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房后我成了白月光》 第1章 《塌房后我成了白月光》作者:叁火兔【完结】 文案: 顶流天王婚礼当天, #江闻屿吸d# 爆上热搜第一。 服务器瘫痪。全网狂欢。古典音乐圈最后的天才,从神坛跌进派出所。 没人知道那杯酒是谁递的。 没人看见单向玻璃后面的摄像头。 没人听见他说 “沈翊舟,我好疼。” 第1章 星落 【星头条】 2013年9月17日 早上9:00 独家首发 惊爆!小提琴王子江闻屿吸d涉黄被抓 娱乐圈大地震 本报讯 记者获悉,曾获帕格尼尼、柴可夫斯基等多项国际大奖的著名小提琴家江闻屿(26岁),于9月17日凌晨在南州某会所涉嫌吸d、聚众y乱被警方带走。据知情人士透露,现场画面不堪入目,江闻屿被带走时衣衫不整、神志不清。 截至发稿时,江闻屿方面暂无回应。其经纪人电话处于关机状态。 江闻屿曾被誉为“古典音乐圈最后的天才”,2009年回国发展后人气飙升,与流行歌手沈翊舟的“舟屿cp”拥有大量粉丝。今日恰逢沈翊舟大婚,新娘为程氏影业千金程婉清。 【相关阅读】 独家曝光:江闻屿被带走视频 起底江闻屿:从天才少年到法制咖的堕落之路 八位数违约金!代言合约细节曝光,华沙音乐会筹备成本全打水漂 评论区先疯了: @今天也要缺大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小提琴王子变yp小王子 回复@今天也要缺大德: 姐妹嘴太毒了哈哈哈哈 回复@今天也要缺大德: yp小王子是什么鬼啦救命 @娱乐圈纪检委: 所以说,人设这东西,看看就行。什么古典王子,什么天才少年,脱了衣服都一样 回复@娱乐圈纪检委: 脱了衣服也一样?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劲哈哈哈哈 回复@娱乐圈纪检委: 你们太缺德了,但我爱 @键盘侠001: 活该,谁让他装清高,上次采访还说“音乐是灵魂的声音”,现在灵魂卖多少钱一次? 回复@键盘侠001: 哈哈哈哈哈哈哈夺笋啊 回复@键盘侠001: 山上的笋都被你夺完了 回复@键盘侠001: 我喜欢,别停,继续骂 @理性发言: 等一个反转,这个圈子我见多了,先爆料的往往是自己人 回复@理性发言: 又来了又来了,粉丝洗地预警 回复@理性发言: 视频都出来了还反转呢? 回复@理性发言: 姐妹醒醒,你家哥哥塌房了 @磕学家小王: 只有我注意到沈翊舟今天结婚吗?这是什么地狱笑话 9月16日晚9点 南州某会所 江闻屿一个人来的。 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帽檐压得很低。这家会所他不常来,但今晚不想去任何有回忆的地方,只想好好醉一场,忘记一切。 明天是9月17日,沈翊舟结婚的日子。 他坐在吧台角落,要了一杯威士忌。酒保认出他了,眼神闪了闪,没说话。挺好,省得应付。 手机开了静音,但屏幕一直在亮。经纪人老贺打了八个电话,他不想接。给沈翊舟发了两个字:恭喜,然后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彻底不看了。 不想看婚礼倒计时,不想看粉丝祝福,不想看程婉清那张笑得温婉的脸。 他只想喝醉。 威士忌喝到第三杯,有人走了过来。 是一个女生,二十出头,打扮时尚精致,但笑得有点紧张:“请、请问……你是江闻屿吗?” 他抬起头。 “天啊真的是你!我朋友超级超级喜欢你!她今天生日,就在那边……”她指了指角落那桌,几个女孩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可以请你喝一杯吗?就当是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递过来一杯酒。 江闻屿盯着那杯酒,稍稍顿了片刻。 他一直无法拒绝粉丝。不是不会,是不想。他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感觉,也知道被人无视是什么感觉。没出名前他在柏林街头拉琴,没人认识他,一天赚不到二十欧。后来拿了奖,走到哪里都有人递酒、递花、递崇拜的眼神。 他不想变成那种红了就忘本的混蛋。 “谢谢。”他接过酒,“祝你朋友生日快乐。” 女生高兴得跳起来:“谢谢江老师!江老师人真好!” 她聊了几句,怕太打扰,就回自己那桌了。那边传来压抑的尖叫声,几个女孩凑在一起兴奋地窃窃私语。 江闻屿笑了笑,一口气把酒喝了。威士忌的后劲有点大,他趴在吧台上,想歇一会儿。 视野开始模糊。 他以为是累了。最近没怎么睡觉,失眠、焦虑、止痛药当饭吃,身体早就在报警。他想,趴五分钟就好,然后打车回家。 但五分钟过去了,他没能站起来。 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四肢软得像棉花,意识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然后有人扶住了他。 “江老师?”一个男人的声音,很陌生,“喝多了吗?我扶您去休息。” 他想说谢谢不用了,想说我叫车了,想说我没事你放开我。 但舌头不听使唤。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溺水的人吐出的最后一个气泡。 那人把他架了起来,力道刚好,像是搀扶,又像是控制。 他被架着穿过走廊。 灯光在晃动,墙壁在晃动,整个世界在晃动。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杂乱无章,像一首弹错的练习曲。 “开门。”有人说。 门开了,他被推了进去。 房间很大。 一张大床,一个沙发,一面诡异的镜子。镜子正对着床,他后来会知道,那是单向玻璃。 “江老师,躺下休息吧。”那人说,声音听起来有点远。 他被放倒在床上,天花板在旋转,他闭上眼睛,希望旋转停止。 但下一瞬,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大腿。 他睁开眼睛。 有三个人。 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窗边,一个坐在床边,手放在他腿上正在慢慢往上摸。 “你们要干什么?”他的声音软得像棉花,没有任何威慑力。 “不干什么。”床边的人笑了,“就是想跟江老师拍点照片,您这么有名,照片应该很值钱。” 他的手开始动。从大腿向上,隔着裤子,慢慢摸索。 江闻屿的身体僵住了。 他想推开他,但手抬不起来。他想喊,但喉咙像被堵住。他只能看着那只手在自己的身体上游走,像一条蛇,冰冷,黏腻,让人想吐。 “别,”他听见自己说,“别碰我——” “别碰你?”那人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你喝了那杯酒,不就是想被碰吗?” 热气喷在耳廓上,江闻屿偏过头,胃里一阵翻涌。 那只手撕扯下他的衣服。 “不要——” “沈翊舟,我好怕!好疼!救救我!” “求求你,放了我——” 没人理他。 站在门口的人拿出相机,打开录像模式,红点闪烁。 “开始了啊。”他说。 后来,江闻屿会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看见”那些画面。 像看一场别人的电影,主角的脸被模糊处理,但身体是他自己的。 他被翻过身,脸埋在枕头里。有人按住他的后颈,那里有颗小痣,沈翊舟最喜欢亲的地方。现在那只手不属于沈翊舟,粗糙的指腹摁在皮肤上,像摁一只待宰的动物。 裤子也被扯下来。 他挣扎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想爬起来,想喊救命,但药效让他的挣扎像一场慢动作的默剧,四肢不听使唤,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哟,哭了。”有人笑,“大音乐家也会哭啊。” “拍下来拍下来,这个角度好。” 闪光灯炸开。 他的身体被摆成各种姿势,跪着,趴着,脸被掰过来对着镜头。那人的手在他身上不停捏来捏去,像在挑选一块肉,他发出无法抑制的呜咽和呻吟。还有手指伸进他的嘴巴,过度抽烟残留的臭气让他想窒息。 “手抬起来,对,这样像在享受,效果好。” “脸转过来,眼神再迷离一点,对对对,就是这样。” “这张好,身体姿势好美,这张能卖高价。”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破碎,像一首被撕碎的五线谱。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快得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讨论这张照片能卖多少钱。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行了,别弄出人命。” “拍够了就收工。等会儿jc该来了。” “jc?”有人问。 第2章 “当然要叫jc,”她笑了,“不叫jc,怎么坐实吸d?” 9月17日 凌晨3:00 会所门口 陈其默也是接到了匿名的信息,说凌晨在会所门口可以蹲到爆点信息。 他把视频导出,上传,发送。 手指在抖。 他想起入行时写的第一篇稿,一个过气歌手的抑郁症。那时候他还相信真相,相信新闻伦理,相信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但六位数,真的不少。 他把视频存进2个硬盘:一个卖掉,一个加密。 同一天,海外x媒体出现了很多江闻屿聚众y乱的视频和图片,高清无码,全网哗然,吃瓜群众狂欢。 @吃瓜不吐籽: 卧槽这个眼神,绝对吸了 回复@吃瓜不吐籽: 救命啊这也太恶心了 回复@吃瓜不吐籽: 他那个手啊,拉小提琴的手,就干这个? @键盘侠002: 看他那个样子,跟条死狗一样,还王子呢,笑死 回复@键盘侠002: 死狗哈哈哈哈哈哈哈 回复@键盘侠002: 你们嘴太毒了,但是真的好好笑 @江闻屿什么时候糊: 不得不说他的身材和脸好绝啊(ˉ﹃ˉ) 回复@江闻屿什么时候糊: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糊穿地心 @理性发言: 等等,他那个眼神不太对,像是被下药了 回复@理性发言: 又来了又来了,粉丝洗地新角度:被下药。 回复@理性发言:难道不是自己嗑药磕嗨了吗? 9月17日 某派出所 江闻屿在审讯室坐了十二小时。前六小时,他无法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击《月光背面》的节奏,沈翊舟19岁写的曲子,他补的小提琴声部。 jc问话,他看着对方的嘴开合,像看默片。 第七小时,他能听见声音了,但无法组织语言。 第八小时,他脑海里一直回荡着:"江闻屿在警局,江闻屿需要律师,江闻屿快给沈翊舟打电话,江闻屿需要沈翊舟。" 第九小时,他想起沈翊舟的婚戒,奢侈品牌赞助,刻字"翊舟婉清"。 第十一小时,他要来了手机。拨打了沈翊舟的号码。 响一声,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与那个房间的味道相同,呕吐反射瞬间涌上来,他挂断电话,趴在桌上干呕。 手指继续敲击桌面,《月光背面》的尾声,他们从未完成的段落。 9月17日 马尔代夫丽笙酒店,婚礼化妆间 沈翊舟在镜子前调整领结。藏青色丝绒,江闻屿四年前选的,说像柏林的天空。 镜子里的人二十八岁,轮廓深邃如雕塑,左撇子,右手腕有几道旧疤。他轻轻摸了摸那几道疤,又摸了摸口袋里的薄荷糖。 点开手机与江闻屿的对话框,最后的对话,我的小岛:恭喜 两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像他在琴谱上写的批注,干净精确,从不拖泥带水。 沈翊舟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化妆间的空调开得很低,他后颈有汗。 回复:你在哪? 红色感叹号。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门外有人催,他把手机扣下走向红毯,笑容完美。 程婉清在走廊拦住他说:"翊舟,你脸色不好",手指替他整理领结,触到无名指那枚戒指,停顿了一下。 "我很好。" "江老师没来?" "他忙。" 红毯很长。沈翊舟数着步数,一百二十步,像2003年柏林艺大的走廊,他走入老音乐厅,看见一个少年在月光下演奏帕格尼尼。少年站姿挺拔如松,月光如水银洒在他身上,他站在门口,忘了呼吸。 那少年后来对他说"我从云端走下来,接住我"。 他接住,又推开了。结束了他们的十年。 第2章 交换生 2003年春,柏林。 沈翊舟是被林晓楠从琴房拽出来的。 "走走走,带你去见见同胞。"林晓楠一把捞住他胳膊,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来柏林一周了,天天窝在琴房,你闷不闷啊?" 林晓楠,上海人,跟他一样是伯克利音乐学院过来的交换生,学声乐的,嗓门大,性子急,第一天见面就帮沈翊舟把那个死沉的谱子箱扛上了三楼。 "什么同胞?" "中国留学生联谊会。"林晓楠拽着他往外走,"有吃有玩,有人聊天,你别老绷着那张帅脸,放松一下。" 联谊会在学生活动中心三楼。 推开门,热气扑面。长桌拼在一起,摆满了吃的。有人带的自制凉菜,各式各样的零食、甜点,还有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麻辣烫。二十几个人挤在屋子里,聊天的、抢吃的、斗嘴的,吵得像过年。 沈翊舟停在门口,有点懵,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他从小在家吃饭都是安静的。父亲看报,母亲偶尔说两句,餐具不能发出声音。 "发什么呆?"林晓楠推他一把,"进去啊。" 刚迈进门,就听见一声欢呼。 "来了来了!麻辣烫好了!谁带的宽粉?"人群往桌子那边涌。 沈翊舟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了一个塑料碗和一双筷子。 "新来的交换生?别客气,随便吃!"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冲他喊。 沈翊舟看着眼前热闹的人群,有点不知所措。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我的牛肉丸呢?谁把我的牛肉丸都捞了?" 一个少年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漏勺,满脸悲愤。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个子挺高,但瘦,肩膀薄薄的,典型的东方少年细条身形。长得特别好看,挪不开眼的好看,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眼尾微微上挑,眼珠却很黑,在月光底下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睫毛浓密,垂下眼时在脸颊投一小片阴影。 鼻梁挺直,是东方人特有的、秀气的直。鼻尖小小的,带着一点肉,让他整个人的气质软下来。 嘴唇偏厚,上唇有一个小小的唇珠,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憨,笑起来的时候又弯成好看的弧度。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光照在上面会泛出淡淡的光泽。但他明明长得这么好看,却一点不让人觉得有距离感。 旁边有人笑:"不就几个牛肉丸吗,至于吗?" "至于!非常至于!"少年瞪他,"学姐千里迢迢从家乡运来给我的,我都舍不得吃,专门留着今天涮麻辣烫,你们谁吃了给我吐出来!" 周围一片哄笑。 "行了行了,我那还有一袋,到时候给你。"一个女生忍俊不禁。 少年立马眉开眼笑:"谢谢姐!姐你对我最好了!" 林晓楠凑过来:"那是江闻屿,柏林艺大,拉小提琴的。你别看他年纪小,天才一个,听说穆勒教授推荐他代表学院去参加下一届帕格尼尼大赛。而且我们这联谊会的活动基本都是他张罗的,聚餐地点、去哪玩、有啥活动,他主意最多。" 沈翊舟看着那个正在埋头专心啃麻辣烫的"天才",满嘴油光,很难把这两个形象联系在一起。 江闻屿忽然抬起头,隔着热闹的人群,视线正好撞上沈翊舟的。 他轻微歪了歪头,好像在说"你是谁,为啥这样看我?"。 沈翊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移开眼睛。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翊舟"这个名字,是奶奶取的。老人信佛,说他命里缺水,取个带舟的。但又觉得"舟"字太漂泊,加了个"翊"字。 翊,辅佐也。舟,渡也。 船想飞,船想靠岸。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胸腔里有几只小蝴蝶缓缓扇动翅膀,麻麻的,痒痒的,很轻,但很清晰。 林晓楠拉着沈翊舟过去。 "这是沈翊舟,伯克利来的交换生,弹钢琴的,会在这里呆半年。"林晓楠拍了拍沈翊舟肩膀,"他刚来柏林,谁也不认识,大少爷你多关照。" 江闻屿咽下嘴里的丸子,眨眨眼,然后看了会儿沈翊舟,忽然有点调皮地笑了起来。 "你长得好奇怪啊!" 沈翊舟:"……什么?" "你是混血吧?混哪几个国家的?" "中美俄德。" "四个?"江闻屿眼睛亮了,"难怪!像联合国国际纠纷现场,帅气炸裂版。" 沈翊舟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 "你钢琴弹得怎么样?"江闻屿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林晓楠在旁边插嘴:"他在伯克利是专业第一。" "专业第一?"江闻屿眼睛亮起来,"那你明天有空吗?" 沈翊舟没反应归来:"什么?" 第3章 "明天晚上7点,学校老音乐厅。"江闻屿说,"我想听你弹琴。" "现在不行吗?" "现在?"江闻屿看了眼热闹的人群,又看了看自己碗里没吃完的食物,"现在我得吃,不然都被抢光了。"他一脸认真,"美食和音乐,都是不能耽误的事。" 沈翊舟看着他,"好。"他说,"明天晚上7点,不见不散。"他也很想看看天才少年拉琴的样子。 江闻屿笑了, "那说定了。"他转身继续捞丸子,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别迟到啊,四国混血!" 第3章 合奏曲 第二天晚上6点半,沈翊舟站在老音乐厅门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早了。 门虚掩着,他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月光先砸过来,从穹顶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倾泻而下,把整个空荡荡的音乐厅浇成银色的。 有人背对着大门在拉小提琴。 是帕格尼尼随想曲第24首。沈翊舟听过无数个版本,但从没听过这样的,太快了!快到手指几乎看不清移动,像冰雹砸在玻璃上,脆的,亮的,带着清晰的割裂感。 江闻屿站在舞台中央,月光撒在他身上。他闭着眼睛,整个人都在摇晃,沉浸在琴声里。 沈翊舟开始往前走。不自觉地往前走。 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但江闻屿没听见。 沈翊舟走到舞台边缘,停下来。 他从来没这样认真看过一个人。 最后一个音,高得几乎听不见,尖锐得像要刺破耳膜,然后戛然而止。 江闻屿停住了。 沈翊舟也没动,他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快得像刚才那首曲子。 安静了一会儿。 江闻屿慢慢睁开眼睛。 他转过身来。看见沈翊舟的那一刻,他傻傻呆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从专注的痛苦里挣脱出来,变得明亮而纯粹,眼睛弯成月牙。 "你来啦!"他说,声音有点哑, "怎么样?" 沈翊舟张了张嘴,发现嗓子也跟着发干。 "太厉害了!"沈翊舟想找更好的词,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他顿了顿,"我没见过有人这样拉琴。你刚才像在燃烧。" 江闻屿的眼睛亮了起来。 "燃烧?"他走下舞台,朝沈翊舟走过来,"这个形容我喜欢。" 他走到沈翊舟面前,仰头看着他,沈翊舟比他高一个头。 沈翊舟看着那双黑色的眼睛,月光底下,那里面像有星星在流转。 他忽然想起联谊会上林晓楠说的"拉琴的时候可不一样"。 "你刚才,"沈翊舟开口,发现声音还有点飘,"那个降b的地方,你是怎么处理的?" 江闻屿有点烦恼:"你听出来了?" "嗯。" "我觉得不对,"江闻屿皱眉,"那个解决,一直觉得不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改。" 沈翊舟想了想:"可以用爵士和声。" 江闻屿像是突然被点亮了一样:"你会?" "会一点。" "来。"江闻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动作太快太自然,沈翊舟没回过神就被拽着往舞台角落走,"这边有架钢琴,虽然走音,但还能弹。" 沈翊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江闻屿的手还抓着他,很紧,很热。他没挣开。 舞台角落果然有架盖着防尘布的斯坦威。江闻屿一把掀开布,拍了拍琴盖。 "你弹。"他说,"我听着。" 沈翊舟坐下来。 琴键发黄,有几个音明显不准。他想了想,弹了几个和弦,爵士味儿的,降b解决的走向。 江闻屿站在旁边听着,一脸专注,"再来一遍。" 沈翊舟又弹了一遍。 江闻屿忽然转身拿起琴架好。 "你弹,我跟。"他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 沈翊舟开始弹。 这一次他弹得更放开,加了点即兴的变化。 小提琴进来了。 不是伴奏,是对话。江闻屿听着他的和弦,一句一句地接,有时候重复他的旋律,有时候自己往外跳。他拉得投入,整个人又开始摇晃,肩膀随着旋律起伏。 沈翊舟一边弹一边看着他。最后一个音落下,两个人同时停住。 江闻屿放下琴,转头看他,一脸惊喜,"你太厉害了。"他说,声音里带着兴奋,"你知道刚才那段吗?我们像在说话,你一句我一句,我从来没遇到过跟我这样契合的人!" 沈翊舟看着他因为激动微微发红的脸,鼻尖还有汗,嘴唇弯着,一脸天真烂漫。 沈翊舟很想伸手帮他擦掉鼻尖的汗,但他没动,他只是说:"我也是。" 江闻屿在沈翊舟旁边坐下来,琴凳很窄,两个人的肩膀抵在一起。沈翊舟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衬衫传过来。 "你知道吗,"江闻屿说,"我拉琴的时候,有时候觉得不是在拉琴,是在说话,跟自己说话,跟琴说话,跟听的人说话。" 沈翊舟侧头看他。"但大多数人听不懂。"他继续说,"他们只听到快,听到难,听到哇好厉害。但你不一样。"他转头看沈翊舟。 沈翊舟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听懂了你的琴。"江闻屿说,"你弹的时候,像在想事情。"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江闻屿指了指他的手指,"每次你想事情的时候,都会这样敲。"他做了个动作,"那天联谊会上你就这样,现在也这样。" 沈翊舟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哈,被你发现了。" 江闻屿有点得意地笑了,"那当然,我是神探嘛。" 沈翊舟看着他那个臭屁的表情,也很想笑。 "你饿吗?"江闻屿忽然问。 沈翊舟回过神:"什么?" "我饿了。"江闻屿从包里掏出一个被压扁的可颂,"刚才路过我爱的那家面包店,没忍住。你要来一点吗?"边说边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 沈翊舟看着那个可怜兮兮的扁可颂,被逗得笑了出来。他接过那半个可颂,咬了一口。 酥脆的,软软的,带着奶香。 "好吃吗?" "好吃。" "那你以后跟我混,我知道柏林所有好吃的地方。"他站起来,拍拍手,"对了,留个联系方式吧。" 他从琴盒里拿出一张纸,"我不喜欢看手机,所以一般都留邮箱。你的呢?" 沈翊舟写下了自己的邮箱。 江闻屿用那张纸记下来,字写得很好看,花体的。 然后他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 "那我回去给你发邮件。"他说,"告诉你下次去哪家店。" 沈翊舟点点头。 江闻屿背起琴盒,往门口走。 他们走出音乐厅。柏林的春天很冷,沈翊舟只穿了一件衬衫,风一吹浑身激灵。江闻屿见状把自己围巾扔给他,羊毛的,有松香和体温的味道。 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对了,你的名字,翊舟,是船的意思对吧?" "对。" "船想飞?" "船想靠岸。" "我叫屿,是小岛。"他说,"岛就是给船靠岸的。"他看着沈翊舟,眼睛亮亮的。 "所以我们可以做好朋友。" 哗啦啦,蝴蝶狂扇翅膀—— 第4章 异国恋 2003年 秋末,柏林 这是沈翊舟人生中最快乐的半年。 快乐到后来他无数次回想,想找出破绽,想证明那是假的,是滤镜,是十八岁的人不懂生活的幻觉。但每次回想,都只能想起江闻屿在街头吃咖喱香肠的样子,烫得直哈气,嘴唇红得像涂了口红。 “这家咖喱香肠,全柏林第三。”江闻屿咬一口,眯起眼睛,“第一第二太远了,改天我们坐火车去。” "慢点!"沈翊舟边说边递过纸巾。 "慢了就不烫了,"江闻屿含混地说,"不烫就不好吃了。" 这是他的哲学,关于食物,关于音乐,关于一切,烫的,辣的,刺激的,危险的,都要极致的体验。 江闻屿真的太忙了,帕格尼尼大赛在后年,除了学院的必修选修课程,一堆的小组作业,各种演奏会表演任务,穆勒教授每周有三次非常严格的小课,他每天还得练琴六小时。 但沈翊舟有空,交换生的课松得像皮筋,他还任性翘了一半用来陪江闻屿。练琴,吃饭,街头表演,再练琴,吃美食。柏林不大,他们走遍了所有好玩的地方,博物馆太闷,夜店太吵,最好玩的是街头,地铁站,广场,公园长椅。 第4章 "合奏?"江闻屿总问。 "合奏。"沈翊舟总答。 他们不要钱,拿个帽子摆在地上,有人扔硬币就礼貌致礼微笑,没人就自我欣赏。帕格尼尼加爵士,古典加即兴,脏得恰到好处。江闻屿拉嗨了会转圈,白衬衫飞起来,像只白鹤。 默契越来越好。有时候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弹什么。沈翊舟换和弦,江闻屿跟得上;江闻屿即兴变调,沈翊舟接得住。 林晓楠有幸现场看过一次,不忍直视,说:“你俩像谈了十年恋爱。” 江闻屿在吃可颂,头都没抬:“谈恋爱哪有吃东西重要。” 沈翊舟突然说,"我还想去一个地方。" "哪?" "大演奏厅。我想听你正式的帕格尼尼。" 江闻屿眼睛亮晶晶,那是他的领域,他的云端,他的骄傲。"好,"他说,"但你要坐七排十二座。那个位置 acoustics 最好,我能听见你的呼吸。" 沈翊舟没说他想坐台上,他想弹钢琴,和江闻屿一起,不是街头即兴,是真正的合奏。但他没说,半年了,他什么都没说,只会在琴键上敲那个没解决的降b。 沈翊舟开始数日子,数还能见江闻屿的日子。21天,14天,7天。他们几乎每天见面,但不够,永远不够。他想把江闻屿刻进骨头里,想在分开后的每个深夜都能回忆起具体的细节,不是街头的疯狂,是私人的、只有他见过的、江闻屿作为"江闻屿"而不是"天才小提琴家"的样子。 他见过江闻屿练琴练到哭,是因为某个音准不对,穆勒教授气得摔了琴弓。他见过江闻屿在公寓跳舞,放着爵士乐,手里还拿着琴谱。他见过江闻屿睡着的样子,睫毛很长,嘴唇微张,像只卸了防备的小猫。 但他最想见的是江闻屿爱人的样子。渴望见他作为"恋人",见他为自己放弃练琴,把他永远放在帕格尼尼之前。但他也只敢想,他好想把他偷偷藏起来,生命里只有自己。 "我要走了,下周。"沈翊舟说,在街头表演的最后一天。 江闻屿的琴弓停在半空,三秒,五秒,十秒,然后他继续拉,拉完最后一个音符,才说:"我知道,交换生半年,你说过。" "我会回来。" "嗯。" "伯克利的奖学金我已经申请了,如果拿到,一年后回来。如果拿不到——"沈翊舟停顿,"如果我拿不到,我也会回来。打工,驻唱,干什么都行,我肯定要回来。" 江闻屿看着他。18岁的大男生,比他高出一个头,肩膀宽而稳,神情坚定。他想起这半年,想起无数的陪伴,想起咖喱香肠和街头表演,想起七排十二座的呼吸。 "沈翊舟,"他说,"你是不是," "是什么?" "没什么。"江闻屿转开眼睛,"一年后,我可能不在柏林。帕格尼尼大赛,如果获奖,到处巡演、录制,我可能没法一直在一个地方长呆。" "我知道。" "那你还," "我还回来。"沈翊舟说,不是承诺,是陈述,像说"明天会下雨"。他藏了半年,藏得太深了,深到最后一刻还在藏。但眼睛没藏住,江闻屿看见了,望着他眼神的那种亮,和他拉帕格尼尼时一样,是烧着的。 他没追问,他不懂这个,或者他懂但不敢懂。沈翊舟要走,异国,异地,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无疾而终,何况他还要追求音乐梦想,真的没法回馈太多情感。 "我在柏林最后一晚,"沈翊舟说,"去你那里好吗?我做饭,中餐,北京烤鸭不会,但西红柿炒鸡蛋可以。"他们的手很珍贵,所以两人其实都不通厨艺。 最后一晚,江闻屿的公寓 西红柿炒鸡蛋有点甜,江闻屿的口味吃着有点怪,但他还是吃完,配着米饭,说"超好吃",沈翊舟知道他在撒谎,但很高兴,高兴到忘了这是最后一晚,忘了他打算做什么。 他们聊了很多。江闻屿说帕格尼尼大赛的准备,说穆勒教授的严厉,说如果获奖要去意大利巡演。沈翊舟说伯克利奖学金的申请,说爵士和古典的冲突,说他父亲不同意他学音乐,要他放弃去学医。 夜深了,江闻屿铺好床,他的公寓布置很简单,只有一张小的单人床。沈翊舟静静看着他,本来想留到他再次回到柏林时候说的话再也忍不住了,他过去搂住他的腰,脱口而出,“江闻屿,我喜欢你!” "你、" "我藏了半年,"沈翊舟说,声音闷在江闻屿的后颈,那里有颗小痣,"我不想藏了。我要走了,可能一年,可能更久。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人,预感这辈子再也遇不到像你一样让我朝思暮想的人,我不想带着遗憾走。你身边优秀的人太多了,我怕你忘了我。" 江闻屿没动,他的背脊僵直,像被按了暂停键,心快要跳到嘴边。 "与你相处的每一天我都在数日子。我想在你拉琴的时候坐在台上,想在你吃东西的时候喂你,想在你练琴练到哭的时候抱住你。我想," 他说不下去了,他紧张得浑身发烫,声音都有点抖。也许明天早上起来,一切都会变得尴尬。 然后他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手。 江闻屿的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沈翊舟抬头睁开眼睛。江闻屿转身看着他:“你是认真的吗?” 沈翊舟点头。 江闻屿沉默了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 沈翊舟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带得身体都有点凉。 “我不知道爱人是什么感觉,”江闻屿说,“但我知道,我每天都想见你。吃东西的时候想让你跟我一起。练琴练崩溃了,抬头看见你站在旁边,就觉得,很安心。” 他认真看着沈翊舟,“这是喜欢吗?” 沈翊舟也认真看着他。月光底下,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泉水。 “是。”他说。 江闻屿有点害羞:“那,我也喜欢你?” 沈翊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感觉,像心瞬间被填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也像烟花在胸口炸开,噼里啪啦。 “所以现在开始,我们是那种关系了?” “哪种关系?” “可以,”江闻屿凑近了一点,“这样?”在沈翊舟的嘴角浅浅亲了一下,像蜻蜓点水。然后他缩回去,脸有点红。 沈翊舟心跳加速! “不对。”他说。 “啊?” 他伸手,轻轻托住江闻屿的脸,吻了上去,像要把对方融进自己的身体,吻到江闻屿喘不上气。短暂分开后他们一起躺倒在小床上,他低头,又吻住他,这一次更深。 舌尖重重探进去,碰到他的舌尖。江闻屿整个人抖了一下,手抓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沈翊舟的衣服里。但他没有推开,他在回应,生涩的,笨拙的,但认真的回应。 他们的心跳和呼吸纠缠在一起,越来越烫。 沈翊舟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后背,隔着衣服轻轻摩挲。手又从他的后背滑到腰侧,江闻屿的腰很细,隔着衣服能摸到腰线的弧度。他轻轻握了一下,江闻屿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江闻屿的身体很热,烫得惊人,像真的在燃烧。 “沈翊舟~”江闻屿在他唇间叫他的名字,声音软得不像话。 “嗯?” “我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做~” 沈翊舟停下来,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以后再说,先睡吧。”他说。 沈翊舟没睡着,他在数江闻屿的呼吸,明天他就要走了,去机场,去波士顿,去伯克利,去没有江闻屿的地方。但又庆幸,至少自己的勇敢换来江闻屿今晚在他的怀里安眠。 清晨,沈翊舟拖着行李来了柏林勃兰登堡机场,江闻屿送他一起来的,眼睛红红的像没睡饱。他递过一个铁盒,是薄荷糖,绿色包装,中文标签。 "这是我从国内带来的,"他说,"你想我的时候,吃一颗。" "你会想我吗?" "不会,"江闻屿调皮地笑,"我要练琴,才没空想你。" 沈翊舟接过铁盒,放进背包夹层。他想说"一年后见",想说"我会回来",想说"好想带你一起走"。 最后说出口的是:"别忘了我。" 飞机起飞时,他吃了一颗薄荷糖。甜的,像柏林的春天,像江闻屿的嘴唇。 他会让心里的猛火烧下去的,他想,烧到伯克利,烧到波士顿,烧到一年后回来。 送走沈翊舟,江闻屿在机场外面静静坐了三小时,用食指在座椅扶手上画音符,是帕格尼尼随想曲第24首,他们合奏过的爵士版本。心里还在捋:怎么就莫名其妙异国恋了啊?虽然妈妈对他一直都很放松,希望他随性生活,但貌似没考虑过现在跟一个男生谈恋爱她会不会支持?要说吗? 第5章 许久后他站起来,走向柏林艺大,走向穆勒教授,走向帕格尼尼大赛。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在追求彼此梦想的路上总会相遇~” 第5章 月光背面 2004-2005年,伯克利与柏林 双城生活像一场时差病。 沈翊舟在公寓贴满柏林地图,用红笔圈出江闻屿可能出现的位置。他数着时差,六小时,柏林的午夜是波士顿的傍晚,适合连线。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江闻屿的脸占满了整个画面,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面包屑,估计是因为练琴又忘记吃晚饭了。 "今天练琴八小时,"江闻屿说,声音带着疲惫,"穆勒教授说我的揉弦太浪漫,帕格尼尼不需要浪漫。" "帕格尼尼是不需要,但我需要。" 江闻屿笑,把脸凑近屏幕,特写只剩下个圆溜溜的眼睛,"你需要什么?" "需要你。"沈翊舟说。 江闻屿没说话,但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安静了一会儿,江闻屿忽然说:“我今天练琴的时候,拉了一段新的,给你听听哈。” 他把摄像头调好角度,然后拿起小提琴。 一段旋律响起来,很轻,很柔,像月光落在地上。 沈翊舟听着,忽然发现那是他们一起在街头即兴时玩过的旋律,但被江闻屿改了,变得更温柔,更像一首情歌。 “好听吗?曲名《秋夜》。”江闻屿拉完,凑回屏幕前,有点小嘚瑟。 沈翊舟眨了眨眼,好想穿过屏幕去亲一亲这个可爱的小天才,亲到他无力顺便把他绑来波士顿。 “特别好听。”他说,“写给谁的?” “你说呢?我想你了!” 波士顿和柏林,相隔六千公里,他们每天只能这样见面。 一年间他们只见了一次,在阿姆斯特丹,三天时间。江闻屿带着琴,沈翊舟带着电脑,住在运河边的民宿,窗户对着红灯区。晚上江闻屿练琴,沈翊舟写歌。江闻屿说帕格尼尼大赛的准备进入了冲刺阶段,穆勒教授越来越凶了,每次被骂后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毫无信心,需要爱人的拥抱和亲吻充充电。沈翊舟说伯克利的爵士课很有意思,他也开始学习自己谱曲了,第一首歌是写给他的初恋的。在阿姆斯特丹的月光下,运河的水声像某种伴奏。 那一晚,沈翊舟又想了很多。 他想起父亲的话:“你要是坚持学音乐,就别想从家里拿一分钱。” 他想起自己账户上的余额,想起波士顿昂贵的房租。想起下一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看着怀里睡着的人,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配得上他吗? 他想起在柏林的告白,想起"我会回来",想起单人床上的承诺。又想起父亲冰冷的反对,"正确的领域","沈家的传承","“你知不知道学音乐的十个有九个穷?你知不知道这个圈子有多乱?" 他心很乱,有点迷茫。 2005年春,波士顿 沈明远的最后通牒来了,像某种古老的宣判:"放弃音乐考医学院,或者断绝关系。" 很快他的账户就被停了。他坐在窗边,冷冷地看波士顿的雨,心里思念蔓延,马上就到江闻屿的生日了,忽然失去家庭支撑,心里空落落的,他总要抓住一个他不会失去的东西,不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操蛋的人生。 沈翊舟买了去柏林机票,是最便宜的红眼航班,转机17小时,他坐在机场,听江闻屿发来的语音,帕格尼尼的练习,有瑕疵,有停顿,有穆勒教授的骂声背景。他听着,笑了又哭了,像个傻子。 2005年4月3日,柏林 江闻屿今晚喝了一点酒。他的十八岁大寿,朋友们聚在一起,给他办了个生日派对。散场的时候被抹了一脸奶油,笑着追着那群人跑了半条街,最后靠在路灯下喘气,头发上还沾着奶油,整个人显得可爱又滑稽。快乐吵闹的日子,他很想打电话跟沈翊舟分享这一刻。但波士顿那边是下午,沈翊舟可能在上课,可能在练琴,那他还是晚点再打吧。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还拎着剩下的半个蛋糕,心想等下跟沈翊舟视频,告诉他今天吃了什么,开了什么玩笑,被谁抹了奶油,然后让他看着他吃蛋糕,馋死他。 他走到公寓门口,掏钥匙,正准备开门。突然发现门口坐着一个人,江闻屿吓得心跳停了一拍。 那个人站起来,走进月光里。是沈翊舟! “沈翊舟?”他的声音有点抖,手里的蛋糕差点掉在地上。 沈翊舟静静看着他,没说话。他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很久没睡。他的衣服皱皱的,头发乱乱的,整个人风尘仆仆像来逃难的。 “你怎么,”江闻屿走过去,手伸出去,摸着他的脸,想念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梦境一般不真实,“你怎么会在这儿?” 沈翊舟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今天你生日啊。” 江闻屿的眼眶一下子热了,“所以你就大老远飞过来啊?” “嗯。” “就为了给我过生日?” 沈翊舟看着他,“为了见你。” 江闻屿再也忍不住,扑过去落在他怀里。蛋糕掉在地上,啪的一声,但他们谁都没管。沈翊舟把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揉进骨头里。江闻屿感觉到他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轻微地颤。 “你怎么了?”江闻屿在他耳边问,“发生什么事了?” 沈翊舟没回答,他只是抱着他,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离开家了,和我爸断绝关系了。他不让我学音乐,我选了音乐,他就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江闻屿能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手臂在收紧,紧到他有点疼。 “沈翊舟~” “我很难过。”沈翊舟说,“很难过,所以我来了。我想见你,想抱你,想——” 江闻屿轻轻推开他一点,看着他的脸。 他的眼睛很红,像烧着的东西,像是快溺死的人抓住浮木时的眼神。 “你想什么?”江闻屿问。 沈翊舟看着他,“我想要你。” 江闻屿被他推进卧室的时候,心跳快得像万人在打鼓。 还是那张简单的单人床。沈翊舟把他放倒在床上,月光从窗户落进来,落在他身上。他抬起头,看见沈翊舟站在床边,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他有点怕,跟平时一点都不一样。平时沈翊舟看他,是软的,是暖的,是藏不住喜欢的。但现在这个眼神不一样,太深了,太重了,像在看什么属于他的东西。 “沈翊舟~” 他还没说完,沈翊舟就俯下身,堵住了他未说出口的担心。 他吻得很重,是索取,是占有,是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放进去了:我需要你,别离开我,你是我的。 江闻屿被他吻得有点喘不过气,手轻轻推着他的胸膛,“沈翊舟,你慢一点。” 沈翊舟停下来,他看着江闻屿的眼睛,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有点慌乱。江闻屿在他身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 “怕吗?” 江闻屿想了想,轻轻摇头。 他看着江闻屿,很干净纯洁的脸,他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我要让你记住今晚!让你记住你是谁的!让你这辈子都忘不掉! 江闻屿看着他,他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信任。 沈翊舟心里的那个黑洞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但不一会儿又好像更空了。他低头,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沈翊舟~” “嗯?” “我觉得像在做梦。”江闻屿说。 沈翊舟停下来。他握住江闻屿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感觉到吗?心跳。” 咚、咚、咚。很快,很用力。 江闻屿的声音从闷着的变成止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哭腔。他的手抓着沈翊舟的头发,抓着他的背,抓着他身上一切能抓的地方。 月光在晃,床在晃,整个世界都在晃。 最后的那一刻,沈翊舟闷哼一声低头看着江闻屿的脸。他仰着头,月光落在他脸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在颤,嘴唇微微张开,美得不像真的。 沈翊舟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他拉琴的那个晚上,月光也是这样落在他身上。想起他吃咖喱香肠的样子,眼睛亮得像偷到了星星。想起他在街头拉琴的样子,白衬衫飞起来,像一只白鹤。想起他说的:“岛就是给船靠岸的。” 他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终于是我的了。” 江闻屿没回答,他太累了,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但沈翊舟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辈子,你是我的了。” 第6章 “我会把你抓得紧紧的,谁都不能把你抢走。” “你记住!” 江闻屿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觉得他凶横的样子还有点可爱。 “记住了。”他轻轻说,“你也是我的。” 他们抱在一起,躺在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江闻屿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平稳,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沈翊舟没睡。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张开。他的后颈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刚才被自己亲了又亲。沈翊舟伸手,轻轻揉着那颗痣。然后他的手指滑下去,滑过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的手,他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软软的,手指上有拉琴磨出的茧,他猛地握紧。这个人,这辈子都是他的了。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有点不对。他知道那种“占有”的感觉太强了,强到有点吓人,有可能会伤害到他。 但他管不住自己的心,他只想抓住,抓住这个人,抓住这世上唯一属于他的东西。 窗外,柏林的月亮很亮。 “你这辈子都跑不掉了!”他轻声说。 江闻屿在他怀里动了动,往他胸口缩了缩,像是在回应他的不安。 沈翊舟紧紧抱着他,带着满足闭上了眼睛。 第6章 隔着半个地球爱你 2005年春,柏林 沈翊舟在江闻屿的小公寓里住了四天,火热的四天。这个年纪的欲望,像春天疯长的野草,割不完,烧不尽。厨房料理台上,浴室瓷砖上,窗边那点月光里都留下了他们的痕迹。江闻屿嗓子哑了三天,走路扶墙,但晚上还是往他怀里钻,很挑战他的自控力。 《月光背面》真正写完的那天,柏林下着雨。 白天江闻屿去上课,他只能一个人待着,写写曲子,发发呆,或者趴在窗台上看雨。窗外的街道湿漉漉的,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他看一会儿就收回目光,继续对着那几行写不出来的五线谱发呆,副歌依然还是卡着。 每次江闻屿上课回来,都会温柔地问他:“写出来了吗?” 沈翊舟摇头,江闻屿也不急,只是说“没事,慢慢来”,然后拉着他去吃饭。有时候是吃土耳其烤肉,有时候是街角的咖喱香肠摊,有时候就在公寓里,煎两个蛋煮一包泡面,两个人头碰头吃得稀里哗啦。 第四天傍晚,雨下得更大了。沈翊舟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那几行谱子摊在桌上,被他改了一遍又一遍,纸边都卷起来了。 江闻屿下课回来了,放下手上的东西就凑过来看桌上的谱子,“写出来了吗?” 沈翊舟还是摇头。 江闻屿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先弹一遍给我听。”沈翊舟听话坐到电子琴前,开始弹。 主歌部分他已经很熟了,那些音符从他指尖流出来,月光,柏林,一个人站在窗前的夜晚。他弹着弹着,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情感好像都泻在了琴键上。 弹到副歌的地方,他卡住了,试了又试,总是接不上,接上了味道也不对。 江闻屿听完,忽然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边的小提琴,“再来一遍吧~” 沈翊舟又从头开始弹。这一次,在副歌的地方,小提琴的声音加了进来。 和沈翊舟想的不一样,他以为江闻屿会顺着他的旋律走,或者高潮处给出一个漂亮的高音,但江闻屿没有。他拉得很低,很低,几乎要沉到钢琴的声音下面去,像是什么藏在阴影里的东西。 沈翊舟有点意外,但他没停。他继续弹,江闻屿继续拉。钢琴的声音往上走,小提琴的声音往下走,它们在中间那个地方碰在一起,缠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雨还在下,敲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江闻屿放下琴,走过来,“你听听,现在对不对了?”他把那串音符哼出来。 沈翊舟听着,豁然开朗,对的,就是这个。他想了那么久想不出来的,就是要这个! “你怎么知道?”他抬头看江闻屿,“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因为这是你的背面。”他说。 “什么意思?” “你的正面,是那些写在谱子上的东西。”江闻屿想了想,“钢琴是你的正面,明亮,好听,谁都能听见。但你的背面——”他顿了顿,“你的背面是那些没写出来的,是那些你不敢让别人听见的东西。” “我听见了,”江闻屿说,“刚才你弹的时候,我听见了。” 沈翊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淋雨回家、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的人,看着他说“我听见了”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把那首曲子完整地写了出来。沈翊舟写钢琴部分,江闻屿写小提琴部分。两个人挤在那张小桌子上,头顶着头,偶尔争两句,偶尔谁也不说话,就看着谱子发呆。 写完最后一个音符,江闻屿伸了个懒腰开心地说道,“给歌取个名字吧。” 沈翊舟沉思了下,“《月光背面》,致我们的初恋。” 沈翊舟知道离别的时候迟早要来,机票订的是明天,伯克利的课不能一直翘下去。他得回去,得继续完成学业,得先想办法养活自己然后想想未来。 第二天,雨还没停。 他们撑着一把伞出门,准备先买点东西再一起去机场。伞太小了,两个人都被淋湿半边。江闻屿笑着往里挤,肩膀撞着沈翊舟的胸口。 “往那边点,我这边都湿了。” “是你自己胖了。” “我才没胖!” 他们就这样挤着走,路过街角的时候,沈翊舟的手擦过江闻屿的左肩,就是拉琴磨出茧的那个地方,江闻屿缩了一下。 “别碰,痒。”沈翊舟没听,反而把手放上去,轻轻握着那个肩膀。 江闻屿没再躲,他的手从伞柄上滑下来,滑进沈翊舟的手里。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湿湿的,凉凉的,但谁也没松开,他们彼此都贪恋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新鲜的、没完没了的战栗。 他们就那样走着,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 2005年夏,波士顿 沈翊舟回到伯克利之后,日子变得不一样了。 经济来源被断了,父亲那边真的断了所有联系。他只能搬出了原来的公寓,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地下室。窗户很小,只能看见路人的脚走来走去,但很便宜,而且离学校近,走路就能到。 他找了份兼职,是在距离学校不远的酒吧驻唱。每周三个晚上,唱爵士,唱自己写的歌,唱那些谁都怀念的老调子。他人帅唱歌又好听,帮酒吧招来了不少新客户,老板人挺大方,给的薪水够付房租和吃饭,偶尔还能剩一点。 日子很忙,很累。他早上上课,下午练琴,晚上去酒吧。回到地下室的时候常常已经凌晨两三点,一碰到床就能睡着,但他心却很满。 有时候躺在床上,他会想起柏林。想起那间小小的公寓,想起那张单人床,想起江闻屿睡着的样子,想起那个雨天,他们挤在一把伞下,手指缠在一起。 窗外有脚步声,有人经过,鞋跟敲在地上,一下一下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想着六千公里外的柏林,那个人应该还在练琴。琴弓擦过琴弦,声音细细的,在这个安静的夜里,隔着一个大西洋,像是能听见。 就这样在想念中他把《月光背面》歌词填好了: 月光吻在你肩上, 那颗小痣我偷偷收藏。 春夜摇着桨,你问去何方, 我说船想靠港,你说岛在前方。 那时我们还不懂,暗处也有光, 我的背面贴着你的晴朗, 在月光未访的角落,静静对望。 你的低音,我的弦响, 在梦与梦的缝隙里,说“很长、很长”。 我路过许多城,万家灯似霜, 唯独你琴声认得我方向, 在夜的最深处,唤我如返乡。 累了便想你,眯眼咬可颂的甜香, 那我就再等一等,等晨光。 隔着九片海爱你,六颗时区想你, 隔着无数清醒的夜,风与星子的低语。 总有一天我们会老去, 琴弦生锈,潮汐偏移, 但那首未写完的旋律, 依然停在老地方,轻轻、轻轻续~ 酒吧驻唱的日子,他遇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有人喝多了,在台下喊“再来一首”;有人递纸条,写着电话号码;有人听完他的歌,红着眼眶,说“你唱得真好”。男男女女,心思各不相同。他都笑着应付过去,然后继续唱下一首。 一天晚上,他唱完最后一首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一个长相儒雅的东方男中年人走过来,用英语问他:“听说你是伯克利的学生?” 第7章 “是。” “学什么的?” “钢琴。” 男人点点头,递给他一张名片。 “我有个朋友,在这边开了一间录音室。你唱得不错,如果有兴趣出道发专辑,可以去这里找他。” 沈翊舟接过名片,说了声谢谢。他把名片揣进口袋,没太当回事。 日子就这样过着。 那年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沈翊舟写了一封信。 不是寄给江闻屿的,是写给自己的。他在信里写了很多话,写他父亲,写他放弃的那个家,写他选择的路,写他爱的那个人。 最后他写:“我选了一条很难走的路。没有家里的支持,没有退路,什么都没有。但我有一个能听见我背面声音的人。他在六千公里之外,在另一个国家的另一座城市里。每次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他。这样一想,就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的波士顿很吵,车来车往,有人在大声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夕阳正落下去,把整个城市染成暖金色。 他突然好想江闻屿,想他今天吃了什么。想他练琴累不累。想他有没有想自己。 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宝贝在干嘛?” “在想你~” 沈翊舟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他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夕阳。 心想:能隔着半个地球爱一个人,也挺好的~ 第7章 他的时代 2005年秋天 沈翊舟在波士顿的地下室里写歌,江闻屿在柏林的琴房里拉琴。邮件是他们最经常用联系媒介,比电话便宜,而且可以慢慢写,慢慢想。 江闻屿的邮件总是很长,像每日生活感想大汇报。他会写今天练了什么曲子,穆勒教授又骂了他几次,新发现了什么好吃的,偶尔也会写“今天路过那家面包店,想起你”,或者“晚上睡不着,把你的曲子拿出来拉了一遍,被邻居投诉了”。 沈翊舟回得短一些。他不知道怎么把日子写得有趣,无非是上课、练琴、去酒吧驻唱。但他会把新写的歌发给他,说“听听这个,给点意见”。 江闻屿真的会给意见。有时候是几句点评,有时候干脆录一段小提琴发过来,他把他写的流行歌改成了弦乐版本,流行旋律加上小提琴,意外地很好听。 十月的时候,江闻屿的邮件忽然变少了。 “最近练得凶,穆勒快疯了,马上要去参加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大赛了,他真的好像我严格又爱操心的老父亲!搞得我都跟着有点精神崩溃。” 沈翊舟回:“加油,宝贝,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又最努力的天才!” 隔了很久,江闻屿回:“想你~” 就两个字。 那段时间他也忙。酒吧的老板给他加了场次,因为客人喜欢听他唱。有时候唱到凌晨,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回到地下室还要改谱子。累,他真的很想抛开一切飞去柏林抱着他的宝贝,管他什么狗屁学业什么未来。 但他知道江闻屿也在撑着,为了那个比赛,为了那个“最年轻金奖”的梦。 11月江闻屿去了热那亚。 他出发前给沈翊舟发信息:“那把琴我带上了,我要用它获奖!1720年的意大利琴,我叫它‘月光’,还是你给它取的名字呢。” 沈翊舟看着那行字,想起那个晚上,他第一次听江闻屿拉的那把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他跟江闻屿说“这琴在月光里真好看”,后来江闻屿就一直叫它“月光”。 他回:“让月光代替我陪着你。” 2005年11月,热那亚 卡尔洛·费利切剧院门口挤满了人。记者、乐评人、琴童家长、凑热闹的,把那一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三年一度的帕格尼尼大赛,古典音乐圈最残酷的战场,今年据说来了个亚洲小孩,柏林艺大穆勒的关门弟子,传得神乎其神。 江闻屿抱着他的“月光”在后台候场,琴身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低头看着它,想起沈翊舟。 “紧张吗?”穆勒教授走过来。 江闻屿摇头。 穆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这孩子他知道,上场前从来不紧张,上场后更不紧张。紧张的是平时,练琴的时候,跟自己较劲的时候,一旦站在台上,他就是另一个人。 终于轮到江闻屿了。他走上台,灯光刺眼,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他架起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第一弓落下去,帕格尼尼的《钟》,第三乐章,那首炫技炫到没人性的曲子。他的手指在指板上飞,左手拨弦和右手拉弓同时进行,三个声部,一个人拉出一整个乐队的效果。他听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听见琴的声音。“月光”今天状态特别好,高音亮得发烫,低音沉得下去,每一个音都在他想要的地方。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剧院里安静了片刻,随后掌声炸开。 江闻屿鞠了一躬,优雅谢场。穆勒教授在后台等他,神情激动,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结果出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 江闻屿,十八岁,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大赛金奖,也是赛事举办以来最年轻的金奖得主。评委主席亲自宣布的,念到名字的时候,全场起立鼓掌。 随即,全世界的古典音乐圈都在刷同一个名字: 意大利《晚邮报》头版:“东方神童征服热那亚,帕格尼尼金奖史上最年轻得主” 法国《费加罗报》音乐版:“十八岁的奇迹,小提琴的新时代” 德国《世界报》:“柏林的骄傲,穆勒的最后一个关门弟子创造历史” 英国的《留声机》杂志网站直接换了首页:“jiang wenyu,下一个海菲茨?” 中国的媒体更疯: 新浪娱乐:“独家专访帕格尼尼金奖得主江闻屿:天才的背后是每天八小时的苦练” 网易新闻:“东方小提琴王子诞生!十九岁中国少年征服古典音乐最高殿堂” 微博热搜:#江闻屿帕格尼尼金奖# #东方小提琴王子# #最年轻的金奖得主# 评论区也炸了: “我天,十八岁?我十八岁还在挂科” “他比赛拉琴那个视频你们看了吗,手指快到看不见” “长得好帅啊啊啊啊啊,古典音乐圈终于有能看的脸了,不拉琴也能当偶像” “穆勒教授说的对,这不是他的开始,这是他的时代” 穆勒那句话被反复引用。 那是赛后发布会上,一个记者问“您怎么评价您的学生”,穆勒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德语说了一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不是他的开始,这是他的时代! 比赛那几天,沈翊舟几乎没睡。他算着时差,意大利比波士顿快五个小时,决赛应该是在那边的晚上,也就是波士顿的下午。他守在电脑前,一遍遍刷着新闻页面。 消息出来了:江闻屿,十八岁,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大赛金奖最年轻的得主。 沈翊舟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烫。 他把新闻链接发给江闻屿,附了一句话:“恭喜我的天才宝贝!” 江闻屿没回。他在领奖,在采访,在被人围着。 等了三个小时,手机终于响了。 “沈翊舟!”江闻屿的声音激动得发抖,“我拿金奖了!真的拿奖了!” “我看到新闻了,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沈翊舟有点幽怨。 看到三个小时前男朋友的来电和信息,江闻屿笑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手机不知道扔哪儿了,刚刚才找到。穆勒教授拉着我跟大家一起庆祝喝酒,喝了好多,我头有点晕。” 他还说了好多话,说评委怎么点评他,说穆勒教授抱着他都激动哭了,说“月光”真好,说热那亚的海很好看。絮絮叨叨的,像个小孩子。 沈翊舟听着,心里软成一片。 沈翊舟把那些新闻都存了下来。比赛视频、颁奖照片、采访片段。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人,穿着黑色西装,抱着琴,优雅从容地谢场,他的宝贝天才被全世界注视,他骄傲,也有点不安。 江闻屿发来一堆照片。领奖的,和穆勒教授的,和那把“月光”琴的。最后一张是他自己,对着镜头笑得满脸大牙,配的文字是“只给你看的”。 沈翊舟看着那张照片,不自觉上手摸摸他的脸,那种钝钝的感觉又来了。 他想起穆勒教授那句话——“这是他的时代”。 那自己呢?自己在哪个时代? 一个在地下室写歌、在酒吧驻唱、连学费都快交不起的人? 他看着手机屏幕里那张笑脸,心想,他那么好!那么好! 以后会有更多人看见他,更多人喜欢他。那些人都比自己好,比自己优秀,比自己更配站在他身边。 他闭上眼睛。窗外波士顿的夜很黑。 第8章 选择 那个给他名片的人连着来了三天。 第8章 沈翊舟注意到了。不是因为他有多特别,而是吧台角落那个位置很少有人连续坐三天。他每次来都点一杯威士忌,不加冰,然后听完整场,走的时候把杯子和钱留在桌上,不打招呼。 沈翊舟唱完最后一首歌的时候,他还在,酒吧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清洁工在拖地。沈翊舟收了东西准备走,那个人站起来,走到台前。 沈翊舟抬头看他。四十来岁,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穿着低调看不出品牌的深色外套,但手腕上那块表不普通,沈翊舟在杂志上见过,限量款。 “我是周文野,”他又递过来一张名片,“能聊聊吗?” 沈翊舟接过名片,这次他认真看了下名片上面的信息:印着一家中国国内很大的音乐公司的名字,头衔是“音乐总监”。他听林晓楠提过这家公司,说是国内流行音乐圈顶级的制作公司。 看他没说话,周文野也不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点了一根烟。 “你在这儿唱多久了?” “半年左右。” “半年,”周文野吐了口烟,“每天都唱?” “差不多。” “累不累?” 沈翊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周文野,等他往下说。 周文野笑了一下,像是对他的反应挺满意。 “我听了三天。第一天觉得你嗓子不错,第二天觉得你处理细节的方式很有意思,第三天,”他顿了顿,“你最后那首歌,是自己写的?” “嗯。” “叫什么?” “《月光背面》。” 周文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想那首歌的旋律。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沈翊舟。 “你的外形、嗓音、创作能力,都很优秀,”他说,“我直说了,我想签你,去中国发展,我亲自做你的制作人,打造第一张专辑。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打造的专辑拿过好几次金曲奖,你可以上网先查查。” 随即他还说了几个国内大牌歌手的名字。 沈翊舟有点被镇住了,虽然他从小在美国长大,但因为家庭关系假期节日经常回中国探亲,外加自己喜欢研究音乐,所以对国内的流行音乐还算熟悉。他知道自己唱得还行,但从来没想过会被这种人看上。周文野,金牌制作人,这种人怎么会漂洋过海坐在这个破酒吧里听他唱歌? “为什么?”他问。 周文野仔细盯着他看一会儿,然后说:“我做了二十几年音乐,什么人能红,什么人不能,我看得出来,你是能红的那个。” 沈翊舟安静片刻,“我需要时间仔细考虑下。” “我可以等。”周文野说,“但我作为前辈告诉你一件事:机会这东西,来得快,走得也快。你现在有这个条件,有这个时机,过两年可能就没了。” “不用急着回答。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他转身走了。 沈翊舟坐在台上,手里捏着那张名片,很久没动。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想给江闻屿打电话,但每次拿起手机又放下。江闻屿最近很忙,帕格尼尼金奖之后,采访、演出、录音行程排得满满当当。两人每天依然会保持连线,但经常没说几句江闻屿就累到直接睡过去了。 沈翊舟知道他是真的忙,心疼之余他偶尔也会想,他是不是已经不需要自己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但控制不住。 周文野的名片放在桌上,他看了又看。 回中国发展,做专辑,出唱片,这些是他想要的东西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是那个“帕格尼尼金奖得主的男朋友”,不是谁,就是“江闻屿的男朋友”。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听过他唱歌,没有人知道他也写曲子,他还很穷,连买机票去看江闻屿的钱都凑不齐。 他的世界只有江闻屿,但江闻屿的世界越来越大了。 他刷到一条新闻,是江闻屿受邀参加某个欧洲王室的新年音乐会,照片里他穿着西装,和那些穿着礼服的人站在一起,笑得很好看,沈翊舟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想:我怕什么?怕走了,就离他更远了。还是怕不走,永远追不上他。 那天晚上,他给江闻屿打了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江闻屿那边很吵,像是在什么活动上。 “沈翊舟!”他喊,“等一下,我换个地方。” 沈翊舟听见脚步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安静下来。 “好了,什么事呀亲爱的?” “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你说~” 沈翊舟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周文野的事详细说了。 江闻屿听完想了一会儿问他: “你想去吗?” “我在想。” “想什么?” “想,”沈翊舟顿了顿,“想走这条路是不是对的。” 江闻屿又沉默了。沈翊舟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隔着电话线,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沈翊舟,”江闻屿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要反对?” “因为—”沈翊舟没说完。 因为那样我们就更远了。不在一个国家,不在一个圈子,连说的话题都不一样了。 但他没说出口。 江闻屿在那边轻声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但你不用想那些。你写歌好听,唱歌也好听,你应该被更多人听见,而且我的男朋友这么帅气,肯定会变成天王巨星的!” 沈翊舟握着电话,喉咙有点发紧。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以后会更忙吧?” 江闻屿知道他的担心,他想了想说:“会,但我还是会每天跟你连线,天天给你发邮件报告,天天看你的消息,你跟女明星不要太亲近,我可是会吃醋的,吃醋了就跑去打你,然后一起上新闻,唉~” 沈翊舟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好。”他说。 挂了电话,他给周文野发了一条消息:“我想好了,我去。”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忽然松了一口气。 他站在地下室的窗前,看着外面波士顿的夜。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静静亮着。 他不知道自己选的对不对。 但他知道,这是他目前能选的最有希望的路,至少现在他要追上江闻屿的脚步才能想更远的未来~ 第9章 归国 2006年5月,南州 沈翊舟回国那天,南州在下雨。 不是波士顿那种绵绵密密能下一整天的雨,是迎头猛砸砸完就停的阵雨。他拖着两个大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雨正好停了,地上冒着热气,黏糊糊的。 他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这时,手机响了,是周文野发来的消息:“8号出口右手边,黑色越野车,车牌尾号3837,司机在那儿等你。” 沈翊舟把手机揣回口袋,拖着箱子往右走。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帮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说了一句“欢迎回国!周老师让我来接您”,就再没说话。沈翊舟坐进后座,看着窗外的南州建筑发呆。 车子从机场高速拐进市区,路过一栋写字楼,上面挂着“sw娱乐”的招牌。沈翊舟多看了一眼,心想以后可能每天都要来这里了。 周文野在办公室等他。 办公桌上摊着一堆资料,他正拿着笔在写什么,看见沈翊舟进来,把笔放下。 “到啦,飞行还顺利吗?” “嗯。” “累不累?” “还行。” 周文野看了他几秒,指了指沙发:“坐。” 沈翊舟坐下来。周文野从桌上拿了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你先看看这个。” 沈翊舟打开,里面是“新声代”原创歌手大赛的资料。赛制、时间、评委阵容,都写得很清楚。 “年底开赛,还有半年。”周文野说,“这半年你什么都不用想,就准备比赛。” 沈翊舟翻了翻,抬头看他:“公司还有推别的选手参加吗?” “有,”周文野顿了一下回答,“陆星朗,比你早签进来半年,走的偶像路线,人气已经有了。不过你俩风格不一样,不冲突。” 沈翊舟点点头,没继续多问。 周文野又看了他几秒,忽然说:“你比在波士顿的时候瘦了。” 沈翊舟有点意外,他没想到周文野会记得他在波士顿的样子。 “国外伙食不太好。”沈翊舟半开玩笑说。其实是他赶着提前毕业,外加还要打工,所以快累去了半条命,所幸一切都在计划中完成了。 周文野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曼姐是在公司楼下第一次见到沈翊舟的。 她接到周文野的电话,说新签的选手到了,让她带一带。她以为是那种十八九岁、刚从选秀节目里出来的小孩,到了才发现不是。 第9章 沈翊舟在大堂里等她,穿着一件灰色t恤,背着个旧琴包。个很高,混血长相,他不玩手机,也不东张西望,就是站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曼姐走过去,伸出手:“沈翊舟吗?我是田曼,你的经纪人。” 沈翊舟跟她握了握手:“你好。” 曼姐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做了十几年经纪人,带过的新人数不胜数。话少的她见过,但这种不是话少,是根本不想说话。 她决定先试探一下:“你行李呢?” “司机帮我送到公寓了。” “那你跟我走,先带你去看看录音棚。” “好。” 曼姐在前面走,沈翊舟在后面跟着。一路上她说了很多,公司的组织结构、比赛的赛制、接下来半年的安排。沈翊舟听着,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有在听,但他不问问题,也不发表意见。 到了录音棚,沈翊舟忽然停下来,看着那架钢琴。 “能试一下吗?” “当然能。” 沈翊舟坐下來,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急着弹。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开始弹,是巴赫的十二平均律,c大调前奏曲,很短的曲子,不到两分钟。 