字。 “你。” 戮天总被他嫌弃,想要稍微努力一点,却发现无论做什么都入不了沈凝的眼。 如今那赤裸裸地蔑视像是火星子扔进了火药桶,他满眼都是那微微张开的唇,脑子一抽,扑上去堵住了沈凝的嘴。 沈凝目瞪口呆,眼中映着他的脸,看见那双眼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炽热滚烫,像一场烧起来就再也灭不了的山火。 他脑子里有惊雷炸响。 一道接一道,炸得他眼前发白,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只感觉到唇上被啃得生疼。 那人的牙齿磕在他的下唇上,血腥气蹿入鼻腔里,唤醒了他的神智。 沈凝狠狠推开他,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戮天踉跄后退一步,脸偏向一边,半边脸缓缓肿了起来。 沈凝喘着粗气,掌心火辣辣地疼。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戮天慢慢转回头,“知道。” 沈凝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缩到了软榻角落。 “知道你还——” 戮天没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因为那一巴掌灭掉,反而烧得更旺,像两团被风吹过的火,压下去又蹿上来,压下去又蹿上来。 沈凝浑身不自在,掌心攥着一把热汗,干巴巴地说:“你是不是中邪了?” 不等戮天回应,他又说了一遍,语气笃定:“你肯定是中邪了。” “我没中邪。”戮天立马否认,“我就是想亲你。” 沈凝眼前一黑。 他觉得他可能是听错了,或者是在做梦。 对,一定是在做梦。 离渊没回来,陵光也没消息,他一个人闷在殿里太久了,脑子不清醒,才会梦见这头蠢虎发疯。 他闭上眼,又睁开。 戮天还站在那里,脸上一个血红巴掌印,那双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不是梦。 沈凝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冷静,冷静,这头蠢虎脑子一根筋,肯定是哪里出了岔子,说不定是被人下了什么药,说不定是修炼走火入魔了。 “戮天。”他尝试讲道理:“你听我说——” 话没说完,戮天往前迈了一步。 沈凝立马往后退,没曾想后头已空了,栽倒在地上。 戮天连忙上前,作势要扶他。 “你站住!”沈凝抬手挡在身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戮天站住了。 “你听我说。”沈凝咽了口唾沫,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你今天太累了,回去睡一觉,明天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我不会忘。”戮天说。 沈凝倒吸一口冷气,强自镇定:“那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假装忘了。” “为什么要假装?” 沈凝无语凝噎,只觉跟戮天说话简直是在对牛弹琴。 不,对牛弹琴至少牛不会顶嘴,这头蠢虎不但顶嘴,还顶得理直气壮。 “因为你不该做这种事!”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知不知道你亲的是谁?” “我是离渊的人!你是他的手下!你做这种事,对得起谁?” “我知道。”戮天眉头皱了一下,“我就是想亲你。” 沈凝拳头瞬间硬了,冲上去就是一拳。 “砰!” 戮天抱着头往旁边躲。 “砰!” 又是一脚。 “啪!啪!啪!” 沈凝追着他满殿跑,一下接一下地抽,抽得戮天满殿乱窜。 “你怎么又打我!”戮天边躲边嚎,声音里满是委屈。 “你做这些事不该打吗?!”沈凝追在后面,气喘吁吁,“我今天不把你打清醒了,我就不姓沈!” “我清醒得很!” “你清醒个屁!” “啪!” “嗷——” 戮天被抽得心头上火,索性不跑了,转过身一把抱住沈凝,把他箍在怀里,勒得人动弹不得。 第114章 无师自通 沈凝被他抱住,戮天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的涌入鼻腔,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包裹起来。 他脑子发懵,心慌得要命,面上偏不能服半点软。 服了软,这头蠢虎就更无法无天了。 他咬了咬牙,召出问心。 剑锋抵在戮天腰侧,他使了劲往里送,剑尖刺破衣料,抵上皮肤。 戮天没动。 沈凝又使了几分力,剑尖陷进去一点之后便再难寸进,像是刺在一块韧性十足的厚革上,怎么都扎不穿。 他忘了,之前追着戮天打的时候,连人家的防护都破不了。 那时候戮天至少还躲一躲,现在连躲都懒得躲了,就那么站着,任他戳。 沈凝心里又气又急,还要再使点劲儿给他来一刀清醒清醒。 戮天低下头,一口啃了上来。 沈凝瞪大了眼,瞳孔地震。 又来?! 方才那一巴掌还没把这头蠢虎打醒,他不要脸的吗?不怕疼的吗? 还是说白虎的皮真就这么厚,连脸皮都刀枪不入? 到底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离渊不在,陵光也不在,这头蠢虎发起疯来,没人治得了他。 他沈凝一个六重境的小修士,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听,难道就这样被他欺负? 他心中叫苦不迭,正想着要不要再给他一巴掌,忽觉唇上一湿。 有什么东西在他唇上轻轻舔了一下。 沈反应过来,气得七窍生烟。 还敢伸舌头? 哪里学来的劣习? 沈凝恶从心头起,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呛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戮天蹙眉,不进反退。 沈凝被他堵着嘴,嘴里又满是血腥味,憋得他两眼发红,眼角沁出了水光。 他伸手去推戮天的肩膀,推不动,又去掐他的手臂。 硬是把指甲都要掰折了,那人连眉头都没再皱一下。 沈凝眼前金星直冒,脑子里忽然窜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戮天说他天赋异禀,说不得还真是实话。 认字认得快,学东西学得快,连这种事都是一点就通。 方才还在乱啃乱咬,磕得他嘴唇生疼,这会儿已经学会了轻重缓急,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收着,竟是无师自通了。 但天赋用在这种地方,是不是有点太不务正业了?! 沈凝被这念头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被这头蠢虎按在怀里亲,脑子里想的居然是“他学得真快”? 他是不是被这头蠢虎传染了,脑子开始不好使了? 戮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走神,手臂收紧了些,两人顿时贴得更近。 沈凝被他亲得七荤八素,脑子里那点仅存的理智也都搅成一团乱麻,四周全是戮天的气息,蛮横不讲理地将他淹没。 不知多久,戮天终于停止了他的攻伐。 但手还箍在他腰上,没有松开。 沈凝眼前蒙着一层水雾,视野朦朦胧胧,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浑身一抖,伸手推在戮天的肩膀上。 “放开。”他的声音有些哑。 戮天犹豫了一下,没放。 沈凝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要反了天不成?再不放,等离渊回来你等死吧!” 他以为搬出离渊的名字,这头蠢虎怎么也得哆嗦一下。 毕竟戮天怕离渊,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比什么都好使。 出乎意料的是,戮天非但没哆嗦,还紧了紧手臂,脸上的神情更倔强了。 “陵光都可以,”戮天闷声开口,“为什么我不行?” 第92章 沈凝的神情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 戮天这人,向来不会看脸色。 沈凝的脸都白成那样了,他还当他是没听清,老老实实地重复了一遍。 “陵光都能亲你。”他越说越委屈,“他还捏你的腰,跟你——” 沈凝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戮天的脸上闪过一丝别扭,移开了视线,低声说:“我就是知道。” 沈凝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嗓音微微发颤:“你知道多少?” 戮天的眼中闪过疑惑之色。 “什么知道多少?” 沈凝语塞。 这话要怎么问? 难道要他亲口问出来,你有没有看到我们在床上妖精打架? 光是想想,他的脸就烫得像要烧起来,觉得学了十几年的礼义廉耻碎了一地。 好在戮天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都看到了。” 戮天说着,还点了点头。 语气倒是平淡得很,听得沈凝一口气险些没上得来,声音都劈了叉:“都?!” 戮天老实点头,脸突然红了,也不敢看沈凝,自言自语似地:“那天晚上,我看到他亲了你,把你按在床上......”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等待的片刻功夫,时间被无限拉长,沈凝悄悄屏住呼吸,望着戮天的脸越来越红,等着他把那句话说完。 戮天终于斟酌好了。 “......交配了?” 那两个字一出口,沈凝的手就甩了出去。 “啪!!” 戮天揽着他的腰,满脸茫然。 “胡说八道些什么?!”沈凝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熊熊怒火。 戮天被他这一巴掌打懵了,以为沈凝认为他是在凭空捏造,立马出声辩解:“我没有乱说啊。这些都是我亲眼看到的。他怎么亲的你,我看得清清楚楚。” 沈凝微愣,注意到戮天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对。 非要形容,就像是一个小孩在描述一件他不太理解但又觉得很厉害的事情,好奇又困惑,还有一点点向往。 沈凝看着他红透了的脸,一个念头犹如闪电般劈开他脑子里那团乱麻,将一切都照得雪亮。 “你刚刚那些,”他盯着戮天,试探着问,“都是跟他学的?” 戮天的眼神飘了一下。 沈凝一看,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怪不得戮天最开始啃他那一下,又重又狠,磕得他嘴唇生疼。 那才是他的本性。 他那颗笨拙得不会转弯的脑袋,除了啃还是啃,想破天了也想不出那些花样来。 后来那些都是陵光的本事,是陵光曾在他身上用过,被戮天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又搬到了他身上。 沈凝低骂一声,脑子里像是狂风过境,一片狼藉。 这头蠢虎学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认字认不全,道德经念得磕磕巴巴。 这种事倒是一看就会,一学就通。 天赋异禀。 他还真是天赋异禀。 第115章 鸡同鸭讲 沈凝以为戮天抱一会儿就会松手。 他错了。 那两只手臂箍在他腰上,非但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带着他往床榻的方向挪。 当小腿抵上榻沿,沈凝心头陡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也想跟你交——”戮天说到这里,想起方才挨的那一耳光,改口换了个说法,“做陵光那天对你做的事。” 沈凝瞪着他:“为什么?” 戮天眨了眨眼:“我就是想做。” 这话跟他之前说想亲一样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沈凝全然不知他哪来这么厚的脸皮,硬邦邦地拒绝:“不要。” “为什么?”戮天的眉头拧了一下,似乎真有些疑惑,“我看那天你喜欢得不得了。” 沈凝:“......” 为什么戮天总能用如此正经的语气说出如此不正经的话? 那一脸无辜的表情,那一双清澈的眼眸,简直比让他直面另外两个登徒子还要令人无可奈何。 离渊和陵光那是明着不要脸,就戮天这个样子,你骂他他都听不懂你在骂什么。 难道他就没有一点羞耻心吗?! 而戮天接下来的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是的,他没有。 “而且那天,”他说着,眼神渐渐古怪,“你也说了不要。” 沈凝的挣扎停下了。 “但陵光没听你的。”戮天继续说,黑瞳直直地盯着他,“你哭得厉害,为什么不打他?” 沈凝:“......” “你舍不得打他吗?”戮天问。 沈凝一脸呆滞。 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这头蠢虎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不打陵光? 他打过。 不止是陵光,还有离渊,打过很多次。 那两人是越打越来劲,从来不躲,就那样挨着打,笑着,亲着,把人往更深的地方带。 这还打什么? 自讨苦吃不成? 沈凝心一狠,牙一咬。 “对,我就是舍不得打他,偏打你。”他仰着脸,一字一顿,“你敢对我做那种事,我就打死你。” 这话说得硬气。 可他也知道,戮天那身皮糙肉厚,他拿问心都戳不穿,靠巴掌能打死他? 做梦。 但气势不能输。 戮天露出苦恼的神情。 沈凝以为他怕了,动摇了。 他心头一喜,连忙趁热打铁,语气软了几分:“你要是不做,那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你方才啃了我两口,我也不跟你计较了。” 戮天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凝心里那点喜意蹿了上来,嘴角便压不住了。 “你答应了?那还不快把我放开?” 戮天正色道:“我答应被你打死,但得等我做了你再打。” 沈凝顿时面无表情,嘴角撇得快掉到地上去,一脸严肃地与他说:“你今儿铁了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你有没有想过,离渊知道了,把你打死是小事,连累了我怎么办?” “别给他知道就行了。”戮天的神情比他还要严肃,“你跟陵光不也偷偷摸摸的么?连我都瞒着。” 沈凝是真没想给他一点好脸色,硬是被他这话气笑了。 离渊有戮天跟陵光这两个手下,定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一个趁他不在偷他的人,一个趁他不在也想偷他的人,还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他面上冷哼一声:“不瞒着你,难不成还要你来替我们望风不成?” 这话但凡是个正常人听了,都知道是反讽。 即便知道戮天或许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沈凝也没想过他会当真。 戮天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认真思考了一番后,点点头:“也不是不行。但你也得说服陵光,在我和你睡的时候望风。” 沈凝闻言,一头雾水。 他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不,刚刚已经怀疑过了,那就是幻听。 戮天再不要脸,也不能...... “罢了。看你这样子多半不好意思说,我去跟他说。” 沈凝还没从上一句话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戮天的下一句又到了。 “等尊上回来了,他一天,我一天,这样对谁都公平。” 有那么一瞬间,沈凝觉得他已经听不懂人话了,不然戮天的话他怎么一句也听不懂? “你到底是不是戮天?” “究竟是哪路邪神上了你的身?” “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简直是厚颜无耻,恬不知耻,寡廉鲜耻,卑鄙下流,无耻之尤——” 他一口气倒出来一长串,把毕生所学一股脑全砸了过去,砸得戮天两眼放光。 “不愧是你啊沈凝。”戮天由衷地赞叹,眼里满是钦佩,“当真学识渊博。” “不过刚刚你说得太快了,我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他一脸诚恳,“你今后也会教我吗?” 沈凝听着听着就笑了。 打,打不过。 骂,骂不听。 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歪理。 搬出离渊,他连离渊都不怕了。 他看着面前这头油盐不进的蠢虎,不知怎的想起了在书上看过的因果论一说。 所谓之万事万物皆由因缘和合而生,善恶之业如影随形,果报不爽,终有轮回。 他沈凝怕是上辈子挖了戮天的祖坟,才被他这辈子如此报复。 戮天像是终于想起了正事,低头把脸埋进沈凝颈窝里,鼻尖蹭着细白的皮肤。 第93章 沈凝被他蹭得发痒,偏头去躲。 只还没来得及躲开,唇被堵住了。 沈凝双手抵在他肩上,却无法阻止那肩膀缓缓压下来,把他整个人嵌进被褥里。 那些拒绝的话从唇齿间泻出来,断断续续,不成句子。 “你......放......” “不......” “戮——” 最后一个字没能说完,被吞了进去。 沈凝眼睫微颤,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浮着水光,威慑不足,勾人有余。 戮天被他看得浑身发烫,也不再说那些蠢话了,闷声干实事。 “呲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与沈凝的惊呼声一同响起。 沈凝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斥道:“不要脸!”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刹那—— “轰隆!” 一声巨响从殿外传来,震得床榻都跳了跳。 两个人齐齐顿住动作,一动不动地朝门外望去。 不知何时,外面的天黑了下去。 浓稠黑暗如流水般淌入殿内,一寸寸覆盖住夜明珠的光华,向床榻上的二人逼近。 一道人影渐渐从黑暗中显形。 先是几乎要融入黑暗中的墨色衣摆,再是腰封,再然后是胸膛,肩颈,下颌。 沈凝看清了那张脸。 那一瞬间,他吓得魂飞魄散。 第116章 煞气 来人是离渊。 沈凝心中犹如山崩海啸,摧枯拉朽般将所有念头碾碎。 那些方才还在脑子里转悠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碾成了齑粉。 沈凝攥紧了身下的锦被,下意识去望戮天。 他怕,这是应该的。 被离渊撞见这种事,他怕得快要死了。 戮天应该更怕才对。 离渊是他的尊上,是他的主,是他头顶那片翻不过去的天。 戮天再蠢也该知道,把尊上的人按在床上亲,被抓了个现行,这意味着什么。 可这一眼望过去,沈凝发现了异常。 戮天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怕,更像是警惕。 那双虎眼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慌张和畏缩,没有那种做了错事被当场抓获之后的心虚和恐惧。 那双眼睛眯着,目光紧紧地锁在离渊身上,像一头嗅到了危险气息的兽,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起来。 如临大敌。 沈凝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下一口气之后,他看清了一些方才被恐惧遮蔽了的东西。 戮天一直都怕离渊。 从平日里便可窥见端倪。 戮天在离渊面前向来不敢造次,他从前单以为是离渊比戮天修为更高,后来跟陵光闲聊时得知,除了修为,更因着妖族间的血脉压制。 上一次,他与戮天打闹被离渊抓了个现行,戮天那副畏首畏尾的表情,至今还印在他脑子里。 可如今呢? 如今是戮天把他按在床上轻薄被离渊撞了个正着。 这种事,比上次严重一百倍,一千倍。 戮天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怕? 不但不怕,甚至...... 沈凝看着戮天那双眯起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前倾的身躯,他的身上渐渐凝聚杀机。 他在敌视离渊。 这个念头从沈凝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戮天敌视离渊? 戮天? 那个在离渊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戮天? 眼前这一切,由不得他不信。 正想着,戮天伸手一揽,将他从被褥间捞了起来,护在身后。 那像是一种本能,在危险逼近的时候,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戮天跳下了床,背对沈凝,像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墙。 沈凝怔怔望着他的背影,一时间竟忘了害怕。 他越过戮天腰间,去看不远处的离渊。 这一看,他发现离渊也不对。 他从来没见过离渊如此冷漠的神情。 哪怕是当初在浮云峰上,离渊假冒成师尊时,那时候的脸虽冷,眼里却是温的。 现在那双眼睛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更让沈凝心惊的是离渊周身的气息。 他每走一步,黑暗便如影随形地跟上来,从脚下蔓延,从身后涌出,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无声无息地扩散,将所过之处的一切光亮都淹没在阴影之下。 殿内暗了下来。 此情此景,沈凝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苍梧山战场。 那一次,离渊甫一现身,便是天地失色。 太阳还在天上挂着,那光却照不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世界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时候他缩在谢歧怀里,离他很远。 中间隔着千军万马,他只觉得那魔尊好生厉害,光是威压就压得他胸口发闷。 现在离渊站在他面前,不过数丈之遥。 那威压比当年更甚,像一座无形的山,从头顶压下来,压得他指尖发颤。 难道,这才是离渊的本性? 平日那副懒散的模样,都是他装出来的? 离渊越走越近。 阴风拂面,寒意入体。 沈凝浑身发凉,不自觉地往被子里缩,那寒意便顺着被子的缝隙往里钻,冷得他直打颤。 他紧紧盯着殿中对峙的两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戮天站在他身前,一动不动。 离渊停在数步之外,也一动不动。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沈凝是紧张得说不出话,他等着离渊开口,离渊却没看他,一双冷眼锁着戮天,瞳中赤色翻涌。 戮天浑身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沈凝看不见他的神情,能听见他的气息渐渐粗重。 黑暗在蔓延。 烛台被吞没了。 案几被吞没了。 那本被翻开的道德经躺在案上,被黑暗舔了一口,纸页微微卷曲,像是被烧焦了。 沈凝的瞳孔缩了缩。 离渊没再动,那黑暗却不受他的脚步所限,一点点朝着床榻爬来,贪婪的,饥渴的,像是要吞噬这世上所有的光。 戮天的肩膀绷紧了,上前一步。 那黑暗像是遇着了克星,猛地往后缩了缩。 沈凝吊着的一口气尚未松下来,便见那黑暗像是被激怒了,咆哮着朝戮天扑去。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清鸣。 沈凝恍惚了一瞬。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快得像走马灯,转得他眼花缭乱。 朱鸟,师兄,奉城,小屋,师尊,血...... 那些画面太快了,浮光掠影一般,他伸出手去,却抓了一手空。 他只觉得那些画面陌生又熟悉,像是他曾经历过,又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看另一个人的记忆。 一点红光自殿外掠来。 初时只是一点,像一颗从远处飞来的火星,飘飘忽忽,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红光越飞越近,越近越大,如一轮落日坠落,带着灼人的热度和刺目的光芒,直直撞进了殿内。 红光炸开的瞬间,沈凝眼前一片白。 殿内的黑暗连挣扎都来不及,便恍若冰雪消融般无声无息地消散殆尽。 沈凝屏住呼吸,朝外头看了一眼。 日光从窗口洒进来,此刻尚是白天。 沈凝看着那日光,这才惊觉那股如附骨之疽般的阴寒,不知什么时候已悄然散去。 那些画面消失了。 任他再怎么努力地回想,也想不起丁点细节。 沈凝抬起头。 数步之外,站着两个人。 离渊身上的气息圆融如初,他眯了眯眼睛,脸色越来越黑。 陵光如往常般立于他身后,灿灿红衣如火,熠熠金瞳若阳,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看来,我们回来的不是时候。” 第117章 赴死 话音刚落,沈凝就见戮天的肩膀垮了下去。 那股浑身上下都在燃烧的杀气像是被人拔掉了塞子,哗啦啦地漏了个精光。 戮天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尊上。” 得,就威风了方才那一下子。 沈凝心里暗暗鄙视。 这头蠢虎果然靠不住,方才还一副要跟离渊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现在正主一站到面前,立马就怂了 他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眼下是何尊容。 头发披散着,衣裳被戮天扯破了,露出大半雪白胸膛,锁骨下方还印着几个指印。 离渊走上前来。 沈凝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戮天立马往旁边退了两步,耷拉着头,像是犯了错的狗等待主人训诫。 偏那眼睛还不老实。 悄悄抬起来,偷偷瞄了离渊一眼。 就这么一眼,正正对上离渊似笑非笑的眼神。 戮天心里发毛,提脚就要往外冲。 第94章 脚刚离地,一股力量从天而降,将他压趴在了地上。 “砰!” 沈凝的屁股从榻上弹了起来。 他瞪大了眼,看着戮天趴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离渊的拳头已经落了下来。 “咚!” 那一拳砸在戮天头顶,砸得他脑袋往下一沉,额头磕在地上,又是一声闷响。 “我的人都敢动。” 离渊慢条斯理地撸起袖子,一拳接一拳,砸得戮天嗷嗷直叫。 “砰!砰!砰!” “我看你是皮太紧了。” 离渊边揍边说,手上半点不含糊,拳拳到肉,打得戮天在地上滚来滚去,一会儿捂脸,一会儿捂腿,捂了这里漏了那里,怎么都捂不全。 “扒了你的皮信不信?” “信信信!”戮天嚎得撕心裂肺,“尊上我信!别打了!别打了!” 离渊的拳头落得更密了,砸得戮天在地上连滚带爬,只爬不出三尺就被拽回来,继续挨揍。 沈凝裹着锦被缩到了墙角,满脸惊悚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戮天的脸肿了,眼眶青了一大块,鼻血流了一下巴,衣裳也破了,露出底下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肉。 他看见戮天的身形发生变化。 先是骨架撑开了,衣裳绷得更紧。 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白色毛发从皮肤底下钻出来,一片一片地覆盖上去。 戮天的原形被打出来了。 一头白虎瘫在地上,四只爪子无力地摊开,尾巴夹在腿间,脑袋埋在地上,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 沈凝越看,心里越慌。 戮天都被打成这样,等会儿他定然也逃不过这一顿。 他比戮天可脆弱多了,离渊一拳下来,他怕是要散架。 得想个能逃过这一劫的好办法。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晌,急得额头冒汗,愣是想不出能把自己摘干净的托辞。 眼看着戮天被打得奄奄一息,四只爪子都不动了,从旁边传来一道声音:“尊上。” 沈凝偏头一看,陵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近前,温声劝道:“算了算了。戮天也知错了。” 离渊的拳头顿了一下。 “再打下去,闹出虎命了。” 离渊又踹了两脚,直起身,整了整衣襟,面色恢复如常。 “拖出去。” 陵光一瞅地上那头白虎。 戮天半死不活地瘫在那里,嘴巴微张,露出半截舌头,眼睛翻着白,瞳孔都不知道翻到哪儿去了。 陵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上前几步,弯腰捉住白虎的尾巴,拖着就往外走。 白虎的体型比他大得多,被他拖着走,像是无甚重量,脚步不急不缓。 刚拖至殿外,戮天的眼珠子便转了。 眼睛左右一扫,瞥了眼身后紧闭的殿门,一个翻身爬起来,化作人形,狠狠喘了口气。 陵光瞧他这生龙活虎的架势,眉梢微挑。 “装的?” “好悬,”戮天抬手擦了擦唇边的血迹,吐出一口浊气,“就差那么一点儿。” 他咧嘴一笑,拍了拍陵光的肩:“好兄弟,还好有你。” 陵光一脸无奈:“尊上不会真打死你的。” “为何?”戮天疑惑,“我都偷他人了。” 陵光无语半晌,神色逐渐凝重:“因为尊上撑不住了。”他说,声音低了些。 “撑不住?”戮天挠了挠头,“撑不住是何意?” 陵光往廊下走了两步,望向远处天际线上悬着的一片灰云。 “此番我与尊上深陷妖冢深处,见封印松动,冥界通路将启。费了不少气力,才将封印重新加固。” “但瞧这情形,怕是撑不了太久。” 戮天拧了拧眉,也上前两步,站在陵光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 “咱们之前高估了封印的能耐。”陵光说。 戮天想了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可是因为沧流?” 陵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点点头:“沧流比预想中更不安分。” “尤其那厮在妖冢里潜藏数千年,已能操弄部分阴煞之气。即便是尊上,也费了不小的代价才将其镇压下去。” 戮天抓住了他话里的两个字。 “代价?” 陵光并未接话。 戮天便自顾自接了下去:“我说方才尊上那般陌生,莫不是被沧流附了身,原来——” “附身倒不至于。”陵光摇了摇头,“但尊上妖躯已为煞气所侵。时日愈久,他便愈是凶险。”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变了,声音也低了下去。 “尊上同我讲,若他撑不下去了,便再去妖冢,以彼身填深渊,截断冥界通路。” 戮天浑身一震,盯着陵光的侧脸,“你是说,尊上他......” 陵光点了点头。 “我与尊上在归来的路上反复推演,这已是伤亡最小的法子了。” “舍一人,救千万人。若非走投无路,何至于此。” 戮天偏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像是能透过那扇门看到里头的场景。 他皱着眉,沉思许久。 “值得么?” 陵光也望着那扇殿门,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那话还没出口,喉咙一甜,张口喷出一口黑血。 戮天大惊,一把扶住他:“你这是怎么了?” 陵光摇了摇头,抬手擦擦嘴角。 “不妨事,小伤。” 戮天拧着眉,盯着他那张比方才更白了几分的脸,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你为何会受伤?” “说来话长。”陵光略一斟酌,“长话短说。如今事态已无法遏制。以防万一,需得你去做一件事。” 戮天立马应下:“何事?刀山火海,任凭差遣。” 他想着,虽然陵光忽悠了他,背着他偷偷跟沈凝私会。 可陵光跟他数千年的交情,这点无伤大雅的小事,日后说开了也就罢了。 如今陵光如此郑重其事地开口,无非是涉及妖冢封印、魔渊安稳之事,他定然全力以赴,绝不含糊。 他万万没想到,陵光要他做去做的事,与妖冢无关,与魔渊无关,只关乎一个人。 沈凝。 第118章 缠绵 沈凝觉得自己要死在床上了。 这个念头并非今日才有,早在数日前便已在他脑海中冒了头。 只那时他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离渊再怎么罚他,总不至于真把人弄死。 如今那一丝侥幸已被碾得粉碎,他满心满眼只剩下一个念头。 死,迟早的事,不是今日便是明日,不是明日便是后日。 离渊从回来后就按着他不放。 那几日是怎么过来的,沈凝已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最开始,离渊还让他吃饭喝水,偶尔停下来让他喘口气。 那时候他以为最坏不过如此,离渊的怒气或许消去了大半,心里还偷偷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太早。 后来的发展像一匹脱了缰的马,拉都拉不住。 离渊不再让他吃饭了,也不再让他喝水,连那些用来喘息的间隙都在不断缩短。 每日睁眼是离渊。 闭眼还是离渊。 那张脸像是刻在了他眼瞳里,睁着眼看得到,闭着眼也看得到。 唯一的区别或许是离渊的表情不一样。 在他昏过去之前,离渊会皱眉。 等他再醒来,离渊又变成了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一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那疼提醒他,什么都发生过,而且还在发生。 这样的情形,让他不由得想起一件事。 那是他刚来魔渊不久的时候,某日离渊从外面归来,二话不说抱着他就亲。 他稀里糊涂的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人已经被拐上了床。 那一次他以为睡过就算完,谁知断断续续睡了三个月。 后来离渊告诉他,那是他发情期到了。 沈凝信了。 那时候他刚来魔渊不久,什么都不懂,离渊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再后来戮天告诉他,发情期于离渊这样修为的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想压便压,想控便控,哪有他说得那般严重。 沈凝为此气过一回。 气离渊为了拐他上床,连这种谎话都说得出来。 但那之后发生的事情太多,那些委屈和恼怒沉到了心底,被后来的事一层一层地盖上去,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离渊如今这疯狂的模样,与当初何其相似。 这一回,他便没往发情期上面想,满心认为这是离渊捉奸在床后的惩罚。 是了,捉奸在床。 他亲眼看见戮天把他按在榻上,亲得难舍难分,衣裳都扯破了。 第95章 哪个男人看到这一幕能忍? 离渊没当场把他和戮天一起打死,都算是脾气好了。 沈凝想起离渊曾经说过的话。 干死。 这两个字从脑子里蹦出来,他眼前一黑,心中叫苦不迭。 离渊难不成真要把他活活吸干不可? 他是人,不是妖,没有那些妖怪的体魄,经不起这般折腾。 再这么下去,他怕是要成为这世上第一个死在床上的修士,传出去丢人不说,连死因都不好意思写进墓碑里。 “在想什么?” 离渊的声音从身后贴上来,低低的,哑哑的,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睡意。 他的胸膛贴上沈凝的后背,手臂环过腰际,将人拢进怀里。 沈凝打了个寒颤。 离渊身上冷得像冰。 往日里不是这样的,往日离渊身上虽凉,抱得久了,却也捂得温热。 如今他们抱在一起,非但无半分温暖,那寒意像无数根细针,从每一寸相贴的皮肤扎进来,扎得沈凝浑身一激灵。 他挣扎着往前爬,手脚并用地往床榻深处躲,想要离身后那人远一些。 “跑什么?” 脚踝一紧。 后背撞上离渊的胸膛,他倒吸一口冷气,被冻得牙齿咯咯打颤。 “你放过我吧。”他红着眼,不断地哀求“我是人,经不住你这样——” 话音戛然而止。 求饶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化作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沈凝求不过,对他又捶又打。 手很快没了力气,捶打变成了推搡,推搡变成了攀附,最后那两只手软塌塌地搭在离渊肩上,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哭了好几天,又开始急病乱投医。 “是戮天强迫我的。”他抽噎着,“他按着我不放,我挣不开......” 离渊没说话。 “我知道错了,我再不跟他厮混了......” 离渊半阖着眼,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喉间发出低沉的喘息,与沈凝的低吟混在一处,在帘帐内悠悠的荡。 缓过一阵之后,沈凝被抬起了下巴。 他被迫仰起脸,一双眼睛哭得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离渊看着他,看了片刻。 “不对。” 沈凝泪眼朦胧地望过去,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还有陵光。” 沈凝哭声一顿,呼吸差点停止。 陵光。 离渊知道了。 他知道他不止跟戮天纠缠不清,还跟陵光...... 那一瞬间,沈凝恍然大悟。 怪不得离渊罚他罚得这么狠,原来是这样。 不是只为了戮天,是为了陵光,是为了他们两个,是为了他背着他做的那些事,他全都知道了。 恐惧像是深埋在心底的种子,在这一刻生了根,钻破了土,往上疯长。 那嫩芽变成藤蔓,藤蔓变成枝条,枝条缠绕在一起,缠成了粗壮的绳索,一圈一圈地攀上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沈凝惊恐地望着离渊。 离渊依旧半阖着眼,脸上神色懒懒散散,瞧不出半点怒意。 他越是这样,沈凝越是怕得要命。 若是他骂人,若是他像打戮天那样打他一顿,沈凝心里还好受些。 可他什么都不做,就那样半阖着眼,懒懒散散地靠在榻上,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 沈凝强撑着直起酸软的身体,不管不顾地去揽离渊的脖子,蹭他的脸颊。 “我知道错了。今后不会了,只有你一个......” 他说了许多。 说到后面,已经分不清这是真心还是讨饶。 离渊听他说了许久,始终没有应声。 沈凝说得口干舌燥,喉咙发涩,他怯生生地抬眼看他,等着他开口。 哪怕是一句冷嘲热讽,哪怕是一声冷哼,都好过这样沉默。 离渊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比往日更红,像是浸满了血,红得沈凝心里发颤。 离渊捧着他的脸,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脸颊。 “我不怪你。”他说。 他只怪爱不滔天,恨不同坟。 在最后的时刻,他只能这样凭借那一点点微薄的武力才能将人锁在怀中,却什么都不能说。 第119章 百日 沈凝愣住了。 他看着离渊的眼睛,想从那片浓烈的红色里找到一丝言不由衷的痕迹。 无论他怎么看,离渊的神色都不像在说假话。 他半信半疑,试探着说:“那你放开我,让我歇歇,好不好?” 说罢,他凑上去,亲了亲离渊的唇角。 “不行。”离渊说。 “为什么?”沈凝皱着眉,“你根本就是在骗我吧?” 离渊咬着他的耳朵,低语两句。 沈凝听清了,旋即一怒。 “你哪有什么发情期!”他挣扎着要推开离渊,“你就是想占我便宜!不要脸!” 离渊随意地嗯了两声,也不知道是在应哪一句。 沈凝还没来得及再骂,再度被拖入那片冰冷的深渊。 又被折腾了数日。 沈凝浑浑噩噩地躺在榻上,意识像是在暴风雨中颠簸的小船。 一会儿被抛上浪尖,一会儿被砸进水底,上上下下,起起伏伏,怎么也靠不了岸。 他迷迷糊糊地想,或许离渊真是发情期到了。 否则就算是妖,哪有精力如此旺盛的? 这些天不吃不喝不睡,他觉得自己快到了崩溃的边缘,离渊却像没事人一样,该怎样还怎样,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 罢了。 等捱过这一阵,等他的发情期过了,他定要好好冷一冷这厮。 不跟他说话,不看他,不理他,让他知道沈凝也是有脾气的,不是他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沈凝这样想着,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已经是他在这个念头里睡过去的第几回了。 沈凝数着日子过。 虽然多数时候他的神智并不清醒,但他每次醒来都会问离渊今日是何日,离渊便告诉他。 三个月。 他以为这次再怎么折腾,最长不过三个月。 离渊再厉害,总该有个限度,总不能比上回更久。 可三个月已经过了,离渊还按着他不放,是真不想给他活路了吗? 他想不明白。 他唯一想明白的一件事,是装死。 头回装死是无意的。 那日他被折腾得狠了,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被子,离渊坐在床边,不知在想什么。 那之后他歇了好一阵,离渊没碰他,让他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喝了一盏茶。 沈凝从那一次便学乖了。 受不住了就装死,眼睛一闭,呼吸一停,身体软下来,像条死鱼。 离渊起初还会探他的脉搏,探完了沉默片刻,便放开他,让他歇上一阵。 这法子好使了好些日子。 后来不好使了。 那日他又装死,闭着眼,屏着呼吸,等着离渊放开他。 等了许久,等来了一声低低的笑。 “装什么?” 沈凝心里一凉,硬是紧闭双眼不睁开。 “给了你一千年寿命,”离渊慢悠悠地说,指尖轻轻拂过他轻颤的眼皮,“想死,也得等到一千年后。” 沈凝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一千年。 离渊给了他一千年的寿命。 他应该高兴,凡人求长生而不得,他什么都没做,平白多了一千年的活头。 可这长生若是要在这张床上过完,他宁可不要。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话说出口,便被离渊堵了回去。 那一夜他没再装死。 反正装了也没用。 离渊知道他死不了,便不再顾忌,该怎样还怎样,甚至比从前更甚。 数到百日那天,他不哭也不闹了,每日就扯着嗓子喊救命。 离渊不拦他。 他喊他的,离渊做离渊的,两不相干。 那一日,沈凝趁离渊闭眼的功夫,从榻上爬了下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殿门口挪。 那几步路他走了许久,时不时心头一紧,生怕被拖回去。 他回头。 离渊没醒。 沈凝摸到了殿门口,使劲将门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光照进来,刺得他眼睛一疼,险些流出泪来。 他勉强睁开眼,踉跄着朝外走,却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沈凝退了两步,抬头去看。 只见戮天站在门外,两眼血丝密布,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几个月没合过眼。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立马扑了上去。 脚还没迈出门槛,腰间一紧。 第96章 蛇尾不知什么时候缠了上来,卷住他的腰,将他从那道门缝里拖了回去。 殿门在他面前合上了。 沈凝晕过一阵后,不信邪。 从床上爬到窗边,推开了窗。 窗外站着一个人。 陵光倚在墙边,仰着头,望着天上的云。 他的衣裳还是那身朱红,发髻还是那样高高束着,依稀是当初那副光彩熠熠的模样。 日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像一幅画。 沈凝心里一惊。 陵光听见动静,回过身来。 沈凝看清了他的脸。 他没有像戮天那样狼狈,依旧是那个光彩照人的朱雀,衣冠整洁,眉目如画。 可他眼中的光不再明亮,笑容不再明媚,像是风一吹就要彻底散去。 沈凝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抓住窗框不撒手。 离渊拖他不动,便就地行事。 沈凝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一只手还死死抓着窗框,另一只手伸出去,要去抓陵光的肩膀。 陵光伸出手来,接住了他的手。 他该开口求救的。 可他知道求救没有意义。 离渊不会听,陵光不会拦,戮天不会闯。 这魔渊里,没有人能救他,没有人敢救他。 陵光也没有立场。 他是离渊的属下,是离渊的臣,是离渊的人。 他有什么资格从离渊手里抢人? 他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握住沈凝的手? 沈凝的意识渐渐昏沉,眼前的光越来越暗,陵光的身影越来越模糊,那只手却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迷迷糊糊之际,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我没想到,他能坚持这么久......” 谁在说话? 沈凝想睁眼,想开口问,回应他的是无尽的黑暗。 那之后,在窗前是常事。 陵光都在,他从不开口说话。 沈凝伸手,他就伸手。 沈凝不伸手,他就静静站着。 四目相对,沈凝偶尔会迷失在那片金色里。 好熟悉。 为什么这么熟悉? 他与陵光认识数年,他早该看惯了那双金瞳。 可为什么,他如今像是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别的影子? 沈凝没有心思深想,满心满眼都想逃。 他实在是无力消受了。 起先还能劝慰自己,离渊状态不对,他稍作忍耐便好。 谁知,一日一日,一夜一夜,离渊没有半点要消停的意思。 某一日,他又被按在窗边。 离渊的手扣着他的腰,沈凝咬着唇,忍着不发出声音,偏头去看窗外。 陵光在。 他伸出手。 陵光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沈凝鼻子一酸。 那股酸意来得太突然,在他尚未反应之时,眼泪已涌了上来。 他红着眼,看着陵光,嘴唇翕动。 “救我。” —— —— 小剧场: 作者:孩子们,故事快讲完了,快来领大礼包。 戮天一个猛冲:我要我要!我给沈凝也领一个!不,两个! 作者:不要急,都有都有。 戮天美滋滋拆开一看:卧槽,怎么是把刀?! 他看向陵光。 陵光笑:谁让你开篇的神操作赶走了一半的人,看来是遭报——我怎么也是刀? 他看向离渊。 离渊淡定拆开:我就知道——咦,还有颗糖? 他把糖喂到沈凝嘴里,看向玄渺。 玄渺拆开:一把刀,一颗糖。 戮天飞扑夺糖:老东西拿来吧你! 吃完糖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玄渺:果然,过期糖犹如砒霜。 他看向谢歧。 谢歧默默拆开:一颗超大糖果。 离渊表示不理解:这个搞冷暴力的凭啥有这么大颗糖? 戮天诈尸,化作原形一口吞了,没一会儿捂住肚子吐血:这糖里......怎么是刀...... 沈凝:哼哼,叫你们虐我!小爷我大人不记小人过,瞧着吧,一会开出糖来一人发一颗。 四个人翘首以盼。 沈凝大大方方地拆开:一把迷你刀。 他眼睛一瞪,扫向其他人:不要慌,我还有一个。 沈凝深吸一口气,缓缓拆开第二个大礼包。 一兜子刀稀里哗啦地掉。 所有人都沉默了。 沈凝分发奖品中:来,一人拿一把去玩,我用不了那么多。 众人纷纷移开视线。 沈凝一把刀也散不出去,愤而鞭尸戮天中:让你帮我领!肯定是过了你的臭手,我堂堂万人迷,怎么可能全是刀?! 戮天哀嚎:冤枉啊大人,群众里面有坏人! 众人齐齐看向罪魁祸首。 作者冷汗直流:现阶段大礼包发放完毕,完结礼包再见! 第120章 避难 陵光把他救了出去,从离渊的手里。 沈凝只觉如梦似幻。 求救不过一时兴起,他从未想过陵光真的能与离渊对抗。 坐在陵光殿内时,他捧着茶的手都在发抖,眼睛时不时瞥向门口,生怕离渊从天而降,要带他回去。 “不必担心。”陵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尊上被我引走了,一时半会不会回来。” 沈凝偏头看他。 陵光坐在他对面,姿态和往常一样闲适。 沈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你这样做,他回来定然大发雷霆。” 陵光摇了摇头。 “无妨。我自有分寸。” 沈凝嘴唇嗫嚅,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盯着茶盏里那一汪浅碧色的茶汤,看见倒影在水面上晃。 那张脸苍白失色,眼眶红肿,狼狈得不像话。 短暂的沉默后,陵光先开了口: “你打算怎么办?” 沈凝一怔,抬起头看他。 “什么怎么办?” 陵光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沈凝脸上,“你不想离开么?” 沈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离开?” 陵光点了点头。 “尊上那么对你,你不想——”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凝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沈凝搁下茶盏,愁眉苦脸道:“其实我早觉得不太对。离渊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陵光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尊上只是进了发情期。” 沈凝蹙眉:“你确定?” 陵光点头。 沈凝盯着他看了片刻,没看出半点端倪,也只好暂且相信。 “不管是不是发情期,他总这样,我吃不消。” 陵光问:“你想如何?” 沈凝想了想,“我想回家避避风头。” 陵光摇了摇头,“你回家,尊上会跟过去。” 沈凝脸一黑。 “他是狗么?闻着味儿就来了。” 陵光轻笑了一声,“你大可试试。” 沈凝自然不敢试。 若是被家里人瞧见他被离渊锁在房里出不了门,他不敢想家里得乱成什么样。 他又想了想。 “那我回宗门呢?” 陵光沉吟片刻,道:“可行。” 沈凝听他这么说,心里踏实了些。 陵光这个人,做事向来有分寸,他说可行,那便是真的可行。 “你都说可行,那你便送我一程。” “我在宗门里待过一段时间,等离渊发情期结束了,你再来接我。” 陵光又摇了摇头。 沈凝心里一沉。 “尊上不日即将归来,”陵光说,“我无法脱身。” 沈凝皱着眉,“那可怎么办?我找不着回宗的路。” “你去找戮天,让他带你回去。” 沈凝微惊:“戮天?他能行吗?” “戮天与我说,他倾心于你。你去求他,他定然不会拒绝。” 沈凝听他此言,神色不太自然,不由得别开脸去,耳根悄悄红了一点。 “他胡说八道,又蠢又笨。”他小声说,“总与我纠缠不清,我烦死他了。” “那正好。”陵光说。 沈凝一愣。 “正好什么?” “既然你本就对他厌烦,等他送你回宗门,你便联络宗门长老将他捉住关起来。” 沈凝瞪大了眼。 “戮天身为大妖,”陵光继续道,“捉住他,这是一笔天大的功劳。” “你跟着尊上叛出宗门本就犯了正道大忌,如此这般,将叛离化为卧底,你师门也不好再多言。届时名利皆收,岂不美哉?” 沈凝张着嘴,想说这不行,想说戮天是你兄弟,想说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可那些话只是在脑海里打转,真正从口中吐出来的是另外四个字。 第97章 “还能如此?!” 陵光微微颔首。 沈凝心情复杂,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若他真去求戮天,戮天答应送他回宗门,他回宗门后,反而联络宗门的人将戮天抓了,那他沈凝成什么人了? 恩将仇报? 戮天嘴巴是坏了点,脾气是臭了点,做事是莽撞了点。 可细细想来,他似乎并未做过真正伤害他的事。 只有那一次。 掐他脖子那回。 他记不清那时的感觉了,只知道极难受。 那时候他是恨戮天的,恨不得离渊回来扒了那头蠢虎的皮。 后来戮天吃过的苦头也算是一一偿还。 沈凝暗暗摇头。 他沈凝不是那等睚眦必报之人,那点仇怨不必铭刻于心。 那日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戮天站在殿外,双眼通红,看着他,像是有话要说,但还没来及开口,他们的视线被殿门隔绝。 那时的戮天想说什么? 沈凝想不明白,只冲着陵光摇了摇头。 “让他送我就好,别的就不用了。” 陵光看着他,没有接话。 “戮天虽然烦,”沈凝的声音低了些,“但他还没那么坏。” “离渊被压了数千年才脱身离开,戮天比离渊还不如。若真被镇压,恐怕会被压得永世不可翻身。” 陵光闻言,没再多劝。 “戮天此时就在殿外,你去寻他便是。” 沈凝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戮天在殿外? 他下意识朝殿门口看去,那扇门关着,门外安安静静。 “他为何在门外?”沈凝问。 陵光笑了笑。 “他得了我劫走你的消息,一早就来了。大抵是看门关着,便没进来。” 沈凝心头微酸,扯了扯嘴角,状似无奈:“我就说他又蠢又笨,对吧?” 陵光含笑点头。 沈凝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叮嘱道:“何时离渊的发情期结束了,你要第一时间给我来信,我再回来。” “我知道。”陵光说。 沈凝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时离渊应该不会再生气了,你亲自来接我吧。” “好。”陵光点头。 沈凝走到门口了,又不放心地回过头来。 “到时候我们可以先不回魔渊,”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轻快了些,“让离渊好好反省一番。等他想清楚如何认错,我们再回来。” “那时候,我跟他说我们在一起了。” 说罢,他紧紧盯着陵光的脸,想在他的脸上看到一丝惊喜,一点点欢欣的痕迹。 但陵光只是弯了弯唇角,用方才一般无二的语气说:“好。” 沈凝心头莫名失落,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等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口,陵光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垂着眼,斟茶自饮。 身边凭空出现一道影子,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盏被沈凝搁下的茶,抿了一口。 良久。 “你为何不跟着他一起走?”那人问。 陵光为他满上一盏热茶,“我走了,那岂不是就剩你一个人了?” 那人懒懒地笑了笑,“还有戮天陪我。” 陵光失笑,感慨似地:“戮天啊.......” “戮天是个呆子。”那人悠悠道,“我曾学过一句话,叫傻人有傻福。” 陵光笑着附和:“尊上果真博学。” 离渊看他一眼,“看你总是忽悠他,我还以为你真没拿他当兄弟。” 陵光默默饮茶。 “现在看来,倒是我走了眼。”离渊又道,“你非但把自己的生路留给了他,还把沈凝托付出去了?” 过了许久,陵光放下茶盏,轻声道:“我只是效仿尊上而已。” 离渊轻哼一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神色却渐渐落寞。 不知是谁又开了口。 “他们不会回来了。” “是啊。他们不会回来了。” 另一人的附和后,殿内死寂,再无人声。 第121章 围捕 戮天答应护送他回宗门。 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的是戮天答应得极爽快,像是早知道他要来问。 沈凝察觉到不对。 “你早就知道我要走?” 戮天答得极快:“不知道。” 沈凝盯着他:“那你答应得这么快?” “我乐意。”戮天梗着脖子,“怎么了?答应快了你还不高兴?” 沈凝不信。 他太了解这头蠢虎了,他越是这样嘴硬,越是说明他心里有鬼。 沈凝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露馅。 果然,没撑过几息,戮天的眼神就开始飘了,飘来飘去,就是不敢与他对视。 “陵光与我讲的。”戮天终究还是败下阵来,“他像是早知晓你要走,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沈凝闻言,心中滋味难言。 这些日子里,他被困在离渊的殿里,被折腾得死去活来,连思考都快没了力气。 陵光一直站在窗外,从不多言。 那副姿态,像是在等着什么,沈凝那时看不明白。 等到现在,他才惊觉,陵光是在等他伸手,等他开口,等他求救。 近来,他屡屡想起那双金瞳。 那股熟悉感挥之不去。 他有时候看着陵光的眼睛,会觉得那不是陵光的眼睛,是另一个人的,一个他应该认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人。 又好像,他与陵光早就相识。 但他为什么不记得? 此刻,他稍一回想,那熟悉感如临巅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眉头紧蹙,顺势问戮天:“我与陵光之前相识么?” 戮天脸上茫然一瞬,旋即想起陵光的叮嘱,咬死了说:“不知道。” 沈凝越想越不对,回身推开殿门。 殿中却无人。 沈凝站在门口,望着那间空荡荡的殿,站了好一会儿。 “走吧。”戮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应是有事出去了。等日后再问不迟。” 沈凝没动。 “沈凝。”戮天又喊了一声。 沈凝转过身。 罢了。 日后再问不迟。 戮天化作原形的时候,沈凝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头白虎站在空地上,比平时小了些,气势丝毫不减,四爪踏在地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沈凝绕着它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皮毛。 “你要是天天给我当坐骑,”沈凝玩笑似地说,“我哪都不去了。” 戮天的虎耳抖了抖。 “想得美。” 沈凝笑了,爬上虎背,揪着那满手的白毛,心里头那点阴霾散了大半。 “嘴上说想得美,”他拍了拍虎头,“心里是不是乐开花了?” 戮天没说话,那对一直抖个不停的耳朵出卖了他。 白虎腾空而起,沈凝回头看了一眼魔渊。 那片常年被阴云笼罩的地界在眼中渐渐变小,直至白虎撞破云层,满目金光刺得他抬手遮了遮眼帘。 远处旭日高升,那是太虚玄宗的方向。 飞了一阵,沈凝忽然想起什么。 “你送完我就回魔渊?”他问。 “难不成我还与你一同回宗?那老东西可不是什么善类,落他手里,我这身虎皮可真没了。” 沈凝蹙眉:“老东西?” “玄渺啊。” 沈凝脸一黑,一巴掌拍在虎头上。 “那是我师尊。再这么说,打死你。” 戮天被他拍得脑袋一歪,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你别看那老——”他顿了一下,把到嘴边的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改了口,“那人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心肠坏得很!” 沈凝心中一动,“你之前就见过我师尊?” 戮天支吾了一阵,含糊其辞。 “就幼年的时候,见过一面。” 沈凝立马就猜到了。 “是不是他那时候出手教训你了?” “哪有!”戮天迅速反驳,那种被戳中痛处的恼羞成怒无所遁形,“没有的事!” 沈凝哈哈大笑。 戮天的耳朵耷拉下来,不再说话了。 沈凝笑够了,又趴回去,揪着一只毛茸茸的虎耳,有一搭没一搭地揉。 “后来呢?”他问。 “什么后来?” “后来你见着他了吗?” 戮天沉默片刻。 “见过。”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远远地见过一回。” 沈凝等着他往下说。 戮天没说。 沈凝又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 “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闷声答道:“就远远地看了一眼。” 第98章 沈凝总觉得他还有话没说,可戮天那副样子,摆明了是不肯再说了。 他也懒得追问。 反正这头蠢虎的嘴,撬开了也吐不出什么好东西。 两人行过数日,苍梧山门近在眼前。 戮天落在地上,收小了身形,变回了比寻常老虎大些又不至于太过骇人的模样。 “我就送你到这里。剩下的路你自个走吧。再往前进,会触发宗门大阵。” 沈凝仰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山门。 石阶蜿蜒而上,隐入云雾深处,看不见尽头。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站在这里,也是仰着头,心里头满是不情愿。 那时他十七岁,被家里人绑着送来的,哭着喊着要回家。 现在他站在这儿,心里头什么情绪都没有。 不激动,不伤感,不期待,也不害怕。 就像走了一段很远的路,终于到了一个该到的地方,仅此而已。 “你怎么不走?” 沈凝回过头。 那头白虎蹲在地上,尾巴绕过来,搭在爪子上。 明明该是锐利的虎眼,此刻却显得极为清澈,像是在疑惑他为什么不进去。 沈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又觉得无论说什么,在此时此刻皆不合时宜。 他正犹豫着,天忽然暗了。 沈凝猛地抬起头。 大阵笼罩而下。 五色光芒自虚空中浮现,一层一层地叠下来,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方圆数里的天地罩得严严实实。 沈凝认出了那光。 那是太虚玄宗的护山大阵,他曾经见过。 在苍梧山战场,那光罩住了整座山门,挡住了无数的妖物。 那时候他在阵里,觉得安心。 现在他在阵里,觉得冷。 戮天的气势陡然一变,虎毛微微炸起。 沈凝心头微凛,抬眸四顾。 虚空中不断浮现出人影,一个,两个,四个,八个......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围在中间。 那些人影穿着青灰色的道袍,袖口绣着流云纹,腰间系着同色的宽带,手持长剑,面色冷峻。 沈凝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全都是太虚玄宗的人。 第122章 徒劳 掌教也现身了。 那位曾冲他微微笑着的和蔼长者,此刻立在虚空之中,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眉目间不见半分笑意。 他身后站着数位长老,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再往后是层层叠叠的弟子,剑阵已成,灵光流转,将这一方天地封得水泄不通。 沈凝初时以为是戮天不小心触发了护宗大阵,这才引来了宗门弟子的警惕。 这头蠢虎做事向来没分寸,飞得太低,靠得太近,触发了阵法也不是不可能。 他张口想要解释,掌教却先一步开口了。 “多亏了小师叔报信,我等才能在此地提前布下天罗地网。” 沈凝张着的嘴合不上了。 小师叔? 是哪位小师叔? 他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掌教看着的方向,是他这边。 掌教口中的小师叔,说的也是他。 这方圆数里之内,除了他和戮天,就只有太虚玄宗的弟子长老。 那些弟子长老管掌教叫师尊,管别人叫师叔,管他叫—— 小师叔。 沈凝傻眼了。 掌教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什么时候跟宗门通风报信了? 他连回宗都是临时起意,路上飞了数日,哪有功夫传什么讯? 再说了,他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通风报信,他回来是避风头的,不是来抓人的。 他猛地回过头。 戮天蹲在他身后,虎眼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 那双眼里满是疑惑,沈凝只瞥了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沈凝说。 戮天没有说话。 “我没有传讯。”沈凝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此地危险。”掌教的声音又落了下来,“小师叔还请速速离去,莫要离那妖兽太近。等会白虎发起狂来,容易误伤。” 沈凝转过身,面向掌教。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边说,边摇头,“我没有——” “小师叔不必多言。” “你被这妖兽迷惑,一时分辨不清是非,也是情有可原。” 沈凝想说我没有被迷惑,话还没出口,掌教已经抬起了手。 一道灵光自他袖中飞出,悬在半空,化作一枚玉符。 那玉符通体莹白,灵光流转,上面刻着的纹路很熟悉,是他曾用过的太虚玄宗的传讯符。 玉符在空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字句从中传出。 “弟子沈凝,在魔渊潜藏数年,今携白虎戮天回宗。” “届时请布下天罗地网抓捕此獠,不叫弟子数年隐忍功亏一篑。” 沈凝听着自己的声音从玉符里传出来,像在听一个陌生人说话。 那陌生人用他的嗓子,说着他没有说过的话。 沈凝瞪大了眼。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发过什么传讯玉符,没有跟宗门说过这些话,没有做过任何掌风口中所说的潜藏数年、忍辱负重的事。 他去魔渊,是听了离渊的话,不是去当什么卧底。 而他今日归来,是回来躲离渊,不是将戮天带回来踏入陷阱。 “小师叔忍辱负重,深入魔渊,为我太虚玄宗立下不世之功。” “如今功成身退,自当归宗。至于这白虎——” 掌教的目光落在戮天身上,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杀意。 “便交由宗门处置。” 沈凝徒劳地张着嘴,所有解释的话都被那枚玉符堵了回去。 那玉符悬在半空,还在往外传着那段话。 背后传来呼哧呼哧的粗喘。 沈凝一时竟不敢回头。 他怕看见戮天的眼睛,怕从他的眼睛里看出被背叛之后的愤怒。 正在他恐慌之际,一只爪子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力道压在他肩头,将他从即将溺毙的沉默里捞了出来。 沈凝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 戮天站在他身后,巨大的虎头低垂着,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反而一片平静。 他再看,看到了掩在平静之下的森然杀机。 那杀机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在场除了他的每一个人。 戮天信他。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脏狂跳,呼吸微急,眼睛渐渐亮起来。 喉咙里那股堵了许久的涩意忽然散了,那些被压着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我没有发过那枚玉符。”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掌教,“我回宗是临时起意,路上未曾与任何人传讯。那玉符上的话,不是我说的。” 掌教神色未动。 “小师叔被妖兽迷惑,一时分辨不清,老夫明白。” “我没有被迷惑。”沈凝的声音拔高了些。 “我分得清。那玉符不是我发的,我没有跟你们通过什么信,我没有做过什么卧底——” “小师叔。”掌教打断了他,“你已在魔渊数年,与妖为伍,与魔为伴。” “那妖兽迷惑你的手段,老夫虽未亲见,也能想见一二。” “你不必害怕,今日既已回宗,便无人能再伤害你。” “没有人伤害我!”沈凝大喊出声,“没有人迷惑我!我回来是因为——” 他忽然停住了。 他回来是因为什么? 因为离渊发情期到了,在床上折腾得他受不了? 这话能说吗? 说得出口吗? 当着掌教的面,当着数十位长老的面,当着数百位弟子的面? 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信我。”戮天替他说了接下来的话。 “他回来,是因为他信我。” 沈凝的鼻子一酸。 那酸意来势汹汹,他来不及压下去,眼眶就红了。 “你躲开点。”戮天按着他的肩膀往旁边一推,“既然这些人有备而来,我就看看他们有多大的能耐。” 掌教冷哼一声,只一抬手,身后的剑阵随之亮了几分,灵光流转,剑气森然。 “小师叔,请退后。” “此事容后再议,先让老夫拿下这头——” “我说了,他没有迷惑我。”沈凝挡在戮天面前,手中握紧了剑。 “那玉符不是我发的。” “我没有跟你们通过信。我没有做过什么卧底。” 他一字一顿,“你们要抓他,就一并将我抓去好了。” 掌教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 “沈凝。”他叫了他的名字。 第99章 沈凝没有退。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冰冷而肃杀。 双方持剑相对,谁都不肯让步。 掌教的脸色越来越沉,沉到最后,满脸铁青之色。 他还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威压从天而降,无声无息。 方才还在嗡嗡作响的剑阵安静下来,流转的灵光凝固,风声都悄然消弭。 掌教两眼一亮,朝着虚空某处拱手行礼。 “师祖!” 那一声喊出来,那些长老们的脸上也纷纷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情。 沈凝浑身冰凉。 他转过头,看向戮天。 那头白虎的毛炸得更厉害了,四蹄微微弯曲,身体微微下伏,尾巴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沈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虚空中逐渐显形的人影。 方才他面对掌教,尚可出声辩驳。 这一次,他对着的,是玄渺。 第123章 再见 数年未见,玄渺一如当年。 银发银瞳,白衣如雪,立在虚空之中。 沈凝看到他的第一眼,记忆像是被拉扯回那些在浮云峰上的日子。 无数画面一闪而逝,无数张脸逐渐重叠,合在一处,塑成了眼前这道身影。 沈凝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能动。 戮天一看玄渺就炸毛,龇牙咧嘴,杀气滔天。 众人纷纷拱手,齐声高呼。 玄渺俯视场中众人,只说了两个字。 “拿下。” 剑阵亮了。 灵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朝着戮天罩下去。 戮天嘶吼着咆哮,震得沈凝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 掌教的目光在沈凝和戮天之间转了一圈,眉头拧着,“师祖,小师叔他——” 话音未落,沈凝凭空消失。 再出现,已在玄渺身旁。 沈凝静静站立,同他一起俯视下方。 站在这个位置,当真有一种睥睨的感觉。 这就是师尊的地位吗? 玄渺转过身。 沈凝也随之转身。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像是被风托着,跟在玄渺身后,朝着浮云峰的方向飞去。 身后虎吼阵阵,混在风声里,渐渐听不真切了。 沈凝心头发紧,想回头看一眼,脖子却像是被人钉住了,怎么都转不过去。 玄渺在他前面,衣袍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银发如瀑,垂落在身后。 沈凝盯着那道背影,嘴唇动了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浮云峰到了。 无相殿还是老样子。 沈凝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陈设,忽然觉得时间从来没有流动过。 他离开的时候这殿里是这样,他回来的时候还是这样,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就好像那几年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他还站在这里。 玄渺在主位上坐下,银发垂落,银瞳微抬。 “这些年,过得如何?” 沈凝的膝盖比他的脑子更快地弯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垂着头,低声认错:“弟子知错。不该听信离渊的谗言,跟他去了魔渊。” 玄渺并未开口。 沈凝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又央求道:“求师尊放过戮天。他只是护送弟子回宗,并无恶意。” “戮天身为妖族大妖,此前在苍梧山战场,杀伤过不少宗门弟子。如今自己送上门来,须得镇压在宗门内,反思其过错。” “不必为他求情,他暂无性命之忧。” 沈凝知道这话有道理。 妖族与人族势不两立,妖杀人,人也杀妖。 这笔账从上古算到现在,算了几千年,算成了一笔糊涂账,谁都算不清。 没人能拍着胸脯说自己从未伤害过生灵,戮天不能,那些弟子不能,他沈凝也不能。 可戮天是被他连累的。 如果他一直待在魔渊不出来,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他回来了,戮天送他回来,然后戮天被扣下了。 这账怎么算,都是他欠戮天的。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求。 “不必再说。”玄渺打断了他,“你好生待在浮云峰。今后该修何道,该走何路,绝非儿戏。” 沈凝被他这话说得有些无地自容。 他这些年做了什么? 怠于修行,荒废光阴,在魔渊里混日子,在床上混日子,跟离渊厮混,跟陵光厮混,跟戮天厮混。 哪一件是人该做的事? 哪一件是修士该做的事? 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逐渐漫过心头,让他再也出不了声为戮天求情。 他在玄渺膝下服侍了几日,端茶倒水,做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殷勤。 这殷勤倒不是装的,他觉得自己真应该做点什么,把这些年欠下的,一点一点地捡回来。 这几日里,他从未见过谢歧。 头两天他没在意。 浮云峰不小,谢歧也许在别处修炼。 可到了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他忍不住了。 “师尊,”他恭恭敬敬地奉上一盏热茶,装作随意地问,“师兄呢?” 玄渺端起那盏茶,淡淡道:“他生了心魔,已自请去问道峰修行。” 沈凝心中一惊,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若说心魔,是在你上山之日。” “若说问道峰修行,是在你离开宗门之日。” 沈凝怔住。 怎么听师尊的意思,好像这两件事都跟他有关? 心魔是在他上山之日生的,问道峰修行是在他离开宗门之日去的,这两个日子都和他有关,莫非谢歧的心魔也和他有关? 他垂着头站了片刻,到底是没忍住,开口道:“师尊,弟子想去问道峰看看师兄。” 玄渺没有应声,沈凝便不敢妄动,悄悄抬眼去看。 见师尊缓缓搁下茶盏,面上依旧看不出情绪。 “去罢。” 沈凝心头悄悄松了口气,连忙躬了躬身,退出了殿门。 问道峰隶属七十二峰之一,距离浮云峰不远不近。 沈凝此番回宗并未告知他人,眼下得了空,思索再三,还是跑了一趟望月峰。 他本意是找周衡。 周衡这人靠谱,问他谢歧的事,他若知道定然会答,不知道也会帮忙打听。 可到了望月峰一问,周衡外出未归,归期不定。 出乎他意料的是,御霄在。 这头白狼窝在廊下晒太阳,一身雪白皮毛被日光晒得发亮,四只爪子摊开,肚皮朝天,哈喇子流了一地。 沈凝蹲下来,戳了戳它的肚皮。 它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凝又戳了戳。 它伸了个懒腰,爪子差点糊到沈凝脸上。 “谁啊......” 御霄眯着眼,舌头还耷拉在外面,那副懒散的模样跟戮天有得一拼。 待它看清了蹲在面前的人,眼睛一下子睁圆了,一个翻身爬起来,绕着沈凝转了两圈,鼻子翕动着,把他从上到下嗅了个遍。 “你怎么来了?”御霄惊讶,“周衡说你要闭关百年,我还当你这辈子都不出来了。” 沈凝打量着御霄,心里倒是起了几分稀奇。 这白狼最好玩闹,他之前在宗门时就总听周衡说它一跑出去就几日不归家,周衡为找它跑断了腿。 它倒好,悠哉游哉地在外面晃够了才回来。 如今为何这般乖了? 窝在廊下晒太阳,连门都不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没听说?”御霄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最近宗门里那些老家伙不知道使了什么阴招,居然把白虎给拘回来了。” 沈凝心头一跳。 “拘回来就拘回来吧,又守不住。”御霄的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像是在发泄什么不满。 “跑出来三回!虽然都被抓回去了,但现在宗门弟子被妖气搞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见了谁都觉得是妖。” “我还是避避风头的好,省得被哪个不长眼的当成妖物一剑劈了。” 沈凝听它这么说,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松了些。 跑出来三回,又被抓回去三回,听起来闹腾得很,不像是有性命之忧的样子。 “你来找我干嘛?”御霄歪着头看他,“总不是专程来看我睡觉的吧?” 沈凝回过神来,拍了拍御霄的脑袋。 “送我去问道峰。” 御霄的狼耳一下子竖了起来。 “你去那干啥?” “问道峰近日来也是妖气冲天,不知道哪头大妖被关进去了,危险得很。没什么必要的事,我劝你还是别去。” 沈凝心中念着谢歧,闻言更是担忧。 “我要去。” 御霄盯着他看了片刻,发现他满眼坚定,烦躁地甩了甩尾巴。 第100章 “去去去,我陪你去。” “人不大点,咋这么倔?” “我可告诉你,送你去没问题,出了事我可第一个跑,别想着我救你。” 沈凝失笑,伸手把那对竖得笔直的耳朵揉得东倒西歪。 “就你话多,速速动身罢!” 第124章 妖气 这尚是沈凝头回来问道峰。 他曾去过的苍梧主峰,青霄殿巍峨耸立,玉阶金顶,人来人往,热闹得像凡间的集市。 而望月峰,宫殿依山而建,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巅,檐角飞翘,弟子们往来穿梭。 浮云峰上虽冷清,到底也藏了一座无相殿。 他脑海中对太虚玄宗各峰已有了模糊的轮廓,各有各的模样,各有各的性子。 但这问道峰...... 遥遥望去,沈凝心里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他盯着那座孤零零的山峰看了片刻,忽然明白那熟悉感来源于何处了。 镇魔峰。 他见过镇魔峰。 在苍梧山战场上,远远地瞧过一眼。 那座山缠满了铁链,嵌进石头里,像一头上古凶兽被锁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问道峰没有铁链,可给他的感觉却与镇魔峰如出一辙。 “问道峰与其他峰不同,”御霄踏着虚空飞行,随口与他解释,“人迹稀少。原本是用于镇妖的。” “后来地脉有异,镇魔峰另选别处,这问道峰便留作宗内门人感悟之用。” 沈凝刚想问地脉有异是怎么回事,又听他道:“我直说了,这就是一穷山恶水之地,寻常弟子压根不带来的。” “你那师兄选在这里,你又说他生了心魔,我看最近问道峰上怪事频出,多半跟他脱不了干系。” 沈凝闻言,心中忧虑更甚。 他还记得谢歧当初日日监督他练剑的日子。 这个师兄,冷是冷了些,心肠是好的。 倒是他那时年少气盛不懂事,非但没能理解师兄的良苦用心,最后因为怕吃苦,直接跟离渊逃离了浮云峰。 那都是数年前的事了,现在想来,沈凝不由得面皮发烫。 听师尊说得师兄心魔之事或许与他有关,该不会是被他气出来的吧? 这一路上,他想过无数个可能。 直至抵达问道峰后,他才暂时抛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定了定神,开始寻找谢歧的踪迹。 御霄一落地就夹紧了尾巴,耳朵几乎贴在了脑门上,鼻子翕动,像是在嗅什么气味。 “这里味儿太冲了。”御霄抬爪扇了扇鼻尖,“我前几日偶然见过白虎被捕,那煞气冲天的样子,隔了老远都感到不舒服。” “如今这比那时更甚,恐怕这被关在问道峰的妖,比那白虎也不差到哪去了。” 沈凝的心缓缓提到了嗓子眼。 师尊没有告知他谢歧的具体情况,旁人也不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今他行迹皆无,这浓郁的妖气似乎成为了唯一的线索。 他循着那气息找过去,却依旧没能发现谢歧的踪迹。 那气息还在,就在前方,偏偏寻不到源头所在。 迫不得已,他与御霄分头行事。 “你往东,我往西。”御霄说,“找到了喊一声。” 沈凝点了点头,朝着东边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暗了下来,他总算寻到了妖气弥漫的源头。 那是一处深潭,占地广阔,潭水深黑。 沈凝站在潭边,低头望去,隐隐看见一道模糊倒影在水面上摇晃,连五官都看不分明。 此处的妖气极为浓烈,较之方才已强过数倍。 沈凝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头那股郁气,绕潭而走。 可寻遍了潭边,并未见到任何人曾在此停留过的痕迹。 倒是在走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那视线落在背上,存在感极强,强到不容忽视的地步。 他下意识放出神识去探。 四周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神识探查之后,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反倒更强烈了,直盯得他头皮一阵一阵地发紧。 无论他做什么动作,那视线都紧紧黏在他身上。 他抬手,那视线就跟着他的手移动。 他转身,那视线就跟着他的身体转动。 他蹲下来,那视线就落在他头顶,压得他脖子发僵。 沈凝心跳如雷,忍不住出声询问。 “谁?” 没有人回答。 “谁在那里?” 还是没有人回答。 “师兄?”他喊了一声,“谢歧?” 风过树林,哗啦啦地响,吹动潭水,泛起层层涟漪。 沈凝的心脏紧缩,呼吸急促,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到底是谁? 谁在看他? 他藏在哪里? 他足尖一点,立于半空中。 视野开阔之下,他居高临下,双眼迅速扫视四面八方,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他要把他找出来,不管他藏在哪里,不管他是什么东西,他要把那个人从暗中揪出来。 扫到深潭的时候,他的目光定住了。 深黑的水面泛着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撞上岸边又折返回来,和新的涟漪撞在一起,碎成更小的波纹。 那涟漪看起来很寻常,顺着风的方向微微晃动,并无异常。 沈凝却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涟漪...... 怎么看起来有两层? 上面一层是风吹出来的,下面一层是另一种。 更缓,更沉,从更深的地方泛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呼吸,一呼一吸之间,水面便跟着微微起伏。 水面一层,水下...... 沈凝猛地反应过来。 这水面下有东西! 他猛退数步,抬手一招,问心已握在手中。 他定睛再看。 风停了,水面平静下来,风吹出的那层涟漪渐渐消失了,水底那层却还在,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心头发紧,隐隐瞧出潭水下有两处极黑的地方。 形似圆,约莫数丈,静静地沉在水面下,一动不动。 那是什么? 沈凝一咬牙,一道灵光自指尖激射而出,激起水花飞溅,浪头翻涌。 他心中愈发不安,被未知的危险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抬手间一道接一道的灵光落进水里。 对方没有任何反击。 它就那样沉在水底,任凭沈凝的攻击落在它身上。 无数浪花落下,水雾弥漫,模糊了视线。 沈凝眯着眼,盯着那片翻涌的水面,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停止攻击之后,水面逐渐恢复平静,那个东西渐渐浮了上来。 一道黑影从水底缓缓升起,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能够隐隐瞧出那庞大的轮廓。 沈凝眼睁睁看着它浮上水面,直立起庞大的身躯。 水从它身上倾泻而下,像瀑布一样,哗啦啦地落回潭中,溅起无数水花。 他方才所见的那层涟漪,是它的鳞片,而那两处极黑的地方,是它的眼瞳。 它垂首与沈凝对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面黑色的镜子,映着沈凝的倒影。 沈凝大张着嘴,自对方显形时已然惊呆,此时仰头望着它,整个人都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盘桓不去。 这到底是什么妖怪? 第125章 心悦 沈凝握着剑的手在抖。 那巨物没有动,就那样立在他面前,庞大的身躯遮住了半边天。 沈凝的心卡在嗓子眼里,几近窒息。 他不敢呼吸,不敢眨眼,怕惊动了面前这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存在。 又等过片刻。 那巨物依旧没有动。 它垂着头,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 沈凝紧绷的心神稍稍松了些,开始认真打量它。 第一眼看过去,他以为见了离渊。 都是蛇身,都覆着鳞片,都大得不像话。 再看,便发现不同。 离渊是螣蛇,背生双翅。 眼前这头没有翅膀,头颅上有分叉的角,从头顶斜斜伸向后方。 下颌有细长的须,在空中轻轻飘荡。 沈凝越看越惊。 这怎么跟他小时候在话本里看到的传说中的龙有几分相似? 那些话本他大多都记不太清了,印象中不过是些花花绿绿的插图,歪歪扭扭的字。 之所以对龙有印象,因为龙是那些图里画得最威风的一个,长角,长须,长尾,腾云驾雾,呼风唤雨。 沈凝没见过龙。 可前有朱雀,后有白虎,更知道四神兽中的确有龙,他的潜意识里便认为龙该长这样。 那似乎是一种本能的认知,平时从未放在心上,在看见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第101章 沈凝浑身剧颤,像是被雷当头劈了一记。 太虚玄宗何时有过龙? 苍梧山上何时有过龙? 他在此住了两年,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 不对。 沈凝脸色大变,连退数步,抬眼望进那双漆黑眼瞳。 “你是谢歧?!” 那巨物的眼睛动了一下,跟着他的动作往前探了探头。 巨大的头颅从高处俯下来,依旧与沈凝保持着极近的距离,像是不愿意离他太远。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 “嗯。” 那声音很轻,可落在沈凝耳中,无异于雷霆炸响。 “师兄?!”他失声惊呼,“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谢歧沉默了片刻。 “我本是半妖之身。”他的声音很低,很沉,“生出心魔后,无力压制血脉返祖,只能以原形示人,藏于深水之下。” 沈凝满脸茫然。 半妖? 谢歧也是妖? 怎么会? 宗门弟子皆知谢歧出身东海谢氏,名门望族,天生剑骨。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妖? 半妖也是妖,身上流着妖的血,瞒得过一时,瞒不了一世。 太虚玄宗是名门正派,玄渺道君更是正道魁首,怎么可能收一个半妖做弟子? 师尊知道谢歧半妖的身份吗? 无数疑问涌上来,堵得他脑子发胀。 沈凝凝神静气,强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 心魔。 一切的关键都在心魔。 谢歧是因为生了心魔才压制不住血脉,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只要能解决心魔,其他问题便都迎刃而解。 “师兄,你到底因何生了心魔?” 谢歧沉默了。 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垂下来,从高处俯视,到平视,到比沈凝更低。 哪怕是知道了眼前这如山一般巍峨的妖兽是他师兄,这犹如山峦向他倾倒的错觉依旧让沈凝屏住了呼吸。 那巨大的头颅缓缓贴到身前,冰凉的鼻息喷在他身上,吹得他发丝飞扬,衣袍翻卷。 他看见谢歧的嘴微微开合了一下。 “因为师弟。” 沈凝怔住了。 早在师尊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就心有所感。 可他不敢信。 他凭什么? 他有什么本事让谢歧生出心魔? 他不过是那个偷懒耍滑、不思进取、最后还跟着妖族跑了的小师弟,他何德何能? 此刻,谢歧亲口告诉他:因为师弟。 沈凝心中茫然之际,不免七上八下。 他刚说出一句话,便觉嗓音发涩发干。 “什么意思?因为——我?” “我心悦你。”谢歧说。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猛地砸在沈凝的天灵盖上,砸得他眼前发白。 他瞪大了眼,张大了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从你扬着下巴,对着望月峰那群弟子放狠话的那一刻。” “从你抱住我的腰,说师兄你最好了的那一刻。” “从你叽叽喳喳跟我说话,我不应你,你还要凑过来看我脸色的那一刻。” “......” 他说了许多。 那些画面随着他的话在沈凝眼前一一浮现。 那些是他做过的事。 可他在做的时候从未想过那许多,更想不到那些在他眼中不值一提的小事,会对谢歧造成如此大的影响。 他以为谢歧冷,以为谢歧不在意,以为那些死皮赖脸的纠缠在谢歧眼里不过是小孩子的胡闹。 他哪里会知道谢歧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地记在了心里,还因此生出了心魔? 沈凝不由得想到离渊和戮天。 离渊被镇压了数千年才脱得了身,而戮天如今还在宗门的牢里挣扎。 只要是妖,似乎都逃不过被宗门镇压的下场。 沈凝的心里难受起来。 若谢歧一直这样,要怎么办? 莫非也要被那些长老们镇压,关起来吗? 这对于曾是宗门内人人敬羡的谢歧而言,该是何等残忍? 沈凝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师兄,我帮你,一定有办法的。” “帮我?”谢歧像是疑惑,问道:“我心悦你。你心悦我吗?” 沈凝心头狂跳。 他想起记忆中那些跟师兄相处的日子,那些情窦初开时为谢歧流过的眼泪。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师弟对师兄理所应当的亲近。 如今,那些记忆翻涌上来,每一段都被谢歧的话重新染了一遍色。 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一件事。 当初的他是真的对谢歧,对这个整日陪他修行,冷着脸却从未真正拒绝过他的师兄,存了爱慕之心。 第126章 吞吃 那些回忆在脑海里盘旋已久,一遍遍的复述他曾倾慕谢歧。 无论如何,他无法自欺欺人了。 沈凝红着眼眶,嗓音颤抖着说出这句话。 “我亦心悦师兄。” 谢歧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太好了。” 沈凝还没反应过来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眼前便暗了下来。 谢歧的头俯得更低,巨大的嘴张开,露出白森森的獠牙。 他下意识想退。 可他看见了谢歧的眼睛。 那眼睛里并无半点恶意,里面装满了欢喜,像是信徒终于等到了神明的回应。 黑暗吞没了他。 温热潮湿的触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沈凝觉得自己在往下坠,又像是在往上浮,分不清方向。 意识像一缕烟,从身体里飘出去,散了。 再睁眼时,他看见玄渺。 银发垂落在肩侧,银瞳低垂,正看着他。 沈凝动了动疲软无力的手指,脑子浮现出他昏迷前的画面。 谢歧张开了嘴,将他吞入了腹中。 “师尊,”他哑着嗓子询问,“怎么回事?” 玄渺神色淡淡:“谢歧心魔太重,在他的意识中,你应了他,就是允许他吃了你。算是对他允诺了合为一体的要求。” 沈凝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原来“我亦心悦师兄”这句话,在被谢歧那颗被心魔啃噬得千疮百孔的脑子里,被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师尊怎么知道?”他问。 话音刚落,眉间一烫。 他抬手去摸,指腹触到眉心那一小片皮肤。 “金印中有我一缕神识,”玄渺道,“可获知一切。” 沈凝的手僵在眉心。 师尊的一缕神识在他眉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那道神识一直跟着他,看着他,听他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件事。 那之前他在魔渊跟离渊他们厮混...... 沈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嘴就想要说:“此举不妥,请师尊收回这道神识。” 可那是他的师尊,是在上万双眼睛的见证下拜的师尊。 师尊在徒弟身上留一道神识,说是保护也好,说是监视也罢,他有什么立场说不妥? 他看了玄渺一眼,那人神色如常,垂眸看他,像是并未察觉此法有任何不妥之处。 沈凝只好闭上了嘴,转而问道:“御霄呢?” “那白狼遍寻不着你,惊慌失措,报与宗门,我告知他:你已回返浮云峰。” “它很生气,让我代为转告你,今后休想再找它做任何事。” 沈凝失笑。 他想象御霄在问道峰上转来转去、嗷嗷叫着找他名字的样子,心里头那点阴霾散了一些。 但也只是散去了一些,谢歧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 “敢问师尊。”他坐直了身子,神色凝重,“师兄这般模样,有何解法?” “无解。” 沈凝盯着玄渺的脸看了片刻。 那张脸清冷如初,将所有情绪都掩藏在眼底下。 沈凝却觉得师尊轻飘飘吐出来的这两个字底下藏着别的东西,像是一扇关紧了的门,门后面有路,只是不想让他走。 他并未追问。 玄渺不想说的事,他问一百遍也无用。 何况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谢歧,没心思跟师尊斗智斗勇。 谢歧那副模样并不像失去了理智,尚可交流,若是好好说,未必不能把他说通。 他只是被心魔困住了,困在了一个念头里。 那个念头太强,压过了他所有的理智,所以他听不见沈凝话里真正的意思。 沈凝决定再去一趟。 他到了潭边,谢歧还在。 巨大的身躯盘在水里,头搁在岸边,像是在等他。 看见他来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师兄,”沈凝站在他面前,仰着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心悦你,是——” 第102章 “我心悦你。”谢歧道。 “我知道。我说了我也心悦你,但不是——” “你心悦我吗?” 沈凝:“......” 他换了个方向劝说。 “师兄,心魔不过是你的执念所系。” “只要你能摒弃执念,心魔自然消散,血脉返祖也不再是桎梏你的枷锁。” “吞了我并不能解决问题,我愿意帮你找别的办法。” 谢歧一言不发地听着,那双眼睛安静地落在他身上。 沈凝说完了。 “我心悦你。”谢歧道。 “我知道。” “你心悦我吗?” 沈凝犹豫了一下。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黑暗又吞没了他。 再睁眼,又回到了熟悉的宫殿,躺在熟悉的榻上,榻边坐着个银发人。 沈凝盯着帐顶,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又去了。 又被吞了。 又被救回来了。 再去。 再被吞。 再被救。 沈凝起先还质疑过师尊留在他眉心的那道金印,被人看着的感觉不好受,像浑身赤裸地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每一寸皮肤都被人看光了。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没有那道金印,他不知道死在谢歧肚子里几回了。 他换了各种不同的说法。 讲道理,谢歧听。 说情分,谢歧也听。 说从前的事,说以后的事,说那些有的没的,谢歧都听。 他听得认真,从不打断,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始终落在沈凝身上。 可不管沈凝说什么,说到最后,谢歧总会把那四个字搬出来。 “我心悦你。” 沈凝开始怕这四个字了。 他怕听见它们,因为每一次听见,都意味着他要做出选择。 而那两个选项,他哪个都不想选。 “我心悦你。你心悦我吗?” 如果他说心悦,谢歧的眼睛会亮一下,说太好了,然后把他吞了。 如果他说并无,谢歧的眼睛会暗下去,沉默许久,然后还是把他吞了。 区别只在于吞之前的那段沉默的时间有多长。 心悦,吞。 并无,吞。 怎么答都是吞。 沈凝实在是没辙了。 他不再坚持劝说谢歧,又站回了无相殿里,垂着头,把这几日的事一一道来。 殿内安静许久。 沈凝以为玄渺又入定了,忍不住抬起头。 玄渺定定看着他,“你既坚持,确有一法。” 沈凝眼睛一亮,上前一步伏首在地: “还请师尊赐教。” 第127章 结契 玄渺垂眸,望着俯首在地的沈凝,淡淡道:“唯有谢歧彻底死心,方能斩断执念。” 沈凝心头一震。 死心。 这两个字说出口轻巧,做起来却如剜肉。 谢歧的执念压了这么多年,压得他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要让这样的人死心,靠嘴上说几句“我不喜欢你”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要怎么做?” “让谢歧知晓,你与他已无可能。” 沈凝盯着玄渺,等他往下说。 “无可能,便是你已与旁人结契。” 沈凝的脑子空了一瞬。 结契。 结为道侣。 简简单单四个字,把两个人绑在一起,绑一世,绑到寿命尽头。 他最先想到离渊,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按了下去。 离渊是妖,为宗门所不容。 即便他摒弃一切与离渊在一处,谢歧知道他与离渊结契,定会拼命。 届时如何收场? 难道让离渊谢歧为了他与斗得你死我活吗? 陵光也不行。 谁胜谁负他不敢想。 无论谁受伤,他都不想看到。 他搜肠刮肚地想了许久。 他在太虚玄宗认识的人本就不多,周衡,御霄,几个说过几句话的弟子,再没有旁的了。 若找人来作假,无异于将无辜之人卷入这场纷争。 修为高的,谢歧打不过会受伤,修为低的,恐怕会被谢歧所伤。 似乎没有别人了。 “还有一人。”玄渺道。 沈凝抬起头,缓缓看向玄渺。 银发垂落,银瞳低垂,那张脸上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凝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的确还有一个人。 他有绝顶的修为,谢歧伤不了他。 他有师尊的身份,谢歧无法对他出手。 这个人沈凝连想都不敢想,玄渺就这么说出来了。 “师尊。”沈凝嗓音干涩,“事态严重,还请勿要戏弄弟子。” “此乃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 沈凝一时恍惚。 他有一千多年的寿命,玄渺的寿命还不知道有多长。 往后的无尽岁月,他们要同食同寝,同进同出,作为道侣被人提起。 师尊他,心里究竟作何想法? 他最初没有提出这个法子,想来也曾犹豫过。 后来才说出口,定然心中有不愿,如今为何提出? 沈凝这样想着,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他该拒绝。 可他眼前又浮现出谢歧的模样。 “弟子需得考虑考虑。” 沈凝落荒而逃。 殿外的风迎面扑来,他站在廊下,扶着柱子喘了几口气。 结为道侣,和师尊。 他只那么一想便呼吸发紧。 问道峰的深潭,妖气依旧浓烈,谢歧依旧盘在水里,像立在水中的山。 沈凝在潭边坐下,抱着膝盖。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劝说,只是说起了一些事,一些他从未对谢歧说过的事。 那是他与离渊、与陵光、与戮天在魔渊发生的事。 说到后来,泪流满面。 “我只是一个废物,什么都做不了。修炼不好好修,做人不好好做。” “离渊成了那样,陵光成了那样,戮天被关起来了,你也成了这样。都是因为我。” “我如此不堪,三心二意,不值得你们喜欢。” 风从水面掠过,带起一层细碎的波纹,将那些话的余音都吹远了。 “我心悦你。”谢歧道,“只是因为你是你。” 沈凝泪眼朦胧地望他,看到了他眼中的小小的倒影,被泪水泡得变了形。 “我想将你占为己有。” 谢歧说出这句话的一刻,沈凝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谢歧的执念如此之深。 谢歧的喜欢太强势,容不下任何人与他分享。 他不像离渊,离渊懒散,什么都看得开,连陵光的事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也不像陵光,陵光温柔,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哪怕把自己排在最后也无所谓。 谢歧不一样,他只想独占。 从头发丝到脚趾,从过去到将来,每一寸每一刻,都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所以他执意要将他吞吃入腹,融进他的身体里,变成他的一部分。 沈凝感受到了那种绝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得不到却还是要争的绝望。 “那你要吃了我吗?”他问。 谢歧沉默了很久。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里头有挣扎,有不舍,有一种沈凝看不懂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下去的痛苦。 “那你愿意让我吃吗?”谢歧第一次这样问。 沈凝含泪点了点头。 熟悉的黑暗再次吞没了他。 这一次,他心甘情愿。 再醒来,果然在熟悉的榻上,榻边却没了那个熟悉的人。 沈凝翻身下榻,走了几步,望见那人立在不远处,仰头看那幅被涂得面目全非的壁画。 他走到玄渺身边,也仰头看那幅壁画。 壁画本是灰白二色,他初来时便觉得死气沉沉,想在上面添些颜色,碍于师尊威严迟迟不敢动手。 后来离渊假冒了师尊,给了他天大的胆子,把那些冰冷肃穆的神佛涂得一片狼藉。 现下看来,那些驳杂的颜色堆叠在一处,确实不堪入目。 他以为师尊会斥责他。 师尊没有。 “你走之后,谢歧也走了。”玄渺的声音在空阔的大殿内回荡,“这座宫殿像是空了。” 沈凝没有说话。 “无相殿伫立千年,空置许久。千年后,你来了。”玄渺的目光从壁画上移开,落在沈凝身上,“不止离渊在看着你,我也在看着你。” 沈凝指尖一颤,偏头看他。 “不同的是,离渊是被你吸引,而我是静观。” “我看见谢歧沦陷,离渊也沦陷。一个接一个,如坠泥沼,越陷越深,挣脱不得。” “世间情爱于我而言,虚无缥缈。我不知那些人心中的滋味,也不懂他们为何执迷。” 第103章 沈凝低声问:“是因为活了太久,对一切都看淡了?” 玄渺摇了摇头。 “我自生来孤身一人,从未尝过人情冷暖。不知过了百年还是千年,终于遇见一个人。那人问了我一个与你相同的问题。” 沈凝问:“什么问题?” “他问我,你在此地千年,难道就不觉得孤单么?” 沈凝便回想起他初到无相殿之时,莽撞冒昧,似乎问过师尊这句话,但他不曾料到师尊竟还记得。 “我并未觉得孤单。”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那段时日里,我才知道了何以为‘人’。” “后来呢?”沈凝问。 “他死了。” 殿内骤然沉寂。 “他死之后,我答应他,替他守这太虚玄宗。一守就是数千年。”玄渺的目光落回壁画上,“我再未遇见过像他那样的人。” “直到你来了。” 沈凝的喉结微微滚动。 “你又走了。”玄渺继续道,“你走之后,我日夜望着这些壁画,忽然知道了何为孤单。” 沈凝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怎的,那些话便就此说了出来。 “无人可念,无人可依,不算孤单。” “孤单是在有了牵挂之后才生出的事物。” “像一根线,一头系在心头,一头系在旁人身上。” “那人走了,线断了,心口便空了一块。那空落落无处安放的感觉,便是孤单。” “是。”玄渺答。 沈凝心头一沉,侧眸看着玄渺的侧颜:“那为什么是我?” 他以为玄渺会说因为要救谢歧,因为他的弟子身份,因为他是这浮云峰上除了谢歧之外与玄渺最亲近的人。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合理,每一种都说得通。 玄渺的回答只有一句话。 “我曾躲天意,避因果。但这一切,皆是命中注定。” 这话太玄,沈凝听不懂。 他只问:“这样真能救师兄吗?” “能。” 沈凝仰头望着壁画。 神佛垂着眼眸,神情悲悯,像在见证此刻。 两人久久无言。 月影斜移,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空旷的殿内,一道声音悠悠回荡。 “好。” 第128章 诡梦 消息从清虚殿中传出来。 从掌教真人的口中说出来,惊得闭关已久的长老们都从洞府里探出了头。 “诶,听说了吗?” “什么?” “道君跟小师叔那事儿。” “这不都传遍了吗?你现在才知道?” 两个青衣弟子蹲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小声唠嗑。 说话的弟子年纪轻些,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至今还没从那个消息里回过神来。 另一个年长些,面色还算镇定,一看就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物。 “知道了但不敢信啊。”年轻弟子神色夸张,“玄渺道君。咱们太虚玄宗的祖师爷。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那位。他要跟小师叔结契?” “是结为道侣。”年长的纠正他。 “那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结契可以是师徒,可以是师兄弟,可以是任何关系。道侣只有一个意思。” “可那是师尊跟弟子啊,”年轻弟子满脸纠结,“这......这合规矩吗?” 年长的弟子抬头望了一眼浮云峰的方向。 那座山峰隐在云雾里,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柄倒插在天际的剑。 “规矩是人定的。道君就是定规矩的人。” 年轻弟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忽然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可笑。 规矩? 玄渺道君就是太虚玄宗的规矩。 他做的事,便是对的。 他说的话,便是理。 活了几千年的老祖宗,要跟自己的小弟子结契,谁敢说一个不字? “可其他宗门那边......” “其他宗门?”年长的笑了一声,“离得近的,已经在写贺信了。离得远的,也在观望。” “你当他们敢说什么?道君只是与弟子结契,又不是打上他们的山门。” “这是太虚玄宗自家的事,谁有资格置喙?” 年轻弟子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 “那小师叔呢?他愿意?” “他愿不愿意,有什么区别?道君要结契,他还能拒绝不成?” 两人沉默了一阵。 “倒也不一定。”年轻弟子反驳道,“我听望月峰的师兄说,小师叔是从魔渊带着一头白虎回来的。那头白虎被关在镇妖塔里,听说厉害得很,跑出来好几回了。” 年长的弟子没有接话。 “你说,小师叔在魔渊待了那么久,跟那些妖物混在一处,道君都不介意?还要跟他结契?” “道君自然有道君的考量。”年长的弟子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你我做好分内之事便是,这些事不是咱们该操心的。” 年轻弟子也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演武场。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声音却还飘在风里。 “我只是觉得有些怪。” “怪不怪的,轮不到咱们说。” “那倒也是......” 风把最后几个字吹散了。 消息传遍太虚玄宗的同一日,也传进了镇妖塔。 镇妖塔在苍梧山北面的悬崖上,塔身漆黑,高耸入云,四周布满了层层叠叠的禁制。 