曼姐站在旁边听着,忽然明白周文野为什么大老远把他从波士顿挖来签他了。 好看,高学历,有才华,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这根本是都不需要公司多做包装就能红的苗子。 弹完了,沈翊舟站起来,转过身,“棚不错。”他说。 曼姐笑道:“那当然,周老师的棚,全南州最好的。” 沈翊舟的公寓安排在公司附近,走路二十分钟左右。一室一厅,不大,但够住。曼姐提前让人送了家具进来,沙发、床、书桌,都是新的。钢琴是周文野专门让人搬来的,雅马哈的立式琴,不是什么顶级的,但音色很干净。 沈翊舟把琴包放在角落里,打开箱子开始收拾。衣服不多,几件t恤几条牛仔裤,叠一叠就塞进柜子了。乐谱倒是有好几本,有些是伯克利上课用的,有些是自己写的。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桌上。 最后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是一个铁盒。薄荷糖,绿色包装,中文标签。里面的糖早就吃完了,但他一直留着。他把铁盒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收拾别的。 收拾好后他累得躺在床上,给江闻屿发消息。 “到了。” 过了几分钟,江闻屿回了一个语音。点开,是他用琴拉了一小段旋律,很轻,很短,沈翊舟听出来了,是《月光背面》的副歌。 他反复听了好几遍。 然后又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几点了?” 这次江闻屿回的很快:“下午三点。刚练完琴,你的宝贝有点累啊。” “午饭吃了吗?” “还没。一会儿去吃。” “别又吃面包。” “知道啦,啰嗦男朋友。” 沈翊舟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他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窗外南州的夜不是很安静,有车开过的声音,有远处工地施工的声音。跟波士顿不一样,跟柏林也不一样。 他闭上眼睛。 明天要开始训练了。声乐、形体、编曲,一大堆事。曼姐发来的日程表排得满满的,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八点,几乎没有空档。 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闻屿发来一张照片。是他本人,站在维也纳的街头,手里拿着一个热狗,嘴里还塞着一口,腮帮子鼓鼓的,配的文字是:“找到了一家好吃的!虽然不如柏林的,但还行!” 沈翊舟回了一个字:“傻。” 江闻屿秒回一个问号。 沈翊舟没再回,把照片下载保存在手机相册江闻屿专属标签里。 接下来几天,曼姐带着他熟悉公司。 sw娱乐在南州不算最大的公司,但周文野在圈里的地位摆在那里,资源不缺。公司的艺人不多,走精兵路线,每个都是周文野亲自签的。 陆星朗是其中之一。 沈翊舟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公司的走廊里。陆星朗刚录完东西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看见沈翊舟,停下来。 “你就是沈翊舟?” “嗯。” 陆星朗笑了一下,那种很标准的营业的笑。“我听周老师提过你,伯克利回来的?好厉害!” “你也是。” 陆星朗没接这话,又看了他一眼,走了。 沈翊舟站在原地,他不习惯跟人寒暄,更不习惯跟人比谁笑得好,他下意识地不太喜欢这人。 曼姐在旁边小声说:“他就那样,别放心上。” “我没放心上。” 曼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后来沈翊舟才知道,陆星朗是公司力捧的选手,资源倾斜得很厉害。比赛还没开始,他的宣传照就已经铺得到处都是了。微博粉丝一百多万,每发一条动态都有几千条评论。 沈翊舟的微博是曼姐帮他开的,认证信息写的是“伯克利音乐学院毕业,原创歌手”。发了第一条动态,配了一张在录音棚拍的工作照片,什么话都没说。 底下有几十条评论,大部分是“这人谁啊”、“长得还行”、“关注了”。 曼姐说:“别急,比赛开始了就好了。” 沈翊舟说:“我没急。” 他是真的没急。他不太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他最近写不出歌来。 回国之后,他一直在写,但写出来的东西都不对。不是不好听,是没有那种感觉。那种他在波士顿的地下室里、在雨夜中、一个人对着窗户写出来的感觉。 他坐在钢琴前面,弹了几个和弦,停下来。又弹了几个,又停下来。 周文野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 “卡住了?” “嗯。” “正常。换了个环境,需要时间适应,写不出来就出去走走逛逛,别硬写。” 周文野说完就走了。 沈翊舟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拿了件外套出门。 南州的五月已经很热了。街上的行人穿着短袖,走得很快。沈翊舟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条街,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里有一家很小的唱片店,门口堆着一些旧cd,上面落着灰。他走进去,店里没什么人,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头都没抬。 沈翊舟在架子上翻了一会儿,很多老唱片,港台的、欧美的,有些他小时候听过,有些没见过。他随手抽出一张,是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协奏曲,封面上印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小提琴家。 他盯着那张封面,忽然想起江闻屿。 想起他说“柴可夫斯基好难”,想起他说“我要拿金奖”,想起他发来的那张吃热狗的照片。 他拿出手机,给江闻屿发了一条消息。 “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你练到哪了?” 江闻屿估计在忙,过了半个小时才回了一段语音。点开,是一段小提琴,柴可夫斯基d大调协奏曲的第二乐章,那个著名的、又甜又苦的旋律。 江闻屿拉得比唱片里的版本慢一点,更柔一点,像是在跟谁说话。 沈翊舟走出唱片店。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忽然有了一些旋律,不是完整的,就是几个音,在脑子里转啊转。 他加快脚步,往公寓走。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首新歌。钢琴的部分很简单,左手是重复的几个和弦,右手是一句一句往上走的旋律。像一个人在走路,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就是往前走。 写完之后,他给江闻屿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写了新歌。” 沈翊舟录了一个小样,发过去。 过了很久,江闻屿回了一段文字:“我喜欢中间那段。右手往上走的时候,像是要够什么东西。” 沈翊舟回:“就是在够东西。” “够什么?” 沈翊舟没回答,但他在心里想:够你。 他没说。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说出来就太沉了。他知道江闻屿在那边也很忙,练琴、演出、比赛准备,他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抱怨被冷落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那首歌。 六月,七月,八月。沈翊舟的生活变得很规律。早上九点到公司,练声到十一点。下午编曲或者写歌,晚上有时候有形体课,有时候没有。日程排很满,但留了足够的时间让他创作。 他写了七八首歌,自己满意的只有两三首。周文野听了几首,说“有感觉,但还不够”。沈翊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不是不好,是还没找到“这就是我”的独属于他的个性特色。 他有时候会给江闻屿发小样。江闻屿每次都认真听,有时候回语音,有时候回文字。他不太会评价流行歌,但他的意见总是很准。有一次沈翊舟发了一首他觉得写得很顺的歌,江闻屿听完说“这首不行”。 “为什么?” 第10章 “因为你在模仿,这不是你。” 他又听了一遍那首歌,发现江闻屿是对的。那首歌写得很顺,因为它在模仿别人,那些他在电台里听到的、在排行榜上看到的、大家都在写的但很热门的那种歌。 他把歌删了。他想:什么是自己? 是这些钢琴和弦,是这些在伯克利学的和声,是这个从波士顿写到南州、从地下室里写到公司录音棚里的旋律。 是那个人。 那个人在小提琴上拉出来的、他写不出来的那段旋律。 他把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写一首新歌。 他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这次是他自己。 南州的九月还是很热,但已经到秋天了啊~ 第10章 初舞台 2006年10月,南州 “新声代”后台的走廊窄得转身都费劲。空气里混着发胶味、汗味,还有不知谁的吉他盒里飘出来的旧木头气息。 沈翊舟缩在消防栓旁边的角落,耳机死死塞着,他在听江闻屿昨天半夜发来的录音,依然是柴可夫斯基d大调第二乐章。拉到最后那段双音时,琴弓大概压得太狠,有点毛边,但江闻屿就是这样,要么不拉,要拉就往极限里走,录音末尾有窸窣声,然后是他凑近话筒的一句:“沈翊舟,你听听这段。” 右耳耳机突然被人摘了。 “沈翊舟?” 他抬头,穿白色连帽卫衣的男生蹲在他面前,笑出一口过分整齐的牙,是陆星朗,他的手伸过来。 沈翊舟握了一下,触感干燥。沈翊舟也不知道该跟他聊什么,就又把耳机线慢慢绕回播放器上。 陆星朗像是没看懂,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你今天准备唱什么?” “唱我自己写的歌。” “原创?”陆星朗眉毛挑起来,“巧了,我也唱自己的原创,《十七岁的天空》,听过没?” “没有。” “网易云上有,回头听听啊。”他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应该不存在的灰,“咱公司就咱俩入围,互相支持下,别丢面儿啊。” 人走了,那股淡淡的香水味还留在空气里,沈翊舟重新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江闻屿的录音又循环到那句“你听听这段”,他闭上眼睛,每一句都像在勾肩搭背,每一句都藏着刀子。 下午两点十七分,第47号。 演播厅的灯热得仿佛能把脸烤熟,沈翊舟眯了下眼,才能看清台下坐着三个人:林志宏,苏珊,还有一个戴黑框眼镜的陌生男人,他不认识,后来才知道叫方文赫,是个国际知名娱乐公司的金牌制作人。 钢琴是珠江的,白得晃眼。他试了试中音区,音准还行,高音区有点飘,凑合能用。 “我的个人原创,《月光背面》。” 手放上琴键的瞬间,世界就安静了,波士顿地下室漏雨的墙角,柏林公寓楼下总在半夜叫春的野猫,还有江闻屿写这段旋律时,哼唱用的那种含混的、带德语调子的中文,全回来了。 副歌进来时,他下意识抬了下右手。那个总被江闻屿笑话的习惯:一弹到这段,右手就会比左手高半个手掌。最后一个音是弱收,他松开踏板,余音细细地散在空气里。 一曲完毕,台下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声音条件很好。”苏珊先开口,手里拿着笔轻轻点着桌面,“副歌的旋律动机很特别,是你自己写的?” “是。” 她赞许地点点头,没继续问。 方文赫推了下眼镜,低头看他资料:“伯克利,主修古典钢琴,额~和声进行很有想法。但主歌到副歌的过渡,是否有点不够自然?” 沈翊舟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这人耳朵还挺毒,那个衔接处他改了十四版,始终不满意。问题就出在这儿:江闻屿的旋律太自由了,像鸟,他的钢琴是笼子。 “还在慢慢调整中。”他说。 林志宏一直没说话,他老神在在地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良久,他抬眼:“二十一岁,伯克利毕业,能写会弹嗓音条件也好,你来参赛的初衷是什么?” 问题抛得太陡,沈翊舟顿了两秒菜回答:“我不太会跟人比。” “不比?”林志宏有点无语地笑笑,皱纹堆在眼角,“这是比赛,你当慈善演出啊?” 台下有工作人员没憋住,漏出半声笑。 沈翊舟看着评委席后那片黑暗:“想让更多人听见我的歌。” 林志宏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珊都侧过头想帮忙打个圆场了,他才摆摆手:“好的,我没问题了。” 走廊里,曼姐攥着瓶矿泉水迎上来,表情像刚看完一场过山车。 “林老师没为难你吧?” “还行。” “他就那脾气,看谁都像欠他钱。”曼姐拧开瓶盖递给他,“别往心里去。” 沈翊舟没往心里去。他摸出手机,给江闻屿打字:「评委说过渡生硬。」 消息意外得回得挺快,是条语音,背景很安静,只有他刚练完琴后微哑的嗓音,贴着耳朵响起来:“生硬什么?那儿本来就该空着,”他的声音里带了点笑,“空着等我的。” 沈翊舟看着屏幕上那条十秒的波形图,觉得后台所有的嘈杂都褪远了。 海选片段播出的那天晚上,曼姐是踹开录音棚门的。 “热搜!第十!” 沈翊舟从谱子上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举过来的手机屏幕。词条#新声代 月光背面#后面跟了个小小的“热”。点进去,是他边弹边唱的初选片段,转发已经过了五千。 热评第一条:“长得也太帅了啊啊啊啊啊啊,是混血吧?” 第二条:“伯克利的?怪不得,和弦用得跟写论文似的。” 第三条:“只有我觉得他全程冷着脸吗?评委欠他钱了?” 曼姐手指划得飞快:“你看这条,夸你副歌有记忆点的……哎这条不行,说你整容的,举报了。”她忽然兴奋地捅他胳膊:“目前选手里你的热度最高诶,陆星朗词条排在很后面。” 沈翊舟“哦”了一声,视线却落在自己手上,视频里,副歌那个地方,右手又抬起来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截了图,发给江闻屿:「看见了没?」 江闻屿发来一个猫打滚的表情包:「帅帅帅,看到啦,听了好几遍,这人居然是我男朋友,嘿嘿嘿」 沈翊舟耳朵有点热。他打了行字:「你什么时候能回来陪我?」 打完,删了。重写:「今天练得怎么样?」 这次隔了会儿才回:「每天都要练琴超过八个小时,琴弦快被我拉崩了,真的想逃跑。」附带一张照片:琴房里,谱架被拍糊了,只看见一只搭在琴颈上的手,食指关节处还贴着创可贴。 沈翊舟放大照片,盯着看了许久。 初赛,100进50。赛制是原创加翻唱。 沈翊舟的原创定了新写的《南州的雨》,翻唱选林志宏的《归途》。 曼姐看到选曲时,倒抽一口凉气:“祖宗,你非挑他?那老头儿点评自己歌比谁都狠。” “就这首。” “为什么啊?” 沈翊舟没有回答,有些歌像钥匙,你不知道它能开哪扇门,但就是想试试。 《南州的雨》改到第三版时,周文野来听了次,他抱着保温杯,闭眼听完,说了句“这版能听”。沈翊舟松了半口气。 剩下半口气卡在《归途》上。林志宏的原唱太沉了,那种烟酒浸透的砂砾感,他唱不出来。试了降调,试了转音,试了气声,还是不对。 凌晨两点,录音棚里只剩他一个人。手机震了,江闻屿的名字跳出来。 “宝贝,还没休息吗?” “嗯。” “卡哪儿了?” 沈翊舟把手机搁在谱架上,对着话筒唱了最后那段副歌。唱完,棚里一片死寂。 电话那头也没声。过了好一会儿,江闻屿才开口:“你降key了。” “原调有点高,我怕唱破音。” “破音就破音,”江闻屿的声音混着电流,有点失真,“那句‘归途在远方’,不高上去怎么叫远方?唱,就按原调唱。” 沈翊舟吸了口气,重新开伴奏,这次没降,原调硬顶。 高音冲上去的瞬间,嗓子确实扯了一下,但紧接着,像有什么东西破了,之前所有压抑的、收着的情绪,全顺着那道裂口涌出来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他撑着谱架喘气。 电话里,江闻屿兴奋地说了一声:“这下就对了。” “什么对了?” “就这个劲儿,”江闻屿顿了顿,“沈翊舟,你得让人疼。” 录制当天,陆星朗排他前面。台下的尖叫几乎掀翻屋顶。沈翊舟从幕布缝隙往外瞥了一眼,观众席星星点点全是“陆星朗”的灯牌。 曼姐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今天这首,编曲是方文赫亲自做的。” 第11章 沈翊舟点点头,把耳机塞得更紧了些,里头在放《归途》的伴奏。 上台,灯光砸下来。他先唱了《南州的雨》,左手低音像雨点敲在铁皮棚顶上,右手旋律湿漉漉地往上爬。唱完,台下掌声稀稀拉拉,这歌有点太静了,不太适合比赛。 第二首前奏响起时,林志宏抬了下头。 沈翊舟没看他,只看提词器。前面主歌部分,他处理得像自言自语,声音压得薄,几乎贴着气。直到那句“他们说远方有路”,弦乐骤起,他声音忽然拔高,像把刀劈开雾。 最后那句“归途在远方”,他没再用任何技巧,原调,直给。高音亮而脆,像玻璃碎在水泥地上。 余音还没散尽,苏珊已经鼓起掌来:“我很喜欢最后这个处理,压抑之后的爆发,非常真实。” 方文赫照例推眼镜:“《南州的雨》编曲可以更简单点,钢琴部分太多,抢了人声。但情绪是对的,你能把人带进去。” 林志宏一直没说话,老人家双手交握搁在桌上,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 “为什么选这首歌?” “喜欢。” “喜欢它什么?” 沈翊舟想了想:“喜欢它明明在唱回去,但其实早已回不去了。” 林志宏盯着他,眼神复杂得像在辨认一件旧物。 “你还年轻,你知道什么叫回不去吗?” 沈翊舟握着麦克风,手心有汗。“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有些地方,有些人,过了就是过了,再怎么挽留,也回不去。” 林志宏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下头。 分数出来:沈翊舟第七,陆星朗第三。 曼姐一边刷手机一边嘀咕:“没事儿,分差不大,后面……” 沈翊舟没听。他靠着墙,脑子里反复响着林志宏那句话。二十一岁,懂什么回不去? 其实他真的懂。他懂波士顿冬天暖气坏掉的地下室,懂柏林月光下的单人床,懂江闻屿第一次给他听那段旋律时,窗外窸窸窣窣的雨声,时间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像船划过水面。 晚点收到了江闻屿的消息:「第七???评委聋了?」 沈翊舟嘴角弯了一下:「第三也是我们公司的。」 「那也该你第二」江闻屿秒回,「《南州的雨》最后那段转调,我听了二十遍。」 沈翊舟看着屏幕,觉得排名真没意思,评委没意思,陆星朗第几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 他打字:「那段是写给你的。」 对面安静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段语音,挺长的,点开,是小提琴声,拉的正是《南州的雨》最后那段副歌,但江闻屿改了,在原旋律上加了一层泛音,清清冷冷像雨停后屋檐滴下的第一滴水。 沈翊舟靠在消防通道冰冷的墙上,闭上眼。 走出演播大楼时,南州的夜风正暖,桂花香混着烧烤摊的烟,黏糊糊地贴在人身上。 沈翊舟站在路边等车,江闻屿又给他发来一张自拍:人瘫在琴房地毯上,小提琴扔在旁边,脸上盖着本谱子。配文:「练废了,需要宝贝亲亲才能起来。」 沈翊舟笑了,打字:「那你躺着吧。」 「狠心!」对方秒回,还加了个揍他的表情包。 车来了,沈翊舟钻进后座,把那张照片保存,设成手机锁屏。 窗外的霓虹流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他戴上耳机,循环播放江闻屿拉的那段小提琴。 车开过江桥时,他想:如果江闻屿能一直在他身边就好了! 第11章 暗流 复赛通知短信来的时候沈翊舟还在睡觉。他被震醒,眯着眼看屏幕:“恭喜晋级50进20……”他按熄手机,翻身继续睡。 倒是曼姐看到消息,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没翻车。” 沈翊舟觉得她夸张。第七名晋级复赛,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不懂。”曼姐往他手里塞了杯咖啡,“去年有个第三名的,复赛直接刷了。”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曼姐看他一眼,“比赛就是比赛。” 周文野帮他挑了首快歌,《破晓》,节奏快,切分音多得晃眼。沈翊舟对着歌谱眉头紧皱:这歌跟他擅长的风格根本是两个世界吧。 “你老唱慢的,观众会有点审美疲劳。”周文野极力说服他。 沈翊舟开始试了两遍,每遍都像被人拿鞭子赶着跑。 “不对。”周文野站起来,“你弹琴的时候不是挺能即兴么?唱的时候也那样。” “唱歌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弹琴可以错,错了就当是爵士,但唱歌不行,需要每个音都得在点上,这是从小练出来的强迫症。 他没回答,但根据周文野的建议又试了一遍,这次他没看谱子,闭着眼唱。副歌那些切分音,他干脆不数拍了,跟着自己的感觉走。 周文野点了点头:“这遍能听。” 复赛那天下午,后台比菜市场还吵。留下来的选手多少都有点名气了,有人带着化妆师,有人带着服装师,有人在对着手机直播。沈翊舟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耳机戴上。 轮到他的时候,台下灯牌晃成一片,但没有一块是给他的。 前奏鼓点很重。他开口,声音有点紧,第二句才松下来,副歌时他站起来,走到舞台前沿。没跳舞,就站着唱,但节奏莫名其妙就对了,该抢拍的地方抢,该拖拍的地方拖,比排练任何一遍都来的好。 到了副歌,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是灯光太热,可能是底下的鼓点一直在震,他的身体开始跟着节奏晃。不是那种练过的舞步,就是晃,肩膀动一下,脚踩一下拍子,然后他转了个圈。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 最后一个音落下,他喘着气看台下。 苏珊先笑着评价:“没想到你唱快歌是这个样子……很放松,跟唱慢歌时两个人似的,就是跳舞的时候硬的像木桩,但很可爱。” 方文赫推眼镜:“律动不是你的强项,但你在用你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挺有意思的。” 第五名,比初赛前进两位。 曼姐在后台搓手:“稳了稳了。”沈翊舟拧开水喝,脑子里转着苏珊的评价。他给江闻屿发消息:「评委说我像木桩。」 江闻屿回:「木桩挺好,稳重。」 「真的?」 「真的!会听的人,你站着不动他也能听一天,不会听的,你翻跟头他也嫌吵。当然,我想看你边翻跟头边给我唱歌~」 沈翊舟被逗乐了。 半决赛抽签,沈翊舟和陆星朗抽到了一组。曼姐知道后,啧了一声:“节目组会搞事。” 五人合作曲,陆星朗早早就在排练室白板上写好了分工,他主唱,沈翊舟和声加钢琴,其他三个选手,一个吉他,一个贝斯,一个鼓。 排练第一遍还算顺利,到了第二遍副歌,陆星朗即兴拔了个高音,把和声旋律全盖了过去。第三遍还是这样。沈翊舟索性闭了嘴,只弹琴。 排列结束后陆星朗笑着走过来:“沈老师今天和声没开嗓?” “你音要再高点儿,我开唢呐也盖不过你。” 陆星朗假笑着道歉:“即兴嘛,没收住,我下次注意。” 沈翊舟没接话,有些事戳破了就挺没意思。 合作舞台录制当天,陆星朗在台上走位熟得像回家。沈翊舟坐在钢琴后头,看他背对自己朝观众挥手,那姿态漂亮,天生该吃这碗饭。 音乐响起。陆星朗开口,台下尖叫炸开。沈翊舟指下流出伴奏,等自己的和声段落。 副歌进,陆星朗果然又拔了高音。沈翊舟对着话筒唱,声音出来,像石子投进瀑布,半点水花不见。 他继续弹琴。钢琴声稳稳托着,没让拍子掉地上。 点评环节,方文赫先开口:“和声被压得太狠,可惜。这歌本来该有对话感。” 陆星朗立刻接话,笑容诚恳:“我的问题,情绪上来了没收住。对不起啊大家。” 林志宏忽然点名:“沈翊舟,你觉得这歌缺了和声行么?” 沈翊舟冷冷地说:“不缺,他一个人够响了。” 台下静了一瞬。陆星朗笑容还挂着,但眼角抽了一下。 分数出来,他们组第二。沈翊舟个人排名第三。 播出的时候他又上热搜了。 就是他怼陆星朗的片段,词条是 #沈翊舟 真刚# 沈翊舟皱眉点开,评论区吵成两派,一边说他情商低,一边说他酷。 原创环节,沈翊舟排在第六个。 他上台,灯光暗下,只剩一束落在他和钢琴上。左手低音先出,沉得像心跳。右手旋律慢慢爬升,一级一级。 他开口: “他站在云端之上 我站在人间仰望 他说别慌 我说无妨 第12章 可这十二月的天空 宽得让人发慌” 唱到这句时,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自己挣开了。沈翊舟听见喉间哽着的那点颤,不是设计,是压不住的疼。 “他是我的镜面 我是他的背面 我们约在 所有光都照不透的永夜” 苏珊眼圈有点红:“这歌……写给谁的?” 沈翊舟沉默片刻。“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在很高的地方?” “嗯。” “他知道你写歌给他么?” “知道。” 苏珊笑了:“那他一定很幸福。” 方文赫的点评很技术:“左手持续低音,右手上行旋律,这种对抗很有效。你的声音控制比之前好,该给的情绪给了,而且给的恰如其分没有泛滥。” 林志宏这次没最后说。他身体前倾,盯着沈翊舟:“这首歌,是我目前为止在这个台上听过最好的一首。” 分数跳出来:沈翊舟第二。 第12章 冠军 2006年12月底,南州 决赛的消息是在一周前官宣的。 热搜第一挂着一条:“新声代总决赛 神秘助阵嘉宾揭晓”。 点进去是比赛官方制作的海报。黑色的底,中间一把小提琴的剪影,旁边一行字:“最年轻的帕格尼尼金奖得主,小提琴王子——江闻屿,巅峰之夜,为你而来。” 沈翊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那张海报放大,看着那个名字:江闻屿,三个字,他写过无数遍,发过无数条消息,隔着六千公里喊过无数次。 “你没事吧?”曼姐问。 沈翊舟发现自己全身在发抖。 “没事。” 他拿着手机走出录音棚,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户前面,阳光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上,反光刺眼。他拨了一个号码。 “你看到啦?”江闻屿的声音带着笑。 “你什么时候来?” “明天就到。” 沈翊舟握着手机,想说很多话。想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想说你怎么藏得住,想说这该不会是我想你想出来的幻觉吧。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等你。” 那天晚上沈翊舟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们好久没真实的面对面碰过彼此了,每次都隔着屏幕,江闻屿还笑称他俩谈的是柏拉图恋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就见到了,明天就能见到他的爱人了。 第二天下午,沈翊舟在后台排练。 决赛是直播,晚上八点开始。现场已经全部搭好了,灯光、音响、乐队,整个演播厅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导演在喊走位,工作人员跑来跑去,选手们在各自的休息间里候场。 沈翊舟坐在钢琴前面,弹了几个音,停下来。满脑子都是:江闻屿到了吗?他在哪儿? 工作人员推门进来:“你的助阵嘉宾到了。” 沈翊舟站起来,差点把琴凳碰倒。 “在3号休息室。” 他走出去,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他走到休息室门口,门关着。 他推开门的时候,江闻屿正站在窗边。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长了,搭在额前。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眼睛发光的,嘴角弯着,还是那个样子。但又有点不一样,长高了一点,肩膀宽了一点,整个人像一棵抽了条的树,又瘦又挺。 沈翊舟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了。 他关上门,快速走过去,江闻屿还没来得及说“好久不见”,他的嘴唇就贴上来了。 不是温柔的吻,是撞上去的,牙齿碰到嘴唇,有点疼。江闻屿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上窗户。沈翊舟的手卡进他的头发里,手指插进去,攥紧,把他的脸固定住,不让他动。 江闻屿闷哼了一声,嘴巴张开了,沈翊舟的舌头探进去,缠住他的。他尝到咖啡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薄荷。是江闻屿的味道,是他在电话里、在视频里、在梦里想了无数遍但碰不到的味道。 他的另一只手按住江闻屿的后腰,把人往自己身上贴。江闻屿的手抓着他的肩膀,指甲隔着衣服掐进肉里,不疼,反而让他更用力了。他咬住江闻屿的下唇,吮了一下,听到他发出一声很小的、像是喘不过气来的声音。 沈翊舟吻得很凶,像是在报复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等了这么久,每天发消息,每天说早安晚安,每天隔着屏幕看这张脸。现在人就在怀里,他怎么都亲不够。 江闻屿的手指从他的肩膀滑到后颈,按在那里,把他拉得更近。他的回应也很用力,舌尖抵回来,缠住他的,像是在说“我也是,我也想你想得不行”。他们的呼吸混在一起,越来越烫,玻璃上都蒙了一层雾气。 沈翊舟的手从江闻屿的头发里滑出来,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擦过他的嘴角,擦过他发烫的皮肤。他稍微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江闻屿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在颤,嘴唇被亲得有点肿。 “你……” 沈翊舟没让他开口,又吻了上去。这次慢了一点,但更深。他含住他的下唇,慢慢吮,舌尖描过他的唇线,然后探进去,碰到他的上颚。江闻屿的整个人抖了一下,手攥紧他的衣服。 他们就这样站在窗边,阳光照着,影子叠着,谁也不想松开。走廊里有工作人员走过,有人喊“灯光再调一下”,有人推着设备车经过。但这些声音都很远,隔着门,隔着墙,隔着整个世界。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他们盼望已久的吻。 过了很久,沈翊舟终于松开他。两个人都在喘,额头抵着额头,呼吸喷在对方脸上,热的,有点痒。 “你变好看了。”沈翊舟说。 江闻屿没说话。他的眼睛还是湿的,伸出手,摸了摸沈翊舟的脸。 “你也变帅了,我的巨星男友。”他说。 沈翊舟抓住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江闻屿的手指上有拉琴磨出的茧,粗粗的,他亲了又亲,舍不得放下。 彩排的时候,沈翊舟坐在钢琴前面,江闻屿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把叫“月光”的琴。 “你弹,我跟。”江闻屿说。 沈翊舟开始弹。《月光背面》,原版,没有改过。江闻屿听着,等了几秒,然后小提琴加进来。不是他们以前在柏林街头的那种即兴,更深,更沉,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来,什么都不用说,你知道他懂。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现场安静了几秒。 导演在控台那边喊:“好!很好!晚上就这样!” 晚上八点,决赛直播开始。 现场坐满了观众,灯牌在黑暗中亮成一片海,沈翊舟站在后台,看着监视器。现场气氛非常热烈。 曼姐在旁边紧张得不行,一直盯着手机上的实时投票数据。 “你第三轮才上,先别急。” 沈翊舟没急。他在看江闻屿,江闻屿坐在休息区,琴盒靠在脚边,正在低头看手机。他大概感觉到了沈翊舟的目光,抬起头,调皮地眨了眨眼。 沈翊舟忽然就不紧张了。 第三轮,轮到沈翊舟了。主持人说:“接下来这位选手,带来一首原创歌曲,《月光背面》。助阵嘉宾——帕格尼尼金奖得主,江闻屿。” 全场掌声。有人尖叫。 沈翊舟走上台,坐到钢琴前面。灯光暗下来,只剩一束光打在他身上。然后另一束光亮起来,打在舞台的另一边。江闻屿站在那里,小提琴架在肩上,琴弓悬在弦上。 沈翊舟弹了第一个音。主歌的部分他很熟,闭着眼睛都能弹。唱到副歌的地方,他停了。小提琴接了上来。 江闻屿拉的那段旋律,和他们第一次合奏时不一样了。更慢了一点,更柔了一点,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沈翊舟听着,手指在琴键上等着。等他说完,等他把那句话说完。 然后钢琴加进来。不是伴奏,是回应。他们像是在对话,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抢谁,谁也不让谁。缠绕,暧昧,互诉衷情。 最后一个音,是钢琴的。沈翊舟弹完,手放在琴键上,没拿开。 全场掌声炸开。 沈翊舟转过头,看向舞台另一边。江闻屿也在看他,琴弓垂在身侧,呼吸起伏有点快。他们隔着整个舞台对视。 主持人走过来,声音有点激动。“太美了。真的太美了。两位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三年前,那时我才18岁。” “嗯。很久了。” 主持人又问江闻屿:“是什么契机让你决定来当助阵嘉宾?” 江闻屿用调侃的口气回答:“因为他说太想我了,没我赢不了!” 台下有人尖叫。 主持人笑着圆场:“好朋友之间的默契真的让人感动。好,请两位稍等,马上进入投票环节。” 第13章 投票通道关闭的那一刻,沈翊舟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 江闻屿站在他旁边,小声说:“你紧张什么?” “万一没拿冠军呢?” “没拿就没拿。”江闻屿说,“你本来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主持人开始倒数。三、二、一。 “年度总冠军——沈翊舟!” 礼花炸开,全场起立。 沈翊舟站在那里,有点没回过神来。他转过头,找江闻屿。江闻屿站在舞台边缘,抱着琴,笑得很灿烂。 颁奖结束之后,后台乱成一团。工作人员在拆设备,选手们在合影,记者在追着冠军采访。曼姐拉着沈翊舟拍了十几张照片,又把他推给几家媒体。 沈翊舟应付完一圈,回到休息室,发现江闻屿不在。 他拿出手机,有一条消息:“我在停车场等你。” 沈翊舟立马拿起自己的包从后门溜了出去。 停车场很空,灯光昏黄。江闻屿靠在一辆车旁边,琴盒靠在脚边,正在看手机。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走吧。”他说。 “去哪儿?” “酒店。我订好了。” 第13章 南州的夜 酒店在江边,楼层很高,能看见整个南州的夜景。 江闻屿刷开房门的时候,沈翊舟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推门进去。房间很大,落地窗,中间一张很大的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 “你什么时候订的?”沈翊舟问。 “昨天。” “你怎么知道我会跟你来?” 江闻屿转过身,看着他。房间没开灯,只有窗外的城市灯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啊?你不想来吗?”他假装惊讶地说。 门刚关上,沈翊舟就把江闻屿按在门上了,江闻屿的背磕在门板上,闷响了一声,但他没喊疼。他双手搂住沈翊舟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吻上去。 两个人都在喘,呼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沈翊舟的手从江闻屿的腰往上摸,毛衣的质地很软,底下是热的,烫手心。他把毛衣往上推,手指碰到他的皮肤,江闻屿整个人抖了一下,往他怀里缩。 “沈翊舟……” “嗯。” “去床上。” 沈翊舟把他抱起来,不是公主抱,是托着大腿,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江闻屿的腿缠着他的腰,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沈翊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两个人的胸腔,咚咚咚的,跟自己的一样快。 走到床边,把他用力摔上去,床很软,江闻屿整个人陷进去,弹了两下。沈翊舟站在床边脱衣服,眼睛一直看着他。江闻屿躺在床上,头发散在白色床单上,眼睛湿漉漉地盯着着他看。 “你快点。”江闻屿说。 沈翊舟笑了。他俯下身,两个人又吻在一起。这个吻和刚才在窗边的不一样,刚才那是饿,现在这个是渴。渴了太久了,嘴唇碰到嘴唇就像碰到了水,怎么都喝不够。沈翊舟的手在他身上游走,肩膀,胸口,腰侧,大腿,每一寸都不放过。江闻屿的身体在他手下发抖,太久没被碰了,每个地方都变得很敏感。 “宝贝,你好性感。”沈翊舟说。 “你变话多了。”江闻屿瞪他。 沈翊舟的手探下去,江闻屿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虾。他咬着嘴唇,没出声,但眉头皱得很紧。沈翊舟低头亲他的眉心,亲他的鼻尖,亲他的嘴唇,一下一下的,很轻,和手上的动作完全不一样。 “放松。” “你太急了……” “等不了。” 床头柜上放着那瓶红酒,还没开,两个杯子倒扣在旁边。沈翊舟拿过来,拔开瓶塞,倒了一点在手上。酒是凉的,淌在皮肤上,江闻屿缩了一下,他的声音从嘴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翊舟又倒了一点,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淌。酒是深红色的,在他白色的皮肤上像一道伤口。他低头,从胸口到小腹,酒的味道混着皮肤的味道,涩的,甜的。江闻屿的手抓着他的头发,指甲陷进头皮里,不疼,很痒。他的腰往上挺,像是在躲,又像是在追。 “沈翊舟……” “嗯。” “够了……” 沈翊舟抬起头看他。他的脸很红,眼睛闭着,睫毛在抖,嘴唇被自己咬得肿起来。沈翊舟撑在他上方,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好看得想把他吃掉。 他拿过酒瓶,喝了一口,然后低头,嘴对嘴喂给江闻屿。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沈翊舟跟着舔过去,把酒舔干净。江闻屿的喉结滚动,咽下去了,然后他的手搂紧沈翊舟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沈翊舟撑在他上方,额头抵着额头,呼吸喷在对方脸上。江闻屿的眼睛睁着,看着他,瞳孔里映着窗外的灯光。 “疼吗?” “不疼。” 江闻屿整个人往上缩了一下,被沈翊舟按住拉了回来。沈翊舟像是要把这分开许久欠的份额都给补回来。江闻屿的手抓着他的背,指甲划过去,留下红痕,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这个人,在他面前,在他怀里。 “沈翊舟……”江闻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你轻点……” “轻不了。” 他的手从沈翊舟的背上滑到他的脸,捧住,拇指擦过他的嘴角。 江闻屿的声音变了,闷在枕头里,闷闷的,像哭。沈翊舟俯下身,吻他的后颈,那里有颗小痣。他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然后咬住。江闻屿整个人抖了一下,手攥紧床单,指节发白。 “沈翊舟……” 江闻屿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再闷着了,是放出来的,是喊出来的。房间里有酒的味道,有汗的味道,有他们两个的味道。窗外的城市灯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最后的那一刻,江闻屿仰起头,脖子绷成一条线,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断了弦。沈翊舟抱着他,脸埋在他后颈,整个人在发抖。他们一起到了那个地方,一起烧着了。 过了很久,两个人谁都没动。沈翊舟还抱着他,脸埋在他肩窝里。江闻屿的手覆在他的手上,手指交缠在一起。 “沈翊舟。” “嗯。” “这次是真的吧。” 沈翊舟笑了。他翻过身,把江闻屿转过来,面对自己。他的脸很红,眼睛含泪,嘴唇肿着,沈翊舟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 “是真的。”他说,“你摸摸我,热的。” 江闻屿伸手,摸他的脸。是热的,有点烫手。 “你也是。”沈翊舟说,“热的。是真的。” 江闻屿笑了。他往沈翊舟怀里缩了缩,靠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还没慢下来。 “你心跳好快。” “被你累的。” 江闻屿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沈翊舟低头看他,觉得这辈子能拥有这个人真的好幸运。 窗外,南州的夜还很长。 第14章 我们的家 2007年春,南州 比赛结束第二天,周文野就把沈翊舟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合同,厚厚的一摞。周文野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耐心等他看完。沈翊舟翻了翻,是专辑合约,对比起他这种新人条件很好,版税分成、宣传资源、制作团队全是顶配。最后一页的签名栏空着,旁边放着一支笔,仿佛笃定他不会有意见。 “趁热打铁,咱们三个月内把专辑做出来。”周文野说。” 沈翊舟拿起笔,很干脆地签了。 录专辑的日子很煎熬。周文野要求非常苛刻,一句唱得不对录二十遍也不会放过他。有时候沈翊舟唱到嗓子哑,录音师说休息一下,他说不用,喝口水就继续。他不是在跟周文野较劲,是跟自己。 这张专辑里大部分歌是他自己写的,《月光背面》《南州的雨》《他》,还有几首新写的。周文野听了demo,说“这首不行”“这首太像之前的”“这首没有市场”。沈翊舟不服气,但回去自己反复听几遍,发现周文野眼光还挺毒。他只好删了,重新写。 曼姐看他这么逼自己有点担心,有一次她忍不住跟周文野说:“别给他太大压力,你看他最近憔悴了好多。”周文野只说:“录完就好了。”曼姐没敢再说什么。 晚上回到公寓,沈翊舟会给江闻屿发消息,通常都是语音,他没力气打字了。 “今天录《月光背面》,周老师说我副歌的情感不对,重录了八遍,这歌我都唱了这么熟了,他居然会觉得我理解不对,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江闻屿回:“是不是能感受到我面对穆勒教授的崩溃了,但大部分时候他才是对的。”然后拆解副歌的每个字每个音的情感,声音该怎么表达仔细写下来发给他参考。 沈翊舟在钢琴上弹了一遍,然后跟着唱,不一样了。 第14章 “感觉对了。”他回。 “那当然,也不想想这歌是写给谁的。”江闻屿的语气带着得意。 专辑上市那天是三月的一个周五。曼姐从早上就开始盯着销量数据,手机放在桌上,每隔几分钟刷一次。沈翊舟在公司排练室写新歌,不太在意的样子。曼姐冲进来的时候,他还在弹一段和弦。 “破万了!”曼姐举着手机,“第一个小时就破万了!” “首日破十万的话,可就是今年最好的成绩。”曼姐的声音在发抖,“周老师说照这架势首周能冲进年度前三。” 沈翊舟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年前这时候,他还在波士顿的地下室里写歌,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现在他坐在这间宽敞的排练室里,有人告诉他,你的专辑卖爆了。 他第一时间拿起手机给江闻屿实时汇报。 “专辑卖了,1个小时破万哦~”他等着男朋友的夸夸。 江闻屿如他所愿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还得是我的男朋友啊,我的眼光真好呢。” “好想拿年冠啊。” “早晚的事。” 第一周的数据出来,《月光背面》首周销量冲进年度前三,主打歌之一《他》在音乐平台霸榜。走在南州的街上,随处都能听见“他是我的背面,我是他的正面”。咖啡店在放,商场在放,电台在放,出租车里也在放。 他真的火了,时间超乎所有人预料的快。随后的通告排得满满当当,采访、综艺、杂志拍摄,曼姐恨不得把他掰成两半用。她列了一张表,每天从早排到晚,连吃饭的时间都挤没了。 沈翊舟刚开始没经验不太会面对镜头,采访的时候话少,记者问一句他就乖乖如实答一句,场面经常冷下来。曼姐急得在一边使眼色,他也只好假装没看见。但后来慢慢学会了,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严肃,什么时候说点能让记者写稿子的话。 有一次录一个爆款综艺节目,犀利搞怪著称的主持人问他:“你的歌都是写爱情的,你相信爱情吗?” 沈翊舟回:“相信。” “那你谈过恋爱吗?” “谈过。” 主持人被吊起胃口,本来以为他要走万众情人路线的,紧接着问:“谁呀?长什么样?” 他顿了顿,“初恋,在很远的地方。那时候很难,我要打工养自己,买不起机票,见不到面,每天只能视频。” 主持人追问:“现在还在一起吗?” 沈翊舟笑了一下:“这个暂时不方便回答”。 这段采访播出后,网上开始有人扒。 @吃瓜群众小张:沈翊舟说初恋在国外?异地恋?卧槽信息量好大 @回复:他说“每天只能视频”,好苦啊 @回复:所以现在到底还在不在一起啊,他笑那一下好暧昧 有人开始扒细节。 @福尔摩斯网友:伯克利、国外……他是在柏林遇到的那个人的吧?他以前采访说过在柏林交换过 @回复:那对方也是学音乐的吗? @乐评人小赵:你们有没有觉得沈翊舟的歌很像在写一个人?《月光背面》副歌那段旋律,根本就是小提琴的写法。钢琴和小提琴对话的感觉,太明显了。 @回复:卧槽姐妹你这么一说!!! @回复:我去听了一下,真的是!那个旋律不像是钢琴写的,像是写给小提琴拉的 @回复:所以那个人是拉小提琴的??? 有人开始逐渐真相。 @磕学家一号:拉小提琴的、国外、柏林、额,我怎么想到一个人 @回复:谁?快说! @回复:不敢说 @回复:我好像知道你说的是谁 @回复: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回复:算了算了,别乱说,人家是古典音乐圈的,跟流行不搭界 但还是有人忍不住。 @深夜emo:江闻屿吧,沈翊舟比赛的时候他是不是来当过嘉宾?当时就觉得他俩关系不一般 @回复:姐妹你胆子好大,这都敢说 @回复:我早就在想了!!总决赛那个合作舞台,他俩看对方的眼神,根本不是普通朋友 @回复:对对对!江闻屿说“因为他想我了”的时候,沈翊舟那个表情,我截图了,反复看了一百遍 @回复:有没有同好啊,想找个地方偷偷磕 舟屿cp的超话就这么建起来了。名字起得很隐晦,叫“月光与船”,不点明是谁,讲求个懂的人自然都懂。超话简介是:“有些东西,只在月光底下看得见。” 帖子不多,发的人也小心翼翼的。有人说“今天又发现一首歌像是写给他的”,有人说“考古到他以前的采访,说在柏林遇见一个人”。每张帖子发出去,底下都有人说“小声点”“别被唯粉看见了”“删了吧”。 超话粉丝不多,几百个人,但每天都在涨。 沈翊舟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每次唱《他》的时候,脑子里都是同一个人。 四月,手机新闻窗口弹出来的时候,沈翊舟正在化妆间里等录制。 标题很长:“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比赛落幕,中国选手江闻屿获银奖,金奖空缺,评委称其‘无可争议的冠军水准’。” 他点进去看,新闻写得很详细。柴可夫斯基比赛,四年一届,小提琴界的奥林匹克。金奖空缺是比赛的传统,宁缺毋滥,上一次金奖空缺是十二年前。评委会主席在发布会上说:“江闻屿先生的演奏是最杰出的,但规则就是规则,金奖空缺,他是实际上的第一名。” 文章里还引了其他评委的话,一位俄罗斯评委说:“我听了四十年柴可夫斯基,从没听过这样的演绎,他让这部作品重新活了一次。”一位法国评委说:“技术上无懈可击,情感上摧枯拉朽。他不是在演奏,他是在燃烧。” 配图是一张特写,江闻屿站在台上,拿着小提琴,刚鞠完躬,直起身来的瞬间被定格。 沈翊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动不了。 二十岁的江闻屿骨相已经长开了,但轮廓还留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隽,他站在西方的舞台上,穿着西式的礼服,但东方人特有的、含蓄而耐看的骨相,在这一刻被光影雕琢得清晰无比,不声不响就把人的魂勾走了。 沈翊舟盯着那张脸,心脏被攥紧了。 他发了一条消息:“恭喜我的天才男友。” 回得很快。江闻屿好像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是银奖,不是金奖!” 沈翊舟看着那行字,想象江闻屿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应该是微微皱着眉,嘴唇抿着,不服气但在对着他疯狂撒娇求安慰。 “金奖空缺,你就是冠军!” “才不是,金奖空缺就是空缺,是我还不够好。” “维尼亚夫斯基,我要拿金奖。”江闻屿紧接着又发了一条。 沈翊舟看着那几个字。两年,还要两年。他们还要继续两地分隔至少两年,什么时候能真的生活在一起呢,感觉这日子真是遥遥无期啊。他到底要取得怎样的成功才有资格将他私藏。 “那你加油,我等你拿奖回来!”他只能无奈地鼓励他。 专辑卖疯了,巡演场场爆满。他开始习惯被簇拥,习惯被追捧,习惯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他,到处都有人追上来要签名。 他开始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差。伯克利毕业,比赛冠军,专辑爆火。他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底下全是人,而他在最高的地方。 七月份,拿到了第一笔大额收入,他迫不及待在南州中心购入一栋别墅。 带花园,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装修的时候他跟设计师提了很多要求。要有专门的琴房,要用隔音最好的材料;厨房要大,要开放式的;客厅要暖色,不要冷冰冰的灰和白;卧室要有大窗户,朝南,能看到月亮。 设计师问他是不是有参考图,他想了想,说没有,就是脑子里有一个样子。他把跟江闻屿零零碎碎的相处拼在一起,拼成一栋房子,拼成了他们的家。 装好之后过去特意拍了room tour发给江闻屿,“怎么样?” 隔了很久,江闻屿回:“好看,谁的房子呀?” 沈翊舟说:“我们的家。” 这次回得更慢,江闻屿说:“那我得快点把比赛比完,早点住进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试一下琴房?” 江闻屿声音软软的:“宝贝我最近太忙了,等我有空就飞回去找你。” 沈翊舟进入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他在想,如果江闻屿回来了,他们就每天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他写歌,他拉琴。晚上坐在阳台上看月亮,喝点小酒,然后把他这样那样反复折腾到失去意识,再没空想其他事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15章 裂痕 巡演第三个月,沈翊舟觉得自己像个被抽紧的陀螺,每天都在不同的城市转,停不下来,节奏很快,让他整个人都崩的很紧,随时都要断掉。 第15章 有天在后台,曼姐捧着手机跟他对日程表:“明天早上七点电台专访,十点杂志拍摄,下午……” “下周,至少帮我空一天出来。”沈翊舟打断她。 “下周三应该可以,”曼姐划着屏幕,又觉得不太对劲,“你有什么事吗?” “帮忙买张去维也纳的票,我第二天就回。”沈翊舟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曼姐瞪着他:“你知道维也纳多远吗?飞过去就要十几个小时,就为了待一天?” “知道。” “你去那里干嘛?” “私事。”沈翊舟盖上瓶盖。 曼姐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低头开始查机票:“行,我先看看,额,周三早班机去,周四晚班机回,中间能在维也纳待十八个小时。”她算了算。 “可以,就这样安排吧。”沈翊舟说。 飞机落地维也纳时已经是傍晚,沈翊舟拖着箱子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江闻屿旅客出口处等他。 他穿了件灰色风衣,围巾把半张脸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沈翊舟出来,眼睛立刻弯起来,小跑着过来,围巾都跑散了。 “你真的来了。”江闻屿扑上来抱住他,声音闷在围巾里,“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 沈翊舟回抱住他,感觉到怀里的人瘦了,肩胛骨硌着手心。“我说来就会来,再不见到你我都要疯了。” “你累不累?”江闻屿抬头看他,有点心疼地说,“飞了这么久。” “见到你就不累了。” 江闻屿笑得很开心,他伸手去接沈翊舟的箱子,手指碰到一起,很凉。“你手怎么这么冰?” “等你等的。”江闻屿把箱子拉过来,“走吧,酒店不远。” 不是豪华酒店,是间小公寓式酒店,有厨房有客厅。 沈翊舟坐在沙发上,看他忙碌地走来走去,放行李,脱风衣,挂围巾,烧水…… “你看什么?”江闻屿回头。 “看你。” 江闻屿耳朵有点红,转身去倒水,“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 “好久没见了。”沈翊舟说,“上次见是比赛,都过去大半年了。” 江闻屿端着水杯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喝了口水,“你巡演怎么样?” “累。” “我看新闻了,场场爆满。”江闻屿歪头看他,“沈老师现在成大明星啦!” “别闹。”沈翊舟拿过他手里的杯子,也喝了一口,接着他伸手碰了碰江闻屿的脸,江闻屿没躲,反而像小狗撒娇般蹭了蹭他的手心。 “宝贝累了吗?”沈翊舟看着他眼底下淡淡的青黑问。 “有点。”江闻屿闭着眼,“练琴练得手指疼。” 沈翊舟把他拉过来,让他整个人跨坐在自己身上,紧紧抱住,深深吸着他的味道。江闻屿的头发蹭着脖子,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沈翊舟。”江闻屿小声叫他。 “嗯。” “你瘦了。” “你也是。” “我没有。”江闻屿闭着眼,“我每天都吃很多的。” 那天晚上他们叫了外卖,坐在地毯上吃。江闻屿说了很多话,说穆勒教授可能是老了,最近脾气都发不动,说维也纳的冬天冷得要死,说他新练的一首曲子怎么也拉不好。 沈翊舟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他喜欢听江闻屿说话,声音柔柔的,带点鼻音,像在哼歌。 吃到一半,江闻屿忽然问:“你有没有天天想我?” 沈翊舟放下筷子:“想的。” “有多想?” “想到……”沈翊舟顿了一下,“想到来回飞三十个小时,只为了见你一天。” 江闻屿拉他站了起来,然后躺在沙发上,头枕着沈翊舟的腿,玩他的手指。 “还有十二个小时你就要走了。”他说。 “嗯。” “好快。” 沈翊舟低头看他,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很软。 “沈翊舟。”江闻屿又叫他。 “嗯。” “你要是太累,就少接点工作。” “合同签了,推不掉。” “那就违约。”江闻屿睁开眼,看着他,“违约金我帮你付。” 沈翊舟笑了:“你有多少钱?” “我有比赛奖金。”江闻屿认真地说,“挺多的。” 沈翊舟心里一暖,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不用。” 江闻屿不说话了,他把脸埋在沈翊舟腿上,很久才闷闷地说:“那你别太累,我会心疼啊。” “嗯。” 后来是怎么到床上的,沈翊舟记不清了。只记得江闻屿很主动,手搂着他的脖子,腿缠着他的腰,呼吸热热地喷在他耳边。 “沈翊舟……”他小声叫,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好想你,好想每天都和你在一起……” 江闻屿说着就哭了,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沈翊舟低头去吻他的眼泪,咸咸的。 凌晨的时候,江闻屿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皮肤上划来划去。 “你在画什么?”沈翊舟问。 “谱子。”江闻屿说,“脑子里有段旋律,记下来。” 沈翊舟笑了:“那你划我身上干嘛?” “你比纸好划。”江闻屿也笑,“有温度。” 沈翊舟抱住他,抱得很紧。 天快亮时,江闻屿睡着了。沈翊舟没睡,借着窗帘缝透进来的光看他,看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看得仔仔细细,像要刻在脑子里。 他拿起手机,悄悄拍了一张。没开闪光灯,但江闻屿还是醒了。 “你偷拍我!”他闭着眼说。 “嗯。” “拍得好看吗?” “好看极了!” 江闻屿笑了,往他怀里钻了钻:“那留着吧,不许给别人看。” 回南州的飞机上,沈翊舟一直看那张照片。江闻屿睡着的侧脸,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像个小孩。 然后他打开微博刷了刷。 热搜第三挂着个词条:#江闻屿 裴声# 沈翊舟点进去就看到张照片,像素很清晰,是在演出后台,江闻屿笑着接过一把琴弓,递琴弓的是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西装,很绅士但笑得一脸灿烂。底下文字写:“小提琴家裴声公开示爱江闻屿:他是我见过最纯粹的天才,我爱他,我在努力追求他。” 沈翊舟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半天没动。 又往下划,另一张照片跳出来。台上,那个叫裴声的男人搂着江闻屿,嘴贴在他嘴角,欧式贴面礼,但位置太微妙了,江闻屿的表情有点懵,眼睛微微睁大,但笑着没躲开。 评论区热闹得很:“配一脸”“两个音乐家绝了”“这是官宣了吗”。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沈翊舟一直看着。 曼姐的电话打进来:“你到了吗?车在停车场b3……” “今天的采访帮忙取消。”沈翊舟打断她。 “什么?” “取消。”沈翊舟重复,“我有点不舒服。” “可是……” “取消。”沈翊舟挂了电话。 回到公寓,他给江闻屿发消息:「新闻我看到了。」 等了十分钟,江闻屿回:「什么新闻?我在练琴,手机静音。」 沈翊舟看着那行字,胸口堵得慌:「裴声亲你。」 那边又过了几分钟才回:「那是贴面礼,这在欧洲不是很正常吗?你又不是没见过,宝贝别乱吃醋啊!」 「正常?亲嘴上?」 「沈翊舟,他就开个玩笑。」 「玩笑?」沈翊舟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你,你连躲都不躲!」 「我没反应过来。」 「那你现在反应过来了?知道他在追你吗?」 江闻屿这次回得快:「他就是在开玩笑!前辈逗后辈而已!」 「你不是后辈,你是江闻屿!你是我的恋人!」 「所以呢?」江闻屿发来这句,紧接着又一条,「沈翊舟,你是不是不信我?」 沈翊舟盯着那句话,不知道该不该回。 手机震了,江闻屿打来电话。沈翊舟接了,但没说话。 “你说话。”江闻屿的声音有点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不会因为一个贴面礼就跟我生气。” “那不是贴面礼。”沈翊舟说,“那是亲嘴!” 电话那头沉默了,沈翊舟能听见江闻屿的呼吸声,有点重。 “所以你觉得,”江闻屿的声音低下来,“我会因为他亲我一下,就跟他怎么样吗?” “我没那么说。” “你就是那个意思。”江闻屿声音里带了点哭腔,“沈翊舟,我们在一起多久了?你还不信我?” “我信你。”沈翊舟说,“但我不信他。” “那你是在生我的气,还是生他的气?” 第16章 沈翊舟答不上来。 电话里又沉默了很久。最后江闻屿说:“算了,你忙吧。” 电话挂了。 沈翊舟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房间没开灯,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张照片,怎么也抹不掉,裴声搂着江闻屿,嘴贴在他嘴角。“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是不是经常跟别人这样亲来亲去?是不是有很多人在追他?他这么好会不会被别人抢走?” 沈翊舟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像个疯子,浑身血液都在沸腾,想找个出口,他全身发疼。 他拉开抽屉,翻出剃须刀片,很薄的一片,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他在右手臂内侧轻轻划了一下,不深,但血立刻冒出来,他盯着那道口子,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又划了一下,这次深了些,血珠连成线。 他关掉水,用毛巾擦干手臂。两道红痕并排躺着,像某种印记。他穿上衣服,袖子拉下来盖住。 回到客厅,手机屏幕亮着。江闻屿发来新消息:「琴弓我还了,演出结束就还了。」 沈翊舟没回。 过了一分钟,又一条:「沈翊舟,你理我一下。」 沈翊舟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又亮了,在黑暗里闪着光。江闻屿的名字跳出来,又暗下去。反复几次。 最后一条:「你有意见可以直接说,我以后会注意的,你别不理我,我会很难过。」 沈翊舟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过去:「知道了。」 那边很快回:「好,那你好好休息!」 沈翊舟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手臂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他想:也许是他错了,是他反应过度,但他控制不住。 就像控制不住去维也纳见他,控制不住拍他睡觉的照片,控制不住看见那张照片时心里的火。 窗外,南州的夜晚还在继续,车流声,人声,远远近近。 沈翊舟把手放在伤口上,轻轻按了一下,疼痛让自己的存在有了真实感。 第16章 冬雨 南州入了冬,风里开始带刀子了。 巡演还在继续,沈翊舟每天早上醒来,得先想几秒自己现在在哪个城市,酒店窗帘拉开,窗外可能是申海的高楼,也可能是北城的雾霾,有时候他甚至会对着手机天气定位发愣许久。 曼姐把他的行程排得滴水不漏,上午采访,下午彩排,晚上演出,半夜赶飞机。在车上化妆,在候机室背稿,在酒店浴室里练声。沈翊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时候会觉得很陌生。 是“沈翊舟”,那个卖了百万张专辑、拿过比赛冠军、万人追捧的创作歌手、流量天王。那个人有自己的微博人设,有自己的采访话术,有自己的招牌微笑。 真的沈翊舟在哪儿呢?大概缩在某个角落里,不想与这个世界联系。 网上开始有一些不好的声音了。先是从某个论坛开始,说他的歌“都是一个调调”“听三首就腻”。然后冒出来个id叫“正义使者”的,天天发长帖子扒他,说《月光背面》是买的,背后有枪手,说比赛时公司给评委塞了钱黑幕,说他的脸动过刀子,鼻子是垫的,下巴是削的…… 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还配了“对比图”。沈翊舟点开看过一次,是他十七岁在伯克利琴房练琴时的旧照,和现在的侧脸对比,灯光角度都不一样,硬说鼻子线条不一样。 底下评论也骂得很难听,“早就觉得假”“富二代玩票罢了”“江郎才尽”。 曼姐气得摔手机:“肯定是陆星朗那边在搞你!他那张新ep销量还没到你的零头!同公司也这样背地买黑稿,过分了!” 沈翊舟没说话,只是坐在沙发上,默默地看着窗外,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这些到底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你不在乎?”曼姐蹲下来看他。 “在乎有什么用,他们爱信啥信啥,我控制不了。”沈翊舟声音懒懒地回答。 “可是……” “曼姐,”他打断她,“我累了。” 是真的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睡几天也补不回来。 他和江闻屿的聊天记录,越来越像独角戏。 江闻屿那边还是老样子。发他的日常练琴,朋友们的玩笑,新发现的美食,又认识了哪位他崇拜的大师,吐槽天气,可可爱爱,仿佛有他没他都一样能开心过他的日子,追他的音乐梦想。 沈翊舟看着那些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打不出一句话。 该说什么呢?说今天又被记者问了十个同样的问题?说网上居然有人说我整容?说我其实啥都不在乎,只在乎你?自己都觉得矫情。 他最后都只是回:“嗯。” 或者:“好。” 有时候连“嗯”都不回,已读,但沉默不语。 他知道这样不对。以前江闻屿发个表情包他都能回三行字,现在看着那些带着温度的消息,心里发堵,像隔着玻璃看橱窗里的蛋糕,看得见,吃不着,还提醒你肚子是饿的。 十二月初,江闻屿给他发了张照片。维也纳的圣诞市场,满街彩灯,他站在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前,围着去年沈翊舟送他的灰色围巾,鼻子冻得通红,笑得见牙不见眼。 配文:「圣诞节快到了,气氛好好哦,等你来了,带你逛~」 沈翊舟坐在南州湿冷的酒店房间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而明天还有五个采访等着他。 他忽然就觉得日子特别没意思。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两小时后,消息又来了。 江闻屿:「宝贝,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呀?」 「嗯。」 「那我不吵你了,你忙完跟我说哈,爱你(*  ̄3)(e ̄ *)」 沈翊舟盯着这句话,手指在键盘上摩挲。他想说“我没嫌你吵”,想说“我就是累了”,想说“你发吧,我想看的”。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眼睛酸酸的。 周文野把剧本搁在钢琴上的时候,沈翊舟正卡在一段副歌的编曲上。 “你先看看。”周文野说。 沈翊舟放下耳机,拿起来翻了翻。《旧梦》,文艺片,导演的名字他有听过,这几年拿过一些奖项。讲一个钢琴家和一个画家的故事,俗套,但配套阵容还不错。 “找我演钢琴家?”沈翊舟问。 周文野在他对面坐下:“不然呢?刚好你会弹钢琴,准备下个月开机,三个月拍完。” “可我不会演戏。” 周文野点了根烟:“边学边拍,歌手不能只唱歌,你得让人记住脸。这张脸……”他指了指沈翊舟,“不拍戏真有点浪费了。” 沈翊舟没说话,现在的流量都是唱而优则演,演而优则导,多栖明星,全娱乐产业都跨遍。网上骂他“江郎才尽”的声音越来越多,曼姐也说需要新话题。 “行,接吧。”他把剧本合上说。 丁挽儿比沈翊舟早进组一周,这片子女主戏份比较重。他到片场那天,她正坐在画架前,白衬衫沾了颜料,头发松松扎着,侧脸在监视器里好看得像幅画。 导演喊卡,她转过头,看见沈翊舟,就露出很热情的笑容。 她站起来,伸手,“你好!我是丁挽儿,很高兴能跟你合作。” “你好。” 手很软,握了一下就松开。丁挽儿大他两岁,戏剧学院毕业,正当红,长得很有东方韵味。 “我追过你的比赛。”她接着说,“《月光背面》写得真好,是我的循环歌单。” “谢谢喜欢!” “一会儿对戏,你别紧张。”她朝他眨了眨眼,“我第一次拍戏的时候,ng了二十多条。” 沈翊舟确实紧张,镜头一对过来,他全身都很僵硬。台词背得很熟也没啥用,一说出口情绪完全对不上。导演是个暴脾气,几次ng后就摔了剧本,骂他“会不会演戏,怎么找你这么个木头来演”。 丁挽儿在旁边打圆场:“马导~~他是新人,慢慢来呗。” 休息时,她拉着他复盘:“你这里情绪太满了,收一点。”“看我的时候眼神别飘,就当我是你爱的人。” 丁挽儿说话时总是会认真地看着他,像真在想把他教会。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丁挽儿笑了:“因为你演的是爱我的人啊,你演不好,我其实也没办法太入戏。” 他突然觉得她的眼睛长得好像一个人。 所幸沈翊舟在压力下突然开窍了,文艺片总是爱be,结局拍得他痛彻心扉,仿若他真的失去了一生挚爱,电影如期杀青。 第17章 平行线 2008年初,汉诺威 第17章 江闻屿在柏林提前拿到了柏林艺大的硕士学位,经穆勒教授的牵线成功申请到汉诺威音乐学院读博。搬到汉诺威后,江闻屿的日子就剩三件事:练琴,上课,吃饭睡觉。有时候连睡觉都省了,直接在琴房地上铺个睡袋。 克莱恩教授是他的导师,他一来就给了很长的曲目单,长得能当卷纸,全是维尼亚夫斯基。第一首是d大调波兰舞曲,炫技的玩意儿,江闻屿练了一周,拉给克莱恩听。他听完,推了推眼镜:“技术过关,但你拉得像在考试。” “那该像什么?” “像你谈恋爱的时候。”克莱恩说,“你总谈过恋爱吧?” 江闻屿一时不知道该接啥话。 一月底,裴声来了汉诺威。第一时间就约他出去吃饭,江闻屿刚来汉诺威不久,还没来得及结交朋友,好不容易来个伴,很爽快就赴约了。 餐厅在老城区,木头桌子,墙上挂着鹿头。裴声点了一桌子菜,猪肘、香肠、酸菜,还有两扎黑啤,吃到一半,他放下叉子。 “上次我说的话,你没回我。” “什么话?” “我在追你。” 江闻屿以为这事儿早翻篇了:“我说了我有男朋友啊。” “我知道,沈翊舟,那个流行歌手。”裴声喝了口啤酒,“但你们多久没见了?” 江闻屿没吭声。 “他在中国,你在汉诺威,他出专辑,你准备比赛,时差七小时。”裴声看着他,“你一个人在这儿,吃饭一个人,练琴一个人,听音乐会一个人,这恋爱谈得跟没谈似的。” “我们只是暂时这样。” “你满意?” 江闻屿低头切他的香肠。裴声没再问,结了账,送他回公寓。在门口,裴声说:“我不是逼你现在接受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江闻屿进门,听见车开走。他摸出手机,翻到沈翊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三天前,他发的“晚安”,沈翊舟回了个月亮表情。 他打字:「今天跟裴声吃饭了。」删掉。 手机扔沙发上,进琴房练琴。练到手指发麻,练到脑子里只剩音符,这样就不用想别的。 裴声又来了几次。有时候吃饭,有时候听音乐会,有时候就坐琴房里听他拉琴。不谈感情的话,裴声真是个完美的伴。 他真懂音乐,听完歌剧后能在咖啡馆讲半小时莫扎特时代的演出习惯,讲乐队怎么坐,观众怎么闹,很有趣。 有次他们一起听完维尼亚夫斯基作品音乐会,裴声在车上说:“维尼亚夫斯基写第二协奏曲时在巴黎,刚跟钢琴家女友分手,所以第二乐章那个慢板,不是悲伤,是生气。好多人拉错了。” 江闻屿回去重听,还真是。他试了裴声说的拉法,果然对了味儿。 二月,汉诺威下了场大雪。裴声打电话来:“今天别练了,出来看雪。” 江闻屿本来不想去,有段华彩没磨完。但裴声说:“雪不等人,琴可以等。”他想了想,穿上外套出门。 裴声在音乐学院门口等,手里两杯热咖啡。他开车带江闻屿到城边小山坡,能看见整个汉诺威。雪很大,铺得厚厚的,城市在底下白茫茫一片。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沈翊舟:「我这儿下雪了!好美但好冷,需要男朋友抱抱!」,沈翊舟回了个抱抱的表情包。 三月,开始录专辑。 唱片公司是德国老牌古典厂牌。制作人贝克,五十多岁,金丝眼镜,在圈里三十年,录过不少大师。第一次见面在录音棚,贝克问:“想录什么?有想法吗?” “巴赫。恰空,e大调奏鸣曲。” “巴赫?”贝克翻他谱子,“现在巴赫不好卖。考虑下帕格尼尼?或者柴可夫斯基,你比赛拉的那些,市场认。” “我想录巴赫。” 贝克看了他一眼,在日程表上写字:“行,先试试。” 进棚那天,江闻屿拉了一上午,恰空录完。下午听回放,贝克靠在调音台后椅子上,听完说“很好”。江闻屿听着,觉得不对。音是准的,节奏是稳的,但不对。 “重录吧。”他说。 “哪儿不好?” “太顺了。” “顺不好吗?” 江闻屿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要的不是顺,是那些呼吸的间隙,情绪的起伏,音符底下的东西。但贝克要的是漂亮,好听有人买单就漂亮。 “再来一遍。” 贝克无奈耸肩。 第二遍,还不对,第三遍,第四遍,到第五遍,贝克摘耳机走到棚门口。 “你知道这专辑预算多少吗?棚时、乐队、后期,每分钟都在烧钱。你这么磨,磨完未必比第一遍好。” “这都不是我要的。” “那你说清楚你要什么?” 