塔内关押着宗门数百年来擒获的妖物,越往高层,关押的妖物越是凶悍。 戮天在最顶层。 他被四肢绑了锁妖链,锁链的另一头嵌进塔壁深处。 身上还加了十八道封印,一道叠一道,将他压得动弹不得。 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变回人形了,那些封印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气都费劲。 戮天趴在地上,虎耳竖得笔直,听着塔外的动静。 那些弟子们说话的声音从塔底的缝隙里钻进来,落进他的耳朵里。 “道君要结契了。” “跟谁?” “小师叔,那个从魔渊回来的小师叔,之前的拜师大典你忘了?” “啧啧,师尊跟弟子,这......” 戮天的虎眼睁大了。 沈凝要与玄渺结为道侣? 这一消息从天而降,像一道惊雷劈在他脑门上,劈得他毛都炸了起来。 那老东西,他凭什么? 沈凝那小子虽然三心二意,见一个爱一个,可他挑人的眼光不差。 离渊是魔尊,陵光长得好看,他戮天威风凛凛。 玄渺有什么? 一张冷脸? 一副活了几千年还没活明白的死人样? 沈凝定然是被迷惑了。 戮天就这么一想,浑身上下的血都烧了起来。 锁链哗啦啦地响,禁制一道接一道地亮起,像一盏盏被点燃的灯,明亮得刺目。 头顶传来沉闷的轰响,像有人在擂鼓。 弟子们抬起头,见镇妖塔顶层的禁制正一层一层地熄灭。 执守的长老脸色大变,飞身而起,落在塔顶。 他看见那头白虎已挣断了四肢的锁妖链,四爪踏在虚空之中,浑身上下被封印压得血痕累累,却仍挣动不休。 “孽畜!”长老厉喝一声,抬手就要加固封印。 戮天一口咬碎了最后一道禁制,一头撞破塔顶,冲进了漫天霞光里。 身后传来长老的怒喝和弟子的惊叫,他全当听不见。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玄渺要抢他的人。 不,是骗。 那头老狐狸不知道使了什么阴招,把沈凝骗得晕头转向,居然答应跟他结契。 沈凝那个傻子心软得要命,谁对他好他就跟谁走。 当初陵光让他带沈凝回来,他就不同意,如今果真,沈凝一回来就被玄渺拐走了。 戮天越想越气,恨不得马上找到沈凝,问他是不是疯了。 浮云峰在即。 无相殿在望。 戮天化回人形,落在地上,大步走向无相殿。 沈凝正在睡觉。 这觉睡得并不踏实。 自打回了宗门,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起先是心里的愧疚让他辗转反侧,偶尔睡过去了,梦里来来回回都是魔渊里的日子。 离渊懒散的笑,陵光温柔的眉眼,戮天上蹿下跳地胡闹。 明明梦里充斥着欢声笑语,他站在一旁,却总觉得有什么坏事正在发生。 如今得知了谢歧的处境,更是难以成眠。 梦里又添了新的人。 谢歧盘在冰冷的潭水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他,固执地说着那四个字。 沈凝想回答,嘴却像被缝住了,怎么都张不开。 他想走近些,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第104章 他就那样站着,听谢歧说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梦变了。 谢歧不再说了,张开嘴把离渊吞了进去,又把陵光吞了进去,最后把戮天吞了进去。 他的身躯越来越大,盘成了山,盘成了海,盘成了这天地间唯一的存在。 “再也没有人能抢走你了。” 沈凝猛地睁开眼,一张大脸就在眼前。 第129章 抬走 沈凝吓了一跳。 一时竟不知是梦还是现实。 刚刚还梦到戮天,他就出现在了面前? 戮天看他神色惊疑不定,更觉得他是做了亏心事心虚。 “你是不是疯了?” “尊上和陵光还在魔渊等你,你要跟玄渺在一起?那个老东西哪点好?” 沈凝眨了眨眼,从那一团混沌中慢慢回过神来。 这个会说话,气息是温热的,应当不是在做梦。 “你怎么逃出来的?” 戮天以为他是在回避问题,蹙着眉又问了一遍:“我在问你,你是不是要跟玄渺结契?” 沈凝略一犹豫,只道:“此事有隐情,我日后与你讲。” 戮天却不依不饶,“你怎么这么会招惹?” “招惹了尊上和陵光还不够,回来就跟师尊勾搭上了。不是说你们人族尊师重道吗?就是这么个尊重法?” 沈凝本就因为与师尊结契感到羞惭,被他这么一反问,耳根瞬间红透。 与师尊结契这事,他答应时并未多想,或者说不敢深想。 玄渺看起来年轻,可论身份,他是师尊。 论年龄,他是活了数千年的祖师爷。 他沈凝要跟这样的人同床共枕,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对着那张脸起邪念都算是心术不正,更何况...... “就算要跟玄渺在一起,”戮天煞有介事道,“他也得排最后。第一个是尊上,第二个是我,第三个是陵光,第四个才轮得到他。他凭什么后来居上?” 沈凝心说真要排,第一个该是师兄。 只是他开窍太晚,话说太迟,一切都乱了套。 沈凝心里不由自主地划了一下,若是将师兄排在首位呢? 不成。 他旋即否定了。 谢歧的执念已经深入神魂,只想将他吞进腹中,绝无可能与离渊等人和平共处。 还是要借结契之事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待他恢复正常之后再做谋算。 戮天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只当他是拒绝了。 他心里有气,可素来拿沈凝没办法,脑子里忽然闪过陵光说过的话。沈凝喜爱灵猫之类的灵兽。 白光一闪。 沈凝眼前一花,戮天不见了。 一只雪白的幼猫落在他胸口,毛茸茸的,软乎乎的,四只爪子踩在他衣襟上,尾巴高高翘起。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里头还带着方才未散的怒气。 沈凝还没反应过来,那团毛茸茸就在他身上滚来滚去,把自己滚成了一团白花花的毛球。 沈凝低头看着那团在身上撒泼打滚的猫,一时移不开眼。 那皮毛太软了,白得像雪,那耳朵一抖一抖,尾巴一甩一甩,那圆滚滚的肚子露出来,粉色肉垫在空中胡乱扑腾。 他伸手摸了一把,掌心里传来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软了半截。 “你别跟他结契了。” 猫开口了,低沉浑厚的声音从那张毛茸茸的小嘴里吐出来,违和得不像话。 “我给你当坐骑。” 沈凝脸一黑,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掌心里传来湿热的气息,戮天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指缝。 沈凝头皮发麻,正要骂人,忽觉手里一空。 那只白猫像被无形的手拎起来,悬在了半空中,四只爪子还在乱蹬,尾巴卷了起来。 沈凝猛地转头。 果见玄渺不知何时而来,立于榻边。 他惊呼一声 :“师尊?!” 话音刚落。 门外冲进来风风火火三个人。 当头的是掌教,身后跟着两个长老,三人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玄渺抬指虚虚一挑。 那悬在半空的白猫便飞了出去。 将将落地之际,地上凭空出现一口布袋,开口处隐隐有灵光流转。 戮天噗通一声掉进了袋子里,袋子迅速变形,像是被里头的东西撑大了。 掌教和两个长老如饿虎扑食般一拥而上。 两个长老双手按住袋子,掌教从袖中抽出一根缚妖索,三两下便把袋口扎了个严严实实。 他又急又气,一边捆一边骂,:“让你跑!让你跑!落在这乾坤袋里,看你还怎么跑!” 袋子里的东西剧烈挣扎,带着布袋在地上翻滚弹跳,两个长老按得满头大汗。 掌教像是气急了,抬脚踹了一下袋子。 “嗷——你个老梆子!给我等着!”戮天的声音从袋子里传出来,透着气急败坏的意味。 沈凝看得目瞪口呆。 掌教捆好了袋子,招了招手。 两个长老扛起布袋就往外走,那布袋在他们肩上扭来扭去,里头传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怒骂。 掌教整了整衣襟,冲玄渺拱手一礼:“多亏道君。这白虎本事不小,竟跑到浮云峰上来撒野。我这就回镇妖塔,再加八层封印,务必将其镇压到死。” 布袋被扛出了殿门。 沈凝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心里头愁绪还没来得及泛上来,远处便传来一声怒嚎。 “玄渺你个老东西!不要脸!诱骗弟子结契!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要抢婚!你休想得逞!” 掌教嘴角抽了一下,偷偷瞥了眼沈凝,心里复杂得很。 这师尊要跟弟子结为道侣,他当初得知时,以为道君疯了。 毕竟此事一出,身上就背了洗不掉的污点。 但道君力排众议,执意如此,宗门上下自然无可奈何。 而这位小师叔堪称宗门传奇人物。 拜师大典公然挑衅师尊,入门两年叛离师门,数年后带着白虎回来投诚,如今还要与师尊结契。 年纪不大,做的事不小。 方才那白虎叫嚣着要抢婚的样子犹在耳边晃荡,不知结契大典上还会闹出什么风波。 掌教摇了摇头,拱手告辞,匆匆离去。 沈凝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偏头看向玄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师尊一直在?” 问完就发现自己问了一句多余的话。 他有金印,他做什么师尊都知晓。 方才戮天说的那些混账话,什么让玄渺排最后,什么睡觉也得轮着来...... 沈凝心里更虚,不敢看玄渺的眼睛,翻身下了榻,匆匆丢下一句“我去看看师兄”便逃也似的出了殿门。 第130章 下雨 “师兄,我要与师尊结契了。” 沈凝立在潭边,仰头望着那盘在水中的庞然巨物。 谢歧没有他想象中的暴怒,只是微微立起身子俯视着他。 “为什么?” 沈凝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话在他心里转了许久,从答应了玄渺的那天起就开始转,转到现在,终于要说出去了。 “我与师尊两情相悦,已禀报家中父母,父母应允,同门祝贺。” “请帖已发,四海皆知。择吉日良辰,结为道侣,共度余生。” 每一个字都是假的。父母不知,同门不贺,两情相悦更是无稽之谈。 可他说得字字笃定,像小时在父子面前背课文。 那些背过几十上百遍的文章已熟悉到不需要他去想,不需要去斟酌,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谢歧沉默片刻。 “你撒谎。” 沈凝摇了摇头:“请帖已发,四海皆知,并非蒙骗。” “你撒谎,你骗我。” “你心悦我,为何要与师尊结为道侣?” “你骗我。” “你在骗我。” 沈凝闭上了眼。 他心悦谢歧吗? 在浮云峰上那些日子里,他的心确实为这个冷着脸的师兄动过。 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在外厮混太久,有些记不清了。 他记不清,谢歧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非但记得,还刻进了骨子里,将自己牢牢困住。 “我要与师尊结为道侣。”他睁开眼,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你我缘分至此,今后身份有别,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谢歧龙尾一摆,潭中溅起无数水花,像是下雨一般朝着沈凝兜头落下。 沈凝一动不动,身上浮起蒙蒙白光,那些水珠便被阻隔在外。 龙尾一下接一下地拍在水面上,潭水翻涌,浪头翻滚,岸边的碎石被冲得哗哗作响。 他在生气。 隔着那漫天落下的水幕,沈凝恍惚间觉得那些水是从他眼睛里流出来,不断下落,整个世界都在下雨。 第105章 不是错觉。 真的下雨了。 不知什么时候,头顶的天暗了下来,乌云堆叠。 雨丝从云层中坠落,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口子合不上了,雨就一直在下。 沈凝抬起手来,接住一捧细密的雨丝。 原来传说中说的龙会呼风唤雨,竟是真的。 这一刻,沈凝心中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大概是感慨,大概是惆怅,大概是... 他仰着头。 谢歧静静望着他。 他不再发泄了。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源源不断的水在往外流,像怎么也止不住的雨。 “你是我的。”谢歧说。 沈凝垂下了眼,“我不是。” “你是我的。” 沈凝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熟悉的气息,湿黏黏地裹满他的全身。 沈凝头也不回。 “你可以吃了我,但玄渺会救我出来。他是我的师尊,也是我的道侣。我不是你的。你我缘分至此,谢歧,好自为之。” 身后那股气息骤然一滞,像是有人掐断了那根连着他们的线,那些缠在身上的的潮气一点点散去。 沈凝停下脚步。 他没有放出神识,却能感受到谢歧在往后退。 那气息越来越远,一点点退回潭中,退出他的世界。 沈凝猛地回头。 深潭平静,波澜不起。 岸边没有龙,水中没有影。 再不见那头始终盘在水中等他的妖,像是彻底沉入了水底。 沈凝转回头,一步步远去。 天上还在下雨,不知何时才会停。 那之后,玄渺道君与沈凝结为道侣的消息,便如一阵狂风,从苍梧山巅刮向了四海八荒。 前者众所皆知,便将后者显得名不见经传。 这时,就有人提起他们的关系。 师徒? 头回听的无不面露诧异,接着是询问:“该不会是搞错了?别是从哪个野史话本里看来,抹黑他人关系。” 那耳目灵通的便一副少见多怪的模样,“这怎会搞错?这请帖都发了,喏,你看。” 请帖展开,盖着太虚玄宗的印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玄渺道君与沈君卿,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订于七月初三,在苍梧山清虚殿行礼。届时恭候道友光临,共证盟约。” 于是个个心生感慨,认为此举伤风败俗者有,然心胸豁达者众,多的是想要去凑热闹长见识的人。 那请帖便被争相抢夺,最后竟是乱作一团,看得旁人啼笑皆非。 最终还是持请帖者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要用照影镜记录下结契大典的全过程,到时人人有份,谁也不落下,这才算平息了这场风波。 这样的闹剧隔几日便上演一回,太虚玄宗的弟子们见怪不怪,权当是结契大典前的一点笑谈。 无相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玄渺高坐主位,掌教与一众长老分列两侧,尽皆神色凝重。 掌教率先开口:“道君,派往魔渊的弟子传回消息,妖族似有大动作。” 殿内安静下来。 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 玄渺微微颔首:“愿闻其详。” 掌教沉吟片刻,道:“魔渊凶险,弟子并未深入,只远远瞧见魔渊深处煞气萦绕不散,时常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妖族惊惶,每日都有妖物逃离魔渊。弟子捉住几个拷问,却说不上来,只道魔渊深处有可怕的东西,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越说,面色越沉。 “有长老推测,或许是堪比离渊之属的大妖将要出世,不得不防。眼下已加派了人手前去打探,尚未传回消息。” 话音落下,殿内便起了议论。 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皱着眉,语气沉重:“离渊虽被镇压,但魔渊始终是妖族老巢。 只要魔渊尚存,便有源源不断的妖物从中涌出。大妖蠢蠢欲动,日后必成大患。” 另一位长老却不以为然,摆了摆手:“师祖在此,区区小妖莫敢造次。离渊都被镇压了,其他妖族不成气候,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话不能这么说。当年离渊被镇压时,我等也以为妖族会就此式微。可数千年来,他们休养生息,如今不又卷土重来了?” “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的太虚玄宗和如今的太虚玄宗,岂可同日而语?” 众说纷纭,各执一词。 有人主张趁势剿灭,有人主张静观其变的,有主张联合各宗共同施压的,莫衷一是。 玄渺抬起手,议论声便歇了。 “天地阴阳之道,此消彼长。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魔渊安静了数千年,也是该有动静了。” 掌教面有忧色,拱手道:“道君,依您之见,该当如何?” 他略作沉吟,又道:“不若趁此次结契大典,集结各宗力量,直捣魔渊。 离渊已被镇压,白虎也入了镇妖塔,成气候的就剩一个陵光,想来翻不起什么风浪。若能将朱雀一并斩杀——” 话未说完,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师尊,我总觉得近日心神不......” 沈凝揉着眼睛从偏殿出来,头发散乱,衣襟微敞,一副刚从榻上爬起来的模样。 殿内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沈凝被那十几道目光一照,揉眼睛的手放了下来,嘴巴微微张着,缓缓吐出最后一个字:“......宁。” 第131章 偷听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见沈凝如此模样,十几张老脸险些破功,又齐刷刷地移开了目光。 玄渺神色如常,淡淡扫了众人一眼。 掌教率先反应过来,拱手道:“道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今日道君既有他事,我等先行告退。” 其他长老也都回过味来,纷纷拱手告辞。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十几号人便从殿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凝与玄渺对视一眼,眼神有些发虚。 他方才在偏殿小憩,被谈话声吵醒。 本来睡得迷迷糊糊,隐隐听到有人提及离渊和陵光的名字,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轻手轻脚地藏在旁边,偷听谈话。 听着听着,他的心越提越高,他们竟然想....... 在此之前,除了在苍梧山战场之上,他见识过人族与妖族厮杀,他还亲自参与过。 那一次,是因为救离渊。 后来,他所接触者多为妖族,待他尚可,下意识便忽视了他们之间的鸿沟。 而如今,他听到因为魔渊动荡,离渊与白虎皆被镇压,这些人在这殿里商议攻打魔渊铲除妖族。 沈凝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人族与妖族当真势不两立,这里头的仇怨从数千年前一直到现在,从未真正和解。 沈凝沉住气听下去,在听到他们要向陵光动手时,实在忍不住了。 他怕再不出来,师尊会答应他们的提议。 离渊虽然已回魔渊镇守,可他眼前又浮现出他离开时离渊的情状,再想起近日那些诡谲的梦境,心中隐隐不安。 果然,他这么一打岔,那些长老便散了,无人怀疑他一直在旁边偷听。 但现在... 他望进那双银眸里,心里陡然跳出一个念头。 师尊定然是看出来了。 他什么都知道,金印里有他一缕神识,他做任何事、说任何话,师尊都知晓。 他方才在偏殿听了多久,师尊便知道多久。 他为什么站出来,师尊也知道。 玄渺面上无甚特别,云淡风轻一如往常。 他淡淡开口,只有两个字。 “过来。” 沈凝磨磨蹭蹭,方走到近前,竟是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朝前扑去,正正扑入玄渺怀中。 这个姿势... 微妙。 沈凝一个激灵想起来,这不就是当初拜师大典上他腿软没端稳茶不小心摔倒师尊怀里的姿势吗? 他咽了口唾沫,也顾不得深思为何方才突然腿软,忙不迭地就要从玄渺身上爬起来。 腰间一紧。 他顿时不敢动了。 玄渺的手握在他腰间。 意识到这一点,沈凝心头乱跳,挺直了背脊,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他觑了一眼玄渺的脸色,干巴巴地喊了一声:“师尊。” “你故意的。” 沈凝瞪大了眼,反驳脱口而出:“我不是!我不知道怎么腿就软——” 说到一半,他看见玄渺眼中一闪而逝的笑意。 他猛地止住话头,耳根一热。 “师尊故意的。” 玄渺并未否认,也未承认。 “当初拜师大典,可是有意?” 沈凝立马辩驳:“那次真不是。那是我被妖气折腾得实在受不了,这才端不稳茶......” 第106章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脑海中翻出那日的场景,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师尊能让那杯茶都回到杯子里,为何不让他站着? 就连谢歧都是想定他就定他,师尊没道理不会定身术...... 他猛地捂住嘴,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难以置信地看着玄渺。 玄渺对他的表情浑然未见,转而问道:“方才想说什么?” 沈凝犹豫了一下。 魔渊的事,离渊的事,陵光的事,那些长老们商议着要去围剿妖族的事,他想说的太多了,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思来想去,他索性略过方才在偏殿听到的那些话,拣了另一件一直压在心底的事。 “最近总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不知是不是不祥的预兆。” “什么梦?” 沈凝想了想,“死人,死了许多人。离渊,陵光,戮天......还有其他人。我看不清,也记不清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心中惦记,梦中自会见到。” 沈凝恍惚一瞬。 这岂不是在说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魔渊里那两个人? 也不知离渊的发情期过了没有,陵光为什么还没来接他? 他想着想着,又觉得庆幸。 幸好没来。 若叫陵光瞧见他与师尊结契,又多出来一桩事。 等谢歧好了再与他解释好了。 他这么想着,点了点头,谢过师尊后便想起身。 腰上那只手用了点力。 沈凝闷哼一声,腰肢一软,刚撑起来的身子又落了回去。 “师尊,松手——”他的话刚出口,便被截断了。 “你与离渊,”玄渺问,“是何感觉?” 沈凝满脸茫然。 跟离渊? 什么感觉? 能有什—— 不对。 他唰的涨红了脸。 师尊是那个意思吗? 玄渺略一沉吟,“他当初借用我身体的时候,似乎极为亢奋。” 沈凝无语凝噎。 当初他以为离渊假冒师尊是用了化形之术,谁知离渊后来告诉他:“玄渺不让我直接碰你,非要用他的身体,我看他就是为老不尊,想趁机占你便宜。” 沈凝那时觉得好笑,若非离渊用师尊的身体来占他便宜,又何来师尊占他便宜一说? 他没把这当回事,只当那是离渊随口胡诌的浑话。 现下玄渺这话,倒是勾起了他一段回忆。 离渊有一回箭在弦上,正是要紧处却神色大变抽身离去,连衣裳都顾不上穿。 想来那是师尊回神了。 现在师尊又说这种话是何意? 他脸颊红透,声若蚊蝇:“师尊,你......” 玄渺端详着他的神色,眸中若有所思,“这是害羞?” 沈凝这下连话都不敢说了。 “你对着离渊并非如此,为何对我止步不前?” 沈凝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坐在玄渺腿上,察觉到腰上那只手微微收紧,背上传来一点力道,带着他微微俯身,与身前人靠得更近。 沈凝垂眸与那双银眸对视,眼中倒映着彼此的影子。 那双银眸里的他,慌乱无措,无处可逃。 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唇畔,他看见那唇一张一合,声音便飘入了耳中。 “他是如何做的?这样?” 玄渺仰头,在沈凝唇边轻轻碰了碰。 沈凝浑身一颤,如梦初醒般猛地后撤,却被后背那只手桎梏,后退不得。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便听见玄渺又开口了。 “或者,你教我。” 第132章 预兆 沈凝满脸茫然。 师尊说什么? 教他? 教什么?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想到在魔渊的日子。 离渊让他教认字,陵光让他教写诗,戮天让他教读书。 一个两个都让他教,师尊也要他教这个? 他偷觑了玄渺一眼。 看师尊神色,似乎又不像...... 不对! 沈凝猛然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他拜入师尊门下数年,术法学了不少,可那些术法多是谢歧所授,或是假冒师尊的离渊教他使着玩。 师尊教过他什么?什么都没教过。 拜师大典上给了件月魄法衣,往后再没提过修行的事。 现在倒好,师尊反过来要他教。 沈凝一只手撑着玄渺的胸膛,稍稍直起身子,挺了挺腰,板起脸,做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 “师尊,这不合礼数。” “哪里不合礼数?” 沈凝这话接得顺畅极了:“拜入门内数年,你从未教过弟子术法,如今却要让弟子教你,岂非倒反天罡?” 玄渺面不改色:“你有何想学的术法,尽可说来。” 沈凝语塞。 想学的术法? 这些年他都在偷懒混日子,真要他说想学什么,他居然说不上来。 “我......我......”他支支吾吾,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虚。 玄渺又道:“无妨。现下不知,随时可问。只是我虽为师尊,亦有不明白之处,需得你为为师解惑。” 怎么又绕回来了?! 沈凝心里叫苦不迭。 怎么又绕回来了? 他以为搬出师尊没教过他就能堵住玄渺的嘴。 没想到师尊轻飘飘一句就把他的借口拆了个干净,还顺手把话题又拽回了原处。 他坐在玄渺腿上,退不得,进不得。 那只手搁在他腰间,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殿内安静了片刻。 玄渺还在静静望着他。 沈凝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师尊想学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话不该问。 不问,还能装傻充愣糊弄过去。 问了,就是把刀递到人家手里,人家想往哪儿捅就往哪儿捅。 玄渺接过了那把刀。 “当初离渊与你脱了衣裳,是要做什么?” 沈凝心尖一颤,这下确定了。 那日在浮云峰小屋里的意乱情迷,最后关头抽身离去的人,果然是师尊。 可他一想这个问题,又觉得难以置信。 这是一个正常人能问出来的话吗? 脱了衣裳想做什么? 这还需要问? 他盯着玄渺的眼睛,想从那双银瞳里找出一丝故意找茬的迹象,找出一丝明知故问的促狭。 居然没有! 沈凝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万万没想到,在教过离渊等人读书认字之后,还要教师尊闺房之事。 这事光是想想都让人头晕目眩,更遑论要与师尊行那些混账事。 “此乃闺房秘事。”他含糊其辞,“须得亲近之人方可。” “那为何离渊可行?” 沈凝闻言,心里把离渊骂了个狗血喷头。 这死蛇好的不学,把师尊也带坏了。 “朱雀也与你做过跟离渊一样的事。” “看起来,那白虎对你同样起了异心。” 沈凝:“......” 骂早了,应该带着陵光和戮天一起骂的。 师尊这道金印实在是落得好,落得妙,如今把他想要扯谎狡辩的路子都堵死了。 他咬了咬牙,心想不就是亲一下吗? 又不是没亲过。 离渊他亲过,陵光他亲过,连戮天那头蠢虎都啃过他好几回。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可当他微微俯下身,那唇悬在玄渺脸侧,无论如何都落不下去了。 他还是不敢。 其他人在沈凝心中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存在,嬉笑怒骂,厮混胡闹,怎么都行。 玄渺不一样。 他只当玄渺是师尊,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如今世事无常,师尊摇身一变,身份成了道侣,他们之间的关系却还没变。 玄渺静静坐着,姿态闲适。 他越是不催,沈凝越是心慌。 他每犹豫一刻,那双银瞳便多看他一刻,直看得他后背发毛,耳根发烫,一时只觉如坐针毡,恨不得缩到地缝里去。 沈凝在心里把自己翻来覆去地骂过几轮。 骂完了,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飞快地在玄渺唇上碰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玄渺并未开口,那目光却极有分量。 沈凝心中欲哭无泪,结结巴巴地解释:“那、那是成为道侣之后才能做的事。” 玄渺的嘴唇动了一下。 沈凝看见那个微小的动作,心头猛地一跳。 不消猜,玄渺定然是又要提起其他人。 他心一慌,竟是一把伸手捂住了他的唇,硬着头皮道:“那都是弟子年少不懂事犯下的糊涂事,现在懂事了,嗯......” 第107章 他说不下去了。 但他知道玄渺明白他的意思。 果然,玄渺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且看结契之后。” 沈凝稍稍松下来的心顿时被他这话提了起来,仿佛那道契约变成了悬在脖子上的铡刀。 他看得见刀锋上的寒光,听得见绳索被磨断的吱嘎声。 可他躲不开,他只能站在刀下,等着那一天到来。 沈凝心中忐忑不安。 近来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与结契大典的事搅在一起,像两股拧死了的绳子,把他整个人捆得严严实实。 他总觉得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却又无法预知究竟是何事,会在何时发生,自然也无从防备。 这个念头就像压在他胸口的一块石头,一天比一天沉,压得他逐渐喘不过气。 直至结契大典那日,沈凝终于知道那一直让他不安的究竟是何等大事。 只是时日太晚,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变得越来越坏,终究无力回天。 第133章 大典 结契大典那日,大概是太虚玄宗建宗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苍梧山七十二峰张灯结彩,红绸从山脚一路铺到山巅,在晨风里翻卷如浪。 青霄殿前的白玉广场上人头攒动,各宗各派的修士从四面八方赶来,飞舟破云而出,密密麻麻的影子从天上落下来。 广场上挤满了人,认识的互相拱手寒暄,不认识的也在交头接耳打听消息。 “那就是玄渺道君的小弟子?” “听说才二十出头,修为已经六重境了。” “二十出头六重境?倒也不算多稀奇。稀奇的是道君肯跟他结契。” “你这话说得,好像人家高攀了似的。” “那位小师叔我远远见过一回,那一身皮相,放眼整个修仙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道君活了数千年,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能入他眼的,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那过人之处四个字拖了长长的尾音,意味深长。 旁边的人听出来了,笑骂一句“你这老不正经”,话题便拐到了别的方向。 “我听说这位小师叔是从魔渊回来的。在妖族那边卧底了好几年,还带回来一头白虎。” “白虎?可是当年攻打苍梧山的那头?” “正是。如今关在镇妖塔里,听说跑了好几回,每次都被抓回去。” “啧啧,那可不是省油的灯。今日这大典,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能出什么乱子?道君亲自坐镇,就是那头白虎真跑出来,也翻不了天。”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正说着,掌教一身朱红道袍,精神矍铄地走上了高台。 他站在台上,环顾四周,朗声道:“诸位同道,今日乃我太虚玄宗大喜之日。玄渺道君与弟子沈凝结为道侣,承蒙各位不远万里前来捧场,老夫在此谢过。” 下面响起一片附和声,掌教摆了摆手,继续往下说。 说的无非是些暖场的话,感谢这个,感谢那个,又说起玄渺道君这些年对宗门的贡献,对天下的贡献。 说得天花乱坠,听得人昏昏欲睡。 沈凝立于殿内,听着外头传来的阵阵声浪,垂眸望着身上这身大红色的衣裳。 当初离渊随他回了沈府,穿个喜服还得偷偷摸摸,只敢躲在房中穿给他一个人看。 哪里像玄渺这般招摇,唯恐天下人不知。 明明是为了救师兄才结的契,这阵仗倒像真是他们二人两情相悦,修成正果。 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走罢。” 沈凝抬眼,眸光微凝。 只见玄渺站在殿门口,一头银发映着门外天光,耀眼刺目。 他平日里看惯了玄渺的白衣白袍,只觉这人冷如玉雕。 此刻,那人一身红衣似血,非但没能将那眉眼间的清冷压下去,反衬出几分他从未见过的凌厉。 沈凝敛了敛心神,缓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玄渺伸出手。 沈凝亦伸出手,与他掌心交握。 两人携手走出大殿,踏上铺满红绸的长阶。 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沈凝呼吸一滞,目不斜视地走在玄渺身侧,将脊背挺得笔直。 “那就是小师叔?果然生得好。” “道君这一身红衣,我活了三百多年头一回见。” “这两人站在一处,倒是般配。” “般配什么?那是师徒。” “师徒怎么了?我看你就是老古板,不懂得变通。” “你......” 沈凝听着众人窃窃私语,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他不敢去看那些人的脸,怕看见鄙夷,怕看见嘲笑。 可他余光扫过之处,大多人的脸上并没有他想的那种神色。 他们或好奇,或赞叹,或感慨的,或面无表情,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鄙夷。 掌教站在高台上,看着两人走来,脸上笑出了花。 等两人站定,他再度扬声开口。 “今日,玄渺道君与弟子沈凝,在天地见证之下,在诸位同道面前,结为道侣。从今往后,生死相依,荣辱与共。” 生死相依,荣辱与共。 这八个字落入耳中,沈凝下意识去看玄渺。 那人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远方,眉目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凝垂下眼,盯着地上的石板。 这一切都是为了救师兄。 他与玄渺皆心知肚明。 可如今当他真的站在这里,在数千人的见证下,由掌教亲口道出祝词,为他与玄渺缔结道侣之谊。 不知为何,心头漫上一股怅然之情。 祝词说罢,便是交换信物。 沈凝呆住了。 他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个环节? 凡间成亲也不过是拜堂交杯,哪有什么交换信物的规矩? 他下意识去看玄渺。 那人神色如常,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 白玉温润,系着红线,纹路古朴,边角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沈凝一眼便认出来了。 那是他拜师的信物。 当年在望月峰上,周长老替他传讯去浮云峰,便是这枚玉佩为他敲开了师门。 后来他找谢歧要过,谢歧说被师尊拿走了。 再后来他在玄渺身上摸到过这枚玉佩,想拿走又不敢,犹犹豫豫半天,被当场抓了个正着。 如今它又出现了,作为结为道侣的信物。 本是他的东西,如今又还给了他,这玉佩的意义却变了味。 沈凝瞪了玄渺一眼。 玄渺垂下眼,将那枚玉佩亲手系在沈凝腰间,红绳绕过腰封,打了个结。 系好了,他抬眸望着沈凝。 台下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凝身上。 沈凝:“......” 他哪有什么信物? 他连这个环节都不知道,更别说准备了。 台下的人等着,台上的人望着。 掌教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像是想开口圆场,张了几次嘴,硬是没找到插进去的缝隙。 沈凝拿不出信物,便觉得那些目光跟针似地往他背上戳。 正是焦灼之际,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扬起满头乌发,拂过脸颊。 沈凝福至心灵。 抬手间,一缕乌发飘落在掌心。 他仰头看向玄渺,将那缕发丝递至他面前。 “此为信物。” 场中一片唏嘘,连掌教都微微睁大了眼。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以发为信,便是以父母所赐之身相托。此物虽轻,此意却重。” “为师者,传道授业。为道侣者,共度此生。师尊于弟子,既是师,亦是侣。二者合于一身,弟子无以为报,唯以此发,寄此身。” 沈凝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缓缓说出这些话,将场中那些私语通通压了下去。 玄渺伸手,却并未接过,而是轻轻一点他掌心,那发丝便化作一条乌黑发带。 “为我束发。” 声音不大,传遍广场。 方才的唏嘘声还未落尽,又被这一句掀起新的浪潮。 沈凝怔愣一瞬,执起那条发带,颤抖着手为他束好了满头银发。 风吹过来,银色发丝被风撩起,缠绕在发带上,像是合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沈凝看着交缠在一起的银与黑,一时竟移不开眼。 场中寂静良久,直到掌教轻咳一声。 “两位,该结契了。” 沈凝猛地回过神来,明白了掌教话里的意思。 修士结契与凡间成亲不同,凡间成亲,只是一纸婚约,由道德品质束缚双方。 而修士结契,须得在天道见证之下缔结契约,将两个人的命数拴在一处。 第108章 一旦结契,那才是真正的生死相依,荣辱与共。 沈凝垂下眼睛,心生犹豫。 可师兄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那点犹豫便散了个干净。 沈凝与玄渺对视一眼,狠下了心。 两人同时抬手,指尖凝起一丝灵力,便要在婚书上刻下烙印。 “轰——!” 地动山摇。 广场上惊呼四起,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清虚殿上空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头白虎虚影,庞大如山,四爪踏在虚空之中,双目赤红,周身萦绕着浓烈的煞气。 “那是什么?!”有人失声叫道。 “白虎!是白虎!镇妖塔里的那头——” 狂风骤起,红绸漫天飞舞。 一声怒吼自风中炸开,整座苍梧山主峰都在震颤。 “我不同意!!!” 沈凝猛地抬头,望向那道遮天蔽日的白虎虚影,两眼发直。 戮天? 他怎么出来的? 他还没想明白,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众人纷纷抬头朝远方望去。 只见天边风云变色,黑云翻涌如沸。 一道黑影在云层中穿梭挪移,以所向披靡之势,眨眼间已至近前。 待那道影子显露身形,众人无不惊骇失色。 第134章 黑龙 黑影从云层中俯冲而下,身躯之庞大,遮住了半边天日。 他盘踞在广场上空,巨大的头颅低垂着,角似鹿,须似蛇,爪似鹰,通体上下不见一丝杂色。 众人尚未从白虎虚影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妖惊得倒退数步,修为低的弟子面色发白,几乎站不稳脚跟。 “离渊!是离渊逃出来了!”不知是谁失声喊道。 这话一出,四周的弟子更加慌乱,握剑的手都在抖。 可待那黑龙的身形完全显露,众人定睛一看,便发觉不对。 离渊是螣蛇,背生双翅,鳞片虽黑却带着暗红色的纹路。 眼前这妖没有翅膀,身躯比离渊更粗壮,头颅上有角,下颌有须,形貌与传说中的龙一般无二。 “是龙......”有年长的修士喃喃出声,“神兽青龙早已陨落数千年,这世上怎还会有龙?” “许是血脉相近者。你看他遍体漆黑,绝非青龙。”另一人接道,“可他忽然闯入此处,意欲何为?”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众人纷纷召出兵器,剑阵尚未完全成形,灵光已照亮了灰暗的天空。 白虎虚影悄然散去,戮天一爪子踏在清虚殿的檐角上,仰头望着盘踞在天际的黑龙,心中又惊又疑。 他身为妖族一员,对妖族的了解比在场任何一个人族都要深。 眼前这头龙若非鳞甲漆黑,他当真要以为是青龙死而复生,连气息都极为相似。 可青龙陨落是他亲眼所见,青龙死于妖冢,神魂永镇冥途,不可能在此时现身于此地。 这头龙的气息为何与青龙如此相似? 难道除了青龙之外,还有别的龙活到了现在? 他正想得出神,掌教已经飞身而起,落在黑龙与广场之间。 老人家的身形在黑龙面前显得渺小,吐出的每个字却掷地有声:“何方妖孽,胆敢强闯我太虚玄宗山门?” 谢歧并未看他,只垂眼望着沈凝。 巨口翕动,乍起惊雷阵阵。 “我不同意。” 苍梧山在这四字间微微颤抖,广场上的石板裂开无数细缝,从谢歧的正下方一直蔓延到掌教的脚边。 掌教愣了一瞬。 不同意? 不同意什么? 他下意识想问,话还没出口,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震天彻地的虎啸。 “好!” 戮天昂着巨大的头颅,双眼里金光闪闪。 “不管你是什么来路,既然你也不同意这桩破事,那就是我戮天的兄弟!” 众人面面相觑。 方才还喊打喊杀的白虎,此刻摇身一变,竟与那来路不明的黑龙称兄道弟起来。 掌教的脸黑成了锅底。 原来如此。 这黑龙和白虎一个德行,皆是为了阻止结契大典。 白虎与沈凝不清不楚,跑来捣乱尚能说得通,可这黑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莫非...... 所有人都望向了场中那两位,脑海中齐齐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这黑龙是因为玄渺不同意,还是因为沈凝不同意? 玄渺负手而立,神色淡淡,仰头望着谢歧。 沈凝面带焦急之色,他想让谢歧离开,然众目睽睽之下,他如何能叫破他的身份? 他只能高声开口:“你走罢!” 短短三个字,没有指名道姓,可在场的人一看便明了了。 哦,还是这位招来的。 于是神色纷纷变得怪异起来。 在此之前,他们只知玄渺道君大名,对他这位仓促间要结契的弟子一无所知。 即便后来听说了沈凝的名号,也不过是玄渺道君的关门弟子罢了,放在宗门内或许还算小有名气,放在四海八荒远远不够看。 如今结契之时竟有两头大妖寻上门来阻止,其中还有凶名在外的白虎戮天。 众人心头纷纷揣测。 这位小师叔,究竟是何来历? 众人的视线又转向那头黑龙,等着他开口。 谢歧还没来得及说话,戮天扯开嗓子就喊:“你跟他结什么契?尊上跟陵光还在魔渊等你回去,你跟个老东西在一处,图什么?图他年纪大?” 广场上骤然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 先是震惊于离渊逃回一事,如此大事,为何没听见半点风声? 随即震惊于沈凝除了跟这两头妖有牵扯,竟还与魔尊、朱雀有干系? 一道道复杂的目光转向玄渺。 这位道君知道自己道侣招惹了这么多妖吗?还一个比一个凶残。 这位小师叔看着年纪轻轻,不显山不露水,背地里竟是这样的人物? 沈凝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戮天揭了老底,羞愤欲死。 “住口!”他瞪着戮天,满眼凶光。 戮天被他那眼神一瞪,立马缩了缩脖子,当即闭紧了嘴巴。 沈凝看向玄渺,发现玄渺面上并无表情,像是没听到戮天说的那些话,只望着谢歧,也说了跟沈凝一样的话:“你走罢。” 谢歧摇头,仍是说:“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戮天不甘示弱地跟上,爪子在屋脊一踏,踩踏了半座殿宇。 掌教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吹胡子瞪眼地道:“他二人两情相悦,情投意合,轮得到你们两个妖怪来反对?” 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一长老挺身而出,指着谢歧呵斥:“你这孽畜,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再敢放肆,休怪老夫不客气!” 一弟子壮着胆子接话:“师祖的道侣,也是你们能置喙的?” 诸位宾客皆拔剑在手,目光凛然,姿态已表明了一切。 戮天呲了呲牙,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整座苍梧山都在那一声虎啸中颤了三颤,远处几座山峰上传来滚石落地的轰响。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声音顿时弱了下去,修士们个个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再也不敢嚣张。 嘀咕声从人群的缝隙里钻出来。 “早知道不来了......” “谁说不是呢。看个戏看出这种倒霉事。” “事到临头,不打也得打了。” “我这修为,打得过谁啊?” “那能怎么办?总不能等死吧。” “说的也是......” 沈凝听着那些话,看了一眼戮天。 那头蠢虎半个身子倚在清虚殿上,压得底下的殿宇一片狼藉,那双虎眼里燃烧着熊熊烈焰,像是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 他又看了一眼谢歧。 那龙盘在天上,黑沉沉的眼睛望着他,固执又安静的,像是在等他的话。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越来越紧。 沈凝心知有他在此,戮天不会随便动手。 更何况玄渺在此,他也不敢胡来。 今天这场大典,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一个人。 谢歧到场,并非坏事。 若能让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让他知道结契之事已成定局,他或许就死心了。 沈凝当即上前一步,扬声说道:“沈凝与师尊相识数年,师恩深重,日久生情。天地为证,四海皆知。今日结契,此生不渝。无论旁人说什么,无论谁来阻拦,沈凝都不会改变心意。” 戮天虎眼一瞪,嘴一张,还没来得及嚎出声,沈凝便转过头来。 “闭嘴。” 戮天的嘴半张着,喉结滚动了一下,最后却只是呜咽一声,耳朵随之耷拉下去。 沈凝满脸郑重之色,伸手握住玄渺的手,十指相扣,高举在谢歧眼前,一字一字如同许下誓言: 第109章 “余生漫漫,沈凝愿与师尊携手共度。风雨同舟,生死与共。” 他仰起头,望进那双黑沉沉的眼里。 谢歧并未开口,并未给出沈凝预想中的任何反应。 他就那样望着沈凝,像是要把这个人看进眼睛里,揉进骨头里,刻进神魂里,再也不放出来。 沈凝脸上忽地一凉。 他伸手摸了摸,触到了冰凉的水痕。 是泪。 也是雨。 第135章 执迷 大雨倾盆。 雨太大了,灵光都挡不住,雨水落在身上,凉得人直打哆嗦。 “这雨来得蹊跷......” “是那头龙。”旁边有人颤抖着接话,“你们看他的眼睛。” 所有人抬起头,望向那头盘踞在天际的黑龙。 他的目光还落在沈凝身上,从方才到现在,雨水从他眼睛里流出来,无声无息坠落在地。 谢歧的脑子里有两道声音。 一道是他的声音。 “那是师尊。那是师弟。那些都是无辜的人。”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来观礼的宾客,他们不该被卷入这场风波。” 另一道声音不是他的,却住在他脑子里很久了。 那道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刺得他脑仁发疼。 “杀了他们!杀了所有的人!” “把这座山踏平,把这些人杀光,就没有人能抢走师弟了!” “师弟是你的,只能是你一个人的。你忍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还要忍到什么时候?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是啊,他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回头,等他看他,等他眼里只有他一个人。 可他不会回头了。 他穿着喜袍站在别人身边,执起那人的手,对那人说余生漫漫,风雨同舟。 他等不到他回头了。 “杀!杀!杀!”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深深扎入他的神魂生了根。 “杀光他们,师弟就是你的了。” “他跑不掉了,他再也跑不掉了。” “你想把他藏在哪里就藏在哪里,你想把他关多久就关多久,他永远都是你的,永远永远都是你的。” 谢歧意识模糊。 那道属于他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像是被人推进了深渊里,往下坠,往下坠。 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一切归于黑暗与虚无。 另一道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盖过了雨声,盖过了风声,盖过了天地间一切声响。 杀——! 一团火光从瞳孔深处涌上来,像岩浆一样剧烈翻涌,所过之处,连光都被吞没了。 黑龙身躯微微颤抖,鳞片之间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他撑不住了。 庞大身躯从云端坠下,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清虚殿前的广场上。 地动山摇,石板碎裂,溅起的碎石砸向四周,来不及躲闪的弟子被气浪掀翻在地。 黑龙的身形不断闪烁,一会儿是龙,庞大漆黑,盘踞在碎石之间。 一会儿是人,瘦削苍白,躺在那一堆残破的鳞甲之间。 众人惊疑不定,纷纷后撤,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唯有沈凝目露喜色。 有用! 谢歧真的心魔动摇了! 沈凝与玄渺对视一眼,上前一步,声音被灵力送出去,落进谢歧的耳朵里。 “放下罢。” 谢歧的身形闪烁得更厉害,龙鳞在人身上浮现又消退,消退又浮现,像潮水一样涨涨落落。 “你我缘分已尽,再无可能。”沈凝道,“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不必再相见了。” 谢歧仰头,发出一声尖啸,声音里满是痛楚。 剧烈的喘息声在雨中飘摇,龙身与人身的交替慢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激烈地撕扯。 “你走!”沈凝说,“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别再来了!” 话音落下,底下阵阵惊呼。 雨水逐渐变红,成了漫天血雨。 沈凝脸色大变,颤抖着伸出手去,接了一捧血红。 这一刻,灵光无法护体,体质不足以御寒,他感到彻骨的冷。 血雨中,黑龙疯狂挣扎,苍白人脸忽隐忽现。 哗啦一声。 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沈凝抛下了所有的顾忌,朝着谢歧奔去。 “师兄——!” 声音穿透血雾,在天地间悠悠回荡。 在场众人神色大变,皆满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沈凝踉跄着奔至那黑龙身边,却不敢靠近,只能仰头望着,眼中也不知是雨是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谢歧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本心在与心魔做最后的厮杀。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结局。挣扎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最后还不是落得这个下场!” “他们知道你的真面目了,看到他们的眼神了吗?那是唾弃,是厌恶,你看明白了吗?!” “师尊?” “你还在指望那个老东西?他若是真在意你,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心魔折磨这么多年。” “他若是想救你,早就救你了。他没有,他根本就不想救你。” “他只想跟你的小师弟结契,他只想抢走你的人,以前的你只能像个废物一样在旁边看着,可现在的你不一样了!” “你有力量。你感受到了吗?那股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你还怕什么?宗门又如何?师尊又如何?你想杀谁就杀谁,想抢谁就抢谁。” “他是你的,本就是你的。你等了他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该轮到你了。” 本心在一声接一声地怒吼下奄奄一息。 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际,自深渊底浮现出一片光。 他想起师尊站在他面前,说:“跟我走。” 那时候他没了脊骨,趴在地上,无法站立。 师尊弯腰抱起他,将他带回了宗门。 师尊替他遮掩了一切,没有人知道他是半妖,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师尊教他执剑,教他术法,教他面对心魔。 师尊是他最敬重的人。 他又想起师弟。 那个在他心口上踩了无数个脚印又若无其事走开的师弟。 还有他喋喋不休的话语。 “师兄你太好了!” “师兄你不累吗?” “师兄我想睡觉......” “师兄我不想练了......” 那少年,那些话语在心魔肆虐的黑暗里,像一盏灯,照亮脚下的路。 那声音察觉到了什么,开始慌了。 “你在干什么?” “你不能回去!你回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以为师尊真的在乎你?你以为师弟真的心悦你?你在做梦!他们都在骗你,他们从来就没有——” “够了。 谢歧睁开了眼,从深渊底部望上去,望见那一线光明。 他伸出手,抓住了那道光。 那声音尖叫起来。 谢歧不管不顾,从深渊里往上爬,指甲嵌进崖壁,碎石在脚下滚落,他不管。 血从指尖渗出来,滴在黑暗中,他不管。 那道声音在他身后追,骂他,咒他,求他,他不管。 他只知道上面有光,有师尊,有师弟,有那些他宁可死也不愿意伤害的人。 他爬出来了。 黑龙的身影渐渐淡去,漆黑鳞片从边缘开始消融,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血雨中。 沈凝呆呆立在原地,看着黑龙从他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瘦削的人影。 谢歧闭着眼,浑身湿透,胸膛微弱地起伏。 