他想要柏林街头拉琴的感觉,桥洞底下回音弹回来的感觉,但他不知道怎么跟贝克说。 “你要的是‘艺术’。”贝克说,“但我做的是商品。商品要的是好听、好卖、好宣传。你的恰空已经够好听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听不出第一遍和第五遍区别。那百分之一的人,也不会因为你多磨几遍就多买一张。” 江闻屿看着他:“那百分之一,才是听音乐的人。” 贝克脸色变了:“你知不知道在跟谁说话?我录过的大师比你见过的都多,你以为你比他们懂?” “我没说比他们懂。” 江闻屿站那儿,以前有个人能懂他,不用他说,那人听完会说“你这里想停一下对不对”或“这儿是不是想再高一点”。那人不是制作人,不是乐评人,不是老师,但他懂。现在那人不在。他们很久没聊音乐了。 “算了。”江闻屿收琴,“不录了。” 贝克彻底傻住:“什么?” “这专辑不录了,不是我要的东西。” “你知道在说什么吗?棚时花了八万欧,乐队下周三就进棚,宣发都定了。你现在说不录?” “违约金我赔。” 贝克走过来:“你现在耍脾气,毁的是你自己前程。” 江闻屿背琴盒:“前程是我自己拉出来的,不是做出来的。” 汉诺威三月还很冷,他走出大楼,胸口堵得慌,他很想给沈翊舟打电话,但他看着手机里的号码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按下拨号键。 车开过汉诺威街道,过音乐学院,过他去过的餐厅,过歌剧院。他靠椅背,看窗外城市,心想,以前拉琴时什么都不用想,想拉就拉,想停就停。现在想太多,技术、音准、风格、制作人要求、评委标准、观众反应、专辑销量、违约金……他把那些一层层裹身上,裹到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了。 回公寓,他开琴盒,取“月光”琴。琴身被体温捂热,木头有细纹。他架琴,在空荡琴房拉段恰空。没人听,没录音设备,就墙壁把声音弹回来。 他好想沈翊舟。他还愿意继续等他吗? 第18章 沉沦 《旧梦》后期制作速度很快,四月上映,片方开启了宣传,男女主角绑在了一起。综艺、采访、红毯,到哪儿都是两个人。男才女貌,登对得很,外加电影结局的遗憾,让戏外的人更加希望能在真人这边得到弥补。cp粉开始冒头,超话建得飞快,剪辑视频满天飞。 一次综艺游戏,丁挽儿挽着他手臂,台下观众起哄“在一起”。丁挽儿笑着看他,有点小害羞的表情让气氛异常暧昧。 沈翊舟看着她脑子里闪过另一张脸。 综艺录完回到酒店已经快一点了。他一个人进了房间,拉上窗帘,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进浴室卸妆冲澡,然后一股脑把自己扔在床上。 身体很累,但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白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他不爱闻又翻身看着天花板,他点开手机相册,看着之前偷拍的江闻屿睡着的照片,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江闻屿的脸。 身体开始有反应了。 脑子里那个人,躺在他身下,头发散在枕头上,双眼含泪,嘴唇被亲得有点肿,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他咬着牙,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个人在汉诺威,在几千公里之外,在另一个时区,在另一张床上,碰不到摸不着,他要疯了。 身体很热,被子太厚了,他掀开,还是热。空调开到十六度,冷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他头皮发麻,但身体还是热的。那种热不是外面来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烧得他难受。 他想起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是去年十一月,在维也纳,他飞过去待了一天。 他把手伸下去,硬的,烫的。他闭上眼睛,想象那是江闻屿的手。 那双手他太熟悉了,很长,很瘦,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按弦留下的。那双手摸他的时候总是很轻,像是在摸一把琴,不敢用力,怕弄坏了。 他想着那双手,呼吸越来越重。 第18章 不够!自己的手和那个人的手不一样。那个人的手是软的,指尖有茧,但手心是软的,暖暖的。他加快了速度,脑子里全是那个人激动时忍不住哭的脸。 他到了,身体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他躺在床上,喘着气,手上黏黏的,他抽了几张纸巾擦干净,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躺在那里,什么都没想。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数羊,数音符,数巴赫的赋格,数到第三十六个的时候,有人敲门。 他睁开眼睛,没动,以为是隔壁的,听错了。又敲了三下,很轻,但很清晰。他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丁挽儿。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裙,头发散着,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瓶酒。她抬头看他,笑了一下。“睡不着?”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间?” 她没回答只是晃了晃手里的酒,“喝一杯?” 沈翊舟站在门口,没动。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亮亮的,眼尾往上走,像柳叶划过水面。像,太像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身体又开始热了。刚才那股火没熄透,压在底下,闷烧着,现在被人掀开盖子,火苗又蹿上来了。 “进来吧。”他说。 丁挽儿走进来,把酒放在桌上。她转过身,看着他。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花香,甜甜的,和江闻屿身上的松香味不一样。 丁挽儿踮脚,亲了他。很轻的一个吻,带着酒气。 沈翊舟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然后他回应了。 不是爱,不是喜欢。是急需确认自己还活着,急需用什么填满心里那个窟窿。丁挽儿的身体很软,和他熟悉的那具瘦削的夜夜都想的身体完全不同。 结束时,丁挽儿躺在他旁边,手指玩着他的头发。 “爽吗?”她问。 “嗯。” “那就行。”她笑笑,“我回去了,明天还要赶早班机。” 门轻轻关上,沈翊舟躺在床上,听着酒店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渐渐睡过去。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不全是丁挽儿,有时候是合作的女歌手,有时候是饭局上认识的模特,有时候他甚至都没问清楚名字。曼姐发现过两次,把他堵在化妆间。 “你疯了?被拍到怎么办?” “拍到了再说。” “沈翊舟!”曼姐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多少人盯着你?” “知道。”他转身,看着曼姐,“所以呢?” 曼姐说不出话。她看着他,眼神像看陌生人。 沈翊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不是欲望,像某种自毁,每多一次,心里那个窟窿好像就被填上一点,虽然很快就又空了,但填上的那一瞬,他是轻松的。 轻松到可以暂时忘记网上那些骂声,忘记周文野越来越高的要求,忘记江闻屿发来的、他越来越不知怎么回的消息。 陈其默跟沈翊舟很久了。 干这行十几年,他鼻子灵。沈翊舟这种少年成名,长相顶尖,粉丝基数大,还是从海外回来的顶流最容易出猛料。 第一次拍到是深夜酒店,沈翊舟和丁挽儿一前一后进去,隔了四小时一前一后出来。陈其默没发,继续跟。 第二次是地下车库,沈翊舟和个女模特上车,车开到郊区,凌晨才走。陈其默拍了整套,像素清楚得能数清睫毛。 他把照片存进文件夹,命名“大鱼”。不急,他在等。等一个能一把烧起来的时机。 六月,沈翊舟第二张专辑发布。 论坛突然出现热帖,标题耸动:「沈翊舟深夜私会神秘女子,车内缠绵半小时」。照片打了厚码,但熟悉的人能认出来。 评论区很热闹。 「卧槽真是他?」「那女的是谁呀?」「丁挽儿知道吗哈哈哈哈」「早就觉得他装,翻车了吧。」 曼姐咬牙:“狗仔手里肯定有原图。他在试水,看我们反应。” 沈翊舟刷着评论,表情没变。他甚至有点想笑。 “我们会联系处理,你收敛点,最近先不要活动,好好休息冷一冷。”曼姐说,“再被拍到,公司也保不住你。” 他一个人在南州的别墅里安静地待了几天。 江闻屿有天晚上给他发了段语音。是小提琴声,很慢的旋律,像在夜里独自走路,他说:“新写的,还没取名,写给你的,喜欢吗?” 琴声干净,干净得让他觉得自己脏。 他回:「好听」 放下手机,他卷起袖子。右手手臂上旧疤叠新疤,深深浅浅。他又拿起剃须刀片,在旧疤上,慢慢划下去。 血渗出来,细细一条,疼,但有种释放的畅快。 手机又震。江闻屿:「晚安!我们梦里见~」 沈翊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晚安,宝贝!」 他知道自己病了,能治愈他的唯一药方远在德国。 他拿起手机订了最近飞往汉诺威的机票。 第19章 争吵 沈翊舟是偷偷来的汉诺威,谁也没告诉。 机票是半夜订的,飞了十几个小时,转机一次,落地已经是汉诺威的傍晚。 他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天灰蒙蒙的,街道很安静,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想象中这里应该和柏林一样,有古老的建筑,有石板路,有卖咖喱香肠的小摊,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安静的街道。 他在酒店放下行李,查了查今晚的演出地址,汉诺威爱乐乐团的音乐会,曲目单上有勃拉姆斯的小提琴协奏曲,特邀嘉宾是江闻屿。 演出八点开始,他七点半就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音乐厅不大,座位差不多坐满了,大部分是中年人,穿着正式,都像是来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他看见第一排坐着一个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 是裴声,他见过照片,真人比照片上看上去还要年轻一点。 灯光暗下来,乐队调音,指挥上台,掌声。然后江闻屿出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燕尾服,领结打得端正,手里拿着那把“月光”琴。他走到舞台中央,鞠了一躬,抬起头,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沈翊舟的呼吸随着停了一拍。 指挥抬起手,乐队开始。勃拉姆斯的小提琴协奏曲,开头是弦乐,缓缓的,像春天的风拂过柳叶。 沈翊舟看着台上那个人,突然觉得两个人生活在两个世界,他站在舞台上,在光里,自己坐在最后一排,在黑暗里,像个偷窥的变态。 第一乐章结束的时候,掌声响起来,江闻屿放下琴,朝台下看了一眼,他看的是第一排。裴声坐在那里,没有鼓掌,他们在微笑中对视,沈翊舟看见他们之间那种不用说话仿佛一个眼神就能交流的默契,手指不由得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第二乐章开始了,慢板,勃拉姆斯写得最温柔的一段。江闻屿拉得很慢,比任何版本都慢,像是在跟谁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第一排,看着裴声,他们的目光在音乐里交缠在一起,像两根藤蔓,绕着同一棵树往上爬。沈翊舟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咬。 最后一个乐章结束了,全场起立,掌声雷动。江闻屿鞠了一躬,又鞠了一躬。裴声站起来,走上台,他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走到江闻屿面前递给他,江闻屿接过来,笑了一下,裴声低下头,拉过他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台下有人鼓掌,有人起哄,江闻屿的脸都红了。 沈翊舟站起来,走出音乐厅,门在身后关上,掌声被隔绝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到外面,站在街边,深呼吸。 汉诺威的夜很冷,他站在风里,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他开始沿着街道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抬头看路牌,不认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他连路牌都看不懂。他拿出手机,打了辆车,报了江闻屿公寓地址。 公寓在一栋老建筑的二楼,沈翊舟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按下门铃。 江闻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家居服,头发有点乱,他看见沈翊舟,呆在原地。随即又惊又喜地上前抱住他说:“你怎么来了……” 沈翊舟没说话,跟他一起走进去。公寓不大,客厅连着琴房,谱架上摊着乐谱,旁边放着一杯凉了的咖啡。墙上挂着那把“月光”琴,琴身上有细细的纹路,像河面上的涟漪。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像是好久没浇水了。他站在客厅中央,转过身,看着江闻屿。 “你一个人?” “嗯。” “裴声呢?没跟你一起吗?” 江闻屿不明所以,“你在说什么啊?” “今晚的音乐会,他坐在第一排,他送你玫瑰还亲了你的手背。”沈翊舟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拉琴的时候也一直在看着他。” 第19章 “那是演出,他在台下,我看着他有什么不对吗?” “你看他的方式不对。” “什么方式?” “你看他的样子,像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江闻屿看着他,皱起了眉:“沈翊舟,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和裴声,”沈翊舟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我们没有在一起!” “他亲你,你没躲!” “那是礼节……” “又是礼节?”沈翊舟笑得很难看,“上次是贴面礼,这次是吻手礼,下次呢?下次是什么礼?” “沈翊舟,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他说,但他的手跟着声音在颤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成拳头,“你们是不是已经睡过了?” 江闻屿的脸色变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问你,你是不是跟他睡过了!” “没有。” “真的?” “真的。我跟裴声只是朋友,我一个人刚来汉诺威,他帮我很多忙,教我很多东西,带我去听歌剧,去看演出,偶尔一起吃个饭,但真的只是朋友。” “朋友?”沈翊舟走近一步,“他亲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 “我没反应过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 江闻屿看着他,神情受伤:“你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但我不相信他!你知道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因为他想上你,你看不出来吗?” “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是!所有男人都是!”沈翊舟的声音低下来,“我也是,我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江闻屿往后退了一步:“你不一样。” “我一样,我比他还坏。”沈翊舟看着他,看着他越退越远。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说,但他控制不住。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裴声亲他,他们一起去看歌剧,去看演出,去吃饭,他们在这间公寓里,在琴房里,在那些月光照进来的晚上,他们说了什么?他们做了什么?他越想越崩溃。 “你在国内跟那个女的……”江闻屿的声音很轻。 沈翊舟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网上都是,我又没断网。”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的平静让沈翊舟更难受了。 “你看到为什么不来问我?”沈翊舟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骂我,跟我吵架!” “吵了又能怎样?”江闻屿看着他,“我们离得这么远,吵了也见不到,而且我相信你,我爱你,你也爱我,娱乐圈的炒作很多,你不会背叛我的。” 沈翊舟站在那里,自己的心脏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撕开,他宁愿他骂他,他宁愿他恨他。 “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沈翊舟问。 “什么?” “你跟裴声在一起,所以你不在乎我跟谁在一起。” “我再说一遍,我从来没有跟他在一起过!”江闻屿说,“他很重要,但不是你想的那种重要。” “那是哪种?” “就是……”江闻屿反复解释得有点倦了,“你不在的时候,有人陪我说说话,听我拉琴,告诉我哪里不对,就这样,你爱信不信!” 沈翊舟猛地抓住江闻屿的手腕,江闻屿被抓得有点疼,“你干什么!” 第20章 深渊 沈翊舟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江闻屿的后脑勺磕在了地板上,闷响了一声。 他没来得及喊疼,沈翊舟已经压上来了。膝盖顶开他的腿,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在扯他的裤子。裤腰卡在胯骨上,扯了两下没扯下来,沈翊舟低吼了一声,直接撕了,布料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炸开,像什么东西被活生生劈成两半。 “沈翊舟!”江闻屿的声音变了,他慌了,“你干什么!” 沈翊舟没回答,他听不见,他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全是江闻屿和裴声在一起的画面,那些画面像一把火,从胸口烧到脑子,把他所有的理智都烧没了。 他的手掐进江闻屿的大腿里,手指陷进肉里。 “放开我!”江闻屿开始挣扎,膝盖往上顶,想把他顶开。但沈翊舟太重了,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像一座山。 他的手腕被按在地上,动不了,腿被膝盖卡住,也动不了。他只能扭,扭着身体想从沈翊舟身下逃出去。沈翊舟抓住他的腰,把他拽回来,用力按在地上,后脑勺又磕了一下,这次更重,江闻屿眼前黑了一瞬。 “沈翊舟!你放开我!我害怕!”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沈翊舟没理他,他低下头,咬住了江闻屿的脖子,牙齿陷进皮肤里,江闻屿痛叫了一声,整个人弓起来,想把他推开,但手被按着,推不了。沈翊舟咬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他拆碎了吞下去。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但这还不够,他要更多! 沈翊舟是被那声尖叫喊醒的。 不是普通的喊,是那种从嗓子最深处撕出来的、变了调的声音。他从来不知道江闻屿能发出这种声音,尖的、碎的,像玻璃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裂。 “救命——沈翊舟——救命——” 他的动作停住了。他跪在江闻屿身后,手还掐着他的腰,裤子已经撕开了,挂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看见江闻屿的后颈,那里有一排牙印,青紫色的,渗着血。他的腰上有手指印,一道一道的,像被铁钳夹过。他的脸贴着地板,眼泪把木板洇湿了一片,嘴巴张着,在喊,但声音已经哑了,只剩下气音。 “救命——” 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在哭,他在喊救命,他害怕,他怕自己。他的脑子终于清醒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所有的火都灭了,只剩下一片空白。他松开手,往后退。膝盖磕在地板上,很响,但他没觉得疼,他坐在那里,不知道用什么面对江闻屿。 江闻屿没有动,他趴在地上,整个人不停地发抖,像是被冻坏了。他的脸侧贴在地板上,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泪,嘴巴微微张开,喘着气,一抽一抽的。 “江闻屿。”沈翊舟叫他。 他没回答。 “江闻屿,你别吓我。”他又叫了一声。 江闻屿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睛红了,肿了,瞳孔涣散着,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他看了沈翊舟一眼,然后缩了一下,把脸埋进手臂里。那个动作很小,但沈翊舟看见了。 他跪着爬过去,江闻屿听见动静,又缩了一下,往旁边挪了挪。但他没地方可去,身后是墙,前面是沈翊舟。他靠着墙,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抱着头,他抖得更厉害了,牙齿都像在打架。 沈翊舟停在他面前,不敢再往前了。他跪在那里,看着蜷缩在墙角的江闻屿。 “你别怕,”沈翊舟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不会了,我不会再碰你了。” 江闻屿还是没说话。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沈翊舟跪在他面前,不敢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做过什么。指尖有血,指甲缝里有碎屑,手腕上也有血,不知道是谁的。他把手藏在身后,像藏一件凶器。 “你看着我,”沈翊舟说,“求求你看着我。” 江闻屿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嘴唇肿了也破了。他看着沈翊舟,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流血了。”江闻屿终于能开口说话,声音哑得像砂纸。 沈翊舟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流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可能是地板上的什么东西。他没管,他看着江闻屿,眼泪掉下来。 “你打我吧,”他说,“你打回来。” 江闻屿没动。 “你骂我,你怎么我都行,是我太混蛋!” 江闻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沈翊舟的脸。手指在抖,碰到他脸颊的时候,凉凉的。沈翊舟没敢动,任他碰。 “你怎么了?”江闻屿问。 沈翊舟摇头。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他看见裴声亲他,看见他们在一起,看见他对着别人笑,他就疯了。脑子里全是火,烧得他什么都看不见。 “你吓到我了,”江闻屿说,声音还在抖,“我以为你要杀死我。” 沈翊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跪在那里,哭得喘不上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伸出手,想抱他,但手停在半空,不敢落下去。 “我可以抱你吗?”他问。 江闻屿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往前挪了一点,靠进他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试探,像是在确认他不会突然又变了。沈翊舟抱住他,江闻屿在他怀里发抖,他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环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第20章 江闻屿没说话。他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惊人的事情,他伸出手,摸了摸沈翊舟的手臂,袖子在刚才的动作里被推上去了,露出小臂内侧,上面全是疤,新的旧的,一条一条,红红白白的。他摸了一下,粗粗的,凸起来的,像蜈蚣趴在皮肤上。 “这是什么?”他问。 沈翊舟没回答。 “这是什么?”江闻屿又问了一遍,声音在抖。 “没什么。” 江闻屿推开他,把他的袖子往上推。更多疤露出来了。从手腕到手肘,密密麻麻的,有些已经白了,是旧的,有些还是红的,是新的。最近的一道在手腕上方,结痂还没掉。 江闻屿看着那些疤,很久没说话。沈翊舟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搭在额前。 “什么时候开始的?”江闻屿问。 “去年。” “为什么?” 沈翊舟没回答。他不敢说。他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有多脆弱,有多不堪,有多阴暗,有多配不上他。但江闻屿抬起头,看着他,一直等他说。 “因为我怕。”沈翊舟说。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 江闻屿愣在那里。 “你越来越厉害了,全世界的舞台都在等你。你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厉害了。穆勒教授,克莱恩教授,裴声……他们都比我懂你,而我跟你的世界越来越远,他们是你的知音,而我只是你梦想路上会逐渐忘记的一段微不足道的爱情,一个过客。” 江闻屿摇头,“不是。” “是,我知道是。”沈翊舟的声音低下去,“所以我拼命写歌,拼命赚钱,买大房子,想让你回来。我想让你看看,我也可以很厉害。我也可以给你很多。你不用比赛,不用拿奖,不用那么累,你只要陪着我,我可以养你,给你无与伦比的优渥生活。” “你觉得我拉琴是为了钱?” “不是。但——” “那你为什么说‘养我’?” 沈翊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觉得,如果他有钱,有地位,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江闻屿就不会走了,他就有资格把他留在身边,哪里都不许去。 “我想要一个家。”他说,“有你在的才是家,琴房是给你准备的,厨房是给你准备的,那栋房子是给你准备的。你不来,它就只是一个房子,不是家。” 江闻屿看着他跪在地上,吐露着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的心里话,心痛不已。 “你生病了。”江闻屿说。 “你生病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沈翊舟没回答,其实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病,他只是觉得难受,觉得怕,觉得空,情绪失控时只能靠着痛保持清醒。 “其实我看到你绯闻的时候,我想给你打电话。我想问你,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但我没打。我怕你说‘是’。我怕你跟我说分手。” 江闻屿的声音很轻。 沈翊舟看着他。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每天都在等你的消息。你发一个‘嗯’,我能高兴半天。你不回,我晚上就睡不好,会做梦,梦到我们分开。我练琴的时候想你,吃饭的时候想你,演出的时候也在想你。我想你是不是很忙,是不是很累,是不是忘记我了。”江闻屿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没问你。我怕你觉得我烦。我怕你嫌我管太多。我怕你觉得我不好。” “你很好,”沈翊舟说,“你一直都很好,是我不好。” “你是不好,”江闻屿看着他,“但你不好,你要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沈翊舟看着被伤成这样还在心疼他的爱人,哭得更凶了。他趴在江闻屿膝盖上,哭得喘不上气。 “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对你,我不应该骗你,我不应该不接你电话,我不应该不回你消息,我不应该……” “好了,”江闻屿打断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别说了。” “你哭得丑死了。”江闻屿又说。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沈翊舟小心翼翼乞求道。 江闻屿没回答。 “你跟我回去,跟我回南州,我求你了,没有你我感觉自己要活不下去了。” 江闻屿抬起头,看着他。沈翊舟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恐惧,不安,占有,控制。但也有很多爱,很多很多的爱,多到溢出来,多到变成病,多到把自己和对方都淹没了。 他想起自己的音乐梦想,想到自己上次拿银奖的不甘,想跟各种他崇拜的大师的合作,想到那些站在台上、被灯光照着、被掌声包围的时刻,想一直活在小提琴的世界里。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跟着不回去,这个人就要完了,这个曾经站在月光底下说“船想靠岸”的人,现在跪在地上,向自己求救,求他回去,他可是自己选定的要一起走完一辈子的爱人。 “好,我陪你回国。”他说。 “真的?” “真的。” “你不要读博了?” “等你好了再说。” 沈翊舟看着他,眼泪又滚下来了,“你真的跟我回去?” “真的,”江闻屿伸出手,帮他擦掉脸上的泪,“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去看医生,我们生病了就要去治病。” 沈翊舟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那些疤,一条一条的,像在数他这两年的日子。他摸了摸,粗粗的,凸起来的。 他点了点头。“好。” “还有,”江闻屿看着他,“以后不许再骗我。” “不骗了。” “不许不回我消息。” “回。” “不许不接我电话。” “不接,不是,接。我接。” 江闻屿看着他,破涕而笑,沈翊舟看着那个笑,觉得困住他许久的阴霾逐渐散开,人生有了归处,江闻屿会跟他一直在一起,他终于有个家了。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丑。” “你才丑。你脸都肿了。” “谁弄的?” 他伸手,碰了碰江闻屿的脸。肿了,右脸比左脸高一点,摸上去还是烫的。他的手指滑到嘴角,那里破了一块,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小片痂。 “疼不疼?” “有一点。”江闻屿抓住他的手,放在手心里,“但没关系。” 沈翊舟低头,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上有茧,指尖有,虎口也有,是拉琴磨出来的。他把那双手翻过来,手心也有茧,粗粗的,硬硬的。 他把自己的手贴上去,两只手贴在一起,一大一小。他的手指穿过江闻屿的指缝,扣住,江闻屿的手指收紧了,也扣住他。 “我们不分开。”沈翊舟说。 “好。” “再也不分开了。” “好。” 他们就这么坐在地上,手扣着手,额头抵着额头。 “你会好起来的。”江闻屿说。 “嗯。” “以后不许再划了。” “不划了。” “我保证。” 他重新把脸埋回沈翊舟胸口,蹭了蹭,沈翊舟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汉诺威的夜晚很安静,静得像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第21章 告别 克莱恩教授的办公室在音乐学院三楼,窗户朝南,能看到整个校园。 江闻屿敲门进来的时候他坐在书桌后面,没有抬头,只是说了句“坐”。江闻屿在他对面坐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书桌上,照得谱子上的音符亮晃晃的。 “我决定要回中国了。”江闻屿说。 克莱恩的手停在谱子上,他抬起头,看着江闻屿。 “回哪儿?” “中国,南州。” 克莱恩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维尼亚夫斯基还有不到一年。”克莱恩的声音很低,“你是我这十年见过最好的学生,不是技术最好,技术好的人我见多了,你是能让听的人忘记技术的人,这种天赋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劝。 “再坚持一年,完成小提琴三大赛大满贯,以后谁再拉维尼亚夫斯基,都得听你的版本。”他看着江闻屿。 江闻屿站在那里,没说话。 “一定要现在放弃学位回去吗?” “是的。” 克莱恩看着他,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空。 “你知道吗,等你再回来,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比赛可以再比,但状态不等人。你现在是最好的时候,过几年,也许还是很好,但不会像现在这样了。”他转过身严肃地看着江闻屿。 江闻屿知道,教授说的是那种不怕错的勇气,那种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冲动,它来了,你抓住它,就能拉出最好的音乐,你放走了,它可能就再也不回来了。 第21章 “我明白,但我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克莱恩沉默了。他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他把那首维尼亚夫斯基的谱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像是摸一个不会再见的熟人。 “你会后悔的。” “不会。”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边想了想,拿出手机,给他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准备先休学回中国发展几年。”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有点讶异他这么突然的决定,“回哪里?” “南州。” 又安静了一小会儿,妈妈没接着问他为什么,只是说:“那你回国前要不要来法国待几天?你很久没回来了。” “好呀,妈妈,我会带个人一起。” “谁?” “呃,男朋友。”江闻屿有点心虚。 妈妈又是一阵沉默,“好的,到时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沈翊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法国,江闻屿说“去看我妈”,他就跟着去了。火车上,江闻屿靠在他肩上,静静地看着窗外风景,一边拉着他的手玩。 “你妈妈会喜欢我吗?”第一次见家长,沈翊舟有点紧张。 “放心吧,她一定会喜欢你的,我妈超级颜控,我男朋友长得这么帅。”江闻屿笑着摸摸他的脸。 妈妈住在普罗旺斯的一个小镇上,门口有一棵老橄榄树,叶子银绿银绿的,在风里沙沙响。他们到的时候是傍晚,太阳快落山了,把整栋房子染成橘黄色。妈妈站在门口等着,她一看到江闻屿,就笑着拉着他东摸摸西看看。 江闻屿顺势拉着沈翊舟到面前:“妈,他就是沈翊舟,帅吧!” “阿姨好。” “翊舟好,快一起进来吧,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继父叫皮埃尔,是个法国人,个子高高,瘦瘦的,戴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他在厨房里切洋葱,眼泪流了一脸。看见沈翊舟,他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好”,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洋葱”。沈翊舟跟着笑了。 吃饭的时候,妈妈问了很多问题。“你们怎么认识的?”“在柏林艺大认识的。”“认识多久了?”“五年了。”“五年了才带回来给我看?”妈妈埋怨道,江闻屿低头吃饭,耳朵尖红了。妈妈给他夹了一块肉,“多吃点,太瘦了。”又给沈翊舟夹了一块,“翊舟,你也多吃点。” 吃完饭,妈妈去切水果,江闻屿拉着沈翊舟上了楼。 “给你看个东西。” 他的房间在二楼,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江闻屿站在舞台上,抱着琴,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旁边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另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一把小提琴,比他的脸还大。 沈翊舟拿起那个相框,“这是你?” “嗯。那是我三岁的时候,我妈说我那时候刚拿到琴,睡觉都要抱着。” “好可爱啊,三岁就知道长大后要学小提琴呢,我的天才男友!” 沈翊舟边说边把相框放回去。墙上有一张海报,是柏林艺大的招生简章,边角都卷了,用透明胶粘在墙上。还有一张乐谱,手写的,笔迹很稚嫩,像是小孩子写的。 “这是什么?” “我哼的第一首曲子。六岁的时候,我妈帮我记下来了。” 沈翊舟看着那张乐谱,音符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 江闻屿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乐谱,有点不好意思,“别看啦!好幼稚的!” “不幼稚啊,多可爱的曲子。” 江闻屿被夸得又有点得意。 沈翊舟站在那里,看着墙上那张歪歪扭扭的乐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沈翊舟。”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 江闻屿笑了。“我不是在你旁边吗?” “在想怎么不在你刚出生的时候就认识你,那你的童年就也有我了。” “怎么这么贪心啊你?”江闻屿也是被无语到了。 沈翊舟紧紧地拉住了他的手,不再放开。 第二天早上,沈翊舟醒得很早。江闻屿还在睡,趴在他怀里,呼吸均匀,很轻,很慢。 楼下传来声音,锅铲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江闻屿的妈妈和皮埃尔在准备早饭,面包的香味从楼下飘上来。 “快起床,下来吃早饭了!”楼下传来妈妈的声音。 江闻屿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沈翊舟看着他,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让人怎么也看不腻的人,而这个人以后会天天在他怀里醒来。 下楼的时候,妈妈在煎蛋,皮埃尔在烤面包,桌上摆着果酱、黄油、牛奶,还有一束薰衣草。 久违的家的味道。 吃完饭,他们去镇上散步,小镇建在山坡上,石头路窄窄的,两边是漆成浅黄色和淡蓝色的房子,窗台上都摆着花,红的紫的白的,在风里晃。江闻屿走在前面,踩着石阶,一跳一跳的,沈翊舟在后面跟着,看他跳。 “你小心点,别摔了。” “不会。” 他跳上一级台阶,转过身,朝沈翊舟伸出手,“过来。” 沈翊舟握住他的手,走上去,台阶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江闻屿靠在他身上,看着山下的田野。葡萄园一片一片的,整整齐齐,远处有一片向日葵,还没开,绿油油的。 “好看吗?” “好看。” “我以前经常来这里,练琴练累了,就走上来,坐在这里,看太阳下山。” “沈翊舟。”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沈翊舟想了想,“回来看你妈妈?” 江闻屿转过头,深情款款,“不只是因为这,我还想让你看看我长大的地方,想让你认识我妈,认识皮埃尔,更想让他们知道,我找到了能共度一生的爱人,希望得到他们的祝福。” “我还想让你安心,你不用怕,我们不会分开。你也不用做什么给我看,你写什么歌,赚多少钱,住什么房子,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你这个人,我爱的是你。” 沈翊舟站在石阶上,风吹过来,吹得他眼睛有点酸。 “谢谢你。”沈翊舟说。 “谢什么?” “谢你带我来这里,谢你让我认识你的家人,谢谢你爱我!” “沈翊舟。” “嗯?” “你以后不会再怕了吧?” “不怕了,只要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了。” 第22章 靠岸 飞机是晚上的,汉诺威飞南州,转一次机。 南州的别墅,江闻屿还是第一次来。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翊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紧张起来。这栋房子是按照江闻屿喜欢的样子装的,他准备了大半年,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准备了,但此刻他坐在车里,总觉得还差点什么,他会不会不喜欢,会不会不习惯。 “到了吗?”江闻屿问道,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他靠在椅背上,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下巴尖尖的,嘴唇有点干。 “嗯,到啦,我们下车吧。” 沈翊舟打开车门,南州冬天的风灌进来,不冷,但潮湿,和汉诺威完全不一样。 江闻屿站在车旁边,仰头看着这栋房子。白墙,灰瓦,院子里还有一棵树,叶子绿油油的,他认不清是什么品种。他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帽子还没摘,整个人缩在里面,显得很小只。沈翊舟把两个人的箱子从后备箱搬出来,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乐谱和奖杯。月光琴单独装在琴盒里,江闻屿自己背着。 灯亮起来的时候,江闻屿站在客厅中央,转头四处看。暖色的墙,浅木色的地板,很大的黑色皮沙发,茶几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 “喜欢吗?”沈翊舟问。 江闻屿没回答,他走上楼,沈翊舟跟在后面,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安静的房子里很响。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江闻屿推开门走进去。窗户朝南,月光照进来,整个房间都是亮的。墙上挂着一把小提琴,很新,弦绷得紧紧的,琴身上覆着一层淡淡的漆光。墙角有一架黑色的钢琴,盖子是打开着的。谱架立在窗边,旁边有一把椅子,软软的,看着就觉得坐上去应该会很舒服。 江闻屿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沈翊舟站在他后面,呼吸都放得很轻。在汉诺威的那个晚上,他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腰求他回来,他答应了,但沈翊舟一直怕他反悔,怕他睡了一觉醒来,说“我想了想,还是应该回去”,怕他走进这栋房子,觉得这不是他要的家。 第22章 “哇,琴房好大,你居然还给我买了新的小提琴。” 江闻屿惊喜地走进去,把背上的琴盒取下来,把那把“月光”琴取出来,也挂在墙上。两把琴并排挂在一起,他默默地看着那两把琴,忽然说:“谢谢,你真的好用心啊宝贝,我喜欢这里。” 随即转头抱住沈翊舟: “我们终于到家啦!” 晚上,他们躺在主卧的大床上。 床很大,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沈翊舟躺在他旁边,手放在被子外面,没有动。江闻屿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你离我那么远干嘛?怕我吃了你啊?” 沈翊舟没说话。 “过来点!” 沈翊舟往他那边挪了一点,床垫微微陷下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再过来点!” 他又挪了一点,两个人之间只剩一个拳头的距离,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和体温。江闻屿伸手抱住他埋进他怀里,沈翊舟僵了一下,身体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弦。江闻屿能感觉到他的僵硬,肩膀那里的肌肉是硬的,手臂也是硬的,他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跳得飞快。 “你在怕什么?”江闻屿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小孩。 沈翊舟沉默小许说道:“怕你会怕我。” 江闻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从他额头开始,慢慢地,顺着眉心往下滑,滑过鼻梁,滑过鼻尖,停在他的嘴唇上。 “我才不会怕你。” 沈翊舟没动,江闻屿的手指从他的嘴唇移到下巴,又移到耳后,那里很软,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在跳。 “真的不怕。”江闻屿又说了一遍。 他猛把江闻屿翻过来,压到他的身上。 “你心跳好快。” 江闻屿笑了。沈翊舟低头看他,伸手把他的头发拨开,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着,江闻屿的头发很软,滑滑的,像小动物的毛发。 沈翊舟低头,亲了亲他的眉心,亲了亲他的鼻尖,然后亲了亲他的嘴角,每一下都很轻,像是在描一个很珍贵的宝贝。 “亲亲这里。”江闻屿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沈翊舟亲上去了,他把嘴唇贴在江闻屿的嘴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动。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地吮,江闻屿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甜味。他的呼吸变重了,手从衣服上滑到沈翊舟的脖子上,舌尖探进去,碰到他的舌尖,江闻屿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小声的呜咽。 沈翊舟立马停下来,“怎么了?” “没怎么。”江闻屿的声音有点哑,“你继续。” 沈翊舟的手从他的腰侧滑进去,碰到他的皮肤,手指在他腰上慢慢画着圈,江闻屿的腰很敏感,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沈翊舟……”江闻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快点……” 沈翊舟没快,他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锁骨上,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往下走,每到一个地方,都停一下,等江闻屿的呼吸变得更重,再继续。江闻屿的手抓着他的头发,不知道是想把他拉上来还是按着不动。 “你故意的。”江闻屿说,声音有点抖。 “什么故意的?” “你明知道……” “明知道什么?” 江闻屿不说话了。沈翊舟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朵尖,眼睛水汪汪的瞪着他。那个眼神没什么杀伤力,反而让沈翊舟更不想放过他了。 “明知道什么?”沈翊舟又问了一遍。 江闻屿把脸别过去,不看他,“哼╭(╯^╰)╮。” 沈翊舟笑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嘴唇从锁骨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小腹。每一下都很慢,慢到江闻屿觉得过了很久。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呼吸越来越急,身体在他嘴唇下面轻轻颤着,他想要他快一点,想要他重一点,想要他不要这样磨人,但他说不出口。 “沈翊舟……”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你别……你快点……” 沈翊舟抬起头,看着他。“叫我什么?” “沈翊舟。” “翊舟。” “亲爱的。” “宝贝~” 沈翊舟还是没动,就看着他,等着。江闻屿反应过来了,脸更红了,“你幼不幼稚啊。” 沈翊舟的手放在江闻屿的腰上,不动,就放着。江闻屿等了很久,他没有下一步动作,他真的被撩得受不了了。 “老公~”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什么?” “你明明听见了!” “没听见。” 江闻屿的脸红透了,嘴唇微微嘟着,又气又委屈。 “老公~”江闻屿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带着颤,像是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才吐出来。 沈翊舟的手指收紧了,他的呼吸变重了,但他还是没动,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江闻屿的耳朵边上,“再叫一次宝贝。” “你够了!” “再叫一次。” 江闻屿闭上眼睛,睫毛在颤,他咬着嘴唇,忍了几秒,然后松开了,“老公~~” 这一次顺了很多,像是把那层壳咬碎了,里面的东西就出来了。沈翊舟低头,重重吻住他,江闻屿的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不让他离开。 重要的时候,他看着江闻屿的脸,看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看他咬着嘴唇,又松开,看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颤,他的手抓着他的手,十指交缠。 “老公~”江闻屿叫他,脸埋进沈翊舟的肩窝里。 “老公……老公……”江闻屿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沈翊舟听着那两个字,觉得自己快疯了。他的每一下都像是在说“你是我的”。 就这么翻来覆去缱绻到快天亮,江闻屿累到晕过去前仿佛听到沈翊舟贴着耳边说:“欢迎回家,我的宝贝!” 第23章 方医生 沈翊舟去看医生的日子是个周四,约的是全南州口碑最好的心理医生,姓方,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的,但能让人很放松。 诊所在江边一栋老楼里,窗外能看到河,河面上有船,慢慢地走,拖着长长的波纹。沈翊舟坐在候诊区的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江闻屿坐在旁边,翻一本心理医学杂志,翻了两页就放下了,他握住沈翊舟的手,沈翊舟的手是凉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紧张吗?”江闻屿问。 “没有。” “但你的手流汗了。” 沈翊舟低头看了一眼,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着那些细密的纹路,江闻屿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贴着他的手心,缓缓抚摸。 “我在外面等你。”江闻屿说。 “你能陪我进去吗?” “你确定要吗?” 沈翊舟点了点头。 门开了,方医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戴一副金属框眼镜,他看了沈翊舟一眼,又看了江闻屿一眼,笑了一下。 “沈翊舟先生吗?可以进来了。” 诊室不大,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张沙发,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长长的藤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沈翊舟坐在沙发上,江闻屿坐在他旁边。方医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你一个人在这里,还是他陪你?”方医生问。 “他陪我。” 方医生点了点头,看了江闻屿一眼,“你是他……” “伴侣。”江闻屿说。 方医生没继续多问,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看着沈翊舟。 “最近睡得好吗?” “不太好。” “怎么不好?” “睡不着。睡着了也容易醒。” “做梦吗?” “做。乱七八糟的,但醒来就不太记得了。” 方医生点了点头,在文件夹上写了几笔。“吃饭呢?” “吃不多。” “多久了?” “什么?” “睡不好,吃不多。这种情况多久了?” 沈翊舟沉默了一下,“很久了,我记不清。” 方医生又问了很多问题:有没有突然很害怕,有没有突然很生气,有没有觉得活着没意思。沈翊舟一个一个地回答,有的说“是”,有的说“不是”,有的说“有时候”。江闻屿坐在旁边,手一直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手给我看看。”方医生说。 沈翊舟犹豫了一下,把右手伸出来,袖子滑上去,露出小臂内侧。那些疤在灯光下很明显,一条一条的,新的旧的,红红白白的,像一条一条的蜈蚣趴在皮肤上。方医生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最上面那道,结痂还没掉,摸上去有点凸。 “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江闻屿的手在他手心里紧了一下,沈翊舟低下头,看着那些疤,沉默了很久。 第23章 “半个月前。”他说。 方医生在文件夹上又写了几笔,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翊舟的眼睛。 “沈翊舟,我初步判断你有边缘型人格障碍。” 沈翊舟疑惑,“什么意思?” 方医生解释得很慢,边缘型人格障碍,是一种常见的心理疾病,情绪不稳定,人际关系紧张,自我认同混乱,害怕被抛弃。 患者会做出冲动行为,比如自残、暴饮暴食、滥用药物。 他们通常有一个非常害怕的念头,就是怕被重要的人抛弃。为了不被抛弃,他们会做很多极端的事。有的会拼命讨好对方,有的会控制对方,有的会在对方离开之前先推开对方,自残也是其中一种,用身体的疼来压住心里的恐惧。 沈翊舟坐在那里,方医生说的那些症状,他一条一条地听,一条一条地往自己身上套,好像每一条都对。他想起那些半夜醒来一个人坐在浴室里的日子,想起那些用刀片划自己手臂的夜晚,想起他对江闻屿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幸好他不是坏人,他只是病了。 “能治吗?”他问。 “能,”方医生说,“吃药可以稳定情绪,心理咨询可以帮助你理解自己的行为、学会怎么处理情绪,但这些需要时间,可能会很长。” “多久?” “具体情况看个人,有的人半年,有的人几年,但只要你不放弃,慢慢都会好的。” “还有一件事,”方医生看着他,“大部分人生病和成长环境有直接关系,你小时候,家里人对你要求严格吗?” 沈翊舟沉默了很久,江闻屿的手在他手背上紧了一下。 “非常严格。”沈翊舟说。 “怎么个严格法?” “考试必须是第一,第二就是失败,不许哭,不能笑得太大声,吃饭不能说话。之前我父亲希望我学医,他认为音乐是不务正业,我选了音乐,他就跟我断绝关系了。” 方医生没接着问,他在文件夹上写了几笔,抬起头,看着沈翊舟。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你找到了爱你的人,你在为自己的病努力,这些都很不容易。” 方医生开了一盒药,说“每天一次,早上吃,千万不能私自断药”,又约了定期复诊的时间,沈翊舟接过药盒,说了声“谢谢”。 走出诊所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沈翊舟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阶上,江闻屿静静地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有小孩在追鸽子,鸽子飞起来,翅膀扑棱扑棱的,在阳光底下闪着白光。 “江闻屿。”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陪我。” 江闻屿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吃药的前两周很难。 第一天早上,沈翊舟把药放在桌上,呆着看了很久。白色的药片,很小,躺在手心里,像一粒米,他拿起来,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了下去。 不久之后,副作用开始出现:嗜睡,手抖,恶心。 他坐在钢琴前面,手指放在琴键上,弹不下去。手在抖,抖得厉害,手指不听使唤,按下去的音都是歪的。他试了一遍,又试了一遍,还是不行,他把谱子摔在琴键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手还在抖。他忽然很想拿什么东西划一下,那种感觉又来了,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底下是黑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撑着窗台,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方医生说过,想伤害自己的时候,深呼吸,等五分钟。五分钟之后,如果还想,再等五分钟。他等了五分钟。手还在抖,但没那么想划了,又等了五分钟,手逐渐不抖了。他重新坐到琴凳上,开始弹《月光背面》。 门外有人坐下来,他听见了,背靠着门,很轻的声音,像是怕打扰他。他知道是谁,他没停,继续弹。 等他弹完,门开了,江闻屿看着沈翊舟,笑着说“好听。”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好听。”江闻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沈翊舟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缓缓流过去,每周一次的复诊江闻屿都陪着。两个月的时间,沈翊舟情绪比以前稳定了,自残的冲动也在减少,逐渐开始恢复工作。 第24章 小岛 沈翊舟正式恢复工作的那天早上曼姐来接他,车停在别墅门口,没熄火。 她等了一会儿,看见江闻屿出来站在门口送他,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沈翊舟低头笑了一下,在江闻屿额头上碰了碰。曼姐按了一下喇叭。沈翊舟上车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气色好多了,不像前阵子那样,整个人灰扑扑的。 曼姐没没多话。她开了音响,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听不太清唱什么,就是有个调子在那儿晃。沈翊舟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南州。休息了快四个月,街上的树还是那些树,楼还是那些楼,但好像没那么灰了。 到公司的时候,周文野已经在录音棚里了。他坐在调音台后面,面前摊着几页谱子,手里还是转着一支笔。沈翊舟推门进来,他抬了一下头。 “来了?” “嗯。” “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 周文野把谱子推过去,“这是你之前写的几首,我调整了一些地方,你先看看。”沈翊舟接过来翻了翻。编曲改了不少,和弦更丰富了,节奏也调了,但骨架还是他的。 他点了点头,说“可以,我们先录制听下效果”。周文野看着他,点点头。这两个月他听了沈翊舟发来的几首新歌demo,比以前写的都好,旋律更松了,情感也更细腻。他俩一起讨论出了其中三首新歌的表达。 《归航》 一首关于“终于”的歌,终于靠岸,终于落地,终于可以在对方面前做那个六岁的小孩。蜂蜜和蜂刺,都被一起酿进酒里了。 《阳光琴房》 有些错误,是正确的一部分。像两个人在琴房里跳舞,踩到对方脚了,但谁都没停。 《凌晨四点》 有人在,呼吸就是音乐。 第三张专辑的筹备其实早就开始了。方医生说写歌对他有好处,他就写了很多。有时候是半夜醒来,坐在琴房里弹到天亮。有时候是江闻屿在练琴,他听着听着忽然有了旋律,就跑过去记下来。江闻屿经常帮他听,提了很多意见,这两个月他的创作效率高得惊人。 开始录制后,江闻屿几乎每天都陪着他来。曼姐给他办了一张出入证,他挂着那张证,背着琴盒,进出公司像自己家一样。 录音棚里,沈翊舟在唱,江闻屿就坐在调音台后面的沙发上,有时候看谱子,有时候练琴,有时候就坐着发呆。沈翊舟唱一遍,停下来看他,江闻屿说“第二段副歌的那个高音,太紧了”,沈翊舟就重唱。江闻屿说“气息再松一点”,他又重唱。唱了四五遍,江闻屿说“行了”。 沈翊舟从录音间里出来,坐在他旁边,笑着说“你怎么比我制作人还严”。 周文野这段时间也对江闻屿熟悉了起来,经常碰头聊聊音乐,他很喜欢江闻屿,第一次见面就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录歌结束后,沈翊舟就会拿出大众点评翻美食,然后立马拉着江闻屿去吃。江闻屿回国没多久,对南州不熟,但他很爱吃。 沈翊舟以前对吃没什么讲究,在波士顿的时候三明治都能连吃一个月,回国后应付一顿是一顿。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美食家宝贝可不能陪着受委屈。 江闻屿感叹:“得了,我之前在德国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你早点跟我发这些,我早飞回来了,恋爱都谈不明白,笨死了!” 沈翊舟笑了。某人坐在他对面,被辣得满脸通红,还在往嘴里塞,他把水煮鱼里的鱼片夹出来,挑了刺,放在江闻屿碗里。 江闻屿还在继续吐槽,“德国中餐馆的菜都是一个味道,酸甜的,真的是难以下咽。” 沈翊舟看着他的侧脸,觉得这个人吃东西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吐槽的样子,真的是太可爱了,跟他在一起干啥都很有趣。 《归航》是这张专辑的主打歌。沈翊舟之前把曲子写出来之后,觉得副歌还差一点什么。脑子里突然冒出江闻屿6岁时哼的那段谱。沈翊舟用钢琴弹出来,改了改,加了一段和弦,副歌一下就对了。 “你小时候写的曲子,比我现在写的还好。”沈翊舟说。 沈翊舟完成后想在作曲栏写上“沈翊舟、江闻屿”,江闻屿说“别写我名字”。 “为什么?” 江闻屿想了想说:“不想被人知道。” 沈翊舟听了,把江闻屿的名字划掉,写了“小岛”。 “谁让你写这个的。” “那你想让我写什么?” 第24章 “什么都不写。” “不行,这首歌是你写的。” 沈翊舟在谱子上写下“小岛”,放下笔。“小岛”这个名字后来出现在专辑的好几首歌里。作曲、编曲、弦乐编写都有。 歌词也是江闻屿操刀的,相比而言,他的中文底子可比沈翊舟好多了。 《归航》 词:小岛 曲:沈翊舟、小岛 六岁的纸飞机穿过琴房窗 妈妈说那是音符在响 我说那是小船要离港 五线谱铺成海 我站在中央 晃晃荡荡 追一束光 北方的雪落满旧琴箱 你推门时 身后有月亮 说船累了 岛在身旁 我点点头 话没讲 潮汐已安静 停泊你手掌 归航 归航 穿过夜与浪 你的方向 是我唯一方向 归航 归航 不漂泊 不流浪 你手心的暖 是我的港 你问怕不怕远方太长 怕浪太高 怕星光凉 我笑着摇头 望向你的眼眶 因为你站在 最亮的地方 后来我跋涉万里重洋 琴还是旧琴 曲却转了腔 拉每声弦 都朝你的方向 数着时差 等一句“别来无恙” 归航 归航 穿过风与霜 你的眺望 是我唯一远方 归航 归航 不徘徊 不迷惘 你眼里的静 是我的岸 你说会等 我说会返航 长路弯弯 我们都没走散 此刻我在你造的琴房 光从窗口漫 像你的臂弯 晒干了所有 潮湿的时光 那只纸飞机 落了十六年 轻轻停在你身边 周文野明显感觉这张专辑的歌比以前的都好。旋律更自由了,歌词也更直接了,不像以前那样藏着掖着。他以前写歌像是在盖房子,每一块砖都要放在对的位置。现在不一样了,像在种树,让它自己长。 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那个人来了之后。 录完《归航》的那天晚上,沈翊舟把曼姐和周文野叫到了一起,江闻屿没在,曼姐坐在沙发上,周文野靠在门边。 “我有件事跟你们说。”沈翊舟开口了。 曼姐疑惑看着他,周文野也挑眉但没动。 “江闻屿是我男朋友,很久了,我18岁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沈翊舟的声音很平, “我们不会公开,但我不想瞒你们,他是我的家人。”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曼姐先开口了,“我早知道。” 沈翊舟看着她。 曼姐说:“很难看不出来吧,你俩天天腻歪成那样。” 她又接着说:“你以前跟那些女的乱搞,我天天担惊受怕,怕被拍,怕上热搜,怕你事业完蛋。现在……”她看了沈翊舟一眼,“现在你跟他在一块,倒是安分了,话说回来就算你俩被拍,两个男的,也很好解释,总比你跟那些女的强。” “你不反对?” “我反对什么?你开心就好,但不要耽误工作。”曼姐站起来,拿起包,“我先走了,明天还有采访。”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翊舟一眼,“你和他挺配的,百年好合!” 门关上了。沈翊舟坐在那里,转头看周文野。周文野靠在门边,没动。 “你呢?”沈翊舟问。 周文野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你的病?” “知道。” “他不介意吗?” “他陪我去看的医生。每周都去。” 周文野没说话。他想起那个人坐在录音棚里的样子,安安静静的,耳朵很尖,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你考虑过后果吗?”周文野说,“你是公众人物,你们的关系如果被曝光,会怎样?”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沈翊舟说,“但更怕他不在。” “别耽误工作。” 沈翊舟高兴地笑了,“好的!” 沈翊舟没法取得家人的支持,但在国内,周文野和曼姐跟他家长没两样。能获得他们的认可他和江闻屿的关系就能更稳了。 第25章 沈翊帆 沈翊帆从美国飞来了的那天沈翊舟在录一个专辑的宣传节目,手机静音。等他看到消息的时候,沈翊帆已经落地了,连着发了十几条消息。 “哥我到了” “你家怎么走” “算了我自己打车” “你家真远” “到了到了” “大门密码多少” “开了开了” “你家有人” “哇塞,是江闻屿!” “江闻屿怎么会在这里?” “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翊舟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最后一条,是江闻屿发的:“你弟弟来了。” 沈翊帆比他小两岁,跟江闻屿一样,可能因为是弟弟,爸爸对他特别宽容,所以性格跳脱,这么大了还上蹿下跳跟只猴一样。沈翊舟跟家里断绝关系之后,唯一还有联系的家人就是沈翊帆,他妈偶尔发消息,他爸不说话,他也不说。但沈翊帆不一样,他弟隔三差五就打电话,发消息,寄东西。 但他没跟沈翊帆说过江闻屿的事,他嫌麻烦,不想多解释,也不想被他爸妈知道。 录完节目回到别墅,已经快十二点了。沈翊舟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沙发上躺着一个人。沈翊帆蜷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手机滑到地毯上,屏幕还亮着。 沈翊舟看着沙发上那个人,沈翊帆长得和他挺像的,同样的混血轮廓,同样的高鼻梁,同样的下颌线,但两人气质差很多,沈翊帆天天傻乐傻乐的。 沈翊舟走过去,把毯子盖在他身上,沈翊帆动了一下,没醒。沈翊舟关了电视,上了楼。 琴房的灯还亮着,江闻屿坐在窗边翻谱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啦?” “嗯。” “你弟弟还在楼下。” “看见了,他睡着了。” “他等了你很久。” 沈翊舟没说话,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江闻屿看了他一眼,“他跟你长得好像。” “哪里像?” “眼睛,鼻子,嘴巴,五官都挺像。” “那他帅还是我帅?” “你幼不幼稚。”江闻屿想翻个白眼。 “你先回答。” 江闻屿故意逗他,“他帅点,笑起来比你阳光!” 沈翊舟气得站起来要走,江闻屿笑着拉住他,“别生气啊,你才是天下第一帅!”。 沈翊舟扛起他就往卧室跑。 第二天早上,沈翊舟下楼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声音。他走过去,看见沈翊帆站在灶台前面,正在煎蛋,江闻屿站在旁边,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人一直在笑。 沈翊帆转过身,看见了沈翊舟。 “哥!” 他走过来,一把抱住沈翊舟,沈翊舟被他抱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嘛!”沈翊舟说。 “我好想你!” “松开!” “不松~” 两个人僵持了一小会儿,沈翊舟拍了拍他的背,“行了行了,够了啊。” 沈翊帆放开他突然笑了,又转过头看江闻屿。 他看了第一眼的时候,没说话,看了第二眼的时候,还是没说话,看了第三眼的时候,他凑过去,歪着头,从上到下把江闻屿打量个遍,然后说:“哥~” “干嘛!有屁快放,别老哥哥哥的。” “你和江闻屿在同居?” “他是我男朋友,同居有问题吗?”沈翊舟很直接地说。 沈翊帆呆住了,他看着沈翊舟,又看着江闻屿,眼睛慢慢睁大了。 “男朋友?” “嗯。”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啊?” “很久以前。” “多久?” “六年。” 沈翊帆深吸了一口气,“六年了你都没告诉我?” “忘了。” “忘了?!”沈翊帆的声音拔高了,“你谈了六年恋爱,你跟我说忘了?” 江闻屿忍不住笑出声。沈翊帆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震惊变成了别的什么。 “你好啊,男朋友的弟弟!”江闻屿说。 沈翊帆还是没说话。