沈凝扑了上去,抱着那具冰冷的身子嚎啕大哭。 掌教浑身一震,艰难地将目光从那两人身上拔开,望向静静立在一旁的玄渺。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齐刷刷地看向玄渺。 玄渺负手而立,微微垂眸往下不远处的二人,不言不语。 “哼!” 戮天哼了一声,虎眼眯了起来。 怪不得他觉得那黑龙的气息有些熟悉,原来是当初在苍梧山战场上跟他交过手的小子。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也是妖。 那时候他竟半点都没察觉,藏得可真深。 看这样子,沈凝跟他也有一腿? 戮天鼻子险些气歪。 这小子怎么这么能招人? 他瞧着沈凝为那人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眼眸黑沉,当即化作一阵风,朝着沈凝席卷而去。 风卷到沈凝身前的瞬间,一道黑风席卷而来,与之对撞。 黑龙的影子缠上了白虎的身躯,两道庞然大物纠缠在一处,从广场中央撞向清虚殿。 “轰隆——!” 清虚殿彻底坍塌,瓦砾碎石漫天飞溅。 众人尽皆色变,纷纷躲闪。 第110章 方才还站满了人的广场,顷刻间便空了大半。 沈凝怔怔低头,望了眼空空如也的怀抱,又怔怔抬头,望向那两道纠缠撕咬的身影。 眼泪还挂在脸上,他的嘴巴微微张着,脑海中一片空白。 脑海中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那是谢歧的声音。 他说:“抱歉,我做不到。” 第136章 争斗 雨停了。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今日发生的一切,早已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一桩天下共贺的喜事,先是白虎从镇妖塔里破封而出,当着数千宾客的面阻止这桩喜事。 众人还未从这震惊中回过神来,又不知从何处冒出一条黑龙,魔威赫赫,同样是为了阻止结契大典。 更令人骇然的是,这黑龙的身份竟还是与两位新人关系密切之人,竟是玄渺道君的大弟子,那个惊才绝艳的谢歧。 众人本已做好了联手御敌的准备,谁知黑龙竟与白虎斗在了一处,这又是何情况? 莫不是两头凶兽在争同一个人? 众人暗暗揣测,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百思不得其解。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那被争抢之人,神色各异。 沈凝仰头望着那两道在半空中缠斗的身影。 黑龙与白虎的战况愈演愈烈。 白虎的身形比方才又大了数倍,四爪踏在虚空之中,挥爪之下,地面沟壑纵横,虎尾扫过之处,瓦砾飞溅,木屑横飞。 “你打错人了!”戮天怒嚎一声,声浪滚滚,震得远处的弟子耳膜生疼。 “该打的是那个老东西!是他要跟沈凝结契,不是我!你打我做甚?” 谢歧没有说话,也没有停。 他的龙身比白虎更庞大,每一次扑击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龙尾撕裂空间,狠狠甩在白虎身上。 白虎被抽得往旁边趔趄了几步,撞塌了半面殿墙。 戮天稳住身形,虎眼瞪得溜圆,怒火烧得他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起来。 “你是不是不敢打玄渺?只敢跟我斗?” “真当我戮天是好欺负的?” 谢歧龙眼半阖着,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死死地盯着白虎。 他的心魔刚刚被压下去,血脉还在翻涌,神魂还在震荡,他分不清眼前的敌人是谁,分不清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有人在抢他的师弟,他要阻止。 至于那个人是谁,不重要。 戮天被他这副不声不响,只管往死里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他不再废话,虎啸一声,朝着谢歧扑去。 谢歧不闪不避,迎头撞上。 两头庞然大物在半空中撞在一处,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气浪从碰撞的中心向四周扩散。 所过之处,殿宇倾塌,树木摧折,连地面都被掀掉了一层。 周围的修士们起先还严阵以待,戒备着对方来攻。 后来发现那龙与虎已是打出了真火气,斗得发了狠,掀翻无数殿宇楼阁,虎啸龙吟此起彼伏。 众人被那气息摄得惊骇失色,越退越远,唯恐被波及。 只有沈凝没动。 他的修为远不足以抵抗这等战斗余波,是有一个人站在了他身边。 沈凝侧过头,喊了声:“师尊。” 玄渺却未看他,目光落在那两头拼命打斗的凶兽身上,低低嗯了一声。 沈凝收回目光,也望向那两头凶兽。 “师尊,这一招似乎行不通,我听见师兄说话了。” “他说什么?”玄渺问。 沈凝垂下头,声音低了些。 “他说他做不到。” 玄渺未应声。 “现在要怎么办?”沈凝吸了吸鼻子,把心头那股酸意压回去,“师兄原本性情还算平和,如今跟戮天这么打下去,我怕——” 他没再说下去,眼中满是担忧。 玄渺移开了视线,望向远方的天际线。 沈凝等了片刻。 戮天与谢歧的战况又变了。 他们不再满足于肉身的撕咬和扑击,开始动用法术。 黑龙口吐雷霆,电光撕裂苍穹,将半边天都照得雪亮。 白虎挥出道道风刃,与雷霆撞在一处,炸开无数道刺目的光芒。 雷霆与火光撕毁苍穹,轰隆声连绵不绝,将一切都化作灰烬。 多数人已经无力抵抗这等神威,悄然退场。 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动的也被同门拖着拽着,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掌教面沉如水,领着一众长老悬在半空中,紧紧盯着那两头凶兽的动静。 这里是苍梧山,是太虚玄宗的根本所在。 别人能走,他们不能退。 一旦找到时机,他们随时可能动手。 沈凝等不了了,声音比方才急切了许多,“师尊,要如何才能阻止他们?” 玄渺摇了摇头,目光仍是望着远方。 “无须阻止。” “为何?”沈凝越来越急,“任他们肆意打斗,莫说两败俱伤,清虚殿已经毁了。若是打到别处,摧毁别峰宫殿,于宗门而言亦是灾祸。” 他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见玄渺仍无动于衷,忍不住扯住了他的衣袖,央求道:“还请师尊出手。” 他想着,以玄渺的修为,拿下戮天与谢歧绰绰有余。 即便不能拿下,阻止这场争斗亦可。 谢歧是他的弟子,太虚玄宗是他要守护的宗门。 如今谢歧有难,宗门有难,玄渺没道理坐视不管。 出乎他意料的是,玄渺只是望着远方。 “且再等等。” 等什么? 沈凝不明白。 他眉头紧蹙,想要追问,却发现师尊的眼中似有怅惘之色。 玄渺为人淡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 沈凝从未看透过他,也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除了清冷之外的其他情绪。 师尊为何一直看着远方? 这个念头攀上心头的一瞬间,沈凝下意识地顺着玄渺的目光望了过去。 天高云阔,并无特别。 云还是那些云,山还是那些山。 他看了片刻,什么也没看出来,转头看了一眼玄渺,又看了眼还在打的戮天与谢歧,强行压下心中焦灼,耐下性子等着。 等过数息,他隐隐察觉到了不对。 云中日光渐炽,从云层的缝隙里射出万道光芒。 明明烈日高悬于天际,那光却愈来愈近,像是红日向他而来。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那光确实在靠近,暖意扑面而来,将他身上被血雨浸透的喜袍都蒸出了一层白雾。 “那是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沈凝没有回头,他的眼睛已经瞪大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那轮红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光芒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双翅膀遮天蔽日,赤红翎羽在日光中燃烧。 不,那不是日光,那本就是它的光。 “太阳?不......是一只鸟!” “是朱雀!” “朱雀陵光!” 惊呼声此起彼伏。 有人认出了那道身影,喊出了那个名字,于是更多的人开始惊慌。 白虎和黑龙还在打,朱雀也是来阻止结契大典的吗? 他与那白虎是一伙的,还是另有所图? 众人惊慌地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白虎,黑龙,朱雀。 三头大妖齐聚苍梧山,这是数千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白虎与黑龙的战争尚未结束,朱雀又逼近了,后面还会不会有谁? 所有人的心头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名字。 没有人敢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若是那头妖也来了,今日这苍梧山,还能不能保得住? 沈凝听不见他们的话,也看不见他们的慌张,脑子里转着千百个念头。 那是陵光无疑了。 陵光因何而来? 是来接他回魔渊? 还是听说了他与师尊的结契大典,也像戮天那样,前来阻止? 他觉得后者更有可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里便不由得有些发虚。 这件事他从未告知陵光与离渊,便是怕他们寻上门来。 然而,他与玄渺结契的消息早已传遍四海。 魔渊虽偏远闭塞,这世间妖者众多,说不定就从哪头妖的口中传了出去,传到了魔渊,传到了陵光和离渊的耳中。 沈凝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若真是如此,陵光此番,恐怕来者不善。 第137章 惊变 那轮太阳越来越近,炙烤着苍梧山上每一寸土地。 朱雀展开双翼,将灰暗的天烧成了一片流动的火海。 那火焰不是凡火,是南明离火,遇水不灭,触物即燃,连灵力都能点燃。 第111章 护山大阵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在苍梧山上空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试图拦住那头从天而降的火鸟。 朱雀撞了上去,烈火与金光相撞,大阵裂开了一道口子,火焰从裂缝中倾泻而入。 掌教脸色大变,飞身挡在大阵的缺口前方,厉声呵斥:“朱雀!此乃太虚玄宗重地,岂容你放肆!速速退去,否则休怪老夫不客气!” 朱雀速度更快,拖着长长的尾焰,朝着苍梧山主峰直直撞来。 掌教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抬起手,果断下令:“诸长老听令!列阵!” 十数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掠出,落在掌教身后。 灵光连成一片,织成一道新的防线。 剑锋所指,皆是那头越来越近的火鸟。 沈凝站在废墟之间,见陵光破阵而来,想开口为陵光辩解。 他的身份和立场都不允许他说这些话。 众目睽睽之下,已经有黑龙与白虎在为他厮杀。 戮天方才叫破他们之间的关系,宗门众人看他的目光各异,他不是没看到。 只是碍于师尊在场,没有人敢发作。 陵光此番来势汹汹,即便他与陵光的关系不简单,明面上至少暂无瓜葛。 若他主动在众人面前维护陵光,又将师尊置于何地? 沈凝望了眼还在争斗的龙虎二妖,刚想开口与玄渺说些什么—— 眼前一花。 一道红影掠过。 沈凝浑身一颤,扶住额头,只觉脑子昏沉,无数画面像是从心底浮现而出。 那些画面模糊破碎,什么都看不清,却有声音夹杂其中。 “......别睡了,起来修炼......” 谁? 谁在说话? 沈凝呼吸微促。 他听过这声音,听过很多次。 可他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想不起来是谁在说。 “......你这么偷懒,以后怎么保护我?” 更熟悉了。 他认出来了,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那种故作凶狠却又藏不住欢喜的语调,他在跟谁说话? 谁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画面逐渐清晰,那些模糊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他看见一头鸟,身披彩霞,流光溢彩。 那些画面越来越密,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转。 他蹲在草丛里找草药,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青了一大块。 他把草药敷在那只鸟的翅膀上,敷得歪歪扭扭,那鸟也不叫疼,就那样看着他,金瞳里映着他的倒影。 他趴在鸟背上,风在耳边呼啸,云从身边掠过,他张开双臂,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鸟。 沈凝的身体微微颤抖,喘息越来越急,脑子越来越痛,不由得两手按着太阳穴,脚下不自觉的后退。 “轰!!” 朱雀从空中坠落,砸入一片废墟之中。 戮天被那声巨响惊动,一爪逼退谢歧,分出心神去探。 他的神识扫过那头坠落的朱雀,探到了滔天煞气翻涌,虎躯猛地一震。 戮天大惊,想要抽身离去。 只刚一动,黑龙便缠了上来,巨大的龙身绞住白虎的身躯。 分神的一瞬被谢歧死死压制,黑龙缠绞上白虎身躯,他顿时动弹不得,虎啸声惊天动地。 戮天疯狂挣扎。 “放开!你是不是疯了?!” 谢歧恍若未闻。 戮天气疯了,发了狠,虎爪撕扯着龙鳞,虎牙咬住龙身,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两头巨兽纠缠在一起的躯体。 谢歧不为所动,龙身绞得更紧,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将戮天压制得动弹不得。 陵光躺在废墟里,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黑焰。 那双金瞳半睁着,黯淡混浊,像两颗被蒙了尘的琉璃珠子,再也不见昔日的光彩。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朱雀,此刻像一只被暴风雨打落了的雏鸟,蜷缩在碎石和尘土之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掌教最先回过神来,抬手一挥。 长老们心领神会,灵光从四面八方落下,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片废墟连同废墟中的朱雀一同罩了进去。 陵光并无反应,微微掀着眼皮,望向那道人群之外的身影。 掌教带着几个长老落在地面,将陵光团团围住。 沈凝心头一紧,快步朝着陵光走去。 每走一步,脑海中的画面便翻涌一次,声音回响在耳边,像是昨日重现。 “我救了你,你得当我坐骑。” “你等着,我去给你找草药。” “你真漂亮,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鸟。” 那些画面阻挡了他走向陵光的路,他看不清脚下,走得跌跌撞撞。 最后,他推开了那些围在陵光身边的修士,扑倒在陵光身边。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摸那些失了光泽的翎羽。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 沈凝眼中酝着水光,仰头望着不知何时到他身边的玄渺,哽咽道:“师尊,他这是怎么了?” “煞气入体。”玄渺淡淡道,“凡人触之则死。” 沈凝呼吸一滞,手颤得更厉害了,想要说点什么,远处传来的怒吼打断了他的话。 “陵光!陵光你怎么样了?!你说话!你说话啊!” 戮天怒意滔天,偏偏挣脱不得,吼声撼天动地。 “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嗷呜——!” “我跟你拼了!” 掌教瞥了眼仍在缠斗的龙虎二妖,冲玄渺拱了拱手,神色凝重:“道君,这朱雀该如何处置?” “无需处置。”玄渺摇了摇头,“他已无救了。” 所有人齐齐一震,面上露出震惊之色。 沈凝脑子里所有的思绪都被这短短的一句话冲散。 他听不见那些话了,也看不清那些画面了,所有感觉都汇聚成了一个念头。 陵光要死了。 第138章 溯回 沈凝紧紧抓住玄渺的手,望着那双银色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师尊,你说什么?” 玄渺垂眸看着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手,却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看向了陵光。 “妖冢封印如何?” 陵光躺在废墟里,那双黯淡的金瞳缓缓转了一下,口中吐出气若游丝的几个字。 “封印已破。” 四个字,沈凝没懂,他想追问,陵光再度开口:“尊上拼尽全力,葬身妖冢,无力回天。” 沈凝脑子里轰的一声。 陵光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还在继续说:“冥界通道已开,煞气蔓延至魔渊深处。不日将突破魔渊封锁,降临人间。” 他的喘息声粗重起来,翎羽上的黑焰跳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妖族已无力镇守魔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诸位......好自为之。” 众人哗然。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锐、惊慌、不敢置信,沈凝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只看见那些人的嘴巴在动,只看见那一张张脸上满是惊惶。 他无法理解陵光话里的意思。 尊上,葬身妖冢。 陵光口中的尊上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他也认识。 沈凝猛地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离渊死了。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冲撞,撞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也找不到出口。 沈凝转过头,望着玄渺,红着眼眶祈求道:“师尊,救他。” 他忽视了方才玄渺说的“无救”二字,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 师尊法力通天,师尊定然有办法。 他能救谢歧,能救所有人,他也能救陵光。 玄渺只是看着陵光,那双银瞳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吾已知矣。” 同样的四个字砸入沈凝耳朵里,不声不响地沉入心底,在顷刻间化作巨石,压得他骤然窒息。 师尊没有说“好”,没有说“我救他”,他甚至没有同他说话。 绝望如同藤蔓从心底爬出来,一点点攀上心头,将所有念头都碾碎,湮灭了他眼中的光。 周围的人急了。 掌教追问陵光魔渊的详情,长老们向玄渺询问冥界通道的消息,有人议论着要去通知其他宗门。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玄渺抬起手,那一片嘈杂便安静了下来。 “乱世将至。” “诸位当谨守本心,合力御敌,拯救苍生于水火。此为修道者之本分,亦是天地之正道。其余诸事,皆可放下。” 他们如何应答,沈凝没听清。 第112章 他望着陵光的眼睛,那些人的话语皆随着风声一同从耳边掠过去了。 陵光已说不出话来了,金瞳却还睁着,望着沈凝,眼中流溢出浓浓不舍之情,像是要把余生的眷恋都在这一刻用尽。 沈凝想摸摸他,像往常那样。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为什么说,像往常那样? 陵光从不在他面前显露原形,他从未摸过陵光的翎羽,从未摸过陵光的翅膀,从未摸过陵光身上的任何一片羽毛。 可他为什么觉得那触感如此熟悉? 为什么他的手在发抖,像是在渴望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怔怔地望着那双金瞳,恍惚间像是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另外一头鸟。 那头鸟也像陵光这般,赤红翎羽披着霞光,昂着头,时而发出清鸣,时而发出嘎嘎怪笑。 脑海中,那些模糊的画面迅速清晰起来。 那头鸟的轮廓从迷雾中浮现。 他看见了它的翅膀,看见了它的尾羽,看见了它歪着头看他的样子,看见了它用喙蹭他脸颊的样子,看见那双金瞳里映着他的倒影,和他此刻在陵光眼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想起来了。 那头鸟的名字叫—— 丹曦。 那是他给它取的名字。 在这一刻,记忆席卷而来,无数画面恍若雪花,在他的世界飘散,飞舞。 万千情绪犹如海啸,汹涌而至,撞得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废墟里。 沈凝浑身颤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原来,原来他们早就相识。 原来是他让陵光收走了他的记忆。 现在陵光要死了,所以那些记忆回来了。 回来得猝不及防。 不,记忆早已给过提示。 那些不详的梦,那些时不时浮现在眼前的画面。 他那时看不懂,如今一切都明了了。 那不是梦,是被人封存了太久的记忆从封印的裂缝里渗出来的碎片,一点一点的,等了一日又一日,等了一年又一年,终于等到了封印彻底碎裂的这一天。 那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画里有一头朱鸟,有一个少年,有一片浮云峰上的竹林,有无数个被阳光晒暖了的午后。 少年趴在朱鸟背上,揪着他的翎羽,说丹曦你真漂亮。 朱鸟歪着头,用喙蹭蹭他的脸,金瞳里映着他的倒影。 沈凝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一直以为陵光对他是一厢情愿的纠缠,以为他一直溺于情欲,从未动过真心。 他以为陵光是趁虚而入,是见缝插针,是看准了离渊不在的时候来占他的便宜。 他从未想过,他们早就互表心意。 在浮云峰上,在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那些心意就已经种下了,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树。 是他亲手把那棵树砍了,把根刨了,把一切都抹去了。 是他执意要忘了那段过去,将那些酸楚的回忆连着陵光一同抛弃在了时光长河里。 陵光默默承受了一切,不提从前,不显露原形,不在他面前提起任何一个关于浮云峰的字眼。 只是怕他想起那段回忆,怕他伤心,怕他难过。 他太自私了。 他从来都只想着自己。 不想吃苦就不修炼,不想记得就忘掉,不想面对就跑。 他跑了一路,从浮云峰跑到魔渊,从魔渊跑回奉城,从奉城跑回苍梧山。 他以为自己跑得够快,够远。 可那些被他丢下的人,一个都没有跑。 他们站在原地,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最后,等来了什么? 一切都太晚了。 沈凝泪流满面,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挣脱了玄渺的桎梏,不管不顾的想要触摸陵光,他想要去抓住那已然黯淡无光的翎羽,想要安抚那即将消散的灵魂。 可就在他将要触碰到陵光的一瞬间,黑焰燃起来了。 翎羽、皮肉、骨骼,悄无声息间化作飞灰。 一阵风拂过,扬起漫天灰烬,飘飘扬扬,像一场黑色的雪。 沈凝伸出去的手还张着,掌中空空如也。 他怔怔抬头,望着飘飘扬扬的灰烬,还想要去抓,那些灰烬却从指缝流走,没留下一分一毫。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之中,戮天的哀嚎戛然而止。 他看不见任何事物,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灵魂从身体里飘了起来,飞到了丹曦的背上。 他们灵魂交缠,一同坠落黑暗之中。 黑暗中陡然亮起一点微光。 沈凝浑身一震,魂回人间。 他仰着头,盯着空中那点金红光芒。 那是一根翎羽。 自半空中缓缓飘落,落到他的眼前。 沈凝伸手,那根翎羽便落到了他的掌心。 耳边依稀回荡着他向陵光撒娇的声音。 “传说中,朱雀翎羽乃是世间至宝,得了便能沾上福气,你送我一根罢。” “传说,不一定真。” “我就是想要。” “好好好。” “那你倒是给啊!” “下次。” 他曾向陵光讨要,但他没给,他也就忘了。 陵光把翎羽留到了最后,终究还是交到了他的手里。 第139章 争议 结契大典悄然落幕。 谢歧与戮天被一齐关入了镇妖塔。 沈凝失魂落魄,被玄渺带回了浮云峰。 太虚玄宗向天下各宗发去传讯,告知魔渊异动与妖冢封印之事。 消息传出的那一日,七十二峰的传讯灵光从早亮到晚。 苍梧山上,一道道玉符划破天际,朝着四面八方的山川城池落去。 各宗震动,皆遣人前往魔渊探查。 幸存归来的修士个个面色惨白,满眼惊骇。 据探查者回报,万里之外,见魔渊上空灰云堆叠,遮天蔽日,魔渊之中黑气弥漫,神识探入如泥牛入海。 那黑气从魔渊深处涌出,沿着魔渊的沟壑向外流淌,所过之处,草木枯萎,鸟兽绝迹。 亿万妖族从魔渊中遁出,黑压压的一片,如同蝗虫过境。 有些死在半途,被煞气侵蚀得形神俱灭,连尸骨都没留下。 幸存者涌入尘世,闯入村庄,凡人惶惶不可终日。 各大宗门紧急派遣弟子前往各自管辖的地域,镇压那些从魔渊中逃出的妖物。 双方不断交手。 起初,弟子们占据上风。 随着时间推移,架不住妖物越来越多,且身携阴煞之气,弟子们与之交手时不知不觉间便被侵蚀。 轻者灵力滞涩,经脉刺痛。 重者当场昏迷,七窍流血,不治而亡。 更有甚者,被煞气侵入神魂,化作行尸走肉,不认师长,不辨敌我,逢人便杀。 一时之间,宗门震动。 到了此时,有关于魔渊与妖冢的信息才真正披露于人前。 魔渊深处有冥途,冥途之上有妖冢。 百万妖族尸骨堆积如山,以血肉为封印,以神魂为锁链,截断了冥界与人间相通的通道。 所谓阴煞之气,便是从冥界渗出的死气,凡人触之,轻则削减寿命,重则不日即死。 妖族天生寿长,血脉中自有抵御死气之法,这才能镇守魔渊数千年而不堕。 如今离渊自戕于妖冢,以自身为祭,也不过是勉为其难堵住了封印的缺口,并未彻底解决问题。 封印仍在崩溃,死气仍在蔓延。 迟早有一日,冥界通道会彻底打开,届时万鬼齐出,生灵涂炭,天下再无一片净土。 清虚殿已毁,各宗遣来的长老、散修中的翘楚、太虚玄宗七十二峰的峰主齐聚清澜殿。 方才那些信息正是从掌教从玄渺口中得知,如今转告给众人罢了。 最后一句落罢,殿内鸦雀无声。 众人震惊于这经年秘辛,心中暗道玄渺不愧是活过几千年的人,所知之事甚广甚深。 若非他将此事和盘托出,恐怕各宗对于魔渊之事依旧一知半解,想要弄清来龙去脉少不得费时费力。 到那时,早已失了应对死气的先机。 沉默了片刻,有人开口了。 “这些事,妖族难道不知道么?” 问话的是天璇宗的一位长老,须发皆白,面目清癯。 “他们若知道死气的存在,为何不早早离开魔渊?留在那里等死,岂非愚不可及?” 旁边便有人笑了,嘲讽道:“妖族愚蠢,或许自大,又或许根本没把死气当回事。谁知道呢?” “所幸他们没离开。” 又有人接话了,“死守魔渊数千年,这才保了世间安宁。若他们早早就跑了,那死气怕是几千年前就蔓延出来了。” “幸什么幸?”有人辩驳,“他们守不住了!如今跑了!留下这烂摊子谁来收拾?你们去?还是我去?我们人族寿命本就不长,如何抵御那等死气?” 第113章 “那就把他们赶回去。”有人从角落里接了一句。 此话一出,众人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有人提出异议:“他们九死一生才逃出来,如何赶得回去?” “杀。”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只一个字,杀机毕现。 “杀得他们不得不回去。留在魔渊尚能苟延残喘,逃出来便是死路一条。妖物不蠢,他们会算这笔账。” 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两族纷争从数千年前至今,非一朝一夕能化解。 如今妖族遭了难,有人想落井下石,有人想赶尽杀绝,有人觉得这是天赐良机,趁机将妖族一网打尽。 这些话不能说出口,可那些藏在沉默里的心思,清清楚楚地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掌教站在上首,作为太虚玄宗名义上的掌权人,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宗门的立场。 在这种时候,在玄渺尚未出言之际,他不宜发表左右风向的言论。 只是,他听着下方越来越激烈的争辩声,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活了数百年,见惯了人心的险恶,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如此陌生。 他下意识瞥了眼玄渺,发现他神色淡淡,似乎对此早有所料。 掌教心中一动,朝他拱了拱手,“道君,您意下如何?” 争辩声歇了。 所有人都望向了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玄渺的目光从那些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吐出两个字:“不妥。” 不知为何,掌教听他此言,心中竟暗暗松了口气,便顺势追问道:“敢问有何不妥?” “即便将妖族赶回魔渊,最根源的问题依旧没解决。”玄渺淡淡道,“妖族死绝了。接下来呢?又要拿谁的命去填,凡人的命?修士的命?还是你我的命?” 最后一字落地,殿内氛围已然透出几分森冷肃杀。 那些主张将妖族赶尽杀绝的长老们面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众人心知肚明。 和平时期,人人都会喊几句惩恶扬善、斩妖除魔。 一旦刀架到了脖子上,真正愿意为了他人奋不顾身的又有几人? 这殿内肯定有这样的人,但绝非大多数人。 不是没有人想过与妖族同心协力。 可谁又能在此刻站出来挺起胸膛说一句“我愿意不计前嫌,与妖族共进退,以解魔渊之危,救苍生于大难”? 恐怕这话刚说出口,便会成为众矢之的,被人打为人族叛徒,与妖族同流合污。 无人敢接玄渺这话,却有人转而提及: “当初离渊摧毁镇魔峰,便将此妖镇压于浮云峰,可为何离渊悄然逃离,后又身死妖冢? “而那谢歧已被查明身份乃青龙血脉后裔,凭其年纪轻轻便可与白虎一战,假以时日,实力定然强横无比。 “这等大妖潜伏宗门十数年,为何无人发觉? “妖族如今逃离魔渊,在凡间作乱。各地百姓死伤无数,各宗弟子疲于奔命。 “这些妖物手上沾满了人族的血,难道就不该施以惩戒? “难道就因为他们守了几千年的魔渊,过去的罪孽便一笔勾销了?” 这一番话说下来,没人敢提玄渺的名字,却字字都在暗示。 掌教的眉头越蹙越紧,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皆投向了一旁默然不语的那位。 第140章 错乱 “诸位是在怀疑我,”玄渺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与妖族勾结?” 此话一出,殿内数百人顿时汗流浃背,连掌教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如今世上大大小小的宗门林立,强者如云,玄渺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这一点无人胆敢质疑。 是他创建了太虚玄宗,其后才有太虚玄宗扶持其他宗门,才有了如今各宗据地而守、天下太平的局面。 若非他当初领头对抗妖族,如今这世间恐怕还处在数千年前人妖两族大混战的腥风血雨之中。 方才那些人质疑,连玄渺的名字都不敢提,字字句句绕着弯子。 现下被这样直截了当地反问,一个个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心虚。 存亡之际,依然有人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道君明鉴。我等并非怀疑道君,只是对那三件事确有不解之处。离渊为何逃离浮云峰?谢歧的身份为何隐瞒至今?道君与妖族之间,究竟有无——” 他没有再说下去。 玄渺点头,语出惊人。 “离渊是我放走的。” 众人哗然。 玄渺继续道:“谢歧半妖的身份,在我将其收入门中之初,便已知晓。” 哗然声更大了。 这一次,连太虚玄宗的人看向他的目光也都匪夷所思起来。 他们跟了玄渺数百年,以为自己对这位祖师爷足够了解,可此刻他们发现,他们看得还是太过浅薄。 掌教上前一步,拱手道:“道君——” 玄渺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诸位是在怀疑我袒护妖族。” 当他将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殿内的喧哗反而安静了下来。 “确实。” 沉默变成了死寂,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掌教忍无可忍,急急问道:“道君为何要这样做?” 玄渺望着他,悠悠道:“数千年前,我便已预见今日之局。” “人妖两族一直斗下去,没有任何好处。今日我们可以借死气欺压妖族,甚至趁此机会将其铲除。可十年之内,冥界降临人间,人族将亡。” 他移开目光,看向殿内数百张神色各异的脸,语气逐渐郑重。 “这种时候,我希望两族联手,共同御敌。否则大难将至,无人可幸免于难。” 这番话,有人信,有人不信。 与其说是信这番话,不如说是信玄渺这个人。 “道君深谋远虑,我等佩服。”一位长老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既是道君所言,老夫自当信服。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待我回宗禀明掌教,再做定夺。” “正是。此事非同小可,需得各宗共同商议。” “我也赞成。眼下还是先稳住局势,不可轻举妄动。” 附和声渐渐多了起来。 玄渺抬手。 一道金光从他指尖射出,没入殿门,扩散开来,拢住清澜殿的每一寸墙壁。 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那些起身告辞的人僵在了原地,迈出的脚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道君这是何意?”有人变了脸色,“可是要向我宗开战?” 玄渺摇了摇头。 “诸位大可向宗门传讯,告知今日之事。” “外有妖族之危,私以为不宜在此时内斗。若能齐心协力,死气并非无法战胜。” 没有人再说话了。 所有人都被威压压得开不了口,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道身影淡去,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玄渺一只脚将将踏入无相殿,一道人影从里面扑了出来。 沈凝埋进他的衣襟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望他,眼中满是缱绻,软软地喊了声:“离渊。” 玄渺的眉眼稍稍柔和,抬起手,摸了摸沈凝的头。 沈凝的眼睛亮了一下,更用力地蹭着他的掌心,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意。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玄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凝也不在意,拉着他往外走,走出无相殿,走过那条被月光铺满了的石板小径,走进了那片他等了很久的竹林。 石阶还在,和几年前一模一样,被月光照得发白,像一条银色的河流从竹林深处流出来,流到他们脚下。 沈凝在石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玄渺坐了下来,衣袍落在石阶上,银发垂落在月光里。 沈凝叽叽喳喳地说了许多。 从魔渊的日子说起,说到与他一同回沈府的时候,将那些发生过的事情,曾幻想过的事情,通通说给玄渺听。 玄渺有时沉默,有时像往昔的离渊那般附和。 在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变成了离渊,与过去的离渊感同身受。 那种被一个人毫无保留地信赖着、依赖着、眷恋着的感觉。 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以前不明白的事。 原来离渊与这小东西在一起,是这样的感觉。 离渊从不打坐修行,沈凝也不许玄渺打坐修行,每天晚上都要抱着他睡,蜷着身子,缩在他怀里。 他并未要求玄渺彻底变成离渊的样子,似乎在他的记忆里,浮云峰上的离渊就是师尊的模样。 他会主动亲玄渺。 亲他的脸颊,亲他的唇角,亲完了还会皱着眉头抱怨,说你怎么连亲吻都不会。 玄渺任由他亲,任由他抱怨。 第114章 在他亲够了想要退开的时候,伸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把那个吻加深了。 沈凝喘着气从那个吻里退出来,眼里蒙着一层水光,红着脸便去扒他的衣裳。 玄渺按住了他的手。 沈凝起初还耐着性子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玄渺松手,笑脸便沉了下来。 “你从来不会拒绝我。”他满脸委屈,眼中水意盈盈,像是随时会淌下来。 玄渺看着那双眼睛,缓缓松开了手。 沈凝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迅速扒掉了玄渺的衣裳,跨坐到他身上。 他伸手捋了捋玄渺微微蹙着的眉毛,脸上浮起一丝愁容,“你不喜欢吗?” 玄渺回忆着离渊的样子,回忆着那些从金印中看到的离渊与沈凝在一起的画面。 离渊在这种时候总是笑着的,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放在心上,除了怀里这个人。 他学着离渊的样子,扬了扬唇角,勾出一个懒懒的笑。 “喜欢。” 话音未落,唇便被堵上了。 第141章 换命 沈凝按着他,吻得又急又深,像要将这些天积攒的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通过这个吻渡进他嘴里。 玄渺被他亲得节节败退,不得不伸出手抵住他的肩膀。 这种感觉...... 像是一具死了数千年的躯壳活了过来,身体深处有什么陌生又滚烫的东西悄然苏醒,让他不知所措。 沈凝感受到了,眼尾飞上一抹红,像是三月里的桃花。 “你想要。”他说。 玄渺尚在思索为何这具摒弃了七情六欲的躯壳会生出情欲,不知要如何回应他这三个字。 沈凝脸颊越来越红,靠他越来越近。 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缠,瞳中映着彼此的影子,热意不断攀升,将整个身躯都染上了绯色。 就在沈凝将要彻底压下玄渺的身躯时,肩膀被什么硬硬的东西碰了碰。 他偏过头。 榻边立着一头朱鸟。 它的羽翼残缺,翎羽黯淡,歪着头,望着榻上两个衣衫不整的人。 沈凝眼睛一亮,扑过去抱住它的脖子,亲了亲它的脑袋。 “陵光,你来了。” 朱鸟反应了片刻,这才蹭了蹭他的脸。 沈凝更用力地蹭了回去,全不在意自己此时的衣襟散乱,不在意玄渺还坐在身后。 他望着那双呆滞的金瞳,脸上带笑,“你想要吗?” 朱鸟望着他,眼中并无波动。 沈凝又笑着问了一遍:“你想要我吗,陵光?” 朱鸟就那样歪头望着他,金瞳里装着他眉开眼笑的容颜。 沈凝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怕离渊?”他恍然大悟似地,轻轻抚了抚朱鸟的羽毛,“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沈凝冲玄渺弯着眼睛笑了笑,“是吧,离渊?” 玄渺眯了眯眼睛,没有答话。 朱鸟仍旧默然不语。 沈凝的笑一点一点地僵硬了。 那点笑意逐渐怪异,直到彻底凝固在脸上,像一张干硬的面具。 他搂着朱鸟的脖子,喊了一声又一声。 朱鸟却始终未应。 他的声音逐渐颤抖,逐渐哽咽,逐渐泣不成声。 怀里的脖子越来越细,越来越瘦,从朱鸟的脖颈变成了一只普通鸟类的脖颈,从一只鸟的脖颈变成了一根赤红色的翎羽。 他没想过,往日里学过的那些华而不实的小把戏会在此时派上用场。 可他化得了形,却无法附灵。 它不会应答他的话,不会冲着他叫。 他能做的就是在他想它的时候出现,让那回忆更深刻一点,让那痛楚更深入骨髓。 身上一暖。 沈凝看了看肩上的衣裳,回头,看见身后的玄渺。 他泪眼朦胧,但他认出来了。 这是玄渺,不是离渊。 离渊已经死了。 死在妖冢。 陵光尚且留下一根翎羽给他,可离渊是真正的尸骨无存,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想起数月前他与离渊见的那一面,那场景竟模糊了。 那时候他昏睡过去,满脑子只想逃,只想离开那张让他生不如死的床,离开那个不知餍足的人。 后来陵光将他救了出去,他就再也没有见过离渊。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的时候离渊有没有来看过他,不知道离渊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说好只是发情期吗? 不是说他撑不住了会回来吗? 不是说好了等一切结束他就回去吗? 不是说好了会来接他吗? 为什么要骗他? 离渊与陵光骗过他很多次,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没停过。 那两人到死前,竟还在骗他。 都是骗子。 沈凝抱着那根翎羽,哭倒在玄渺怀中。 玄渺轻抚他的乌发,望着眼泪从他眼中不断流出来,顺着脸颊,最终悬在下巴尖,将落未落。 他伸出手,接住了那滴眼泪。 眼泪微凉,落在他指尖却犹如接住一粒火,顺着指尖烧至全身,那团火聚在本该是心脏的地方,一跳一跳,逐渐壮大。 泪还在流。 他轻轻揩过沈凝尖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两双眼睛对视,他望着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别哭了。” 沈凝一听这话,眼泪流得更厉害。 他怎么能不哭? 离渊与陵光死了,无人送葬,无人为他们的死悲伤。 那些被他们庇护了数千年的凡人不知道他们的名字,那些被他们挡在魔渊之外的修士恨不得将他们挫骨扬灰。 除了他。 这世上不会再有人为他们哭了。 沈凝抬起头,望着玄渺。 泪眼朦胧中,那张清冷的脸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不真切。 “师尊,你活了这么多年,早就与离渊相识了,对不对?” 玄渺微微颔首。 沈凝的眼泪又涌上来一股,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眨散了一些。 “我想听听,曾经的离渊是怎样的。” 时间是最残忍的刽子手,会带走那些理应被珍藏的回忆,他要将这回忆一点点嵌入脑海里,不至于这漫漫一生,无端空茫。 沈凝怀抱那根翎羽,靠进玄渺怀里,眼巴巴地望着他。 玄渺揽着他,靠在软枕上,眼中怅然悠长,像是想起了极遥远的事情。 “螣蛇生于乱世,栖于芳水汀。” “芳水汀在何处?”沈凝问。 “极北之地,临近魔渊。”玄渺的声音顿了一下,“后来魔渊死气泛滥,芳水汀便不复存在了。” 沈凝垂下了眼。 离渊死了,连他曾经栖息过的那片水域也没有了。 “螣蛇自出生起便整日沉眠,不问世事。从前任魔尊沧流祸世,直至其陨落,他都未曾离开过芳水汀。” 沈凝因他这话想起来一些往事,开口问道:“师尊,离渊曾说,是你将他从沉眠中唤醒,让他顶替了魔尊的名号,被镇压在苍梧山下。此事......是否属实?” “是。” 沈凝心头一跳,追问道:“为什么?” “那时死了太多人。”玄渺道,“人族需要一位魔尊被镇压,方能崛起。如今离渊身死,妖族没落,也是到了人族站出来擎旗拯苍生的时候。” 沈凝怔住,“什么意思?” 玄渺将近来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妖冢封印已破,冥界通道将启,死气蔓延,各宗震动。 那些从魔渊里逃出来的妖族涌入尘世,与修士们厮杀不休。 而那些主张将妖族赶尽杀绝的声音已经在各宗之间如野火一般蔓延开来,无法遏制。 沈凝听罢,满眼震惊。 “我不懂。”他低声道,“离渊明明能够独善其身,为何要一意孤行拿命去填魔渊?” “他是为了你。” “我?” “死气弥漫世间,人族受其累,死他一人,换千万人,或者说换你一人,他早已做出了抉择。” 沈凝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年离渊随他回沈府,曾问过他许多奇怪的问题。 那时候他以为离渊是在逗他玩,或是闲着没事干随口问问。 现在他才明白,离渊不是在问他,是在替他想。 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离渊已经替他做了选择。 沈凝低低地笑了。 “离渊是个傻子,陵光也是个傻子。” 他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一滴接一滴地砸下,沾湿了胸前那根翎羽。 “谁要他救了?” 沈凝嗓音沙哑,不断发抖,裹挟着滔天的委屈,不甘,愤怒。 “人各有命,生死在天。天要亡我,那是我的命,他偏要逆天而行,这不是傻子是什么?死了两头大妖,人人都鼓掌叫好,谁会在意他们?谁会在意——” 第115章 他说不下去了,一边大笑,一边流泪,眼中的嘲讽一点点变成哀伤,如泪水般无穷无尽。 玄渺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沈凝从歇斯底里的情绪发泄中缓过劲来,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玄渺忽然开口了。 “若有一个法子,能让他们转世复生。” 哭声骤止。 “代价是你的命,你可愿尝试?” 沈凝猛地抬起头,望进那双银眸里。 第142章 诀别 太虚玄宗囚困各宗长老之事,不出三日便传遍了天下。 玄渺那番要与妖族联手的话语,便经由被囚困之人的手,递回了宗门。 自有明事理者出声响应,带着宗门玉令前往太虚玄宗。 风言风语从未止歇,甚至越演越烈,压过了魔渊之危、妖族之祸。 有人说玄渺早就与妖族有勾结,如今不过是撕下了伪装,还有人说太虚玄宗已经变成了妖物的巢穴,谁去谁就是送死。 这些话说得有鼻子有眼,传得有模有样。 连凡间的茶楼酒肆都在议论,把一桩关乎天下存亡的大事,说成了一出荒诞不经的市井闲话。 太虚玄宗内部却像一潭死水。 玄渺并不管事,在发出了那一通惊世骇俗的言论之后,便回了无相殿,再不露面。 掌教与一众峰主焦头烂额。 别宗之人尚且有转圜余地,信便来,不信便不来。 可太虚玄宗的人不行。 玄渺是太虚玄宗的擎天之柱,他说的每一句话,在他们这里都重逾千钧。 附和玄渺,在外人看来便是叛徒。 反对玄渺,在宗门内便是叛宗。 左右选来选去,他们只有一个选择。 众人合计了数日,将那些难以决断的事一件件敲定,分头去游说那些前来诘问的人。 那些人既得了宗门命令而来,便是打定了主意要讨个说法。 任他们磨破了嘴皮,那些人只咬死两点。 放人,给个交代。 掌教与峰主们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上报玄渺。 玄渺的回复只有一句话:犯我宗者,当以敌论。 掌教目瞪口呆,捧着那道传讯符看了数遍,确认自己没有老眼昏花看错了字,又把那八个字念给峰主们听。 众人面面相觑,殿内安静了好一阵子。 最后还是掌教先开了口,破罐子破摔道:“干!天塌了,上头还有人顶着。” 众人咬了咬牙,真就按令行事。 此举一出,四海皆动。 那些原本只在观望的宗门也被激怒了。 太虚玄宗囚禁各宗长老在前,如今又放出这等狂言,当真以为这天下是他们一家说了算的? 于是新的讨伐队伍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打着“清叛徒、正天道”的旗号,气势汹汹地开赴苍梧山。 一时之间,太虚玄宗热闹至极,山门外人来人往,嘈杂如集市。 只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那些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 打。 无人看清玄渺如何出手, 只觉得天忽然暗了一瞬,像有人在天上翻了一下手掌。 等那光亮回来的时候,那些来势汹汹的修士已经被镇压在了清澜殿内,一个不落。 殿门敞着,茶已经沏好了,还冒着热气。 那些人坐在蒲团上,面色铁青,却动弹不得。 太虚玄宗的人日夜轮番游说,兼具武力施压,被扣下的修士从愤怒到认命,也不过数日的事。 勉强应下了联合之事后,清澜殿内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 没有人笑得出来,可至少没有人再喊打喊杀了。 与此同时,沈凝被一名弟子领着,穿过层层禁制,站在了镇妖塔下。 沈凝仰头望了一眼那片被高塔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只觉得四周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感,压得他心头惴惴不安。 自戮天与谢歧被双双关入镇妖塔,他尚未来看过他们。 离渊与陵光之死已抽空了他的所有心神,已无力再招架其他人。 如今到了最后关头,他不得不来了。 谢歧二人被分开关押在顶层,听领他来的弟子说,初时两头妖兽极闹腾,每日不是斗法便是怒骂,吵得人无法入眠。 近日来,倒是消停许多。 沈凝一语不发地跟在他身后,缓缓上了顶层。 弟子拱手告辞。 沈凝在楼梯的岔路口徘徊良久,最终转向了左边。 谢歧龙身狰狞,盘踞在阵法中央,像是在沉睡,却在他靠近的一瞬间立起身子,眼中精光乍起,朝着沈凝的方向冲过来。 禁制比他更快,虚空中探出无数条锁链将他死死缠住,锁在原地,寸步难行。 谢歧眼也不眨地盯着沈凝,挣扎得愈发厉害。 他不是不知道,他越挣扎,那些禁制便越收越紧。 但他不管,他拼尽了全力,只是想再靠近那人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沈凝神情恍惚一瞬。 时至今日,他仍旧没能从那股荒谬感中抽离出来。 那个当初在他眼前意气风发的师兄,如何就变成了眼前这狼狈不堪的妖兽? “师兄。” 谢歧停下了挣扎的动作,望着他,眼里像是装着一轮太阳。 “离渊死了。”沈凝低声道,“陵光也死了。” 谢歧瞳孔一震。 “师尊说只要我去了魔渊,就可以救他们。”沈凝的声音低低地,不带多少情绪,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在发抖,“但或许......我回不来了。” 谢歧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龙首狠狠撞向禁制,阵法一层一层地亮起来,灵光被他撞得闪烁不定。 “吼——!” 一道道声波漾开来,龙尾抽在层层叠叠的灵光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不管不顾地要把这道困住他的墙撞碎,要把这道隔在他和师弟之间的牢笼撞碎。 可任他撞得头破血流,禁制摇摇欲坠,却怎么也撞不开。 沈凝愣愣地望着他。 等了片刻,他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 如今的谢歧,竟连话都说不出了。 他的眼眶红了。 师兄。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他的眼泪已经流了太多,这些天流的泪比他这辈子流的都多,可他还是有那么多泪,像是怎么都流不完。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若回不来了,倒也不是坏事。 谢歧知道他死了,或许能彻底放下执念。 忘了他,忘了那些年的等待。 没有念想了,就能好好活下去了。 沈凝扯了扯唇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嘴角往上扬着,眼睛里全是泪。 “师兄,你的真情错付了。” “或许我真的是个三心二意之人。心里装着离渊,还有陵光,哪一个都放不下。辜负了你的情意。” “我这样的人......” 沈凝笑了笑,“死后恐怕得下十八层地狱。” 谢歧仍在嘶吼,那些灵光缠在他身上,勒出一道道血痕。 这阵法因着戮天时常越狱,也不知被加了多少层,他与戮天拼命本就受了伤,此刻更是无能狂怒,只能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别......去......” 沈凝恍若未闻,只垂眼望着地上那一道道被禁制刻出来的纹路。 灵光在脚尖前流转,在他与谢歧之间画下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谢歧无法跨越,他亦无法向前。 因而,情止于此。 “师兄,你执念如此,今生已是无缘。” “我要去救人了。若真回不来......” 他仰着头,将眼泪通通流回心里。 再低下头时,那句话从他嘴里飘出来,飞远了。 “你便忘了我罢。” 说罢,转身离去。 身后,谢歧的动静惊天动地。 他的吼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字字泣血,声声断肠。 沈凝并未回头,就那么低着头,踩着一滴滴泪痕,走向了另一边。 第143章 决心 沈凝踏入阵法中时,戮天正把头埋进爪子里嚎啕大哭。 他望着那头缩成一团的庞然大物,并未出声。 戮天哭着哭着,仰起头朝天上嚎了一嗓子。 “玄渺你个老东西!” “你把我关在这里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你放我出去,我们单打独斗!你不敢!你就是个缩头乌龟!活了几千年活成这副德性,脸上不臊得慌吗?” 怒吼声在塔内悠悠回荡。 锁链被他挣得哗哗响,禁制上灵光闪烁。 道道雷霆从天而降,炸得虎毛齐齐倒竖,皮肉被炸得翻开,鲜血顺着毛发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条条蜿蜒着的溪流。 第116章 他像是不觉痛,虎啸阵阵,整座镇妖塔都在他的怒嚎中颤抖。 “还有你们!”他冲着塔顶嚎,“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是好东西!趁人之危,落井下石,有本事等我伤好了再来抓我!趁我打累了把我关在这里,算什么英雄好汉!” 雷霆又落下来了,炸得他浑身焦黑。 “沈凝那个小东西!”