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江闻屿的脸,看他微微上挑的眼尾,看他黑亮黑亮的眼睛,看他嘴角的笑,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翊舟。 “哥~” “又有啥事?” “他真好看!” “你不许看!”沈翊舟立马变脸。 沈翊帆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江闻屿面前,伸出手想碰他的脸,沈翊舟一把把他的手拍开了。 “别动手动脚的!” 沈翊帆看了沈翊舟一眼,“你这么紧张干嘛,我又不是啥怪兽。” 第25章 沈翊舟没说话,挡在江闻屿前面,把沈翊帆往客厅推,“你别站在这碍事。” 江闻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两兄弟闹,忍不住笑。 沈翊帆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对江闻屿说:“我哥从小就这样,护食”。 沈翊舟想打人,“你再说谁是食?” 早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沈翊帆坐在他俩对面。 “你们俩坐在一起真好看,男才男貌,登对啊。” “吃饭时候请闭上你的小嘴巴!”沈翊舟说。 沈翊帆来了之后,沈翊舟发现一个问题:他弟和江闻屿,这两个人都是闲不住的。 江闻屿在汉诺威的时候一个人待惯了,回了南州也大部分时间窝在琴房里。但沈翊帆来了之后,像是把他身体里那个开关又打开了。 沈翊帆问他“你吃过南州那家有名的煲仔饭吗”,他说没有,沈翊帆说“那走啊”,两个人就出门了。沈翊舟站在门口,满脸怨念地看着他们上车,他等下还有工作。 录歌的时候,沈翊舟的手机一直震。 沈翊帆发来的照片,第一张是煲仔饭的砂锅,盖子掀开,腊肠码得整整齐齐,油亮亮的,配文“这家绝了”。第二张是江闻屿在吃煲仔饭,低着头,筷子夹着一块腊肠,腮帮子鼓鼓的,配文“他吃东西好可爱”。沈翊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谱架上。 录完一段,他拿起手机,又来了好几条,第三张是甜品,双皮奶,勺子插在中间。第四张是两个人的自拍,沈翊帆搂着江闻屿的肩膀,江闻屿手里端着双皮奶,嘴角还沾了一点奶皮。 沈翊舟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录歌。录了两句,停下来,又拿起手机,把那张自拍放大。 接下来几天,沈翊帆拉着江闻屿跑遍了南州,爬山、游船、游乐场、各种美食,经常是晚上沈翊舟工作完回到家,两个人还没回来。 沈翊舟怨念更深:“为啥要发专辑啊,我的男朋友都要被我弟拐跑了!” 沈翊帆在南州就待了一周,走的那天早上的飞机。 晚上他在房间里收拾行李,沈翊舟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塞进箱子。沈翊帆叠衣服的方式和他一样,先对折,再卷起来,塞进角落。这是他们小时候一起学的,他奶奶教的。 沈翊舟看着他收拾没说话。 沈翊帆把箱子拉好,转过身,看着他。 “舍不得我呀?”沈翊帆说。 “没有。” “骗人。” 沈翊帆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哥~” “嗯?” “你比以前好多了。” “哪里好了?” “笑容多了,以前你都不爱笑的。” 沈翊舟没说话。沈翊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走了,你要好好吃饭。按时吃药。别老欺负江闻屿。” “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你天天欺负他。” 沈翊帆笑得没心没肺。 “他真好看。”沈翊帆感慨。 “你都说了一百遍了。” “因为他真的好看啊!”沈翊帆想了想,“而且他性格好好,跟他在一起很开心!他吃东西的样子好可爱!他笑的时候迷死人了!而且他说话的时候还会一直看着你的眼睛!” 沈翊舟警告瞪他,“你喜欢他?” “喜欢啊。”沈翊帆说得很自然,“他是我嫂子,我当然喜欢。” 沈翊舟没说话。 沈翊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 “哥~” “有话快说!” “你运气可真好啊,拐了个宝贝。” 沈翊舟说“滚”。 第二天一早,江闻屿站在客厅,沈翊帆拿着行李箱下楼走到他面前。 “小屿哥”,他这几天都这么称呼江闻屿。 “嗯。” “我要走了,舍不得你~” “路上小心点!” 沈翊帆看着他,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头发好软。” 楼上传来沈翊舟的声音,“沈翊帆!” 沈翊帆拖着行李箱就跑,一边跑一边笑,“走了走了,不用送了”。 立马就把门关上了。 江闻屿站在客厅里,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沈翊舟从楼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的头发。 “他摸哪了?” “就碰了一下。” 沈翊舟伸手,在他头顶揉了揉。 “你干嘛?”江闻屿说。 “消毒!” 沈翊舟把他拉进怀里,终于江闻屿又是他一个人的了。 第26章 归航 2009年,5月20日,《归航》专辑正式发行。 @今天听歌了吗:卧槽卧槽卧槽,《归航》整张专辑都好听疯了!循环第三遍了谁懂啊!!! @回复:我懂你!从第一首哭到最后一首 @回复:不是,你们哭什么,我听了只想谈恋爱 @乐评人老王:沈翊舟这张专辑最大的变化是,他终于不装了!以前他是完美,现在是真实。《归航》这首歌,不是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回复:王老师说得太对了,以前总觉得隔着什么,这张专辑像他把门打开了 @回复:所以门里面是谁? @回复:你管他是谁,好听就行!!! @吃瓜少女小七:《归航》的词曲谁写的啊,也太会了吧! @回复:作曲栏写的是沈翊舟和小岛,小岛是谁? @回复:可能是个新人吧 @磕学家一号:等等,《阳光琴房》的编曲也是小岛,弦乐编写也是小岛。这人是专门写弦乐的? @回复:而且写得好美啊,钢琴和小提琴像在跳舞 @深夜emo:《凌晨四点》rap部分“有人在,呼吸就是音乐”,我哭了。 @回复:我也哭了。他念的时候在笑,你听出来了吗 @回复:听出来了。像是旁边有人。 @回复:所以旁边是谁? @路人甲:你们不觉得这张专辑很像在写一个人吗?《归航》写的是“终于回来了”,《阳光琴房》写的是“在一起的时候”,《凌晨四点》写的是“他在身边”。这不是谈恋爱是什么!!! @回复:别瞎猜 @回复:我没瞎猜,我就是觉得好听 @回复:对,好听就完了 @回复:你们看看今天日期!!!! @沈翊舟全国粉丝后援会:恭喜老板专辑破纪录!十首歌全部进榜!前十占六!流行天王实至名归! @回复:啊啊啊啊老板太厉害了~~~~ @回复:从第一张专辑追到现在,他真的越来越好 @回复:老板注意身体啊,别太累了 沈翊舟回到别墅的时候,江闻屿在琴房里练琴。沈翊舟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推门进去,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等他拉完。最后一个音落下去,江闻屿放下琴,看着他。 “怎么样?” “破纪录啦!” “哦,恭喜宝贝!!!!厉害!牛逼!” “你就这反应?” 江闻屿不明所以,“那你想让我还有啥反应,买串鞭炮给你放一个?会不会罚款啊?” 沈翊舟笑着站起来走过去,把江闻屿从椅子上拉起来,紧紧抱住,江闻屿手里还拿着琴弓,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 “你干嘛啊?”江闻屿说。 “抱你。” “抱太紧啦!” 沈翊舟亲了他一下,“谢谢你在这里。” 专辑爆了之后,沈翊舟的日程排得更满了。 如果要去异地活动,江闻屿就会跟着一起去,因为沈翊舟说晚上不抱着他就会做噩梦,江闻屿只能宠着他。 今天是个直播,开始的时候主持人先放了《归航》,然后问了几个关于专辑的问题,沈翊舟答得很简短,主持人也不急,慢慢聊。 聊到一半,她忽然话锋一转,“这张专辑里有很多关于爱情的歌,而且都是你自己创作的,你对爱情是怎么理解的?” 沈翊舟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其实之前答过很多遍,每次都是“写歌的时候会有自己的感受”“每个人对爱情的理解不一样”。 今天他换了个回答:“就是有人在。” 主持人笑了笑,“什么意思?” “就是在任何时候发生任何事情,都有个人陪在身边。快乐的时候一起笑,悲伤的时候一起哭,饿了就一起吃饭,睡不着了就一起找点事做,聊聊天也行。”沈翊舟说,“就是这样。” 主持人听了八卦之魂燃起,“现在有这个人吧。” 沈翊舟笑笑没回答。 节目播出后,那段话被截出来发到网上。 @今天磕到了吗:他说“就是有人在”,好温柔啊。 @回复:所以他说的这个人是谁? @吃瓜少女小七:所以他跟谁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第26章 @回复:上次被拍到的那个啊,一起吃饭那个。 @回复:江闻屿 @磕学家一号:所以那个人是江闻屿吧。 @回复:别瞎说,人家是朋友。 @回复:那你跟你朋友说“我爱你”吗? @回复:…… @路人甲:你们能不能别什么都往那上面扯。人家就是聊对爱情的理解,非要安一个人上去。 @回复:你自己听听他说那句话的语气,那不是在聊理解,那是在说一个人。 专辑宣传得咋样暂时不提,舟屿cp超话倒是框框涨粉中~ 专辑发行一个月后,销量破了年度纪录。公司开了一个小型的庆功会,蛋糕、香槟、气球。沈翊舟站在蛋糕前面切第一刀,曼姐在旁边鼓掌,周文野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下一张专辑有想法了吗?”周文野问。 “还没。” “不急,这张还能再跑一阵。” 沈翊舟点了点头。周文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江闻屿。 “他一直在陪你?”周文野问。 “嗯。” 周文野犹豫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太依赖他了”。 沈翊舟说:“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周文野没说话,端着香槟走了。 江闻屿走过来,站在沈翊舟旁边,开口问他:“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 “你骗人。” 沈翊舟笑了:“你怎么老说我骗人。”然后伸手把江闻屿头发上的彩带拿掉。 “他只是说我太依赖你了。” 江闻屿看着他,“你自己觉得呢?” 沈翊舟想了想,“我觉得他说得很对!” “但我不会改!” 第27章 风与港 陆星朗这人吧,挺有意思的。 当年《原创新声》比赛,他人气比沈翊舟高,粉丝应援灯牌能把演播厅淹了,专辑销量也好,公司开会,他坐前排,沈翊舟坐角落。谁能想到,沈翊舟得冠,现在第三张专辑还直接封神,陆星朗被压得死死的,沈翊舟一骑绝尘他连尾气都吸不着。 落差太大,他心态崩了,背后又找人开始黑沈翊舟,说他写歌用枪手。 发了营销号帖子,标题是“顶流创作歌手的代笔疑云,小岛究竟是何方神圣”。帖子里列了“小岛”参与创作的所有歌曲,从《归航》到《阳光琴房》到专辑里另外三首,一首都没落下。 帖子的结论是:一个人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写出这么多不同风格的编曲,“小岛”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团队。 帖子发出来发酵后,陆星朗还亲自下场了。他在一个采访里被问到“怎么看同期歌手的创作能力”,笑了一下,说“有些人的歌是不是自己写的,圈里人都知道”。记者追问“你说的是谁”,他说“我没说谁”。这段采访被截出来,配上那篇帖子的截图,又上了热搜。 陆星朗的粉丝像打了鸡血一样到处转发,“早就觉得他的歌不是自己写的”、“伯克利毕业又怎样,不代表每首歌都是自己写的”、“小岛到底是谁,出来走两步”。沈翊舟的粉丝当然不干,两边在微博上吵了好几天。 他们还把沈翊舟以前的绯闻翻出来,阴阳怪气说什么"原创天王私生活也很原创"。 沈翊舟对枪手这事完全无感。爱说就说,反正歌是他和江闻屿一首一首熬出来的,demo都在硬盘里,怎么扒都不怕。 但绯闻那事儿,他心虚。 有天晚上躺床上,他旁敲侧击问江闻屿:"那个……网上那些绯闻,你看了吗?" 江闻屿正刷平板,头都没抬:"看了啊,说你以前跟很多人在一起过,滥交那个?" "……嗯。" "炒作呗!"江闻屿翻个身,面对他,"我又不傻,你爱我爱得都病了,我长得又好看又有才华,你眼里还会看的到别人啊?" 沈翊舟心里大石落地。 "也是。"他说,伸手把江闻屿搂过来,"谁能比得过你!" 江闻屿往他怀里钻,"困了,睡吧宝贝。" 沈翊舟嗯了一声,关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想:幸亏那些照片、视频被公司买断了,幸亏陆星朗没真凭实据,幸亏……幸亏江闻屿无条件信他。 但这"幸亏"让他忐忑,他抱紧江闻屿,像抱紧一个随时会醒的梦。 江闻屿没放弃维尼亚夫斯基比赛。虽然休学了,但琴一天没落下。 他经常发练习视频给穆勒和克莱恩,两位老师一开始对他休学其实还挺生气的,但看他这么拼,又心疼又欣赏,指导起来毫无保留,有时候还视频给他上上小课。 穆勒在柏林,克莱恩在汉诺威,两个人隔着时差给他回消息。穆勒的回话总是很短,“第三段还是不对”“这里太紧了”“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克莱恩的回话很长,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直接发一段他拉的录音过来,说“你听听我这个版本”。江闻屿听完,再拉一遍,录下来发回去。有来有往,像没离开过一样。 沈翊舟有古典音乐的底子,江闻屿练琴,他就在旁边钢琴上跟着弹,两个人经常玩得不亦乐乎。有时候即兴,帕格尼尼的旋律加爵士和弦,走得一塌糊涂,但很开心。 "你这低音太脏了!"江闻屿笑。 "脏点好,"沈翊舟说,"配你的干净。" "我哪里干净?" "哪里都干净,"沈翊舟看他, "就像云端上的人,为了我下凡!" 江闻屿听了这话有点不舒服,他放下琴,走过去坐在钢琴盖上,看着沈翊舟。 "我不是只为你留下来的,"他说,"我想得清楚,我也是为自己,为了我的爱情,这比任何事情都值得!" 沈翊舟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慢慢抚摸,感受真实。 "九月份比赛,"他说,"我陪你去。" "你有时间?" "没有也得有。"沈翊舟说,"之前的比赛,帕格尼尼,柴可夫斯基,我都不在你身边,我只能在屏幕前面数着时差,算着你在干什么。这次我得在,必须在。" 江闻屿俯身抱住他,说:"好。" 沈翊舟去找周文野和曼姐,提前两个月打招呼,要把时间空出来。 "九月份,我家那位要去参加维尼亚夫斯基大赛,我得全程陪着。这期间我的工作需要暂停,能推的推,不能推的延后。" 曼姐皱眉:"你知道你九月有多少行程?" "知道。" "两个综艺,三场商演,还有音乐节——" "都推了。" 周文野坐在旁边开口:"你确定吗?损失有点大哦" "确定。" "为了他,值吗?" "不值也得值,"沈翊舟说,"没有他,我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您明白吗?" 曼姐叹气,在日程表上画叉,画了一个又一个。 画完,她抬头看沈翊舟:"你俩,真是……" "啥?" "真是……"她想了想,没找到能形容的词,"算了,甜甜蜜蜜去吧,烂摊子我收拾。" 沈翊舟笑,说谢谢曼姐。 晚上回家,江闻屿在琴房。沈翊舟站在门口,看他拉琴。月光从窗户进来,和柏林那时候一样,和汉诺威那时候一样,和南州这栋别墅的每一个晚上一样。 "他们同意了?"江闻屿没回头,但知道他在。 "同意了。" "他们其实挺宠你的。" 沈翊舟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但我只宠你。" 江闻屿笑,琴弓没停,但旋律乱了,变成即兴的,到处飘,像醉汉走路。 "别闹,"他说,"我还在练琴呢!" "你练你的,"沈翊舟说,脸埋在他颈窝里,"我抱着我的。" 琴声继续,低音和旋律,在月光里,在灰尘里,在两个人呼出的热气里。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日子怎么过都可以。 第28章 他的舞台 波兰,波兹南,2009年9月 沈翊舟比江闻屿还紧张。 比赛在波兹南,一座安静的城市,有河,有老城,有红砖的教堂。 他们提前三天到的,沈翊舟把酒店房间订在比赛场地对面,窗户打开就能看见音乐厅的入口。 江闻屿推开窗吐槽:“你也太夸张了,这么喜欢看音乐厅大门?” “万一你忘带东西,我跑回去拿快一点。” “我能忘带什么啊?” “忘记带琴之类……” 江闻屿只能无语白了他一眼。 “我就是替你紧张。” “你替我紧张完了,那我紧张什么。” “我第一次参加这么大的比赛嘛,宝贝理解下~” 第27章 江闻屿伸手把他的手掰开,十指交握, “你在台下好好坐着,啥都不用你担心!你男朋友我很强的!” 沈翊舟被逗笑,“好。” 抽签结果出来,江闻屿排在预赛第三天。曲目是维尼亚夫斯基的波兰舞曲,一首炫技的曲子,速度快,双音多,对右手的要求极高。 沈翊舟在台下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腿。音乐厅很大,2000多个座位差不多坐满了,他旁边坐着一个波兰老头,戴着眼镜,一直在看表。 江闻屿上台了,他穿着黑色西装,领结打得端正,拿着依然是“月光”。 他走到舞台中央,鞠了一躬,抬起头,看了台下一眼,很快,但沈翊舟知道他在找自己。他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举了一下手,江闻屿轻轻笑了下,架起琴。 波兰舞曲的开头是几个强力的和弦,像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又急又重。江闻屿拉得很果断,每一个音都像是砸出来的,但不硬,是那种有弹性的、带着韧劲的力度。 沈翊舟听着,想起第一次在柏林听他拉帕格尼尼,像要把骨头里的火星子都刮出来。但还是不一样了,那时候他是燃烧,现在他会控制: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烧,什么时候该收。 波兰舞曲中间有一段慢板,很多人在这个地方会处理成抒情的、柔软的,但江闻屿没有,他拉得冷,像冬天的河面冰层下面流动的水。 拉完之后,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沈翊舟旁边的波兰老头摘了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波兰语,沈翊舟没听懂,但他猜大概是“拉得好”。 预赛结果当天晚上出来的,江闻屿排在第一位,进入半决赛。 沈翊舟看到名单的时候,从沙发上弹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江闻屿刚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穿着一件白色t恤,手里拿着毛巾。 “进了。”沈翊舟说。 “我知道。” “你知道?” “琴是我拉的,我当然知道!” 沈翊舟伸手把江闻屿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你干嘛啊?”江闻屿被抱的毛巾都掉地上了。 “高兴!” “才预赛呢!” “预赛也高兴!” 江闻屿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沈翊舟松开他,低头看地上那条毛巾,捡起来就帮他擦头发。 “头发要擦干,别感冒了。” “你是我爹还是我男朋友?” “可以都是!” 江闻屿看着他,耳朵红了,立马把毛巾抢过来自己擦。 半决赛的曲目是维尼亚夫斯基的主题与变奏,一首技术难度极高的曲子,各种弓法、指法、泛音、双音,几乎把小提琴的所有技巧都用上了。 沈翊舟在台下坐着,手心又开始出汗。这次的观众比预赛多了一倍,走廊里都站着人。 这次他旁边坐着一个亚洲面孔的中年人,西装笔挺,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沈翊舟瞥了一眼,是五线谱,密密麻麻的音符,圈圈点点的标注。他猜应该是哪个音乐学院的教授。 江闻屿上台的时候,沈翊舟没举手。他知道江闻屿不会找他,这首曲子太难了,他需要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琴上。 第一个音出来,主题,很简单的旋律,然后是第一变奏,十六分音符,像流水一样涌出来。江闻屿的右手在琴弓上飞快地跳动,左手在指板上移动,快到手指几乎看不清。第二变奏,拨弦,左手拨弦和右手拉弓同时进行,两个声部,一个人拉出两个人的效果,他一个人就是一个乐队。 第三变奏,泛音,高得几乎听不见,像针尖落在玻璃上,江闻屿闭着眼睛拉,眉头微微皱,嘴唇抿着,整个人陷进去了。 第四变奏,双音,两个音同时拉,还要跳弓,沈翊舟听见旁边那个教授在纸上飞快地写,笔尖沙沙响。 第五变奏,也是最难的一个,快速的音阶跑动,加上左手拨弦。江闻屿拉到这里的时候,沈翊舟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掌声炸开,全场站起来鼓掌,沈翊舟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是湿的,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湿的。 半决赛结果出来,江闻屿又是第一。 决赛就在第二天,曲目是维尼亚夫斯基第二协奏曲,三个乐章,近四十分钟。 这是维尼亚夫斯基最著名的作品,也是所有小提琴家都想征服的高峰。沈翊舟听江闻屿拉过无数遍,在琴房里,在客厅里,在睡不着觉的深夜,但他从来没在音乐厅听过。 决赛那天,音乐厅门口排起了长队,有记者,有乐评人,有从欧洲各地赶来的音乐爱好者。沈翊舟从侧门进去,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江闻屿上台了,依旧没找他。 第一乐章,快板,激烈的、充满戏剧性的开头。乐队先起,然后小提琴进来。江闻屿的第一个音很沉,像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沈翊舟的手收紧了。 第二乐章,慢板,裴声说过的那个地方,不是悲伤,是愤怒,压着不发的愤怒。江闻屿拉得很慢,比任何版本都慢,每一个音都像是在等什么。沈翊舟想起他说过的话:“这个乐章不是悲伤,是生气,他在生自己的气”。 江闻屿眉头皱得很深,琴弓在弦上慢慢地走,像是在走一条很长的路。沈翊舟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跟着那个旋律一步,一步,慢慢地,沉下去。 第三乐章,回旋曲,快板,热烈的、欢快的、像火焰一样跳动的旋律。和第一乐章的激烈不一样,第三乐章是明亮的,是燃烧到最后,只剩下光的明亮。江闻屿整个人都在动,肩膀随着旋律起伏,琴弓在弦上飞快地跳动,手指在指板上移动,快到看不清。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乐队也停了,全场安静了很久。沈翊舟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旁边有人在擦眼泪,有人在深呼吸,安静了大概五秒,或者十秒,或者更久,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人站起来,有人喊 bravo ,有人把手拍红了都没停。 沈翊舟跟着站起来,满眼泪水看着台上的江闻屿,他属于这个舞台。 第29章 大满贯 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沈翊舟在后台等,走廊里全是人,记者、工作人员、参赛选手的亲友。沈翊舟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捏着手机。手机震了一下,曼姐发消息:“结果出来了吗?”他没回。又震了一下,是沈翊帆:“哥,赢了吗?”他没回。又震了一下,江妈妈发了一条语音,他都没敢点开听。 门开了,突然有一个工作人员走出来,用英语喊了一声,沈翊舟没听清,旁边的人已经开始鼓掌了,有人跑过来,说“金奖,是江闻屿!!江闻屿获得金奖了!” 走廊里的人涌过去,挤向那扇门,沈翊舟被人流推着往前走。 江闻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奖杯,被人围着,有人在跟他说话,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笑。他站在人群中间,星光闪耀! 江闻屿抬起头,看见了他,他穿过人群走过来,站在沈翊舟面前。 “我拿到金奖了!”江闻屿大声说,想把奖杯塞给他。 沈翊舟很激动,直接把他抱起来转圈圈。旁边有人在笑,有人拿着手机在拍,沈翊舟不管,就抱着转,转得江闻屿都有点头晕,直叫着让他放下来。 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记者问了很多问题,问获奖感受,问比赛曲目,问未来的计划。 江闻屿一个一个答,流畅又简短。有一个记者问道:“帕格尼尼、柴可夫斯基、维尼亚夫斯基,作为历史上最年轻的大满贯得主,你有什么想说的?” 江闻屿想了想,“感谢我的老师,穆勒教授,克莱恩教授悉心指导,感谢我家人的支持,还有一个人,”他顿了一下,“他就在台下。” 记者追问“是谁”,江闻屿笑了,没回答。 维尼亚夫斯基大赛落幕,全球古典音乐圈的视线都落在了一个名字上。 波兰国家通讯社最先发出报道,标题是“东方小提琴王子加冕大满贯,维尼亚夫斯基金奖花落中国”。文章里写:“他的演奏既有技术的精确,又有灵魂的温度,评委全票通过,金奖实至名归。” 《波兰日报》的标题很短,只有一句话:“他让维尼亚夫斯基活了过来。” 法国《费加罗报》写:“十八岁拿帕格尼尼,二十岁拿柴可夫斯基,二十二岁拿维尼亚夫斯基,历史上最年轻的大满贯得主!有人问他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他说‘回家’,这是一个属于音乐的答案!” 德国《世界报》引用了克莱恩教授的话:“他是我见过最完整的小提琴家。不是最完美的,是最完整的。他接受自己的不完美,然后把不完美变成自己的语言。这不是技巧,是智慧。” 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是北京时间凌晨四点。 第28章 但微博没有睡觉。 热搜第一,“江闻屿维尼亚夫斯基金奖”,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y视新闻凌晨四点零八分发了一条微博,配了一张江闻屿在台上领奖的照片。黑色西装,手里举着奖杯,灯光打在他身上。文案是:“祝贺!中国小提琴家江闻屿获维尼亚夫斯基金奖,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大满贯得主。” @y视新闻:祝贺!中国小提琴家江闻屿获维尼亚夫斯基金奖,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大满贯得主。帕格尼尼、柴可夫斯基、维尼亚夫斯基大满贯,这是中国小提琴的历史性时刻! @回复:太厉害了!!! @回复:凌晨四点看到这个,激动得睡不着了 @回复:为国争光!!!小提琴王子!!! @人m日报:江闻屿,大满贯! @回复:排面!!! @回复:人m日报都发了,这是真·国家认证 @回复:他值得!!! @古典音乐bot:帕格尼尼金奖,柴可夫斯基银奖(金奖空缺),维尼亚夫斯基金奖。三大赛大满贯,历史上最年轻的得主,这个纪录可能很多年都不会有人打破了! @回复:他值得这一切 @回复:这就是天才!!!!! @回复:所以他现在可以回家了吗?他说“接下来打算回家”的时候,我好想哭 @吃瓜少女小七:等等,江闻屿就是那个经常跟沈翊舟一起吃饭被拍到的那个吧? @回复:是他! @回复:他居然是大满贯???我一直以为他就是沈翊舟一个普通朋友 @回复:所以沈翊舟的朋友是大满贯得主??? @路人甲:他拿了大满贯,热搜第一,央视新闻发微博,结果评论区有人在问“他是不是沈翊舟的朋友”,沈翊舟的粉丝能不能别蹭了!好丢人! @回复:谁蹭谁啊?他们本来就是朋友。 @回复:就是,人家自己都没说什么,你们吵什么 @磕学家一号:等一下!!!沈翊舟最近都没活动,他是不是去波兰了?他是不是全程陪他比赛?他是不是推了所有工作? @回复:好像是真的,有人发沈翊舟抱着江闻屿的照片了,磕死我了!!! @回复:这不是爱情是什么???? @回复:啊啊啊啊啊我死了 @沈翊舟全国粉丝后援会:恭喜江闻屿老师获得维尼亚夫斯基金奖!沈翊舟和江闻屿是多年的好朋友,两人在音乐上一直互相支持。希望大家多关注音乐本身,不要过度解读私人关系。 @回复:官方发言来了 @回复:好朋友,嗯,好朋友…… @回复:你们好朋友都是这样的吗? @键盘侠001:说实话,江闻屿拿了大满贯,沈翊舟粉丝在那磕cp,真的神烦!人家是正经的古典音乐家,不需要被蹭热度。 @回复:谁蹭谁啊? @回复:就是,两个人本来就是朋友,粉丝磕一下怎么了? @回复:别吵了,一个流行天王,一个大满贯,中国音乐有你们了不起!! 有营销号发了一条微博,配了九张图。沈翊舟在音乐厅门口排队,沈翊舟在老城广场买面包,沈翊舟在河边散步,江闻屿在台上领奖,江闻屿在发布会上笑,江闻屿在后台被沈翊舟抱着。九张图,两个人,从比赛前到比赛后,从头到尾。 文案很简单:好朋友! 评论区全是尖叫。 沈翊舟在后台刷着那些评论,一条一条地看,看到好玩还会用小号点赞。 赛后他们没急着回国。 有几位音乐界的前辈邀他们吃饭,江闻屿都带着沈翊舟一起去的。 他们还在波兰多待了两周。 沈翊舟租了辆车,旧款沃尔沃,还有点柴油味,江闻屿坐副驾,带着一把小提琴。 "去哪?"江闻屿问。 "华沙,克拉科夫,开到哪儿就去哪儿。" "你认路?" "不认,"沈翊舟笑,"迷路了就问,波兰语不会,英语凑合,比划也行。" 他们就这样上路了,华沙的老城,克拉科夫的城堡,奥斯维辛的沉默。江闻屿在奥斯维辛站了很久,没说话,沈翊舟也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我想拉琴,"江闻屿说,"在这里,给这些人。" "拉吧!" 他拿起琴就拉。巴赫,g弦上的咏叹调,最简单的那首。除了沈翊舟外没有观众,只有风和远处的鸟叫。 拉完,江闻屿说:"我以前认为,音乐是为了赢,为了给懂音乐的人听,为了让听得人感动,现在觉得,音乐是为了这个:在没有人的地方,说有人来过。" 晚上,他们找到一家爵士酒吧,藏在老城区地下室,里面充满烟雾,威士忌,走调的钢琴音…… 他们在角落喝得有点多,夜色醉人,吻得难分难舍。 旁边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 他们没停,像2003年柏林的后台,像2005年雨夜的伞下,像所有后来他们会怀念但再也找不回的时刻。 第30章 你是我的冒险 江闻屿获得三大赛大满贯的新闻在国内炸了整整一周,古典音乐圈、流行音乐圈、甚至连体育圈都在转,有人把他的比赛视频剪辑出来,播放量短短两天就破了千万。 他俩休假回来后,江闻屿就跟他商量了下,说要在国内组建团队,开始发展自己的事业。 “我得开始自己的工作了,”江闻屿说,“不能天天陪着你啦。” “我知道。”沈翊舟说,声音有点闷。 江闻屿刚拿奖,正是最耀眼的时候。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各种巡演、录音、国际邀约,飞来飞去。外加他自己的工作行程,两个人能腻在一起的时间被无限压缩。 江闻屿跟周文野聊了聊,周文野圈内人脉广,没多久就帮忙推荐了一个经纪人。 老贺,本名贺明明,43岁,光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早年也曾经在德国留学过,学的古典钢琴,自己弹了几年后转行做经纪人,国内外做了十几年,带过不少音乐家,有弹钢琴的、拉小提琴的、吹长笛的。做事利落,脑子清楚,又有专业底子,所以在圈子里口碑不错。 他早就想认识江闻屿了,原来都以为他会选择在海外发展,一听周文野说他要在国内搭团队找经纪人,他喜出望外立马准备了一堆材料来见面。 第一次见面还是约在sw的会议室,老贺坐在江闻屿和沈翊舟对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厚厚一摞,每页都密密麻麻印着字。 江闻屿对他印象挺好的,都在德国呆过,有很多共同语言,又是周文野推荐的人,知根知底,所以聊了没多久,双方就敲定合作了。 “江老师,您现在是大满贯,但大满贯不等于商业价值。”老贺推了推眼镜,“我的计划是,先办国内巡演,再谈国际品牌,同时……” “这个咱们晚点再商量,”他打断了老贺的话,“这是我男朋友沈翊舟,先介绍你们认识下,以后大家肯定有很多需要沟通的地方。” 老贺被震到了,眼镜滑到鼻尖。虽然艺术圈同性恋见怪不怪,但来个流量明星也很罕见啊,更别说他不知道需要跟他沟通啥,算了先握手吧。 沈翊舟此刻就坐在江闻屿旁边,腿翘在椅子上,戴着墨镜,像来砸场子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老贺低头看文件,缓了缓思绪。 不久后老贺咳嗽了一声,“那……合同?” “签吧。”江闻屿说。 小两口都正式开始忙碌了起来。经常你在西洲,我在北城,我在北城了你又跑回南州,但他们都很默契的不会分开超过3天。特别是沈翊舟,找老贺拿了江闻屿的行程直接发给曼姐,让她就近安排。 老贺做事有一套自己的规矩,比如合同必须白纸黑字,行程必须精确到分钟,媒体采访必须提前审稿,所有演出前他必须自己在音乐厅听过效果确认后才行。曼姐相对而言灵活很多,就变成她这边需要妥协比较多行程,所以经常吐槽他老古板。 到了十二月,两个人才终于有了两天空档,都在南州,沈翊舟翻手机翻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们一起看电影去吧”。江闻屿凑过来看屏幕,是《飞屋环游记》,海报上是一座房子被气球吊着,慢悠悠地飘过天空。 “是动画片吗?”江闻屿问。 “嗯,皮克斯的,我看豆瓣评论还不错。” “那我们走吧,我们好像还没在南州看过电影诶。” 电影院人很多,江闻屿跟随大流买了一大桶爆米花抱着坐在最后一排,帽沿压得很低,隐在黑暗里。 电影放到一半,卡尔翻开了艾丽留下的那本“冒险书”,他以为里面会是他们没去成的地方,没完成的梦想,但翻开之后,里面全是照片:他们结婚的照片,一起修房子的照片,坐在门口看夕阳的照片。最后一页写着:“谢谢你陪我走过这段旅程,现在去开始新的冒险吧。”江闻屿靠着沈翊舟眼泪直流。 第29章 散场的时候,灯亮了,有人站起来走了,清洁工开始进场收垃圾扫地,江闻屿的爆米花桶还剩半桶,他抱在怀里,手指捏着桶边,一下一下地捏,沈翊舟拉着他另一只手准备往外走。 “你觉得电影怎么样?我感动得眼泪停不下来。”江闻屿问。 沈翊舟想了想,“卡尔以为他要帮艾丽完成梦想,但其实她早已经完成了。” “哪里完成了?” “跟他在一起,就是她的冒险。”沈翊舟说,“她最后写的那句话,让他去开始新的冒险,不是让他忘了她,是让他带着她,继续走。” 江闻屿转头看他,电影院的灯很亮,沈翊舟的帽子歪了,露出一截额头,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就戴上了口罩。 “如果是你,会写那句话吗?” 江闻屿问。 沈翊舟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话?”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段旅程,现在可以去开始新的冒险了。”江闻屿说得很慢。 电影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清洁工扫到他们这一排,扫帚碰到椅脚,叮叮当当的。 “不会的。”沈翊舟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离开你。” “啊?那你人生的冒险怎么办?” 他低头看着江闻屿,很温柔地贴着他的耳朵说:“你就是我最美丽的冒险!” 江闻屿耳朵有点红,他松开沈翊舟的手,转身就走,沈翊舟跟在他后面,笑声从口罩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你知道卡尔为什么要带那栋房子走吗?”沈翊舟问。 “因为那是他和艾丽的回忆。” “不是,是因为他不知道除了回忆,还有什么,”沈翊舟说,“他以为放下房子,就是放下艾丽。后来他发现,不是这样的,艾丽不在那栋房子里,艾丽在他走的每一步里。” 江闻屿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你在哪,我的冒险就在哪,不用去天堂瀑布,更不用飞起来。”沈翊舟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就在这里!” 江闻屿的手心贴着他的心口,心跳透过衬衫传过来。 “你的心跳好快。” 第31章 私生粉 短暂的休假很快就结束了,江闻屿很快飞去庆城开始演出排练,而沈翊舟怨念满满,他要去青州录制综艺,行程紧而且离得远,他没法晚上偷偷溜去找江闻屿。 演奏会排在庆城大剧院,三场连演,票在开售后三十秒就卖光了。 演出如预料中一样顺利,第三场他还即兴加演了帕格尼尼,台下掌声响了很久还夹杂了一些尖叫声。江闻屿鞠躬的时候往台下看了一眼,他对销量其实没啥概念,此刻台下黑压压的都是人,看不清脸,但热情扑面而来,他对于在国内小提琴演奏会能卖得这么好感到意外也很惊喜。 出剧院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老贺走在前头,跟助理边说话边确认第二天的行程。江闻屿戴着帽子和口罩,低着头跟在后面。门口有几个粉丝在等,看见他出来,兴奋地喊了几声“江闻屿”,他挥了挥手鞠了个躬,让大家早点回去注意安全,就上了车。 车开出去没多久,老贺就发现有些不对了,后面有两辆车跟得很紧,他变道他们也变道,他减速他们也减速。他让司机能否找办法甩掉他们。 “甩不掉啊老板,他们贴太紧了!”司机无奈地说。 老贺回头看,车牌看不清,车窗还贴了深色膜,“加快点速度吧!” 司机踩了油门,后面的车也跟着加速了。三辆车在立交桥上你追我赶,老贺抓住扶手,脸色突然变了,“慢点!” 司机又踩刹车,后面的车没刹住,差点追尾,喇叭声在夜里很刺耳。 江闻屿坐在后座,手紧紧攥着安全带,他从后窗看见后面的车又贴上来,近到能看见车上的人举着手机和相机一直对着他在拍,他拉上了窗户。 “这些人想干嘛啊,差点就撞上了。”司机惊魂未定。 话刚说完,后面的车又别上来一次,司机猛打方向盘,江闻屿被甩得整个人撞在车门上,肩膀磕得很疼。 老贺气得骂出脏话,随后对司机说,“甩不掉我们就开去派出所!” 司机打了转向灯,后面的车忽然减速了,在下个路口拐了弯没再跟上来了。 到他们入住的酒店已经十二点了,老贺说他先去跟团队沟通点事,让他先上去休息。 电梯门开的时候,有几个女孩跟着他一起走了进来。他以为也是住客,放心地按了自己的楼层,默默站在角落。那几个女孩没按楼层,就站着,他察觉到些许不对劲,电梯到了,他立马走出去,那几个女孩也跟着出来了。 走廊很长,灯还挺亮的,他的脚步声在厚地毯上被吸掉了,周围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也加快了。 他有点怕就开始跑,他也不敢直接回自己房间,先跑过走廊,拐了个弯,看见消防通道的绿色标识,推门冲进去,想先避开这几个人。楼梯间很暗,只有声控灯亮了一盏,他往下跑了一层,停下来喘气。 可怕的是一群脚步声跟进来了,还有人在笑,“别跑这么快啊!” “他害怕我们,好可爱啊!”另一个声音说。 幸好她们在往上走,不是往下。他在下面一层,蹲在墙角,手捂着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突然脚步声在头顶停下来,有人探出头往下看,灯光晃了一下,他缩在墙角,心跳快得想要从嘴巴跳出来。 “江闻屿?”有人喊他,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 “别怕,你出来嘛,我们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他依然没动。 “你跟沈翊舟是不是真的在一起啊?” “网上那些照片是真的吗?” “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声音越来越近,她们改变方向往下走了。 他往墙角又缩了缩,背抵着冰冷的墙,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不是生气,他在害怕。 他从没经历过这种事,外加其实他还有点怕黑,现在声控灯灭了,也不敢开手机灯光。 “快下来,他在这里!”他被发现了。 “好像哭了!”有人说,有闪光灯亮了一下,他偏过头,用手挡着脸,有人开始笑,不是恶意的,是觉得好玩的那种笑。 “这么胆小的吗?好可爱啊,快拍他!” 他被堵在墙角,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对着一群小女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腿有点软,他只能给老贺打电话,但手抖得手机按了好几次差点没按开。 江闻屿觉得自己仿佛在这里过了一个世纪。 “你们在干什么!”老贺大声的警告从上面砸下来,在楼梯间里炸开。 “有人来了,快走!”她们才终于放过他跑了。 老贺跑下来,看见江闻屿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头紧紧贴着膝盖。 “闻屿。”他伸手,先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江闻屿被惊得抖了一下。 “是我,她们跑了没事了啊。”老贺揽住他的肩说。 江闻屿慢慢抬起头,眼睛里都是红血丝,睫毛上还挂着泪。 “我先送你回房间。”他心疼地把江闻屿扶起来,拍掉他衣服上的灰,江闻屿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扶着墙走了几步才稳住了。 “我没事,先上去吧。”他说,声音沙哑。 回到房间,江闻屿先去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冷静了一会儿。 沈翊舟的消息很快就来了:“我刚刚收工啦,宝贝你睡了没?” 他看着信息,打了几个字,觉得不对删了,又打了几个字,还是不对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条:“我也刚回来,演出很顺利,观众好热情啊。我有点累,先去洗个澡,太晚了,我们今天就不视频了哈,我洗完直接睡觉,晚安!” 沈翊舟回了一个“好”。 他放下手机,先查遍房间每个角落,他怕有人躲在这里面。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心跳还是有点快,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蜷成一团,这样让他多了点安全感。 走廊里时不时传来一些脚步声,他不敢去洗澡,他有点担心她们知道他住这间,会不会敲门要进来,会不会在门口喊他……他就这样包着被子数着自己的心跳,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第32章 江妲己 江闻屿不知道的是,那段视频已经被人传上网了,有人把走廊追逐还有在楼梯间拍的片段都发了出来,标题是“快来看,江闻屿吓哭了!!!” 画面晃得很厉害,手机灯光打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红红的眼眶和闪闪发光的眼泪。她们也没消音,把笑声和对话都放进去了。 评论区吵翻了。 “好可怜啊,怎么被吓成这样。” “私生能不能滚出啊!!!” “他这么胆小的吗?确实好可爱!” “所以他跟沈翊舟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30章 “一个男的被几个女孩吓成这样,至于吗” 那条视频被转了几千次,有人骂私生,有人心疼江闻屿,有人在磕cp,有人觉得江闻屿一个大男人这样挺丢人…… 沈翊舟微博收到了一堆@,私信也被塞满了。等他收拾好拿起手机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看到这段视频,整个人急得团团转。 他马上发信息给江闻屿,对方没回。 “帮我改行程订机票。”他立马吵醒曼姐说。 “现在吗?祖宗,凌晨一点哪来的航班啊!”曼姐也看到了视频,她早知道沈翊舟会来这出,被他搞得有点崩溃,“而且你明天还要录制节目啊,这么临时,开了天窗我怎么跟制作方解释啊?” “那就买最早航班的。”沈翊舟没回复节目该怎么办,他坚持要去庆城。 曼姐沉默了一下,“你先别冲动,你现在过去也无济于事,节目组这边没办法因为你一个人延期录制的。” “他都吓成那样了,我不能放他一个人呆那边。”沈翊舟语气还算冷静,但曼姐听出来不对了,想到他还有病,怕他发作,只能先妥协。 沈翊舟到庆城的时候已经是早上7点。他先去酒店找了老贺,老贺看他的样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且他也心虚自己确实没保护好江闻屿。 “他还在睡吗?”沈翊舟问。 “应该是吧,回房间后就没给我发消息了。” “酒店那边有跟他们说明情况了吗?” “嗯,保安有上去了,走廊里清了人。” “补一张房卡给我,我先上去看看他。” 拿到房卡,他在酒店电梯里想了好多,主要是他很后悔,昨晚应该坚持连线后再让他休息的,也后悔自己怎么没陪着他来庆城,有他在才不会让他被人欺负成这样。 他走到房门前,先站了一会儿,门卡贴上去,“嘀”的一声,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整屋的灯都亮着,床上被子拱成一团,听到房门声响江闻屿被惊醒,他大叫了一声:“是谁!” 沈翊舟立马过去抱住他轻轻抚摸,“是我,宝贝别怕!” “你怎么来了啊?”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沈翊舟伸手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他的脸,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干裂了有一道小小的口子。 沈翊舟有点心疼,给他拿来一瓶水开了盖子先喂了他几口。 “你怎么不告诉我啊?”还是有点生气昨晚江闻屿瞒着他的事。 江闻屿刚刚醒来的脑子反应不过来,“啊?” “你被跟车,被追到酒店,被堵楼梯间,这些事你是不是压根不打算跟我说!” 江闻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时又说不出来。 沈翊舟温柔地亲了亲他的眼角,“以后不管发生什么,第一时间让我知道好吗?” “我怕你担心,其实没啥大事的。”江闻屿说,声音很小。 “所以你就骗我?” “哪有骗,只是没说啊。” “都一样,小骗子!” 江闻屿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索性不说话了。 “你差点吓死我!”沈翊舟紧紧抱着他,声音闷在他头发里。 “都过去了,没事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差点车祸,被吓到哭也是没事吗?身上给我看看,有没受伤?”沈翊舟气呼呼。 说完就上手脱他的衣服,看到江闻屿肩上背上一大片青紫,他轻轻碰了碰,江闻屿疼得哼了一声。” “还有没有哪里疼,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下吧。” “没事的,就是追车的时候撞了一下,看着吓人,过两天就没事了。” “你怎么来的啊?赶紧回去吧!节目录制会不会来不及?”江闻屿刚刚反应过来沈翊舟今天应该在录制节目。 “飞机来的啊,你怎么就关心节目啊?” 江闻屿看着他,头发乱糟糟,衣服也皱巴巴的,眼睛下面是青的,胡渣也长出来了,估计是一晚没睡赶来的。 他觉得沈翊舟狼狈的样子还挺好玩的,看着他不自觉地发笑。沈翊舟听到他笑,此刻一路上的焦躁、担心、害怕,才都散了,他握住江闻屿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那你今天你走吗?”江闻屿问。 “不走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走。” “工作怎么办?” “已经推了,赔违约金吧。” “曼姐要疯啦!” “回头让她骂两天就好了。” 沈翊舟说完就脱了外套,也躺到床上来了。沈翊舟把他拉到身边,胳膊穿过他的脖子,把他揽进怀里。江闻屿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世界慢慢安静了。 “沈翊舟……”没人接话,沈翊舟已经累到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个人平稳的呼吸,也慢慢睡过去。 他们抱着一起睡到了中午,也不着急着回南州。下午去吃了庆城当地知名的老火锅,买了一堆小吃,还去逛了景点。晚上才不紧不慢上了回南州的飞机。 另一边,曼姐因为沈翊舟临时改行程跟制作方各种解释,赔笑脸,商议赔款金额,还连夜紧急帮忙乔了同公司的陆星朗过来录制。 搞定这一切的时候曼姐感觉自己一夜老了5岁,默默把江闻屿备注改为:江妲己。 她还抽空打电话骂了老贺一顿,“你到底行不行,人都跟着还能发生这事?” “这哪里是我能控制的事?”老贺有点冤,“而且如果不是因为沈翊舟,闻屿好好的拉小提琴,哪里会遇到这种粉丝啊?” 大冤种老贺一边跟曼姐吵,一边还要编辑工作室要发的公关稿:呼吁理智追星,一切违法违规行为会取证保留追究权利。 此事暂且先翻篇了。 第33章 生病 因为之前在庆城的事情,老贺觉得非常有必要给江闻屿请了个生活助理,他面了好多个,才定下来小陈。 小陈今年才22岁,毕业没多久,细心听话不会乱八卦。确定他做助理之后不久,沈翊舟就先把他拉过去交代了一堆:江闻屿喜欢吃啥,不能吃啥,早起要先喝温水,上台前必须要吃巧克力和香蕉补充体力,酒店要订无烟房,江闻屿这人对音乐和吃比较专注,其他事情都很迷糊,不能让他单独跟粉丝说话,他可能会把银行密码不小心都透露给人家。最重要的是所有事情都要一五一十跟他汇报,不能有任何隐瞒。 小陈被搞得都有点怀疑江闻屿是否成年了,这个大爹到底又是啥身份啊,但又碍于淫威只敢照做然后默默跟老贺吐槽。 这次轮到江闻屿要去青州了,巡演排了三场,老贺本来要跟,但临时被另一件事绊住了不能去。 走之前老贺特意叮嘱江闻屿:“小陈跟着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老贺想起来什么又跟着说:“别乱吃东西!” 江闻屿说:“好!”老贺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好”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但也没再说什么。 江闻屿到青州的第一天就开吃了,他有个习惯,每到一个城市,先找吃的。 助理小陈跟着他,拿着手机在后面拍,拍他吃肠粉、吃云吞面、吃烤乳鸽…… 他边吃边给沈翊舟发照片,配文“这个好吃”、“人间美味”、“这个超级好吃”、“你上次来咋没吃?”。 沈翊舟在西城有个公益演出,彩排中抽空回了一条:“你少吃点,别吃坏肚子。” 第二天晚上,江闻屿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嗓子有点疼,他没在意,以为只是说话说多了,头有点晕,也以为只是没睡好。 第三场演出的时候,他拉完第一首,觉得手有点发软,出汗,琴弓有点滑,他停下来擦了擦手,继续拉。到第三首的时候,他的视线已经有点模糊,谱子上的音符在跳。他闭了一下眼睛,深呼吸,撑着不舒服拉完谢幕。 下台的时候,他踉跄了下,小陈扶了他一把,担心地问:“江老师你没事吧?” 他回:“没事,有点累,我们先回酒店吧。” 回到酒店,他觉得浑身发冷,先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二。 他看了一眼温度计,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感觉不是很高,多喝点水睡一晚应该就退了,就没告诉任何人。 他跟沈翊舟的日常视频连线时还硬撑起精神,活蹦快乱的。 放下手机后,他好像在床上晕过去了。 半夜他被肚子痛醒了,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摸了摸额头,很烫,手心也是烫的。 他想起来喝水,但浑身发软,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 手机在枕头旁边,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五点了。然后整个人头晕目眩,昏过去前他给小陈打了个电话。 小陈迷糊中接起电话,发现没声音,他疑惑地问:“江老师?有什么事吗?” 对面还是没回答,但电话中有传来很重的呼吸声。他回想起今晚演出时江闻屿就有些异样,立马感觉出事了,幸好他有房间备用卡,赶忙起床跑去江闻屿的房间。 第31章 刚开门就看到江闻屿倒在地上,脸都烧红了,人事不省。他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缩回了手,“江老师,醒醒!我送你去医院!” 小陈叫了酒店的人帮忙叫了辆车,搀着江闻屿下楼,搂着他坐在后座催促师傅去最近的医院,需要去急诊科。 江闻屿中间有恍惚醒来过几次,只记得路很颠,胃里翻江倒海的。到了医院,小陈扶他下车,他腿一软,跪在地上,膝盖磕得很痛,还记得急诊室的灯很亮,照得他眼睛生疼。 护士给江闻屿量了体温,已经烧到三十九度六了,他被扶到病床上,吊上了水。 小陈急着在旁边打电话给老贺:“江老师发烧晕倒了,我们在医院。” 老贺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才说:“我会赶最近的航班过来,你照顾好他。” 江闻屿昏昏沉沉听见小陈说“好的好的”,然后声音就远了。 他本来还想交代小陈给沈翊舟打个电话,但嗓子发不出声音,他想拿手机,摸了半天没摸到,他的手机呢?好像还在酒店,接着他就又昏过去了,再也没醒。 沈翊舟早上给江闻屿发了早安,江闻屿没回,他以为是没醒,先去演出现场了。演出结束后已经是下午,他又发了一条:“我这边完事了,你在干嘛?”还是没回。 他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满格,不是网络的问题,他打电话,对方已经关机了。他皱了皱眉,貌似这个点他也不应该在飞机上,怎么会关机呢?他打给小陈,小陈也没接,过了一会儿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 演出后本来有安排采访,曼姐探出头来通知:“准备下,快轮到你了”。 他进去了,录了不到十分钟,他走神了两次,只得不停道歉。然后匆匆结束了,曼姐觉得这质量估计都没啥可播的。 录完之后他走出来,又打了一遍小陈的电话。这次终于接了,小陈的声音有点紧张:“沈老师,江老师他现在在医院。”小陈第一次跟江闻屿就发生这种事,挺害怕的。 “什么医院?地址定位给我。”他挂了电话,就立马自己订了最近的航班。 到青州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沈翊舟推开病房的门,很安静。 江闻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背上扎着针,胶布贴了好几条,旁边的架子上挂着两袋药水,一袋快完了,一袋还是满的。 小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见沈翊舟进来,就站了起来,“沈老师,你来了。” 沈翊舟没看他,只静静盯着床上的人,“他怎么样?” “是急性肠胃炎引起的高烧,挂了点滴,现在好一点了。”沈翊舟听完点了点头。 “他的手机呢。” “早上太慌了,我没拿,估计是在酒店房间。”沈翊舟又点了点头。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轻轻握着他的手,趴在床上。 江闻屿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沈翊舟坐在床边。他以为是做梦,眨了眨眼睛,还在,又眨了眨,依然还在,沈翊舟就看着他傻傻眨眼睛,没说话。 “你怎么在这里啊?”江闻屿说,喉咙像有针在扎他。 “你晕了一天啦,我快急死!”沈翊舟说。 “哦。”江闻屿有点心虚。 “小陈还不接我电话!”沈翊舟开始告状。 小陈在旁边脸都红了,“我慌到忘记了,我有通知贺哥的。” “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以后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江闻屿赶忙开始哄。 沈翊舟头埋在他手背上,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他握着江闻屿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以后不许一个人出差。” “不是一个人啊,有小陈。” “小陈也不行。” “那谁行?” “我,只有我才行!” 第34章 镖哥老赵 江闻屿在青州的医院住了两天,他不想继续住酒店,就让沈翊舟带他回南州了。 沈翊舟对小陈没及时接他电话的事情颇有微词,但因为人不是他请的,工资也不是他付的,所以没有立场指责。回来后不久他就托了好多关系开始招募最靠谱的保镖。 很幸运,毕竟他预算给的多,没花太长时间,就找到了一个。 保镖姓赵,大家都叫他赵哥,四十五岁,剃平头,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梢拉到太阳穴,体型魁梧,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堵墙,说话的时候也像一堵墙在说话。 简历上写的他是特种兵退役,罗列了他执行过多少次任务,拿过什么勋章,密密麻麻的,沈翊舟没看完说:“就他了!” 江闻屿第一次见赵哥是在南州家里,他一大早睡醒迷迷糊糊下楼,就看见客厅站着一个人,一米九的个头,穿黑色西装,脸上还有疤,像电影里走出来的黑道打手,他立马吓清醒了。 他躲到沈翊舟背后,“他是谁?怎么在我们家?” “是你新来的保镖,赵哥。” 江闻屿看向赵哥,赵哥看着他,点了下头就算打招呼了,没说话。 江闻屿也朝他点点头然后转头看沈翊舟,只敢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能不能换一个,他看着有点凶!” 沈翊舟没答应。 自此,赵哥就天天跟着他了,24小时贴身。他站在江闻屿身后,像一座山,有人靠近,他就挡一下。其实不用说话,那气场他光是站在那里,就没有人敢继续往前。 江闻屿有一次回头看,他面无表情地站着,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像个激光扫描仪。 江闻屿转回去,给小陈发了一条消息:“他好吓人啊。” 小陈回:“赵哥以前是特种兵,执行过很多危险任务,他很安全的。” “我知道,你不用解释。” “那你还怕什么?” 江闻屿想了想,回了一句:“感觉我不听话也会被打!” 小陈看到只敢偷偷在后面笑。 最夸张的是在南州,他俩平常都不喜欢有别人在家,所以只请了家政的人定期上门搞卫生,平常该维护的都还是自己来。 江闻屿晚上要出门扔个垃圾,他换了拖鞋,拿了垃圾袋,走到门口,赵哥已经站在那里了,还是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平头,脸上的疤在灯下看着更惊悚了。 江闻屿轻声嘟囔:“我出去扔个垃圾。” “好。” “你不用跟着我,这边很安全的。” 赵哥没说话,但继续跟在后面。 江闻屿倒了垃圾,转身,赵哥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像一尊巨大的雕像。 江闻屿看着他,无语地笑了:“你以前是保护总统的吗?” “差不多。” 他忍不住给沈翊帆发消息吐槽:“你哥给我找了个保镖。” 沈翊帆秒回:“哇,什么样的?帅吗?是不是会中国功夫?” “你看过黑道电影没,就像里面一样。” “厉害吗?” “很凶,站着就能吓死人!” “那不挺好的。” “我扔垃圾他都要跟着!” 沈翊帆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 扔完垃圾他就上楼,沈翊舟还在琴房里改歌词,江闻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沈翊舟,跟你商量个事。” “嗯?” “那个赵哥,能不能换一个。” 沈翊舟的手指停在琴键上,“为什么?” “他太吓人了!” “吓人好,这样坏人不敢靠近你。” “我也有点怕他!” 沈翊舟走过来抱住他,闷在他肩窝里笑了,“他哪有你说得那么可怕!” “他脸上有疤。” “那是勋章。” “他站着不动的时候像要杀人。” “那是专业。” “他倒垃圾都跟着我。” “那是负责。” 江闻屿推开他,“你就是不想换呗。” “嗯。” “那你让他跟着我的时候,别天天穿黑西装。” 沈翊舟继续笑,“好的。” 光是保镖还不够,沈翊舟还强制在他的手机装了定位软件。 有天晚上,江闻屿洗完澡出来,看见沈翊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没见过的界面,地图上有一个蓝点,在别墅的位置。江闻屿擦着头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定位软件。”沈翊舟没抬头,“以后不论你在哪儿,我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你怕我丢了啊?”江闻屿心里有点不舒服。 “嗯。” “可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江闻屿,”沈翊舟声音里带着哀求,“你不在身边的时候,我都睡不好。” 江闻屿坐到他旁边,“你装了定位,就能睡着了?” “不知道,但可能会好一点。” 第32章 江闻屿把手机从沈翊舟手里拿过来,点开那个软件,允许了权限。 “沈翊舟。” “嗯?” “你以后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不管几点我只要听到就会接的,不要只靠定位猜我在干嘛。” 沈翊舟没说话就抱住他亲了亲,然后起身去拿了吹风机,一边揉着江闻屿的头一边吹。 日子就这样过,赵哥跟着,定位开着,沈翊舟的消息准时准点。 江闻屿有时候会觉得透不过气,像被关在一个笼子里。 但他在努力适应,特别是努力不那么怕赵哥,比如他无聊的时候会让赵哥陪他下棋,不是围棋,不是象棋,是飞行棋,赵哥一如既往不说话,投色子开飞机整个过程都面无表情,肃杀冷静,江闻屿每次都乐得哈哈大笑。 他还发现赵哥会煮粥,他一个人在家懒得想吃啥的时候就让赵哥给他煮皮蛋瘦肉粥,百吃不腻,这样算来赵哥性价比还是很高的。 江闻屿想,他可能真的住进笼子了,不是赵哥的笼子,不是定位的笼子,是沈翊舟的笼子。 沈翊舟的爱,就像一个笼子,笼子没有锁,门开着,他随时可以出去。但沈翊舟怕他走,怕他飞太高听不见他喊,怕他风吹雨淋,怕他迷路,怕他被人捉走,怕他出去出意外……所以他建了一个笼子,不是关他,是给自己看。 只要他在笼子里,他就安心了。 第35章 月光精灵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曼姐把跨年晚会的邀约表格摊在沈翊舟面前,厚厚一摞,七八家卫视,每家都写了详尽的创意舞台方案。 沈翊舟翻都不翻,直接干脆:“不要接!” 曼姐也无可奈何,这祖宗又怎么了?她也不能绑着他上台啊,“一家都不接吗?” “嗯。” “为什么?” “我想休息。” 曼姐带了他这么久,早知道他背地里的小九九,“想休息”翻译过来就是“我只想跟江闻屿待着一起跨年!” 她把文件收起来,脑子疯狂运转,正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转身,“那如果江闻屿跟你一起去呢?” 曼姐转头就给老贺打了电话。 老贺听完,先是沉默了几秒,“你的意思是让他俩一起合作上台,让江闻屿拉流行音乐?” “番茄台一直想要个爆点,他俩cp感强,人气也高。沈翊舟唱歌,江闻屿拉琴,沈翊舟出道比赛时候合作效果就已经很炸了,更别提是现在。” 老贺本来已经接受江闻屿不接任何节日的活动,也知道原因,现在有个这么好的机会,但他还是对这种跨界合作有点担心:“我跟闻屿商量下再回复你。” 番茄台那边的反应比预想的快得多。曼姐刚把方案发过去,对方不到半小时就回了电话。 节目总监的声音在电话里激动的都有点颤抖,“他俩真的合体吗?江闻屿愿意来?拉小提琴?跟沈翊舟合奏?” “是的,他俩合作舞台,沈翊舟钢琴加演唱,江闻屿小提琴。舞台这些依据你们台的预算和主题设计。” 总监一秒都没犹豫,“懂的!舞台我们重新设计,预算翻倍,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哈,能配合的我们尽量配合。”他都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跨年夜,南州体育馆。 后台的走廊里到处都是人,工作人员推着设备箱跑过去,化妆师拎着箱子小跑着喊“让一让,让一让”。 沈翊舟在化妆间里坐着,他的妆比较简单早早就化好了,服装师在旁边给他整理服装细节,他眼睛一直盯着门口。门开了,叽叽喳喳的化妆间突然安静,大家一起看着门口走进来的江闻屿不敢呼吸。 他今晚穿的不是平常他舞台常穿的西装,上衣是一件白色的丝质镂空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皮肤若隐若现,外面是一件银色的长外套,料子很轻,走动的时候随着脚步一直飘。 头发也做了造型,额前的碎发被拢上去,露出完整的额头和清晰好看的眉眼,眼尾还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微微上挑,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耳朵,银色的耳廓装饰从耳垂沿着耳廓向上延伸,细细的藤蔓纹路,缀着几千颗碎钻,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就像是古老森林里走出来的生灵,不属于人间,不属于这个时代,只属于月光和传说。 江闻屿被大家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啊?” 沈翊舟没说话,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从眉骨看到眼尾,从眼尾看到耳廓,从耳廓看到锁骨,他的视线很慢,像手指在抚摸他的每一寸肌肤。 江闻屿被他看得耳朵都红了,“别这样看我啊!” 沈翊舟伸手,碰了碰他的眼尾,那道银色的线在他指尖底下闪着光。 “好看!”沈翊舟说,声音很低沉,像是忍得很辛苦。 江闻屿的耳朵更红了,推开他的手,转身想走,沈翊舟拉住了他的手腕。 “你们可以出去下吗?我和他再对对等下舞台的流程。”沈翊舟对着化妆间里的人说。 大家心知肚明,对对眼色,收拾好东西就快步走了,还顺手帮忙把门关上了。 “沈翊舟——” 沈翊舟吻住了他,力道很重,把他抵在化妆台上。 江闻屿被他撞得往后仰,只能用手撑在台面上,摸到了粉底刷和口红,手慌得扫了一下,稀里哗啦地滚了一地。 沈翊舟的手从他的腰往上摸,隔着那件丝质衬衫,江闻屿皮肤很烫,他的手有点凉。江闻屿挣开他的吻偏过头,喘了一口气,“你疯了呀,我们马上要上台了!”他有点担心自己要重做造型。 沈翊舟不说话,嘴唇贴在他的脖子上,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牙齿碰到皮肤的时候,江闻屿缩了一下想推开他。 “别咬……等下会被人看见啊!” “看不到的。” “你个——” 沈翊舟的手已经解开了他的第三颗扣子。 江闻屿抓住他的手强迫他停下来,“沈翊舟,现在不行!” 沈翊舟终于停下来,他的眼睛很红,呼吸很重,嘴唇抿着,委屈巴巴看着他。 “你太好看了!”沈翊舟说,声音沙哑,“我真的忍不住。” 江闻屿看他真的很难受的样子,无奈松开手,叹了口气,“那你快点啊!” 沈翊舟迫不及待低头,又吻住了他,这次更凶了。他的手从衬衫下摆探进去,摸到他的腰,他的背,他的肩胛骨。 江闻屿的手抓着他的衣服,指甲嵌进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化妆台上的东西被推到了一边,粉盒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谁都没空管。 江闻屿被他抱上化妆台的时候,腿缠住了他的腰,脚后跟磕在台面上,闷响了一声。沈翊舟的嘴唇从他的脖子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胸口。江闻屿仰着头,手插在他的头发里,呼吸越来越急,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 “沈翊舟……你轻点……” “轻不了宝贝~” “会有痕迹……” “有就有。” 江闻屿低头,看着沈翊舟埋在他胸口的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耳朵尖红红的,像一只大型犬,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是狗吗?” 沈翊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唇上有口红印,是刚才蹭上去的,江闻屿伸手帮他擦了一下,没擦掉,反而晕开了。 门外的走廊里,曼姐和老贺站在一起,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曼姐叹了口气,“还有四十分钟。” 老贺淡定看了看表,“没事,来得及!” 曼姐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表,又叹了口气,她怎么会沦落到给沈翊舟守门啊,这小兔崽子! 化妆间里,沈翊舟刚刚把江闻屿从化妆台上抱下来,轻轻放在沙发上。江闻屿的衬衫皱巴巴的,扣子开了几颗,锁骨上很多浅浅的红印子,他的眼线有点晕了,银色的光在眼角晕开,像碎了的星星。 “你再看我,就不用上台了!”江闻屿说。 沈翊舟还有点遗憾的样子,伸手帮他把扣子扣好。 “你脸上有口红。”江闻屿说。 “你帮我擦。” 江闻屿伸手拿纸巾帮他擦了一下, “擦不干净了,怎么办呀?” “就这样上台。” “你可真不害臊!”江闻屿对沈翊舟的不要脸程度有了新的认识。 他握住江闻屿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然后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帮他整理好外套的领子,拉平衬衫的褶皱,再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走吧!”沈翊舟说。 “去哪儿?我的妆是不是花了啊?”江闻屿还想照个镜子自己补救下。 “我们上台!”沈翊舟拉着他直接走了。 第36章 跨年 舞台的灯光暗着,沈翊舟坐在钢琴前面,手放在琴键上。 第33章 舞台的另一边,江闻屿站在阴影里,琴弓垂在身侧,月光琴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从官宣他俩合作起很多人就数着日子在期待了,此刻舞台底下观众席座无虚席,热情冲破夜空。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接下来,有请江闻屿、沈翊舟带来《归航》”。 灯光亮了,一束光打在沈翊舟身上,钢琴的声音先起,轻轻的几个音,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 接着是另一束光,打在舞台的另一侧,江闻屿站在那里,眼角的银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缓缓架起琴,琴弓落在弦上。 小提琴的声音加进来了,很柔和,贴着钢琴走,像两个人正一前一后走在安静的小路上。 唱到副歌的时候,沈翊舟弹了一段solo,沈翊舟弹完,抬头挑眉看他,江闻屿对着他笑了下接上去,也拉了一段solo。你来我往,像两个人坐在琴房的地板上聊天,像他们在柏林街头合奏,像在波兰的小酒馆亲吻,像无数个深夜,琴声穿过墙壁,穿过时差,穿过几千几万公里,只为找到彼此! 炫技又饱含情感的两段solo将气氛推上高潮,台下几万人开始尖叫。沈翊舟完全听不见,他看着江闻屿站在灯光里,衬衫领口被风吹开,露出了他刚刚留在他锁骨上的红印,顿时,他的呼吸乱了,手指在琴键上滑了一下,差点弹错。 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前,江闻屿拉了一个很长的延音,琴弓在弦上慢慢走,像船靠岸。沈翊舟的钢琴跟着他,也拉了一个长音,像码头上的灯,等着船来,两个音同时结束。 沈翊舟站起来,走到江闻屿面前。江闻屿很调皮地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你刚才弹错了~” 沈翊舟才不管有多少人在看,他直接凑过去,附在在他耳边回了一句话。话筒没收到音,但江闻屿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垂红到耳尖,台下的尖叫声更大了! 跨年舞台是直播,粉丝边看边发疯。 @今天磕到了吗: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他们合奏了!!!沈翊舟弹琴江闻屿拉琴!!!他们对视了!!!沈翊舟凑过去跟他说了一句话!!!江闻屿耳朵红了!!!这是什么神仙画面!!! @吃瓜少女小七:江闻屿今晚好好看啊!!!好像精灵!!!谁给他化的妆,眼线那个银色的是什么,好好看!!!镂空衬衫,也太性感了叭!!!!!沈翊舟看他的眼神,像要吃了他!!!(我也想吃) @沈翊舟全国粉丝后援会:今晚的舞台太美了!两位老师的合作堪称完美!