他喘着粗气,又换了个人骂。 “眼睛瘸了!看上了玄渺那个老东西!老东西有什么好的?一张冷冰冰的死人脸,哪比得上我戮天半根毛!” 沈凝默默听了半晌。 来之前,师尊告诉了他一件事。 当初宗门围捕戮天,是陵光给他传的消息。 陵光的意思是让太虚玄宗将戮天关起来,让他不至于死在魔渊,还能顺带给沈凝记一笔功劳。 沈凝初时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怔住了。 随即便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弯下了腰,蹲在地上,好久才缓过来。 陵光平日里总调侃戮天这头蠢虎。 他总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笑,笑戮天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话,笑戮天被陵光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以为陵光只是在逗他,那些调侃里哪里有半分真心? 可是。 可是。 沈凝仰头望着镇压塔漆黑的顶。 可是,陵光为戮天谋了一条后路,而戮天在为陵光痛哭。 原来这世上不止有他一个人会为陵光伤心。 原来那个总是被陵光戏弄的蠢虎,心里也装着一个人。 戮天的骂声又变成了呜咽。 他看着那头凶神恶煞的白虎趴了下来,喉咙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喘气声,眼泪不停的流。 沈凝从禁制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灵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塔壁上,落成一道扭曲的鬼影。 戮天的眼睛立即看了过来。 那双虎眼还红着,眼眶里还汪着泪,眼中的光却在一瞬间被点亮了。 他像谢歧那般冲过来。 锁链在身后拖行,哗啦哗啦,禁制上的灵光猛地亮起来,一道道雷霆蓄势待发。 他没能冲到沈凝面前,只有声音传了过来。 “沈凝!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戮天的喊声又哑又急,“你快放我出去!玄渺那个老东西亲自下了封印,我冲不开!你快放我出去啊!” 沈凝沉默。 戮天看他神色不太对,声音便不自觉地弱了一些,“你也知道陵光死了对不对?你赶快放我回魔渊找尊上!尊上法力通天,他定然能救陵光......陵光还有救!” 沈凝看着他,不说话。 戮天挣扎的动作慢慢弱了下来,他眼中先是疑惑,再是不安,再是恐慌。 “你怎么了?”他的嗓子开始发抖,吐出来的字句都颤颤巍巍,“你说话啊。” 沈凝低声道:“陵光死了。” “我知道!”戮天高声叫道,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那天我就知道了!那小子该死,不然我还能——”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了沈凝的眼泪。 那眼泪无声无息的从眼眶里涌出来,源源不绝,像两口被人凿穿了的深井,井水涌上来,漫过井沿,不停地往外淌。 沈凝默默泪流。 戮天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他知道沈凝多喜欢陵光,陵光死了,他该有多伤心。 但还有救,只要他出去,只要他去求尊上。 尊上那么喜欢沈凝,不会让他伤心的。 尊上会救陵光的,一定会的。 他这样想着,这样对沈凝说着, “你别哭了。” “我去求尊上。尊上一定有办法的。你等着,我这就——” 谁知,沈凝闻言,声泪俱下。 他望着戮天望着那张已经哭花了却还在安慰他的脸,早已麻木的心竟又觉出了钻入骨髓的疼。 “离渊也死了。” 戮天动作骤止,眼中的光在一瞬间凝固。 塔内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良久。 “你说什么?”戮天嗓音干哑。 “离渊死了。” “你骗我。”戮天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凝,像是在等他改口,“尊上怎么会死?这定然是假的。” 沈凝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戮天听着听着,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他知道煞气,知道那东西足以杀死任何人,任何妖。 那日尊上失控,陵光吐血,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心中已经有了猜想。 可他问了尊上,尊上说无碍。 他又去问了陵光,陵光也说无碍。 他当真傻傻地信了。 他想着陵光比他聪明得多,尊上比他强得多,他们都说无事,那定然是无事了。 谁能想到...... 他们又一次仗着他好骗,真就骗了他。 戮天也哭起来了。 他与沈凝对面而望,一个哭得歇斯底里,一个哭得悄无声息。 雷霆没再落下,戮天却已不再挣扎。 “现在,只剩你我了。” 沈凝摇了摇头。 “我要去魔渊了。” 戮天想也没想,话就冲出了口:“你去魔渊做什么?尊上都死在那里,你去找死?” 沈凝竟笑着点了头。 戮天惊住,一时连哭都忘了,连忙劝他:“你别想不开。” “魔渊现在就是虚无之地,我说去死不是开玩笑。尊上跟陵光拼死也要把你送走,你再回去,岂非让他们白费苦心?” “师尊说魔渊底下藏着复活他们的契机,我不得不去。”沈凝轻声道,“哪怕死在那里。” 魔渊底下? 那不就是妖冢吗? 藏着什么契机,那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戮天急了。 “你不能去!我知道那里有什么,凡人不可能进得去,就算是玄渺也不可能从那里头活着出来。他这是让你去送死!” “送死我也要去。”沈凝神色平静,“死,也与离渊死在一处。” 他抬起手,那根翎羽浮现在掌心。 戮天看到那根翎羽的瞬间,虎须一颤。 沈凝的眼神却一点点温柔下来,带着无尽的眷恋。 “还有陵光。” 戮天满眼震惊,“你疯了不成?” 沈凝摇了摇头,“话已至此。你就在镇妖塔好生反省。师尊答应了我,不会杀你。等何时你赎完了罪孽,自会还你自由。” 说罢,他转过身。 “轰——!”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戮天撞上了禁制,一道雷霆从天而降,炸得他皮开肉绽。 “你不能去!” 他朝沈凝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喊,话中带着沈凝从未听过的、可称之为恐惧的情绪。 “你不能去!尊上已经死了,陵光也死了,你也要去死,那我还活着干什么?我还活着干什么——!” 戮天太清楚了,妖冢是什么要命的地方。 沈凝真要去,今日便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一想到这里,他心中恐慌莫名,在他尚未思考之时,话已冲口而出:“让我跟你一起去!” 沈凝的脚步顿住了。 第144章 共死 戮天眼里方才还在熄灭的光,在这一刻猛地烧了起来。 趁着沈凝犹豫的这片刻功夫,他趁热打铁,将自己的所有价值一股脑的抛了出来。 “这世上若说还有一人能硬扛着魔渊暴动的死气深入妖冢,非我莫属!我能为你破开一条通道,护你无虞!” “我还能召集残存的妖族,一同回返魔渊!只要我在一日,你便不会有事!” 沈凝缓缓转过身来。 他望着戮天,望了许久,方才开口:“其实陵光跟我说过。” 戮天一愣,“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最怕去妖冢。离渊每次罚你去妖冢,你都叫得撕心裂肺,抱着离渊的腿求着不去。去一次,回来得睡上好几个月。” 戮天的眼中闪过一丝羞赧,小声嘟囔了一句:“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沈凝扯出一抹浅浅的笑,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你现在不怕了?” “你都不怕,我还怕什么?” 沈凝还是笑,微微弯着眼睛,那双被泪水泡了太久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琉璃,映着戮天那张狼狈的脸。 戮天被他笑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头像有只猫在挠,抓得他心尖又麻又痒。 “你笑什么?” 沈凝笑着笑着,眼里又蓄满了泪,“你知道你去了就回不来了吗?” “我知道。”戮天浑不在意似的,“妖冢,本就是妖族的埋骨地。尊上已经躺进去了,再躺一个也不嫌多。” 沈凝笑得弯下了腰,笑得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将笑声全都掩住了。 第117章 戮天不知所谓,只疑惑地看着他。 沈凝在笑什么? 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他今天来的目的,本就不是来告别。 师尊说他可以召集各宗之人前往魔渊压制死气,但人族终究寿命有限,强如玄渺也无法完全抵抗妖冢之中的死气,需要有大妖为他开辟前路。 这世上剩下的妖,谁能为他开路?谁有能力为他开路? 答案寥寥无几。 而其中最完美的答案就搁在眼前。 师尊劝他来,他就来了。 他原本是要劝戮天跟他同去,可他看着戮天的眼睛,他说不出来那些话。 于是这一场劝说变成了告别。 戮天却主动提出来了。 他知道去妖冢的代价,仍要护着他走进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敢靠近的地方,愿意同他一齐赴死。 这一刻,他对师尊的话产生了动摇。 先是离渊,再是陵光,现在连戮天都要陷进去。 不,死去的、即将死去的,何止他们这几个,那些从魔渊里逃出来的妖,那些死在争斗中的人,数不胜数。 这糜烂的局面,当真能靠他一人挽回吗? 这场战争,还要死多少人,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笑了很久,也哭了很久。 戮天的爪子刨着地面,鼻孔里呼出粗重的呼吸声。 沈凝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向他伸出了手。 戮天立马将头凑了过来。 这次没有禁制挡道,阵法灵光悄然熄灭。 戮天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已化作了人形,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完全将他笼罩。 沈凝仰头望他。 戮天披头散发,衣裳也乱,跟以往一样邋遢。 沈凝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抱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 隔着破烂的衣裳,他感觉到那人身上滚烫的温度与胸腔里沉重有力的的心跳。 戮天受宠若惊,手足无措,难以置信道:“你居然主动抱我?” 沈凝闷声道:“很惊讶么?” 戮天的手落在他背上,有些幽怨地说:“以往你总抱尊上和陵光,你只会打我。” 沈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你该打。” “那你打吧,”戮天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打,今后打不着——” 沈凝捂住了他的嘴。 四目相对。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戮天的头低下来,沈凝的头仰起来,那道缝隙越来越窄。 戮天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死,比跟谢歧打架的时候还快,像是随时都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要亲到的时候,戮天一个激灵。 “不对。” 沈凝微微蹙眉,“哪里不对?” “到时候我们都死了,谁陪你?”戮天一脸正色,“隔壁那小子不行,疯成那样,连话都说不利索,不如叫他一起去。还有那个老东西,全都去。多一个人总要多些把握。” “师尊会去。师兄......”沈凝略一犹豫,“还是罢了。” “为什么?”戮天皱眉,“你还惦记着他?” 沈凝摇了摇头。 “这一切本就与师兄无关。” 话是这么说,他的脑海里却浮起了师尊的话。 “此行百死无生。若众人陨落,谢歧身份特殊,留作后手。” 他那时才知,师尊抱着与他一样的心思。 师尊少言寡语,可从未置身事外,一切皆在其预料之中 正就这么想着想着,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该动身了。” 沈凝转过头。 玄渺站在阴影里,看着相拥的二人,眼中无波无澜。 沈凝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也许从方才就一直在,也许只是刚刚才来。 戮天在看见玄渺的一瞬,浑身肌肉绷紧,神色间带上警惕。 沈凝不动声色地按住他的手臂,向玄渺轻轻唤了声:“师尊。” 玄渺定定看他一眼,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沈凝跟了上去。 戮天也跟了上去。 镇压塔的顶层困着戮天与谢歧二人,如今戮天先走一步,便只剩下谢歧一人。 往下走的时候,谢歧那疯狂的模样在沈凝眼前挥之不去,耳边仿佛又回荡起那嘶哑的声音,心跳随之剧烈跳动。 沈凝垂着头,始终未回头看上一眼。 师尊在前,戮天在后,他似乎再无后顾之忧。 三个人缓缓走出了镇妖塔,向着无归之路行去。 第145章 玄渺 魔渊地处北境之极,距离太虚玄宗足有数万里之遥。 这些日子,各宗除了派人前往苍梧山商讨对策,每日皆遣修士在魔渊边界设下封印,企图挡住那股正在向外蔓延的死气。 被扣在苍梧山的各宗长老们已然回返,带来的不仅有玄渺的联合之议,还有那道不容拒绝的命令。 各宗震动之余,到底不敢怠慢,纷纷聚集人手,日夜兼程赶赴北境。 太虚玄宗出动了八成修士,七十二峰灯火通明,人影穿梭如织,剑光如流星雨般划破夜空。 戮天已先行一步,以白虎之名召集残存的妖族。 那些从魔渊中逃出来的、散落在各处的、被修士追得无处可藏的妖物们,听见白虎的召唤,纷纷从藏身之处探出了头。 得知白虎与人族联手,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震惊。 妖与人斗了几千年,杀了几千年,血海深仇堆得比山还高,如今竟然要联手? 后来,他们知晓这是因着沈凝的缘故,那点震惊便淡了。 毕竟结契大典上白虎与黑龙打生打死为争一人的事早已传遍四海,至今还被人挂在嘴边,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今众人见着沈凝站在玄渺身侧,一个个眼神怪异,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事。 这位小师叔年纪不大,本事不小,招惹了魔尊不够,连朱雀白虎都为他卖命。 玄渺就在旁边站着,银眸淡淡一扫,那些人纷纷收回目光,目不斜视。 一行人御剑而行,掠过山川河流、城镇村庄。 越往北,天色越沉,云层压得极低,沉沉地坠在天边。 惨淡的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身上像隔了一层纱。 下方的村庄一座接一座地从视野中掠过,有些还冒着炊烟,有些已经空了。 空了的那些,里面未必没有人,只是一个个在睡梦中失了魂,丢了命,无声无息地去了冥界。 沈凝望着那些空荡荡的村庄,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他想起了在奉城里的家人长辈。 天下即将大乱,也不知父母兄长如何? 奉城路远,他们应当无事。 可这死气在魔渊里越积越多,多到封印挡不住了,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淹没一切。 到那时,凡人休提,即便是有修为灵药傍身的修士,沾上即死。 沈凝攥紧了袖中的手,他到此时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不是只为了离渊和陵光而去魔渊。 他是修士,是这世间万千生灵中的一个。 他有爹娘,有家人,有那些在乎他,他也在乎他们的人。 若连他都不去,还能指望谁去? 一路上气氛压抑,无人多言。 上千人人沉默地穿行于云层之上,耳边只有风声和剑鸣,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也压得极低。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沈凝初时见到那表情,无法形容,后来看得多了,便也品味出来了。 那表情,就像是明知前路无光却还要往前走,平静中夹杂着悲壮,无需多言,沉默便阐明了一切。 来的人并没有沈凝想象中的多,不是所有人都有胆量前来送死。 留守宗门也好,当了逃兵也罢,都是人之常情。 他偏过头,看向玄渺,忽然开了口:“师尊,冥界通道在数千年前便已存在了么?” 玄渺微微颔首。 “那时的人们,又该是如何解决危机?” 玄渺望着远方,久久才道:“也如眼下这般。无数天骄以命相拼。妖冢之下,先是人的性命,再是妖族的是尸骨。” 沈凝浑身一震。 他从未听过这等秘辛,掌教没有说过,宗门的典籍里也没有提过。 “历史为何没有记载?”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玄渺沉默了片刻。 “人都死光了,所有的秘密都被埋葬了。” 沈凝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一点悲伤。 玄渺曾经也有家人,也有朋友,他从那个时代活到现在,身边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没有一个人陪他走到最后。 若换了沈凝自己,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声名远扬如何?寿命悠长如何? 没有了那些人陪着,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世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第118章 鬼使神差地,他问了一句:“师尊当初说的那位朋友,是不是死于那个时代?” “是。”玄渺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他率领其他人投身妖冢,成了封印的一部分。” 沈凝心头一颤,不知为何,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压得心跳都变得缓慢了。 他下意识地追问:“他是领袖?” “他是人族领袖。” 沈凝心头颤得更厉害了,他不得不伸手按着胸口,以缓解那沉闷得让他感到痛苦的心跳。 “可是师尊......我翻遍了无相殿里所有的藏书,太虚玄宗的编年史我看过不止一遍。” “我没有看到有记载率领天骄投身妖冢的人族领袖,也没有看到那些战死在黑暗中的天骄。” “那样的人,那样的事,为何无人知晓?” “你知道。”玄渺淡淡道,“所有人都知道。” 沈凝怔怔地看着他,心中那个答案呼之欲出,却怎么也无法宣之于口。 玄渺替他说出了那个答案。 “他的名字,叫玄渺。” 沈凝的呼吸停滞了。 玄渺不就是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人吗? 为什么这个名字从师尊自己嘴里说出来,像是在说一个已经死了很久很久的人? 那他是谁? 他颤抖着嘴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些话全装在眼睛里,无需开口,那人已然懂了。 玄渺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覆在了胸前。 沈凝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狂烈迅猛,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胸腔里,砸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玄渺此时此举,他未能理解,却也下意识地去寻找掌心底下那颗与他一同跳动的心脏。 然而,掌中并无搏动。 他以为是玄渺的心跳过于微弱,于是屏住呼吸,将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那只手上。 没有。 一下都没有。 沈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种状况他见过。 当初,他刚拜入玄渺门下不久,玄渺在无相殿中打坐入定,气息脉搏全无,他以为师尊死了,哭着跑去叫人,闹了好大一出笑话。 如今,他摸着这空空如也的胸膛,理所当然的认为玄渺也如那时,进入了某种他难以理解的境界。 他仰头望着他,照样是未置一词,但他知道玄渺懂他的意思。 玄渺却没有给他想要的答案,他就那么云淡风轻地说出了那个让他无法接受的答案。 他说:“玄渺已经陨落在妖冢。” 他说:“我不过是一缕执念,为了他留下的遗愿而生出的一具空壳。” 所以没有心跳,没有脉搏,没有情感。 后面这句,他没说,沈凝亦懂。 还有其他一些他以前不明白的事,也都一同明了了。 没有人能活数千年,但玄渺可以。 因为他不是人。 他只是一缕执念,支撑起一具空壳子活在这世上。 真正的玄渺,早已死在了千年前。 第146章 无归 沈凝久久未能回神。 玄渺也未再言语。 两人相顾无言。 眼前魔渊在望,风中隐隐飘来血腥气息。 沈凝口中发苦,喉咙干涩,低声问道:“师尊为何在此时,独独对我说起这件事?” 玄渺望着前方那片灰黑色的天际线,银色的眼瞳里映着那片死寂的天。 “自收你入门,并未授你术法。这一声师尊,我实在当不起。” 沈凝不懂他的意思。 拜师大典是他亲口同意,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认了他做弟子。 即便玄渺从未教他术法,他还是学会了术法,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他十七岁那年出门之时,沈父教给他的道理。 无论玄渺是何身份,究竟有没有拿他当弟子,他们终究有这一层名分在。 更何况,他们除了拜师大典,还有结契大典。 那两身喜袍,那枚玉佩,那条发带,那些在数千人面前说过的话,做过的承诺...... 玄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当初,我并不想收你入门。” 沈凝抬头望他,“为何?” “我早已不是世间之人,不应与任何人、任何事有牵扯。因果纠缠之下,易受反噬。最好的选择,是远离尘世纷争,不介入他人因果。” 沈凝拽住了他的袖子,下意识更进了一步,喊了声:“师尊。” 玄渺垂眼看着那只拽住衣袖的手。 “你可以不必唤我师尊了。” 沈凝眼中水光荡漾,摇着头,喉头哽咽了。 “你要逐我出师门?” 玄渺沉默。 沈凝摸着他空荡荡的胸口,感受着衣料底下温热的触感,轻声道:“你不是空壳。” “你明明也心动了。你对这尘世也有不舍。你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你也会笑,也会难过,只是你不说。” 他的指尖轻轻抚平玄渺紧蹙的眉心,“但是我知道。” 玄渺眉眼未动,伸手捉住了他的手。 “你的执念是什么?”沈凝问。 “护佑太虚玄宗,守天下太平。” 沈凝望着他的眼睛,“现在天下大乱,魔渊将倾,死气蔓延。你的执念未完。” 玄渺微微颔首。 “待我用尽最后的力量,为你破开魔渊通往妖冢的路。此后的事,自有谢歧接管。” 沈凝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听到谢歧的名字,但他无暇细想,执拗地问:“那你呢?” 玄渺低低叹了口气,“既已知晓答案,便无需再问我。” 沈凝咬着唇,摇着头,像是不敢相信他的话,又像是不愿相信。 玄渺之前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回荡,他说若众人陨落,谢歧身份特殊,留作后手。 原来是这么个后手。 他在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 他用最后的力量把他送进去,把谢歧留在外面等着接替他的位置。 一具活了数千年的空壳,在用尽了最后一点价值之后,就可以安安静静地碎掉了。 风声消弭,万物无声。 沈凝刚想说点什么,一道白影从天边掠来。 戮天到了。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召集了残存的妖族。 妖族团结,非人族可比。 沈凝遥遥一望。 只见魔渊之外,那些从魔渊里逃出来时恨不得多长两条腿的妖物们又沿着来路退了回去,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墙,挡在那片正在蔓延的黑暗前方。 戮天见他们二人靠的极近,沈凝都快要窝到玄渺怀里去了,脸一黑,将他从玄渺怀中扯出来,拽进自己怀里。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你们二人也不知羞?” 沈凝耳根一热,方才那凄凉悲壮的氛围被戮天这一嗓子搅了个稀碎。 他从戮天怀里挣出来,擦了擦眼角那点还没干透的潮意,转而问起正事。 戮天的神色逐渐凝重,将眼下形势迅速说了一遍。 魔渊之外本守了不少妖物,死气蔓延的速度太快,它们节节败退,一路退到百里之外才勉强站住脚。 这些天陆陆续续来了各宗修士,双方算是勉强联了手。 那些钻研了一辈子阵法的老修士们没日没夜地画符布阵,由妖族去铺下封印,这才险险遏制住死气扩散的势头。 “如今也只是遏制,”戮天沉声道,“无法再将其逼回魔渊。妖冢深处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死气,若无其他手段,恐怕......” 他没把话说完,沈凝已知他未尽之意。 玄渺望向远方,未发一语。 三人朝着封印方向疾行而去。 掌教等人已先至,此刻见三人到来,连忙迎了上来。 “道君......” 玄渺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如今何处是死气最薄弱之地?” 掌教略一沉吟,说出了三处方位。 玄渺掐指一算,动作忽然顿住,眉头微蹙。 沈凝观他神色,开口问道:“怎么了?” “东南方。” 沈凝追问:“东南处有陷阱?” 玄渺望着东南方向,眸中若有所思。 “那是芳水汀的方向。” 沈凝的眼神暗了下去。 “离渊陨落之地,正在东南。”玄渺道。 沈凝呼吸微滞,随即又问:“那我们可从东南方突破?” “可。” 掌教此前接到传讯,早已吩咐门人在各处搜寻死气最薄弱之处,以备不时之需。 眼见援兵已至,他便领着三人朝着东南方的漏洞处行去。 越是靠近,天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风中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扰得人心神不宁。 所有人得了令,皆退至安全之处,远远观望。 沈凝站在远处,戮天立于身旁,两人眼也不眨地盯着那道挺立在风中的人影。 第119章 玄渺微微抬手,指尖凝起一点光。 那光起初很小,像一粒被风吹灭又复燃的火星。 他的身躯里也渐渐透出光,一点点驱散黑暗,照亮了头顶灰黑的天。 当那光充斥整个世界,人影不再,一柄剑直插云霄。 剑高千万丈,贯通天地,剑身上光华流转。 剑锋所向,直指东南方。 沈凝仰着头,眼眶里泪水打转。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长老口中一剑削平一座山是何等壮观的景象。 如今那一剑再现,不是削山,是斩海。 那剑落下了。 剑锋所过之处,死气往两边退去。 大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从魔渊的边缘一直延伸到极深极远处。 沈凝望着那逐渐黯淡的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柄剑悄然散去,银光碎成千万片,像一场无声的雨,落到了他的身上。 一点暖意流进身体里,顺着经脉流淌。 恍惚间,他好似听到了玄渺对他做出最后的告别。 戮天发出一声虎啸,化作原形。 沈凝没有再看,翻身上了白虎的背。 眉心一热。 那根翎羽自眉心金印浮现而出,飘向前方。 风掠过耳畔,吹干了他脸上的水痕,将眼眶吹得干涩,再也流不出一滴泪。 离渊为他指明方向,师尊为他舍命开道,陵光为他引领前路,戮天还在不遗余力地跑。 如今,他只有戮天了。 第147章 妖冢 陵光的翎羽泛着微光,在前领路。 沈凝骑在戮天背上,沿着玄渺劈出的那道沟壑疾驰。 两侧是崩塌的宫殿和洞府,那些沈凝曾经住过、走过、笑过的地方,如今只剩一堆堆被死气蚀空了的骨架。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其他妖族,半人半兽地在死气中穿行。 死气越来越浓,灰黑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上他们的腿,企图拖住他们前行的脚步。 一只妖倒下了,没有声音,没有挣扎,身体在死气中慢慢失去颜色,最后化作一把灰,被风吹散了。 又一只倒下了。 又一只。 沈凝的手微微颤抖,他不敢回头看,只能听见背后时不时传来的轻响。 戮天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了。 死气一缕一缕地缠上来,想要钻进他的皮肉骨骼。 妖力为他的身躯外蒙上一层微光,将沈凝整个人罩住,将那些死气全数挡在外面。 翎羽的光又亮了一些,缓缓飘向远方。 戮天爪下生风,踩着虚空迅速跟了上去。 穿过废墟,一片沼泽横在面前。 水面漆黑如墨,波澜不惊,让沈凝没来由的想起问道峰上,谢歧栖身的那片深潭。 戮天脚步未停,从沼泽上方掠过。 水面忽然沸腾,泛起巨浪,无数灰白枯手从水底伸出来,扭曲着朝他们抓来。 戮天低吼一声,虎爪横扫,将最近的那几只鬼手拍碎。 水面躁动愈甚,更多的鬼手从水底涌出来,密密麻麻不计其数,令人观之头皮发麻。 戮天左突右冲,虎尾甩断了数只,虎爪拍碎了数十只,却怎么都杀不完。 他且战且逃,应付那些鬼手的同时,护着背上的沈凝不被打下去。 沈凝紧紧捉住他的皮毛,呼吸急促,心脏狂跳,不断观察四周,防备着随时可能偷袭的鬼手。 灰雾在眼前散开又合拢,合拢又散开。 雾气薄的时候,他隐隐看见水域的中央有一座小岛,岛上有什么庞然大物,看不真切。 “芳水汀。” 戮天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恍然之色,“怪不得我总觉得这儿眼熟,这里是芳水汀。” 他又靠近了些,沈凝看得更清楚了。 那小岛上有一棵枯死的巨木,枝干伸向天穹,像极了那些鬼手。 他想,这树枯死了都这般巍峨,若它还活着,恐怕真的堪称遮天蔽日了。 “从前。”戮天低声道,“尊上最爱在那棵树下睡觉。” 沈凝心头沉沉一坠。 戮天不再说话,这棵树也不值得他们因此停留。 他们从这片死寂的水域上空掠过时,沈凝低头望了一眼,把那棵枯死的巨木、那片死去的海、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一起刻进了心里。 翎羽带着他们继续往深处去。 妖族所剩无几,如今只剩了一人一妖。 戮天的脚步慢了下来,喘息粗重,“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妖冢?去了妖冢又要做什么?” 沈凝沉默半晌,这才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师尊说让我往深处走,一直走。” 戮天狠狠喘了一口气,足下在虚空中踏出一圈圈涟漪,口中骂骂咧咧:“那老东西,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连个准话都没有,这不是让人去送死吗?他就是——” 声音陡然弱了下去。 他想起玄渺方才以身化剑身死道消的样子,那些曾经肆无忌惮能够骂出口的话在此刻便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戮天闭上了嘴,埋头往前跑。 他们不敢停,也不敢歇。 死气无处不在,每多待一刻,戮天的脚步便沉一分,前方那根翎羽的光便暗上一分。 随着不断深入,他们遇见了死灵。 那些东西从那些倒下的妖族的尸体里挣扎着钻出来,身躯若隐若现,眼眶里燃着一簇火,像是要将一切焚烧殆尽。 戮天仰头长啸,死灵如同被风吹散的灰,消失不见。 然而,不等沈凝松口气,那些死灵悄然浮现,继续朝他们扑来。 沈凝眸光一凝,咬破手指,灵光自指尖一闪而过,他轻喝一声:“疾!” 那些已至近前的漏网之鱼便被灵光击碎,再度沉入尸骨之中。 戮天撒足狂奔,企图将死灵甩在身后。 死灵迎风见长,竟是越化越大,紧咬不放。 危急之际,那根翎羽飘回到沈凝身前,赤红光芒大放,落在死灵身上,像火烧到了纸迅速引燃。 那些死灵尖叫着后退,身体在红光中融化,化作一团黑水,再也站不起来了。 沈凝眉心的金印也亮了起来,银光将他从头到脚护在里头,死灵碰到那层光,发出阵阵刺耳哀鸣。 “那老东西,死了还要护着你。” 戮天咬牙切齿地骂,沈凝默然不语,只是将那翎羽轻轻拢入怀中,又伸手触了触眉心。 妖冢就在眼前。 死气如同流动的河水,从身侧划过,明明是阴寒至极的气息,落在身上却滚烫。 沈凝远远望去,待瞧清了妖冢的景象,心头巨震。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骨森林,那些骨头从地上长出来,一眼望不到头。 骨林之间浮着一团团幽火,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冷冷地望着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因着这些幽火,妖冢反而不似外面那般漆黑,能瞧见遍地尸骸。 沈凝屏住了呼吸。 妖冢比他想象中安静得多。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连死气在这里都变得慢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无法动弹。 戮天身上缠绕着一层薄薄的黑焰,脚步虚浮了许多,走得越来越慢,凭借本能不断躲避着越来越多的死灵。 他们走得小心翼翼,悄无声息。 不知行过多久,一座碑映入眼帘。 那座碑立在这片白骨森林的最深处,顶天立地,高得看不见顶。 碑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碑上黑焰缭绕,死气凝成了实质,静静流转。 这座碑就是封印本身。 碑裂了一道缝。 死气源源不断地从缝隙里钻出来,那裂缝的后面,便是冥界通道。 沈凝刚想上前,地动了。 整片白骨森林都在颤抖,白骨在地面上滚动,幽火忽明忽暗,把这片死域照得像一座正在摇晃的地狱。 那座碑剧烈震颤,碑身上的封印咒文疯狂闪烁。 那些白骨活了。 铺天盖地的白骨从地上站起来,拼合在一起,奇形怪状,沈多的是沈凝从未见过,自然也叫不出名字的远古凶兽。 戮天虎毛炸起,嘶吼一声,不自觉地朝后退了数步。 那些凶兽聚拢过来,将他团团围住,他的身上缠满了死灵,像锁链一般将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戮天眼中满是血丝,疯狂挣扎。 妖冢里起了风,卷起无数白骨掀起风暴,在这地狱里发出惊雷般的轰鸣。 骨兽散落一地,转瞬间又拼了起来。 一只骨兽扑到了戮天身上。 十只、百只、千只...... 沈凝手忙脚乱。 他那点本事放在尘世间足够用了,那些死灵与骨兽他能对付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可如今,来敌杀之不尽,源源不绝。 第120章 莫说是他,换了任何一人来,恐怕都会被耗死在这汹涌而来的骨兽上面。 事情往更坏的方向发展了。 戮天横冲直撞,在骨兽的围攻中摇摇欲坠,那片被黑焰烧得焦黑的皮毛上又添了新的伤口,深可见骨。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龙吟声撕裂了这片死寂的天地。 那些骨兽在那声音中像被什么东西震碎,哗啦啦地散了一地,碎骨飞溅,幽火熄灭。 黑龙的身躯盘踞在妖冢上空,像是堕入地狱的神灵,硬生生将这无风无声之地撬开一道缝隙,透出了一线天光。 第148章 沧流 沈凝震惊地望着那道身影,满眼难以置信。 谢歧不是被关在镇妖塔里吗? 明明在临行前还去看了他,他怎么逃出来的? 他来不及细想,见谢歧龙尾横扫,将那些重新聚拢的骨兽扫飞出去,落在戮天身边,将那头快要被骨兽淹没的白虎从围攻中拖了出来。 戮天瘫在地上,喘着粗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皮肉。 他望着谢歧,虎眼里满是复杂,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吐出胸口里憋着的那口浊气。 沈凝从戮天背上下来,站在那片白骨之上,望着谢歧。 谢歧也望着他,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千言万语都凝在了这一个对视里。 他们没有时间了。 沈凝转过身,朝着那座碑走去。 冥界通道就在眼前,那些死气从那道裂缝中涌出来,流向他所来之处。 巨碑越来越近,逐渐占据他的整个视野。 沈凝呼吸微沉,喘得越来越缓,身上像是背上了石头,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更重一分,连抬起脚都需要极大的力气。 只他还没走到那碑前,便听见窸窸窣窣的脆响。 “咔、咔......” 那声音初时极轻,偶尔停顿。 渐渐地,越来越大,连绵成片,像是冰封的河面在一点点碎裂。 沈凝蹙眉,正思索是从何处传来的声响,抬头一望,浑身一震。 面前那顶天立地的碑身上明灭不定,那些纹路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一道道裂纹从原本那道缝隙旁不断蔓延,直至铺满了整座碑。 “这——” 他的惊呼被戮天低沉的声音打断:“这碑里有东西。” 话音刚落,碑身从中间裂开,裂成了无数块,漫天碎石飞舞,撞在沈凝面前的屏障之上,激起阵阵涟漪。 死气从碑后涌出来,眨眼间便将整座妖冢淹没。 幽火散发着微弱的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顽强闪烁,在更深的黑暗中,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即使有灵光护体,沈凝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无形的手卡住了他的喉咙,窒息感汹涌而来。 翎羽飘回他的额间,眉心金光一闪而逝,将他从那没顶的沼泽中拉了出来。 感知恢复,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妖冢中的死气席卷而来,在沈凝即将出手抵挡前涌向那座碑的方向,像是要凝聚成新的碑。 不。 不是碑。 沈凝的眼睛越睁越大,他微微张着嘴,震惊不已。 一道黑影从死气中站了起来。 他的身躯比黑龙白虎还要庞大,鳞甲覆体,角似鹿,须似蛇,爪似鹰。 他从死气中走出来,白骨在脚下碎裂,幽火在身侧熄灭,那些死灵像见了鬼一样尖叫着逃散。 他太高了。 沈凝不得不把脖子仰到最尽头,才能看全他的形貌。 那身躯与谢歧有九分相似,只是看上一眼,那股阴寒至极的气息像是顺着目光一样侵入了他的神识,震得灵台剧烈晃动。 戮天的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喊出了那个名字。 “沧流!” 沈凝闻言,满眼惊骇。 前魔尊沧流? 那头在数千年前祸乱苍生,最终陨落于妖冢里的青龙? 这头早已死去的上古大妖,在那些死气的滋养下,竟挣脱了那座困他千年的碑,复生了。 沧流的眼睛眯了眯,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瞳从高处俯视下来,落在戮天身上。 他露出森森獠牙,浑厚低沉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像远处的闷雷,一下一下地滚过来,震得人胸口发闷。 “小白虎,许久未见。如今都长这么大了?” 戮天浑身毛发倒竖,四爪紧扣地面,伏低了身子,虎眼死死盯着那头比他庞大数倍的黑龙,喉咙里滚出连绵不绝的咆哮。 沧流的目光从戮天身上移开,看到黑龙时,双眸发亮。 “吾之血脉,果真不凡。”他缓缓点了一下头,话里竟带着一丝欣赏的意味。 谢谢歧昂着龙首,黑沉沉的眼睛里射出一道精光。 沈凝僵立在原地,被那无形的威压逼得脑子里的思绪都转不动分毫,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沧流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在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死人,成了被蛇盯住了的青蛙,动不了,跑不掉,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腾而起,一个呼吸间便爬满全身,将经脉中的血液统统冻结。 离渊虽可怕,可当初在面对他时,远远未有此刻那般令人生出绝望之感。 这就是千年前,玄渺所要面对的敌人? 余光中,戮天与谢歧皆如临大敌,他们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望向沧流的眼中藏着深深的惊恐。 “人?” 这一次,沧流开口,有些惊讶。 这里是妖冢深处,冥界入口,活物止步。 白虎能走到此处,是靠其肉身强横。黑龙能走到此处,是靠其神魂传承。 说到底,不过是妖族血脉的恩赐。 而人? 沧流像是明白了什么,冲着戮天与谢歧冷哼一声:“你们,竟然成了人的走狗?” “走狗?”戮天咆哮,“沧流,你祸乱苍生,肆意屠戮人族,造下那么多杀孽,还有脸说别人是走狗?你算什么东西!” 谢歧不语,只紧紧盯着沧流,龙息从鼻孔中喷出来,在冰冷的死气中化作两团白雾,聚散不定。 甫一见到沧流,他便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躁动,想要破开胸腔的束缚,侵入他的神智。 他不得不用尽全力,压制住那股欲望,不至于让自己失控。 沧流听了戮天的怒骂,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那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戮天。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不屑,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淡。 “这世间,无论是人是妖,皆弱肉强食。” “强者主宰生死,何须按照人所定的规矩行事?人族惯会虚情假意,嘴上说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你们被他们的花言巧语迷了心智,倒把他们那套说教当了真。” 他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二妖一人。 “也罢。既然你们忘了何为强者,何为规则,吾便来教教你们。” 此言一出,沈凝色变。 戮天与谢歧齐齐上前,将那铺天盖地的威压挡在了外面。 战事,一触即发。 第149章 麒麟 沧流的身躯缓缓盘起,将一人两妖围在中央,“小白虎,你确定要为了区区一个人,与吾为敌?” 戮天目露凶光,呲了呲牙,“少废话。” 沧流的眼睛眯了一下,龙尾在地面上缓缓扫过,将那些白骨碾成齑粉。 “迷途知返,吾尚可放你一马。” “你的修为不易,莫要自误。” 戮天昂着头,咆哮一声:“放你娘的屁!” 沧流眼中燃起了火,杀意浮现而出,喷下来的龙息带着腐朽的腥气,“稍后,吾倒要看看你的嘴还有没有这么硬。” 他的目光转向谢歧,循循善诱,“你身上流着吾的血脉。吾不会为难你。回到吾身边来,待吾重掌妖族,你便是——” 谢歧没等他说完,龙身微微伏低,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沧流那点稀薄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龙尾猛地一甩,抽在那些堆积如山的白骨上。 “冥顽不灵!”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压得大地都沉了一分。 他的身躯从死气中彻底浮现出来,比方才沈凝看到的还要庞大。 不等沧流先出手,戮天身形一闪,已是出现在他身侧,虎爪拍在龙鳞上,溅起一串火星。 沧流的龙尾横扫过来,戮天躲闪不及,被抽飞出去,撞断了几根粗大的白骨,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他爬起来,吐出一口黑血,又扑了上去。 谢歧龙身比沧流小了一圈,从另一侧缠上沧流的后腿,龙爪撕扯着他的鳞片,龙牙咬进鳞片的缝隙里,狠狠地往下撕。 沧流低吼一声,尾巴一甩,将谢歧抽飞出去。 谢歧在空中翻了个身,稳住身形,又冲了上去。 第121章 沈凝站在远处,握紧了手中的问心。 他想帮忙,可他知道自己连靠近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那些死气在沧流身边凝成实质,他只要再往前几步,不需要沧流出手,死气就能把他吞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道身影一次又一次地冲向沧流,一次又一次地被击退。 戮天的身上添了新的伤口。。 龙爪撕裂了他的肩胛,龙尾打断了他的肋骨。 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那一身皮毛染成了暗红色。 谢歧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身上的鳞片稀稀拉拉,龙尾断了半截,每动一下都拖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沈凝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看见戮天被沧流一爪拍在地上,虎头撞进白骨堆里,半天没爬起来。 他看见谢歧被沧流缠住,鳞片被绞得咯咯作响,像是随时都会碎掉。 沧流攥住了戮天的脖子,将那头遍体鳞伤的白虎从地上提了起来。 戮天的四爪在虚空中乱抓,沧流却没有看他,目光转向了谢歧。 谢歧倒在地上的白骨堆里,龙身蜷缩着,鳞片翻卷,鲜血从无数个伤口中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他想站起来,挣扎了几下,又倒了回去。 沧流将戮天甩在地上,龙爪一探,沈凝便不受控制地朝他飞了过去,被他攥入掌心。 死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包裹住。 那些灰黑色的、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东西穿透了他的衣袍,贴上了他的皮肤。 他的血在变冷,心跳越来越慢,皮肤逐渐松弛,像是瞬间苍老了百岁。 沧流将他举到眼前,碧绿眼瞳里映着他小小的倒影。 在这样的压制下,他连动一动手指都办不到,气息凝结成冰,他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沧流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戮天从地上爬了起来,拖着一条残腿,一瘸一拐地朝沧流冲过来。 “放开他!放开放开——” 沧流的龙尾一扫,将他扫飞出去。 戮天撞在一根巨大的白骨上,那根白骨断了,他也断了。 他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的嘴还在动,却再也发不出声音,那双虎眼睁得大大的,望着沈凝的方向。 沈凝两鬓斑白,牙齿脱落,口中不断发出呜咽之声。 若非离渊曾给过他千年寿命,早在落入沧流手中时便已老死。 如今,他两眼昏花,透过朦胧的光,隐隐瞧见谢歧从地上撑起来,朝着沧流爬去。 他爬一步,歇一下,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从白骨堆一直延伸到沧流的脚下。 细弱的龙爪抓住了沧流的尾尖,死死地攥住。 沧流低头看他一眼,眼中杀机毕现,缓缓握紧了爪子。 沈凝闷哼一声,只觉全身剧痛,耳边传来骨骼碎裂的声响,他觉得自己快要解脱,不用再看戮天与谢歧的惨状,连痛楚都飘远了。 “咔——咔——” 无数白骨从地上飞起来,铺天盖地地飞向同一个方向。 它们在空中拼合,骨头与骨头碰撞的声音在这片死域中回荡。 沈凝猛地睁开眼。 他看见那些白骨拼成了一头巨兽,撑起了一具比沧流还要庞大的身躯,却辨认不出他是何种妖兽。 沧流的龙鳞炸起,龙尾绷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麒麟——!” 白骨巨兽在死气中行走,那些灰黑色的雾纷纷避开,不敢靠近它的身体。 哪怕它只剩一身白骨,沈凝仍然从它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圣洁的气息。 麒麟望了过来,眼眶里空空如也。 可沈凝觉得它在看他。 麒麟伸出前蹄,踏在沧流的龙爪上。 沧流猛地缩回了爪子,沈凝从他掌心里跌落,摔了个七荤八素。 麒麟没再看他,默默与沧流对峙。 两头庞然大物立在妖冢的中央,气氛冷凝如水。 沧流怒意滔天,龙尾疯狂地抽打着地面,抽得白骨飞溅,碎石四射。 他的声音在妖冢里回荡,震得那些刚刚拼合起来的白骨又开始松动。 “你这妖族的叛徒!” “与人为伍,对人俯首称臣,帮着他们对付自己的同族!你还有什么脸面以妖族的身份站在这里?” 麒麟望着他,白骨做的下颌上下开合,声音无悲无喜。 “逝去者,应长眠于地底。不该再兴风作浪。” 沧流冷笑一声。 “冥界通道即将打开,死气为我所用。” “你除了旁观,还能做什么?等我灭了人族,天下一统,定要将你挫骨扬灰,永镇妖冢!” 第150章 归途 麒麟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前蹄在地上的白骨堆中拨了两下,将昏迷不醒的戮天从骨堆里翻了出来。 它的身体缓缓散发出温润的白光,驱散死气,将四周一点点照亮。 白光渗进戮天的身体,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迅速愈合,被打断的骨头重新接续。 白光笼罩住谢歧残破的身躯,他的血肉蠕动着,龙尾长了出来,新生的鳞片在白光中泛着淡淡的金。 沧流仰头长啸,口中喷出一团漆黑的死气,朝着麒麟兜头砸落。 麒麟不闪不避,只轻轻一顶角,将那团死气拨到了一边。 死气落在地上,炸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沧流扑了过来,龙爪撕向麒麟的脖颈。 麒麟侧身避开,龙爪擦着它的肋骨滑过去,在骨头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麒麟的蹄子踏在沧流的背上,沧流的身躯往下一沉,龙尾甩过来,缠住了麒麟的后腿,两头巨兽纠缠在一起,在白骨堆中翻滚。 天地变色,妖冢剧烈颤抖。 谢歧躺在白骨堆中,望着那两个正在拼死搏斗的庞然大物,艰难地撑起了身体。 他望了一眼戮天,那头白虎也醒了,正从骨堆里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碎骨,虎眼还有些涣散。 他们对视了一眼,同时朝一个方向看去。 沈凝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望着那道正在缓缓打开的门。 墓碑已经消失了,而在墓碑原来的位置上,伫立着一扇门,像是用刀劈出来的裂缝,裂缝的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 戮天走到他身边,冲他点了点头。 沈凝不再犹豫,翻身上了戮天的背。 白虎四蹄踏空,谢歧跟在身后,三人都朝着那扇门冲去。 沧流余光瞥到,想要抽身去追,麒麟却缠住了他,不让他脱身。 “拦住他们!” 死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朝着一虎一龙扑去。 戮天一虎当先,谢歧断后,迅速摆脱死灵的纠缠,逼至门前。 就在他们即将触碰那道门的时候,一道黑影从死灵群中冲了出来,抓住了谢歧的后腿,将他拖向死灵群的深处。 谢歧挣扎着,龙爪在地上抓出一道道深沟。 戮天猛地转过身,沈凝也从虎背上探出身子,伸出手,想要抓住谢歧的龙尾。 那头拖住谢歧的黑影显露出真容,竟是沧流的分身。 死气弥漫,席卷而来,舔上沈凝的指尖。 戮天不甘地仰头怒吼, 谢歧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分身的缠绞中抬起头来,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轻轻落在沈凝心头。 “快......走......” 沈凝泪流满面,徒劳地伸着手,任由那些死气一点点侵蚀他的血肉,露出森森白骨。 戮天虎眸含泪,驮着沈凝,冲进了那扇门。 沈凝回过头,什么都看不见了。 门后无光。 不知前路,不辨方向。 戮天的步子慢了下来,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沈凝两眼一抹黑,只能感觉到身下那具温热的躯体不停的在走,听到喘息声在黑暗中悠悠回荡。 他朝下坠了一下。 戮天的脚陷入了泥沼中。 沈凝感觉到自己也在往下陷,像被人拽住了脚踝往下拖。 他想从虎背上跳下来。 戮天不让。 他没有开口,沈凝却明白他的意思。 别下来。 让我再多驮你一会儿。 让我带着你,走得更远一点。 渐渐地,戮天走不动了。 后腿陷进了黑暗里,前腿还在拼命地往前扒。 黑暗像无数只手,拖着他,拽着他,把他往深渊里拉。 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沈凝从他背上滑了下来,站在黑暗中,看着他缓缓消失在他的眼前。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的眼睛。 他的手穿过了那双眼睛。 那颗虎头还浮在黑暗中,沈凝的手摸过去,却没有触到任何实物。 戮天的嘴张了一下。 第122章 没有声音。 可沈凝知道他在说什么。 往前走。 别回头。 沈凝看着他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之中,默默转身,独自前行。 脚下的黑暗不再柔软,它变得坚硬平坦,像一条被人铺好了的路。 沈凝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脱离地面,飞起来。 他回过头,看见自己的肉身站在黑暗中,那双眼睛还睁着,只是没有了光。 他静静看着那具身体慢慢地沉下去,无声无息地坠进了黑暗里,不见了。 他的灵魂缓缓朝着前方飘去。 飘着飘着,眼中出现了光。 那些光在他身边凝聚成一道道虚影。 