期待更多合作! @回复:官方发言又来了,但今晚真的好甜~~~ @回复:不是甜,是美!!! @回复:是又甜又美!!! @江闻屿粉丝站:江老师今晚的造型太好看了!!!像精灵!!!像王子!!!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求化妆师联系方式!!! @回复:那个精灵耳朵怎么做的,出来挨夸~~ @回复:江老师以后多穿这种,不要老穿西装了! @路人甲: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回复:你才看出来吗? @回复:今晚这个太明显了,感觉马上要在台上do起来! @回复:沈翊舟看他的眼神,不是看朋友的眼神哈哈哈哈哈哈太不纯洁了! @键盘侠001:两个男的,在台上眉来眼去的,恶不恶心!! @回复:你闭嘴! @回复:跨年夜还要来找骂,也是不容易! 化妆间的门刚刚关上,沈翊舟就把江闻屿按在了门板上,然后整个人的重量都覆上来去,像忍了一路终于不用再忍。 江闻屿的背磕在门板上,手里的琴弓差点滑出去,沈翊舟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随手放在旁边的桌上,眼睛却一秒都没从他身上移开。 “你……”江闻屿刚开口,沈翊舟就低头吻住了他,嘴唇贴着他的嘴唇,牙齿磕在唇瓣上,又疼又麻。江闻屿“唔”了一声,手推了推他的胸口,根本推不开。 沈翊舟的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压在他颧骨上,不让他躲。吻够了嘴唇,沈翊舟的唇开始往下走,下巴、下颌线、耳侧,一路带着湿热的呼吸。 “宝贝,你今晚好美!”沈翊舟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 “你都说过好几遍了……” 话没说完,沈翊舟的嘴唇已经滑到了他耳朵上,那枚银色的耳廓装饰还贴着,凉凉的,沈翊舟的嘴唇却是烫的。他含住了他的耳垂,舌尖轻轻一抵,江闻屿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了呻吟声。 “沈翊舟……我还要卸妆……”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 “宝贝,先让让我!”沈翊舟闷在他耳边说,声音在哄,但手上的动作是不容拒绝的霸道。 他忍了一整晚,台上他忍得差点出舞台事故,现在门关了,他不想再忍哪怕一秒钟! 江闻屿没再说话,沈翊舟开始解他的扣子。镂空衬衫被剥开,露出锁骨,露出胸口,露出那些他上台前留下的、还没消退的红印,沈翊舟低头,嘴唇贴上去,在每个红印上都重新覆上自己的温度。 “痒……”江闻屿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攥紧了,想推开他,但又舍不得。 “我在台上的时候就想这样了!” 江闻屿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直烧到耳朵尖。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他抬手在沈翊舟肩上警告地拍了一下,但力道轻得像小猫爪子。 沈翊舟会错意,立马转移了阵地,吻住了他的嘴唇,他的舌尖描着江闻屿的唇形,然后慢慢探进去,缠住他的,一点一点地吮,像在吃一颗含了很久的糖,等着它从硬变软,从甜变更甜。 江闻屿的呼吸被他吞掉了,他的手指滑到他后颈,轻轻地按着。沈翊舟的手从他的腰滑到后背,隔着衬衫摸到他的肩胛骨。 “沈翊舟……别太用力,这衣服是借的……”江闻屿的声音在他唇间,含含糊糊的。 “坏了我赔!”沈翊舟说完,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江闻屿的双腿本能地缠住了他的腰,脚磕在他的后腰上。 沈翊舟抱着他走了几步,把他放倒在沙发上。沙发很软,江闻屿陷进去,衬衫的扣子全开了,锁骨、胸口、腰线,在灯光下一览无余。 “你今晚怎么了?怎么这么兴奋!啊!”江闻屿有点受不住今晚的沈翊舟,他想说先回家吧,这里不安全,随时会有人来。 沈翊舟俯下身,撑在他上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没怎么了。” “你骗人……” “真的没怎么。”沈翊舟的手摸着他的腰,慢慢地,从腰侧滑到腰窝,再滑到裤腰,指尖勾住了扣子,“就是太爱你了!” 江闻屿伸手,把沈翊舟拉下来,吻住了他。 算了,他也顾不上管其他的事了。他的腿慢慢攀上去缠住了沈翊舟的腰,脚踝交叠在他身后。 沈翊舟的手指解开了他的裤子,手探进去,江闻屿的呼吸重了,手慌乱得在他背上乱抓。 沈翊舟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那枚银色装饰被他亲得歪了,碎钻在灯光下乱闪。 “沈翊舟……”江闻屿叫他。 “是我。”沈翊舟回他。 窗外传来倒计时的声音:十、九、八、七……是广场上的大屏幕,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新……年快……乐——!啊——嗯……”江闻屿已经溃不成声。 “新年快乐!” 烟花炸开了,轰轰的,把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他们在激情中跨入新的一年! 我爱你,宝贝! 第37章 两个人的光芒 跨年舞台的视频在微博上挂了一整天的热搜,钉在第一谁也拽不下来,播放量直接破了3亿。 老贺被这数据吓到。 曼姐可高兴坏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她的手机就没停过。 综艺、采访、杂志、代言……全都来找她,可能知道江闻屿这边也可以通过她帮忙搭线,一上来都直说要两人合体的。 她翻了翻那些邀约,大部分都不合适,有些太娱乐化,有些太商业,有些纯粹是蹭热度,她打包全都发给老贺,两个人一起商量了好几天,筛出两个双方都满意的。 一个是大热的综艺,叫“全员请加速”,游戏类,收视率稳居同时段第一。 另一个是国际顶奢品牌的合体直播,商务推广,但调性很高,品牌对销量也不看重,不用担心催氪的问题。 “全员请加速”是在南州影视城录制。 沈翊舟和江闻屿是一起到的,他们推开休息室的门其他嘉宾已经都在了。 屋里坐着六个人,演员、歌手、专门的综艺咖都有。大家看见他们,都纷纷站起来打招呼。江闻屿走过去一个一个握手,笑着说“你好你好”,像在开粉丝见面会,沈翊舟优哉游哉跟在他后面,手插在口袋里,很惬意的样子。 综艺录制得很顺利,也终于让大家看到了江闻屿真实的样子。 第34章 第一个游戏叫“心有灵犀”:节目组准备了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词条。沈翊舟比划江闻屿猜,前面两个词他们花了几秒钟就猜到了,快得惊人。 第三张纸条,节目组使坏了,沈翊舟打开,上面写着“粘人精”。 他有点无奈地把纸条折起来,指了指自己,江闻屿看着他一脸疑惑,“你?”,沈翊舟又做了个他们私底下经常抱抱贴贴的动作,一直蹭啊蹭的跟在撒娇一样,江闻屿忍不住大笑:“粘人精!” 主持人诧异地说:“哇塞,这都能猜到!” 江闻屿一脸骄傲:“因为他本人就是啊。” 旁边的嘉宾笑得直拍大腿。 第二个游戏叫“默契大挑战”:两人三足,腿上绑着绳子,要通过各种障碍:独木桥、跨栏、钻圈、踩高跷。 他们两人飞快把腿绑好站起来,沈翊舟比他高半个头,步子也大,走了两步,差点把江闻屿带倒。 走了几遍,终于同步了,江闻屿喊“一二一”,沈翊舟跟着他的节奏,跟小学生春游手拉手走路一样。 踩高跷的时候,江闻屿重心不稳一直晃来晃去,沈翊舟直接抱着他过去了,江闻屿全程哇哇大叫。节目效果太好了,所以主持人也没判他们作弊。 后续的几个游戏也一样,江闻屿玩起来又疯又认真,沈翊舟反正都随他闹,整个综艺就跟他俩秀恩爱现场一样,空气都黏糊糊的。 节目播出的那天,热搜前五他们占了三。 @今天磕到了吗:救命啊,江闻屿怎么这么好玩!!!以前还以为他是那种高冷优雅的古典音乐家,结果玩起游戏来像只二哈!!! @回复:沈翊舟牵绳了吗? @回复:牵了,看不见的绳~~~~ @吃瓜少女小七:粘人精都能猜到,笑死我了!!!沈翊舟明明是个冷脸大帅比,结果居然是粘人的那个吗?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反差 @回复:沈翊舟:我不要面子的吗? @回复:江闻屿:你要面子还是要我! @沈翊舟全国粉丝后援会:两位老师综艺感好强!期待更多合作! @回复:别官方了,你也在磕对不对!! @回复: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他们配合很好! 直播是在一周后的晚上,国际顶奢品牌的珠宝线,主打“双星”系列:对戒、对链、对表,品牌方很会,把直播主题定为“两个人的光芒”。 镜头亮起,深蓝色星空背景前,两张白色丝绒沙发呈斜角摆放,沈翊舟和江闻屿并肩坐下,中间隔着礼貌的半臂距离,但沙发本身的设计,让这个距离显得欲盖弥彰。 主持人薇薇是品牌御用的,一身香槟色套装,笑容得体:“欢迎沈老师,欢迎江老师!哇,两位今天戴的就是我们‘双星’系列的对戒诶!” 镜头推近特写,两人左手无名指上,同款铂金素圈,内侧刻着极细的星空纹。 弹幕已经开始发疯: 「无名指!!是婚戒位吧!!」 「舟舟手指好长啊啊啊戒指好涩」 「江江的手!!拉琴的手戴戒指!啊~我没了」 「这俩坐一起画面太美我不敢呼吸」 简单的介绍还有产品相关的互动后,开始了小游戏环节:必须三秒内给答案的快速问答。 助理举题板。 问题1:对方最喜欢什么颜色? 沈翊舟:“白。” 江闻屿:“黑。” 同时答出,两人对视一眼。 问题2:对方手机里你的备注是? 沈翊舟:“全名。” 江闻屿:“……a沈翊舟。” 现场工作人员憋笑。 弹幕: 「a哈哈哈哈哈哈哈置顶!」 「不信!肯定有爱称!」 薇薇听到答案也乐了:“江老师很务实嘛。那问题3,对方睡觉打呼吗?” 沈翊舟:“不打。” 江闻屿:“……啊?” 江闻屿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沈翊舟这才反应过来,抿了抿嘴,看向镜头:“我的意思是,理论上他不打呼。” 弹幕炸了: 「理论上???」 「一起睡!实锤!」 「舟舟你暴露了哈哈哈哈」 「江闻屿耳朵红透了救命好可爱」 江闻屿战术性咳嗽,拿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 薇薇赶紧帮忙打掩护:“接下来是问题4,请用三个词形容对方。” 沈翊舟:“纯粹、固执、可爱。” 江闻屿:“粘人、霸道、呃……好看。” 最后一个词声音江闻屿说得很轻,但麦收进去了。 弹幕: 「双向滤镜一万层」 「粘人又霸道是什么绝世设定!」 「当你发现一个人可爱的时候你就完了!」 【直播结束·微博热搜】 #沈翊舟江闻屿 双星直播# 爆 #睡觉打呼理论上不打# 热 #双星对戒无名指# 热 【热门微博】 @舟屿今天发糖了吗: 复盘直播高能点!1.无名指对戒 2.睡觉不打呼(舟舟你怎么知道?)品牌方加鸡腿![图片][图片][图片] @古典音乐bot:抛开cp滤镜,这场直播的品牌契合度很高,“两个人的光芒”主题,与两位音乐人彼此成就的关系深度契合,沈翊舟的流行创作与江闻屿的古典演奏,本就是当代音乐领域的“双星”。 @吃瓜群众:纯路人,来看珠宝的,但两位颜值太能打了吧,粉了粉了,互动好自然啊,真不是情侣? @专业嗑cp二十年:身体语言不会骗人,这俩绝对是真的。 他们综艺和直播的片段被剪成短视频,在各个平台疯传。 一个月内,“舟屿”相关的话题阅读量超过了四十亿!相当于全国人民平均每人看了三遍!商场的led大屏在放他们的合体广告,杂志封面是他们的合照,连菜市场的阿姨都认得他们,超话cp榜稳居第一。 真国民cp诞生!小提琴大满贯天才大美人x流行天王创作才子大帅比,顶级人设,还是活生生的真人,谁能忍住不磕! 但暗处还有一些看不见的手,已经开始拨弄琴弦了。 第38章 程婉清 沈翊舟想自己拍电影,这还是拍《旧梦》那会儿落下的病根。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站在片场像个走错地方的小孩,导演喊“卡”后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 但就是拍摄的那段时间,他发现电影和音乐是通的:画面是旋律,节奏是呼吸,光影是和声。 他自学写剧本,熬着写了六稿,改了两年,此前经常自己半夜偷偷起来琢磨剧本怎么改,江闻屿都觉得他是不是有点走火入魔,还为此有点担心他的精神状态让他跟方医生多聊聊。 今天,他终于改出自认为最完美的版本了,他把整本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摞放在桌上。 江闻屿从琴房里出来,看见他正对着桌上那摞纸发呆,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写完了?” “嗯。” “先给我看看。” 沈翊舟把剧本递给他,江闻屿接过来,坐到沙发上开始翻。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得超级认真,边看边觉得沈翊舟这人也太可爱了吧,翻到第三十页的时候,他就把剧本合上了,抬头看着沈翊舟。 “那个书生是你啊?” 江闻屿想逗逗他。 “别乱猜,不是啊!”沈翊舟被看穿但有点不好意思承认。 “就是你!他在山里迷路,月光下看见一个弹琴的人,听到入迷就站在树后面忘了走,这是不是在写你第一次听我拉帕格尼尼的时候呀?” 沈翊舟默认没说话。 “你居然把我写成仙女,我都没敢继续往下看!”江闻屿假装恼怒。 “我知道你是男的。” “但你的剧本把我写成女的!” “不是女的,是仙子,仙人不分男女,就外表是女的形象,这样才能拍出来啊!” 江闻屿听到这更觉得沈翊舟这人虽然离谱,但真是可爱啊,他站起来,走到沈翊舟面前,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你这么坚持就拍吧,我会全力支持你的!” 沈翊舟先把剧本发给了周文野。周文野只回了一个字:“难!” 沈翊舟去公司找他,想听听他的建议。 “难在哪里你知道么?” 周文野把剧本放在桌上,推过来继续说:“这是古装,需要大投资。特效,服化道,场景……没一样是省钱的。你还要自己导自己演,你演过几部戏?你导过什么?有什么底气能撑起票房?” 沈翊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其实他只是想把他和江闻屿的故事拍出来,根本没想这么多。 “你坚持要拍也可以,需要先找投资,谁投钱谁说了算!”周文野也只能这么劝。 沈翊舟有点低落,他确实把拍电影这事想得太简单了。他把剧本收起来,站起来先走了。 第35章 周文野看着他的背影,想说刚刚的话是不是有点太打击他了,算了还是帮帮忙吧。他拿起电话翻了下通讯录拨了出去:“程小姐,我这边有个项目你可能会感兴趣,找个时间我们聊聊啊?” 对面是程婉清,程氏影业董事长独女,准备接班目前已经是程氏影业副总裁。 程氏影业是s股上市的影视公司,每年出品十几部电影。关键程婉清还是拿到了南加大的电影制作硕士学位才回来接班的,标准的有专业有钱有资源,圈里人提到她,用的词总是“专业”、“干练”、“不好糊弄”。 她很少参加行业饭局,出席活动永远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程婉清跟周文野聊过后,约了沈翊舟在一家酒店的咖啡厅见面。 她到得很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 沈翊舟进来的时候,她面带笑容站起来伸手,“沈老师,久仰!” “您好,程小姐!”沈翊舟赶忙也伸出手。 两个人坐下来,程婉清没有过多寒暄,她直接打开文件夹,把剧本放在桌上。沈翊舟的剧本,她打印了一份,边角贴满了彩色标签,每一页都有批注。 “这剧本我已经看了三遍。”她单刀直入,“第一遍看故事,第二遍看结构,第三遍看细节。这故事很好,但结构有问题,细节有些地方堆得太满会影响电影节奏。” 她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沈翊舟面前,“比如这里,仙女第一次出场,你写了非常详细的景物描写。其实不需要,两个镜头就够了,一个远景,一个近景,她的手指碰到琴弦,意境到了就可以了。” 沈翊舟很诧异她的认真和专业,他本身没有制作电影的经验,就没插嘴。 她继续说,从结构到节奏,从人物到台词,每一条都说在点子上。 差不多快半个小时才把整个剧本主脉络理透了,她说完有点口干,拿起咖啡喝了口,看着沈翊舟继续道:“这个项目,我可以投,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沈翊舟本来还以为没希望了。 “你的影视和商务约签给我,我做你这部电影的制片人。sw只需要负责你的音乐,影视和商务都转到我这边。”她看着他的眼睛,势在必得,“sw本来也只做音乐,影视方面他们没有经验,没有人脉,没有渠道,但这些我都有!” 沈翊舟今天赴约的目的只是双方初步认识沟通下剧本的事,没想到程婉清会这么直接,而且她说的确实让他非常心动。 sw是音乐公司,做专辑、做演出是强项,但电影是另一个行业。他需要有人帮他搭建团队、对接资源、处理发行……程婉清有程氏影业做后盾,有资金、有人脉、有经验。她是目前最好的选择,甚至可能也是唯一的选择。 “我需要点时间考虑。”沈翊舟没有立刻决定。 “好,但我告诉你一件事。”程婉清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这种体量的电影,能投的人不多,我的条件是合理的。你想好了,随时找我!”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稳。 第39章 琴书 沈翊舟回到家的时候,江闻屿还在琴房里练琴。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等心里平静了才推门进去,边看着他边走到钢琴边上靠着。 “你们谈完啦?怎么样?”江闻屿问道。 “她说可以投,但要我把影视和商务约签给她。” “你自己觉得呢?”江闻屿拿起琴弓,擦了擦松香。 “她专业,资源好,背景强……说实话,目前还没有比她更合适的合作对象。” “那你在犹豫什么?” 沈翊舟想了想说:“她太精明了,我不喜欢当提线木偶。” 江闻屿听完就笑了,“你怕她啊!” “我没有怕!” “你有,你怕被人拿捏!” 江闻屿说完话就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说:“沈翊舟,你不是以前的你了,现在你的歌、你的电影、你的剧本,都是你的,谁也拿不走,而且你还有我!” 江闻屿亲了亲他的脸,“签给她吧!” 沈翊舟没说话,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深吸一口,满鼻子松香味。 签约那天,程婉清穿了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非常清爽干练。 合同她早就准备好了,一式两份,她先递给沈翊舟,“你看下有没需要调整的,我这边的法务已经审核确认,章也盖好了。” 沈翊舟请了曼姐帮忙把关。曼姐翻了很久,指着其中一条说:“这里,分成比例,可能需要改下。” “这个不能改,影视所有的资源包括资金几乎都是我们提供的,所以我们占大头才合理。”程婉清很直接地拒绝了。 “那这个条款……”曼姐指着另一条。 “这是我们公司标准条款,也不能改。”还是拒绝。 沈翊舟和曼姐这下都看出来了,这是定稿,一个字都不能改动。 曼姐还要说点什么,沈翊舟拿起笔很干脆地签了。 程婉清把合同收起来,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沈翊舟握了一下,很快松开了。 “我们工作室的筹备下周开始,办公室我已经看好地方了,团队我来搭,你专心改剧本,电影筹备的事不用操心。” 交代了下大致进度,她就走了,风风火火,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阵,消失了。 曼姐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说:“她好强势,但确实需要她这样的才能管好你!” 毕竟她深受沈翊舟迫害,动不动就要改行程违约的事她不想再经历。 沈翊舟笑了笑没说话。 签约之后没几天,沈翊舟带着江闻屿去见程婉清。 程婉清效率很高,办公室已经租好了,在cbd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对着整个城市。 他们到的时候程婉清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听见门响,转过身来,跟对面小声招呼了下就挂了电话。 “江老师,初次见面,很高兴能认识您!”还是标准的程婉清笑容。 相互认识完她先带着沈翊舟和江闻屿参观了下办公楼,介绍了各个部门的所在区域还有职能,然后回到办公室把他们引到沙发上。 三个人一坐下,她的助理就端了咖啡进来,程婉清把一份文件递给沈翊舟,“这是工作室的架构,你可以先看看。财务、法务、宣传、发行,各板块的人我都找好了,这几天都会到位,还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沈翊舟接过来翻了翻,放在桌上,“好。” 程婉清转头看江闻屿,“江老师,听说您在帮电影写配乐。” “是。” “您这边需要什么资源,也可以跟我说,录音棚、乐手、后期,我都可以安排。” “好的。”江闻屿其实还挺喜欢程婉清的,虽然强势,但没有废话,什么事都非常直接,效率很高。 程婉清笑了一下,站起来,“那我们今天就这样,有事随时联系!” 沈翊舟也站起来,看着她说:“还有一件事,需要跟你提前说声。” 程婉清停下来,挑了下眉示意他直说。 “他是我男朋友,”沈翊舟拉过江闻屿的手说,“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程婉清看着他,又看了江闻屿一眼。 “这个我知道,圈内人或多或少都知道吧。”程婉清没有感到意外。 她接着半开玩笑地说:“而且我只是你的经纪人兼制片人,又不是你妈!恋爱的事,你自己决定,我只管你的工作。” 电影在沈翊舟的坚持下名字定为《琴书》,也是他写给江闻屿的情书。 签完约的第七天,程婉清发来第一份正式邮件,附件里是密密麻麻的日程表,从建组到开机,每个节点标得清清楚楚。 程婉清先安排的美术团队见面会,在工作室的大会议室。 美术指导姓林,五十多岁,穿亚麻衬衫,手里常年拿着个速写本。团队五个人,服务过《刺客》、《白蛇》两部获奖电影,对古装美学非常有研究,沈翊舟跟林指导他们沟通得非常顺利。 接下来是选角团队,选角会议比想象中艰难。 第一轮递过来的资料堆成小山,程婉清让助理先筛掉有明显整容痕迹的、演技口碑太差的、近期有绯闻纠纷的,剩下的还有三十多人。 但没有一个是沈翊舟满意的。 选角导演姓陈,是个精干的女人,她有点茫:“沈导,这些已经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合适的新人了!” 沈翊舟沉默,手指在剧本上轻轻敲着。 陈导和程婉清对视一眼。 “舞蹈演员呢?”程婉清忽然想到,“不一定是学表演的,学古典舞的,身上有那种‘非人’的形体感。” 陈导眼睛一亮:“我认识北舞的老师,可以推荐几个学生来试试。” 第36章 “不要学生,”沈翊舟说,“要已经离开舞台的。” “为什么?”陈导很疑惑。 “因为仙女在山谷里待了很久,她身上应该有那种……离开人群后的寂静。”沈翊舟顿了顿,“还有,她手指要有琴茧,演员最好真的会弹点古琴,不要求精通但要会弹。” 条件越具体她们就越有方向找。 有天程婉清发来微信:「找到一个候选人,25岁,北舞古典舞专业毕业,在歌舞团待了两年,去年辞职,她会古琴,只是业余水平,照片你看下。我个人觉得她是目前为止最贴近的。」 沈翊舟对程婉清的专业还是很信任的,他点开照片看了下回:「我们约个时间一起见见吧。」 见到真人是在一周后,演员叫叶昭昭,穿简单的白色棉麻长裙,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 程婉清安排的见面地点在一间茶室,窗外是竹林。 “听说你会弹琴?” 叶昭昭从茶几下拿出一张古琴,她带了琴来,程婉清特意提前交代过。 她调了调弦,弹了一段《流水》。技法不算精湛,但韵味对,尤其轮指时手指的弧度很好看。 弹完,她按住弦,余音在茶室里缓缓散去。 “我学琴晚,二十岁才开始,”叶昭昭说,“老师说我手上没童子功,但心里有。” 沈翊舟看着她按弦的手,指尖有茧,和江闻屿拉琴的茧位置不同,但都是时间磨出来的。 当晚就定好让叶昭昭出演女主了。 建组那天,主创第一次全员到齐,会议室坐满了人,沈翊舟坐在长桌尽头。 程婉清主持会议,条理清晰地把进度过了一遍。 最后轮到沈翊舟,他站起来,背后屏幕亮起,是林老师画的仙女概念图。 “《琴书》这个故事,很简单。”沈翊舟开口,声音不高,但会议室瞬间安静,“是一个迷路的人,遇见了一个等人的人,迷路的人找到了路,等人的人等到了人。” “但简单的东西最难拍,我们不是要拍一个完美的古装爱情故事,我们要拍的是一个人,遇见另一个人,他生命的轨迹,被一道琴声改变了。” “所以,”沈翊舟说,“接下来的三个月,拜托各位了!” 第40章 乐迷 申海大剧院的独奏会,江闻屿一年要在这里演上好几场。场次多了,人就容易麻木,走台、调音、演出、鞠躬,流程仿似闭着眼睛也能顺利走完。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他上台的时候,习惯地先扫了一眼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间坐着一个他没见过的人。 自从今年开始,他的演奏会那个位置就很诡异得一直是空的,票虽然卖出去了,但人从来没来过,他和老贺还提过好几次,怎么会有人买他每场最贵的票但又不来听,钱太多做慈善吗? 今天终于有人来了,座位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坐得很端正,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 江闻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人正好抬起头,两个人视线刚好就对上了,那人对他很礼貌地笑了一下。 江闻屿架起琴,不再想了。他要专注在演出上,下一曲目是勃拉姆斯的小提琴协奏曲,第三乐章最难,换把多,双音密,稍不注意就会滑。 但他今天拉得出奇得顺,手指自己走,走到哪里算哪里,他很尽兴。 拉完之后他鞠了一躬,抬头的时候又看见那个人,他没跟着站起来鼓掌,就是坐着,看着他,眼神很专注。江闻屿有些许疑惑:“难道我这首没发挥好?”然后也只能带着问号下台了。 老贺已经在后台等,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给你的。” “是什么呀?” “乐评,台下听众给的。” 江闻屿接过来拆开,总共四页纸,居然还是手写的,但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一样。 第一页写勃拉姆斯第一乐章的处理方式,说他揉弦的幅度比常规版本小,但力度更强,问是不是有受到了克莱恩的影响。 第二页写第二乐章的慢板,说他那句延音拖得很长,但拖得好,拖得让他有点想哭。 第三页写第三乐章的双音,说他的换指和原谱不一样,改了一个音,问他是不是故意的安排。 第四页写了一段话:“您的勃拉姆斯,是我迄今为止听过最好的版本,不是因为技术,我听到琴在说话,我听懂了,很感谢!” 江闻屿看完,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签名——“您的乐迷”。 “这是谁给你的?”他问老贺。 “工作人员转交的,说是个男的,穿深蓝色西装,演出时坐第一排正中间的那个。” 江闻屿对他还有印象,赶忙问:“那他还在吗?” “走了吧,怎么了?” “没怎么,走了就算了吧。”江闻屿把信小心折好,放进琴盒里带走了。 之后的几场演出,那个人都在。申海、北城、庆城、横城,每一场他都坐在第一排正中,每一场也都有手写乐评,但不知为何从来不亲自来给他。 第四场的时候,江闻屿在台上拉完最后一首,鞠躬的时候看见那个人已经站起来,朝舞台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转身走了。 江闻屿下台后问老贺:“今天有手写乐评吗?” 老贺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字迹还是那么工整,这次写的是维尼亚夫斯基,说他的第二协奏曲比之前比赛的时候拉得更慢了,慢得好,慢得让人想停下来等。 信的最后还写了一句:“您在等谁吗?” 江闻屿看着那行字,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他照旧把信折好,放进琴盒里。 第五场演出是在青州。结束后,江闻屿没有直接回酒店,站在后台门口等了一会儿。 老贺很奇怪,平常他会立马回酒店休息,毕竟演奏很耗费精力,他不由地问:“不走吗?你在等谁吗?” 江闻屿敷衍地回:“没等谁。” 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从剧场里走出来,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看见江闻屿,有点意外,然后对着他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江老师。” “你每次都那么认真写乐评,怎么不来找我啊?” 那人想了想,“怕打扰到您!” “你每次都写那么多,就不怕打扰我?” “写的不一样:写的是音乐,来找您就是打扰了。”他很较真地回答。 江闻屿看着他,近距离看,这个人比台上看着还要年轻一些。很高,身材一看就是有健身习惯练出来的,撑得西装很笔挺。五官干净,是看着让人很舒服的长相,一点攻击性都没有,而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些细纹,一看就是爱笑的人。 “我们今天正式认识一下吧,方便告知你的名字吗?”江闻屿问,这还是他第一次对乐迷这么好奇。 “我是霍予深。” “你也是做音乐的吗?每次乐评都写得好专业。” “不是,我是做投资的。但我是学音乐的,剑桥音乐学硕士。” 江闻屿不由心喜,“你也学音乐的?” “是的,我小时候学的是钢琴,后来去进修了音乐学,不怎么会拉小提琴,但能听得懂。”他笑着说,顺势把信封递了过来,“这是今天的乐评。” 江闻屿接过来,先没拆,“你怎么每次都买第一排正中的票?” “嗯,喜欢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可不好买。” “提前订,您的演出,我都是一开票就订的,还有请家人帮忙一起抢。” 江闻屿听了他的回答,觉得他还挺不容易的,“那我请你吃饭吧,你这么支持我,还辛苦给我写了这么多乐评,我该谢谢你的!” 霍予深先是意外,然后笑着答应了,“好,您有想吃什么吗?” “陈皮乳鸽,附近有家米其林餐厅,据说这道菜很经典,我想吃很久了。” “我知道那家,我也喜欢吃。” 两个人说完就往外走,老赵和老贺匆忙跟上。 老赵打量着霍予深的背影,他还记得沈翊舟的交代,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有个乐迷,每次都手写乐评,闻屿等下要跟他一起去吃饭。” 沈翊舟秒回:“他是什么人?” 老赵回:“他说自己姓霍,学音乐的,剑桥毕业,长相很斯文,看起来不像乱七八糟的人。” 沈翊舟最近忙着电影的事,分身乏术,他也没再说什么,“哦,那你帮忙盯着点,千万要注意安全!” 第41章 优秀的饭搭子 江闻屿说那家店在新斗门,到了门口他才知道要提前预约位置。 江闻屿有点遗憾更多的是不好意思,自己很想吃今天吃不到而且还让人陪自己白跑一趟。 霍予深让他等等,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没一会儿就过来跟江闻屿说:“订好了,我们进去吧。” 第37章 江闻屿没多想,可能他有朋友认识餐厅经理吧。 餐厅在一栋老写字楼里,电梯门一开,是一个玄关,中间摆着一棵很大的琴叶榕,叶子油亮油亮的,旁边有一盏落地灯,光打在叶子上,影子投在白墙上,漂亮像一幅画。 往里走,整面墙的酒柜,暖黄色的灯光从酒瓶后面透出来,亮而不刺眼。餐厅少见的不做包间,大厅的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每张桌子之间的距离很宽,不用担心聊天被隔壁桌偷听。每张桌上都放着一支小小的花瓶,插着一朵白色的蝴蝶兰,花瓣薄薄的,在灯光底下透出细细的纹路。 江闻屿坐下来后,先看了看四周,问霍予深:“这里你经常来吗?” “嗯,这家店在青州有几十年历史了,十年前才搬到这里的。店虽然老,但一直坚持做创新菜,之前本地的朋友推荐来吃过一次,是我喜欢的口味,从港都过来也比较近,所以常来。” “原来你是港都人啊?” “是啊,但我这几年经常都呆在内地。”江闻屿听完没继续问,他没有探人隐私的习惯。 餐厅的服务员走过来,穿着黑色的工装,胸前别着一个银色的胸牌。他把菜单放在两个人面前,倒了两杯茶,装茶的玻璃杯子很薄,茶汤是淡黄色的,上面还飘着几朵茉莉花。 “我是第一次来,还是你来点菜吧,我没啥忌口只要是好吃的都喜欢。”江闻屿笑眯眯地把菜单合上。 霍予深没看菜单,直接报了菜名:“陈皮冰镇咕噜肉,陈皮脆皮乳鸽,虾籽柚皮,虾饺,杨枝甘露最后上。”服务员记下来,收了菜单走了。 江闻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上菜还挺快的,第一道是陈皮冰镇咕噜肉:一个白色的瓷盘,底下铺着碎冰,咕噜肉一块一块整齐地码在上面,裹着透明的酱汁,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看着让人胃口大开,盘子边上撒了几片薄荷叶,看着就很清爽。 霍予深介绍说:“这道菜要趁凉吃,先尝一块原味的。” 边说边夹了一块放到他手边的小碗里。 江闻屿夹起来放进嘴里,肉的外壳是脆的,咬开之后里面的还是热的,酸甜的酱汁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陈皮的香气,不腻,很清爽。 他嚼了两下,眼睛满足得眯起来了。 “哇,这味道我还是第一次吃,喜欢!”江闻屿边吃边点头,随即又夹了一块,这次他多嚼了一会儿,尝出了陈皮的味道,没有很冲的药味,淡淡的像茶叶的回甘。 “陈皮是广东新会的,十年陈。”霍予深说,“他们家用的都是最好的料。” “你连这个都知道!”吃货遇到行家了。 “吃多了就知道了,而且我很喜欢研究各种美食的做法。”霍予深又帮他夹了一块。 第二道是陈皮脆皮乳鸽。鸽子不大,一个人一只,放在小碟子里,皮是枣红色的,油亮亮的,薄得像纸。 “这个要趁热吃,凉了皮可就不脆了。”霍予深说。 江闻屿撕了一只腿,皮脆得发出轻微的声响,肉很嫩,汁水渗出来,混着陈皮的香味。一口咬下去,脆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肉汁立马蹦进嘴里,他又吃美了。 吃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心满意足地呼了一口气。 虾籽柚皮上来的时候,江闻屿盯着看了好几秒,“这是真的柚子皮吗?” “对,先削了外面那层硬的,泡了几天去了苦味,再用高汤煨,最后撒虾籽。” 江闻屿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口感很软,像豆腐般一抿就化开了,虾籽的鲜味和柚皮淡淡的清香混在一起,汤汁是咸鲜的,混起来味道奇特但很美味。 “怎么样?”霍予深笑着问。 “好像在吃云。” “什么?” “天上的云啊,软软的,一咬就没了,但是有味道留在嘴里。” “您这个形容,比我吃过的任何一道菜都好。”霍予深看着他认真地说。 吃完饭,服务员上了两碗杨枝甘露,芒果切成小块,西柚粒一粒一粒的,浮在椰汁上面,黄的白的很分明。江闻屿舀了一勺,酸甜的,凉丝丝的,吃了几道肉菜喝上这个真的很享受。 “你学音乐的,怎么改行去做投资了?”吃完美食,江闻屿终于有空闲的脑子了。 “我家里是做生意的,音乐是个人爱好,做投资才是工作。” “那你更喜欢哪个?” 霍予深想了想说:“喜欢听音乐,听懂了,心里就高兴,感觉在这个世界多了个不用通过语言就能沟通的人。” 江闻屿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很真诚,看出来不是拍马屁,是真心这么想。 “您下个月的演出是在北城。”霍予深说。 “对呀。” “我也买了票,第一排正中。” “你怎么每次都买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听得最清楚,您拉琴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偏,我都能听出来。” “你真的很懂音乐。”江闻屿其实想说你真的很费钱。 “因为您拉得好,拉得好,才能听懂,拉得不好,再懂音乐也听不懂。” 江闻屿大笑,“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有意思!” “那以后我多跟您说话。” 吃完出来,已经挺晚的了,但街上还是很热闹,人来人往的。 霍予深站在门口,把外套扣好,转头看江闻屿,“您住哪个酒店,我送您回去吧。” 江闻屿赶忙推辞:“不用不用,我有车回去的。” 他朝街对面招了招手,不久,一辆黑色车开过来,赵哥从副驾驶下来,帮他开了车门。 江闻屿转头对霍予深说:“今天谢谢你陪我吃饭,跟你聊天真的很愉快!” “应该我谢谢您才对!” 江闻屿也不继续客套了,他上了车跟霍予深挥了挥手,车就开走了。 霍予深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他站着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第42章 大金主 青州第一次吃饭后霍予深依旧是每场演出都在,不同的是他们开始经常约饭,有时候是演出后的宵夜,有时候是演出前的下午茶。 他推荐的餐厅江闻屿都喜欢吃,每次吃到惊艳的他都会拍图发给沈翊帆,馋的他都想立马订机票飞回来加入。 关键是霍予深不仅是个非常懂行的饭搭子,他还能很深入地跟江闻屿探讨各种音乐。 有一次霍予深说起来自己小时候一开始学的是小提琴,但没几次后老师说他没天赋,他家人就让他放弃了,现在想起有点后悔没坚持,不然就可以跟他聊得更深入了。 “其实你老师说得一点都不对!”江闻屿听到了他的遗憾。 “哪里不对?” “听懂比会拉更难,你会听,比会拉的人更厉害的!”江闻屿这话也不全然是安慰。 霍予深看着他,笑着说:“您还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那你老师是第一个说错的人!”两个人一起大笑。 有一天,霍予深请江闻屿吃饭,这次老贺也在。 吃到中途,霍予深忽然说:“贺哥,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老贺放下筷子,“你直说。” “我想投资江老师的全球巡演,场地、宣传、差旅……所有费用我来出。” 老贺和旁边的江闻屿一起呆住。 “为什么啊?”江闻屿问。 “因为您的音乐值得被更多人听到。国内的市场太小了,欧洲、北美、南美……您的琴,应该在更大的舞台上。” “你知道全球巡演要多少钱吗?”老贺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算个账就知道退了。 “知道,我专业搞投资的啊。” “你知道你投进去不一定能赚回来吗?” “投资哪有100%都有回报的。”霍予深不以为然。 老贺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要么是真有钱,要么是真疯了。 “我不需要投资的!”江闻屿听了他的话赶忙拦住。 “您不需要,但您的音乐需要!”霍予深执着地说,“您不想去维也纳金色大厅拉琴吗?您不想去纽约卡内基音乐厅拉琴吗?您不想让全世界都听到您的琴吗?”他顿了顿,“您的琴声,不该只在这里。” 江闻屿不知道该说啥。 老贺在旁边咳了一声,“这个……容我们再考虑考虑吧,我们今天先吃饭。” 霍予深点了点头,“好!我等您消息。” 吃完饭,等霍予深先走了,老贺看着他的背影问江闻屿:“这人什么来头啊?” “我不清楚啊。” “你都跟他吃过那么多次饭了,居然不知道他是谁?” “我们只聊美食和音乐啊,而且我很尊重他人隐私的。” “一出手就是要投全球,是个大金主啊!你要不考虑考虑?” 第38章 江闻屿没理他,站起来走了,老贺跟在后面,继续叨叨。 赵哥跟在更后面,面无表情。 回到酒店,江闻屿给沈翊舟打电话,把霍予深要投资巡演的事当个猎奇的事情说给他听。 “他为什么要投?”沈翊舟很有危机感:这人懂音乐,懂美食,还很有钱,天天缠着江闻屿,肯定别有用心。 “因为他喜欢我的音乐啊。” “喜欢就要投这么多钱?” “有钱人的想法,你不懂。” 沈翊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宝贝你懂啊?” “我也不懂,但他说的全球巡演我确实很心动啊!” 沈翊舟沉默了一会儿,“你很想去吗?” “想的,但我不想跟你分开太久。” “那就去吧。” “你不反对吗?” “我为什么要反对,我跟着你跑就是了,我可不放心你一个人。” 江闻屿没说话。 “你是不是还怕我吃醋。”沈翊舟突然问。 “哈,没有啊,你吃得哪门子醋?” “我确实有点酸啊,我最近都没空去听你的演奏会,那个姓霍的据说场场都在,你们还一起吃饭,聊得还很愉快,你说我吃不吃醋!” 沈翊舟憋了挺久的。从第一次老赵说“有个乐迷,每次都写乐评”开始,他心里就不太舒服。但他没说,因为他也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江闻屿需要朋友,需要有人懂他的音乐,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占有欲就把他关起来,但今天有点绷不住了。 江闻屿被他逗笑了,“拜托,人家又不喜欢男的,我们纯友谊好吗?” “不管,你身边多只狗我也是要吃醋的!” “你就瞎闹吧,等我回家收拾你!” “我想你了,你啥时候来探班?” “等我下场演出结束我就去找你,我最近灵感多,写了一些曲子,也得去现场碰碰感觉。”两人又卿卿我我一阵才互道晚安挂了电话。 江闻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很快就睡着了。但沈翊舟睡不着。 之前他只当霍予深是个乐迷,刚巧对美食有研究,所以江闻屿跟他约饭。况且老赵也跟着,他没多放在心上。 今天突然说要投资全球巡演,那可是笔大投资,普通人不可能会说出这话。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各种想法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程婉清给他发的日程表还摊在桌上,明天一早有会,后天还要飞横城。他应该睡觉的,但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霍予深。 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个人,霍予深,越详细越好!】 沈翊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他想起江闻屿刚才在电话里的语气,那个姓霍的,到底什么目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胡思乱想了很久才睡着。 对方办事效率很快。第二天下午,一份资料就发到了沈翊舟的手机上。 霍予深,男,1984年生,港都首富霍氏集团幼子,家族产业涵盖地产、航运、矿产、纺织、金融、娱乐等等。剑桥大学音乐学硕士。未婚,无公开恋情。爱好古典音乐,常年出席各大音乐会。无不良嗜好,无绯闻,在圈内口碑很好,是那种“有钱但不张扬”的富家子弟。 沈翊舟把那份资料前前后后看了三遍,每一条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到霍予深的照片,是剑桥毕业典礼上拍的,穿着学士袍,站在一棵大树下面,笑得很温和。 阳光照在他脸上,看起来很舒服无害,就像一个普通的家境不错的,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人。 他把霍予深的资料又翻了一遍,他去查了剑桥的校友录,确实有这个名字,毕业年份也对得上。 霍氏集团幼子,他去查了霍氏集团的公开资料,股权结构、高管名单、年报,都找得到这个人,职位是副总裁,负责金融和娱乐板块。 他还去查了霍予深在网上的痕迹。有微博,但很少发,偶尔转发几条音乐会信息,没有自拍,没有日常,没有互动,有linkedin,履历写得很简单,剑桥毕业,然后进入霍氏集团,没有更多细节。 这个人就像一个完美的影子:你看得见他,但抓不住他。 看到霍予深的信息后,他更怀疑了。 不是因为他不信任江闻屿,是因为他太了解江闻屿了,江闻屿对人毫无戒心,他觉得世界是好的,能遇到的也都是好人,懂音乐爱美食的人哪有坏的。 沈翊舟不一样,他对江闻屿身边的一切戒备心都很重。但他暂时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多叮嘱老赵保护好江闻屿,另外把霍予深的资料也发了一份给老贺,告诉他要多留心。 第43章 探班 江闻屿到片场的时候,沈翊舟正在拍一场对手戏。 古装,灯笼,石板路,雨是人工的,从头顶的管子洒下来,细细密密的。 沈翊舟穿着长衫,头发束起来,站在雨里,对面是女主角叶昭昭。她一身白衣,撑着油纸伞,伞偏向沈翊舟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淋湿了。 江闻屿站在外围,没让人通报。他第一次看沈翊舟拍戏,觉得陌生。 他从来没见过拍戏的沈翊舟,此刻,他看叶昭昭的眼神,温柔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江闻屿知道那是是在演戏,但还是控制不住酸了一下。 “卡!”沈翊舟立马从戏里出来,走到监视器后面看回放,皱了下眉。 “再来一条,伞需要再往右偏一点,眼神还需要收一点,我们才刚认识,还不用那么深情。”叶昭昭点了点头,化妆师跑过来给他们补妆。 沈翊舟抬头的时候看见了江闻屿。 “你怎么突然来了?”沈翊舟跑过来拉住他的手。 “说好的要来探班啊。” “那怎么不提前跟我说,我还能让人去接你。” “说了就没有惊喜了嘛!” 沈翊舟半个月没见到江闻屿了,他们回国后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过,好想直接抱住他缓解下思念,但又顾及到片场人多口杂,只敢偷偷藏在袖子里摸摸他的手。 旁边的工作人员在喊:“沈导,下一场布景好了。” 沈翊舟听到后伸手在江闻屿头上揉了一下,“你等我一下,还有一场就下工。” 江闻屿站在原地,头发被他揉乱了,他也懒得整理,站到镜头后面静静看着。 旁边不时传来小小的八卦声, “谁来了啊?沈导跟他很亲密的样子。” “你不知道?就是那个……” “哇靠,他俩是真的?” “嘘,能不能小声点!被他听到啦!” 江闻屿假装没听见,但耳朵有点热了。 最后一条是接吻戏,还是近距离特写,沈翊舟和叶昭昭的脸靠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一起,沈翊舟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靠近,嘴唇贴紧,吻得很唯美。 江闻屿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闭着眼睛,睫毛在颤,手指在她头发里轻轻摩挲。他的胸口闷闷的,有酸味从胃里往上涌,涌到喉咙,堵在那里。 “卡!过!”导演喊。叶昭昭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导,刚才那个角度,我的脸会不会变形不好看啊?” 沈翊舟看了看镜头说:“不会,很美!” 江闻屿在旁边听着,手指又攥紧了。沈翊舟转身找江闻屿,看见他站在灯光架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样?” “挺好的,很配!” “吃醋了?” “才没有!” 沈翊舟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在拍戏啦~” 江闻屿赶忙把他的手拍开,“你够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沈翊舟收回手,转头对工作人员说“收工”。大家欢呼一声,开始收拾器材。 叶昭昭走过来,她看见江闻屿,很热情地冲他笑。 “江老师吗?能到这里见到您真的好高兴!” “叶老师您好!”江闻屿也挺客气的。 “沈导天天念叨您,我们整个剧组都知道。” 江闻屿看了沈翊舟一眼。 “念叨我什么啦?”江闻屿问。 “念叨您什么时候来探班。”叶昭昭笑了,“今天终于来了,他肯定高兴坏了。”她挥了挥手,“我先下班啦,你们慢慢聊。” 沈翊舟赶紧也拿起自己的包,拉了江闻屿的手就跑,“走咯,我们回酒店。” 酒店离片场不远,他们不到10分钟就到了。沈翊舟进门就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仰着头闭眼睛。 “累啦?大导演!”江闻屿走过去准备给他倒杯水。 “有一点。” “那我们先休息一会儿。” “不行,我们先解决下其他事情,很着急!”沈翊舟睁开眼睛,猛地从后面抱住他,脸埋在他后颈。 “宝贝,我们好久没见啦!”沈翊舟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第39章 “才半个月。” “半个月超久的吧。” 沈翊舟边说边搂着他往大床上带。 “你先等我一下。” 过了一会儿,沈翊舟松开他,去他的行李箱那边不知道搞什么鬼。 等江闻屿看到他拿过来的东西后,有点难以置信。 “这是什么?你拍戏还带这些东西?” 沈翊舟打开盒子,江闻屿往后退了一步。 “上次你说要来探班,我就提前上网买了,刚到没多久。” “你好变态啊。”江闻屿的耳朵红了,转身想跑。 沈翊舟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回来,力气有点大,江闻屿撞在他胸口,被他箍住了。“跑什么啊宝贝!” 江闻屿不敢回话,沈翊舟把他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沈翊舟俯下身,撑在他上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喷在脸上,热热的,痒痒的。 “你不想我吗?” “想啊!” “那你还躲我。” “我没躲你,我只是怕你累了。” “我不累,看到你就不累了!” 沈翊舟的嘴唇贴上来,手从江闻屿的腰往上摸,摸到胸口,摸到锁骨。江闻屿的呼吸被他吞掉了,被撩得不知道该做怎么反应。 沈翊舟的嘴唇从他嘴角滑到耳朵,含住了耳垂,江闻屿整个人都开始轻轻颤抖。 “沈翊舟……你慢点……” “我太想你了!” 沈翊舟终于放开他随手拿起旁边的东西,在手指间先绕了两圈。 “宝贝,手给我。” “不要玩这个啊!” “伸出来,乖!”口气很温柔,但手上很霸道,直接把他的两只手腕拉过来,然后动作很慢地开始,绳子绕了一圈又一圈,不紧不松,刚好卡在皮肤上。 江闻屿挣了一下,完全挣不开。 “沈翊舟……” “嗯?” “太紧了!我有点疼。” “不紧你跑了怎么办!” “我能跑去哪里啊,你这混蛋!”江闻屿觉得今晚有点不好过,被吓得准备下床就跑。 沈翊舟赶忙抱住他,紧紧地把他的手固定在床头。 江闻屿仰面躺着,手动弹不得。 沈翊舟坐在他旁边,发出嗡嗡的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之前他们没玩过这些,江闻屿听到声音害羞得全身通红。 第44章 签字画押 “宝贝,你转过去……” “不要!” “转过去,乖点啊!” 江闻屿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着断断续续的。 “沈翊舟……够了……”江闻屿对这个陌生的触感很抗拒。 “才刚刚开始啊宝贝!” “你今天看叶昭昭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嘛。” “拜托,那只是礼貌……”江闻屿觉得沈翊舟真的是在没事找事。 江闻屿的声音从枕头里漏出来,尾音开始有点变调,“沈翊舟……我不行了……” “你每次都说不行……其实还早着呢……” “沈翊舟……你够了……” “什么够了啊。” “你别折磨我了……” “我哪有折磨你!” “你明知道……” “明知道什么啊宝贝” 江闻屿咬着嘴唇,不说话了。沈翊舟换了一个,他开始有点害怕。 “不要……那个太……”他想拒绝这个游戏。 “不会。” 江闻屿已经说不出话了,眼泪流了一脸。 “你记住!” “沈翊舟……沈翊舟……” 他真不知道哪里又激到沈翊舟了。 “我求你了……” “求谁?” “求你啊……” “不对!” 江闻屿的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叫什么。 “叫老公!”沈翊舟说。 “老公……老公……” 江闻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 沈翊舟看着他,眼睛很红,呼吸变得很重。 江闻屿松了一口气,但也只松了一秒。 “沈翊舟……”他看着沈翊舟,眼泪一直流。 “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你答应我几件事。” “什么事……” “第一,以后不许对别人笑。” “好……我不对……别人笑……” “第二,每天都要说想我。” “每天都说……” “第三,”沈翊舟看着他,“永远不许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沈翊舟低下头温柔地吻他,和刚才判若两人。江闻屿整个人已经精神恍惚了。 “沈翊舟,你好过分!” “嗯。” “你欺负我!” “嗯。” “你只会嗯吗?” 沈翊舟低头,“你是我的。” 江闻屿以为这样就已经结束了,刚刚挣得厉害,手腕上都是红印。 他喘着气,眼泪糊了一脸,现在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听见沈翊舟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撕开的声音。 沈翊舟的眼睛也是红的,呼吸很重,像是一头野兽要冲出笼子。 “沈翊舟……”江闻屿的声音哑了,“你还要来?”“你刚才不是……” “刚才那只是前菜。” 江闻屿的脑子还没转过来,沈翊舟已经压上来了。 “你别跑!” “我怕……” “怕什么。” “怕你……”江闻屿说完就后悔了。 “怕我什么?”沈翊舟的眼神变了,变得更暗,更深,像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怕你……我真的已经没力气了……” “没事,我有力气就行!” 江闻屿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沈翊舟……等一下……” “你刚才说怕我啊,让你怕个够!” 沈翊舟像要把这半个月的思念和醋意都装进他的身体里。 江闻屿的声音支离破碎。他的手不知道该抓哪里,床单、枕头、沈翊舟的背,但他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抓不稳。 “沈翊舟……沈翊舟……” “嗯? “求求你……” 沈翊舟低头看着江闻屿,他的脸全是泪,眼睛很红,嘴唇被咬破了,渗出血珠。他伸手擦掉那颗血珠,放到自己嘴边舔了一下。 “记住你是谁的。” “是你的……” “谁是你的?” “你……你是我的……” “不对!” “那……那我是你的……” “你是谁?” 江闻屿的脑子已经彻底乱了。他不知道沈翊舟想听什么,只知道自己快散架了。 “我是你的……你的……” “我的什么?” “你的……你的男朋友……” “不对!重说!” “老婆……你的老婆……” “谁的老婆!” “你的……沈翊舟的……” “还有呢?” 江闻屿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的眼泪一直在流,他听见自己叫沈翊舟“主人”,听见自己在说“我是你的,只是你的”,听见自己在说“我只属于你”。 他觉得他的身体、他的声音、他灵魂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只剩下沈翊舟,只有沈翊舟。 “以后还跟别人吃饭吗?”沈翊舟问。 “不吃了……” “还发照片给别人吗?” “不发了……只发给你……” “还看别人吗?” “不看……只看你……” “还笑给别人看吗?” “不笑……只对你笑……” 沈翊舟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点。 “叫我。” “老公……” “再叫。” “老公……老公……” “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永远是你的……” 沈翊舟低头吻他,“不哭了宝贝。” “我没哭……” “你脸上全是泪。” “还不都是你弄的。” “嗯,我弄的。”沈翊舟把他眼角咸涩的泪亲掉。 “以后不许让别人碰你。” “没人碰我……” “姓霍的给你夹过菜!” 江闻屿终于知道今天沈翊舟胡闹的根源了。但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沈翊舟没给他机会,又开始了。 这次很慢,江闻屿比刚才更受不了,他连喊都喊不出来,像溺水的人。 “他夹菜的时候,你吃了!” “那是……那是礼貌……” “我不喜欢。” “好……以后不吃了……” “以后别人夹的菜都不许吃。” 第40章 “好……不吃……” “只能吃我夹的。” “只能吃你夹的……” “你是我的老婆。” “是……你的老婆……” “永远都是!” “永远都是……” 沈翊舟终于放过了他,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沈翊舟。” “嗯?” “你刚刚好吓人。” “嗯。” “你下次能不能不要这么吓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被别人抢走。” 江闻屿没说话。他抱紧了沈翊舟,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 过了很久他说:“不会被抢走的,谁都抢不走的。” 第二天早上,江闻屿醒来的时候,身边是凉的,他伸手摸了摸,没摸着人。 他撑着手坐了起来,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腰断了,腿不是自己的,手腕上的红印变成了青紫色。 他低头看自己,锁骨上、胸口上、腰上……全是红印和吻痕。 他下床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墙,慢慢走进浴室。镜子里的自己像被人揍了一顿,眼睛肿了,嘴唇破了,脖子上全是印子,他刷牙的时候手都在抖。 沈翊舟从片场发来一条消息:“宝贝,醒了没?” “刚起。”沈翊舟时间估的也太准了。 “我给你订了餐,记得吃,晚上等我。” 江闻屿看着消息,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洗手池。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回了一条:“你晚上能不能别来了。”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签合同。” 江闻屿反应不过来,“什么合同?” “昨晚你答应我的那些,我写下来了,今晚签字画押。” 江闻屿盯着那条消息,全身慢慢热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昨晚被折腾得都说了些什么:“我是你的玩具”、“你是我的主人”、“只能你夹菜”、“只能你玩我”…… 真的好羞耻,他把脸埋进毛巾里,发出闷闷的低吼声。 完了,他这是彻底把自己卖了啊!沈翊舟也太不是人了吧! 第45章 星耀之夜 江闻屿陪了沈翊舟4天,主要是沈翊舟太狗了,第一天就把他折腾得这么惨,他就是想去哪儿也去不成。恰巧过几天他俩要一起出席一个活动,索性就待着了。而且看沈翊舟拍戏也挺有趣的,在剧组他是斯文的古代书生,回酒店就化身恶狼,这反差。 他俩要一起出席的是“星耀之夜”,娱乐圈年度盛宴,年底最大的场子,邀请的都是今年最火的那拨人。 沈翊舟本来没打算去。电影已经拍到后半程,他每天都睡不够五个小时,整个人像被抽了筋。曼姐把邀请函给他时,他看都不看直接拒了。 “年度最具影响力艺人,”曼姐敲了敲桌子,“你不去谁领?” “你替我领下吧。”沈翊舟头都没抬,在分镜稿上划了道线。 “给个面子维护下关系,到时候你的电影还有专辑宣传还是需要平台多给点资源的。” 沈翊舟没接话。曼姐看他不为所动,慢悠悠补了句:“江闻屿也受邀了,作为表演嘉宾。” 笔尖停在纸上,沈翊舟这才抬起头,“那他去吗?” “老贺接了!”曼姐说,“我刚刚确认的。” 沈翊舟哪敢放江闻屿一个人去那纸醉金迷充满牛鬼蛇神的场合,立马回到:“行,我也去,你帮忙跟老贺协调下,我跟闻屿要一起走红毯。” 消息一传出去,曼姐和老贺的电话差点被品牌方打爆。 他俩是目前最火爆的cp,但因为江闻屿圈子不同,本身也不爱凑热闹,基本上很难看到他俩一起出现在同一个活动场合。 他俩合体的消息一出来,所有品牌都疯了,服装、腕表、袖扣、胸针、鞋子……恨不得从头到脚都包了。 沈翊舟团队收到了几十个盒子,堆在工作室里,像座小山。 江闻屿来试装那天,推门看见这阵仗都惊呆了。 “这么多啊?” “嗯,都是品牌寄过来的。”沈翊舟蹲在盒子堆里,正在拆一个深蓝色丝绒礼盒。 “我穿不了……” “不用都穿,挑一套。”沈翊舟抬头看他,招招手,“宝,你过来。” 江闻屿走过去,被沈翊舟拉着转了个圈,像打量什么艺术品。沈翊舟手指虚虚量了量他肩宽,又比了比腰身,然后开始在盒子里翻找。 “这套太老气……这个颜色不行,衬得你脸色不好……这个剪裁……”他最后拎起一件黑色西装,对着光看了看料子,细看有银线织在里面,灯光一照,像把星空穿身上。 “你试试这件。”沈翊舟把衣服递给他。 江闻屿换了衣服出来,沈翊舟正靠在墙边看手机,听见动静抬头,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怎么了?”江闻屿低头看自己,“不合适吗?” 沈翊舟没说话,他径直走过来,手指轻轻拂过领口。这套西装是改良立领,中式剪裁,衬得江闻屿脖颈线条又长又直。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多一分紧,少一分松。 “转身。”沈翊舟声音都有点哑。 江闻屿转过去。背后看,肩线平直,腰线窄窄一束。沈翊舟伸手,很轻地按在他后腰凹陷处,“就这套了!” 接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条项链,吊坠是一弯月牙,设计非常精巧。 “这是哪个品牌方的?”江闻屿本来不想戴首饰,花里胡哨的他不喜欢。 “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沈翊舟绕到他身后,手指穿过他发梢,把项链戴上去。 江闻屿低头看,月牙贴在锁骨下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又看向沈翊舟胸前,那里别着枚星星胸针,看着风格相近,估计是同一个设计师的产品。 “星星和月亮?”他挑眉。 “嗯。”沈翊舟退后两步,仔细端详,“这样谁都能看出来我俩才是天生一对。” “好幼稚!” 活动当天,红毯上闪光灯炸成一片。 江闻屿走在前面,沈翊舟慢半步跟在他后面。摄影师喊“沈翊舟看这边”,沈翊舟根本没空理,他的注意力都在江闻屿身上。 “江闻屿!看这边!” 江闻屿闻声转头对着他们笑了笑。那一瞬间,所有镜头对准他,快门声像暴雨打在窗户上。 主持人拦下他们采访,话筒递到江闻屿面前:“江老师今晚造型太惊艳了,谁选的?” 江闻屿瞥了眼沈翊舟:“工作人员一起搭的。” 主持人偷偷搞事,“二位今晚的服装看起来很搭呢!” 沈翊舟对着话筒:“他的是星空,我的是夜色,配不配?” 台下尖叫。弹幕疯了: 「救命这是官宣吧!」 「星星月亮锁死了!」 「沈翊舟看江闻屿的眼神我没了」 「江闻屿耳朵好红啊啊啊」 进了内场,位置安排得很妙,第二排正中,两个名牌挨着:沈翊舟,江闻屿。主办方完全懂大家想看到什么画面。 江闻屿坐下,沈翊舟侧身帮他整理了下头发。旁边坐的前辈演员看着直笑:“你们俩感情真好。” “嗯。”沈翊舟应得很自然。 “那什么时候请喝喜酒啊?”前辈直接打趣道。 沈翊舟还没开口,江闻屿轻轻踢了他一脚。沈翊舟面不改色:“快了,到时一定请您!” 前辈哈哈大笑。 江闻屿瞪沈翊舟,沈翊舟假装没看见,还顺便偷偷拉了下他的手。 直播镜头一直往他俩这边切,每切到他们,弹幕就开始啊啊啊啊啊啊。 主持人串场的时候,镜头扫过观众席,停在沈翊舟和江闻屿身上:沈翊舟正侧着头跟用手捂着贴到江闻屿耳边说悄悄话,不知道说了什么,江闻屿被逗得面红耳赤,警告地拍了下他的手。 弹幕又开始了: 「这俩当镜头不存在是吧???」 「导播加鸡腿!就爱看这种!」 「给沈翊舟麦,我也想听他在说什么!」 「旁边前辈的表情笑死,羡慕,居然能这么近距离磕cp啊啊啊啊」 「打得好轻,根本就是在撒娇吧!」 「这是颁奖礼不是婚宴啊两位!」 「导播别切走啊啊!我还要看后续!」 …… 第46章 男友是醋精怎么破 整场晚宴,不断有人前来打招呼。 陆星朗过来时,沈翊舟正在喝水。他穿了身白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笑得很标准:“沈老师,好久不见。” 沈翊舟放下杯子,对他点了下头。 “这位就是江老师吧?”陆星朗转向江闻屿,伸出手很客套地寒暄,“久仰大名,您的音乐我真的很喜欢。” 第41章 江闻屿起身握手:“谢谢喜欢,我的荣幸!” 陆星朗握着手没松,上下打量他:“沈老师眼光是毒,能找到您这样的……朋友。” 他把“朋友”两个字咬得有点重。江闻屿抽回手,没接话。 “沈老师怎么都不给我们介绍一下?” “闻屿,他是陆星朗,也是我们sw的歌手。”沈翊舟其实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但陆星朗没打算走,他顺势在江闻屿旁边坐下来,端起酒杯,晃了晃。 “江老师,您在古典音乐圈那么高的地位,怎么想起来参加这种晚宴了?”陆星朗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 “主办方邀请的。” “也是,您现在热度高嘛,跟沈老师的cp这么火,主办方当然要蹭热度。” 江闻屿没听懂,“什么cp?” 陆星朗笑了,“就是您跟沈老师的舟屿cp啊,网上那些cp粉天天跟打了鸡血一样,您不知道?”他顿了顿,“不过也正常,现在流行这个,古典音乐圈也需要流量嘛。” 江闻屿皱了皱眉,“抱歉,我很少上网。” “那您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陆星朗转头看沈翊舟,“沈老师,您说是吧”。 沈翊舟懒得理他。 陆星朗又接着说:“不过说真的,江老师您在古典音乐圈好好待着就行了,何必来掺和流行圈的事,太掉价了!” 江闻屿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话,也没听出来陆星朗是在阴阳他。 “你说完了吗?”沈翊舟开始赶人。 “说完了,我就是替江老师可惜啊,好好的古典音乐家,被拖来炒cp,多委屈!” 江闻屿想了想回:“不委屈啊,我们都热爱音乐,有非常多的共同语言。” 陆星朗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本来想让江闻屿难堪,结果江闻屿根本没听懂。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比被怼回来还难受。他没继续说话就起身走人了。 江闻屿有点莫名其妙,转头问沈翊舟:“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不是!” “那他刚才说的话什么意思?” “你不用懂。” 江闻屿想了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继续看台上的表演。 丁挽儿过来时,江闻屿正在吃甜品。她穿了身酒红长裙,笑脸盈盈的:“江老师,我是您的乐迷。” 江闻屿放下叉子起身:“您好!” “您刚刚的表演我好喜欢,能在现场听真的是太棒了,特别是第二乐章……”她随即说了段很专业的听感,江闻屿有些惊讶,认真和她聊了起来。 沈翊舟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场景:丁挽儿微微倾身听着,江闻屿边说边用手比划琴弦的位置,两人都在笑。 他脚步顿了顿,走过去。 “沈老师。”丁挽儿先打招呼,“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新电影拍得顺利吗?听说你自导自演,好厉害!” “还行。” “有新项目的话可以找我哦,我一直很想跟你再续前缘!”丁挽儿举了举杯,“祝你电影大卖!” 沈翊舟跟她碰了一下杯,没说话。江闻屿隐隐觉得气氛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简短寒暄后,三人站在一起合了影。照片流到网上,文案故意挑拨:「沈翊舟、江闻屿、丁挽儿罕见同框!这是什么修罗场!」 评论区炸锅: 「前女友vs现男友???」 「江闻屿居然还给丁挽儿签名专辑他知不知道啊?」 「沈翊舟那个表情笑死,醋了醋了」 「沈翊舟是在吃丁挽儿的醋还是在吃江闻屿的醋???」 「贵圈真乱!!!!」 「只有我觉得丁挽儿是单纯欣赏音乐吗?」 …… 霍予深是晚会过半时才出现的。 他穿着深灰西装,银灰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和平时看演出时没什么不同。走到江闻屿这边时,先对沈翊舟点了点头:“沈老师。” 沈翊舟起身,两人握手,力度适中,三秒即分。 “你怎么也来了?”江闻屿有些意外。 “听说你在,我就来了。”霍予深微笑,“最近练琴顺利吗?上次你说那段华彩有问题,我找了几个版本的谱子,回头发你。” “太好了,谢谢!” 两人聊了会儿音乐,霍予深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江闻屿。沈翊舟在旁边听着,手指在酒杯柄上轻轻摩挲。 聊到一半,霍予深手机震了。他看了眼,带着歉意地说:“抱歉,我有点事要先走了。江老师,我们下次见面聊。” 他走后,江闻屿转头看沈翊舟:“他人挺好的,对吧?” 沈翊舟没说话,端起酒喝了一口。 “你还在吃醋啊?”江闻屿戳穿。 “没有。” “你就有!”江闻屿凑近些,小声说,“你刚才握手时,多用了一分力。” 沈翊舟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手背都红了。” 两人对视几秒,沈翊舟先笑了。他放下酒杯,在桌下握住江闻屿的手:“这么喜欢观察我?” “你吃醋的样子还挺可爱的!”江闻屿手指在他掌心挠了挠。 沈翊舟看着他,忽然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晚上回去再收拾你。” 江闻屿耳朵瞬间红了。 晚会结束上车,江闻屿累得靠窗闭眼。沈翊舟侧头看他,路灯的光一下下掠过他脸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 等红灯时,沈翊舟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睫毛。江闻屿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 “江闻屿。”沈翊舟叫他。 “嗯?” “以后少跟霍予深吃饭。” 江闻屿睁开眼:“又吃醋?” “嗯。” “今天吃了几缸?” 沈翊舟数给他听:“陆星朗说话时,丁挽儿对你笑时,霍予深看你时,还有……”他顿了顿,“你给别人签名专辑时。” 江闻屿笑了笑,忽然凑过去,在他唇上很轻地碰了一下,“社交场合基本礼貌要有吧,男朋友我可只跟你接吻呢!” 沈翊舟喉结滚了滚,按住他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车窗外,城市灯火流淌成河,车内,两人手指交缠,谁也没空再说话。 但有些事,不用说话也知道。 比如星星和月亮本就该在一起。 比如他甘愿为他吃一辈子的醋。 第47章 舟昭 2012年暑期档,《琴书》上映了,沈翊舟有点紧张,毕竟是他的处女作,而且是自己的故事,意义非凡。他非常卖力地和主创团队紧锣密鼓得全国跑路演。 《琴书》票房破十亿那天,路演现场简直疯了。 主持人把话筒递到沈翊舟面前,声音激动地说:“沈导第一次拍电影就十亿票房,什么感受?” 沈翊舟对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双手合十,说了句最安全的话:“谢谢观众支持!” 话音刚落,后排有个男生扯着嗓子起哄:“沈翊舟!叶昭昭!在一起!” 全场哄笑。镜头唰地转过去,又唰地转回来,死死怼着台上男女主演。 叶昭昭穿着戏里那身月白裙子,闻言侧过脸,对沈翊舟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在几百个镜头注视下,她往沈翊舟那边挪了半步。高跟鞋尖抵着他鞋边,裙摆轻轻擦过他的裤腿。 但台下快门声咔嚓咔嚓咔嚓,白光闪成一片。 沈翊舟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台下某个镜头,很礼貌的保持微笑。叶昭昭微微偏头,发丝从肩头滑落,这个角度刚好能拍到她仰脸看他的侧影。 完美。 后台监视器前,程婉清放下咖啡杯,给宣传组发了条语音:“照片拍得不错,热搜预备,话题#沈翊舟叶昭昭 半步距离#,配文往‘因戏生情’方向带。” 五分钟后,照片出街。拍摄角度刁钻,把那半步距离拍得像叶昭昭整个人靠进了沈翊舟怀里。标题一个比一个劲爆: 「《琴书》路演高甜!叶昭昭沈翊舟疑似戏外生情!」 「半步定情?沈翊舟叶昭昭现场互动甜度爆表!!」 「剧组人员爆料:两人在片场就很有默契」 评论区秒速沦陷: 「这半步我没了!昭昭好敢!」 「沈导居然没躲?默认了?」 「因戏生情实锤了吧!」 「《琴书》售后这么甜的吗!」 「只有我觉得是炒作吗……」 「前面的,就算是炒作我也嗑!男帅女靓,五官即三观!!!」 接下来的路演,互动尺度肉眼可见地升级。 第二场,叶昭昭“不小心”踩到裙摆,沈翊舟伸手扶了一下。她借力站稳,手在他臂弯多停留了几秒,刚好够镜头连拍。 第三场,游戏环节,需要沈翊舟给叶昭昭整理歪掉的麦克风。他手指碰到她下巴时,台下尖叫掀翻屋顶。 第42章 第四场,群访,记者问“二位合作有没有心动瞬间”。叶昭昭低头笑,沈翊舟接话:“昭昭是个很好的演员。” 这句话被单独截出来,配图是他看着叶昭昭的侧脸。热搜又爆了。 沈翊舟知道这是工作。程婉清说得清楚:电影上映期,需要话题,需要热度,需要观众嗑糖。他和叶昭昭都是专业演员,演得了戏里的书生仙女,就演得了戏外的“疑似情侣”。 他清楚自己对叶昭昭没别的想法。 每次路演结束,回酒店车上,他都会给江闻屿发消息:「刚结束,好累哦。」江闻屿通常回得很快:「辛苦了,早点休息!」 很平常的话。但沈翊舟盯着那几个字,总觉得屏幕那头的人,心情不像字面上那么平静。 江闻屿确实会看直播。 窝在沙发里,抱着平板看沈翊舟和叶昭昭在台上默契十足地玩游戏。主持人让两人还原电影里“仙女教琴”的片段,叶昭昭的手虚虚覆在沈翊舟手背上,指导他弹空气琴。 镜头特写给到交叠的手,叶昭昭手指纤细,指甲染着淡粉色的釉,沈翊舟的手比她大一圈,骨节分明非常修长。 弹幕飞过: 「手!手!手!」 「这对手我能嗑一辈子!」 「昭昭手好小啊,舟舟完全包住了我反复品鉴」 「这不是教琴这是调情吧!」 「民政局我搬来了!」 江闻屿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两只手交叠的瞬间。他盯着看了许久,把平板扣在沙发上,起身去了琴房。 拿起琴,他先拉了一段巴赫,拉到第三小节,弓法乱了。他停下重新来,又乱了。 最后他放下琴,坐在琴凳上看窗外,路灯的光把树影拉得很长,风一吹,影子在地上乱晃。 他俩那么甜,宣传有必要到这地步吗?沈翊舟还对叶昭昭笑,是礼貌?是高兴?还是有其他的什么? 江闻屿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拿起手机发消息:「今晚回来吗?」 路演直播还在继续,沈翊舟在台上和观众互动,叶昭昭站在他身边笑靥如花。 过了二十七分钟,手机震了。 沈翊舟:「今天估计会很晚,可能回不去,别等我,你先睡啊宝宝!」 江闻屿盯着手机发呆,直到屏幕自动变暗。他没开灯,坐在琴房的昏暗中,听远处街道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手机突然响了,是霍予深。 “江老师,我来南州了,我朋友在这里开了家清吧,环境很好,音响尤其不错。”霍予深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温和有礼,“要不要来坐坐?我收藏了瓶山崎25年,一个人喝可惜了。” 江闻屿握着手机,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上次发现他和霍予深吃饭后,沈翊舟在床上那么狠地欺负他,压着他手腕,逼他签了张荒唐的“保证书”:不对别人笑,每天说想他,不许跟霍予深单独吃饭。 当时江闻屿觉得这是他们间的情趣,甚至有点甜,也是顺着拒绝了霍予深好多次邀约。 现在想想,凭什么?沈翊舟自己天天和叶昭昭在镜头前演“热恋情深”,热搜上个不停,却要求他连跟朋友喝杯酒都要报备? “地址发我吧。”江闻屿说。 酒吧藏在老巷深处,招牌很小,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爵士乐低回,灯光暖暗,空气里有雪茄和威士忌混合的醇厚气息。 霍予深已经在最里面的卡座等着,桌上醒酒器里琥珀色的液体泛着光,旁边冰桶镇着瓶香槟。 “这么隆重呀?”江闻屿坐下。 “庆功。”霍予深给他倒酒,“你上次在申海的那场演出,乐评满分,不该庆祝下?” 江闻屿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山崎25年,入口醇厚,余味有果香,果然是好酒。他靠在真皮沙发上,音乐正好放到《my funny valentine》,萨克斯风慵懒缠绵。 “你今天心情不好?”霍予深很关心他。 江闻屿没否认,又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暖意漫上来。 “因为热搜?”霍予深也端起杯子。 “工作而已。”江闻屿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信?” “他说是工作,为了电影票房。” 霍予深看着他,笑了笑,没继续问。他给江闻屿添酒,话题转到最近的演出,说起柏林爱乐新指挥的风格,说起某位大师晚年演奏时的微妙变化。 江闻屿听着,酒一杯接一杯。威士忌喝完了开香槟,香槟喝完了又要了瓶红酒。他酒量其实一般,但今晚不知怎么,就是喝得停不下来。 反正醉了也没事,老赵会安全送他到家的。 第48章 醉酒 “他还让我签保证书。”江闻屿忽然说,声音已经有点飘了。 “什么?”霍予深不明所以。 “保证书!他不许我对别人笑,每天都要说想他,不许……”他顿了顿,“不许我跟你吃饭!” 霍予深倒酒的手停住,灯光下他侧脸线条温和,眼神却更深了。“那你签了吗?” “签了。”江闻屿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是不是很傻?” 霍予深没回答。他看着江闻屿,醉酒的他脸颊泛红,眼睛湿亮,锁骨从松开的衬衫领口露出来,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你觉得委屈吗?”霍予深问。 “有一点。”江闻屿仰头喝完杯中酒,“但就一点。” “为什么不跟他说?” “说了显得我很小气。”江闻屿靠在沙发背上,看天花板上流转的灯光,“他跟叶昭昭那是工作,是宣传。我要是吃醋,就是不懂事,不专业。” 霍予深又给他倒酒,这次江闻屿没接稳,酒洒了些在手上。他低头舔掉,动作有点孩子气,霍予深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凭什么……”江闻屿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凭什么他跟别人在镜头前演情侣,我就不能跟朋友喝杯酒……他上次在床上……”他停了一下,“他弄我逼我签保证书,我签了,我居然签了。” 霍予深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了,他的表情没变,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你爱他吗?” “爱啊,我只爱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忍着!”江闻屿闭上眼睛,“他说了算,我们一直是他说了算。” 霍予深站起来,坐到他旁边,沙发陷下去,江闻屿的身子歪了一下,靠在他肩上。霍予深没有推开,也没有动,他就那样坐着,让江闻屿靠着他。江闻屿的呼吸里有酒的味道,混着他身上松香的气息,很好闻。 “江老师。”霍予深叫他。 “嗯……”江闻屿抬眼,视线已经有点对不准焦。 “你现在知道,”霍予深声音很轻,“我是谁吗?” 江闻屿眨了眨眼,还是看不清,他盯着看了霍予深很久,久到霍予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含糊:“沈翊舟?” 霍予深的心脏狠狠一坠,他居然叫他沈翊舟!他喝醉了,谁在他面前,他都叫沈翊舟! 下一秒,他干脆俯身吻了上去。 他的手插进江闻屿发间固定住他,唇压上去,撬开齿关,长驱直入。他的嘴唇很软,很热,威士忌的醇苦和红酒的果香在交缠的呼吸里混成一团。 江闻屿闷哼一声,手抓住霍予深的衣襟。一开始他还在推拒,但很快在酒精和混乱的情绪里,就变成了迷茫的迎合。他回应了这个吻,舌尖缠上去,手指从衣襟滑到霍予深颈后。 霍予深吻得更深了。他含住江闻屿的下唇轻咬,留下了齿痕,接着又去吻他锁骨,一下,两下,三下,每个吻都用力,在白皙皮肤上印出鲜艳的红痕。 江闻屿被弄得难受,很娇气地喊了声:“疼……” 霍予深抬头,看着那些属于自己的印记。他在昏暗中很轻地对他说:“抱歉,没忍住。” 江闻屿没再说话,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缓。霍予深搂着他,手指在他后背轻轻拍着,像哄孩子。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江闻屿发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迟早是我的!” 霍予深抱着江闻屿走出酒吧时,老赵就等在门口。 看见霍予深怀里的江闻屿,老赵眉头瞬间拧紧。他大步上前,伸手接过人,江闻屿软软地靠在他肩上,脸颊潮红,嘴唇肿着,在路灯下泛着水光。 “他喝多了。”霍予深说,语气很平静,“麻烦您送他回去。” 老赵没应声,把江闻屿安置进车后座,关上车门。他转身看向霍予深,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一言不发地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入夜色。后视镜里,霍予深站在巷口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老赵从镜子里看了眼后座。江闻屿歪靠着车窗,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上几枚新鲜的红痕刺眼地烙在皮肤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终究什么也没说。 第43章 沈翊舟在家等到凌晨三点。 他结束路演后,就推了庆功宴直接回来了,本想给江闻屿一个惊喜的。行李箱扔在玄关,鞋都没换,就坐在客厅沙发里等。 等了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发消息没回,打电话关机。最后打给老赵,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赵哥,”沈翊舟声音有点哑,“闻屿人呢?” 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们在回去路上了。” “在哪儿?” “……酒吧。跟霍先生。”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沈翊舟握着手机,用手擦了擦脸然后疲惫地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声响,老赵半扶半抱着江闻屿进来。江闻屿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头低垂着,脚步虚浮。 沈翊舟起身走过去,从老赵手里接过人。 低头看清江闻屿脸的瞬间,他呼吸滞住了。 嘴唇红肿,下唇有细微的破口。锁骨敞着,上面深深浅浅印着三四枚红痕,在灯光下鲜艳得像要渗血。 沈翊舟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掐得江闻屿闷哼一声。 “喝了多少?”他问,声音绷得很紧。 “我没跟进去,在门口等他。”老赵顿了顿,“霍先生抱着他出来的。” 沈翊舟没再问。他打横抱起江闻屿,走进浴室,把人放在浴缸边沿,调水温,放水,然后去解江闻屿的衬衫扣子。 随着纽扣一颗颗解开,更多的痕迹暴露在灯光下:锁骨,胸口,肩胛,甚至腰间。不是吻痕,是吮痕,用力到皮下出血的那种。 沈翊舟的手开始抖。 他把人放进浴缸,温水漫过那些刺眼的红痕,江闻屿在水里轻轻颤了一下,哼了一声,没醒。沈翊舟拿起毛巾,浸湿,开始擦。 从脸开始,擦到脖子,擦到锁骨。力道很大,皮肤很快被搓红,可那些痕迹像长在了肉里,怎么也擦不掉。 他又擦一遍,还是不行。 他丢开毛巾,俯身嘴唇贴了上去。 一个接一个,他把那些痕迹重新吻过,用更重的力道,更深的吮吸,像要覆盖,像要消毒,像要证明这个身体、这寸皮肤,从头到尾都只该有他的印记。 吻到第三个时,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江闻屿锁骨上。沈翊舟伸手摸脸,摸到满手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气他,但他更气自己。 第49章 他怕他 第二天下午,江闻屿是被宿醉的头疼活活疼醒的。 他睁开眼,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刺进来,他眯着眼适应光线,伸手摸向身侧,是凉的。 他撑着手坐起来,被子滑落,凉意贴上皮肤。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和锁骨上斑驳的红痕,他皱了皱眉。 记忆像断片的胶片,他只记得昨晚去酒吧和霍予深喝酒,记得威士忌和香槟,记得霍予深说话时温和的侧脸,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了。 卧室门被推开,沈翊舟端着水杯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他没说话就静静站在床边看着江闻屿,眼神让江闻屿没来由地心慌。 “醒了?”沈翊舟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嗯。” “昨晚你跟谁喝的酒?” “霍予深。” “喝了多少?” “我不记得了。” “你嘴唇怎么了?” 江闻屿下意识摸嘴唇,碰到细微的刺痛和肿胀。“我不知道……” “锁骨上的印子,”沈翊舟的声音依旧冷静,“是谁弄的?” 江闻屿低头再次看向那些红痕。他努力回想,可是脑子里像塞满了棉花,什么都抓不住。 “我不记得了。”他如实说。 “不记得了?”沈翊舟重复,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你跟霍予深单独出去喝酒,喝到不省人事,他亲你!吻你!在你身上留这么多印子!你不记得了?” 江闻屿瞳孔一缩:“他亲我?” “老赵亲眼看见的。他抱着你从酒吧出来,你嘴是肿的,衣服也是乱的。”沈翊舟往前走了一步,“身上这些印子,需要我拿镜子给你照照清楚吗?” 江闻屿看着那些痕迹,又抬眼看向沈翊舟。某种冰冷的恐慌顺着脊椎爬上来,但他强行压下去,换上一副防御的姿态。 “不可能!”他说,声音却没什么底气,“霍予深是我朋友,他怎么会……” “朋友?”沈翊舟打断他,终于露出一点压不住的情绪,“你嘴唇肿成这样,身上全是吻痕,你跟我说是朋友?” “也许是我醉了不小心磕的……” “磕的?”沈翊舟像是听见什么荒谬的笑话,“江闻屿,你看着我,告诉我,什么样的磕碰能磕出这种痕迹,嗯?” 江闻屿被他的眼神逼得往后缩了缩。这个动作让沈翊舟停住了。 两人之间陷入死寂的沉默,然后江闻屿忽然笑了。 “沈翊舟,”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不是又想说我跟他有什么?就像上次裴声那样?只要我跟哪个男人走得近一点,你就觉得我们上床了,是不是?” 沈翊舟的呼吸粗重起来。 “你自己睁开眼看看这些印子,”他指着江闻屿胸口,“是我弄的吗?是磕碰能弄出来的吗?”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弄的!”江闻屿声音骤然拔高,“你昨晚不是给我洗澡了吗?你想弄什么痕迹弄不了?你心虚,你自己跟叶昭昭天天在热搜上秀恩爱,怕我说你,就先下手为强污蔑我,不是吗?” 沈翊舟的脸色瞬间惨白。 “江闻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说你心虚!”酒精的后劲和混乱的情绪让江闻屿开始口不择言,“你跟叶昭昭挽手、对视、咬耳朵,路演场场不落,热搜天天见!我说什么了?我他妈什么都没说!你呢?我只是跟朋友喝个酒,你就说我被人亲了、睡了!这些印子,说不定就是你昨晚自己弄上去的,今天栽赃给我!就为了让我以后不能跟他出去!”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通红:“沈翊舟,你拍《琴书》的时候,拍的是谁的故事?是你跟我的故事!你拍我们怎么在柏林遇见,怎么一起熬过冬天,怎么从比赛走到今天,你全拍进去了!结果呢?电影上了,你跟叶昭昭炒cp,把我们的故事当成噱头卖给观众!你把我放在哪儿?你把我们这些年放在哪儿?!” 沈翊舟的手在身侧攥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说完了吗?”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江闻屿喘着气,“你写那个书生和仙女,说书生是你,仙女是我。现在你跟叶昭昭站在一起,你告诉她那是你的故事了吗?你告诉她那个等了一百年的人是谁了吗?你告诉她——”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沈翊舟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么一步,江闻屿却像受惊的动物一样猛地往后一缩,脊背撞上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个反应让两个人都僵住了。 沈翊舟停在那里,看着江闻屿缩在床头,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光、盛着笑、盛着对他全盘信任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戒备和恐惧。 他在怕他。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捅穿了沈翊舟胸腔里最后一点温度。 “你躲什么?” 江闻屿没说话,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 “我问你,”沈翊舟一字一顿,“躲、什、么!” 长久的沉默。然后江闻屿很轻地说:“我怕你打我。” 空气彻底凝固了。 沈翊舟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人,看着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很多画面碎片一样闪过脑海:他想起在汉诺威,他跪在地上求他回来。他想起他手臂上的疤,想起方医生说的话,“边缘型人格障碍,害怕被抛弃”。还有那张他逼江闻屿签下的保证书。 江闻屿看着他,等他说点什么。 解释,道歉,哪怕是一句“我怎么会打你”。 但沈翊舟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像惊雷。 江闻屿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宿醉的头疼还在颅内敲打,嘴唇的刺痛还在,锁骨上胸口上的痕迹还在。 他不知道那些痕迹是谁留下的。他只知道,那个留下最多痕迹的人,走了。 第50章 自己磕的 沈翊舟出去之后,整个别墅安静得吓人。 江闻屿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痕迹,伸手摸了摸,麻麻痒痒的一点也不疼。昨晚的事像隔了层雾,就记得霍予深给他倒酒,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后来呢?灯晃眼,霍予深好像说了什么,声音低低的,但具体说了啥,他完全想不起来了。 他坐了很久,久到被子凉了,腿也麻了。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准备问问老赵昨晚的事儿。 第44章 “老赵,”老赵在玄关旁边等着,江闻屿走到面前,“昨晚的事,你有看见什么吗?” 老赵回想了下,“是霍先生抱你出来的,你那时候已经醉了,嘴巴肿着,衣服有点乱,身上也有些红印。” “你有看见他亲我?” “没有,他抱你出来时只说你喝多了,让我送你回来。” 江闻屿手指无意识碰了碰锁骨。老赵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江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那个霍先生,他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老赵想了想,“我说不上来,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简单。” 江闻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老赵!” 江闻屿回到卧室,拿起手机,他盯着手机通讯录上“霍予深”的名字犹豫了一会儿才按下去。 “江老师?醒了?”霍予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带着笑意。 “嗯,刚醒来,昨晚喝多了,没给你添麻烦吧?”江闻屿靠在床头,声音尽量地放松。 “没什么好麻烦的,你就是喝多了说了一些话,然后就睡过去了。” “我都说什么了?” “说了一些你跟沈翊舟的事,你昨天心情不好,喝得特别快,我拦都拦不住。” 江闻屿的手指收紧了,他其实不太想让外人知道他和沈翊舟的事,“还有呢?” “后来你喝多了站不稳,在包厢里走来走去,撞了好几次墙和桌子,我怕你受伤,一直拉着。你折腾了一会儿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霍予深笑了笑,“你酒品不算好,以后记得要少喝点。” 江闻屿愣了一下。“我到处乱撞?” “嗯,额头上还磕了个包,你摸摸看。” 江闻屿伸手摸了摸额头,确实有个小包,按一下有点疼。他信了,难怪嘴唇肿了,身上有红印子,大概就是不小心撞的。 他松了一口气。就说嘛,霍予深怎么会亲他,人家又不喜欢男的,是他自己喝多了发酒疯。 “不好意思啊,给你添麻烦了!”江闻屿说。 “人没事就好!下次我们再约,但不能喝酒了。” 电话挂断后,江闻屿呼了一口气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他想起沈翊舟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质问:“他亲你了”、“你锁骨上的印子谁弄的”。 他越想越气,火气噌噌冒上来,他喝醉撞了一身伤,沈翊舟都不问问他疼不疼,上来就怀疑他出轨,凭什么啊? 他自己和叶昭昭天天住在热搜上,他都忍了。昨天只是出去喝个酒,沈翊舟就发难。沈翊舟自己跟叶昭昭贴那么近的时候,想过他吗? 他忍了太久了。从汉诺威到南州后,他一直在退:沈翊舟说“求你回来”,他就放弃学业回来了;沈翊舟说“不许跟霍予深单独吃饭”,他就不吃了;沈翊舟说“签保证书”,他就签了。 他退一步,沈翊舟就进一步,他再退一步,沈翊舟就再进一步。他退到墙角了,他还能往哪退? 他是小提琴家,是帕格尼尼金奖,柴可夫斯基银奖,维尼亚夫斯基金奖,史上最年轻的大满贯。他的琴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响过,在纽约卡内基音乐厅响过。他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他忽然特别想拉琴,但不是在这别墅的琴房里,是在普罗旺斯的阳光下,在柏林,在汉诺威,在他以前熟悉的每一个地方。 “老贺,帮我把接下来两周的行程都推了吧。”他拿起电话打给老贺。 “推了?为什么?” 老贺不明所以。 “我想休个假,去普罗旺斯看我妈,顺便去趟柏林和汉诺威,见见穆勒和克莱恩。还想再跟朋友听几场歌剧。” 老贺在电话那头沉默,他听出来江闻屿声音不一样,是憋久了不让透口气就要窒息的疲惫。 “沈翊舟知道吗?” “不用跟他说,他会同意的。” “老赵呢?” “不跟,我一个人。” 老贺又沉默。他知道沈翊舟不会同意,但他也知道江闻屿这次是铁了心。他叹了口气:“行,我帮你调,但你得答应我,每天给我发个消息报平安。” “好!” 他挂了电话,开始收拾行李,箱子摊在地上,他往里扔了几件衣服,又把琴盒背起来试了试重量。他站在镜子前面,看见自己锁骨上的红印,皱了皱眉,把领子拉高。他不打算跟沈翊舟说了,等他到了再发消息通知他,最好能在分开的这段时间里让他认清自己的错误! 沈翊舟在外面漫无目的地逛了很久。他从别墅出来,没开车,沿着路走了很远。 经过一个公园,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有牵着手的情侣,有在锻炼身体的老人…… 他想起江闻屿的话:“你拍《琴书》,拍的是谁的故事?是你和我的故事!” 他拍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江闻屿:柏林月光下的他,大赛舞台上的他,跨年晚会像精灵王子一般美好的他。他把那些记忆变成画面,变成台词,变成音乐。他以为拍出来就是纪念,就是见证,就是永恒。 但叶昭昭站在他身边的时候,观众看到的是她,不是江闻屿。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很蠢。他站起来,沿着路往回走。他决定回家,跟江闻屿道歉,这次是他不好,他太忙了,没空陪他。他跟叶昭昭炒cp,虽然是工作,但他没考虑过江闻屿的感受。昨天的事也该先关心他,不该冲他发火,他都喝醉了,哪里能知道。 他走到家,推开门。 “闻屿。”他喊了一声,但没人应。 “宝贝,你在哪里?”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他上楼推开卧室的门,被子堆在床上,枕头歪着,床头柜上放着那杯他早上倒的水,一口都没喝。衣柜的门开着,少了几件衣服,他的琴盒也不见了。 他有点恐慌,赶忙拿起手机打给江闻屿,他没接。打给老赵,老赵接了。 “他人呢?”沈翊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去法国了,说去看他妈妈,顺便去德国看看老师。”老赵顿了顿,“他不让我跟着去,说让我跟着休假几天。” 沈翊舟握着手机,没说话。他很想说“你为什么不拦着他”,但他知道拦不住。 他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看着那个歪了的枕头。他坐在床边,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打开行李箱,也开始收拾东西。 他也要走,去工作,他不能一个人待在这栋房子里,这里到处都是江闻屿的味道,他会发疯。 第51章 各自反省 沈翊舟到公司的时候,程婉清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她看见沈翊舟进来,把文件合上。抬头看他:“发生什么事了吗?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沈翊舟坐到沙发上,揉了揉眉心,“江闻屿去欧洲了。” 程婉清看着他,等他继续说完。 “他生我气了,因为叶昭昭的事。”沈翊舟说,“你让宣传那边,别再发我跟叶昭昭的cp通稿了。” 程婉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沈翊舟,你不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了吗?” 沈翊舟皱眉看她:“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程婉清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副谈公事的专业姿态,“你为了电影宣传,跟女演员炒cp。他为了这个跟你吵架,连招呼不打就飞欧洲,你们俩像是在比赛谁更能让对方难受,这真的是健康的恋爱关系吗?”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沈翊舟听不得有人这么说江闻屿。 “很久不代表就合适。”程婉清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们还年轻,没必要绑死在一起,不如想开一点。” “怎么样想开一点?” “开放关系啊。想对方的时候在一起,不想的时候各玩各的。”程婉清转过身,带着点调侃,“娱乐圈本来就乱,你何必把自己框死。他长得那么招人,被人追求是很正常的事,他会对别人动心也很正常。男人嘛,视觉动物,下半身思考,你总不能用古代三从四德那套去要求一个艺术家。” “程婉清,不要开这种玩笑。”他脸色沉下来,“我一直以为……你是支持我们的。” “我是支持。”程婉清转身走到他身边,“但我支持的是两个完整的、快乐的人在一起,不是像你们现在这样,一个拼命控制,一个拼命逃跑。而且我是你的经纪人,不想老是因为你的感情问题影响工作。” 沈翊舟没说话。程婉清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想起老在江闻屿身边转的霍予深,那个家世显赫,懂音乐,懂美食,为江闻屿花尽心思的霍予深。 江闻屿说他们只是朋友,但他忍不住会想,霍予深真的只是朋友吗?他那么完美,那么体贴,那么懂他。如果自己不是早几年认识江闻屿,他拿什么跟霍予深比。霍氏集团,剑桥硕士,能帮江闻屿开全球巡演,每场演出都能出席还有耐心手写乐评,陪他尝美食,不开心了还陪他喝酒……他呢?他越想越沮丧。 第45章 “沈翊舟。”程婉清叫他。 “嗯?” “你别想太多,我也就是随口说说。” 沈翊舟没回她。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楼。心里很乱,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能失去江闻屿,他只剩下他了。 “宣传通稿,别再发了。”他说。 “好,我会吩咐下去。” 沈翊舟走了。 程婉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拿起手机发了几条消息,然后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飞机在马赛落地时,南法的阳光正好。 江闻屿租了辆车,沿着公路往北开。窗外是成片的薰衣草田,虽然已经不是最盛的季节,但那些淡紫色的痕迹还在风里摇曳。他开得很慢,车窗摇下来,风里都是薰衣草和橄榄树混合的味道。 他把车停在路边,刚下车,就看见妈妈从屋里出来,围着条亚麻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妈——”他喊了一声。 妈妈抬头看见他,眼睛立马弯起来:“我就说今天烤箱里的面包烤得特别好,原来是有吃货要来啊。” 她走过来,没问他为什么突然来,也没提沈翊舟,只是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琴盒,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怎么瘦了。” “没瘦。”江闻屿跟着她往屋里走。 “就是瘦了。”妈妈回头看他一眼,“天天不好好吃饭!沈翊舟呢,他怎么不陪你一起回来?” “他忙……”江闻屿下意识想解释,但话说一半又停住了。 妈妈也没追问,领他进了屋。厨房里烤面包的香味暖烘烘的,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餐:番茄沙拉、橄榄油煎鱼,还有刚出炉的面包。 “皮埃尔去镇上了,晚上才回来。”妈妈给他倒了杯柠檬水,“你先吃,吃完赶紧去睡一觉,脸色差得像三天没睡觉。” 江闻屿在桌边坐下,咬了一口面包,外皮酥脆,里面松软,是熟悉的妈妈的味道。他低头吃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妈妈坐他对面,静静地看他吃,等他吃完一块面包,才轻声问:“和沈翊舟吵架了?” “……嗯。” “严重吗?” 江闻屿想了想:“可能……有点严重。” 妈妈没说话,又给他切了块面包,涂上自制的橄榄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还爱他吗?” “爱。” “那他也还爱你吗?” “应该……还爱吧。” 妈妈点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小时候经常做的那样:“那就行,只要还爱,就没什么是过不去的。” 在普罗旺斯待了一周。江闻屿每天睡到自然醒,帮妈妈在菜园里除草,下午就坐在橄榄树下拉琴,邻居家的猫时不时会溜达过来,趴在他脚边打呼噜。这期间他跟沈翊舟唯一的沟通就是每天的互道早安和晚安。 第七天晚上的时候,江闻屿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远处山坡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翊舟发来的消息:「晚上风凉,记得关窗睡觉啊宝贝。」 他笑着回复:「关了,我明天去柏林。」 沈翊舟很快回:「好,你注意安全。」 从马赛飞柏林只要两小时,江闻屿拖着箱子走出机场时,柏林正在下雨。 他没告诉穆勒教授要来,直接打车去了音乐学院。下午的琴房走廊很安静,他站在那间熟悉的门前,听见里面传来断续的琴声,是学生在拉维尼亚夫斯基,技术很好。 他敲了敲门。 琴声停了。几秒后,门打开,穆勒教授戴着老花镜站在门口,看见他时还愣了一下。 “教授。”江闻屿轻声说。 穆勒上下打量他,哼了一声:“进来吧。” 琴房还是老样子,谱架、节拍器、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穆勒在钢琴前坐下,抬了抬下巴:“拉点什么?” 江闻屿打开琴盒,取出“月光”。他没拉练习曲,也没拉比赛曲目,而是拉了段很简单的巴赫,g大调第一无伴奏组曲里的阿勒曼德舞曲。 穆勒静静听着,等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才开口:“你有心事啊?” “嗯。” “跟那小子有关?” 江闻屿没否认。穆勒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我就说你为了他放弃学位会后悔的。” “我没有后悔。”江闻屿说,声音很虚,“只是最近感觉有点累。” 穆勒看了他很久,忽然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最遗憾什么吗?” 江闻屿摇头。 “不是你放弃博士学位,”穆勒说,“是你把自己活成了某个人的背景音乐。” 江闻屿手一顿。 “你的琴声应该站在舞台中央,而不是永远在给别人的旋律做和声。”穆勒站起来,走到窗边,“回去吧,想清楚你要的什么再来拉琴。” 离开音乐学院时,柏林的雨还没停。江闻屿没打伞,背着琴盒慢慢走在雨中。路过一家琴行时,他透过橱窗看见里面挂着一排崭新小提琴。最中间那把是斯特拉迪瓦里的仿制品,标牌上写着“复制1715年‘晨曦’”。 他想起霍予深说过,他收藏了真正的“晨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江闻屿掏出来看,是霍予深发来的消息:「你在柏林吗?听说你去见穆勒教授了,他身体还好吗?」 江闻屿看了消息想了一会儿,没回。 第52章 我们谈谈 维也纳是和裴声约着去看歌剧的。 在国家歌剧院门口碰面时,裴声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手里拿着两张票。 “《费加罗的婚礼》,”他笑着说,“我记得你喜欢莫扎特。” “你还记得啊。”江闻屿有些意外。 “关于你的事,我记得的比你以为的多。”裴声很自然地拥抱了下他,“走吧,要开场了。” 演出很精彩,江闻屿沉浸在音乐里,暂时忘掉了那些烦心事。幕间休息时,两人到休息厅喝香槟。 “看来在普罗旺斯休息得不错,今天精神还挺好的。” 裴声说。 “嗯,这次回来陪了妈妈几天,还去见了下穆勒教授。一个人逛了逛柏林,好久没有一个人呆着了。” “有想通什么了吗?” 江闻屿晃着酒杯,看着金黄色的液体在杯壁挂出细密的泡沫:“裴声,你说……为什么在这一段关系里,总是我在退让?” 裴声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口香槟,才缓缓地说:“因为只要你爱上一个人,就总是会害怕失去他。” “可他也爱我。” “爱和爱是不一样的。”裴声看着他,“有些人的爱是占有,有些人的爱是陪伴,有些人的爱要你变成他想要的样子,有些人的爱是爱你本来的样子。” 江闻屿沉默。 “你知道我最羡慕沈翊舟什么吗?”裴声忽然问。 “什么?” “他见过你最不像‘江闻屿’的样子,而你依然愿意留在他身边。”裴声笑了笑,“这比任何奖杯都难得。” 歌剧散场已是深夜,维也纳的街道灯火通明,两人肩并肩往酒店走。 “你明天就回去?”裴声问。 “嗯,定了下午的航班。” “想好怎么面对他了吗?” 江闻屿摇摇头:“不知道,但……我想试着认真和他谈一次。” 裴声停下脚步,很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记住江闻屿,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谁的爱人,这个顺序不要乱了。” 回到酒店房间,江闻屿站在窗前看维也纳的夜色。点开手机,看着沈翊舟下午发来的消息:「宝贝,要回来了吗?」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嗯,明天就回。」 沈翊舟回得很快:「我去机场接你。」 江闻屿没有立刻回复,他打开琴盒,取出“月光”,手指抚过琴弦,却没有拉。 他只是抱着琴,坐在黑暗里,回想这一路。 妈妈没有问但全盘接纳的拥抱,穆勒说他“不该是背景音乐”,裴声说“你首先是江闻屿”。 窗外,维也纳的月亮很亮,和普罗旺斯、柏林、汉诺威的没什么不同,和南州的也没什么不同。 但看月亮的人,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他放下琴,给沈翊舟回了最后一条消息: 「好,到家后我们谈谈。」 同一时间,南州。 沈翊舟坐在别墅的琴房里,面前摊着《琴书》的剧本。他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半个小时,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江闻屿最后那条消息:「好,到家后我们谈谈。」 短短几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试图从字里行间读出江闻屿的情绪。是冷静?是决绝?还是……还愿意给他机会? 他不知道。 这半个月,江闻屿在欧洲,他在中国。两人每天都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系:早安晚安,还有江闻屿报平安,他回复“知道了”。没有更多的话。 第46章 但他其实知道江闻屿去了哪里,都见了谁。老贺虽然被江闻屿要求保密行程,但程婉清有她的渠道,每天,沈翊舟都会收到一封邮件,里面是江闻屿当天的行程和照片。 照片里的江闻屿在普罗旺斯的菜园里除草,在柏林音乐学院门口和学生说话,在维也纳歌剧院看演出。他看起来很开心,很多张照片里,他都在开怀大笑。 那种笑,沈翊舟已经很久没在江闻屿脸上见过了,是真正放松的、发自内心的笑。 看着那些照片,沈翊舟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老赵发来的消息:「已确认江先生明天航班信息,需要安排我去接机吗?」 沈翊舟回复:「不用,我自己去接。」 发送成功后,他关掉手机,走到窗边。南州的夜色一如既往的繁华,但这一刻,沈翊舟忽然觉得,这栋他精心打造的、用来锁住江闻屿也锁住自己的“家”,空荡得让人心慌。 他不知道江闻屿要跟他谈什么,自己又能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江闻屿,哪怕这意味着,他必须学着松开手。 夜色渐深,沈翊舟在琴房里站了很久,最终走到钢琴前坐下。他打开琴盖,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很久都没有按下去。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黑白琴键上投下窗格的影子。他忽然想起《琴书》里书生的一句台词: “我原以为,爱是牢牢握住,后来才明白,真正的爱是敢松开手,相信那个人还会回来。” 其实他明白的,台词是自己写的,书生是自己演的,但为什么他对着挚爱江闻屿却没做到呢? 他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把江闻屿的枕头拉过来抱在怀里。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松香,还有一点点洗发水的香味。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明天要去接他的宝贝爱人,他不能失眠。他开始强迫自己数拍子,一、二、三、四……数到不知道多少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而万里之外的维也纳,江闻屿抱着琴,在月光中沉沉睡去。 明天,他们将重逢。 第53章 爱鸟归巢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江闻屿背着琴盒从到达口走出来,一件灰色薄卫衣,帽子拉到最低,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夏天的夜风从出口灌进来,裹着潮湿的热气,和机场里的冷气撞在一起,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这个点了,接机的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在栏杆后面。他扫了一眼,没看见那个人,正要拿手机,余光瞥见角落里站着一个人,黑色t恤,深灰色运动裤,棒球帽压得很低,口罩遮到颧骨。那人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柱子上,像等了很久。 然后那人抬起头。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两层口罩,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只一眼,江闻屿就知道是他,沈翊舟也知道是他。 他走过来,站在江闻屿面前,谁都没先开口。 然后江闻屿的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不是慢慢泛红,是“唰”一下,像有什么在眼底炸开了。他慌忙低下头想忍住,但没忍住。眼泪掉下来,砸在琴盒皮面上,“啪嗒”一声。 沈翊舟伸手把他拽进怀里。 江闻屿的脸埋进他肩窝,肩膀开始轻轻发抖。他哭得很安静,没声音,但眼泪很快洇湿了沈翊舟肩头那一小片布料。沈翊舟没说话,一只手揽紧他的腰,另一只手插进他头发里,很轻地一下下顺着。 旁边有人走过,多看了一眼。但两人帽子口罩挡着,认不出是谁。沈翊舟没松手,也没回头,就这么抱着,像抱一件失而复得、怕再摔碎的宝贝。 “怎么还瘦了。”沈翊舟的声音闷在他头发里,隔着口罩有点模糊。 “你也是。”江闻屿的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 “我好想你!” 江闻屿没应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手攥紧了他背后的衣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鼻子全红了,口罩都被眼泪洇湿了一小块。沈翊舟伸手帮他拉好口罩,又摸了摸他的头。 “走吧,”沈翊舟说,“我们回家。” 车子停在地下车库,是一辆黑色的suv,车窗贴了防偷拍膜,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沈翊舟把琴盒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江闻屿已经坐在副驾驶了,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沈翊舟发动车子,没开走。他转过头,看着江闻屿在阴影里的侧脸。 车库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空调低低的运行声。江闻屿睁开眼睛,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沈翊舟伸手,掌心贴住他脸颊,江闻屿闭上眼,蹭了蹭他的手。 吻落下来时很温柔,但又是带着力道的,像要把半个月的思念都揉进这一个吻里。江闻屿的手抓住了他的衣服,回应他,舌尖缠在一起,呼吸混在一起。 车库里的灯管闪了一下,没人注意到这辆车。沈翊舟的手从他的头发滑到他的脖子上,拇指按在他下颌线的地方固定住,不让他躲。江闻屿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推了推他的胸口,没推开。沈翊舟退开一点,看着他。江闻屿的嘴唇红红的,肿了,眼睛也是湿漉漉的,在昏黄的灯光下透亮得像两颗珍珠。 “你咬我啊。”江闻屿说。 “没咬。” “疼。” “那下次我轻点。” “哼,你每次都这么说!” “半个月了,宝贝。”沈翊舟低声说。 “嗯。” “我每一天都在数。” 江闻屿鼻子又酸了,他凑过去,再次吻住沈翊舟。这次急切了些,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沈翊舟回应着,手滑到他颈后,轻轻揉捏。 直到后面有车灯晃过,两人才分开。沈翊舟坐直身子,挂挡驶出车库。 车子滑进夏夜的街道,江闻屿开了一点窗,风灌进来,带着南州特有的、混杂着夜市烟火和潮湿水汽的味道,他伸出手,让风从指缝流过。 沈翊舟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握住他左手。十指交缠,握得很紧。 到家已经快两点了。沈翊舟开了门,把琴盒靠在玄关,换了鞋就走进厨房翻了翻冰箱。江闻屿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半个月没回的地方,沙发上还扔着他走之前翻过的杂志,茶几上放着沈翊舟喝了一半的水杯,一切都跟他走的时候一样。 沈翊舟从厨房探出头来。“给你下碗面?” “好。” 水烧开的时候,沈翊舟把面条放进去,又切了几片西红柿,打了一个鸡蛋。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江闻屿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低着头搅面条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沈翊舟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抱抱你。” 江闻屿声音闷在他衣料里。 沈翊舟没说话,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面煮好了,清汤,荷包蛋,西红柿,几根青菜。江闻屿在餐桌前坐下,沈翊舟坐他对面,看着他吃。 “好吃吗?” “好吃,我真的饿了。” 沈翊舟笑了。江闻屿低头吃面,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最后连汤都喝完了,他放下碗,沈翊舟递过纸巾帮他擦了擦嘴。 “你晚饭吃了吗?”江闻屿问。 “还没。” “那你刚刚怎么不一起吃面。” “看你吃就够了,很幸福的感觉。” 江闻屿眼睛又红了。他起身走过去,侧坐在沈翊舟腿上,手臂环住他脖子。“你再说这种话,我又要哭了。” “哭吧。”沈翊舟搂住他的腰,“我在这。” 江闻屿把脸埋进他肩窝,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他身上的味道都记住。“我们得谈谈,沈翊舟,这次真的好好谈谈。” “好。” “不吵架,不说气话,就说心里话。” “好。” 江闻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我跟霍予深喝酒那晚,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可以跟你发誓:我江闻屿这辈子,身体和心都属于你一个人,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永远是。” 沈翊舟点头,很认真地看着他:“我信。” “你真信?” “真信!”沈翊舟的手抚过他后背,“这半个月我想了很多,我总怕你被人抢走,怕你发现别人更好……可我忘了,你选择我,从来不是因为我比谁好,只是因为我是我。” 江闻屿眼眶发热:“那你知道我为什么难受吗?不是因为你跟叶昭昭工作,是因为你从来没问过我能不能接受。你单方面决定了,然后告诉我‘这是工作’,沈翊舟,我也是人,我也会吃醋,也会没有安全感。” “对不起。”沈翊舟声音很低,“我以为我能处理好。我以为只要我心里清楚,你就该明白。” 第47章 “我明白,但我也会疼。”江闻屿握住他的手,“我们以后能不能有事都商量着来?你尊重我的感受,我也尊重你的工作,但别一个人擅自做决定,行吗?” “行。”沈翊舟吻了吻他额头,“我跟程婉清说了,所有cp通稿都停,以后宣传用别的方式。” 江闻屿怔了怔:“其实不用全停,适度的话——” “不,”沈翊舟打断他,很认真地看着他,“江闻屿,你听着,工作是重要,但你比工作重要一万倍。” 眼泪终于掉下来。江闻屿低头,额头抵着他肩膀。“沈翊舟,你真是……” “真是什么呀?” “真是让我没办法不爱你。” 第54章 我只要你 江闻屿靠在他肩上,沉默了一会儿,“沈翊舟,我要跟你商量个事。” “嗯?” “老贺在帮我谈全球巡演了,欧洲、北美、亚洲,可能要走好几个月。” 沈翊舟身体一僵,“你答应了?” “还没,想先问问你。” 沈翊舟没说话,江闻屿抬起头,“你不高兴吗?” “没有不高兴,我只是在想,几个月真的有点长。” “我可以中间回来,或者你来找我。” “我电影忙得差不多了,可以陪你去。” 江闻屿嘴巴长大,“真的啊?那你其他的……” 沈翊舟捧住他的脸:“江闻屿你听着,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你想站上世界顶级的舞台,我就陪你去。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可你的工作——” “我拍电影,写歌,不是为了把自己绑死在一个地方。”沈翊舟说,“我可以跟着你巡演,在路上写新歌,准备下一个剧本,我们不用二选一,我们可以都要。” 江闻屿的眼泪又涌上来:“你真的愿意……” “当然愿意。”沈翊舟吻掉他的眼泪,“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每场演出,我都要在台下第一排,每次谢幕,你都要先看我,我要做第一个为你鼓掌的人,也要做最后一个接你下台的人。” 江闻屿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点头。 “还有,”沈翊舟的声音软下来,“我们得学会给彼此空间,你在台上发光的时候,我在台下为你骄傲,我和别人工作的时候,你要知道我心里只有你。我们都有翅膀,不用为了在一起就把翅膀折断,我们要一起飞。” “那你……不担心霍予深了?这次巡演会跟他合作。”江闻屿轻声问。 沈翊舟沉默片刻,坦诚道:“说实话,还会有一点,但我会学着控制,因为我知道,你选了我,就是选了我,别人再好,都跟你我没关系。” “对。”江闻屿捧住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沈翊舟你听好,我在柏林遇见你,跟你在一起,二十一岁时学位和你之间,我选择要你,现在二十五岁了,我还是只要你,这辈子,下辈子,我都只要你。” 沈翊舟喉结滚动,眼圈红了。他低下头,吻住江闻屿,这个吻很深,很用力,像要把这些话都刻进彼此骨血里。 “想你了。”沈翊舟贴着他嘴唇说,声音低哑,“每一天,每一秒都在想。” “我也是。”江闻屿仰头回应他的吻,“想你想得睡不着。” 江闻屿手搂着他的脖子。沈翊舟的手从他后背滑到前面,撩起了他的t恤,江闻屿配合地抬起手臂,让他把衣服脱了。夏夜的温度很高,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反而有一瞬间的凉意,但很快就被体温覆盖了。 沈翊舟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锁骨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沈翊舟……”江闻屿的声音低低的。 沈翊舟抬起头,看着他,江闻屿的眼睛闭着,脸也红红的。沈翊舟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把江闻屿从椅子上抱起来,走了两步,放在餐桌上。大理石桌面,夏天摸着凉丝丝的,但躺上去又是另一种感觉,硬,凉,硌得慌。江闻屿的背贴上桌面的时候,整个人缩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凉!” 沈翊舟低头看了一眼,把自己脱下来的t恤塞在他后背下面,棉质的,薄薄一层,但聊胜于无。江闻屿还是不舒服。 “你……”江闻屿说。 沈翊舟看着他,笑了,“那你求我……” “才不求。” “不求就不来。” “沈翊舟。” “嗯?” “你是不是欠收拾啊!” 沈翊舟大笑,他不再逗他了。餐桌在大理石地面上微微移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碗筷也跟着轻轻碰撞,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即兴曲。 江闻屿的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沈翊舟……” 沈翊舟看着他的脸,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伸手擦掉,江闻屿握住他的手。 “沈翊舟……” “叫老公!” “老公……” “再叫!” “老公老公老公……你……” 沈翊舟低下头,吻住他。餐桌在大理石地面上滑了一截,碗筷差点掉下去,沈翊舟伸手扶住了,又继续。 “沈翊舟……” “你换个地方……” 沈翊舟看着他,江闻屿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整张脸都憋得很红,头发散在桌上。 沈翊舟伸手把他从餐桌上抱起来,江闻屿马上用手搂着他的脖子。沈翊舟就这么走到客厅,把他放倒在沙发上。沙发软,皮面凉丝丝的比大理石好太多了,江闻屿舒服得叹了口气。 “刚刚我的背都硌红了。” “我看看。” “没事,不用看。” “乖,让我看看。” 沈翊舟把他翻过去,后背上有大理石桌面压出来的红印子,一道一道的。他低头亲了一下,江闻屿蜷缩了一下,“痒……” “活该,谁让你撩我的。” 江闻屿撩拨着说:“今天不急,我们慢慢来……” 第55章 我爱你 “好,我们有的是时间。”沈翊舟笑了。 江闻屿趴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声音闷闷的。江闻屿的手抓着靠垫,沈翊舟的手扣着他的手,十指交缠。客厅的灯没开,只有餐厅的光透过来,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可没一会儿,两人都控制不住了,实在太想念了,想念到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要贴近。 “沈翊舟……”江闻屿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抱紧我……再紧一点……” 沈翊舟的手臂收紧,几乎要把他勒进自己胸膛,两人的心跳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只剩下同一个急促的节奏。 “我不走……”沈翊舟吻他眼角不断涌出的泪,“这辈子都不走……你赶我都不走……” “你也不准走……”江闻屿仰起脖子,任由他的唇落在喉结、锁骨,留下一个个微红的印记,“你是我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我的……” “你也是我的。”沈翊舟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情欲和更深的占有,“从头发丝到脚尖……从第一次心跳到最后一次呼吸……都是我的。” 最激烈的那一刻,两人几乎是同时到达的。沈翊舟紧紧抱着江闻屿,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江闻屿的指甲陷进他后背,留下几道红痕,像是某种隐秘的烙印,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我们属于彼此。 高潮的余韵久久不散,两人都没动,只是紧紧相拥,感受着彼此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呼吸渐渐交融。 良久,沈翊舟稍微退开一点,低头看江闻屿,他脸上还泛着情潮的红,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肿,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夜的星光。 “我爱你。”沈翊舟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我也爱你。”江闻屿凑上去,轻轻地吻他,“好爱,好爱。” 他们就这样抱着,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缠着根,枝叶缠着枝叶,分不开也不想分开。 “抱我去洗澡吧,我走不动了。”江闻屿开始撒娇,声音哑哑的。 沈翊舟把他从沙发上打横抱起来,走到二楼浴室。花洒打开,热水冲下来,雾气升起来,模糊了镜子。 沈翊舟把他放在浴缸边上坐着,挤了沐浴露,搓出泡沫,涂在他身上。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小腹,从小腹到大腿。 江闻屿闭着眼睛,靠在他肩上,累得快睡着了。沈翊舟的手在他身上慢慢地揉,泡沫滑滑的,他的手也滑滑的。热水冲下来,把泡沫冲掉,露出泛红的皮肤。江闻屿的皮肤很白,一碰就红,像被人欺负过一样。 “沈翊舟……”江闻屿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嗯?” “你别摸了,再摸又要硬了。” “硬了就再来。” “你禽兽啊!” 第48章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江闻屿没力气跟他吵了,沈翊舟的手又滑到了不该滑的地方,江闻屿想推开他,手软绵绵的,推不动。 “沈翊舟……别……” “别什么。” “别闹了……我好累……” “你躺着,又不用你动。” “每次都这么说……” 沈翊舟笑着把江闻屿从浴缸边上抱起来,让他背靠着瓷砖,冰凉的瓷砖贴上发烫的皮肤,江闻屿打了个哆嗦,但很快就感觉不到了。 江闻屿的腿缠着他的腰,手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水从花洒落下来,浇在两个人身上,哗哗的,混着呼吸声和偶尔漏出来的声音。 “沈翊舟……你好了没……” “没。” “快点……” “急什么啊宝贝。” “我好累……我要睡觉……” “睡吧。” “你这样我怎么睡……” 江闻屿趴在他肩上,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能感觉到沈翊舟在,能感觉到热水浇在身上,能感觉到瓷砖的凉意从后背渗进来,但那些感觉都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他觉得自己在做梦,梦里他和沈翊舟在柏林,在汉诺威,在南州,在每一个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 他们拉琴,弹琴,吃饭,吵架,和好,他们做了很多事,走了很多路。但不管走到哪里,他都在身边。他抱紧沈翊舟,把脸埋得更深。 后来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沈翊舟叫了他几声,他嗯了一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翊舟把他从浴室抱出来的时候,江闻屿已经完全睡过去了,头歪在他肩上,手垂下来,指尖还滴着水。沈翊舟用浴巾把他裹住,抱到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江闻屿沾到枕头就缩成一团,头发还是湿的,沈翊舟拿了吹风机,把他的头发吹干。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拨着,热风呼呼的。 江闻屿动了动,往他手心里蹭了蹭,沈翊舟关了吹风机,躺在他旁边,把他拉进怀里。江闻屿在睡梦中自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脸贴着他胸口,手搭在他腰上,腿也缠上来,像只树袋熊。 沈翊舟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怀里人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这半个月空荡荡的心,终于被填满了,满得发胀,满得生疼,又满得幸福。 他低头,在江闻屿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我的大音乐家。” 窗外,南州的夜色正渐渐褪去。天边泛起淡淡的灰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56章 全球巡演 全球巡演第一站定在维也纳,金色大厅。 老贺把日程表发过来时,沈翊舟正在录音棚里改一段编曲。他扫了一眼手机屏幕,顺手递给旁边的曼姐。 “下周五到周天需要空出来,我要去维也纳。” 曼姐接过去一看:“维也纳?三天?下周末有个品牌活动早就定下来的。” “推了吧。”沈翊舟眼睛没从谱子上抬起来。 “沈翊舟,那是签了合同的,哪能说推就推。” “违约金我出。”他终于抬起头,声音很平静,但曼姐听得出不容商量的意思,“他第一场全球巡演,我得在场。” 曼姐看着他,叹了口气,在日程表上划了道线。 程婉清那边的对话也差不多。沈翊舟打电话过去时,她沉默了几秒才说“行”。挂电话前,她补了句:“你这么陪着他跑,自己的事业都不要了?” 沈翊舟对着手机笑了笑:“我的事业跑不了。但他的巡演第一站,在他梦想的舞台,我可不能不在。” 维也纳的秋天是金色的,叶子铺了满街,风一吹哗啦啦响。江闻屿在排练厅里从早练到晚,除了吃饭喝水几乎不出来。沈翊舟就坐在角落,抱着笔记本写歌,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江闻屿拉琴时会不自觉地皱眉,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沉进了另一个世界。手指在弦上飞得快出残影,但表情始终专注平静。沈翊舟看着,想起第一次在柏林听他拉琴,那时候江闻屿也是这样,整个人在燃烧。 这么多年过去,拿了那么多奖,站上过那么多的舞台,他拉琴时还是那个样子。 沈翊舟觉得特骄傲,说不出来的那种骄傲。 “哎,你帮我听听这段。”江闻屿忽然停下来,琴弓还悬在半空。 沈翊舟放下笔记本走过去,江闻屿拉了段勃拉姆斯,第三乐章里一段特别密的变奏。拉完他眉头皱得更紧:“这儿换指老不顺。” “你再来一遍。” 江闻屿又拉了一遍,沈翊舟听完想了想:“你试试用二四指,别用一三。” 江闻屿试了试,眼睛一下子亮了:“诶,通了!”他又流畅地拉了一遍,放下琴看着沈翊舟,“你怎么知道的?” “听出来的。”沈翊舟笑。 “你比我们教授还厉害。” “你比我带过的学生好教多了。” 江闻屿瞪他一眼,但嘴角翘得很高。 排练中途霍予深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大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推门进来时,沈翊舟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谱子,他抬起头,看见霍予深很自然地把其中一杯递给江闻屿。 “你怎么来了?”江闻屿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路过,顺便看看排练。”霍予深说着,转头朝沈翊舟点了点头,“沈老师你也在啊。” “嗯。”沈翊舟应了声,目光落回笔记本。 “你的电影我看了,拍得真好。” “谢谢支持!” 对话客气得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酒会上寒暄,但江闻屿总觉得哪儿不太对,空气里像绷了根看不见的弦。 “你先坐着休息下吧。”江闻屿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 霍予深坐下,把另一杯咖啡推到沈翊舟手边。沈翊舟接过去了,但没喝就放在桌上。霍予深转向江闻屿:“刚才那段勃拉姆斯,换指的地方你改过了?” “你听出来了?”江闻屿有点惊喜。 “嗯,原先的指法有点卡,现在二四指顺多了。” “你耳朵真灵啊!” “是你拉得好!” 沈翊舟在旁边,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继续写他的谱子。 巡演每场霍予深都在。每次都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那是赞助商的权益之一。沈翊舟坐他旁边,隔了一个空位,两人之间像有条隐形的分界线。 演出前霍予深总会跟江闻屿聊几句,有时是专业上的见解,有时是简单的鼓励。江闻屿对他一直很客气,也真心感激,老贺说过,这次巡演霍予深可是又出钱又出资源。霍予深从没提过什么回报,就每场都来,散场送束花,留下手写乐评然后离开。 沈翊舟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心里那点不舒服像根刺,扎在那儿,时不时疼一下。 可能是因为霍予深看江闻屿的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得像在鉴赏一件稀世藏品。也可能是因为江闻屿对他的信任太自然,自然得让沈翊舟偶尔会觉得……自己反倒像个外人一样。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不能因为自己那点没来由的不舒服,就去影响江闻屿的巡演。他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压到心底最里头,然后继续陪他排练,听他演奏,散场时在后台等他。 江闻屿对自己要求高到近乎苛刻,每场演出前,他都要把曲子从头到尾抠一遍,一个音一个音地磨。乐队配合不到位,他就一遍遍排,排到满意为止。老贺有时都看不下去:“观众听不出来的。” 江闻屿头也不抬:“我听得出来。” 沈翊舟就在旁边看着,他知道江闻屿就是这样的人,他对音乐虔诚,对自己诚实。他帮不上大忙,但可以陪着。他给江闻屿递水,提醒他吃饭,给他准备巧克力,在他手指练到发红时握着他的手,一根一根轻轻揉。 江闻屿就闭着眼靠在他肩上,不说话。两人就那么坐着,窗外的维也纳静悄悄的,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板上淌成一片银白。 “沈翊舟。”江闻屿声音很轻。 “嗯?” “谢了!”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陪我。” 沈翊舟没说话,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亲。 巡演跑了三个月,欧洲、北美、亚洲,场场爆满。江闻屿的名字挂满了各大音乐厅的海报,旁边一行小字:“史上最年轻的大满贯得主”。乐评人写他的演出是“本世纪最不能错过的现场”,散场后观众排着队等签名,有人甚至跨国飞来,就为听这一场。 沈翊舟坐在第一排,看着台上的人。 灯光打在江闻屿身上,他像是不属于地面,他应该在云上。他的琴声能让整个音乐厅静下来,能让几千人同时忘了呼吸。 沈翊舟特骄傲,骄傲得心口发胀。 第49章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首新歌,旋律和以前不一样,更开阔,更亮,像在很高的地方俯瞰大地。他把这些歌存下来,没有给任何人听。等到有一天,他想,等到有一天江闻屿巡演结束了,要他拉给他听。 霍予深场场不落,每次都坐在第一排正中,风雨无阻。有时候沈翊舟先到,有时候他先到。两个人坐在相邻的位置上,中间隔着那个空位,像两个互不相干的人。散场后,霍予深会上台送花,跟江闻屿说几句话,然后离开,他从来不多留,也从来不让江闻屿为难。 沈翊舟知道这是一种策略,霍予深肯定在等,等什么?等他犯错,等他离开,等他对江闻屿造成伤害,然后趁虚而入。 可沈翊舟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他不能不让霍予深来,人家是投资人。他不能在江闻屿面前说霍予深不好,因为他没有任何证据。他就只能坐着,看着霍予深上台,看着那束花递到江闻屿手里,看着霍予深笑着说“恭喜”。 他只能把那些不舒服压下去,压成心底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坠着。 沈翊舟的父母住在美国,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沈明远自从断绝关系后,只在沈翊帆的转述里知道儿子的消息。他偶尔会问“你哥还好吗”,沈翊帆说“挺好”,他就不再多问。 但他会偷偷在网上搜沈翊舟的名字,看他的新闻,听他的歌。他看着儿子从酒吧驻唱变成流行天王,从新人演员到自导自演的电影票房破十亿。他骄傲,但从不对人说。 他看见沈翊舟和江闻屿的新闻,看见那些cp粉的帖子,看见狗仔偷拍的照片。他每次都看很久,然后依然什么也不说。 直到某天,一封匿名邮件发到他邮箱。附件里有几十张照片:机场、餐厅、音乐厅门口,沈翊舟和江闻屿在一起的各种场景。还有几段地下车库的视频,两人拥抱,接吻。 沈明远看完了,没有回复。他在书房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打给沈翊帆。 “你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爸,你都知道了?” “我问你知道多少。” “知道,他们在柏林时候就在一起了。”沈翊帆顿了顿,“爸,他很爱那个人,那个人也很爱他,你不要……” “我知道了。”沈明远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院子里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他想起沈翊舟小时候,坐在钢琴前弹肖邦,小眉头皱得紧紧的,认真得像在干一件天大的事。那时候他还觉得,这孩子以后能继承衣钵成为一个好医生。 他从没想过,沈翊舟会脱离他所有的规划变成现在这样,歌手、演员、导演,还跟一个男人在一起! 他又拿起手机,翻到那些照片。沈翊舟和江闻屿站在一起,靠得很近,笑得很开心。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他什么都没做,那些照片他也一张都没删。 第57章 风暴1 风暴是从一条看似无害的粉丝偶遇微博开始的。 @东京在逃留学生: 救命!!!在文化村音乐厅偶遇沈翊舟了!!! 他是不是来看江闻屿演出的啊啊啊???[照片] #沈翊舟 #江闻屿 #东京巡演 #偶遇明星 [照片是傍晚时分抓拍的。文化村音乐厅的玻璃幕墙映着夕阳余晖,沈翊舟穿着简单的黑色帽衫,帽子扣在头上,口罩拉到下巴,正低头看手机。] @今天舟屿结婚了吗: 他不是在巡演,他是在陪他爱的人!我再说一遍,他不是在巡演,他是在陪他爱的人!!!【流泪猫猫头.jpg】 回复@吃口糖吧:我的天,维也纳、柏林、巴黎、东京……他真的场场都在! 回复@用户738292:他推了那么多工作,就为了陪他巡演,这是什么神仙爱情!!! 回复@沈翊舟圈外女友:别硬嗑了行吗?普通朋友看演出而已! 回复@今天舟屿结婚了吗:哦,那你家哥哥对每个“普通朋友”都这么尽心尽力?【微笑】 @星朗星河后援会: 某些人江郎才尽只能靠炒cp维持热度了是吧?【陆星朗新专辑《破晓》封面.jpg】 看看我们星朗,专心做音乐,专辑销量破百万,从来不屑搞这些歪门邪道。 回复@沈翊舟今天发博了吗:抱走沈翊舟不约,请专注自家谢谢。 回复@路人甲吃瓜:陆星朗粉丝又来了?你家正主专辑注水多少心里没数? 回复@星朗星河后援会:比某些人电影票房注水强!《琴书》十亿票房多少是炒cp炒出来的? @叶昭昭是我女神: 还是我们昭昭和沈翊舟配!【叶昭昭沈翊舟路演对视动图.gif】 某拉琴的别倒贴了行吗?古典圈就好好拉你的琴,别来流行圈蹭热度! 回复@江闻屿的琴弓:笑死,江闻屿需要蹭热度?帕格尼尼金奖需要蹭你家热度? 回复@丁挽儿美颜盛世:抱走挽儿,沈翊舟和丁挽儿才是真的!【丁挽儿沈翊舟早年合作舞台照.jpg】 这条微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舟屿cp粉如获至宝,迅速制作出“沈翊舟陪跑巡演”时间线长图,从维也纳到东京,每一场演出的观众席里都能找到沈翊舟的身影,有时是模糊的侧影,有时是戴着口罩的低调装扮,但熟悉的粉丝一眼就能看出是谁。 但狂欢只持续了三个小时。 晚上九点,一个音乐博主发了条技术分析帖。 @古典音乐显微镜: 吃到一个有趣的瓜,江闻屿全球巡演,每场第一排正中间都是同一个座位,坐同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每场都在,据说散场后必会上台送花。有人认出是谁了吗? 维也纳金色大厅【图1】,柏林爱乐厅【图2】,巴黎歌剧院【图3】,东京文化村【图4】。 #江闻屿 #古典音乐圈 #吃瓜 @福尔摩斯嗑糖版:卧槽姐妹显微镜啊!这男的是谁?有点帅是怎么回事? 回复@吃瓜一线:霍予深,霍氏集团的三公子,剑桥音乐学硕士,古典音乐圈著名金主爸爸。 回复@用户626352:所以是……三角恋?沈翊舟坐旁边,金主爸爸坐正宫位?【吃瓜.jpg】 回复@嗑药鸡本鸡:什么三角恋,明明是沈翊舟爱而不得,只能坐在旁边看着金主爸爸坐正宫位【狗头】 回复@今天也在搞cp:救命,好虐……更好嗑了怎么办…… @圈内爆料君: 科普一下霍予深:霍氏集团幼子,家族产业涵盖地产、航运、娱乐、矿产、金融,身家惊人,剑桥音乐学硕士,常年混迹古典音乐圈,是多个国际音乐节的赞助人。 