有的人形,有的妖形,有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连五官都看不清。 他们无声地走着,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流,从生者的世界流向死者的国度。 沈凝心头一颤,恍然间明白了。 这些是灵魂。 而他正在走的这条路,是所有人的归途。 那是不是说,他会在这条路上遇到曾经逝去的人? 这个念头给了他继续往前的勇气,带着他的魂体飘得更快,像一阵风,从密密麻麻的灵魂中穿过去,朝着更远处飘去。 他看见了一头老虎的背影。 那头老虎耷拉着尾巴,垂着头,缓缓地向前走。 沈凝欣喜若狂,冲了上去,喊出了那个名字。 他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甘心,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声音。 沈凝飘到那道虚影的身边,拽住他的尾巴。 他的手从尾巴上穿了过去,看清那张虎脸的一瞬间,他认出来了。 这不是戮天。 哪怕都是老虎,哪怕背影再像。 这不是他的戮天。 这是另一头虎,一个全然陌生的灵魂。 沈凝有些失望,可他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一个又一个灵魂,每一个像白虎的,他都会冲上去看一眼,然后退开。 每一次期望都跟着那一张张看不清的脸一起碎掉了。 他想着,戮天或许还没死,所以没能走上这条路。 或许走得比他快,已经投了胎。 或许...... 他不再猜了。 猜没有用,想没有用。 他只能往前走,走到这条路的尽头,走到那个所有答案都会揭晓的地方。 这一路上,他遇到许多虚影,像戮天,像谢歧,像陵光。 他的心不再为此悸动,也不再看到相似的虚影就朝前追。 他的心如止水。 直到他目不斜视地路过一头老虎时,那老虎拱了拱他的肩。 沈凝没有知觉,只能看见他靠近了。 他侧头,看到那白虎的眼睛,魂体险些裂开。 他喊了声戮天,依旧发不出声。 但那白虎又拱了拱他,眼神清澈。 那一瞬间,沈凝激动得想流泪,却没有泪。 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朵。 哪怕没有真正触碰到,他却像是感知到了那毛茸茸的触感。 谁都没有开口,所有的话在他们对视之时已然心照不宣。 沈凝跟着戮天,向前飘去。 他的心里忽然长出了新的念想。 戮天在这里,那谢歧呢?陵光呢?离渊呢? 是不是他还会遇到他们? 他们是不是也在他的前面,在某个他还没有走到的地方等着他? 他抱着这个幻想,跟着戮天一起,向着冥界深处,向着未知走去,直到他的灵魂逐渐黯淡,彻底迷失于黑暗之中。 第151章 元青 “师兄!” 好吵。 “师兄你又在偷懒睡觉!” “师尊让我来找你!” “师兄!醒醒!” 谁在说话? 沈凝费力的将眼皮掀开一条缝,眼前人影晃动,怎么都看不真切。 他抬手挥了挥,想赶走那些晃来晃去的影子,手掌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哎哟!师兄你怎么打人!” 那声音惊呼一声,带着一种被欺负了之后的委屈。 沈凝微微蹙眉,收回了手。 眼睛终于能看得清了。 一个少年捂着脸站在他面前,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目清秀,像是春天里刚抽条的柳枝,嫩生生的,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 陌生的一张脸。 沈凝盯着他看了片刻,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 少年凑了过来,弯着腰,把脸凑到沈凝跟前,仔细端详了一番,“师兄,你睡迷糊了?” 师兄? 这是在叫他? 沈凝满眼困惑之色。 他是玄渺道君门下的小弟子,上头只有一个师兄谢歧,宗门里其他人叫他小师叔,却从未有过什么师弟。 面前这个少年一口一个师兄,叫得亲热,可他根本不认得他。 “你是谁?” 那少年见他如此,面上闪过慌乱之色,咋咋呼呼道:“师兄,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小元啊!” 小元? 沈凝凝神思索,确信在他的记忆中并无一个叫小元的人。 更何况...... 他环顾四周。 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将头顶的天光筛成了细碎的光斑。 不远处是一片连绵的山坳,山风从坳口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暖洋洋的,熏得人发困。 他不是跟戮天一起行走在冥界通道吗? 这又是哪里? 少年看他这副模样,神色小心了些,“师兄,你怎么了?” 沈凝摇头,“我不认识你,也不是你的师兄。” 少年目瞪口呆,“师兄你别装了,师尊已经发现你偷偷睡懒觉的事了。装傻也要被罚的。” 沈凝失笑。 “你认错人了。” 他说着,撑着树干站起身来,脑子里还在思索戮天去了哪里,他要怎么办,就见元青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师尊!师尊!师兄睡傻了!师兄不认人了——!” “诶——!” 沈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那身影已一溜烟的跑远了,在山坳的拐角处一闪,消失在了树林里。 沈凝无奈的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身上,一袭白衣,与他之前穿的那一身不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想要放出神识来探探路,却神色大变。 没有? 他竟没有神识。 怎么会? 他踏入六重境已有数年,虽不思进取,对神识却也收放自如。 如今他竟连神识都无法感知,脑子混混沌沌,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没有踏入修行之路前还是凡人的日子。 这双手...... 他发现了不对。 这不是他的手,这不是他的身体。 正在震惊之时,虚空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人背着光,他望过去的时候,被日光刺了刺眼睛,不由得微微眯起眼。 “玄渺,你又怠于修行了。” 沈凝浑身一震。 他在叫谁? 玄渺? 几乎没有思考,辩解的话已然说出了口:“我不是玄渺!我叫沈凝!你认错人了。” 那人像是没有听见,声音更严厉了些:“不尊师长,修行懈怠。罚你抄写心经一千遍。三日内交予我,少一遍,加一百。” 这话落下来,像是有无形的力量跟着落下,压得他呼吸急促,汗流浃背。 那些想要反驳的话就被压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那人的身影从虚空中淡去,什么都没留下。 “师兄!”少年的声音由远及近。 沈凝抬起头,见那少年从树林里钻出来,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抬起头,望着沈凝,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师兄,你还好吗?” 沈凝心乱如麻,下意识的否认了这个身份。 “我不是你的师兄。” 少年急了,脸涨得通红,“你怎么不是我师兄?咱们好几年的情谊就被你一觉睡没了?” 沈凝望着他略显稚嫩的脸,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小元疑惑,“我叫元青啊!师兄,你是不是想起来了?” 沈凝心里咯噔一下。 元青?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可他还记得...... “有镜子吗?”他问。 元青摇了摇头,“没有。但是附近有条河,可以——” “在哪里?”沈凝急声打断他,“带我去!” 元青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跑。 第123章 沈凝跟在后面,跑得比他更快。 约莫走过一盏茶时间,他们穿过一片竹林,眼前果真出现一条溪流,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越是靠近,他的心跳越快,那颗躁动的心像是要冲破胸口跳出来。 不过数十步的距离,眨眼间便到了。 沈凝站在河边,探出半个身子,往水里看。 水面映出了一张脸。 黑发黑瞳,眉目清冷。 除了头发与眼睛,与他曾看过的那张脸如出一辙。 沈凝如遭雷击。 “师兄,你怎么了?” 他缓缓转过头,对上元青担忧的眼睛。 那眼神让元青毛骨悚然,脸上浮现出不安,往后退了半步。 沈凝死死盯着他的脸。 他确实不认识什么元青。 可他还记得,当初在他出生之时就要收他为徒、身为玄渺师弟的—— 元氏高人。 “这里是哪里?如今是什么年代?”他问。 元青挠了挠头,“这里是九嶷山啊。什么年代......是什么意思?” 沈凝声音微微颤抖,“你认识离渊吗?” 元青眼中满是疑惑,“那是谁?” “那你知道太虚玄宗吗?” “没听说过。” “那你知道朱雀白虎吗?” 元青摇头,又点头,“听说过,有朱雀白虎,但我没见过。” “你知道魔渊吗?” 这回元青点头了,“知道。那是妖族老巢。” 那个猜测在心口呼之欲出,沈凝声音抖得更厉害,几乎要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现在的魔尊是谁?” 元青想了想。 “魔尊?师兄是说魔渊之主?” 沈凝点头,等他说出那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果不其然,元青脸上带着一点“这次难不倒我了”的意味,理所当然道:“天下皆知,魔渊之主是青龙沧流。” 沈凝听完,久久无言。 他不知道这是那个年代,但元青不认识离渊,也没听说后来的天下第一宗太虚玄宗。 他知道沧流,而沧流是当代魔尊。 沈凝的震惊难以言表。 他穿过冥界通道,居然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沧流的时代。 然后摇身一变,成了玄渺。 第152章 战乱 元青领着沈凝回了云山镇。 镇子不大,青石板路从东头铺到西头,两旁是木质的房舍。 路边的老槐树下有老人在下棋,茶馆里飘出茶香,几个孩童追着一只花猫从巷口跑过,笑声如银铃般地响。 沈凝走在石板路上,望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心里头空荡荡的。 元青说这里是他们修行的地方。 沈凝问他师尊是谁。 元青虽奇怪他连这个都忘了,还是如实答了。 “明光真人。”元青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满脸骄傲的神色,“师尊捡了我们,视如己出。师兄你入门比我早三年,听师尊说,他是在山门口捡到你的。” 明光真人。 玄渺的师尊。 也就是沈凝的师祖。 他从未听玄渺提及过他的师尊,也不知道这位师祖是何脾性,可从让他抄书一千遍,或许...... 是个严师。 他不知道如今这是什么状况,为何回到了数千年前。 但从元青口中得知,魔渊一切如常,没有所谓的死气蔓延,没有封印破裂的危机。 世间人妖偶有争斗,却远远没有到后世那种你死我活的地步。 沧流是魔渊之主,极少露面,大多数时间都在妖冢深处沉睡,不问世事。 沈凝感到困惑。 太虚玄宗的编年史上写着数千年前是战乱时代,人妖两族互为仇敌,杀伐不休。 可眼下的光景并非如此。 人还是人,妖还是妖,各有各的地界,各有各的活法。 偶有摩擦,也不过是边界上的小打小闹,远不到战乱的程度。 究竟是历史记录有误,还是这个世界出了什么问题? 他很快就没空思索了。 因为他在抄书。 一千遍心经,他抄到第三遍就趴下睡着了。 三日过去,他只抄了几十遍。 明光真人站在案前,垂眼看着那摞薄薄的纸,脸上没有表情。 他抬手在沈凝肩头轻轻一点,沈凝便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将他定在案前,动弹不得。 “一万遍。抄不完,便一直坐在这里。” 沈凝欲哭无泪。 一万遍。 这得抄到猴年马月? 好在他还有个小师弟。 元青比他更贪玩,十来岁的孩子正是坐不住的年纪,平日里在山上疯跑,像一阵停不下来的风。 明光真人对他管得不严,年纪小,又是最小的弟子,能有什么严苛的要求? 能读完几本书,能练会几套剑,已算不错了。 元青听说师兄被罚抄一万遍心经的时候,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挤到案前,探着脑袋看那摞高高的宣纸,又歪着头看沈凝那张憔悴的脸,眼神里满是同情。 “一万遍?” 沈凝没力气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眼看着沈凝抄得手指痉挛,泪流满面,元青看不下去了。 那些日子他没再出去,师兄弟关在屋内,两眼一睁就是抄书。 抄过半天,又被明光真人提出去练上半日剑。 沈凝握着剑站在院中,对面的明光真人负手而立,不拿兵器,不摆架势,只是看着他。 他一剑刺过去,明光真人侧身避开,衣袂都没动一下。 沈凝再刺,他又避开,还是连衣袂都没动。 沈凝刺了数十剑,一剑都没有碰到他。 “太慢。”明光真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再来。” 沈凝咬着牙,又是一剑。 “太软。再来。” 一剑。 “心神不定。再来。” 一剑。 “再来。” 沈凝整日累得脑子都转不动,更遑论去想那些还在等着他的人。 云山镇就像一个笼子,把他牢牢地关在里头。 他除了抄书与修行,便是想念。 那些思念像潮水一样,白天退下去,晚上涌上来,直至没顶,淹得他喘不过气。 此时的离渊应当还在芳水汀沉眠。 那棵枯死的巨木还活着,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他在树下睡觉,睡了不知多少年,不问世事,不闻春秋。 他不知道在遥远的将来,会有一个人把他从梦中叫醒,给他背上一个沉重的名字,让他死在一片他从未想过要离开的水域里。 陵光呢? 戮天呢? 他们此时在哪里? 是在魔渊的某处修炼,还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做着他不知道的事? 他们还不认识他,还没有见过他,还不知道在数千年后,他们会为了一个叫沈凝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那扇再也回不来的门。 至于谢歧...... 他还没有出生。 两个人抄了整整三个月。 屋子里堆满了一叠叠宣纸,连门都快推不开了。 沈凝已经能将那心经倒背如流,运转灵力时毫不费劲,比之以往更为得心应手。 那些曾经需要凝神屏气才能完成的周天,如今心念一动便能走完。 他这才知道明光真人的本意。 罚抄是假,磨砺是真。 用最笨的办法,把那些该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去。 明光真人对他要求极高,比当初的谢歧对沈凝还要严格。 他总是说大乱将至,修行之人,当以渡苍生为己任。 这这让沈凝想起了在他死前,那个死气弥漫的妖冢。 如今这个时代,魔渊风平浪静,沧流避世不出,又会发生何等大乱? 人与妖族虽有争斗,却远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这与他所知晓的信息截然不同。 究竟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才导致后世的魔渊死气暴动,人妖两族互为死敌? 他很快就知道了。 那是平平无奇的一日。 成百上千的妖闯了进来,肆意屠戮。 师尊不在,他带着师弟躲在床下。 他心神紧绷,听着门外传来的惨叫声,终究是没忍住,让元青不要出声,他出去看看。 外面已是人间炼狱。 手无寸铁的凡人哪里敌得过这些妖,镇子里的人很快被屠戮一空。 最后,那些妖发现了他。 “这里还有一个。” “长得倒是不错。” “细皮嫩肉的,吃起来应该不柴。” 它们笑着闹着,像在集市里挑拣货物。 沈凝握着剑刺出去,那些妖甚至没有躲,就那么硬扛着他的剑一拥而上,将他按在地上,把他的剑踢到一边,踩着他的手,踩着他的脸。 第124章 一道光从天而降。 那些妖没有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剑光从它们身上扫过,像一阵风卷过麦田,那些方才还在张狂叫嚣的身影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它们的身体在半空中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老远,下半截还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才倒下。 明光真人站在那片血泊中央,衣袍上溅满了血。 他没有看那些在街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走到沈凝面前,朝着他伸出手。 沈凝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 明光真人带着他与师弟离开了云山镇。 他们四处漂泊。 每到一处,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 尸体,鲜血,被烧毁的房屋,被屠尽的村庄。 从师尊的口中,沈凝得知了来龙去脉。 第153章 人心 藏在魔渊深处的冥界通道被沧流硬生生打开。 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掌控死气,他们疯狂的杀人,不计其数的灵魂涌入冥界,将通道扩得更大。 沧流挑动人妖大战,如今已势不可挡。 沈凝这才明白了。 原来如此。 不是没有冥界通道,而是在他刚刚来到的时候,沧流还未动手。 如今天下大乱,两族皆杀红了眼,这与他后世所知晓的都能对上了。 沈凝忍不住想,若是他早些发现沧流的阴谋,是否能赶在通道打开之前阻止他? 这样,离渊就不会死,陵光也不会死,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所有人都可以活下来。 可是太晚了。 沧流已经搅动了风云,百姓惨遭屠杀,修士被撵得东奔西逃,连明光真人这样的大能,也不敢撄其锋芒。 他们逃了三年。 三年里,沈凝见过太多死亡。 死者的鲜血和生者的哀嚎,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割在他心上,割不出血,偏偏痛彻心扉。 明光真人死在逃亡的第四年,死于大妖们对人族修士的围剿之中。 那一战打了一天一夜,沈凝和元青藏在远处的山洞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山那边传来的轰鸣声。 明光真人杀出重围,浑身是血地落在洞口。 他用最后的力量为他们刻下了一道传送阵法。 沈凝紧紧抱着哭成泪人的师弟,被传送走的前一刻,他看到明光真人化成了一柄剑。 一如玄渺当年以身化剑劈开魔渊死气,送他与戮天上路。 如今这柄剑,送他与师弟最后一程。 那一招一式,烙在了他的心底,永生难忘。 后来的日子,是沈凝与师弟相依为命,颠沛流离。 妖族势大,人族修士东躲西藏,那些原本屹立了数百年的宗门被打成了一盘散沙,再也聚不拢。 走在路上,十个人里有八个在逃难,两个已经死了。 沈凝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不敢交朋友,不敢跟人多说一句话。 他怕今天认识的人,明天就变成了路边的一具尸体。 即便如此,逃亡的路上,他仍旧结识了许多人。 他们不惧沧流的威势,对其暴行同仇敌忾,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他们陆续出手救下无辜的人,若是修士便壮大势力,若是凡人便送其一程。 沈凝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数年来,人死了无数,可还有更多的人活着。 但这样被杀得四散零落,人再多,拧不成一股绳,如何与沧流对抗? 他要把所有幸存的人聚集起来,建立一个能够与妖族抗衡的宗门。 一个能够一代一代传承下去的宗门。 这个想法在他的心头扎了根,日益壮大,顶得他如鲠在喉,再也无法忽视。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 那是在一处山谷里。 月光如水,黑夜彻明。 沈凝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望着那些翘首以盼的脸,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可他们不知道,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他是从数千年后来,不知道他来这里是为了找几个已经死了的人。 他不是为了救他们。 “玄渺!你说要建宗门,大家伙都拥护你,就是不知可想好了名字?” 沈凝早已有了说辞。 “太虚者,道之大源也,混沌未分,天地未形,是为太虚。玄宗者,玄妙之旨,深远之道,是为玄宗。”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那些人,最后落在元青那张英气勃勃的脸上。 这孩子今年刚满二十岁,放在尘世间便是及冠的年龄。 可他的眼睛里,已有了沈凝在比他年长许多的人身上都很少见到的东西。 “宗门的名字,便叫——” 沈凝一字一顿。 “太虚玄宗。” 山谷里死寂一瞬。 掌声响起来了,欢呼声响起来了。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沈凝淹没了。 他挺立在那块大石头上,望着那些笑着哭着抱在一起的人,与元青对视的那一眼,他觉得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月亮。 今夜的月亮又圆又亮,和几千年后他在浮云峰的竹林里看到的那轮月亮是同一轮月亮。 那些人也在看这轮月亮吗? 离渊,陵光,戮天...... 他们在另一边,在不同的时间,看着同一轮月亮。 他还活着,他们也还活着。 在这个时代里,他们都还没有死。 沈凝从大石头上跳下来,落进人群里。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没有时间看月亮。 他们仍在逃亡。 太虚玄宗的名号却像风一样,吹过那些尸横遍野的战场,吹进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耳朵里。 有人在说,有一个叫玄渺的修士,在栖霞镇救了上百人。 有人说他带着师弟从大妖的围剿中杀出一条血路,要带领其他人建一个能跟沧流抗衡的宗门,那个宗门叫太虚玄宗。 说什么的都有,真真假假,沈凝懒得去分辨。 他只需要那些人知道,有一个地方,能收留他们。 有一个地方,不需要他们在黑暗中独自躲藏。 他们要去苍梧山。 那个在后世被称为仙家福地的地方,此刻还是一片莽苍苍的原始山林,云雾缭绕,人迹罕至。 可苍梧山太遥远了。 在去的路上,死了多少人,沈凝记得。 他记得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每一种声音。 老张头死在一个雨天,被一头从树丛里窜出来的妖兽咬穿了喉咙。 沈凝跪在那里,用手把泥从地上刨出来,把他的身体裹进去,又在上面立了一块碑。 碑上刻着老张头的名字,刻着他从哪里来,刻着他死在哪一天。 后来人越死越多,碑越立越多,沈凝渐渐也记不清了。 死了多少人,就来了多少人。 他们汇聚在一处,犹如江河汇入大海。 他们在苍梧山下相聚,带着孤掷一注的决心,要建起太虚玄宗。 建宗的第一天,他们砍倒了第一棵树。 那棵树很粗,粗到要十几个人合抱。 他们用斧头砍,用锯子锯,用剑削,从清晨砍到日暮,那棵树才轰然倒下。 树干横在地上,比一个人还高。 沈凝摸着那粗糙的树皮,掌心里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带着树脂的香气。 他让人把树干锯成木板,把木板削成梁,把梁搭成架子。 一座简陋的木屋立了起来。 那是太虚玄宗的第一座殿宇。 它不叫青霄殿,不叫无相殿,它甚至没有牌匾。 沈凝给他取名叫“小屋”。 建到一半的时候,他们惊醒了沉睡在苍梧山上的上古大妖。 那一日,依旧平平无奇。 天刚亮,沈凝起来巡山。 走至半山腰,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错觉,又走了两步,地面又震了一下。 整座山都开始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巨石从山坡上滚落,树木连根拔起,那些刚建好的木屋在地震中摇摇欲坠。 数百人从各自的住处冲出来,悬在半空中,手持兵器,望着那道从山体裂缝中升起的巨大身影,尽皆满脸惊骇之色。 沈凝立在最前方,仰头看着那头妖兽缓缓从山腹中站起来。 它的头颅像龙,身躯像鹿,尾巴像牛,银白鳞片层层叠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它睁开了眼,银瞳中映出他们的影子。 沈凝一眼就认出了它。 他曾见过它,在妖冢里。 只是那时候的它,一身白骨。 当初沧流在惊怒中叫破了它的身份—— 麒麟。 第154章 立足 第125章 所有人如临大敌。 兵器出鞘的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剑锋所指,皆是那头从虚空中直立而起的银白巨兽。 没有人转身逃跑。 他们已经逃了太久,他们不想再逃了。 沈凝昂着头,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道:“我等要在苍梧山建宗,立太虚玄宗,收容天下流离失所之人。” 麒麟垂着眼,望着那个站在人群最前方的白衣修士。 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这方圆千里,皆是吾之领地。” 沈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怪不得那些妖族如此凶残,却并未靠近苍梧山。 他想起了陵光曾与他说的,妖族之间存在血脉压制。 这头麒麟既敢与沧流作对,又占据如此大的地盘,它的血脉必定不低。 沈凝决心更甚。 他要在这里建宗,要把太虚玄宗建在这头麒麟的领地上,借着它的威势,保住这一隅安身之地。 “我等知道这是您的领地。”沈凝拱手,“可如今外界纷争四起,沧流挑动人妖两族大战,天下已无净土。唯独苍梧山,因有您坐镇,至今未被战火波及。我等恳请您,容我等在此地建宗,留人族一线生机,以存火种。” 麒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与吾何干?” 沈凝更近一步,扬声道:“晚辈听说过您的名号。” 麒麟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眼中闪过疑惑之色。 它在这苍梧山上待了千年,从未显露于人前,这个人是从哪里听说它的? “晚辈在书上读过。”沈凝道。 “麒麟者,仁兽也。其形如麋,其角如鹿,其尾如牛,其蹄如马。身披银鳞,目如日月。” “行则有仪,动则有则。不履生虫,不折生草。王者有德则至,无德则隐。是故麒麟所至,风雨以时,五谷丰登,万民安泰,天下太平。” 他垂着头,弓着身,做出十足尊敬的模样。 “晚辈读过的书里,麒麟是祥瑞之兽,是太平之兆,是天地间最仁厚的存在。晚辈一直想见一见真正的麒麟,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麒麟听罢,沉默良久。 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些。 “吾并非你说的那样。” “可晚辈认为您是那样。他们——”沈凝转过身,望向身后那数百张还在仰望着麒麟的脸,“也这样认为。”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收起武器,跪下了。 “麒麟大人,请您收留我们。” “请您让我们留在这里。” “请您让我们活下去。” 他们磕着头,姿态无比虔诚,声音如浪,起起伏伏。 麒麟不再开口,身体从虚空中缓缓淡去,银眸在消失之前最后望了沈凝一眼。 沈凝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心里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他知道,麒麟不会赶他们走了。 建宗大计继续。 他们砍树、搬石、筑基、架梁,累了就靠在刚砌好的墙根下打个盹,醒了接着干。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 他们都知道,这座宗门建起来的那一天,就是他们不再需要逃亡的那一天。 麒麟再没有出现过。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 妖族止步于苍梧山数百里之外,没有一头妖敢越界。 沈凝偶尔会想起那头麒麟,想起它那双银色的眼瞳,他觉得那双眼睛与玄渺——后世的玄渺那双银瞳极像。 他不知道原因。 或许是时机未到。 十年。 他们花了十年的时间,建好了十二座山峰。 主峰最高,直插云霄,殿宇层层叠叠,檐角飞翘。 其他十一峰环伺在侧,如群星拱月,各有各的气象。 苍梧山成了名副其实的、世间仅存的乐土。 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 他们来了,看见了,留下了。 太虚玄宗的人数从数百变成了数千。 那些新来的人站在这座巍峨的山门前,仰望着那块还没有挂上去的匾额,眼睛里全是光。 挂匾的那一日,苍梧山上上下下数千人,全都聚在了主峰的广场上。 那块匾额用红绸蒙着,由八个人抬着,一步一步地走上石阶,走上高台。 沈凝站在高台上,面对着那数千张脸。 他们长得不一样,脸上的表情却是同一种。 他们仰望着站在上面的玄渺,像是仰望神明。 沈凝昂着头,享受着这些目光的洗礼。 “这十年,我们死了很多人。有人死在路上,有人死在妖物口中,有人死在这座山上,在把最后一块砖垒上去之前,闭上了眼睛。” “他们都想看到今天,他们没有看到。可他们知道会有今天。他们知道这座宗门会建起来,知道这块匾额会挂上去,知道太虚玄宗这四个字会被人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永远被人铭记。” 他转过身,从那八个抬匾的人手中接过那块蒙着红绸的匾额,亲手将它挂了上去。 红绸落下的那一刻,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落在太虚玄宗四个字上,金灿灿的,刺得人眼睛发疼。 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那块匾额。 这一瞬间,竟是沉默。 元青在他身后哭。 几十岁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抽抽噎噎的,肩膀一耸一耸。 沈凝回过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元青哽咽着:“我忍不住......逃了这么多年,总算苦尽甘来。老天有眼,师尊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 师尊。 他都快要忘了师尊。 这十年里,他只做成了一件事。 那就是建了太虚玄宗。 可仅仅这一件事,已经花掉了他所有的力气。 别说师尊,就连那几个人,他现在想起来都恍如隔世。 他将师弟照顾得很好。 这个当年只会追着蝴蝶跑的孩子,如今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他还建成了一个宗门,一个在十年间从无到有、从几个人到数千人的宗门。 他拼命地修行,修为在这十年里突飞猛进,比他在后世那些年加起来的进步都要多。 他把明光真人教给他的东西,又一件一件地教给了那些需要的人。 他认为那些人与其说是弟子,不如说是朋友。 他们是志同道合,因为一个目标而聚集在这里,愿意称他一声道君,听从他的差遣,只是因为他们是朋友。 师尊如果还在的话,会不会以他为骄傲? 那天晚上,他们在广场上点燃篝火,肆意欢庆。 他们举起酒杯,他们吹起笙箫,他们跳起舞蹈。 沈凝从高台上退了下来,坐在人群的边缘,手里攥着一壶酒,喝到壶空了,又有人给他满上。 漫天繁星下,他醉生梦死,已忘了身在何处。 他或许是醉出了幻觉。 不然怎么能看见一头麒麟立在身旁? 第155章 朋友 它浑身笼罩着如月光般的轻纱,银月般的眼瞳静静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觉得它好漂亮,像是不属于这人间之物,它是高悬的明月,是山巅的积雪,不曾沾染凡尘。 “你们因何欢欣?”麒麟问。 沈凝笑了,指着那些还在欢笑的人们,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欢喜。 “因为他们都在。” 麒麟似乎不明白,但它没有多问。 “你为何出现?”沈凝问。 “尔等太吵了。”麒麟说。 沈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我们将你吵醒了么?” 麒麟不语。 沈凝盘坐在他身边,喝了酒壮了胆,竟是鬼使神差的摸了摸它的腿,触手光滑温润,如置流水之中。 麒麟垂眸,纤长眼睫掩映下,清凌凌的眼眸中装着他的倒影。 “你这些年都在哪里?”沈凝问,“还在这苍梧山上么?” “随处择一座山峰,时而沉睡,时而苏醒。” 沈凝点了点头,望着远处的星空,似是有些怅然。 “我认识一只妖,他也很爱睡觉。” 麒麟没有追问,沈凝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叫离渊,是一头蛇。” 这些年来,他藏了许多许多的话想说,可真到了这一刻,开了这样一个头,却又不知道后面该说什么。 倒是麒麟接了下去:“看起来,你们的关系很好。” 沈凝笑笑,“是很好。他是我的伴侣。” 麒麟的头微微低了一些,眼中带着一点疑惑。 “他是妖,你是人。你们是伴侣?” “人和妖也可以是伴侣。” 麒麟不再说了。 第126章 沈凝顿觉无趣,将那个名字又封进了心底。 他靠在麒麟身上,眯着眼,望着那片被篝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天,忽然觉得有些迷茫。 “你们做妖的,是不是都很爱睡觉?” “离渊爱睡觉,你也爱睡觉。你们就不管外面天翻地覆了么?” “吾活过千年,不睡觉,似乎也无甚可做。” “千年啊......”沈凝长叹一声。 千年,足够凡人的血脉延续十几代。 可于妖而言,千年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睡梦,睁眼闭眼之间,什么都没变。 “你就不觉得孤单么?”沈凝问。 麒麟低下头,那双银色的眼瞳望着他,里头的光动了动。 “何为孤单?” 沈凝愣住了。 这话从麒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道影子。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笑了笑,把那份失落藏进了笑意里。 麒麟不说话了。 沈凝闭着眼,不知不觉间,靠在了它的身上。 他像是睡了过去,麒麟垂眸看他一眼,想要抽身离去。 沈凝却在他动的一瞬间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名字?” “我应该称呼你什么?” “他们称呼我为麒麟。” 沈凝醉得满脸潮红,吃吃的笑,“我却不想叫你麒麟的,你应该有个名字,像我一样,我叫玄渺。” 话音落下,他睁开了眼睛。 玄渺吗? 十年过去,他听过太多的人叫这个名,日日喊,夜夜喊,他险些要忘了他的来处。 玄渺只是他冒用了别人的身份。 他的名字,叫沈凝。 麒麟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为何要像人一样?” 沈凝回过神来,“因为那样,我们就可以做朋友。” “朋友?” “嗯,这些......”沈凝看着那些犹在欢歌笑语的人们,“......都是朋友。”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在这个时候,他们都忘了玄渺,忘了自己,忘了明天。 他看到元青在人群中穿梭,像是在找什么人。 元青在他们面前打转,近的时候离沈凝只有一步之遥,可他的目光穿过了沈凝,没有在眼前的他们。 沈凝望着元青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麒麟把他藏起来了,藏在这个只有他与它的角落。 “你是不是没有名字?”沈凝问。 “麒麟就是麒麟。” 沈凝摇了摇头。 “我要给你取个名字。”一个独属于他的名字。 麒麟低头看他,沈凝却没看他。 他眯着眼睛,一下又一下,轻轻摸着它的腿,嘴里念念有词。 “你既是这苍梧山的灵,也是天下苍生的祥瑞,你护佑万民,往后你还要望向苍生......” 他思来想去,“那就叫苍,如何?” 麒麟默然不语。 夜风静静流淌,送来远处的笑声,像是隔了千年那么远。 不知道等了多久。 沈凝都快睡着了,这才听到他的回应。 “好。” 从今往后,他多了一个名字。 他叫苍。 沈凝终于睡了过去。 他已经许久未曾做过梦。 久违的,他梦到了过去的事,那些遥远得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那无疑是个美梦。 他终于抵达了芳水汀,离渊在树下浅眠,陵光抱着他,靠在旁边,戮天在与谢歧玩闹。 更远处,有一道白影,在朦胧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望着。 沈凝看不清它的脸,却能察觉到那道目光正在看着他。 他觉得忘了些什么,总觉得少了一个人。 但在梦中,他想不起。 只是无端觉得,他的身边应当还有一个人。 他从陵光的怀里起身,踏入水中,朝着那道白影漫步而去。 离渊还在睡,陵光没有动,戮天和谢歧也没有看他。 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只有他在走。 越来越近,他快要看清了。 踏出的每一步,他都觉得自己要看清了。 可那道白影却像是在后退。 他进一步,它退一步。 让他始终不能看清,始终不能触碰。 他于是跑了起来,在白茫茫的雾气中游荡,试图抓住那道如同精灵般的影子。 它在他身边,他能感受到它就在那里,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可它藏了起来,又像是化作了这漫天白雾,无物不是它,无处不是它。 他游荡了多久,他不知道。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随他而动。 他失落,迷茫,想要呼唤,却怎么也想不起它的名字。 他踩着水,不停地走。 走着走着,天暗了下来。 他仰头,见天空一点点染上血色。 他低头,脚下的水变成了红色,碧清的芳水汀在他的注视下化作了一片血池。 沈凝颤抖着抬起手,望着沾满血的手掌,又望望血红的天,他看到血幕后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一双眼睛缓缓浮现出来。 被那双眼睛看到的那一瞬,沈凝只觉得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离出来,飘在半空,被那道阴寒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凌迟。 地动山摇,血雨倾盆,芳水汀覆灭,他已身处地狱。 耳边惊呼之声不绝,他闻到了血腥味。 沈凝猛地睁开眼。 苍不见了。 远处山巅,铺天盖地的黑云眨眼即至。 云层中电闪雷鸣,轰隆声从远处滚过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敌人来了。 第156章 悲壮 沧流早知苍梧山乃麒麟领地,只麒麟不问世事,苍梧山距离魔渊又实在遥远。 井水不犯河水,他没必要坏了规矩入侵一头上古神兽的领地。 奈何那些人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他们在苍梧山上建宗立派,竖起太虚玄宗的旗号,收容那些从他手底下逃出去的漏网之鱼。 他们在山门前刻碑立传,把玄渺的名字传遍了五湖四海,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对抗他,可以不用怕他。 人总是如此天真,以为找到一处安身之地便可肆意挑衅,以为躲进深山老林便可高枕无忧。 他们忘了,这天下从来都是强者的天下。 此行前来,是镇煞,与沧流齐名的魔尊之一。 他前来劝说麒麟,说的无非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那些胆大包天的人族霸占了苍梧山,在他的领地上大兴土木,建宫殿、修山门、收弟子。 他们今日敢来苍梧山,明日就敢去魔渊。 该将他们抽筋扒皮,形神俱灭,才能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知道什么叫害怕。 本以为同族一条心,妖族比人族更团结,麒麟定会站在妖族一边,替他出手,血洗苍梧山。 他没想到,麒麟竟然拒绝了。 镇煞恼羞成怒,抬手间,万妖从他身后涌出,朝着苍梧山十二峰扑了下去。 阵法摇摇欲坠,苍梧山上血流成河。 那些刚刚建成的殿宇在妖物的冲击下七零八落,站不起来的在废墟中爬行,而站得起来的犹在挥剑。 日日夜夜,喊杀震天,他们死战不退。 每一天都在死人。 沈凝没法护住所有人,他只能护住元青,他唯一的师弟。 可那个孩子早已杀红了眼,奋不顾身的往前冲。 他的剑术是沈凝教的,他的修为是沈凝看着一点一点长起来的。 他比沈凝年轻,比沈凝冲动,比沈凝更不怕死。 他冲在最前面,像一把被捅出去了就收不回来的刀,每一剑都要见血,每一剑都要带走一条命。 沈凝喊他,他听不见,沈凝拉他,他挣开,沈凝挡在他面前,他从沈凝身侧绕过去,继续冲。 沈凝也在杀。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妖。 那些妖的血溅在他的脸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了一张面具,覆在他的脸上,盖住他的所有表情。 他受伤了,被救下来。 还有更多的人受伤了,直接死去。 数千人很快又到了数百人。 那些曾经与他一起砍树搬石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沈凝没有时间哭,没有时间悼念,没有时间为他们立碑。 他唯一能做的,是在每一次有人倒下的时候,多看一眼他们的脸,把那副模样刻进脑子里,然后转身,继续杀。 麒麟没有出现。 他不再像十年之前那样庇护他们。 有人在咒骂,说它是白眼狼,吃了他们十年的供奉,到头来连面都不露。 有人在猜测,说它怕了沧流,躲在洞里不敢出来,什么上古神兽,不过是欺软怕硬的畜生。 第127章 沈凝无暇顾及其他,他只是在能够站起来的时候就往前冲,站不起来了就往后退。 偶尔,他望向远处山峰。 他觉得麒麟就在那里,或许又陷入了沉睡,哪怕外头打得天崩地裂,也不能扰他安眠。 这场仗打了数年之久。 死者的尸体堆成了山,山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浓烈的腐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沈凝成为了无可替代的领袖。 玄渺的名字天下皆知。 所有人都知道,太虚玄宗有一个叫玄渺的修士,他带着数千人在苍梧山上扛住了万妖的围攻,扛了一年又一年,至今还没有倒下。 镇煞久攻不下苍梧山,终于亲自出手了。 遮天蔽日的玄武真身一爪拍在护山大阵上,数百名修士同时喷出一口血,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将沈凝等人逼入绝境。 沈凝带着幸存的几人,如同丧家之犬,向着麒麟的方向逃去。 在他逃入那座山峰时,镇煞没再追进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怕麒麟? 沈凝像是发现了生路。 他不断寻找麒麟。 “苍,你在吗——?” “苍,你出来——!” “苍,我们需要你——” 麒麟没有现身。 “别找了。”元青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厌倦,“它是妖。妖信不过。” 其他人也劝他,说那麒麟不过是把他们当挡箭牌,说是默许他们建宗,其实是想让他们替他守苍梧山。 现在镇煞来了,它缩在洞里不敢出来,让他们送死。 沈凝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继续找。 他们在山中休养了几日。 伤势还没好全,有人已经坐不住了,开始在山中巡逻。 那日傍晚,几个人拖着一头妖返回藏身之处。 那是一头白虎,被阵法禁锢在原地,即使遍体鳞伤,仍然冲着他们龇牙咧嘴,目露凶光。 如今,人妖两族早已成了死敌。 无论是人落在妖手中,还是妖落在人手中,都是死路一条。 “巡山的时候发现的。”那人得意洋洋,“这畜生在附近来来回回,像在找什么东西。我便使了个法子,将它困住了。” 旁边有人凑过来,探头看看那头白虎,笑着摇了摇头。 “这畜生痴傻,眼瞧着是陷阱还一脚踩进来,跟外头那些凶残的妖差得远。” “那就把他杀了打牙祭。”那人舔了舔嘴唇,满眼贪婪地望着白虎,“好些日子没见荤腥了。” “虎骨泡酒,虎皮做褥子正正好。” “这畜生虽傻,到底是妖,不可掉以轻心。兄弟们架锅烧水,把它抬过来,今日便叫它知道,犯我太虚玄宗者,凡妖必诛。” 众人哄笑起来。 沈凝站在人群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头白虎身上,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天下老虎千千万,眼前这头未必就是那头传说中的神兽白虎。 只是,太像了。 那眼睛太像。 恍惚间,他像是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千年之后的戮天。 第157章 约定 沈凝站在人群的边缘,浑身僵硬,他的手抬起来了,悬在半空中,五指张着,像要抓住什么。 他张着嘴,那个名字就在舌尖上,差一点点就能说出口。 远处传来破空声响。 沈凝心头一凛,猛地抬头望去。 一头朱鸟御风而来,身形连闪,撞入阵法之中。 那鸟横冲直撞,连破数道阵眼,在他们尚未反应之际,将白虎救了出来,将伤痕累累的白虎护在身后。 众人惊呼,定睛看去。 只见那鸟羽翼未丰,稍显稚嫩,一双金瞳倒是明亮,望着众人的目光中并无恐惧。 众人回过神来,露出狞笑。 “这还有个自投罗网的。” “那就一并杀了,以慰兄弟们的在天之灵。” 沈凝定在原地。 方才他只是觉得像。 如今他已能确定,眼前这互相依靠的鸟与虎,即数千年后的陵光与戮天。 记忆之海中随着一个个画面的浮现,浪潮翻涌,溅起的水花模糊了他的视线。 多少年了,他记不清了。 在他快要忘掉他们名字的时候,在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自己走过来了,一头在警戒线外徘徊,一头撞入阵法救人。 还是那么蠢,还是那么笨,还是那么不顾一切。 和数千年后,一模一样。 这相见着实不合时宜。 他现在是玄渺,太虚玄宗的道君,人族修士的领袖。 它们一个是雏鸟,一个是幼虎,中间缺了那相知相伴的十几年,多了人与妖之间化不开的血海深仇。 他注定无法留下它们。 它们太小了,理应驰骋在更为广阔的天地,不应与他这个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的人捆在一起。 “放了它们。” 那些还在哄笑的人安静了下来。 安静之后,出现了反对的声音。 “这是妖,好不容易逮住的,怎么能说放就放。” “道君,兄弟们死在他们手上多少,您比我们清楚。放了它们,那些死去的兄弟如何瞑目?” 沈凝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 不是命令,可没有人敢再说一个不字。 众人虽不解,到底没有多说什么,收了刀剑,撤了阵法,退到两旁。 沈凝亲自送它们离去。 在即将分别时,白虎扑上来,咬住了他的袖子。 沈凝低头垂眸,看见它眼里的凶光,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白虎看出来他是那些人的首领,显然是将那些账算到了他的身上,却只敢咬住他的袖子。 沈凝低头望着它,倏然笑了笑。 原来戮天嘴硬心软的性子,早在小时候便初见端倪。 不走?”沈凝调侃,“难道是想要留下来给我当坐骑?” 白虎眼睛一瞪,收回了牙,化作一道流光遁走了。 沈凝望着他消失在山林之间,又看向站在一旁的朱鸟。 “你不走?” 朱鸟看他良久,倏然转身,振翅高飞。 沈凝脑海中回荡着他的那声“谢谢”,半晌没能回过神。 直到他察觉到身后的气息,回头,见麒麟站在不远处。 “我以为你已经离开了。” “吾之领地,吾为何要离开?” 沈凝望着那双银色的眼瞳,心里头那些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你就任由他们在你的领地上撒野?” “撒野的不止他们。” 沈凝愣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要赶我们走?” “吾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你们只剩几个人了。为何一直坚持?” 沈凝望着它,无端想起那些死去的人,想起那些在路边砌起来的碑,想起那些连碑都没有,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 他想起云山镇,想起那些在槐树下下棋的老人,那些追着猫跑的孩童。 他想起明光真人化作的那柄剑,想起苍梧山上那些被血浸透了的石阶,想起那些在篝火旁唱过的歌、喝过的酒、做过的梦。 “因为坚持,才有希望。” 他轻声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染着血,带着泪。 “现在只有几个人,以后会有几十人,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也要顶天立地,把剑捅进沧流的胸口,告诉他——” “你能杀掉所有的人,你灭不了人心。” 他的声音更轻了些。 “不止是人。还有妖。比如你。他想要这世间臣服在他脚下,那是做梦。” 苍未置可否,转而问道:“方才那是白虎与朱雀。那些人都想杀了它们。你为何放走它们?” 沈凝笑了笑,“它们没有做错什么。” 麒麟沉默了。 风从山谷间灌进来,吹得林子哗哗响。 沈凝望着它,问出了那个在心里藏了很久的问题。 “那些妖都是你的同族。你旁观了这么多年,就任由它们在沧流与镇煞的操控下堕落?” 麒麟摇了摇头,缓缓向前走去。 沈凝跟在它身后,听着它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吾无能为力。” “你有。”沈凝脚步也快了一些,走到了麒麟身侧,“你既能护人族十年,为何不能庇护同族?” “沧流曾觊觎吾之血脉,却又忌惮吾之身份。如今他借着良机,不日便会亲赴苍梧山,夺取血脉。” “我们可以联手。”沈凝脱口而出。 “不必。” “这可不只是为了你。”沈凝平静地说,“是为了天下苍生。你的血脉足以震慑其他妖族不敢来犯。只要镇煞与沧流不亲自动手,人族便能得喘息之机。待到发展壮大之时,反攻魔渊,拿下沧流,一切休矣。” 第128章 麒麟没有再说话。 他们走到悬崖边,停了下来。 远处是连绵的山脉,像一道道起伏的波浪,从脚下延伸到天边。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正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夜色中。 沈凝站在麒麟身侧,也望着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站在这一处悬崖上,身前是深渊万丈,身后已无退路。 直至夜色降临。 “与人联手,可行否?” 这话不像是在问沈凝,更像是自言自语。 沈凝却接了话:“有何不可?” 他理所当然地说了下去,“我们是朋友啊。” 苍缓缓念出那两个字:“朋友。” 沈凝点头,“这世间除了血缘关系相连至深,也还有其他关系,将两个毫无相关的人牢牢绑在一起,不拘族类,无关脾性,能合得来的便是朋友。” “你我相见数面,言语之间志同道合,怎么不算朋友?” 这话足够煽情,可苍看透了他。 “你只是想借用我的力量。” 沈凝被识破了,也不尴尬,坦然点头。 “你说得对,可朋友之间你来我往。在我有难之际,你予我傍身之处,在你危难之际,我愿与君同生共死。” 麒麟没再说话。 天彻底黑了下去。 黑暗中却显出一点光明。 一片银鳞自麒麟身上缓缓飞出,散发着氤氲白光,落在沈凝眼前。 沈凝下意识地伸出双手,那银鳞便落在他的掌心,一闪一闪的发着光。 他抬起头,麒麟已不见了。 一缕余音绕在他耳畔,久久不绝。 “若遇危难,唤吾即可。” 沈凝眼眶微微发热,捧着那枚银鳞,灵力缓缓渗了进去。 银鳞在他掌心渐渐变了形状,化成一枚玉佩。 他随手捻了一缕线,将玉佩挂在了脖子上。 他朝着来路归去,将黑暗抛在了身后。 第158章 宿命 沈凝带着人回到了战场。 他们就像那野草,被火烧过,被牛羊啃过,被人踩进泥里过,可春风一吹,又冒出了头。 苍梧山上的血流了数年,死的人堆成了山。 镇煞并未离开,他就在苍梧山外守着,总算等到了这些蝼蚁从夹缝间爬了出来。 沈凝一行人身负重伤,被杀得节节败退。 他将那枚玉佩按在胸口,心中默念那个名字。 救兵从天而降。 银白色的光焰撕裂了那片被黑气笼罩了数年的天空,像一柄从天上落下的剑,劈开漫天的乌云,露出镇煞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麒麟的身躯从光焰中浮现出来,如月光般清冷,那些死气在它面前像雪遇到了火,滋滋地融化,冒出一股股青烟。 镇煞气急败坏,“你疯了!你竟然帮他们?!你是妖族的叛徒!你会后悔的!” 麒麟不发一语,它只是站在那里,便将妖物逼退了数里。 苍梧山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沈凝望着他巍峨的背影,不知不觉已痴了。 镇煞被迫退走,围攻苍梧山数年的无数妖族也都如流水般退去。 从那以后,麒麟成了太虚玄宗的护宗神兽。 天下妖族唾骂,说它是叛徒,是走狗,是妖族的耻辱。 可它不在乎。它只是在每一次太虚玄宗被围攻的时候出现,用它的光焰驱散死气,用它的威势震慑万妖,用它的身躯挡在所有需要它挡的人面前。 万人敬仰,不是因为它的血脉,是因为它做了那些愿意被敬仰的人才会做的事。 苍梧山上有太虚玄宗,有玄渺,有麒麟。 越来越多的人奔赴而来,全天下的修士齐聚苍梧山。 休养生息数年。 太虚玄宗的规模今非昔比。 门人数万,原本的十二峰扩到了三十六峰,还有源源不绝的修士赶来,加入与妖族的对抗之中。 这几年,妖族蠢蠢欲动,时不时便来试探。 苍梧山下的血从未干过,旧的血被雨水冲淡了,新的血又洒了上去。 沈凝知道,即便沧流不来,只要不断在死人,他的目的便已达到。 他不能再放任沧流积蓄下去。 他召集了所有人。 三十六峰的峰主,各堂的长老,所有还能拿起剑的弟子,全都聚在了主峰的广场上。 沈凝站在高台上,面对着那数万张翘首以盼的脸,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要主动出击,进攻魔渊。” 意料之中的无人反对。 玄渺这个名字早已成了信仰,他早已成了他们的神明。 神说要屠龙,他们便屠龙。 