敲重点:江闻屿这次全球巡演,霍予深是全资投资人。 回复@用户772910:一个非亲非故的富二代砸这么多钱捧一个小提琴手?你信吗?反正我不信! 回复@理性吃瓜:呵呵,可能是真的欣赏才华吧…… 回复@今天你仇富了吗:笑死,资本家做慈善?你信? 这条微博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接下来的十二小时,舆论开始失控。 凌晨两点,一个注册不到一小时的小号发了张照片。 @匿名吃瓜7788: 朋友发我的,说是在某会员制酒吧门口拍到的。 这是我能看的吗?【照片】 #江闻屿 #霍予深 #江闻屿深夜约会 [照片明显是偷拍,像素不高,但足够清晰。某隐蔽酒吧门口,霍予深横抱着江闻屿从门口走出来,江闻屿整张脸埋在霍予深肩窝,只露出小半张侧脸,眼睛紧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身上的白衬衫领口敞着,露出大片锁骨。霍予深低头,嘴唇几乎贴到他额角,表情是毫不掩饰的温柔。更致命的是,江闻屿的手松松地搭在霍予深颈后,五指微微蜷着,很难不看出他俩是很亲密的关系。] 这张照片以病毒速度传播,十分钟转发破万,#江闻屿霍予深 酒吧#冲上热搜第三位。 凌晨三点,营销号集体下场。 @娱乐圈纪委: 爆!古典王子深夜买醉,霍公子亲自接送!【九宫格长图】 长文总结: 1. 霍予深,28岁,霍氏集团幼子,身家百亿,剑桥音乐学硕士。 2. 江闻屿,25岁,帕格尼尼/柴可夫斯基/维尼亚夫斯基大满贯得主。 3. 霍予深是江闻屿全球巡演全资投资人,每场坐第一排正中,散场必送花。 4. 江闻屿与霍予深深夜同往酒吧,凌晨被霍予深抱出。 所以问题来了:古典音乐圈的“伯乐与千里马”,到底是什么关系? #江闻屿霍予深 #古典音乐圈 #吃瓜 @内娱爆料王: 深扒“小提琴王子”江闻屿的男人们:游走于多个金主之间,古典圈妲己名副其实? 长图信息量巨大: ? 柏林时期与某德裔评委“关系密切”,次年拿下帕格尼尼金奖 ? 回国后迅速傍上当红歌手沈翊舟,获得大量曝光资源 第50章 ? 同时吊着霍氏集团公子霍予深,换取全球巡演全额投资 ? 知情人爆料:江私下“玩很开”,在柏林时有多个“赞助人” ? 业内人称“古典圈公交车”,给钱给资源就能上 #江闻屿私生活混乱 #古典音乐圈 @吃瓜少女小七: 吐了,长得人模狗样,私底下玩这么脏。 所以他的大奖都是睡出来的?全球巡演是金主捧出来的? 古典音乐圈也搞潜规则这套? 心疼沈翊舟,被当成跳板了吧? 这些长文配有“聊天记录截图”、“知情人爆料录音转文字”、“模糊的酒店走廊监控截图”(上面的人影根本看不清脸)。但够了,对吃瓜群众来说,细节越具体越可信。 “我朋友是柏林爱乐的,说江闻屿比赛前和评委共进晚餐,第二天分数就高了0.5。” “我是做演出的,霍予深给江闻屿砸钱根本不计回报,这要不是包养是什么?” “沈翊舟惨,被人当成踏脚石,现在正主找到更大金主就把他踹了。” 第58章 风暴2 热搜榜在早上八点彻底爆炸,吃瓜群众们都起床了。 #江闻屿 霍予深 实锤 爆 #江闻屿 私生活 爆 #古典音乐圈 潜规则 热 #沈翊舟 回应 热 #心疼沈翊舟 热 评论区已经沦为粪坑: 「吐了,长得清纯,私底下这么骚」 「古典圈也搞这套?难怪他年纪轻轻就大满贯」 「霍予深图什么啊?这种货色也值得砸钱捧?」 「沈翊舟快跑!这种人不值得!」 「粉丝还在洗呢?眼睛不要可以捐了」 「所以他和沈翊舟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单纯利用?」 「肯定利用啊,沈翊舟红嘛,蹭完热度就找更大金主呗」 极端粉丝也开始行动了。 @沈翊舟毒唯bot: 刀片已寄,花圈在途。江闻屿,离沈翊舟远点。 这种靠脸上位、爬床拿奖、傍金主巡演的贱货,不配站在哥哥身边。 见一次,骂一次。【快递单号截图】【花圈订单截图】 @守护最好的沈翊舟:已举报,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用户001122:姐妹牛逼!这种人就该给点教训! @吃瓜路人:卧槽……这是犯法了吧…… @沈翊舟毒唯bot:回复@吃瓜路人:吓唬吓唬他而已,又不会真的怎样【微笑】 东京,清晨十点。 江闻屿在酒店套房里醒来,他昨晚练琴到凌晨一点,有点兴奋所以吃了半片安眠药才睡着。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几十个未接来电,几百条微信。 他揉了揉眼睛,点开老贺的语音。 “闻屿,醒了没?先别上网,听到没?千万别上网!我马上到你房间,我们当面说。” 声音里的恐慌完全藏不住。 江闻屿一脸懵,下意识点开微博。开屏就是热搜榜,前五条有三条带着他的名字,他手指发凉,点进#江闻屿霍予深 实锤#。 那张酒吧门口的照片跳出来。 他盯着照片,整个人僵住了。记忆碎片般涌上来,那晚他喝多了,霍予深说要送他,他推拒,头晕,脚下发软,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可照片上,他整个人窝在霍予深怀里,手搭在对方脖子上,一副两个人关系暧昧的样子。 评论区的字眼一个个扎进眼睛里:公交车、骚货、爬床、金主、包养…… 看完后他胃里一阵翻搅。 手机又震了,是霍予深发来的微信:「看到新闻了?别担心,我在处理,那晚你喝多了,我只是送你出来,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 江闻屿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想起沈翊舟,想起他每次吃醋,想起他说“我不许你跟他单独吃饭”,如果沈翊舟看到这张照片…… 敲门声响起,老贺在外面喊:“闻屿!开门!是我!” 江闻屿靠着洗手间的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开始发抖。门外老贺还在敲门,声音越来越急。 过了很久,他扶着墙站起来,用冷水狠狠泼脸,然后他走过去开门。 老贺站在门口,脸色比他好不到哪去,手里还拎着个纸袋,里面装着早餐。 “你……”老贺看着他红肿的眼睛,话堵在喉咙里。 “我没事。”江闻屿说,声音哑得厉害,“进来吧。” 老贺把早餐放在桌上,欲言又止。江闻屿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东京的清晨灰蒙蒙的,远处东京塔在雾里若隐若现。 “沈翊舟知道了吗?”他问。 “应该……知道了吧。”老贺艰难地说,“热搜挂一晚上了,他不可能没看到。” “他打电话了吗?” “打了,我接了,说你还在睡。”老贺顿了顿,“他声音很不对劲,让我一定照顾好你。” 江闻屿闭上眼睛,他能想象沈翊舟现在的样子,坐在南州的家里,或者公司,或者随便什么地方,盯着那些恶毒的评论,却什么都做不了。 “老贺,”江闻屿说,声音很轻,“我是不是……真的很麻烦?” “你说什么傻话!”老贺急了,“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是那些人造谣!是霍予深……” “可照片是真的。”江闻屿转过身,眼睛空洞地看着他,“我确实被他抱着,我确实喝得不省人事。沈翊舟不我跟他出去,我没听,现在出事了,连累他了。” “这怎么能怪你!” “就怪我。”江闻屿打断他,走到琴盒边打开,取出“月光”。他架好琴放好谱架,翻到巴赫的恰空舞曲,“你出去吧,我练会儿琴。” “闻屿……” “出去吧。” 老贺看着他,最终叹了口气,转身带上门。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江闻屿站在窗前架好琴,抬起琴弓。第一个音出来时,手指是抖的,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巴赫的恰空,一首关于死亡与重生的舞曲。他曾无数次用这首曲子度过难关——比赛前夜,演出前焦虑,和沈翊舟吵架后。音乐是他的避难所,是他唯一能掌控的东西。 琴声在房间里流淌。开始时生涩,破碎,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跌跌撞撞,慢慢地,音符连成线,线织成网,把他包裹进去。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音乐里。 那些恶毒的评论,那张暧昧的照片,沈翊舟可能受伤的眼神暂时被隔绝在外。 他拉得很用力,手指在弦上压出深深的印子。额头上渗出细汗,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但他没停,一遍又一遍,像要把所有情绪都发泄在琴弦上。 直到手指磨出水泡,破了,渗出血丝,染红了琴弦。 琴弓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低头看着流血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 这一次,他终于哭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第59章 我们结婚 南州,早上十一点。 沈翊舟完全想不通,他昨天还跟江闻屿在一起,因为有事提前一天回来就发生了这种事,究竟是谁干的。 沈翊舟坐在程婉清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热搜截图、黑通稿、还有“沈翊舟毒唯bot”主页的截图。他一条条看过去,脸色越来越冷。 “还寄刀片,寄花圈,能查出来是谁吗?”沈翊舟声音平静得吓人。 “已经提前报了警,老贺会处理的。”程婉清坐在他对面,妆容精致,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还有……有人查到了他妈妈在普罗旺斯的地址。” 沈翊舟猛地抬头。 “我临时安排了人过去,暂时安全。”程婉清说,“但沈翊舟,这不是粉圈撕逼了,这是刑事犯罪,是有组织的网络暴力。” “谁在背后操纵?” “不止一拨人。”程婉清把一份分析报告推到他面前,“陆星朗团队买了水军,专门发最恶毒的谣言。丁挽儿和叶昭昭团队也在带节奏,给她们提高热度,还有几个被你拒绝过的品牌方,也在推波助澜。” 沈翊舟看着报告,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收拢,纸张皱成一团。 “但最麻烦的,是霍予深家族那边的。”程婉清声音低下去,“霍予深那边也有人想搞他。你可能不知道,霍氏集团内部斗争很激烈,霍予深砸那么多钱捧江闻屿,本来就有人看不惯。这次的事情,背后不止一拨人。” 沈翊舟的指关节绷得发白。 “所以现在,你得做决定了。”程婉清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谈判的姿态,“目前有两条路。” “你说。” “第一条,你出面澄清,发声明说你和江闻屿只是朋友关系,之前的互动都是误会。然后暂时和他保持距离,至少公开场合别同框。我会动用所有资源,把热搜压下去,把谣言洗干净,等这波风头过去,你们想怎样再说。” 第51章 沈翊舟没说话。 “第二条路,”程婉清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跟我结婚。” 办公室里死寂了几秒。 沈翊舟慢慢抬起头,眼神仿佛对面的人是疯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爸最近在逼我相亲,你知道的,程家就我一个女儿,他急着抱孙子。三天两头给我介绍对象,全是各家董事的儿子,我一个都看不上。”程婉清表情平静,像在谈一桩生意,“我们只是形式婚姻而已,对外是夫妻,对内各过各的。你和江闻屿的事我不会干涉,我只要个孩子做程家的继承人。做完试管,我的任务完成。你有老婆,那些关于你们关系的猜测自然就散了。对你,对他,都是保护。” “程婉清,”沈翊舟笑了,笑得很冷,“你觉得我会答应这么荒唐的事?” “你很爱他,我看得出来。”程婉清不为所动,“但爱不是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你看看那些评论,你每维护他一次,就是给那些人多一个攻击他的理由。你想看他被毁掉吗?想看他从云端跌下来再也拉不了琴吗?” 沈翊舟的呼吸重了。 “这个世界不会接受你们。”程婉清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残酷的真理,“那些骂他‘公交车’的人,那些寄刀片的人,他们不会因为你们相爱就闭嘴。你护不住他,除非你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站在你身边,你和我结婚,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我不会背叛他。” “这不是背叛,是策略。”程婉清往前倾了倾,“你以前和那么多女明星传绯闻,丁挽儿,叶昭昭,你又不是对女人不行。演一场戏,换他平安,不值得吗?” 沈翊舟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婉清,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程婉清,”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这辈子,只会跟一个人结婚,那个人叫江闻屿,你听明白了吗?”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沈翊舟!”程婉清在身后叫住他。 他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会后悔的。”程婉清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等他真的出事,等你真的护不住他,你会后悔今天没选一条更聪明的路。” 沈翊舟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他身边陪着一起承受。” 门开了,又关上。 程婉清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都没动,然后她拿起手机,发出一条消息:「他拒绝了。」 沈翊舟站在公司楼下,风裹着南州特有的潮湿气味扑过来。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和江闻屿的聊天记录还停在昨晚: 江闻屿(凌晨1:23):我刚练完琴,你睡了吗? 沈翊舟(凌晨1:25):还没,好想你。 江闻屿(凌晨1:26):我明天就回去了。 沈翊舟(凌晨1:27):一刻都不想跟你分开,到了我去接你。 江闻屿(凌晨1:27):好。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拨通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江闻屿的声音传来,带着很浓的倦意,但努力装得轻快,“我快登机了,等会儿见。” “江闻屿。”沈翊舟说。 “嗯?” “那些新闻,你别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没看多少。”江闻屿说,声音很轻,“老贺不让我看。” “乖,那就别看了。”沈翊舟握紧手机, “回家后,我们哪儿都不去,就在家待着,我做饭,你拉琴,等这事儿过去就好了,网友很快就会忘记的。” “能过去吗?” “能。”沈翊舟很肯定地说,“一定能,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吸气声,像在忍住眼泪,然后江闻屿说:“嗯,我爱你!” 挂了电话,沈翊舟靠在路灯杆上,仰头看着南州灰蒙蒙的夜空。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微博推送一条接一条: #江闻屿 滚出古典圈 爆 #沈翊舟 回应 热 #霍予深 发声明 新 #沈翊舟粉丝 寄刀片 新 他关掉了手机。 风吹过来,带着雨前潮湿的土腥味,要下雨了。 风暴才刚刚开始。 但他不怕,来什么他接什么,谁也别想动江闻屿! 第60章 光的方向 那几天,江闻屿状态不太对。 倒不是说哭闹或者崩溃,他没哭也没说什么,就是人变得有点木,反应总是慢半拍。沈翊舟跟他说话,他得愣两秒才“嗯”一声,吃饭时筷子举着,菜都忘了夹。 晚上睡觉就更明显,睡着了会突然抖一下,然后惊恐地叫出声。沈翊舟被他弄醒好几回,胳膊被攥得生疼,江闻屿那手劲儿是练琴练出来的,攥着人像攥琴颈,指甲掐进肉里都不自知。 沈翊舟不敢挣开,就让他攥着。另一只手摸他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慢慢地梳。江闻屿呼吸渐渐平了,但手还紧紧抓着,像一松手沈翊舟就会消失。 “做梦了吗宝贝?”沈翊舟在黑暗里问,声音压得很低。 江闻屿不吭声,脸埋在他肩窝,沈翊舟很快就感觉到肩膀那块布料慢慢湿了。 “梦见什么了?” “不记得了……”江闻屿的声音闷着,带着很重的鼻音。 沈翊舟知道他在撒谎,但他没戳穿,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些。 “你别走。”江闻屿低声说。 “不走。”沈翊舟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然后紧紧抱着他,“我就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他们在别墅里待了一周没出门。 沈翊舟把手机调静音扔沙发上,一天只看两次:早上一次看工作室的简报,晚上一次看委托律师那边的进展。江闻屿的手机关了机,老贺有事就打沈翊舟电话。 “又扒出来几个带节奏的营销号,ip都在境外,追查需要时间。”老贺在电话里说,声音听着疲惫,“霍予深那边也发了律师函,但……谣言传得更凶了。” “说什么了?” 老贺那边沉默了几秒,“……说江闻屿在柏林的时候,十几岁就跟一个六十多的评委……”他说不下去,“太脏了,我就不说下去了。” 沈翊舟握着手机,指节绷得发白,“继续查,花多少钱都行,查到始作俑者是谁,我不会放过他们。” “沈翊舟,”老贺叹了口气,“你知道这事儿最恶心在哪儿吗?跟风造谣的人,根本不在乎真相,他们就是看热闹,就是想看高高在上的人摔下来,你越澄清,他们越来劲。” 沈翊舟没说话,他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院子。阳光很好,草地绿油油的,可他只觉得冷。 挂了电话,他听见厨房有水声,走过去,看见江闻屿站在水池边洗苹果,水流哗哗的,他洗得很慢,一个接一个,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我来吧宝贝。”沈翊舟说。 “不用。”江闻屿没抬头,“你先歇着。” 沈翊舟就靠在料理台边上看他,江闻屿侧脸在厨房灯光下有点苍白,眼下有淡青的影子。他洗完了用厨房纸擦干,一个个摆在盘子里,摆成一排,整整齐齐。 “你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沈翊舟问。 “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红烧排骨?” “好,很久没吃了。” 沈翊舟系上围裙,他照着手机菜谱做:排骨焯水,炒糖色,下料,加水,小火炖,江闻屿坐在餐桌边微笑着看着他走来走去,还有点手忙脚乱。 排骨咸了,沈翊舟尝了一口,皱眉:“哎呀,盐下多了,我重做啊,你再等等。” 江闻屿已经吃了两块,又夹第三块:“明明很好吃。” “很咸啊宝贝,别吃了,先喝点水。”沈翊舟赶忙给他倒了杯水。 “配饭刚刚好啊。”江闻屿笑着说,但眼睛没看他,他盯着盘子里的排骨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翊舟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把,他起身把排骨端走,换了一盘清炒西兰花放到他面前,“我们吃这个。” 沈翊舟坐下也夹了一筷子,慢慢嚼了嚼,继续皱眉:“这个怎么有点甜,我是不是下错料了,宝贝不吃了,我给你点外卖。” “没关系,甜甜的西兰花也很好吃!”江闻屿一边吃边眯起眼睛,“很神奇的味道,我从来没尝过呢。” 沈翊舟听完也笑着跟他抢着吃,那一瞬间,他觉得天好像亮了一点点。 下午,沈翊舟在琴房改谱子。江闻屿坐在窗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很旧的乐谱,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与组曲》,扉页有穆勒教授的签名。 沈翊舟弹了一段新写的旋律,停下来看他:“这段怎么样?” 江闻屿抬起头,眼神有点空,像没听见。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手指在谱子上点了点:“这儿……升一个调试试。” 第52章 沈翊舟照做了,弹完,江闻屿皱眉:“不对,需要降回去。” “你昨天不是也说升调好吗?” “昨天是昨天,”江闻屿说,声音没啥情绪,“今天是今天。” 沈翊舟看着他,江闻屿低头继续看谱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那双手很漂亮,骨节分明,指尖有着薄薄的茧,是多年辛苦练出来的。可网上那些肮脏的人凭什么说这双手“不会拉琴”。 “江闻屿。”沈翊舟叫他。 “嗯?” “你……”沈翊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问“你还好吗”,想问“你在想什么”,可这些问题都太蠢,他怎么可能好?怎么可能不想那些事? “我没事的。”江闻屿说,好像知道他要问什么,他合上谱子,站起来走到钢琴边,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几个音,是沈翊舟刚才弹的那段旋律,但慢了半拍,每个音都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夜里慢慢地走。 “这段好听。”江闻屿说,眼睛看着黑白琴键,“像光。” 沈翊舟愣了下:“什么?” “你刚才弹的这段,”江闻屿重复,声音很轻,“像光,很亮,但不刺眼。” 沈翊舟心脏那块又开始疼了,他伸手握住江闻屿的手,那手有点冰。 “这张专辑叫《光》。”他说。 江闻屿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很淡的笑意:“我知道。” “你知道?” “你弹第一遍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江闻屿说,手指在沈翊舟手心里动了动,“这首歌写的是面对黑暗的时候要勇敢向前,跟着光的方向走,走出来之后,回头看看,发现黑暗也没那么可怕。” 沈翊舟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用力握紧那只手,像要把自己的温度都传过去。 “这首歌词我来写吧。”江闻屿说。 “好。” “写完了再给你看。” “好。”沈翊舟拉过他,轻轻地抱着。 江闻屿笑了,他抽出手,在琴键上又按了几个音,这次快了,像光在跳跃。 第61章 你是我的光 晚上,刚刚把江闻哄睡着的沈翊舟在客厅看工作室发来的最新简报。调查有了新的进展,锁定了几个水军头子的ip,正在追查资金来源。但舆论还在发酵,新的谣言又起来了,这次说江闻屿“床上功夫了得”,说他“很会伺候人”,说他“一个眼神就能把男人勾上床”……怎么能让人无限联想怎么能让吃瓜群众快速扩散转发就怎么编。 沈翊舟盯着那些字,手指在手机边缘掐出白印。他想把手机砸了,想顺着网线把那些人揪出来,一个一个撕烂他们的嘴。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看着那些肮脏的字眼一遍遍玷污他最爱的人。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沈翊舟立刻按灭屏幕,转身。江闻屿站在楼梯口,身上穿着沈翊舟的旧t恤,他穿着有点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半边锁骨。 “怎么起来了?”沈翊舟起身走过去。 “我醒来发现你不在。”江闻屿说,声音有点哑。他看了眼沈翊舟手里的手机,“你又看那些了?” “……没有。” “你骗人。”江闻屿走到沙发边坐下,蜷起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你每次说谎,眼睛会多眨一下。” 沈翊舟在他身边坐下,手臂很自然地环过他的肩,江闻屿靠过来,头抵在他肩上。 “沈翊舟,”江闻屿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其实我不明白……” “什么?” “那些人……他们又不认识我。”江闻屿说,眼睛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他们没听过我拉琴,没看过我比赛,没跟我聊过音乐,更不认识我,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就信了呢?” 沈翊舟听着,心痛得说不出话。 “我在柏林拿帕格尼尼金奖的时候,他们说我‘天才’,说我是‘中国的骄傲’。”江闻屿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开独奏会的时候,他们说我的琴声‘能让天使落泪’,我拿大满贯的时候,他们说我是‘古典音乐的希望’。”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可现在,就凭几张照片,几句不知道谁编出来的话,他们就信了。信我是个靠睡觉拿奖的人,信我是个给点好处就能上的……。” 最后那几个字他没说出口,像怕脏了自己的嘴。 沈翊舟的心脏像被人生生撕开了,他收紧手臂,把江闻屿整个圈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 “他们不是信了,”沈翊舟说, “他们只是想看热闹,想看站在高处的人摔下来,想看干净的东西被弄脏,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为什么是我呢?”江闻屿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只是想拉琴,想站在台上,想让更多人听见我的琴声……当初我该听你的话不要跟霍予深出去喝酒的。” “你没错。”沈翊舟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一点错都没有,错的是他们,是那些造谣的人,是那些传谣的人,是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你听见了吗?江闻屿,你一点错都没有。你有交友的自由,你想跟谁吃饭就跟谁吃饭,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你不管做什么都没错。即使没有霍予深的事,他们也会编造其他的。” 江闻屿不说话了,他把脸深深埋进沈翊舟肩窝,沈翊舟感觉到肩上的布料迅速湿透,温热的水迹透过薄薄的t恤,烫得他皮肤发疼。 “他们说我……说我的琴是睡出来的……”江闻屿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个字都带着哽咽,“可那是巴赫……是莫扎特……是勃拉姆斯……我练了二十年……手指磨出血……肩膀得了腱鞘炎……冬天在没暖气的琴房里练到手指僵掉……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这么说……” 沈翊舟很用力地抱紧他,像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我知道,”沈翊舟一遍遍说,声音也跟着发颤,“我知道你多努力,我知道你多爱小提琴,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江闻屿,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可这些话太苍白了,抵不过网上成千上万的恶评,抵不过那些精心编造的谣言,抵不过人心深处最肮脏的揣测。 江闻屿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就靠在他怀里喘气。沈翊舟一直抱着他,手在他背上一下下地拍,像哄小孩。 “沈翊舟,”江闻屿忽然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会不会……也觉得我脏?” 沈翊舟的心脏像被人生生剜了一块。他松开一点,双手捧住江闻屿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嘴唇被咬破了,渗着血丝。 “江闻屿,你看着我。”沈翊舟很严肃地看着他,“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干净得发光。网上那些人,你比他们都干净一千倍,一万倍,你听明白了吗?” 江闻屿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眼泪止不住掉下。 沈翊舟低头吻他,吻他哭红的眼睛,吻他脸上的泪痕,吻他渗血的嘴唇,吻很轻,很温柔,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你是我的光,”沈翊舟贴着他嘴唇说,“不管他们怎么抹黑,都影响不了你的光亮。” 江闻屿哭累了,在沈翊舟怀里睡着了,沈翊舟没睡,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怀里人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沈翊舟盯着那道光,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怎么找到造谣的人,怎么让那些人付出代价,怎么保护怀里这个人不再受伤害。 可想来想去,他发现能做的其实很少,他可以在网上发声明,可以告那些营销号,可以撤热搜,但他堵不住所有人的嘴,灭不掉人心深处的恶意。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现在这样,抱着他让他知道,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人,永远信他,永远陪他,永远爱他。 沈翊舟低头,在江闻屿额头上很轻地印下一个吻。 “天亮了一切就会好了。” 他自言自语,像在念一个咒语。 第62章 回美国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沈翊舟正看着江闻屿睡着。 那人刚睡下不久,眉头还微微皱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沈翊舟睡衣的衣角。沈翊舟轻轻把他的手松开,掖好被角,这才摸过床头柜上震动的手机。 看到屏幕上的名字,他有点意外,这个点沈翊帆一般不会找他,他轻手轻脚下床,走到阳台才接。 “哥。”沈翊帆的声音很紧,背景是医院特有的那种低低的嘈杂,推车轱辘声、脚步声、远处模糊的广播。 沈翊舟心里沉了一下,“怎么了?” “爸生病了。” 夜风吹过来,沈翊舟浑身发凉,他握紧手机话哽在喉咙。 第53章 “查出来是淋巴瘤,恶性的。”沈翊帆顿了顿,声音更低,“医生说……发现得有点晚,治疗效果不一定好。” 沈翊舟看着阳台外黑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得像要坠到胃里。 “你先回来一趟吧。”沈翊帆说完了,在电话那头沉默,等他的回答。 沈翊舟闭了闭眼,“知道了,我订明天的票。”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吹得他额前的头发乱飞,但他感觉不到。脑子里沉甸甸的,但又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不一会儿又被掏空了。 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沈翊舟转过身,看见江闻屿站在玻璃门边,身上披着他的外套。他最近总是只要沈翊舟不在身边就睡不安稳,起来找他。他还是有点迷糊,头发有点乱,眼睛还带着睡意,呆呆地看着他。 “谁的电话啊?”江闻屿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沈翊舟走过去,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江闻屿很乖地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上。 “是翊帆,说我爸病了。”沈翊舟说,声音尽量放平,“是淋巴瘤,我明天得回去一趟。” 江闻屿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猛然抬起头,眼睛里充满担心:“严重吗?” “说不好。”沈翊舟实话实说,“翊帆说发现得有点晚。” 江闻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那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不行。”沈翊舟摇头,另一只手覆上他握着门把的手,“你就乖乖待在家里休息,外面……还不安全。” “可是——” “没有可是!”沈翊舟打断他,声音很坚决,“江闻屿你听着,我回去是处理家事,最多三四天就回来。你这几天就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听见没?” 江闻屿看着他,嘴唇抿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轻地说:“那你别着急回来,多陪家人几天,我没事的。” “我会尽快回来的,我舍不得你。”沈翊舟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那天晚上,江闻屿一直没睡踏实。他翻来覆去,有时候突然抖一下,有时候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沈翊舟还在,才又安静下来。沈翊舟也没睡,他就这么睁着眼,听着怀里人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一遍遍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天快亮的时候,江闻屿终于睡沉了。沈翊舟轻轻抽出手臂,起身换了衣服,拿起手机走到客厅。 他先打给老贺。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老贺的声音听着很清醒,显然也没怎么睡:“沈老师?” “我今天去美国,差不多三四天后回来。”沈翊舟开门见山,“这几天你每天过来一趟,跟闻屿聊聊工作的事,巡演后续的场次怎么调整,新的曲目单怎么定,专辑录制的进度……总之找事让他分分心,别让他一个人待家里瞎想。” “明白。”老贺顿了顿,“那网上的事……” “律师那边你帮忙盯下进展,有需要随时告诉我,但别跟江闻屿说太多,他问起来就说在查,有结果会告诉他。” “好。” 挂了老贺的电话,沈翊舟又打给小陈,小陈接得很快,声音还带着困意:“沈老师,有什么事吗?” “我这几天需要出门,你过来照顾下闻屿,每天自己做饭吧,做点简单家常菜就行,他最近吃不下外面订的餐。”沈翊舟说,“三餐都要做,而且要盯着他吃,他要是说没胃口,你就换着花样做,直到他肯吃为止。冰箱里食材不够就去买,我先转你一笔备用金。” “好的沈老师,你放心。”小陈的声音认真起来,“我保证让江老师按时吃饭。” 最后他打给老赵。 老赵接电话时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别墅附近执勤,“沈先生。” “赵哥,我这几天需要回趟美国不在国内。”沈翊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江闻屿就交给你了。你要寸步不离他身边,不能让任何可疑的人靠近,他如果非要出门你必须跟着,随时跟我汇报他的动向。” “明白。”老赵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你放心吧,我会确保他的安全。” 沈翊舟顿了顿,又说:“还有……别让他看手机。如果他要上网,你想办法转移他注意力,新闻、热搜、评论区……一个字都不能让他看到。” “明白。” 挂了电话,他走回卧室,江闻屿还在睡,侧着身脸埋在他睡过的枕头里,一只手还搭在他刚才躺过的位置。 沈翊舟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江闻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我很快就回来。”沈翊舟低声说,像是在对他保证,也像是在对自己保证,“你好好在家,等我回来。” 飞机落地美国是当地时间的下午,沈翊帆在机场接他,两个人见了面,抱了一下。 “哥,你回来了,小屿哥没事吧。”沈翊帆的声音有点哑。 沈翊舟拍拍他的背,“我有安排人照顾他了,爸呢?” “在医院,妈陪着他。”沈翊帆松开他,眼睛有点红,但努力笑了笑,“走吧,我们车上说。” 去医院的路上,沈翊帆断断续续说了情况,沈明远两个月前开始低烧,全身乏力,一直以为是感冒,拖了一个月才去检查,结果查出来是淋巴瘤,已经扩散了,第一期化疗刚结束,反应很大,吐得厉害,头发掉了一半。 “他瘦了很多。”沈翊帆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声音很低,“你……做好心理准备。” 沈翊舟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美国的天空很蓝,云朵蓬松,路很宽,车不多。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开车送他去学琴,车里总是放肖邦,他坐后座看着窗外,觉得这条路很长,永远开不到头。 现在他觉得,路太短了,短到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医院就到了。 第63章 沈明远 病房是单人间,白墙,白床单,白窗帘,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病人的衰败气息。 沈明远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着针,透明的药水通过输液管一滴一滴落进血管。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但那双眼睛锐利的,在沈翊舟推门进来时,立刻锁定了他。 沈翊舟站在门口,没动,沈翊帆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走进去。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干涩。 沈明远看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从头发到鞋子,像在检查一件很久没见的物品有没有损坏。 “来了。”沈明远的声音有点哑,但还算清晰。 “嗯。” “先坐下吧。” 沈翊舟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根输液管,透明的药水在里面无声地流转,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只有监测仪的滴滴声规律得让人心慌。 沈翊舟的妈妈从外面进来,一看见沈翊舟,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小舟?” “妈。” 她走过来,摸了摸沈翊舟的脸,“让妈妈好好看看你,傻孩子,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看,想死我了。” “嗯,我也很想你妈妈。”沈翊舟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比以前粗糙了很多,也瘦了很多。 “今天你爸可以先出院回家休养,我们一起回家吃饭。”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 沈翊舟怔了怔,点头:“好。” 晚上,沈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炖了很久的鸡汤,沈明远喜欢中餐,沈妈妈现在做中餐的手艺已经非常好了。但沈明远胃口不好,只喝了小半碗汤,吃了两口米饭就放下筷子。 沈翊舟也吃得不多,他一直在用余光观察父亲,他拿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夹菜时很费力,但脊背挺得笔直,像在维持最后一点尊严。 沈翊帆埋头吃饭,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 吃完饭,沈明远放下筷子看向沈翊舟:“你到我书房来一趟。” 沈翊舟放下碗,跟着他上楼。沈翊帆在餐桌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书房还是老样子,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医学专著和专业期刊。书桌上堆着论文和病历,钢笔插在笔筒里,台灯亮着暖黄的光。窗台上那盆君子兰还在,叶子油绿,开着一串橘红色的花。 沈明远在书桌后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没急着拆,只是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封口处轻轻敲了敲。 “坐。”他说。 沈翊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沈明远拆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都是照片。几十张照片,就这么散在深色的木桌面上。 沈翊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见自己和江闻屿在机场,他搂着江闻屿的肩,低头在他耳边说话,江闻屿在笑。看见在餐厅,两人坐在角落的卡座,手在桌子下面牵着。看见在音乐厅门口,散场后,人潮中,他护着江闻屿往外走。看见在地下停车场,他低头吻江闻屿,江闻屿仰头回应,两人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融成一团。 第54章 照片拍得很清楚,清楚到能看清江闻屿闭着眼时颤抖的睫毛,看清沈翊舟吻他时微微用力的手指。 沈明远一张一张捡起来看,看完一张扔一张,扔在桌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像耳光。 全部看完了,他抬头愤怒地看向沈翊舟。 “你跟这个男的,”沈明远开口,“什么关系?” 沈翊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我爱人。” “爱人。”沈明远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这两个字,然后笑了,笑容很难看,带着嘲讽,“沈翊舟,我养你到十八岁,供你读书,供你学琴。你要做音乐,我没阻止成,你要拍电影,我管不着,你翅膀硬了,跟我断绝关系,我也没说什么。” 他的声音渐渐抬高,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但你跟一个男的搞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你?知不知道这对沈家意味着什么?你让我怎么有脸面对亲戚朋友们?” 沈翊舟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他看着父亲涨红的脸,暴起的青筋,喘着粗气的样子。 “爸。”沈翊舟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说完了吗?” 沈明远看着他,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你说完了,我跟你说几句。”沈翊舟尽量心平气和地对话,“我跟江闻屿在一起九年了,从柏林开始,就再也没分开过,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爱人。” “唯一的爱人?”沈明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声嘶哑难听,“那你是他的唯一吗?一个靠爬床上位、靠卖屁股拿奖的玩意儿,就是你认定的人?沈翊舟,你的眼光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沈翊舟的心脏像被人生生捅了一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刺激病人。 “他不是那样的人。”沈翊舟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很用力,“他的奖是凭实力拿的,一场一场比赛比出来的,他的巡演是靠琴声卖出去的,一张一张票卖出去的,那些谣言是有人故意泼脏水,都是编造的。” “假的?”沈明远拿起一张照片,举到他面前,“这也是假的?沈翊舟,你看看这张脸,长成这样,又在那个圈子里混,你告诉我他是清白的?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是江闻屿喝醉那天被霍予深抱在怀里的照片:喝醉的他软在霍予深怀里,衬衫皱得像刚被揉过又随手套上的,领口敞着,锁骨和胸口白得晃眼,偏偏上面泛着不正常的粉隐约还能看到有些暧昧的红印。眼睛闭着,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嘴唇又红又亮,微微嘟着,像被人刚咬过。路灯的光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出一种懒洋洋的、没骨头似的媚态,像被人刚从床上抱起来,情事的余韵还没散干净,骨头还是软的,皮肤还烫着,嘴唇上还留着别人的温度。 沈翊舟看着那张照片,喉咙发紧。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父亲,强装镇定地说:“我信他就可以了!” “你信他?”沈明远猛地站起来,因为用力过猛,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才站稳,“你信他,所以连家都不要了?连脸面都不要了?沈翊舟,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就别想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 沈翊舟也站起来,他看着父亲因为激动而更加苍白的脸,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混合着愤怒和失望的眼神。 “爸,”沈翊舟说,语气尽量柔和,“你生病了,我不想跟你吵。我回来,是因为你是我爸,你病了,我应该回来看你,但这不代表我会按照你说的做,更不代表我会放弃我爱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说:“江闻屿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那些谣言改变不了什么,我跟他,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沈明远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沈翊舟你给我听着,如果你不跟那人立刻断了,就别再回这个家,我死了也当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儿子!” “爸,你先好好养病,其他的事别多想了。”沈翊舟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握住门把时,身后传来声音:“沈翊舟,我帮你安排一个结婚对象。” 沈翊舟当没听到,直接走了出去。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第64章 噩梦 沈翊舟去美国的那几天,江闻屿一个人很难睡个整觉。 他做了个梦。梦里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伸手摸,摸到四周都是冰凉的栏杆,他好像被关在一个笼子里了。他推,推不动,想喊,嗓子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完全发不出声音。 他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向他靠近,呼吸声很重很粗,像什么动物趴在地上一步一步爬过来。他往后退,后背撞上栏杆冰得他打了个哆嗦。那东西到了笼子外面,他能感觉到一股腥臭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 一个爪子突然伸进来,很大很有力,掐住他肩膀,抓得他的骨头都在响。他想喊沈翊舟,嘴巴张开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只手把他按在地上,压住他的胸口,他呼吸不过来。他全身都疼,肩膀、手臂、肋骨、腿,像被什么东西一寸寸碾过去。他疼得想叫,叫不出声,疼得想醒,又醒不过来。就这样被折磨了不知道有多久,他才终于挣脱梦境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没有,他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全湿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伸手往旁边摸,是空的,沈翊舟去美国了。 江闻屿坐起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蜷成一团。他根本不敢再闭眼,他一闭眼就仿佛会看见那个笼子,那只手,会闻到那股腥臭味。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摸,摸到台灯开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床头柜上。 他抱着被子,呼吸慢慢平缓下来。他就这么一直看着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枕头湿了一小块,眼角却干巴巴的。他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整个人好像还是被困在那个挣不脱的梦境里,他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一瓶安眠药,倒了一粒,没喝水直接咽下去了。 他把药瓶放回去,躺下等药效上来,他还需要再睡一会儿,身上有点痛。 沈翊舟在美国只待了三天。沈明远第一次化疗结束,先回家休养了,精神比在医院时好一点,但还是虚。沈翊舟每天陪他坐一会儿,父子俩那晚谈话后就又互相不说话了。 沈明远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电视开着但没人在看。沈翊舟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爸你好好养病”,说不出口。想说“我那边还有事”,还是说不出口。 最后是沈翊帆替他开的口:“哥,你有事先先回去吧,这边一切有我。” 沈翊舟看了弟弟一眼,点了点头。走之前他站在客厅门口,看到沈明远歪在沙发上闭着眼,他没打招呼转身就走了。 飞机落地南州也是下午。沈翊舟从到达口出来,自己走到停车场取车,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发动车子开出车库。下午的阳光很亮,照在挡风玻璃上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沈明远那些话,“分手”、“结婚”、“死不瞑目”不停在他脑子里转。 他现在只想回家好好抱着江闻屿睡一觉。 别墅门没锁,沈翊舟推门进去,一楼没有人。 他上楼,推开琴房门。江闻屿正拿着琴弓坐在窗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门响他转过头,看见是沈翊舟,他立马放下琴弓走过来抱住他。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江闻屿问。 “那边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 “你爸呢?” “出院了,有我妈和翊帆陪着,暂时没事。” 江闻屿抬头看他的脸,眼下有青灰色,一看就没休息好,他心疼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沈翊舟握住那只手,拉到唇边很轻地亲了一下,“好想你。” 江闻屿耳朵红了,把手抽回来,转身走回窗边。沈翊舟跟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江闻屿顺势靠在他胸口。 “你爸现在什么情况?”江闻屿不安地问。 “不太好,第一次化疗效果一般。”沈翊舟停了一下,“医生说……估计不到一年了。” 江闻屿没说话,他的手覆在沈翊舟手背上,手指慢慢收紧。 “那你最近要经常回去?” “嗯,我需要经常回去陪陪他。” “去吧。”江闻屿说,声音很轻,“我没事。” 沈翊舟把脸埋进他头发里,没说话。他不敢说,不敢说他爸让他分手,让他结婚,不敢说那些照片那些威胁。他怕说了,江闻屿会难过。 风暴的余波慢慢平息了些。热搜下去了,营销号暂时消停了,寄刀片和花圈的事也没再发生。 沈翊舟又去了美国一趟,这次要待三天。 江闻屿一个人在家,练琴、吃饭、睡觉。沈翊舟不在家,他只能靠吃安眠药开着灯才能睡着。 第55章 第二天下午他接到了霍予深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你最近怎么样?一切都还好吗?” “还好。” “你骗人!”霍予深在电话那头笑。 江闻屿不知道该怎么回也跟着笑了:“你怎么也学会这句话了?” “我明天会在南州,可以去看看你吗?” 江闻屿沉默了一会儿,说:“方便的话,我请你吃饭吧。” “怎么突然要请我吃饭?” “上次的事连累你了。”江闻屿的声音低下去,“害你被写得很不堪,我一直想当面跟你道个歉。” 霍予深笑着说:“没多大事,你不用把这些放在心上的。” “要的。”江闻屿很坚持,“你明天什么时候有空?” “晚上吧。” “好,我订好地方通知你。” 他们约在一家日料店,江闻屿提前到了,坐在包间里翻菜单。霍予深推门进来,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很随意。 “这家店我还没来过。”霍予深坐下。 “老贺推荐的,说这里环境好,很安静适合聊天。” 江闻屿给他倒茶,霍予深端起来喝了一口,认真地看着他。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江闻屿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霍予深叹了口气。 江闻屿低头看着茶杯没说话。 霍予深夹了块三文鱼放江闻屿碗里:“先吃饭,我们吃完再说。” 江闻屿吃了那块三文鱼,嚼了两下咽下去,他们第一次在吃饭时没有评价味道。 “霍予深。”江闻屿放下筷子。 “嗯?” “上次的事,真的很抱歉。”江闻屿看着他,“你本来可以不管的,你出钱出资源赞助我巡演,结果被连累。那些营销号写得很过分,我都看到了,你家里那边……没给你压力吧?” 霍予深把筷子放碟子上,擦了擦手。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我之前应该跟你提过,我生在很复杂的家族。”他的声音很低落,“上次的事出来,家里有些人拿这个做文章,说我投资不务正业,说我丢家族的脸。本来我在家族里就不怎么说得上话,现在更边缘了。我父亲……他已经很久不跟我说话了。” 江闻屿的手停在茶杯上:“是因为我?” 霍予深摇摇头:“不全是,本来就有矛盾,你只是被当了个由头。”他顿了顿,笑得有点苦涩,“不过没关系,我习惯了。从小就这样,做得好没人看见,做不好所有人都跳出来,我已经学会不在意这些了。” 江闻屿听完心里更加难受了。这个人,就因为帮他,被家族排挤,被父亲冷落。可他从来没主动对他说过一句抱怨的话,每次见面都笑脸对他,只会问他好不好。 “你怎么不早说?”江闻屿的声音有点闷。 “说了又怎样。”霍予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帮不了我,我也不想让你担心。”他看着江闻屿,眼神很温柔,“你过得好就行了。” 江闻屿眼眶热了一下,他低下头看桌上的寿司,过了好久才抬起头。 “以后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一定要跟我说。”他很认真地看着霍予深,“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当个知心的听众还是可以的。”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拿什么回报你。” “你好好拉琴就行了。”他说,“你的琴声,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江闻屿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江闻屿觉得,这个人真的太好了。生在那么复杂的家族,受了那么多委屈,还能这么真诚友善地对他好。 作为朋友,他以后一定也要对他更关心一点。 第65章 筹码 陈其默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找上程婉清的。 他挑的时间很准,程婉清每周三下午在公司,没有例会也没有应酬,会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前台打电话进来的时候说“有位陈先生说有重要的东西要亲自给您”,程婉清说“让他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夹克,头发有点乱眼神躲闪看着精神也一般。他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不大但鼓鼓囊囊的。他走到办公桌前,直接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程总,久仰!”他说。 程婉清抬眼皮看他,没碰那个信封。“这是什么?” “沈翊舟的东西。”陈其默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笑了笑,“您看看就知道值多少钱了。” 程婉清这才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叠照片还有一个小u盘。她一张一张翻照片,翻得很慢,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翻完了她把照片收好,又插上u盘。电脑屏幕上弹出播放器窗口,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拔掉u盘。 整个过程,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嘀嗒声。 陈其默一直安静站着,等她看完后的反应。 “你想要多少?”程婉清终于开口。 “三百万。”陈其默说得很干脆,“这价不贵,程总您想想,这些东西要是流出去,沈翊舟的演艺生涯可就算完了。您是他的合作伙伴,应该不想看到这种事吧?” 程婉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看着陈其默,陈其默也看着她,眼神里那种笃定简直要溢出来,他觉得自己捏着王牌,对方一定会买。 可程婉清忽然笑了,她其实还挺高兴的,她正愁着不知道怎么推进下一步,这些东西就送上门来了,简直像量身定做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买?”她问。 “您不买,我就找别人。”陈其默耸耸肩,“沈翊舟的对家多得是,陆星朗那边肯定愿意出更高的价。” 程婉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紧不慢的。“三百万太贵了,一百五十万我买了。” “两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程婉清放下咖啡杯,抬眼看着陈其默,“就这个数,行就行,不行你现在就可以拿着东西去找陆星朗。而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找sw卖过一次,这么不讲行规,小心我捅出去。” 陈其默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犹豫或者破绽。但他什么也没找到,这女人太冷静了,他咬了咬牙:“……成交!” 程婉清给财务部打了个电话,让他们从账上支一百五十万现金。陈其默走了之后,她把信封里的东西又倒出来,一张一张重新看了一遍。照片里的沈翊舟很年轻,看起来是刚出道那会儿,和不同的女人在不同的场合,酒店门口、地下车库、餐厅包厢……有些动作很亲密,有些只是走在一起,只有一个视频是明确拍到在车里接吻的,但放在一起看,效果就很微妙了。 u盘里的视频她没再看第二遍,她把东西都锁进了保险柜。 她坐在办公桌前,想了一会儿后拿起电话,打给一个做网络安全的朋友。 “帮我发一封匿名邮件,”她说,“要查不到源头的。” 沈明远是在周五收到邮件的。 他当时正在书房里看一篇医学论文,电脑右下角弹出来邮件提醒。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标题还是空白。他皱了皱眉,本想像往常一样当垃圾邮件直接删掉,但鼠标移到删除键上时,他顿了顿又鬼使神差地点开了。 附件里有几十张照片还有几段视频。 他很认真地看完之后,把邮件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命名为“沈翊舟”。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深吸了几口气后他睁开眼睛,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些照片在眼前晃,晃得他眼睛疼,沈翊舟和不同的女人搂搂抱抱,进出酒店,在车里接吻,还有视频里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他觉得恶心不想再看,但手还是握着鼠标,一张张往下翻。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存着,这些东西存着有用,要把他从那条歪路上拉回来。 沈翊舟再次从南州飞回美国的时候,并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以为只是例行的探望,陪父亲坐一会儿,说几句“好好养病”,没出啥意外他就可以回来了。他下了飞机,依旧是沈翊帆来机场接他,但这次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沈翊舟问。 “爸让你直接回家,不用去医院了。”沈翊帆说。 “他出院了?” “他在家等你。” 沈翊舟也没再继续问。 到家的时候,沈明远坐在书房里等他。窗帘拉上了但灯没开,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看上去有点吓人。 沈翊舟推门进去,站在书桌前面。 “爸。” “把门关上。” 沈翊舟关上门,沈明远没看他,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你过来。” 沈翊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文件夹,里面几百张缩略图,密密麻麻的,沈明远点开第一张,开始放大。 第56章 沈翊舟脸色一下子变了,照片里是他,很多年前的他,和一个记不起名字的女人在酒店门口,女人搂着他的脖子,他俩都在笑。下一张是和另一个女人在车里,再下一张,又是另一个。 沈明远一张一张点开,逐渐放大,仔细端详每个细节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沈翊舟站在旁边,手心开始冒汗。 “这些照片,你见过吗?”沈明远终于开口。 沈翊舟没说话,他知道这时候再否认没有意义,照片里的人是他,脸拍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也对得上。但他以为这些东西当年都已经处理干净了,狗仔拿了钱,底片也销毁了,怎么会落到父亲手里?是谁干的? “你跟那个拉琴的,”沈明远又问,眼睛还盯着屏幕,“还没断吧?” 沈翊舟还是没说话。 沈明远终于转过椅子,正眼看他,眼睛里有很多情绪:失望,愤怒,疲惫,执拗…… “我给你两个选择。”沈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第一,跟那个男的分手,听我安排去结婚生孩子,这些照片视频我就当没看过。第二,你继续跟他在一起……” 他顿了顿,看着沈翊舟越来越白的脸。 “我把这些东西一个不落全发给那个拉琴的,让他也看看,所谓跟他相爱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沈翊舟的手猛地攥紧了,他说不出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看到,绝对不能让江闻屿看到这些。 “你疯了吗?”沈翊舟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疯。”沈明远站起来,因为用力过猛,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桌沿才站稳,“是你逼我的,沈翊舟我告诉你,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在我死之前,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走歪路,不能看着你就这样被一个男人毁了!” “他不是——” “他是什么不重要!”沈明远打断他,声音猛地拔高,“重要的是你不能跟他在一起!沈家的脸面,我和你妈的名声,你自己的前途,你都不要了吗?啊?” 沈翊舟看着父亲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眼里那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给我时间考虑下。”他说。 “三天。”沈明远喘着气坐下,指了指门口,“三天之后,你给我答案。如果你选他,我会立刻把这些照片发出去,别想骗我沈翊舟,你知道我肯定做得出来。” 沈翊舟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停了停。 “爸。” 沈明远没应。 “你好好养病。”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明远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门。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鼠标,把文件夹关了,屏幕暗下去,书房彻底黑了。 第66章 我算什么 沈翊舟在房间里坐了一夜没睡。 他拿着手机翻到江闻屿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江闻屿发的:「今天练琴不小心练久了,手好疼。」他回了:「揉揉。」江闻屿发了个委屈要抱抱的表情。 就刚刚他还觉得,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他去外面工作,江闻屿没有演出就在家练琴。他回来给他做饭,看他吃完,晚上抱着他睡,很简单但很踏实。 可现在,一切全乱了。 他不能让江闻屿看到他之前的荒唐事,以江闻屿的性格,看到这些他们之间就真的完了。 他太了解江闻屿了,他看起来性格很软很好哄,骨子里却倔得很,不管是音乐还是爱情,他的追求一直都是极致纯粹,他的眼睛里容不下沙子。他可以接受沈翊舟忙,接受他不能天天陪在身边,甚至接受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前提是他知道那只是工作都是假的。 但这些照片不是工作,是实打实的过往,是他荒唐的、不堪的、无法辩解的过去,是他的背叛。 沈翊舟把脸埋进手里,他就这么坐着,直到窗外的天开始泛白。 他不可能接受他父亲安排的结婚对象,更不可能再背叛江闻屿真的和一个女人结婚生子。他很认真地在脑子里盘算了很久,拿起手机翻到程婉清的号码,拨了过去。 她很快就接了电话:“你不是在美国家里吗?打电话给我是你爸怎么了吗?” “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沈翊舟说,声音哑得厉害,“还算数吗?” 程婉清立马就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事,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你考虑清楚了?” “但我有条件。”沈翊舟说,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第一,我们不对外公开;第二,婚礼能简单就简单,走个过场就行;第三,孩子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不提。” 程婉清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公开可以,但婚礼不能太简单,我家里这边不会同意,孩子的事……以后再议。” “那就只请双方家里人吃顿饭,不要搞隆重的仪式。” “……行。” “还有,”沈翊舟顿了顿,“这件事,别让江闻屿知道,至少……暂时别让他知道。” 程婉清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沈翊舟,你觉得瞒得住吗?婚礼再怎么简单也是婚礼。媒体会报,圈里人会传,他迟早都会知道。” “我自己会跟他说清楚。”沈翊舟语气很强硬,“在这之前,你别多嘴。” “好!”程婉清应得干脆,“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了。沈翊舟握着手机,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江闻屿:他笑的样子,他哭的样子,他拉琴时微微皱眉的样子,他窝在他怀里安睡的样子…… 他想,他一定要好好跟江闻屿谈谈。江闻屿心软,每次生气最后都会原谅他,这次也一定会同意。假结婚而已,虽然想法很不孝顺,但他父亲已经时日不多了,等他走了,他可以立马跟程婉清离婚。 江闻屿会理解他的! 一定会的! 沈翊舟回到南州家里的时候,江闻屿跟平常一样还待在在琴房里。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你回来啦。”江闻屿高兴地过来抱住他,每次离开回来江闻屿都这么抱他。 “回来了,宝贝!”他也紧紧地回抱住他。 “你爸怎么样?”江闻屿抬头很关心地问。 “不太好。”沈翊舟说,手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医生说……可能就这几个月了。” 江闻屿伸手摸了摸沈翊舟的脸,摸他眼下的青黑,摸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 “你别太难过了。”江闻屿说。 “还好,已经有做好心理准备了。” 沈翊舟握住那只手,拉到唇边很轻地亲了一下。 “宝贝,我有件事需要跟你商量下。” 沈翊舟小心翼翼地开口。 江闻屿点了点头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爸……他时日不多了。”沈翊舟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滚过一遍才吐出来,“他最后的愿望是看到我结婚,他说,不看到我成家他死不瞑目。” 江闻屿的表情僵了一下,他盯着沈翊舟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他没找到。 “所以呢?”江闻屿问,声音有点紧。 “程婉清……她愿意帮忙。”沈翊舟避开他的目光,看着钢琴的黑白键,“假结婚,只是走个形式办个简单的婚礼,让我爸安心,等他走了我们就离。” 琴房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江闻屿才开口:“你的意思是说,你要跟程婉清结婚?” “假的,只是演戏应付我爸。” “假的也是结婚。”江闻屿把手抽了回来,往后退了一步,“沈翊舟,你不觉得这很荒唐吗?” “我知道这很荒唐。”