没有人任何人提出异议,他们都握紧了手中的剑,望着高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等着他发号施令。 那一日,所有修士都离开了太虚玄宗。 数万人从苍梧山上下来,浩浩荡荡地向着北境进发。 剑光在天空中交织成一条银白色的河流,从南向北流淌,照亮了那片被战火笼罩了太久的大地。 除了一个人。 元青。 沈凝将他困在了方寸之地。 这是他的小师弟,从他十来岁的时候看着他长大到现在,他知道他们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 师尊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两个人的命。 他是师兄,要护师弟一生一世。 元青痛哭流涕,徒劳地撞着禁制,想要冲破束缚。 “师兄别走,别扔下我一个人——” “我没有家人,师尊死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师兄你放开我......” 他说了很多。 沈凝静静听着,将禁制又加了一层。 元青的眼中露出绝望,他撞得头破血流,最终瘫倒在地。 沈凝将那玉佩取了出来。 此行,麒麟将与他同去,他再也用不着它了。 他却没将这银鳞化作的玉佩还给苍,而是将玉佩挂在了元青脖子上。 “小元。”他喊了一声,语气和年少时兄弟俩互相打闹时一模一样。 元青的眼珠子转了转,眼前一片朦胧。 “师兄交给你一个任务。” 元青像是来了劲,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跪倒在沈凝面前,颤巍巍地说:“但求师兄差遣。” 沈凝温声道:“小元,你要活到千年后,去一个叫奉城的地方,寻一个出生之时便天生异象的孩子。他姓沈。你要收他为徒。这是师兄最后的愿望。” 元青不知道数千年后他要收一个名为沈凝的弟子,所以他不明白师兄为什么要在此时交给他这么一个奇怪的任务。 他想追问,沈凝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冰封住了他。 他眼中的困惑与那个未出口的问题一起凝固在了寒冰之中。 沈凝望着那张被冰封住的脸,伸出手,隔着那层冰,摸了摸他的头。 在他开口之前,他困惑的神情与那个尚未出口的问题被一齐封入了寒冰之中。 他收回手。 禁制解除了,装着他的冰棺缓缓沉入潭底。 水面合拢,涟漪荡了几荡。 沈凝站在潭边,望着逐渐归于平静的水面,静立良久,转身离去。 “走罢。” 在去魔渊的路上,沈凝绕了路。 麒麟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跟着他,改了方向。 他们飞了很久,当那片水域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沈凝的呼吸停了一瞬。 芳水汀比他想象中的更大,更美。 碧水无边无际,清澈见底,岸边生长着大片的芦苇,芦花在风中摇曳,像一片白色的波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一波一波地退回去。 他在水域中央的那棵树下,看到了盘成一团的庞然大物。 那头蛇是银色的,与他记忆中的离渊截然不同。 它蜷在那棵树下,身子盘了好几圈,尾巴绕在前面,头搁在最上面,眼睛闭着,鼻息很轻。 沈凝走到他身边,颤抖着伸出手,虚虚地抚了抚他的鳞片。 这是离渊。 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 沈凝轻轻抚摸过那些温润如玉的鳞片,眼泪不知不觉间落了下来。 原来初生的离渊是这样的,如麒麟那般纯净圣洁,后世那赤瞳黑鳞的离渊,是被死气侵蚀了身躯。 哭声渐渐难以遏制。 他捂住嘴,想要止住哭声,他不能打扰离渊的沉眠。 离渊没有醒,他睡得实在太沉太沉。 也许,还没到他该醒的时候。 麒麟站在一旁,垂着头,望着那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白衣修士。 “你为何而哭?” 沈凝无法与它解释他与离渊在千年后的渊源,他只是流泪,喊着离渊的名字。 麒麟沉默。 第129章 沈凝流干了泪,知道该上路了,远方还有人在等着他。 他骑着麒麟腾空而起,芳水汀在他脚下越来越小。 最后,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棵树还在那里,树下盘着一头银白色的蛇,埋着头,睡得很沉。 两小只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打闹着扑到那头蛇身上,大概是真的吵,它将头埋进了翅膀里。 他们没有发现他的到来,在这片净土中尽情嬉戏。 沈凝转回了头,看向前路。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芳水汀湿润的气息。 他没有再回头。 第159章 落幕 进攻魔渊的前一晚,所有人都没有睡。 他们敞开了心扉,互诉衷肠。 他们不是亲人,却比亲人更亲。 每一个人都知道,当黎明到来,他们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沈凝寻了个高处坐着。 在这之前的十几年里,他一直很忙。 忙着逃命,忙着建宗,忙着打仗,忙着把那些快要散了的人拢在一起。 他没有时间看月亮。 如今,他终于有了时间。 麒麟站在一旁,默默地陪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之间流过,捎来远处的笑声和歌声。 沈凝被那些笑声感染了,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我们就要一起去送死了。” 麒麟没有接话。 沈凝也不在意,仰头望着那轮月亮,又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跟着来?” 在来之前,沈凝想过许多种可能。 也许是因为它的领地,沧流威胁到了它的存亡。 也许是因为它的骄傲,不愿看到被沧流踩在脚下。 也许是因为它活了太久,想找点事做。 麒麟的答案不是他所想的任何一种。 “你说,我们是朋友。” 就这一句。 沈凝的眼睛有点酸。 他望着月亮,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了回去。 “有你这个朋友,此生无憾了。” “此生还长。” 沈凝摇了摇头,“此生只到明日。” “还有来生。” “是啊。”沈凝笑了笑,“若有来生,我定然资质卓绝,父母宠爱,家中富足,命途坦荡,再无挫折。也算是了了我劳累半生。” 他缓缓靠在麒麟的腿旁,长叹一声,“这辈子,实在太累了。” 麒麟不语,任他依靠。 月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人一妖静静望着月亮渐渐沉入地面。 远方的天际线上,一线天光既明。 时辰到了。 沧流从未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哪怕是太虚玄宗的名字传遍天下,哪怕是那些人族修士在他的围剿下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他也从来没有把他们当成过真正的威胁。 在他眼里,他们与蝼蚁尘埃无异。 他怎么会想到,这群蝼蚁竟敢攻入魔渊。 他们不怕死,拿命去填那条裂缝。 人死了,灵魂却抗拒着冥界的召唤。 他们放弃了轮回的路,用自己的魂魄堵在那道正在裂开的缝隙上,用最后的存在,把那些还在往外涌的死气挡了回去。 妖物们被这群不要命的人吓破了胆,纷纷后撤,一败涂地。 沧流被麒麟缠住,沈凝率领修士围攻镇煞,不计伤亡的牺牲之后,镇煞陨落了,掉入下方密密麻麻的尸骨之中。 沧流大怒,竟是吞了镇煞的尸身,吸收其修为,以一妖敌万人。 在死气的侵蚀下,他们敌不过沧流。 沈凝感受到生命在缓慢地流逝,手中的剑越来越重。 他知道,今日走不了了。 “退!”他冲麒麟喊,“你走!” 麒麟却没动。。 “走啊!”沈凝浑身黑气缭绕,声嘶力竭,“我死之后,替我护佑太虚玄宗,守这天下太平!” 麒麟默默退至一旁,看着他浴血奋战。 所有人都在冲锋,他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孤掷一注的决心。 漫天血雨落下,惨叫与哀嚎响彻天地。 沧流被打痛了,被打伤了。 每死去一个人,他的气势便弱上一分。 人越来越少,最终只剩沈凝一个。 明光真人化作的那柄剑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闭上眼睛,举着剑,让那柄剑取代了自己的身体,让那道光取代了自己的血肉,让那最后一招取代了自己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一生。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听到了麒麟的声音。 “若有来生,你定然资质卓绝,父母宠爱,家中富足,命途坦荡,再无挫折......” 沈凝的剑滞了一瞬。 这是他昨夜向麒麟说的话,他不明白它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这些。 剑已斩下,再无退路。 一轮太阳冉冉升起,又坠落进魔渊深处。 沧流却没死。 他的身躯残了,趴在地上,还在喘气。 他望着那个在光雨中化作虚无的身影,猖狂地大笑:“真以为你有几分本事?最终还不是我活到了最后——” 麒麟看着光雨消散,看着沧流拖着残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作为朋友,他已为他赐福。 而今,他要履行当初他们的约定。 沧流眼睁睁看着麒麟身上缠绕着银白光焰,朝他俯冲而下,将他的肉身碾得粉碎,将他的灵魂一寸一寸地禁锢。 那道光焰化作了一座石碑,立在那道正在合拢的裂缝上。 沧流的求饶与忏悔,渐渐消失在天地间。 冥界通道被墓碑封印,一切尘埃落定。 这一场战争,无人生还。 第160章 重逢 沈凝又在做梦了。 梦里有人拍着他的脸颊,一声一声地喊,卿卿,卿卿。 沈凝听见这个称呼,便知这定然是个美梦。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这样叫他。 他也只能在梦中才能再见那个人。 沈凝满心欢喜地睁开眼,看到的却不止离渊。 陵光也在,戮天也在。 他们将他围在中间,身上散发着蒙蒙光晕。 沈凝微微睁大了眼,扑到了离渊的怀中,一时心潮澎湃,竟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看自己身在何处,也不在意如今是何状况,所有的问题在看到他们的时候都已变得不再重要。 离渊搂着他,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 “没事了。我们都在。” 离渊轻声安抚,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懒懒的、散漫的调子。 沈凝从他怀里抬起头,望着那张被他刻入骨血中的脸,喃喃道:“这是梦吗?” 离渊低下头,额头抵着沈凝的额头蹭了蹭,“傻瓜,怎么会是梦?” 沈凝转过头去看陵光。 那人站在一旁,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 他又去看戮天,那头白虎已经化成了人形,蹲在他面前,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你们......都活着?”沈凝颤巍巍地问,“这不是梦?” “不是梦。”陵光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们现在在冥界入口。” 戮天忍不住插嘴:“你睡得可真沉!我把你从里头拖出来,你愣是没醒!” 沈凝听到这话,瞪大了眼。 他想起来之前那些事,在他成为玄渺之前,他正是在冥界通道中行走。 “这是怎么回事?” 离渊沉吟片刻,斟酌着解释道:“这是玄渺的谋划。他早就发觉沧流暗中积蓄力量,蠢蠢欲动,可他被困在碑中,无法脱身。他让我与陵光铤而走险,以魂为饵,引沧流现身。” 他说到这里,余光见沈凝正愤愤盯着他。 离渊苦笑了一下。 “此法需得舍去肉身,欺天瞒地,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才可骗过沧流。” “我知晓沧流的手段,若他复生,再无人可制衡。除了这一个法子,别无他路。侥幸保留一丝魂灵,或许也是因着玄渺的缘故。” 沈凝心中还气他,听他如此说,偏又恨不起来,只得闷声道:“你就不怕我跟你一起死了?” “你不会的。”离渊笃定,“你在这尘世间还有牵挂。不像我,孤家寡人——” 沈凝瞪了他一眼。 离渊住了嘴,接着方才的话继续。 “果不其然,我与陵光先后陨落后,冥界通道出现了裂缝,沧流即将复生。如今他魂魄已现,已被玄渺再度镇压。” 离渊望向他身后的方向。 沈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座碑不知何时复原如初,贯通天地,立于妖冢最深处。 沈凝望着那座碑,心中五味杂陈。 无人知晓他经历了玄渺的一生,如今竟也分不清他究竟是沈凝还是玄渺。 第130章 历史中,到底是否有玄渺此人? 在他没有回到过去之前,历史是如何演变的? 是谁在苍梧山上建了太虚玄宗?是谁带着人族修士与沧流对抗?如果他没有回来,那些事谁来做? 问题太多了,他想不明白,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口中的玄渺,就是麒麟吧?” 离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他告诉你的?” 沈凝摇了摇头。 他已经知晓在浮云峰上的玄渺就是当初的苍,他当年与沧流同归于尽之后,苍顶替了玄渺之名坐镇太虚玄宗。 为何又会出现在这妖冢? 而今,苍又去了哪里? 他压下这些问题。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想到了另一个人。 他问戮天:“你可看到谢歧了?” 戮天挠了挠头,“没有。我问过尊上和陵光,他们也没找到。” 离渊道:“或许他并未身死,没有进入冥界,我等也无从寻找。” 沈凝的心沉了一下。 那日谢歧被沧流的分身拖走,如果他没有死,那他去了哪里? 如果他落到了沧流手里,现在沧流的魂魄被镇压了。 那谢歧呢? 细微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所有人都听见了,他们循声望去。 那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踩着遍地枯骨,嘎吱作响。 看清那人容颜的一瞬间,四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沈凝的眼睛亮了一下。 “师兄!”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喊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欢喜。 他挣开离渊的怀抱,往前迈了一步。 谢歧不言不语,只缓缓踱步而来。 待他再走近些,沈凝察觉到了不对劲。 谢歧的脸是冷的,眼神也是冷的,与往日如出一辙。 可他却从那眼神中看出了一点阴邪之气。 沈凝的脚步停了,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缓缓走近的身影,试探着又喊了一声。 “谢歧?” 谢歧停下了,冲沈凝招了招手,“过来。” 沈凝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离渊的胸膛,那人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将他拢在了怀里。 戮天往前迈了半步,陵光的金瞳里闪过一丝寒光。 “你是谁?”沈凝的声音冷了下来。 谢歧眯了眯眼睛,寒光乍泄。 “你跟这些妖物厮混一处,连师兄也不认得了?” “你不是我的师兄。”沈凝一字一顿,“谢歧不会这样同我讲话。” “我不是你的师兄?那我是谁?” 沈凝心中已有猜测,却迟迟不敢说出口。 他不想说那个名字,不想把那个名字和师兄的脸联系在一起,不想承认那个他最怕的猜测已经变成了现实。 离渊替他说了,“沧流。” 话音刚落,他便觉得掌心一痛,是沈凝扣紧了他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人揽得更紧了些。 沧流被叫破了身份,也不再刻意伪装,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容。 沈凝看着那个笑容,只觉得浑身发冷。 谢歧从来都是冷着一张脸,最大的情绪反应不过是眼神稍稍柔和,如这般嘴角高高扬起的笑容,与谢歧往日的做派违和万分,像是有人在一尊冰冷的玉像上硬生生画上去了一张笑脸,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都猜出来了啊。”他慢条斯理道。 见他承认了,沈凝冷声道:“你把师兄怎么了?” 沧流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好奇,又像是玩味。 他被那目光看得眉头紧蹙,面上露出嫌恶之色。 “我把他怎么了?”沧流像是有些疑惑,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我夺了他的身躯。” 沈凝脸色骤变。 离渊捏了捏他的掌心,冷斥道:“阴魂不散,冥顽不灵。妄想夺舍他人以期复生,简直是痴人说梦。” 沧流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道:“这小子的意志倒是强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赏,“执念深得连我都无法撼动。所以——” 他停了一停,欣赏了一番对面几人复杂的神情,这才慢吞吞地道:“......我与他做了个交易。” 沈凝紧张地问:“什么交易?” 沧流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微微抬手,掌心中涌出一缕黑气,那黑气在他指间缠绕,像一条活蛇。 “那小子对你念念不忘......” 沈凝的注意力全在他那句话上,尚未反应之际,身体一轻,竟是从离渊的怀中飞了出来,落进了那人的怀里。 阴冷的气息迅速包裹住他的全身,激得他的魂体剧烈颤抖。 沧流揽着他的腰,低下头,贴着他的耳畔。 那股冰冷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垂上,“我也只好借你一用了。” 沈凝满眼惊恐,本能地朝着离渊伸出了手。 “至于你们。”沧流抬了抬眸,漫不经心地扫了那三人一眼,“先安静安静罢。” 话音落下,沈凝神魂一荡,失去了意识。 第161章 迎亲 奉城这几日热闹得很。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谢家那位,娶的是沈家的小公子。” “沈家?那可是大户人家。门当户对,门当户对。” “可不。听说那位谢大公子生得一表人才,沈家三少爷也是出了名的俊俏。这门亲事,当真是天造地设。” 茶楼里议论纷纷,街上也全是看热闹的人。 谢府迎亲的队伍从巷口一路排到街尾,吹鼓手走在最前面,唢呐声震天响,后面跟着四抬花轿,轿身披红挂彩,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谢歧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袍,腰束玉带。 队伍行至沈府门前,谢歧翻身下马。 早有人进去通报,沈父迎了出来,一身新裁的锦袍,红光满面,老远便拱手。 谢歧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喊了声:“岳父。” 沈父笑得合不拢嘴,拍着他的肩说了几句客套话,无外乎往后便是一家人、好好待他之类。 谢歧一一应了,目光越过沈父的肩头,望向沈府门内。 门内隐隐传来女子的笑声和催促声。 “快些快些,误了吉时了。” 不多时,喜娘背着新人从门内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大红喜服,盖头遮住了脸,白皙的下巴若隐若现,白玉般的指尖紧紧攥着喜娘的衣襟。 谢歧望着那双微微发颤的手,唇边扬起一抹笑意。 沈凝直到被背到门外都不明所以,两刻钟前,他睁开眼便见铜镜中映出一张熟悉的脸。 峨眉淡扫,唇点朱砂,是他的脸没错。 可他之前明明还在沧流手里,为什么转眼就回到了沈府,还被按在镜前梳妆? 他的目光下移,看见了那身大红喜服。 这身衣裳...... 总觉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偏又想不起来。 “三少爷生得真好,这一打扮,俊的嘞!” 喜娘站在身后,手里握着梳子,笑盈盈地替他最后一次通发。 沈凝还没来得及问话,听见背后传来开门声,另一道熟悉的声音紧随而至。 “福宝,时辰到了,该上轿了。” 陆玉婉鬓边簪着一朵红绢花,笑得眉眼弯弯。 沈峤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上轿饭,沈耀跟在后头,端着红漆托盘,上头搁着两盅酒。 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站在他面前,脸上全是喜气。 丫鬟婆子挤了一屋子,叽叽喳喳地恭喜。 沈凝蹙了蹙眉,“我要与谁成婚?” “谢家大少爷啊。”陆玉婉笑着说,“你忘了,你们可是从小玩到大的。” “从小玩到大?”沈凝还没想明白自己哪里跟什么谢家大少爷从小玩到大,立马问起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娘,我是男子,与男子怎可成婚?” 陆玉婉闻言,脸上浮起茫然之色,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别管那些了,总之今日是大喜之日。” 最终,竟是直接无视了他的话。 沈凝试图拒绝、反抗,被父母兄长连哄带劝地按到了喜娘背上,被背着出了沈府。 跨过门槛的时候,他微微掀起盖头,从一角缝隙里瞧见了外面。 一道身影迎了上来。 沈凝看清了他的脸,大惊。 谢歧? 他看到谢歧的衣裳,想起来那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这一身,不就是当初他与师尊在结契大典上穿的喜服吗? 沈凝无暇细想,抬手便掀掉了盖头。 “师兄!” 周围骤然死寂。 所有人都望着他,像是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第131章 谢歧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走到沈凝面前,弯腰捡起那条落在地上的喜帕,重新为他盖上。 “继续。” 唢呐声又响了起来,喧哗声也响了起来。 沈凝再度震惊。 谢歧怎么了,听不到他说的话吗? 让他感到恐惧的是,他动不了了,无法再掀开喜帕,也出不了声,就这样被塞进轿子里,一路吹吹打打到了谢府。 他被人从花轿上扶下来,被一根红绸牵着,一步一步走进了谢府正厅。 风掀起喜帕一角,沈凝看见了高堂上坐着的人。 玄渺坐在左侧,银发银瞳,白衣如雪,和他在无相殿里见过无数次的样子一模一样。 右侧坐着一个妇人,眉眼与谢歧有三分相似,神情温和慈爱,像是对这桩婚事极为满意。 沈凝浑身发冷,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晕倒在地。 谢歧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感谢父母养育之恩,感谢诸位亲友捧场,从今往后,定当与内子相敬如宾,共度此生......” 沈凝被卡住了喉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声音很熟悉。 像是掌教。 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家的宾客里怎么会有掌教? 沈凝想抬头看一眼,可他的脖子动不了,只能任由那声音继续喊下去。 “夫妻对拜——” 他的身体像被人操控的木偶,弯腰,直起,再弯腰,再直起。 礼成,他被送入洞房。 沈凝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喜床上,等着。 身体还是动不了。 隔着门,众人的庆贺声此起彼伏,听在沈凝耳中,只觉是在做什么噩梦。 喧嚣声渐渐远去,安静过一阵子,丫鬟恭敬的声音响起。 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了进来。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酒气混着冷香飘至鼻端,将沈凝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脚步停在他的身前。 那人站了片刻,执起搁置在旁的如意杆,挑起了喜帕。 红绸缓缓滑落。 他能动了。 沈凝抬起头,望着面前的人。 谢歧的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伸手牵起他的手,走到桌前。 桌上搁着一壶酒,两只空杯。 “该喝合卺酒了。” 沈凝看着他斟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却没动。 谢歧举杯执意。 沈凝看着他,没动。 谢歧端起自己那杯,仰头一饮而尽,俯身吻上了他的唇。 温热的酒液从他口中渡过来,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沈凝浑身发烫。 沈凝推着他的舌头,捶着他的肩膀,可那人纹丝不动。 直到那口酒被渡完了,谢歧才微微退开一些,端起沈凝面前那杯酒,照样是一饮而尽,俯身,又吻了上来。 沈凝两眼朦胧,被他抱起来朝床榻走去,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人已赤诚相对。 第162章 抉择 沈凝惊慌地去扯被子。 谢歧按住他的手腕,扬手一抛,被子被扔到了床下。 沈凝瞪他一眼。 他不知此刻自己眼尾飞红,水光潋滟,眉眼间风情万种。 谢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下头,含着那两片微微张开的唇,把所有抗拒都堵了回去。 一夜风流。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沈凝与谢歧在谢府里过起了寻常夫妻的日子。 晨起梳妆,谢歧站在他身后,接过丫鬟手里的梳子,替他通发。 用过早膳,谢歧去谢家的铺子里打理生意。 沈凝留在府中,有时陪谢母说话,有时在院子里赏花,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廊下晒太阳。 谢歧归府,若是早了,会陪他在院子里散步,若是晚了,会直接去卧房。 无论早晚,他都会在沈凝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有时候沈凝已经睡着了,依稀能感觉到那片微凉的唇落在额头上,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分。 谢歧待他极好。 他不会像在浮云峰那样总是板着一张脸,会笑,会说话,会在沈凝说了蠢话之后无奈地摇头,会在沈凝偷懒不想动的时候把他从榻上抱起来。 他的眼中全是沈凝,他的心里全是沈凝,他的世界好像除了沈凝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沈谢两家因着结亲,产业蒸蒸日上。 奉城的人说起沈谢两家,都要竖起大拇指。 说起谢家大少爷和三少爷这对佳偶,更是赞不绝口。 生活中无非那些琐事,洗漱,穿衣,用膳,散步,说话,吵架,和好。 可就是这些琐事,拼拼凑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某日,他们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谁也不说话,就那样坐着,坐一整天,就像他曾见父母也如这般相处。 那时的他尚且不懂为何。 如今落到自己头上,无需他人来教,自然耳边便懂了。 一年,两年,三年。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从年少到中年,从青丝到鬓边见白。 时间像一条河,从他们身边缓缓流过,不带一点声响。 沈凝有时候会想,若他与谢歧在一起,婚后大抵就是这般光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与谢歧已成婚数十年了,为何要说“若他与谢歧在一起”? 意识松动的那一瞬,雷霆炸响。 那道惊雷落在沈凝心里,炸开了一道裂缝。 那些被压在深处的、被层层叠叠的幸福美满掩盖了数十年的、他以为早就已经不存在了的记忆,从那道裂缝中涌了出来。 玄渺踏进门来。 沈凝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神情。 玄渺是谢歧的父亲,也是他的父亲。 在他们婚后这数十年里,他们虽同桌用膳,却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他的眼里只有谢歧,而谢歧的眼里也只有他,玄渺在他眼中不过长辈而已。 但如今,玄渺走到他面前,一脸正色:“外界已然天翻地覆,你还沉溺在儿女情长之中?”他的手在沈凝眼前一拂,“且睁开眼看看。” 尸山血海浮现在眼中,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他几欲作呕。 他看见断壁残垣,看见堆积如山的尸体,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尸山之上,脸上的笑容阴冷而残忍。 那些数十年美满日子堆砌起来的城墙,在看清那张脸的那一刻,轰然倒塌。 他想起来了。 他是沈凝,是谢歧的师弟。 他被沧流卷入了幻境之中,做了一场漫长而又甜美的梦。 玄渺冷声道:“沧流夺舍了谢歧的身躯,却无法完全侵占他的意识。” “他铺就这无相之境,将你与谢歧困在其中。如今沧流操控着谢歧的身躯在外兴风作浪,屠戮凡人。这些你可看见了?” 沈凝望向那尸山血海,心像是被人掏空了。 “需要我如何做?”他失魂落魄地问。 “杀了他。” 沈凝浑身一震。 “杀了谢歧。”玄渺神色冷厉,“这里是谢歧所控的领域,只要杀了他,幻境崩塌,你便能脱身。沧流失去青龙血脉的躯壳,不足为惧。离渊等人正在待命,只等你动手,沧流即刻被镇压。” 他提起了离渊,于是沈凝果真看见离渊。 不止离渊,陵光、戮天、掌教、周衡......还有他们身后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修士与妖族。 他们全都站在那片尸山血海之外,等着他。 “为何是我?”沈凝喃喃。 “只能是你,只有你能伤到他。”玄渺道,“我早年被他拘入阵中,或许是因着师尊这层关系,并未被幻境影响,只是每每想要靠近你都被谢歧察觉。如今终于等来了机会,机不可失。” 沈凝抬起手,问心浮现在掌中。 “......是因为这把剑吗?” 玄渺点头,“是。” “无相之境中,你我皆手无寸铁。唯有这把剑与你神魂相连,又曾是谢歧之物。只有它才能破开这千万道阵法幻化而成的无相之境,彻底破解死局。” 沈凝手腕颤抖,像是拿不起这把轻如鸿毛的剑。 他想起谢歧当初说过的话。 “认可之人,此剑轻若鸿毛。非它认可之人,此剑重逾千斤。” 事实如此。 最开始,他是拿不起问心的。 后来,他拿得起来了。 可这哪里是问心认人,分明是谢歧认人。 现在,他要拿着谢歧的剑,杀了谢歧。 光是想着这句话,他的心就疼得像要裂开。 他怎么下得去手? “我做不到。”他的眼眶红了。 玄渺握住了他握剑的手,“你只能做到。” 第132章 话音落下,所有的声音随风远去,眼前的一切缓缓褪色消失。 最后只留下他与玄渺二人对立,站在无边的空白之中。 “麒麟,你又坏我的好事。” 沈凝循声望去,浑身一震。 只见沧流盘踞不远处,而他身前,站着面无表情的谢歧。 沧流望着沈凝,微微眯了眯眼:“原来你就是当初那个不自量力的小东西。” “转了世也如此没用。当初与我同归于尽的魄力,去哪了?” 他又转向谢歧。 “你可看清楚了?这就是你的师尊,教唆你的伴侣杀了你。你还要留他?若是没有他,这小子也不会发现真相,跟你一生一世之后,还有下一个一生一世。你就甘心与他就此分别?” 那些话,谢歧恍若未闻,只是看着沈凝。 沈凝也在望着他,隔着这数十年的恩爱假象,眼中含着泪花。 沧流还在挑拨。 “你甘心吗?你等了这么多年,等了这么苦,好不容易等到他,又要放手?你放得开吗?” 谢歧终于开口了。 “闭嘴。” 沧流嗤笑一声,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在场四个人皆心知肚明,不管沧流说什么,不管玄渺说什么,不管是生还是死,选择权都在谢歧手里,而谢歧又把他交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人做决定。 沈凝握着剑,立在原地。 他下不去手,剑尖低垂着,指向地面。 可他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他看见宗门的宫殿在燃烧,黑烟冲天。 死气席卷而来,逼得修士不断逃亡,其后妖族状若癫狂,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些人临死前,举起手中的武器,嘶声呐喊。 “太虚玄宗——!” “玄渺道君——!” “杀——!” 那些声音穿透了无相之境的壁障,落在沈凝耳中,像滚雷一样,震得他的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他仿佛分裂成了两半。 一半站在千军万马之前,高举旗帜,喊着天下苍生这四个字,将握着剑的另一半砸得直不起腰,抬不起头。 他手里的剑却还在往上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抬着它,越来越高。 直至剑尖指向了一个人。 天地死寂。 谢歧闭上了眼睛。 在天下人与一个人之间,答案早在预料之中。 第163章 沈凝 剑锋距离谢歧的胸口仅有三尺。 沈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抬起这把剑的,不知道是谁替他做了这个决定。 他只是站在那里,剑尖指着谢歧的胸口,凝成了一尊石像。 玄渺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谢歧看见了。 他恍然间明白,师尊当年为何独独收他为徒。 “他日苍生有难,你若能救,切莫后退。记住,身可死,道不可负。” 师尊教导他的话从遥远的记忆中浮现而出。 时至今日,他竟才明悟此话深意。 沧流嘲讽:“看见了?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人。这就是你等了这么多年、连死都不肯放手的人。他要杀你。他拿着你的剑,要杀你。” 谢歧对此无动于衷,他的目光落在了沈凝身上。 “你以为他要选你?”沧流喋喋不休,“他在天下人跟你之间,选了天下人!你算什么东西?你在他心里,从来就排不上号!” 谢歧朝着沈凝走去,走得摇摇晃晃,像脚下拖着无形的镣铐。 他如同朝圣者,一点点挪过去,浑然未见眼前的剑锋闪着寒光,即将刺入他的胸口。 凝目光呆滞,仿佛被使了定身术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歧一步步靠近。 剑尖抵上谢歧胸口的那一刻,他竟倒退一步。 只倒退了一步,便退不了了。 谢歧握住了剑,不允许他再后退。 鲜血从指缝间溢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沈凝闻到了血腥味,眼泪从空洞地眼中汨汨涌出,拿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用力想把剑夺回来,想把那剑从谢歧手中抽出来。 那剑却纹丝不动。 剑锋在他掌中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在哭。 沈凝的心已经碎成了千万片,想要开口,却惊觉已然失声。 剑锋一寸寸没入胸口。 此时此刻,问心剑重于千钧,他早已握不住,是谢歧顶着他的剑在走。 他已经不需要沈凝再拿着剑了。 沧流的声音变了,神色也变了,“你疯了!你在做什么!你住手——!” 沧流气急败坏的声音与玄渺呵斥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千千万万人的欢呼声回荡在耳边。 沈凝分不清那些声音是真实的,还是他的幻觉。 他的眼睛被谢歧的眼神锁住,移不动分毫。 那双眼里一点点熄灭的光,就如同谢歧正在流逝的生命。 这一刻,沈凝才真真切切意识到,捅穿心脏不足以杀死成为大妖的谢歧。 杀掉谢歧的不是问心,是他动摇的意志,是他举剑的那个动作,是从从未给过他希望的那颗心。 血迹在身后拖出了一条路。 谢歧艰难地将那条路走到底,站在了他的眼前。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痛苦之色,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终于敢伸出手来触碰他心爱的小师弟,再也不用怕他生气,也不怕他会伸出手来推开他。 他已经走过了人生中最难走的那段路,走到生命的尽头。 他再没什么可怕的了。 谢歧双唇微启,那两个字随着涌上来的血一同决堤,轻得像一声叹息。 “师弟。” 沈凝握紧剑柄的手骤然一紧。 脑海里,不属于他的记忆正在疯狂翻涌。 那些在战场上拼杀的日子,那些被千万人仰望、被千万人托付、被千万人叫作玄渺的日日夜夜。 那些声音在喊他。 道君,师尊,玄渺,玄渺—— 那些声音太大了,让他忘了自己是谁。 数千年前,玄渺救众人于水火之中,留下太虚玄宗保留火种,以至于千年后的人族势力欣欣向荣。 数千年后,这个拯救苍生的重任再度落入他手中。 他应该像千年前那样,做下决断,以绝后患。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把他捧上救世主的高台,等他一剑落下,劈开正确的路,重现千年前的壮举,延续太虚玄宗的玄渺之名。 “师弟。” 谢歧只叫了一声,这两个字在整个世界回荡,久久未歇。 即将被玄渺这个名字吞噬的本心如烈火般疯长,让它挣脱无数声音的围剿,从角落里缓缓站了起来。 它逐渐压过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和责任,推翻身上那座沉重的山,将那道过去的影子彻底笼罩在他的阴影之间。 他懂规矩,明事理,他知道玄渺做的一切是为了苍生,是为了所有人,还有妖。 可他不是玄渺。 他只是沈凝。 手中的剑再无重量。 问心消失,谢歧再无力支撑,向着身前倒去。 沈凝接住了他,把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一只手掌覆上那道伤口,灵光像一条条细细的丝线,钻进那些被剑撕裂的血肉之中。 在那些没有谢歧的年月里,在他还是玄渺的那些年里,他学会了疗伤之法。 他曾经救过无数人,这些术法早已烂熟于心。 他终于学会了如何为他人疗伤。 他不再手足无措。 谢歧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缓缓睁开了,望着沈凝。 “你不杀我?” 沈凝一眨眼,本是想确认他的苏醒,却没想眼泪掉了下来。 他只好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疯狂地摇头。 “不......” “你不杀我。” 沈凝不说话了,紧紧揽着他的腰,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 谢歧的手缓缓抬起来,落在他的背上,无声回应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拥抱。 沧流停止与玄渺的争吵,仰天狂笑:“麒麟啊麒麟,你斗了这么多年,以为斗得过我?”他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你以为凭这区区半妖,能主宰我沧流的生死?荒谬!可笑!你——” 话未说完,谢歧眼中冷光一闪。 沈凝身前一空,竟是腾空而起,摔入玄渺怀中。 地面骤然塌陷。 玄渺紧紧抱住他,两人坠入深渊。 震悚之中,沈凝猛然回头。 他看到那道扑向沧流的背影。 谢歧回了头。 他看到他的眼里漾着一点光。 认识这么多年,沈凝从未看透过谢歧的情绪,却在此刻读懂了他的眼神。 从始至终,谢歧所求不过沈凝一句话。 第133章 他的心魔他的执念,在被坚定选择的那一刻统统化作飞灰。 沧流惊恐的叫声湮灭于无尽黑暗之中。 情不可催,爱抵万难。 一切到此为止。 第164章 生者 风声远去。 沈凝的脚落到了实处。 他从玄渺胸前抬起头,眼前是一间小屋。 木门,木窗,木梁,檐下挂着一串风铃,褪色的记忆骤然染上色彩。 浮云峰上的小屋。 他和谢歧住了两年的地方。 谢歧竟然将他带回了他们当初的朝夕相处之地。 他此前看到宗门破败,浮云峰乃至这座小小的木屋却完好如初,仿佛那些纷争、那些战火、那些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都无法波及到这一隅之地。 沈凝呆呆地站着,眼中失去了神采。 离渊等三人从虚空中浮现,靠拢过来,四个人将他围在中间。 谁都没有开口,就连最闹腾的戮天都安静下来。 离渊与玄渺对视一眼,移开了视线。 良久。 “结束了么?”沈凝低声道。 见他率先打破沉默,戮天眼睛一亮,立马就要开口接话,却被陵光递了个眼神,又把话憋了回去。 玄渺道:“谢歧的执念够深,应当能压过沧流的妖魂。” 只这一句,道尽天机。 若谢歧不曾有执念,他的神魂不足以与沧流抗衡。 若他一早攻克心魔,便不会有他今日舍身之举。 他这一生,从遇见沈凝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走在通往这个结局的路上。 在他心魔初现寻至无相殿时,玄渺已言明因果。 奈何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无人知晓屠龙的英雄名为谢歧,他的名字将与沧流、离渊等人放在一起,早晚为天下共知。 魔渊的死气缓缓退去,像潮水落滩,一点一点地缩回了深处。 妖冢沉入了地底,那座贯通天地的墓碑随着谢歧和沧流一同消失在了天地间。 冥界通道关闭了,沧流的神魂被卷入冥界之中,再无翻身的可能。 无人知晓屠龙的英雄名为谢歧,他的名字将与沧流、离渊放在一起,载入史册,早晚为天下所知。 太虚玄宗广发讣告,告知天下玄渺之死。 那几日苍梧山上白幡如林,缟素如雪,各宗各派纷纷遣人前来吊唁。 玄渺这个名字在最黑暗的年代里撑起了一片天,让那些以为自己活不到明天的人活了下来。 如今那片天不会再塌了,撑起它的人也该歇歇了。 这天下不再需要救世主,一场盛大的葬礼过后,他终于能够卸下背负着的重担,轰轰烈烈的退场。 葬礼过后,沈凝离开了太虚玄宗。 浮云峰还在,苍梧山还在,可谢歧已经不在了。 他没有理由再留下。 他独自一人回到了奉城。 家里人见他突然返家,大喜过望,没人问他为何回家,只一个个地笑得合不拢嘴,吩咐下人准备家宴,为他接风洗尘。 沈凝坐在桌前,面对着一桌子他爱吃的菜,脸上却无半点喜色。 陆玉婉坐在他旁边,不停给他夹菜。 沈父坐在上首,端着酒杯,笑得胡子一颤一颤。 他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只好夹了一筷子菜,勉强塞进嘴里。 父母兄嫂看他如此,说话声低了下去,笑容也收了收。 陆玉婉先开了口:“可是在外头受了委屈?” 他摇头。 两位嫂嫂关切询问:“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他依旧摇头。 兄长们搁下筷子,交换了个眼神,三个大老爷们搭起了戏台。 最先登场的是沈峤。 “甭管在外头遇上什么事儿,如今是在家里。想作甚就作甚,想躺着就躺着,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是吧,爹?” 沈父接了他的戏,哼了一声。 沈耀微微一笑,从善如流地安排下去,“听说爹珍藏了一窖的女儿红,此时不饮,更待何时?” 他口中的女儿红还是当初沈芸出嫁那年埋下,平日里是决计舍不得拿出来喝的。 如今就这么被轻飘飘地说出来,当了个添头。 沈父笑骂:“臭小子,你倒会做人情。” 口中骂着,到底是没拦。 众人互相打趣,你一杯我一杯,桌上又热闹了起来。 沈凝听着那些欢声笑语,看着爹鬓边的白发,看着兄嫂眼角新添的细纹,心里头那层冰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渗出了一点温热的东西。 他唇角扯出一抹笑,话也多了些。 女人们下了席,剩下男人们推杯换盏。 到最后,几个人都泡在了酒坛子里。 迷迷糊糊间,沈凝听到长兄在劝:“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须得看开......”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沈凝也不深想,放纵自己醉去。 意识昏沉中,他被丫鬟扶回了院子。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下人们都退了出去。 沈凝趴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均匀。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长舒一口酒气。 在这一刻,他恨起了自己的修为。 本以为喝醉后会坠入梦中,不必再面对那些令人心碎的回忆。 修士到底不比凡人,即便他没有动用灵力,即便他刻意放纵自己喝到烂醉,那些酒液进入身体之后,还是被这具被灵力浸润了数十年的躯体一点一点地散去了。 醉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想要一场没有梦的沉睡,身体却不答应。 左右睡不着,他踩着屋檐上了屋顶。 白天是个好天气,夜晚的月亮便格外明亮,圆盘似地挂在头顶,近得像伸手就能够到。 月光落在瓦片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就那样坐着,望着月亮,什么也不想。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有人落在了他身侧的瓦片上。 沈凝没有去看,嘴上说着:“还以为你不来了。” 离渊在他身边坐下,懒声懒调道:“哪能?日日惦记着你呢。” 沈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 他望着月亮,离渊也望着月亮。 两个人并肩坐着,和多年前在浮云峰上一样。 “魔渊没事了?” “能有什么事。”离渊随口道,“这天下已经没有魔尊了。那些妖爱去哪就去哪,谁乐意管就去管。反正我不管了。” 沈凝心念一动,问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答应成为魔尊?” 离渊望着明月,眼前依稀浮现出那日的场景。 第165章 昔年 芳水汀碧清如洗,湖心岛中的巨木之下,一头巨蛇睡得正熟。 一道银光从远处掠来,落在它身边,化作麒麟模样。 在螣蛇身上跳来蹦去的两只妖安静下来,望着这位不速之客。 “螣蛇。” 螣蛇没有动。 风从芦苇丛中吹过,芦花飘了满天。 “螣蛇。”麒麟又唤了一声。 螣蛇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先是看到在自己身上的朱雀与白虎,再看向站在面前的外来者。 看了片刻,又把眼睛闭上了。 “吾已身亡。” 螣蛇的眼睛猛地睁开,竖瞳收缩,浑身鳞片微微炸起。 “青龙玄武陨落,朱雀白虎尚幼。”麒麟平静道,“人族集结,要剿灭妖族。你若继续沉睡下去,这世上恐怕只会剩下你一头妖了。” “......”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来了。 “所以呢?”螣蛇终于开口。 “所以你不能再睡下去了。” 螣蛇应声而动,庞大的身躯从树下舒展开来,朝着芳水汀的边界游去。 白虎踏水而行,朱雀在他的头顶盘旋。 “这是哪来的小东西?” “外面战火连天,吾命其前来芳水汀避难。” “那他们怎么还不走?” “他们觉得,在你的身边安全。” 离开芳水汀之后,螣蛇取代了沧流的位置,被妖族奉为尊上,同时被人喊打喊杀。 战争打了不知道多少年,两族都死了无数人。 麒麟——不,玄渺找上了他。 “这样打下去,无休无止。” 螣蛇懒懒地靠在树下,眼睛半睁半闭。 “那你想怎么办?” “你被镇压。” 螣蛇的眼睛睁开了。 玄渺望着他,缓缓道;“你被镇压在苍梧山下,妖族失了魔尊,自会收敛。人族暂且放下仇恨,两族休战。” 螣蛇打了个哈欠,觉得有些无趣,“你为什么要帮人做这些事。” “遵友人嘱托。” 玄渺的神情永远是淡淡的,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螣蛇却仿佛看见了他眼中的光一闪而逝。 第134章 螣蛇没有追问,只道:“知道了。” 本以为话说完了,他就该走了。 可那人还站在他身前。 螣蛇微讶,“要现在就镇压我?” 玄渺摇了摇头,道:“你得有个名字。” 螣蛇疑惑,“为何?” “因为......”玄渺迟疑了一下,“我们是朋友。” 螣蛇不懂什么叫做朋友,但他素来懒散,对万事都不在意,更何况只是区区一个称呼? “你随意就好。” 玄渺沉思片刻,想起来当初那个白衣修士哭着叫出来的名字,那个名字便从他口中吐出来:“离渊。” “嗯......” 螣蛇懒懒地应了一声。 玄渺抬眸看他,却见他又睡过去了。 于是契约达成,魔尊离渊被镇压于苍梧山之下,妖族被成长起来的朱雀白虎收拢,退回魔渊生存。 此后数千年,人妖两族再未有过动乱。 一头妖的妥协,换来了苍生安宁。 沈凝听完,久久无言。 他从未想过,他与离渊的名字有如此渊源。 “苍也死了?” “嗯。”离渊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来找我时,只剩下了一缕残魂。不过这缕残魂能苟活数千年,不愧是与天地同寿的麒麟。” “当初他说遵友人之托,我没多问,万没想到他口中的那个友人,竟然是你。” 沈凝低声道:“......那是玄渺。” 离渊感慨道:“玄渺死了,他代替玄渺活了数千年。现在他终于能解脱了。” 沈凝顺势接话:“那他人呢?” “不知。自浮云峰下来后便没见过,或许又回他的深山老林子里睡觉去了。” 沈凝望着月亮,想起那些年苍站在他身侧,听他说话,任他靠着,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不需要的时候安静地离开。 听离渊这一席话,萦绕心中已久的疑问豁然开朗。 当年,他为了能借苍的力量,同他说了许多。 直到后来,他真的将苍当做了朋友,将宗门托付于他,谁知苍同他赴死,死后都还在用余生替他守着他放不下的东西。 明白过来的这一刻,他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涩,那些情绪塞满了胸腔,塞得他眼眶发热。 自谢歧死后,他就将心封了起来,企图将那些痛彻心扉的回忆隔绝开来,做一个平常人,过平常的日子。 可现在听到当年的事,像是有什么东西砸落下来。 冰面没有碎,可裂纹从那一个小小的凹痕处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眼泪流了下来。 离渊默默将他揽在怀中,沈凝靠着他的肩膀,无声泪流。 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替他擦去了脸上的泪。 陵光不知何时坐在了他身侧,金瞳里映着他的倒影。 手被握住了,贴合的掌心逐渐发热,滚烫。 沈凝泪眼朦胧地问:“我是不是很没用?好像除了哭,什么都不会。玄渺坚韧又强大,能带着他们绝处逢生。可我......” “你就是最好的。”陵光温声打断他,“玄渺早已死了。他做过的事虽足以让人铭记。但俗话说得好,乱世出英雄,如今天下太平,不再需要英雄了。你只是你。而你有我......” 他看了一眼离渊,补足了那两个字:“......我们。” 沈凝破涕为笑,“你从哪里听来的俗话?” 陵光笑了笑,“在沈府这两日,无事可做,只好去书房转了转。” “书房?” 陵光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是尊上说,日后要在尘世中生活,总得多学点东西,免得被人看出端倪。” 这一打岔,沈凝心头悲伤竟被冲散大半,这才惊觉自己此时有多狼狈。 他不想在他们面前这副模样,勉强把那些还在往外涌的情绪收拾干净,逃也似的回了房。 “回房睡觉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一道极轻的笑声。 他咬咬牙,在门闩上落了一道禁制,这才转过身,走到榻前,仰头就往床上倒。 后背压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像是摔在了石头上。 沈凝腰被硌得生疼,大叫着从榻上弹了起来。 第166章 慰藉 沈凝定睛一看,见被子被一把掀开,露出一张粗犷的脸来。 戮天躺在里侧,一只手撑着头,望着他,另一只手拍了拍外侧的床褥。 “来睡觉啊!” 沈凝脸一黑,“你怎么在这?” “我方才就想去陪你,但陵光嫌我不会说话,不让我去。我不肯,他说可以让我陪睡,我就来了。” 沈凝闻言气笑了,“你们这是把我当什么?” 戮天看他生气,那股兴奋劲儿一下子蔫了下去,磨磨蹭蹭从榻上下来,垂着头,嘟囔着往外走。 “我就知道陵光定然又在骗我,根本不像他说的那样......” 沈凝站在榻边,望着那道垂头丧气的背影,心里好气又好笑。 在戮天要去推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回来。” 戮天顿住,回头一看,见沈凝坐在榻沿,姿态慵懒,领口微微敞着,露出小半片胸膛。 他的眼神一下子直了,眼珠子黏在那片雪白的肌肤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怎么了?” 沈凝又说了一遍。 “回来。” 戮天眼巴巴地蹭了回来,垂首站在沈凝面前,像只犯了错正在等待主人训斥的狗。 沈凝抬起眼,望着他。 “陵光说了不算。在这个家里,得听我的。” “哦。” 沈凝看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就知道这话没进耳朵。 他一脚踹在戮天小腿上。 “说话。” “知道了。”戮天回过神来,“听你的。” “那行,躺下吧。” 戮天疑惑,“躺哪?” 沈凝又是一脚踹在他腿上。 “躺门外,滚出去!” 闻此言犹如打通任督二脉,戮天立时醍醐灌顶,头顶的耳朵歘地冒了出来。 他一俯身,将沈凝扑倒在榻上,两人在榻上翻了几圈,裹进被子里。 戮天揽着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里蹭,蹭得沈凝心頭窝火。 “再动就滚出去。” 这次的滚出去跟方才那个滚出去的意味不一样,戮天听出来了,不敢再胡闹,就那么抱着他,安安静静。 沈凝今夜情绪跌宕起伏,此时稍稍松懈下来,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他闭上眼睛,听着身侧轻缓的呼吸,沉稳的心跳,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就在快要进入梦境的边缘,旁边的人动了动。 “沈凝。”戮天极小声地喊了一声。 沈凝没应。 他又喊了一声。 如果换作以往,沈凝大概会生气,起来揍他一顿。 但今天他太累了,所以即便听见了,他也只是静静躺着,装成一个已经睡熟了的人。 戮天没再喊他。 沈凝的睡意却悄然散去。 过了片刻。他感受到腰肢紧了紧,是戮天收了收手臂。 他心有所感。 果然,戮天又出声了。 “那小子死了。我知道你伤心。” 沈凝呼吸一乱,差点没稳住情绪。 不知戮天是否发觉,或者说发觉了也当没发现,他只是自顾自地把他揽进怀里,低声喃喃:“这一世这么长,你还有我们。” 他感受到脸颊被轻轻碰了碰,与戮天平时那副没轻没重的德性截然不同的力道。 “别再伤心了。我们都会难过。” 沈凝无端想起当初在浮云峰上,他选择忘了所有记忆,以为那就能忘了所有的苦楚。 没成想那些被封住的苦在封印碎裂的那一刻全都倒流回来,反噬得他痛不欲生。 如今,他们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他不需要再靠遗忘来战胜痛苦,他的前方有人点亮烟火,照出一片坦途照出一条坦途,他的身后永远有人,不至让他坠落深渊。 他无需再害怕了。 沈凝的呼吸恢复如常。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沉入没有梦境的黑暗中。 次日清晨,陆玉婉前来叫沈凝起床,正正撞见戮天从沈凝房中出来,让老太太一惊一乍的以为府里进了贼,连忙就要喊人来捉贼。 沈凝心中暗骂戮天,转头冲陆玉婉挤出笑脸。 “娘,不是贼。这是我从山上下来的朋友。” 他这么一说,这场乌龙便悄然停歇了。 只陆玉婉神色一言难尽,旁敲侧击地问沈凝:“你之前那个朋友呢?” 沈凝语塞,支支吾吾就是没给个准话。 陆玉婉看他为难,顺势递了个台阶:“没在一起了?” 沈凝心道,在一起是什么意思,莫非当初真被娘看出来他们之间有猫腻? 第135章 他有心想要试探,可戮天这个新冒出来的男人还不好解释,若他真提起来,恐怕没完没了,也只好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陆玉婉的神色更复杂了,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他的额头,摇着头离开了,留下沈凝与戮天大眼瞪小眼。 那日后,戮天在沈府住了下来。 府里所有人都知道三少爷带了仙人朋友回来,听说这个比之前那个更厉害,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的,端茶倒水都生怕出了差池。 戮天在魔渊糙惯了,哪里享受过如此精细的伺候,一时间浑身不自在,有事无事便往沈凝的住处跑。 偏偏陆玉婉不知是不是起了疑心,时不时就来院子里遛弯。 沈凝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脚步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心惊胆战。 戮天性子单纯,直来直去,比之离渊更为黏人。 离渊好歹知礼,知道在人前避嫌。 戮天管你什么规矩不规矩,看到沈凝就两眼放光,搂搂抱抱更是常事,沈凝打都打不走。 眼看着陆玉婉看他的表情越来越复杂,他心里焦灼,偏偏拿戮天毫无办法,直恨得牙痒痒。 直到那一日,沈府迎来了一位贵客。 沈凝被叫去正厅的时候,心里还泛着嘀咕。 他都多少年未归家了?这劳什子贵客来就来了,叫他去做什么? 他跨过门槛,一抬头,脚步便顿住了。 离渊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与沈父说着什么。 而他身后站着一袭红衣,那人微微垂着头,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父见他来了,招了招手。 “离公子不是你至交好友么?怎么人家登门拜访你竟不知?” 沈凝望着离渊波澜不惊的脸,又瞥了一眼陵光笑眯眯的眼睛,想到后院里正闹腾得欢的戮天,真真切切地为沈府今后的安宁起了一丝担忧。 第167章 沈府 离渊住进了沈府。 陵光作为他名义上的贴身小厮,一同住了进来。 沈父沈母没说什么,离渊是沈凝的至交好友,好友携仆登门,小住几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自那以后,沈凝每夜就寝都要锁门,防的不是那三人,也压根防不住。 他防的是府中其他人,尤其是他娘。 陆玉婉如今依旧是二八年华,行事风风火火,走起路来裙摆带风,比她儿子还精神。 沈凝被她抓到过几次跟戮天的暧昧。 说是暧昧,其实是戮天从背后扑上来搂住他的腰,他掰戮天的手,掰不开,两个人扭成一团,正好被来送汤的陆玉婉撞见。 陆玉婉美眸一瞪。 沈凝的手僵在半空中,戮天还挂在他背上,像个没事人一样冲陆玉婉咧嘴笑。 陆玉婉当时并未多言,沈凝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过几日,陆玉婉私底下找着了他,屏退左右,关上门。 “我儿,”她坐在沈凝对面,语重心长,“你跟那三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沈凝一见瞒不了了,遂全数坦白。 “娘,我说了,您别生气。” “你说。” “他们......”沈凝瞅着她的神情,声音越来越低,“都是我的......伴侣。” 陆玉婉无语良久。 即便她早有猜测,真从沈凝口中说出来,心里还是复杂难言。 这招惹了三个就不提了,怎么全是男人?! 这像话吗?! “你——你怎么如此糊涂!”她一脸深沉,“那三个人一个比一个不简单,你怎生去招惹了他们?” “娘说得对。”沈凝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垂着眼,一副认打认罚的模样,“要不然您去把他们赶走?” “实话实说,儿子也是苦不堪言。他们行事霸道,我几度想要将他们驱逐出府,实在力有未逮。” “有娘亲相助,定然能将这些匪徒赶出沈府。娘亲舒心,儿子也无事一身轻。” 陆玉婉:“......” 她哪里不知道那几人都不是常人,沈凝都没办法,她一个凡夫俗子能有什么办法? 再说,她活了几十年,本该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如今不过恰逢其会年轻了些,凡事都看得通透。 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她也抱上了两个孙子两个孙女,孩不孩子的倒是其次了。 年轻人的事,她不好再多管。 只是传出去,外人到底要多嘴。 沈凝还要在奉城里过日子,不得不多想一层。 她脑筋一转,“你这次回来,不打算回山上了?要不然你回去宗门,求师门长辈帮忙摆脱他们。” 沈凝心头疼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惹师尊生气了,怕被罚,暂时不敢回去。” 陆玉婉恨铁不成钢,“你从小就爱胡闹。师徒之间哪有隔夜仇?回去跟师尊道个歉,赔个不是。” 她上下打量着沈凝,眉头越蹙越紧,“你瞅你这,脸上都没血色了。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 沈凝脸一红,“那是晚上没睡好!” 陆玉婉脸一黑,“但凡你是正经睡觉,哪有睡不好的?” 沈凝:“......” 陆玉婉拍了拍他的手。 “你好好想想。娘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就算是年轻,也......”她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也不可纵欲过度啊!” 沈凝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来,推着陆玉婉的肩,把她往门外送。 “孩儿省得了。” 陆玉婉被他推着出门,还在说。 “回去跟师尊认个错,嘴巴甜一点,注意身体,我让厨房给你炖了十全大补汤,待会儿记得喝——” 直到门一关,世界清静了。 沈凝靠在门板上,仰着头,望着头顶的横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窗边坐下,默默望着娘亲带着丫鬟离开出了院子。 片刻后。 一阵风拂过,窗前的桃枝晃了晃。 沈凝没好气地道:“还在偷看什么?” 桃枝又晃了一下,戮天从窗外探进头来。 那张粗犷的脸上带着一种做贼心虚的讨好,眼睛眨巴着望着沈凝。 “走了么?” 沈凝见他这副探头探脑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离渊和陵光还算含蓄,知道在人前收敛。 只有这厮不分场合不分时间,想抱就抱,想蹭就蹭,被陆玉婉抓到过好几次。 今天的谈话,说到底都是他惹出来的。 沈凝戳着他的脑门,咬牙切齿:“你就不能有点眼色?非得在我娘面前腻腻歪歪?” 戮天委屈巴巴地嘟囔:“我忍不住嘛。你只跟他们好,都不跟我好。” “那还不是你太蠢!” 戮天眼睛一亮,把脑袋又往前探了探,满脸热切道:“那你教我。多教教我,我就不蠢了。” 沈凝望着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那些骂人的话到了嘴边,最后化成了一个字:“滚!” 戮天眼珠子一转,身形一晃,当真从窗外滚了进来。 白猫跳上沈凝的膝盖,踩着他的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凝望着他,那点气在这只毛茸茸的家伙面前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猫头,揉了揉它的耳朵。 猫眯着眼睛,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大了。 一只手从肩上伸来,提着猫脖子往窗外扔去。 沈凝尚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熟悉的气息包裹而来。 他猛地回头,果然看见离渊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而起飞的戮天落在窗外另一个人怀中之时,化作了人形。 他还要再回去纠缠,肩头一紧。 戮天回头,见陵光眯着眼,笑吟吟道:“不是要学吗?我也能教你。” 他不服气,“谁要你教?我要——” 陵光扣着他肩膀的手微微收紧,戮天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和他的人一起消失在了窗外。 沈凝望着那片空了的花圃,半晌无言。 第168章 银月 沈凝在离渊怀里腻歪了一阵,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陆玉婉方才提及的那个人。 师尊。 他已经许久没有在清醒的时候想起这个人了。 “苍去哪了?”沈凝从离渊怀里抬起头。 离渊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漫不经心地答:“没见过他。” 沈凝一看他神色便知有戏,追问道:“你分明知道。” 离渊的手指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虽然我很不想与你说这些,但你一定要问的话——” “他去哪了?” “他哪也没去。” 沈凝微微蹙眉,没明白。 “他就在这府中,日日夜夜看着你。” 沈凝一惊,下意识环顾四周。 第136章 可房间空空,窗外空空,哪里有人?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沈凝望着他,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自你离开苍梧山,他就一直跟着你,只是没让你发现。” 话音刚落,窗外的桃枝晃了晃。 沈凝的目光落在那根还在轻轻颤动的桃枝上,心中恍然大悟。 麒麟一直在。 此刻,他正在听着他与离渊说话。 他面对着空无一人的窗外,喊了一声:“苍。” 无人回应。 他又喊了几声。 “别喊了。”离渊懒懒地说,“他没应,就是不想出来。随他去。” 沈凝没有再喊,还是望着那根桃枝,直到它彻底安静下来。 只桃枝不再动了,他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让他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自那日起,沈凝便不太自在了。 吃饭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四下张望,一切如常。 可他就是觉得有人在看他。 睡觉的时候更甚。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那目光从窗外透进来,穿过窗纸,穿过帐幔,落在他与他人交缠的身体上。 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把被子拉过头顶。 陆玉婉注意到了他的异样,找了个由头把沈凝叫到偏厅,屏退了下人,拉着他的手坐下。 “上回娘跟你说那些话,是不是让你多想了?” 沈凝摇了摇头:“不是那回事,就是没睡好。” 陆玉婉望着他眼底的青黑,心疼得直皱眉。 “你别那么惯着他们,得立起你一家之主的威严来。” 沈凝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三道身影从院门口走进来。 陆玉婉的眼皮跳了一下,干咳了两声,直起了身子。 面对着这三个人高马大的男儿媳,老太太故作端庄,交代了几句好好相处、莫要生事之类的话,便踩着小碎步迅速离开了。 沈凝望着她有些慌乱的背影,眸中若有所思。 离渊见他这些日子为苍的事困扰,走到他身侧,伸手揽过他的肩,安抚道:“别放在心上。他不出来便不出来,或许已经走了。” 沈凝还未说话,戮天先问了一句:“谁?” 离渊:“玄渺。” 戮天的脸一下子黑了下来,“那老东西也跟来了?” 话音刚落就吃了一巴掌。 “再出言不逊,打烂你的嘴。” 戮天捂着半边脸,满眼幽怨地望着沈凝。 本来就是实话,还不许人说了? 这句话在沈凝的瞪视下,当即胎死腹中。 戮天揉了揉脸,望向陵光。 陵光便问道:“他跟来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离渊意有所指的瞥了沈凝一眼。 陵光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神微沉。 沈凝却懒得去想他们在暗示些什么,径直起身回了屋。 等到晚上,他跟离渊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还想着麒麟。 离渊看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怒从心头起,狠狠将人折腾一番。 沈凝被折腾得狠了,脑子里的思绪散得聚不起来,再也无暇去想那个始终藏在暗处的人。 一切结束之后,他瘫在床上,罕见的毫无睡意,睁着眼望着帐顶出神。 离渊的呼吸渐渐变得轻缓绵长,沈凝偏过头,望着他的侧脸。 他看了片刻,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了件外袍,出了房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院子里草木的芬芳。 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抱着膝盖。 月光如水,照得院子里一片雪白,像铺了一层霜。 那棵桃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显出几分嶙峋,万籁俱寂的夜里,它也睡着了。 “苍。” 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你在哪里?” 风从院子里吹过,桃枝晃了晃。 “你在听我说话吗?” “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同你讲。” “你出来好不好?” 他等了片刻,见银月皎皎,桃枝微摇,偏偏没有那道身影。 但他依旧说了下去。 “谢谢你。” “谢谢你替我守了太虚玄宗那么多年,谢谢你替我做了那些我做不到的事,谢谢你......”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起初,他还盼望着那道影子会出现,从月光中走出来,站在他面前,用那双银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很久以前在苍梧山上那样。 可他说了很久,说得口干舌燥,那道影子没有出现。 院中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犬吠,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一浅一深。 心里头那点期盼被夜风吹冷了,变成落寞,变成失落。 他靠着廊柱,望着那轮银月,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 快要睡着的时候,模糊的视野中,一道影子从身后拉过来,投在院子里,与他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眨了眨眼睛,将那道影子看得更清楚了些。 沈凝没回头,怕这是离渊醒了出来,站在他身后。 直到他看到那道影子移到了他旁边,余光捕捉到一抹雪色,这才缓缓侧过头,仰起脸去看。 眼中映出了雪白的衣袍,雪白的发丝。 一张与玄渺迥然不同的容颜。 第169章 争宠 两人久久无言。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银色河流,把两个人隔在两岸。 “方才的话,你听到了?”沈凝问。 苍点了点头,“听到了。” 沈凝低下头,望着自己垂在膝上的手背,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可他必须说点什么,于是他问:“这才是你的真容?” “玄渺既亡,一切都该还他了。”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沈凝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这是要与他划清界限的意思么? 他与玄渺之间数千年的深交,他与沈凝数年的师徒情分,就这样轻飘飘地一笔勾销了? 他不甘心。 沈凝又开始没话找话,像是这样能够盖过他心中那点酸楚。 “小厨房里炖的十全大补汤总是太苦,娘还说那是良药苦口......” “他这些日子,为了招待离渊他们,我爹地窖里的女儿红都快掏空了,我说他死要面子活受罪,他还瞪我......” “戮天每天都去厨房偷吃桂花糕,其实大家都知道,只是谁都没说破......” 苍站在一旁,静静听他说着这些日子在沈府的事。 在沈凝停下来想接下来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他终于开了口:“吾该离开了。” 沈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别——” 剩下的话,他说不出口了。 他凭什么留下他? 他们之间除了那虚无缥缈执念,竟别无纠葛。 沈凝想起那枚玉佩,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结。 他将那块玉佩捧在掌心,提起了师徒之谊,提到了结契大典。 “你对这尘世,难道就无半分留恋?” “我们从前是朋友......”他望着苍的眼睛,一字一顿:“现在,不止是朋友。” 苍没说话,但他看过来的那一眼,沈凝已知晓他的心中并非毫无动容。 “留下来。”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苍望着他。 “留下来,吾又能做些什么?” 沈凝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昔日玄渺能教你何为朋友,我能教你何为......”他的话停在这里,耳根隐隐发烫。 那两个字在舌尖上辗转,像是有一把火从心口窜上来,烧得他嘴皮发烫,喉咙发涩。 他咬了咬牙,把那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伴侣。” 苍眉眼微动:“像离渊那样?”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沈凝第一反应是想到当今沈府里,他跟那三人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线。 可他再一细看苍的神情,却又发觉似乎不是那个意思。 像离渊那样...... 他陡然间想起当初在结契大典前,苍让他教他当初跟离渊在一起做的事,脸庞瞬间滚烫,嘴唇嗫嚅着,不敢说话。 “那便罢了。” 沈凝急了,连忙道:“对!像离渊那样!” 苍定定看着他,缓缓道:“契约既成,不可反悔。食言者,当受拔舌之刑。” 沈凝红着脸,点了点头。 两人相顾无言。 一点灵光乍现,一样东西被递到沈凝面前。 是那根发带。 沈凝面露羞赧之色。 这发带是结契大典上他拿来糊弄人的东西。 第137章 那时他全无准备,掏不出信物,急得满头大汗,一阵风吹来,一缕头发落在掌心里,他就把它递了过去。 没曾想苍竟将这发带保留至今,真将其当做了他们结契的信物。 沈凝拿起那根发带,如结契大典那日一般为他束发。 谁都没有再开口。 桃枝在夜风下摇着晃着,如同两颗躁动不休的心。 屋内窗边,离渊敞着衣襟,抱着双臂,靠在窗框上,望着天上那轮快要落下去的月亮。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瞳里映着院子里那两道靠得极近的影子。 天上月终究还是落下来了,短暂的黑暗过后,远方亮起一线天光。 良久,他悠悠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榻上。 次日,沈府又来了贵客。 沈凝被叫去正厅的时候,心里还在犯嘀咕。 这几日府里已经够热闹了,离渊、陵光、戮天,三个人住在后院,闹腾得慌。 陆玉婉都不怎么来他的院子了,大概是想着眼不见为净。 他到了正厅,一看,眼神就定住了。 苍坐在客座上,银发垂落,白衣如雪,手里端着一盏茶。 沈父坐在主位上,正殷勤地劝茶。 陆玉婉站在一旁,目光在苍身上转了好几圈,又转到了沈凝身上。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这是谁?怎么又来一个? 沈凝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为父母介绍道:“这是儿子的师尊,玄渺真人。他见我许久未归师门,特来探望。” 陆玉婉将信将疑。 可一看苍那张脸,的的确确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模样,叫人望而生畏。 她便压下了心中的疑虑,想着先观察几日再说。 那日后,苍在沈府住了下来。 消息传到后院,戮天的毛炸了,一惊一乍地喊:“那老东西怎么也来了?他不是死了吗?葬礼都办了!” 沈凝捂着耳朵踹了他一脚,“闭嘴。” 炸毛归炸毛,这人是赶不走的了,沈府里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离渊依旧懒懒散散,该喝茶喝茶,该看书看书,仿佛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与他毫无关系。 陵光依旧温温柔柔,端茶倒水,洒扫庭除,把贴身小厮这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戮天倒是想闹,可每次刚开口,沈凝一个眼刀飞过来,他就把话咽回去了。 苍住在东厢,每日晨起在院子里练练剑,望望天,看看云,然后回屋,他不主动找人说话,也不拒绝别人来找他说话。 陆玉婉观察了几日,没发现沈凝跟他这位师尊有任何逾矩的举动,心里安下了心。 又等过数日,戮天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苍的身份,知道他竟在千年前就跟沈凝有渊源,对于这个横插一脚的情敌更是越看越不顺眼。 他跟苍较劲,苍不理他,他就更气。 气完了,跑回沈凝屋里,往沈凝身上蹭,蹭着蹭着就滚上了床。 其他两人看他闹得欢,同样不甘示弱。 离渊不再端着那副读书人的架子,有时侯在回廊上堵住沈凝,不管有人没人,低头就亲。 陵光也不再装什么贴身小厮,夜深人静的时候翻窗进沈凝的屋,天亮之前再翻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陆玉婉看在眼里,心里有了计较。 第170章 年岁 陆玉婉一早就想着让沈凝跟他那位师尊说道说道,管管那三个无法无天的。 可每次提起,沈凝都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 不是说师尊近日在闭关,就是说师尊不喜欢被人打扰,总之就是不去。 陆玉婉忍了几日,实在忍不住了,决定亲自去拜访这位玄渺真人,同他好好说说。 哪怕他不愿意出手,至少也得震慑震慑,让那三个人收敛一些。 那日风和日丽,陆玉婉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带着丫鬟往东厢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院子里头传来些不太对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 陆玉婉心头升起点不祥的预感,让丫鬟在外头等着,自己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等看清了眼前景象,她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窗前......) 陆玉婉是过来人,哪还看不出来这两人在做什么。 我的个老天爷! 她一口气没上得来,扶着墙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这对师徒当真是...... 不行不行不行。 陆玉婉一时也忘了今日来是干嘛的了,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近来家中邪事频出,得找个风水先生来好好看看,驱驱邪,改改运。 再这么下去,她老人家这安生了半辈子的晚年,怕是要被这群不省心的东西搅得鸡飞狗跳。 她捂着脸,着急忙慌地逃出了院子。 院子里,苍并未抬头,满眼皆是身下之人。 “你故意的。” 沈凝微微喘着气,膝弯蹭了蹭他的腰。 苍将人从窗边抱了起来,抚了抚他背上被压出的红痕,把他按在了榻上,(继续.......) 沈凝眼尾绯红,咬着唇,望着那双沉静的银瞳。 这人在行事时也没有别的表情,不像离渊会笑,不像陵光会哄,不像戮天会问些蠢话。 苍的脸上始终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沈凝偏偏在这死水下看出了暗流涌动,那双银眸比以往沉了些,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翳。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从未见过这头麒麟露出如此情绪。 他的思绪乱了一瞬,又在那片混乱中抓住了苍方才的问话。 “早晚会被她发现。”他喘了一口气,“与其一直被误会,不如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 苍低下头,唇落在他的额角,一触即分。 “大概不会下雨了。” 沈凝想起方才神识里看到娘亲那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得笑出了声。 苍望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扣在他腰间的手又紧上几分。 两人倒在床榻间,蒙上了被子。 如今这沈府已是沈峤当家做主,陆玉婉让沈峤去请个风水先生来家里看看。 沈峤莫名其妙。 但母命不可违,他立马遣人花重金去请来了一位声名远扬的风水先生。 沈凝跟他大哥一样莫名其妙。 听大哥说家里风水不好,恐怕是撞了鬼。 可家里有离渊等人,就算是撞了鬼又怕什么? 陆玉婉白他一眼,没搭理他,恭恭敬敬把风水先生请进了府。 沈凝还是没明白,直到陆玉婉将人领进了他的院子并让他把那四个人叫出来的时候,他懂了。 驱邪的圣水给五个人全撒了个遍,在场每个人的表情都一言难尽。 嫂嫂们七窍玲珑,见沈凝被四个人簇拥着,皆恍然大悟。 沈父与沈峤沈耀二位对视,没看懂这是闹的哪一出。 当天晚上,各自回房。 门一关,枕边风一吹,沈府里出现了大地震。 次日,所有人都无法直视沈凝与另外四位了,出门都避着走。 沈凝心中早有所料,对此倒也看得开。 没把他逐出家门,这很好。 没把那几人撵出沈府,这更好。 可怜沈府这几位长辈,个个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如今被自家小辈整上这么一出,只觉得天都塌了下来。 可转念一想,反正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再活又能活几年? 一家人,和和气气才是最重要的。 更何况,那几位是仙人,人家都不嫌仙凡有别,他们未必还要去嫌男女之别? 没人明着说,但都这么想。 所有人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接受了沈凝与他的四位夫婿。 凡人逃不过百年的枷锁。 那些沈凝不屑一顾的生老病死,在父母身上是一道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有了陆玉婉返老还童的事在前,沈凝不是没动过换命的心思。 他现在有一千多年的寿命,父母赐他性命,他还回去,也是理所应当。 他把这事给爹娘提了,本也只是走个过场。 可他万万没想到,爹娘拒绝了。 沈父年过花甲,白发苍苍,脊背弯了,走起路来也不如从前利索。 陆玉婉坐在他身侧,望着丈夫满头的白发,神色落寞。 沈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 他们没说一句话。 这一眼对视,抵得过千言万语。 沈凝更不明白,若是再多几十年,爹娘便能再相守几十年,这有什么不好的,谁会嫌自己活得长? 陆玉婉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福宝,你年纪长了,但有些事你还没看明白。” 第138章 沈凝等着她说下去。 “娘活了几十年,最大的愿望不过是与你爹相守,看着你们兄妹长大成人。如今你爹老了,你们都大了,儿女也都成了家,连儿女的儿女都长大了。”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年轻的手,翻过来,覆过去。 “娘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替我延寿,但那定然对你无益。不要再继续了。等你爹去了,娘也该随他去了。” 沈凝的眼眶红了,“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我——” “你娘说得对,你想得太浅了。”沈父打断了他的话,“仙人的手段我们不懂,可别的顾虑你得想清楚。” 沈凝怔怔地望着他。 第171章 春秋 “你让我跟你娘延寿,那你的兄嫂怎么办?你的侄子侄女怎么办?难道只因为你舍不得,就让这一大家子人都长生不死地活着?” 沈凝想要说点什么,沈父却继续说了下去。 “是,大家都活着。可城里的人该死的死,该老的老。” “等到人家几代过去,发现我们沈家人还在,会不会把我们当成妖怪?” 沈凝不说话了。 他确实没想过这些。 他只是想让爹娘长寿,留在他身边而已。 他忘了,凡人与仙人不一样。 仙人长寿,活得久了,情感慢慢淡了,道侣难得,子嗣更难得。 凡人短命,却能把血脉一代一代地传下去,把名字写进族谱里,把故事讲给儿孙听。 人人短短百年,历经悲欢离合,酸甜苦辣。 谁又能说他们不比仙人更懂得活着是什么滋味? 沈父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凝垂下了头。 曾经巍峨如山、需要他仰望的父亲,现在需要他低下头去看了。 他看着眼前的父亲,像是看着一条河流缓缓流至尽头。 “爹。”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跪倒在父亲面前。 沈父没有拦他,眼尾笑出了深深的皱纹。 “有一个道理,本该是你出生之后就要教给你的。只是你娘从小惯着你,没能教你更多。” “现在你长大了,出息了,为父也老了。” “你有本事,日后会慢慢明白那些道理,比从嘴里听的记得更深刻。” “现在,这个道理也该说给你听了,希望你能够明白。” 沈凝垂着头,勉力压着喉中的颤抖,“谨听父亲教诲。” 沈父低低叹了口气,“人呐,得学会知足。”他回头看了妻子一眼,陆玉婉红着眼眶笑了,接下了他的话。 “知足常乐。这一点,我跟你爹早就知道了。你今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记住。” 沈凝伏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眼泪砸在地上,洇开了小小的水渍。 “儿子知道了。” 沈凝从书房里出来,回院子的路上撞见了离渊。 他心绪未平,一时也未深究这是恰巧撞见,还是这人专门守在外面。 哪怕是听了父母的劝诫,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谁又能心平气和的接受亲人离世? “发生了何事,怎么脸色这般难看?”离渊跟在他身后。 沈凝便把方才在书房里的事说了。 “他们说得在理。无论是人还是妖,生老病死是天地法则。一次两次尚且能避过天道,长此以往,定会受其反噬。” 沈凝什么都懂,他只是心有不甘。 离渊望着他那副强撑着的样子,伸出手,搭在他肩上。 “就算你想换,也换不了了。” 沈凝猛地抬起头。 “当初能替你娘换命,是因为我被死气浸透,掌控了一丝冥界的本源之力,才能逆转阴阳。如今冥界通道关闭,死气尽收,我也失去了操控寿命的能力。” 沈凝恍然大悟,这其中竟有如此因果。 离渊都这般说了,他也只能暂且放下那点不甘,顺势而为。 沈父是在一个寻常的春日走的。 此事早有预兆。 老爷子两年前便起不得身了,沈凝见不得父亲缠绵病榻,寻了灵药来,病是治好了,寿命却长不得。 沈父溘然长逝,笑着走的,没带什么遗憾。 沈府里其他人却笑不出来,儿女孙辈跪了一地,哭声从屋内传到屋外。 陆玉婉却没哭,只让老大安排好葬礼便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房门。 沈凝泪流满面,看着她一步步离去,抬脚想跟上去,肩膀被谁按住了。 回头,见是沈耀。 沈耀红着一双眼睛,冲他摇了摇头。 夜里,三兄弟守灵。 外人都散了,灯烛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沈峤跪在最前面,烧着纸钱,火光照着他那张已经添了许多皱纹的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沈耀跪在他身侧,开头还能忍,忍到后半夜忍不住了,抱着大哥的胳膊,哭得像个孩子。 沈凝望着两位兄长的背影,眼泪也跟着下来了,悄悄退到了一旁的阴影里。 风中传来细细的呜咽。 他听到了,略一迟疑,到了陆玉婉的院子里。 只见白日里平静的娘亲伏在镜前,哭得直不起身。 “娘。” 陆玉婉抬起头,美眸红肿,透过镜面望着站在身后的小儿子,哭得肝肠寸断。 沈凝蹲下了身,握住她的手。 “娘,爹活了八十八岁,已是高寿。他临走前还惦记着您,怕您伤心。您别太难过了。” 陆玉婉摇摇头,哽咽着:“我不是在哭你爹,我是在哭你们。” “你的两位兄长,年纪都大了。想必过不了多久,也要随你爹去了。” “可我还这么年轻......我送走了你爹,还要送走儿子,送走儿媳,送走孙子......若不是念着他们,我便随着你爹一起走了。可念着他们,早晚有一天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叫人如何不伤心呢?” 沈凝心中难受,却无话可安慰,只是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口中哼起小时娘亲哄他睡觉的歌谣。 歌声融进哭声里,在夜风中回荡,飘到那几个站在墙根下的人耳朵里。 几个人面面相觑,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二个走的是沈峤。 他没活得像沈父那样长,大夫说是操劳过度,积劳成疾。 沈凝自父亲离世便与四人在外游历,接到消息急急赶回家,只来得及看了大哥最后一眼。 隔日,沈峤被抬上了山。 这一回,沈凝没有太过伤心。 大哥的儿女都极能干,他的长子沈长明接过了父亲手里的担子,把沈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凝在城外买了宅子,带着那四个人一起住。 偶尔回沈府陪娘亲坐坐,说说话,吃顿饭。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沈芸走了。 她的儿女遵循她的遗愿,将棺木从夫家运回奉城,要葬在沈家陵园里。 沈凝本打算早早回沈府,被那几人缠住了手脚。 等他赶到的时候,灵堂已经设好了,棺木安安静静地摆在正中,前面供着画像。 他站在灵堂门口,望着那幅画像,心中微微起了波澜。 过去了这么多年,他对这位长姊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可望着那张画像,那些模糊的画面骤然清晰起来。 他想起小时候扯着姐姐的袖子要糖吃,姐姐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她喊“福宝”的声音,比桂花糖还甜。 他跪下,敬过香,抹了抹眼角的泪,朝外走去。 灵堂外,不远处的廊下有人说话。 一道声音颇为熟悉,是沈长明。 另一道声音极为陌生,听着像是个中年人。 “......长明兄过誉了,这孩子不过是随他母亲,生了一张好皮相,内里木讷得很,哪当得起一表人才四个字。” 沈长明笑了笑。 “子衿兄太谦虚了,我看寒心这孩子,将来必有大出息。” 沈凝听着他们说话,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娘曾经提过,这次护送棺木来的是姐姐的长子,叫做谢子衿,当初他及冠礼时还曾见过,说是极为仰慕他。 他却记不太清了。 沈凝抬起头,朝廊下望去,整个人僵住了。 迎面走来三个人。 沈长明走在最前面,一身素服。 他身侧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儒雅,头戴白巾,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俊朗的痕迹。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身姿挺拔,眉眼清俊,正微微垂着眼睫,听着前面两人说话。 沈凝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年轻男子,浑身都在发抖。 沈长明先看见了他,快步迎上来。 “叔伯,您来了。” 谢子衿也跟了上来,满眼欢喜,上下打量着沈凝。 “小舅舅,多年未见,您竟还是如此年轻。不愧是仙人手段。” 第139章 沈长明在旁边介绍了几句,说谢子衿如今在云城一带做丝绸生意,生意做得很大,几个孩子也都出息。 谢子衿谦虚了几句,又夸沈长明治家有方。 两人说了半天,见沈凝始终没有反应,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身后跟上来的年轻男子。 他始终没有抬头,似乎对周遭的一切并不在意。 谢子衿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脑袋,将那男子拉到身前。 “瞧我这记性,还没给小舅舅介绍。这是犬子谢歧,字寒心,今年刚及冠。这孩子不善言辞,小舅舅莫怪。” 沈凝听见自己轻轻说出两个字:“什么?” 谢子衿与沈长明对视了一眼,又说了一遍。 “谢歧,字寒心。冬月里生的,便取了这两个字。”他拍了拍少年的肩,“寒心,还不快叫舅祖父。” 谢歧终于抬起了头,望了过来。 只一眼,仿佛万年。 还是那双眼睛,那般神情。 沈凝又看见了当年浮云峰上那个教他练剑的人。 那个人死在了二十三年前。 如今,他已重返人间。 第172章 我心所向 一、 沈芸葬在了沈家陵园。 诸多事毕,谢子衿本还想多留几日,因谢家事忙,只好带着来时的一行人匆匆离去。 走时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上了马车还掀开车帘望了好几眼。 谢歧却被留了下来。 他是谢家这代最杰出的孩子,沈凝一句话,谢子衿甚至没有犹豫,就将其留在了沈府。 谢歧并没有问他为何被留下,也没有抗拒。 他在沈府住下,每日不过看书练剑,与他在谢府时并无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他那位舅祖父。 说是祖父,他很年轻,看起来与他差不多大。 那人白衣乌发,眉眼清隽,当真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 听父亲说,他十七岁那年去拜了仙人,学了神通法术,能长生不老,是真正得了道的仙人。 父亲还说,他要留你在膝下,这是你的荣幸,若能指点一二,于你受用无穷。 谢歧对此未置可否。 他的父亲早年热衷此道,对他这位舅祖父极为推崇。 若非那人点名要他,恐怕他父亲更想要留下来瞻仰一番。 仙人? 肤浅之辈罢了。 他如何看不出,沈凝只是看中了他这副皮相? 他看书,那个人默默坐在一旁,凝望他的侧脸。 他练剑,那个人站在廊下,一语不发,目光追着他的身影。 那人脸上每一个表情都落在他的眼中,失而复得的欢喜,刻骨铭心的悲伤,欲言又止的怅然,毫无保留的爱意...... 太多了,他眼里的情绪太多了。 谢歧看不过来,也不想看。 他不懂,一个人的眼里为何有如此多的情绪。 但他明白,那些情绪不是给他的,是给另外一个人,沈凝透过他的皮囊在看的那个人。 日复一日。 他终于无法再视而不见。 于是,他合上书,看向那个人。 四目相对,他看到那人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 谢歧感到愉悦。 至少这一瞬间的情绪,是真真切切给他的,而非另一个人。 他问:你在看谁? 那人像是更慌了。 谢歧更愉悦了。 二、 那日问话,沈凝落荒而逃。 谢歧并未放在心上,无所谓是什么答案,他不在意。 只是,沈凝三日未来。 他感到有一丝心烦。 第四日,他来了。 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还是如以往沉默,像是一道影子,执着的跟在他的身后,执拗地要在他的生命中留下痕迹。 谢歧发现了他脖子上的红痕。 那人遮掩得好,但他还是窥见了。 他心中冷笑,原来这三日是同人厮混去了。 那人问他:在谢家过得怎么样?吃得好吗?穿得好吗?家里人待他好吗?可有什么烦心事? 谢歧答:极好,吃穿不愁,慈母严父,别的烦心事倒无,只是...... 那人追问:怎么? 谢歧:总有旁人窥视,心有不安。 那人愣了愣,待到反应过来,面上浮现一缕薄红,似是羞赧,似是难堪。 他故作镇定的拂了拂额角鬓发,声音更低。 “你在谢府......” 谢歧盯着他。 他还是说出来了,“......可有妻妾?” 谢歧的目光移到他衣襟下露出的半枚红痕上,心中莫名不悦,只道:“已有发妻,感情甚笃,琴瑟和鸣。” 话音落下,他看到那人的脸瞬间褪去血色。 谢歧心口一疼,疼得他也脸色发白。 那个人又逃了。 三、 那日晚,谢歧坠入一个梦。 梦里,与他生得一样的男人浑身浴血,站在他的对面。 这一刻,谢歧知道了沈凝在看谁。 那个男人将他踩在脚底,靴底碾着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执剑抵在他的心口。 他嘶哑着嗓子,“你怎么敢让他伤心。” 剑刺了下来。 谢歧闷哼一声,再度感受到了如白日那般的剧痛。 原来那是穿心之痛。 “你是谁?” 那个男人说:“我即是你,你却不是我。” 没有给他思考这句话的时间,又是一剑刺了下来。 谢歧痛得浑身痉挛,想要蜷缩,身体却被钉在了地上。 那个男人又说:“你本该永世不得超生。” 又是一剑。 “......是我舍不下他,入了轮回。” 又一剑。 “你这一世,出身望族,无病无灾,是来偿我前世的苦。” “你活着,是为他活。” “你因他而存在。” “再敢伤他,定叫你万剑穿心。” 每说一句,每刺一剑。 谢歧痛得神魂震裂,偏偏不能散,只能听着他一句一句说下去。 那个男人疯了。 谢歧在剧痛的间隙中想。 哪有人单为一人而活? 沈凝也疯了,看上这么个疯男人。 伤他又如何? 不叫他做,他偏要做。 他是谢歧,不是谁的替身。 梦醒了。 他看到了那人坐在床前,望着他的脸,像是在思考什么。 谢歧没有开口,梦里那些疼痛的余韵还残留在灵魂深处,一呼一吸之间都在提醒他方才遭受了何等折磨。 那人像是斟酌已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已去查过,你在家中并无妻妾。你说的那些话,是在骗我。” 谢歧被他戳穿,心中不太自在。 那人却笑了笑,似乎只是随口一提,话锋一转,说起另一件事。 “之前总是看你,是因为你神似一位故人。” 他微微垂下了眼,眼睫挡住了眼中所有情绪。 谢歧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觉一阵心慌,甚至压过了身体上的疼痛。 “他早已逝去,我看到你的脸,总觉得他还活在这世上。昨天你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谢歧的心也越提越高。 “我才意识到,你与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你有自己的人生,不该被旁人打扰。” “此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他抬起头,面上似有歉意,“过去的事反复被提及,不过是徒增烦恼,或许早该放下了。” 此情此景,谢歧心中的不安达到了巅峰。 “我已为你备好车马,你择日便回谢府去罢。” 听完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谢歧久久未能有反应。 那个人还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了,他眼中是什么情绪,也看不见了。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要我了。 此时此刻,他尝到了万剑穿心之痛。 第173章 我心所依(终章) 一、 谢歧突然晕了过去。 沈凝大惊失色,竟忘了自己身为修士,急急忙忙跑去找了大夫。 大夫诊过脉,又是惊讶又是疑惑,说他这是情绪激荡,一时引发心悸这才人事不省。 话刚说完,床上的人便浑身痉挛抽搐,口中不断溢出鲜血。 沈凝这才想起什么,一手按住他的肩,翻手之间,将他的病情稳了下来。 大夫望着沈凝掌心里还未散尽的灵光,悄悄退了出去。 黑暗中,谢歧又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比上一次更颓废,像是提不稳剑,走得跌跌撞撞。 嘶吼声如惊雷炸响,震得谢歧的魂魄一阵晃荡。 “他不要你了!” “他不要你了你这个混账!” 吼完了,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喃喃着:“他不要我了......” 第140章 “都怪你。”男人抬起头,眼底将灭未灭的火又从眼底烧了上来,烧得那双眼睛赤红。 男人扑上来,掐住他的脖子。 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谢歧拼尽全身力气,抓住他的手腕,试图撼动。 那双手如铁钳,纹丝不动,将他的呼吸一寸一寸地掐断。 “既然他不要你,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有什么理由活着?” “你不配活着!” 男人双目流下血来,手下缓缓收紧,感受着掌中的骨头一点点变形,脉搏在指腹下炸裂,鲜血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沿着脖颈往下淌。 他的挣扎是徒劳,一切反抗皆是蚍蜉撼树。 身下人的挣扎一点点微弱下去,眼睛渐渐闭上,再也没有张开,也没有一丝气息。 “不被需要,那就去死好了。” 二、 谢歧猛然惊醒,胸口剧烈起伏。 他被杀死了,在那一片虚无之中,被那个人男人杀死了。 可他又活了。 救他的人不在身边。 谢歧捂住脖子,喉结滚动,竟生生咳出一口血来。 门外传来动静。 一阵风卷了进来,卷到床前。 谢歧没有抬头,却已知道,救他命的人来了。 他扑到那人怀中,感受到他的身体僵住,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要死了,这是能让他活的东西。 他贪婪地嗅着那人身上的气息,感受那人皮肤底下传来的温度,脸在他颈间重重地蹭,薄唇几度掠过那道红痕。 就是这道红痕,昨日他看见的时候只觉得碍眼,刺眼,让他如鲠在喉,让他心中厌烦,让他想把它从那人身上剥下来扔掉。 现在他知道了。 那种情绪,名为忮忌。 有人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胸口猛然盈满了凶戾,他的表情变得可怖,像是被人夺了舍,身体的灵魂一瞬间被人调换过来。 眨眼间,他的神情又恢复了那副迷醉的模样。 那人身上不止有那道痕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更多,更密。 他想扯开他的衣襟,用自己的唇,覆盖掉那些痕迹。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可他的手被抓住了。 谢歧疯了。 为什么制止他? 为什么不让他碰? 他想要挣脱那只手的桎梏,却被定在了原地。 谢歧目眦欲裂。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眼前这人,是得了道的仙人。 这便是仙人手段? 用在他的身上? 他被送上了床,依旧一动不能动。 那人替他掖好被角,说:你被魇住了,睡一觉就好了。 谢歧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地转动。 他想呐喊,他想尖叫。 我没有!我没病! 他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离他越来越远,如来时那般,像一道影子,要在他的生命中褪去颜色。 别走。 他在心里喊。 那人的手搭上了门闩。 我会死。 门被拉开,那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谢歧的眼眶裂开,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下去。 三、 谢歧被反复杀死。 每个夜晚,那个男人都会出现在他的梦中,用不同的方式夺走他的命。 有时是剑,有时是手,有时只是一道目光。 他死在黎明之前,又在太阳升起之后活过来,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他尝够了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楚。 他想,他确实是病了,病入膏肓。 而那能治他的药,却不是煮在罐子里的任何一种。 他是活的,热的,是那个明媚热烈的人。 他不再管那个人看他的眼神有多复杂,抱住了就不松手。 他怕被丢下,怕再次被杀死在黑暗中,再也醒不过来。 他缠着他,跟着他,从书房跟到卧房,从卧房跟到院子里。 那个人起初还躲,后来躲不掉了。 起初还推,后来推不动了。 他们的关系越来越近,直至合为一体,他终于可以在那人身上留下独属于他的痕迹。 他不再害怕黑暗,不再害怕做梦。 他甚至期待见到那个男人,那个在梦中一次次杀死他的男人。 因为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只能躲在暗处窥视别人的光,卑劣的,丑陋的,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疯狗。 而他不同。 他一天比一天强大,从那个被踩在脚底、连呼吸都要被人施舍的可怜虫,变成了一个能握住剑的人。 他夺过那个男人手中的剑,抵上他的胸口。 他要向他当初对自己那样,把这柄剑狠狠捅进他的心脏。 叫他尝尝万剑穿心的滋味,让他知道当初在他手下挣扎时,有多么绝望,多么痛苦。 可真当他把剑插进他的心口,却没有感到预想中的快意。 只有痛。 和当年被踩在脚底、被剑锋抵住胸口时一模一样的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他握不住剑柄。 他终于明白了。 他就是那个男人。 他们共用一道灵魂,同尝所有痛苦。 原来,他战胜的从来不是别人,是曾经懦弱胆小的自己。 四、 老太太走了。 那个人悲痛欲绝。 谢歧知道,他心中有愧。 他总觉得老太太是被他气死的。 因为他执意要与小他几十岁的后辈厮混。 私情暴露那天,他在老太太门口跪了一整日。 谁人去劝,他都不起来。 谢歧走过去,在他旁边跪下。 沈凝跪多久,他就跪多久。 次日,他的膝盖跪废了。 那个人满眼心疼地给他治好,又把他定在了房间里。 他望着那个人走出门去的背影,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 有人闯了进来,他被掼倒在地上。 那个人揪着他的衣襟,冲他怒吼:你这小子阴魂不散是想害死他不成? 他那时没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认识吗? 那人像是气坏了,看起来恨不得撕了他。 另一个人将他解救出来。 他又望向那个人。 依旧陌生。 后来他知道,揪住他的人叫戮天,解救他的人叫苍,还有两位旁观者,抱臂看戏的那位叫离渊,柔声劝慰的那位叫陵光。 他们都是仙人,都是沈凝的夫婿。 在那一刻,谢歧的心如止水。 五、 最后一个长辈离世后,沈凝再没了留在奉城的理由。 他带着那五个人离开了沈府,云游四方。 这天下太大了,他走上千百年都走不完。 他们走过江南的烟雨,走过塞北的风沙,走过西域的戈壁,走过东海之滨的渔村。 四海升平,海晏河清。 那些年他们在战火中拼死守护的东西,终于在岁月中落了地,生了根,开出了花。 最后,他们爬上了苍梧山,回到了宗门。 谢歧还是凡人,其他人能活千年万年,他不能。 他需要修行,才能继续跟着众人,才能在那条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他们一齐看过浮云峰的日出与月落,在无尽的云海中遨游徜徉。 沈凝坐在山巅,身后立着四道影子,将他笼罩其下。 日光缓缓爬上山头,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无人回头,那道姗姗来迟的影子悄然融入其中。 山风微凉,从天那边吹过来,那道声音在风中悠悠回荡。 “瞧,太阳升起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