沈翊舟想去拉他的手但江闻屿很快躲开了,“但这是我爸最后的心愿,他病成那样,我没办法拒绝。宝贝,你理解一下,就几个月,等他走了一切就都过去了。” “理解?”江闻屿气笑了,“沈翊舟,你让我怎么理解?你爸让你结婚你就去结婚。那我呢?我算什么?” “你是我爱的人!”沈翊舟急急地说,“我跟程婉清只是交易,互相利用,她需要个名义上的丈夫应付家里,我需要让我爸安心。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爱的人是你,只有你!” “可你要跟别人结婚。”江闻屿打断他,声音颤抖,“你要跟她站在一起,接受祝福,戴戒指,宣誓……哪怕感情是假的,可那些仪式是真的,别人的祝福是真的,你们的婚姻关系是真实存在的,沈翊舟,你让我怎么接受?” “就几个月……” “几个月也是结婚!”江闻屿眼眶红了,“凭什么每次都是我退让?沈翊舟,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就应该去跟你爸说清楚,说你不会结婚,说你已经有爱人了。你应该争取,而不是跑来告诉我,你要跟别人办婚礼,还让我理解,让我等!” 第57章 沈翊舟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发抖的肩膀。他想抱他,想像以前那样哄他,说“别闹了”“听话”“我保证很快就结束”,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突然意识到,这次可能哄不好了。 “江闻屿,”沈翊舟的声音低下去,哀求道:“就这一次,最后一次,等我爸走了我们就离婚。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事,我们好好在一起,这辈子不会再有其他人,行吗?” 江闻屿看着他,很无力地摇头。 “沈翊舟,你听好。”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要结婚,是你的自由。但结了,我们就彻底结束。我江闻屿还没贱到那个地步,跟一个有妇之夫纠缠不清。” “我们是假的!” “对我来说没有区别。”江闻屿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沈翊舟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江闻屿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翊舟脚下。 最后,他只是说:“宝贝,你别生气,你冷静后我们再谈谈。” 江闻屿没回头,也没应声。 沈翊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轻轻关上,琴房里只剩下江闻屿一个人。 他拿起琴弓,架上琴。巴赫的恰空响起来,这次拉得很快,很急,像一个人在奔跑,在逃离。拉到一半,琴弓猛地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 江闻屿放下琴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抖,止不住地抖。 他想起沈翊舟刚才说的话,想起他眼里的哀求,想起他说的“最后一次”。 可哪一次不是最后一次呢? 沈翊舟真的爱他吗?爱他怎么会跟他提出这么荒唐的事? 他有点累了。 第67章 婚讯 沈翊舟很痛苦,他没办法跟江闻屿解释更多,一边他还要尽快利用程婉清稳住沈明远,他赌不起。 沈翊舟带程婉清回家那天,天气好得过分,阳光明晃晃地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客厅每个角落都照得透亮。 沈明远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头发又少了很多,但精神头比在医院时好了一些。沈妈妈在厨房忙活着,听见门铃响,她擦着手走出来。 沈翊舟带着程婉清站在门口,她一身米白色连衣裙,珍珠耳环,妆容精致得挑不出毛病。她手里拎着两盒燕窝,笑盈盈的打招呼:“阿姨好,叔叔好!我第一次来,也不知道您们喜欢什么,就带了点燕窝,对你们身体好。” 沈妈妈接过东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堆出笑:“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沈明远也点了点头,难得露出点笑意。 吃饭的时候,程婉清坐沈翊舟旁边,又是给沈明远夹菜,又是给沈妈妈添汤,说话温声细语的。沈明远问她家里做什么的,她回说“家里做影视的,程氏影业”。 沈明远点点头:“那家公司我知道,已经上市了吧?” “是的,叔叔您还关注这些呢。”程婉清笑得得体。 “随便看看。”沈明远说着,看了眼埋头吃饭的沈翊舟,“你俩怎么认识的?” 程婉清正要开口,沈翊舟先接了话:“工作认识的,她是我的电影《琴书》的制片人。” “哦,是那部电影。”沈明远像是想起来了,“票房很不错,那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沈妈妈在桌下轻轻踢了踢沈明远的脚,意思是别问这么多,但沈明远没理她,眼睛还盯着沈翊舟。 “有段时间了。”沈翊舟说,声音闷闷的。 “具体多久?” “……半年左右。” 沈明远这才满意似的,用公筷夹了菜放进程婉清碗里:“多吃点,工作很辛苦吧,也太瘦了。” 程婉清笑着道谢。沈妈妈在旁边看着,眼眶还有点红,沈翊帆从头到尾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口饭都没吃下去。 晚上,沈翊舟在房间里收拾东西,门没关,沈翊帆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背靠着门板看他。 “哥。” “嗯?” “你跟我说实话。”沈翊帆声音压得很低,“你跟程婉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翊舟没回头,继续整理衣服:“什么怎么回事。” “你不是跟小屿哥在一起吗?怎么突然就要结婚了?” 沈翊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爸逼我的,他说看不到我结婚死不瞑目。刚好程婉清那边也需要一个明面上的丈夫对家里有个交代,我们各取所需,假结婚,等爸走了我们就离。” 沈翊帆几步走过来,挡到他面前:“你是疯了吗?” “我没疯,我很清醒。” “小屿哥怎么办?他知不知道?” “知道。” “他同意了?” 沈翊舟不说话了,沈翊帆看他沉默就明白了:“他没同意!你瞒着他先带人回来见爸妈。哥你这样做,他该有多难过?” “我会跟他解释清楚的。” “解释什么?”沈翊帆声音忍不住拔高了,“解释你一边要跟别的女人领证、办婚礼,一边让他接受继续跟你在一起?你以前还跟我说,你这辈子只爱他一个人,你就是这样爱人的?” 沈翊舟把手里衣服往床上一摔,转过身:“你以为我想?爸拿命在逼我,我能怎么办?我不结婚,他真的去死,后果你负责?” “你可以跟他吵,跟他闹,跟他说清楚,你什么都不做,现在直接带个女人回来,你让爸怎么想?他以为你真的想结婚了,以后更不会松口同意你和小屿哥在一起!” “我已经没办法了!” “你不是没办法,你是不敢。”沈翊帆眼睛红了,“你怕背上不孝的骂名,你宁愿这样伤害他,也不愿意跟爸撕破脸,哥,你选来选去,选了个最伤人的。” 沈翊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沈翊帆擦了擦眼睛,用力拉开门出去了。 婚讯是在沈翊舟他们回来后的第二天上午炸开的。 @娱乐头条: 爆!沈翊舟与程氏影业千金程婉清恋情曝光,疑似好事将近! 据知情人士透露,两人已秘密交往半年,近日双方已经互见家长,婚期疑似定在今年秋季!【九宫格照片】 #沈翊舟程婉清 #婚讯 #娱乐圈 [照片包括程婉清从沈翊舟家出来的抓拍、两人在某餐厅窗边的侧影、程婉清低头微笑的模糊照片。最后一张是程婉清的百科页面截图,家庭背景那栏标红放大。] 热评第一: @今天舟屿结婚了吗: ?????????????? 我房子塌了????? 回复@嗑糖专业户:姐妹我懵了,前段时间不还陪江闻屿巡演呢吗??? 回复@吃瓜不嫌事大:早就说了是朋友是朋友,cp粉非不信,现在打脸了吧? @程婉清现在是我女神: 恭喜婉清!!!【程婉清美照九宫格.jpg】 门当户对,郎才女貌,这才是正经谈恋爱结婚的样子! 回复@用户663527:确实,比跟某些不清不楚的人强多了 回复@沈翊舟圈外女友:祝福哥哥!终于找到对的人了! @江闻屿今天发博了吗: 所以……江闻屿算什么? 回复@吃瓜路人甲:朋友呗,还能算什么?你们cp粉能不能别加戏了? 回复@真相只有一个:卧槽细思极恐,所以之前那些通稿是有人故意放出来拆cp的?就为了今天官宣铺路? @星朗星河后援会: 笑死,果然炒cp的都没好下场。【陆星朗新专辑宣传照.jpg】 还是我们星朗专注音乐,从来不搞这些歪门邪道。 回复@用户772819:陆星朗粉丝又来了?你们能不能先专注自家! 热搜榜瞬间爆了。 #沈翊舟 程婉清 婚讯 爆 #沈翊舟 江闻屿 热 #程氏影业 热 #心疼江闻屿 新 评论区乱成一锅粥,有祝福的,有骂炒作的,有说“早就知道是假的”的。几个音乐圈大v也下场了,转发时写了些意味深长的话:“古典圈和流行圈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早该清醒了”。 更绝的是,半小时后又一个营销号发了“独家爆料”。 @圈内老鬼: 接到投稿,补充点背景信息。 程婉清,程氏影业独女,南加大硕士,回国后接手家族业务,《琴书》就是她主导的项目。《琴书》作为沈翊舟自导自演的第一部电影,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程婉清出了不少力。 所以这哪是突然恋爱?分明是日久生情、水到渠成,至于之前那些cp通稿……大家自己品吧。 #沈翊舟程婉清 #娱乐圈爱情 #门当户对 这篇直接给之前的所有绯闻定了性,都是炒作,都是为了电影。现在电影成功了,cp也该散了,正主回归“正轨”,选择安定下来结婚生子,逻辑完美。 第58章 网络上一边是祝福沈翊舟和程婉清“门当户对”、“修成正果”的声音,另一边,则是将江闻屿重新拖回舆论漩涡的恶意狂欢。 @娱乐圈纪检委: 笑死,所以之前沈翊舟和江闻屿的那些通稿全是炒作?现在正主官宣结婚,某“古典王子”是不是该退场了? #沈翊舟程婉清 #江闻屿 #炒作翻车 评论区成了粪坑: 「江闻屿之前那些黑料都是真的吧?为了红什么都敢炒」 「一个靠爬床上位的,也好意思跟程婉清比?程婉清家世学历能力哪样不吊打他」 「沈翊舟之前是眼瞎了吗?跟这种人搅在一起」 「江闻屿现在是不是在哭啊?毕竟金主跑了」 「他有什么好哭的,不是还有霍公子吗?人家霍公子可是每场巡演都坐第一排正中间呢」 「笑死,时间管理大师,一个金主跑了还有无数个」 更缺德的评论接踵而至: 「你们猜江闻屿现在在干嘛?是不是在找下一个目标?」 「建议他去找陆星朗,陆星朗不是一直看沈翊舟不顺眼吗,接手他的“前任”正好」 「别了吧,陆星朗嫌脏」 「说真的,江闻屿那张脸确实可以,就是不知道被多少人玩过了」 「沈翊舟结婚前是不是得去检查一下身体啊?别染上什么病」 这些评论像病毒一样传播,还有人做了对比图,左边是程婉清的简历和家世介绍,右边是江闻屿的“黑料汇总”。 第68章 我们分手吧 江闻屿最近躲着他,所以沈翊舟只能临时住在公司附近的酒店。 看到热搜时,他正在sw会议室跟曼姐和周文野商量第四张专辑的筹备工作。 新闻标题跳出来时,他解锁手机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脸一点点白下去,他赶紧打电话给程婉清,响了七八声对方才接。 “新闻是你让人发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怒意。 “是,早晚要发,不如早点,省得别人乱猜。”程婉清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程婉清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沈翊舟,这是交易的一部分,你答应了就得配合到底,还是说……你想反悔?” 沈翊舟被哽住说不出话。 电话挂了,沈翊舟坐在会议桌前,手撑着额头。 那些对江闻屿诋毁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的眼睛里。他想起江闻屿蜷在他怀里做噩梦的样子,想起他手指颤抖着摸安眠药瓶的样子,想起他红着眼睛说“他们凭什么这么说我”的样子。 而现在因为他的决定,那些刀子又捅向了江闻屿,捅得更深、更狠。 沈翊舟站起来,拿起外套,对曼姐和周文野说了声,“今天先到这里吧,我要先走了。” “去哪儿?” “找人。” 江闻屿在别墅里看到那条热搜时,还在给他的月光做日常保养。 他坐在琴凳上擦松香,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是老贺发来的消息:「你先别上网,等我电话。」 他很疑惑,直接解锁屏幕点开微博。 开屏就是热搜榜,前五条都带着沈翊舟的名字。他点进第一条,那张程婉清从沈翊舟家出来的照片跳出来,拍得很清楚,连程婉清嘴角的笑意都看得见。 他又往下翻,看到“婚期定在今年秋季”,看到“秘密交往半年”,看到那些“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祝福。 他把手机放在钢琴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很好,照在花园里那几株月季上,红的热烈,白的干净,粉的温柔,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一动不动。 手机在钢琴上震个不停,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沈翊舟推开车门,几乎是用跑的冲进去。花园里没人,琴房没人,卧室没人,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跳得他肋骨都在疼。 “江闻屿!”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 没人应。 他走到后院,看见江闻屿站在树下。阳光透过叶缝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的光。他背对着他,肩膀很单薄,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沈翊舟走过去,脚步很轻,但江闻屿还是听见了,他转过身,眼神很平静。 “你都看到了?”沈翊舟问,声音发紧。 “嗯。” “那些话……你别看,都是胡说八道,我马上让团队处理…… “处理什么?”江闻屿打断他,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处理得完吗?沈翊舟,你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吗?” 沈翊舟说不出话,他想过去抱他,想像以前那样告诉他“别怕,有我在”,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这次的伤害都是来自他本人。 “你带她回家见父母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江闻屿问,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跟她商量婚期的时候,想过我会看到这些吗?” “我可以解释。” “不用了。” “程婉清没跟我商量就发了——” “我说不用了!”江闻屿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你没有跟她商量发不发婚讯,但你跟她商量了结婚,不是吗?” 沈翊舟没法解释:“我……” “你跟她商量结婚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江闻屿看着他,“你跟我说都是假的,你觉得我会信吗?” “等我爸走了我们就……” “你爸走了,你们就离,然后呢?”江闻屿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你们有结婚证,有婚礼照片,有媒体报道,所有人都知道程婉清是你的太太,你让我以后怎么跟你站在一起?让所有人都指着我说‘看,那个第三者’?” “你不是第三者!我跟她是交易!” “在外人眼里我就是!”江闻屿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压抑已久的崩溃,“沈翊舟,你让我以后怎么站上舞台?怎么拉琴?怎么面对那些知道这一切的人?他们会指着我说,看,那个就是沈翊舟婚姻里的小三,就是那个靠爬床上位、被甩了还纠缠不清的。” “沈翊舟,我一直在等你,等你从美国回来,等你跟我说你想清楚了,不跟程婉清结婚了,你只爱我。我甚至想好了,如果你爸真的以死相逼,我们可以一起去面对,一起去说服他。我可以等,可以忍,可以陪你熬过去。” 他顿了顿,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可我等到的是什么?是你带她回家见父母,是全网推送你们的婚讯,沈翊舟,你让我怎么办?” 沈翊舟伸手想拉他,江闻屿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分手吧。”江闻屿说,声音很无力但很清晰,“你结你的婚,我走我的路,我们之间到此为止。” “不行!”沈翊舟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怀里人在发抖,“你不能离开我,江闻屿你是我的命,你走了我怎么办?” 江闻屿没挣扎,也没回抱,他站在那里任他抱着,像根没有知觉的木头。 “你放手吧。” “我不放。” “沈翊舟……” “我爱你,我这辈子只爱你,你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这一切的。” “你每次都说等。”江闻屿的声音在他肩头响起,闷闷的,“等这个等那个,等到你跟别人结婚,沈翊舟,我们就这样吧,我很累了。” 沈翊舟低下头,吻住他,带着蛮力的,像要把所有的解释、所有的歉意、所有的“我爱你”都塞进这个吻里。江闻屿没有回应,他就任他抱着,嘴唇被撬开,舌尖被缠住,但他什么都没做,像一扇关上了的门,怎么推都推不开。 沈翊舟退开一点,看着他的脸,江闻屿的眼睛是干的,嘴唇被亲得红肿,但表情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你亲够了没有?”江闻屿问。 沈翊舟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江闻屿肩膀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我不能没有你……”他声音哑得厉害,“江闻屿,我求求你……” “你能跟别人结婚,我不能走?” “那是假的。” “你已经选了。”江闻屿掰开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你选了你爸,选了程婉清,选了结婚,从你带她回家的那天起,就应该知道我们没有未来了。” 江闻屿转身走了,他走过花园的石板路,推开铁门,径直走出去,没有回头。 沈翊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下来,掉在他脚边。 他现在没法追回江闻屿,他得先稳住父亲,先稳住程婉清,先把眼前的烂摊子收拾了。 等这一切过去,等父亲……等父亲走了,他就去找江闻屿,跟他解释,求他原谅。江闻屿还爱他,他知道的,等风波过去,等时间冲淡一切,江闻屿会回来的。 第59章 第69章 失误 江闻屿在市中心租了套大平层,自从那天离开后他再也没回过别墅。那里每个角落都是沈翊舟的痕迹,琴房里的松香混着他常用的那款木调香水,厨房里永远摆着他爱喝的柠檬水,卧室枕头上有两个人头发交织的味道。 他的日常衣物首饰大部分也都是沈翊舟置办的,他全都不要了,包括老赵。他警告老赵不许再跟着他,不然他就报警。老赵跟沈翊舟汇报的时候也很无奈,沈翊舟只能让他回来当自己的保镖。 他的琴也没带走,“月光”还挂在别墅琴房的墙上,那个陪他走过校园,陪他拿下大满贯的琴,他把它留在那儿了,像把过去的自己也钉在了那面墙上。 他去了趟琴行,老板认识他,见他进来非常地热情:“江老师!您怎么来了?是要挑新琴?” “嗯,要把好的。” 老板带他进里间,一排琴盒摆在绒布台上,江闻屿一把把试过去,动作很快,都是拉几个音就放下。最后他停在最右边那把面前,深棕色的漆面,木纹流畅得像水波。他架起来,拉了一段巴赫。 琴声出来的瞬间,老板就很专业地开始推荐:“这是意大利制琴师去年做的,仿的1715年‘晨曦’,用料和工艺都是顶级的,就是价格……” “多少?” 老板报了个数,江闻屿眼睛都没眨:“就它了,帮我包起来吧。” 他提着琴盒回公寓,大平层很空,客厅里只摆了一张灰色沙发、一个琴架、一把椅子。卧室里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盏台灯。窗帘是深灰色的,白天拉着,晚上也拉着。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几天,也不关心外面是晴是雨。 他把新琴放在琴架上,坐下试着拉刚才那段恰空。音色很亮,共鸣很好,手指按下去的感觉也舒服,可拉到一半他就停住了:不对,哪里都不对。不是琴的问题,是他的问题:手指僵硬,肩膀发紧,呼吸跟着拍子走,心却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他放下琴弓,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晚上是最难熬的。 他吃了安眠药,一关灯躺下,黑暗就会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黏稠的还带着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又看见那个笼子,那只手,还有沈翊舟穿着白色西装,身边站着程婉清,两人在笑,沈翊舟转过头看他,嘴在动,他看不清他在说什么。 江闻屿猛地睁眼,伸手在黑暗中摸索。他按亮台灯,暖黄的光洒下来,照着床头柜上的药瓶、半杯水、手机充电线。他大口喘气,全身都是冷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他看着那盏灯,不敢再闭眼,一闭眼,那些画面就会回来,他蜷进被子里把自己缩成一团,灯亮了一整夜。 老贺给他排了场复出演出,在本地音乐厅,不是什么大场子,但票开售当天就卖完了。 演出那天,江闻屿先从后台往台下瞥了一眼,第一排正中间,霍予深坐在那儿,深灰色西装,坐姿端正,像之前每一场巡演时一样。 他收回视线,走上台,掌声响起来,他架起琴,深吸一口气开始。 第一乐章还好,中规中矩,该有的技巧都有,该到的情绪也到了,台下很安静。 第二乐章他慢了半拍,乐队指挥抬眼看了他一下等他,他追上去,手指有点抖。 第三乐章他走神了,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耳朵里也充满了各种噪音,他拉错了好几个音,有一段甚至停了整整两秒,就站在那里,琴弓悬在半空,眼神空洞地看着谱架。 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有人皱眉,有人摇头,一切像隔着一层水,他听不真切。 他重新抬起琴弓,把最后一段拉完。鞠躬,下台,掌声稀稀拉拉。 老贺在后台等他,脸色铁青。 “你刚才怎么回事?” “没怎么。” “你停了两秒!两秒!底下全是人,媒体也在,你知道明天新闻会怎么写吗?” “知道。”江闻屿把琴放进琴盒,动作很慢像在梦游。 “你最近是不是没有练琴?” “我练了。” 老贺看着他,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苍白得不像活人的脸色,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下一场……我先帮你推了。” 江闻屿没说什么,背着琴盒往外走。后台出口围了一堆记者,长枪短炮直接怼上来,问题一个接一个: “江老师,对今晚的演出失误有什么想说的吗?” “是状态问题还是准备不足?” “传闻您和沈翊舟曾经是情侣,是真的吗?” “您和霍予深先生是什么关系?” 江闻屿站在原地,被闪光灯晃得睁不开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他快要被淹没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揽住他的肩,把他往旁边带。 是霍予深。 “大家让一让,谢谢!”霍予深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护着江闻屿,用手臂隔开记者一路走到停在路边的车旁,拉开车门把人塞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 车子驶离音乐厅,把那些嘈杂远远地甩在后面。江闻屿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手指紧紧抓着琴盒的提手。 “送你回家?”霍予深问。 “好的,刚才谢谢你。” 一路无话,到公寓楼下,江闻屿拿着琴下车,霍予深也跟了下来。 “我送你上去吧。” “不用。” “我送你上去。”霍予深重复一遍,语气温和但坚持。他接过江闻屿手里的琴盒,另一只手很自然地虚扶着他的背,往楼里走。 这一幕被还没散去的狗仔拍了下来。 @娱乐第一线: 爆!江闻屿复出演出严重失误,霍予深贴心护送离场!所以这是……新欢上线,旧爱已成过去式?【九宫格照片】 照片包括:江闻屿在台上走神停顿的瞬间、霍予深护着他穿过记者群的画面、两人一同进入公寓楼的背影。 #江闻屿演出翻车 #江闻屿 霍予深 #江闻屿新恋情 热评: @音乐圈毒舌: 笑死,这就是大满贯得主的水平?第三乐章能停两秒,这已经不是状态问题了,是根本就没练吧?【江闻屿停顿两秒动图.gif】 回复@古典音乐爱好者:真的失望,以前很喜欢他的巴赫,现在这是什么鬼 回复@吃瓜群众:别出来祸害听众啊 @今天你塌房了吗: 所以他和霍予深是真的?这保护的姿势,说没一腿鬼才信?【霍予深护着江闻屿照片.jpg】 @沈翊舟今天结婚了吗:沈翊舟都要结婚了,某些人还在纠缠不清,有意思吗? 回复@程婉清美颜盛世:抱走婉清,某人自己演出翻车别拉我们未婚夫炒作谢谢 回复@江闻屿的琴弓:江闻屿还不能交朋友了?你们管得真宽 @圈内老鬼: 补个背景:霍予深,霍氏集团三公子,剑桥音乐学硕士,古典音乐圈著名金主。他还是江闻屿全球巡演的主要投资人。所以这是……金主变情人??? #豪门恩怨 #古典音乐圈 #金丝雀 第70章 再见,爱人 沈翊舟看到这些时,正在试婚礼要穿的西装。裁缝在他身上确认尺寸用别针固定,他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照片和评论。 他的心脏那块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他退出微博,打开邮箱,突然看见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江闻屿 时间:三天前,凌晨2:36 标题:光 附件里是一个word文档,沈翊舟点开,里面是歌词。 《光》 琴弦在黑暗里苏醒 第一个音符试探着触底 像深夜迷路的星子 坠入没有回声的深谷里 你坐在角落的阴影中 呼吸与我的弓弦同频 等晨雾漫过指间裂缝 等积雪在琴箱里消融 等所有悬而未决的和弦 终于找到降落的风 光从不为谁停留 光只是经过,然后让我们重逢 关于走出隧道的漫长 让每个音符都落在对的地方 在异国清晨的薄霜上 收集所有光的形状 我终于走到光里 才发现那不是太阳 是你眼睛里整个星空在回荡 等晨雾漫过指间裂缝 等积雪在琴箱里消融 等所有悬而未决的和弦 终于找到降落的风 光从不为谁停留 光只是经过,然后让我们重逢 沈翊舟盯着歌词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裁缝小声提醒:“沈先生,您别动,针要扎到了。”他这才回过神,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他记得江闻屿说“歌词我来写”,说“写完了给你看”。原来他真的写了,像完成一个承诺,也像为这段感情画一个安静的句点。 第60章 霍予深从那天之后来得更勤了。隔一两天就来,有时带江闻屿去新开的餐厅,有时带他去听小众乐团的音乐会,有时什么都不做,就在他公寓里坐着,听他一首接一首地拉琴。 江闻屿拉琴时,霍予深就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听,表情很专注。听完他会说“这段处理得好”,或者“这里可以再轻一点”,他听得很准,总能说到点子上。江闻屿挺感激他的,因为最近他真的很需要人陪,他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被很小的事情惊吓到。 他们被拍到的次数也越来越多,餐厅门口,音乐厅门口,江闻屿公寓楼下。标题从“好友相聚”变成“关系密切”,再变成“疑似同居”,网友的态度也从好奇变成嘲讽,再变成“果然如此”。 沈翊舟每天都会刷那些照片,他一张张地看,看到眼睛发疼,看到手指在屏幕上掐出白印。 他给江闻屿打电话,但那个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现在已成空号。他发微信,石沉大海,他让老贺转达,老贺说“他看了,但没回”。他让沈翊帆帮忙说话,沈翊帆直摇头:“他说我再帮你就把我拉黑。” 他站在别墅琴房里,看着墙上的 “月光”,在柔和的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江闻屿没带走它,像没带走那些回忆,但也像把回忆都锁在了这把琴里。 他以为他们之间的那些誓言是刻在骨头里的,永远不会变。是他错了吗? 程婉清打电话来,说婚礼细节都定了,下个月17号,在马尔代夫。沈翊舟听着,嗯了几声,说“你定就好”。 “你那边请帖要发哪些人?江闻屿……要请吗?”程婉清很突兀地问。 沈翊舟握着手机很久没说话,最后他说:“不用,我到时候让翊帆把名单汇总给你。” 他现在不能想太多,他得先把眼前的路走完。等婚礼结束,等父亲……等父亲走了,他就去找他。他会解释,会跪下求他,会像以前那样哄他,他会死缠烂打,江闻屿心软会原谅他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像在念一个能让自己暂时喘口气的咒语。 婚期就这样一天天地近了。 江闻屿没有刻意去数日子,但这个世界会替他数。新闻推送里“沈翊舟程婉清大婚在即”的标题层出不穷,就连老贺来谈工作安排时,语气里都带着种小心翼翼的回避。 他吃不下饭了,不是不想吃,是身体在拒绝。食物送到嘴边,胃就条件反射地抽搐。他试过喝粥,温热的米汤顺着食道滑下去,却在胃里翻搅,逼得他冲到洗手间干呕。最后他只能坐在餐桌前,看着渐渐冷掉的粥。 白天他还能用练琴填满,琴声一起,脑子里那些杂乱的声音就会被暂时压下去。可一到晚上,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总能看见墙角站着人影,黑色的,没有脸,一直盯着他。开灯,影子消失,关灯,它又回来。 他知道是幻觉,安眠药从一粒加到两粒再到三粒,每天能睡四五个小时,醒来时头像要裂开,胃里空荡荡地绞痛。 老贺来看他时,被他苍白消瘦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这样不行。”老贺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瓶,脸色难看,“江闻屿,你想进医院是不是?” “我睡不着。”江闻屿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睡不着也不能这么吃。”老贺把药瓶收进口袋,“以后我每天让小陈送一粒过来,不能再多吃了,听到没有?” 江闻屿点了点头,他已经没力气争辩。 他控制不住地想沈翊舟,不是偶尔想起,是每时每刻。 霍予深来的时候,江闻屿正盯着琴弓发呆。 开门时霍予深吓了一跳,“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哪里不舒服吗?” “没睡好而已。”江闻屿揉了揉太阳穴。 霍予深没追问,从随身带的纸袋里取出保温饭盒。盖子掀开,腊肠的咸香混着米饭的热气飘出来,是他之前爱吃的那家煲仔饭,锅巴金黄焦脆。 江闻屿夹了一小块腊肠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再夹一筷子米饭,才吃了两口,胃里那股熟悉的翻搅感又涌上来,他赶紧放下了筷子。 “霍予深,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霍予深看着他,眼神专注。 “我打算搬去国外住一阵,可能……会久住。” 空气静了一瞬,霍予深的手指在饭盒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准备去哪儿?” “欧洲,柏林或者维也纳,那边我比较熟悉。” “什么时候走?” “等手头的事处理完,老贺那边还有些合约要收尾。” “就因为沈翊舟?” 江闻屿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江闻屿走到窗边。窗外是南州灰蒙蒙的天,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他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从汉诺威回来把这里当成归处。可现在,归处成了伤心地,那个人要牵着别人的手走进婚姻了。 “这里没有我的爱人了,我要去一个没有他的地方,重新开始。”江闻屿很坚定地说。 霍予深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你想好了,我可以帮你安排。”霍予深说,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柔,“但我希望你能留下来。” 门轻轻关上。 霍予深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引擎。他看着公寓楼那个亮着灯的窗口,看了很久。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像在策划什么。 他以为有耐心就能等到,等江闻屿对沈翊舟彻底死心,等那颗心空出来,他就能一点一点填进去。他陪他吃饭,听他拉琴,在他被媒体围堵时护着他离开。他做得足够好,足够温柔,足够有耐心,可江闻屿说要走。 霍予深握着方向盘,嘴角浮起势在必得的笑意。 耐心是美德,但当耐心等不到想要的结果时,就该用点手段了。 第71章 崩塌 2013年9月17日 婚礼现场 马尔代夫的太阳晒得人发晕。 沈翊帆在走廊里已经走了七八个来回,手机在掌心攥得发烫。屏幕亮着,暗下去,他又按亮。新闻他看了不下十遍,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却像天书。 江闻屿?吸d?聚众y乱? 他脑子里嗡嗡响,不该是这样的,那人明明干净得像白纸,怎么会…… 可是照片不会骗人,视频里那个被架出来、衣衫凌乱、眼神涣散的人,确实是江闻屿。 沈翊帆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滑坐在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呼吸又重又急。 怎么办? 说,还是不说? 说了,这场婚礼肯定完了。他爸撑着一口气飞到这儿,来宾都到齐了,程家那边也丢不起这个人。 可要是不说…… 沈翊帆抬起头,看向他哥,他哥是真的真的爱那个人。要是现在不说,等江闻屿真出了什么事,沈翊舟会恨他一辈子。 沈翊帆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廊那头传来司仪试麦克风的声音:“各位来宾,仪式即将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朝休息室走去。 推开门时,沈翊舟正站在镜子前,白西装笔挺,领结已经系好了,正对着镜子调整袖扣。从背影看,完全就是个准备好迎接婚礼的新郎。 “哥。” 沈翊舟没回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时间到了?” “你先看看这个。” 沈翊帆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沈翊舟转身接过来,低头看。他看得很慢,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一下。时间好像突然变慢了,沈翊帆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敲在耳膜上。 然后他看见他哥的脸,一点点白下去,最后白得像他身上的西装。 “这……什么时候的事?”沈翊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今天凌晨爆出来的,现在热搜已经爆了。” 沈翊舟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突然抬手扯下领结,狠狠摔在地上,然后开始解西装扣子,手指抖得厉害,解了两次都没解开。 “你干什么?”沈翊帆上前一步。 “回国。” “现在?!”沈翊帆抓住他手臂,“外面全是人,仪式马上开始——” “他出事了!”沈翊舟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睛通红,“你看看这些照片!他肯定遇到什么事了!你让我在这儿结婚?我他妈怎么结?!” 扣子终于解开了,西装被他胡乱脱下来扔在沙发上。他开始扯衬衫袖子,动作又急又重,布料发出撕裂的声音。 “沈翊舟!” 门被用力推开,沈明远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老爷子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虽然瘦得厉害,背却挺得笔直,他扫了一眼地上的领结,又看向正在扯衬衫的儿子,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你要去哪儿?” 沈翊舟没回头,从架子上拽出一件黑色t恤往身上套:“回国。” 第61章 “仪式还有十分钟开始。” “我不结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沈明远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沈翊舟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结了。”沈翊舟迎上他爸的目光,一字一句,“江闻屿出事了,我得回去。” 沈明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然后突然笑了:“好啊,真好!我沈明远的儿子,为了个在外面乱搞的男人,要在自己婚礼上跑路。你让程家的脸往哪儿放?让我的脸往哪儿放?!” “他的命比你那张脸重要!”沈翊舟吼了出来,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下一秒,沈明远的拐杖狠狠抡了过来。 结结实实抽在沈翊舟背上,沈翊舟身体晃了一下,他没躲。 “我让你鬼迷心窍!”沈明远又是一拐杖,这次打在肩膀上,“那种不三不四的东西,也值得你这样?!你知道网上怎么说他吗?嫖娼!吸d!这种人玩死了都活该!” “爸你别说了!”沈翊帆冲上去拦在中间。 沈翊舟却推开弟弟,往前一步,几乎贴到他爸面前:“你说谁该死?” “我说他该死!”沈明远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他,你会变成这样?为了个男人连家都不要了,连你爸的死活都不顾了!我撑着一口气飞到这儿,就是为了看你娶妻生子走正道!结果呢?你为了那么个玩意儿——” 沈翊舟眼睛红得吓人,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 沈明远举起拐杖还要打,可手举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发紫,一只手捂住了胸口。 “爸?”沈翊帆察觉到不对。 沈明远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拐杖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板上,然后整个人直接往后倒去。 “爸——!” 两个人同时扑过去,沈明远已经闭了眼,呼吸又急又浅,像是破了的风箱。 “叫救护车!快!” 走廊里瞬间乱了,程婉清提着婚纱跑出来,看见倒在地上的沈明远,脸唰地白了。外面的宾客听见动静,纷纷起身张望。 沈翊舟跪在地上,一只手托着他爸的头,另一只手还在抖。他抬头看向沈翊帆,声音哑得不像话:“手机……打急救电话……” 沈翊帆手忙脚乱掏手机。沙滩上,白色的花瓣被海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飞向大海。 到医院时,人已经不行了。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对着他们摇了摇头。 沈翊舟站在急救室门口,面无表情,沈翊帆蹲在墙边,哭得缩成一团。沈妈妈从走廊尽头跑来,一只鞋都跑丢了,头发散着扑到沈明远身上,一声一声喊名字。 沈翊舟摸出手机,打给老贺,没人接,再打,还是忙音。他翻到小陈的号拨过去。 响了几声,通了。 “沈老师……”小陈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 “老贺呢?” “贺哥跟律师去警局把江老师领出来了,我们现在都在医院……” “他怎么样了?” “不清楚……贺哥说他状态很差,问什么也不说。” “你让老贺听电话。” 一阵窸窣,老贺的声音传过来,哑得不像他:“是我,你什么事?” “他怎么样?” “还没清醒,医生检查过了,身体没大碍,只是最近没吃饭有点营养不良,但精神……不太好。我联系了他妈妈,她正赶最近的航班来。” 沈翊舟闭上眼:“我还在马尔代夫,我爸……刚刚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节哀,你先处理家里的事,这边有我。” “有事你随时联系我,帮忙照顾好他。” “嗯,应该的。” 电话挂了,沈翊舟站在白墙白灯之间,忽然想起江闻屿那句话:“你选了你爸,选了程婉清,选了结婚,你没有选我。” 他选了。可现在,爸没了,江闻屿还出事了。 他蹲下来,脸埋进膝盖。沈翊帆挨着他蹲下,手搭在他肩上。 第72章 逃离 南州,医院病房 江闻屿靠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病房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点滴一滴滴往下落,顺着管子流进他手背的血管里。 门开了。 他转过头,看见霍予深走进来,他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个果篮,像是普通来探病的朋友。 “感觉怎么样?”霍予深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下。 江闻屿没说话。 霍予深也不在意,从果篮里拿出个苹果,又抽出水果刀,慢慢削起来,刀刃贴着果皮,削出一圈完整不断的红皮。 “我刚才去问了医生,他说你身体没大碍,就是精神上受了刺激,需要静养。”霍予深声音很温和,“南州这地方,你现在待着不合适,记者都在医院外面守着,你妈和老贺应付得很吃力。” 苹果削好了,他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江闻屿面前。 江闻屿没接。 霍予深把盘子放回柜子上,擦了擦手:“我在加勒比海那边有个私人岛屿。那儿很安静,没有记者,没有网络,没有认识你的人,什么都没有,只有海和沙滩。”他看向江闻屿,“想去散散心吗?” 江闻屿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的岛?” “嗯,我在那儿有个庄园,常年空着,你可以去住,想住多久都行,那边有我的人会照顾你的。”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江闻屿盯着白色的被单,他想起外面记者的咄咄逼人,手机上新闻那些推送,那些评论,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想起沈翊舟的婚礼,想起每天纠缠着他的噩梦,墙角一直盯着他的黑影……他想逃离这一切,逃得越远越好,不管去哪里,只要能让他的世界安静下来就行。 “……好。”他说。 霍予深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放在床头:“车在楼下停车场b区,黑色商务车,车牌尾号688。司机会送你去机场,专机已经安排好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最好一个人去,谁都别告诉。” 门轻轻关上。 江闻屿坐在床上,看着那张黑色卡片,很简单的设计,上面只有一个烫金的“霍”字。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衣服,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一条灰色运动裤,慢慢穿上,他的动作还是有些僵硬。 然后他拿起手机,开机,无数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涌进来。他划开,找到江妈妈的对话框:“妈,我出去散散心,别担心,你先回法国,我好一点了会联系你的。” 又找到老贺的:“我先离开一段时间,你别找我。合约的事你处理,赔多少我都认,对不住。” 然后关机,把手机塞进裤子口袋。 他拉开病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站在尽头低头记录,没注意这边。江闻屿低着头,沿着墙根往电梯间走。 电梯从八楼下到七楼,叮一声开门。里面没人,他走进去,按下b1。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像个鬼一样。 b1到了,门开了,一股凉气混着汽油味扑面而来。 停车场很大,灯光惨白,照得水泥地面泛着冷光,几辆车停得零零散散,远处有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江闻屿走出来,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按照卡片上写的往b区走。 越往里走,灯光越暗。有几盏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跟着他移动。 前面就是b区,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兽。尾灯亮着,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朝那辆车走去。鞋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一声,一声,像是倒计时。 车灯闪了两下。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走下来,朝他微微躬身:“江先生,霍先生让我来接您。” 男人拉开车门。车厢里很暗,真皮座椅泛着冷光。 江闻屿站在车门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空旷,寂静,只有那盏坏了的灯在一闪一闪,像垂死挣扎的眼睛。 他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车窗是深色的,从里面能看到外面,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苍白,模糊。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车位,驶向出口。经过收费岗亭,栏杆抬起。车子驶上街道,汇入夜晚的车流。 南州的夜景在窗外流淌,熟悉的商场,熟悉的广告牌,熟悉的路口。 第62章 江闻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这辆车会开向哪里,不知道那个岛上有什么在等他。他只知道,从坐进这辆车的那一刻起,他就可以向过去告别了。 再见了,南州!再见了,沈翊舟! 车子一路向东,朝着机场的方向驶去,夜色浓重,吞没了尾灯最后一点红光。 第73章 失踪 沈翊舟办完父亲的丧事和一切手续回到南州,已经是三天后了。 飞机落地时是凌晨,南州下着小雨,淅淅沥沥打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模糊的水痕。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 咨询台的护士抬眼看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摇头:“江闻屿?三天前已经办理出院了。” 沈翊舟站在原地,有那么几秒钟,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他摸出手机打给老贺,电话一接通就吼出来:“他人呢?!” “走了。”老贺声音很低,“三天前,他自己走的,他留了条消息,说出去散心,让我们别找。” 沈翊舟站在原地,有那么几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去哪儿了?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老贺也很无奈,“手机关机,所有联系方式都断了,我查了航班、高铁、酒店,全没有,他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哗啦啦地敲在玻璃门上。沈翊舟觉得胸口那口气堵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声音碎在喉咙里:“他一个人……他刚出那种事,精神状态那么差,他要是……他要是……”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可能性像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他气管。 “你先冷静点。”老贺被说得也开始着急,“医院监控我调了,是他自己走出病房,自己下的楼,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是套牌,查不到车主信息。但他神志是清醒的,是自己走的……” “清醒?!”沈翊舟猛地提髙声音,“他被人下药拍下那种视频,网上还传得到处都是,你让他怎么清醒啊!?” 咨询台的护士抬头看他,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打量。沈翊舟转过身,背对着那些目光,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对不起。”老贺沉默很久,才低声说,“我们拦不住他,他给你……留话了吗?” 沈翊舟闭上眼睛。“没有。” 那天晚上,沈翊舟没睡。他坐在琴房的地板上,背靠着钢琴腿,一遍遍拨那个早已关机的号码。机械的女声用中英文轮流告诉他“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他挂了,又拨。 他给所有能想到的人发消息,穆勒教授、裴声、克莱恩、林晓楠、江妈妈…… 回复都是没联系过他们,也没有任何有效线索。 他继续发,发给霍予深。半小时后,霍予深回了电话。 “沈翊舟?你找我?” “江闻屿不见了。”沈翊舟直截了当,“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也在找他,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他状态很差,说想离开。我说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我,但他没再联系我。” “他最后见的人是你。”沈翊舟声音发紧,“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就说想走,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霍予深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破绽,“我劝他好好治疗,别冲动。但你知道他的脾气,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沈翊舟闭上眼睛,是啊,江闻屿的脾气,他太知道了。看起来软,骨子里倔得要命。决定了要走,就真的会走,谁都找不到。 “如果有消息,马上告诉我。”他说。 “一定。” 挂了电话,沈翊舟在琴房坐到天亮。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灰蒙蒙的,雨还在下。他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月光”还挂在那里,琴身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江闻屿连琴都没带走,他把什么都留下了。 接下来几天,沈翊舟像疯了一样找人。他雇了几个私家侦探,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查航班,查高铁,查酒店入住记录,查银行卡消费。什么都没有,江闻屿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留下任何痕迹。 他去医院调监控。画面里,江闻屿穿着白t运动裤低着头走进电梯,到地下一层,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是套牌,查不到车主。 最后一个见他的人是霍予深。沈翊舟让人跟了霍予深一周,每天汇报行踪,公司、餐厅、音乐会、回家,规规矩矩,没有任何可疑。霍予深甚至还主动打电话来问:“有消息吗?需要我这边再出点资源找吗?” 沈翊舟握着电话,说不出话。他能说什么?说他怀疑霍予深?可他一点证据都没有。 网络上的热搜已经换了几轮。「#沈翊舟婚礼变葬礼」「#江闻屿塌房」「#沈翊舟江闻屿」。网友把两件事拼在一起,编出各种版本的故事,有说江闻屿为情所伤的,有说沈翊舟悔婚去找江闻屿的,有说两人私奔了的,越传越离谱。 沈翊舟没空看。他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其余时间全在找人。眼睛熬红了,胡子没刮,衣服几天没换。曼姐来看他,被他那副样子吓到了。 “沈翊舟,你这样不行!”曼姐把外卖放在桌上,“你得吃点东西,得睡觉,再这样下去人还没找到,你要先垮了。” 沈翊舟坐在沙发上,手撑着额头,没动。 “网上那些话,你别看了。”曼姐在他旁边坐下,“现在说什么的都有,看了更难受。” “我不看。” 沈翊舟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只要找到他,只要他回来,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 曼姐看着他,叹了口气。她认识沈翊舟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样,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副空壳,还在凭着本能硬撑。 又过了一周,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沈翊舟坐在琴房里,看着墙上的“月光”。琴弦上落了灰,很久没人碰了,他想起江闻屿拉琴的样子,微微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手指在弦上飞。琴声像水,像光,像一切美好的东西。 可现在,琴还在,人没了。 他突然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放在琴键上,却一个音都弹不出来。 沈翊舟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抖,但没发出声音。他在心里一遍遍喊:江闻屿,江闻屿,江闻屿—— 天快亮时,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男人让他陌生,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脸色苍白得像鬼。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然后拿起剃须刀。 刀片刮过皮肤,留下青色的痕迹。刮完胡子,他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白衬衫。 然后他走进琴房,把手机架在钢琴上,调整角度,按下录制键。 红灯亮起。 第74章 寻人启事 沈翊舟在琴凳上坐下,看着镜头,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 “我是沈翊舟。今天录这个视频,有几件事必须说清楚。” “第一,关于我和江闻屿的关系。”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我们在一起十年了,从柏林开始就没分开过。江闻屿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传言中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他的私生活很简单,练琴,吃美食,还有我,就这些。” 他看着镜头,眼睛很红,但没有躲闪。 “第二,关于他失踪前的那些新闻。”沈翊舟的声音沉下去,带着压不住的颤,“他是被人下药,被人偷拍,被人陷害的。那天晚上他心情不好,一个人去喝酒,有人趁他不备在酒里下了药,拍下视频发到网上,他没有嗑药更不会聚众y乱,他才是受害者!” 他身体前倾,离镜头更近了些:“警方已经立案调查,我在这里恳求大家,如果有任何关于当晚的线索,任何可疑的人、车辆、监控画面,请立刻联系我或警方,我们需要尽快抓住罪犯。” “同时,我警告所有还在传播那些照片和视频的人。”沈翊舟盯着镜头,眼神冷得像冰,“我已经委托律师取证,但凡继续传播的,有一个告一个,绝不和解。江闻屿受的罪够多了,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他。” “第三,”他深吸一口气,“关于我和程婉清的婚讯,那是假结婚,只是一场交易,我父亲病重,以死相逼要我结婚,我懦弱,我妥协了。从头到尾,我只爱江闻屿一个人!这件事里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他,我这辈子都欠他的。” 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第四,江闻屿现在失踪了。”他声音彻底哑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精神状态很不好,一个人走了,什么都没带。我们用尽了所有资源,查不到任何线索。他就像……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在这里恳求大家帮忙。”沈翊舟站起来,对着镜头深深鞠躬,腰弯得很低,很久才直起来,“如果有任何人,在任何地方见过他,哪怕一点点线索,请发邮件到这个地址:[公开邮箱]。如果能找到他,我必有重谢!求大家一起帮帮忙!” 第63章 他重新坐下,看着镜头眼泪不停地流。 “第五,在找到江闻屿之前,我会暂时退出娱乐圈,暂停一切工作。所有合约我会按违约处理,该赔多少赔多少。对不起支持我的人,但我必须去找他,没有他我的人生毫无意义。”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手在膝盖上攥成拳,指尖掐进掌心。 “最后一句,是说给江闻屿听的。”沈翊舟看着镜头,像要透过镜头看到那个人,“宝贝,如果你在看这个视频……赶紧联系我好不好,我好想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怎么罚我都行,打我也行,骂我也行,别不要我!” “我爱你!这辈子只爱你一个!回家,好不好?” 视频到这里结束。沈翊舟坐在琴凳上,看着那个红色的录制灯熄灭。他拿起手机,把视频上传到自己所有社交平台的账号,一个字没配,直接发了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扔在钢琴上,整个人瘫在琴凳里。 @沈翊舟v: 【视频】 (无文案) 视频很快传播开来。 @娱乐纪检委: 我操!!!所以是有人下药偷拍陷害???这他妈是刑事犯罪啊!!! 沈翊舟你早干嘛去了???非要等人失踪了才出来说??? 回复@求真相:下药偷拍传播,这够判多少年了?! @江闻屿的琴弓: 江老师你快回来……我们都在等你…… 他拉琴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啊……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江闻屿拉琴动图九宫格】 回复@古典音乐爱好者:他是我听过最好的巴赫,没有之一!!!求求了,快回来吧! 回复@路人转粉:去听了他的柴可夫斯基,听哭了,这么干净的音乐,这么干净的人…… @今天舟屿结婚了吗: 十年……他们在一起十年了……所以之前那些黑通稿全是假的!!!全是有人故意要搞死江闻屿!!!沈翊舟你混蛋!!!你早点站出来他会失踪吗?!啊?! 回复@意难平:江闻屿出事的时候你在结婚,现在人没了你哭给谁看? 回复@理性讨论:但沈翊舟父亲去世了,也是两难……唉,都是可怜人。 @沈翊舟圈外女友: 哥,对不起……之前骂了江老师……你快去找他,一定要找到……求你了…… 回复@脱粉回踩: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嘛去了?婚礼办得挺热闹啊? 回复@已脱粉:假结婚就能洗白了?你知不知道你把他逼成什么样了? @霍予深v: 有任何线索请同时联系我,重谢。//@沈翊舟v:【视频】 @营销号去死:@娱乐圈扒姐 @内娱爆料王 @娱乐第一线 出来挨打!!!之前发黑通稿的不是你们吗?!吃人血馒头香吗?! 回复@全网追杀营销号:这些号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帮凶! 回复@求法律制裁:能不能把这些造谣的也告了?! 热搜彻底炸穿服务器。 #沈翊舟 视频 爆 #江闻屿 被下药 爆 #寻找江闻屿 爆 #沈翊舟退圈 爆 #沈翊舟江闻屿 十年 爆 #程婉清 回应 热 舆论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之前那些嘲笑江闻屿“塌房”、“翻车”的营销号,评论区全被冲了。网友做了长图,把之前发黑通稿的账号一个个挂出来,要求平台封号,要求法律追责。 有人整理了时间线,从巡演期间的偷拍照,到酒吧门口的暧昧照,到“吸d聚众y乱”的假新闻,再到江闻屿失踪。标题是:「一场针对顶尖艺术家有预谋的猎杀」。 转发破百万。 江闻屿从一个“私生活混乱的塌房艺人”,变成了“被陷害、被伤害、至今下落不明的受害者”。他的演奏视频被翻出来,弹幕全是“对不起”“快回来”“我们在等你”。 沈翊舟的邮箱爆了。每天几万封邮件涌进来,有提供线索的,有安慰的,有骂他的,有祈祷的。他雇了三个助理,二十四小时轮班筛邮件。 大部分是无效信息,有人说在拉萨见过他,有人说在大理见过他,有人说在冰岛见过他。沈翊舟每一条都核实,每一条都落空。 但也有些有用的。有人提供了当晚夜总会附近的监控截图,拍到了一辆可疑的黑色轿车。有人私信说认识那家夜总会的服务员,听说那晚有几个“生面孔”的人一直盯着江闻屿。有人甚至发来一张模糊的照片,说在机场见过一个很像江闻屿的人,戴着帽子口罩,上了国际航班。 沈翊舟把所有这些线索整理好,交给警方。警方成立了专案组,调查下药和偷拍的事。但关于江闻屿的行踪,还是没有任何进展。 他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 沈翊舟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江闻屿,他被人下药时绝望的眼神,他一个人走出医院时单薄的背影,他可能在任何地方,可能在任何处境。 有时候他会产生幻觉,听见琴房里有人在拉琴,是巴赫的恰空。他冲进去,琴房空的,只有那把他留下的“月光”还挂在琴房的墙上,提醒沈翊舟,那个人存在过,爱过他,然后被他弄丢了。 沈翊舟站在琴前,伸手拨了一根弦,琴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很轻,很孤独。 “你到底在哪儿……”他低声说,声音散在空气里。 窗外,南州的夜很深,很深。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没有回答。 第75章 晨曦 内克尔岛的早晨是从海平面开始的。 天边先透出一线橘粉,随后慢慢晕开,把云烧出金边,海水跟着变色,从深蓝到浅蓝,最后变成透明的绿。 江闻屿站在主别墅的露台上,手里端着杯温水。风从海面吹过来,撩起他半长的头发,已经垂到肩了,发尾在晨光里泛着浅棕色的光泽,他没扎起来,任由海风吹乱。 两年了,七百多天。 刚来的时候完全不是这样,那会儿他瘦得脱了形,一碗粥端到面前,盯着看半天,勉强喝两口就会吐出来。厨师换了好几个菜系,中餐、西餐、东南亚菜,都没用,肋骨一根根看得清楚,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晚上也没法睡觉,关了灯他就看见那个笼子,那只手,那股腥臭味,开着灯也不行,灯下的影子晃来晃去,他缩在床角发抖。护理医师半夜被叫起来好几次,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江闻屿那时的眼神太吓人,像受惊的鹿,瞳孔里全是空的。 霍予深给他安排了全套医疗队伍:私人医生、心理医生、营养师、护理医师,二十四小时轮班。庄园里工作人员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着声,怕惊着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开始好转,三个月?半年?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天,他在花园里看见园丁剪月季,红花瓣落了一地,他蹲下来,捡起一片放在手心,他看了很久,花瓣很软,边缘卷着还有点干。 后来他就跟着园丁开始学种花,育苗、剪枝、换盆、配土,知道月季喜欢什么光照,绣球的花色会随土壤酸碱度变化,他在花园西侧种了一大片薰衣草,夏天风一吹,紫浪翻滚,香味能飘到主屋。 他还养了匹马,棕色的,鬃毛油亮,眼睛又大又黑。他叫它阿波罗,花了一个月学会骑马,从慢慢走到小跑,再到沙滩上狂奔,马跑起来时风呼呼过耳,脑子里那些杂音好像都被吹散了。 他还开始跑步,游泳,每天早上沿沙滩跑半小时,然后跳进海里游一会儿。海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珊瑚和鱼群,他喜欢憋气潜下去,在鱼群中穿过,觉得自己也是条鱼,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的水流。 身体慢慢养回来。脸颊丰润了,皮肤亮了,像上好的骨瓷,底下透着健康的血色。 每个第一次见他的人都会“惊艳”一下,怎么会有人长这样,是从骨头里从每一寸肌理里长出来的好看。 他穿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站在花丛里浇水时,水珠溅在脸上,他抬手随意一抹,园丁看了都要发好一会儿呆。 霍予深来那天,江闻屿正在花园里修剪月季的枯枝。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霍予深站在鹅卵石小径的尽头,穿了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琴盒。早晨的阳光在他身后镀了层金边,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又清爽。 “你来啦。”江闻屿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 “嗯。”霍予深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久,从松散扎起的头发,到沾了泥土的手指,再到被太阳晒出浅粉色的脸颊。“这次带了个东西给你,你肯定会很喜欢!” 他把琴盒递过去。 江闻屿两年没碰琴了,他不敢,他怕拿起琴就想起那些事,怕拉不出以前的声音,怕手指已经废了。 他接过琴盒打开。 第64章 里面躺着一把暖棕色漆面的琴,木纹细腻得像流淌的蜂蜜,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琴身线条流畅得如同雕塑,琴头雕刻着精美的涡卷纹,弦轴是深色的玫瑰木,腮托则是乌木的。他小心地拿起琴,翻过来看琴底,那里刻着一行优雅的花体小字:aurora。 “晨曦?”江闻屿抬头。 “意大利的琴,一七一五年的,我收藏了很久。”霍予深看着他,眼神很温柔,“你上次跟我说想重新开始练琴,我记着。” 江闻屿的手指轻轻抚过琴身,木头是温的,像有生命的体温。他拨了下弦,弦有点松,他拧紧弦轴,又拨了一下,声音很亮,很透,像清晨第一缕刺破黑暗的光。 他眼眶不由地热了一下。 “这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是送。”霍予深微笑,“是借你,什么时候不想拉了,还给我就行。” 江闻屿看着琴,又看看霍予深。霍予深的表情很温和,就像他们第一次在音乐厅见面时那样,礼貌,得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低头,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串音阶。声音在晨间的空气里荡开,嗡嗡的余韵,像蜜蜂振翅。 “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霍予深走近一步,声音放轻了些,“拉给我听听?” 晚上,江闻屿站在面朝大海的露台上,架起了琴。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海面铺了层银白色的光,碎碎的,晃着眼。风很轻,几乎感觉不到,只偶尔带来远处海浪的声音。 琴弓搭上弦时,他的手开始抖,太久没拉了有点生疏。手指按下去,第一个音出来,有点干,有点涩,像很久没说话的人开口第一句,嗓子是哑的。他停了一下,深呼吸,又拉了一个音,好一点了,再拉一个,又好一点了。 他开始拉简单的音阶,上行,下行。手指慢慢找回感觉,指腹的茧还在,按弦时不疼,只是有点陌生的钝感。他试着拉了首巴赫的恰空舞曲,以前拉过无数遍的。开头的几个音出来,有点生,节奏还不太稳。 他拉得很慢,比任何一次演奏都慢,像个刚开始学琴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把每个音放在该放的位置。 霍予深坐在旁边的藤编扶手椅上,安静地只是看着他。 月光像水一样倾泻在江闻屿身上,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上,有几缕贴在侧颈,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白色的亚麻衬衫被风吹得贴住身子,勾勒出肩胛骨清晰的形状,腰线收进去,又松松散散地垂落。 他眼睛半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在月光下像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手指在弦上缓缓游走,动作比以前慢,但就像溪水在石间流淌,不急不缓,却清楚知道该往哪里去。 拉完整首,他放下琴,轻轻呼出一口气。 霍予深开始鼓掌,掌声不大,但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清晰得像心跳。 “很好听。”他说。 “不好听,我的手都生了。”江闻屿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一个很自然的弧度,露出一点点牙齿。 霍予深看着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再拉一首吧。” “拉什么?” “随便,你想拉什么就拉什么。” 江闻屿想了想,重新架起琴。这次拉的却不是巴赫,不是帕格尼尼,不是任何古典曲目。是《月光背面》,沈翊舟写的曲子,他补的小提琴副歌。两年多没听过了,不知道现在沈翊舟在哪儿,在做什么,结婚后真的离婚了吗,有没有在找他,只知道这旋律刻在骨头里,不用想,手指自己会走。 他拉得很轻,很慢,像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每一个揉弦都小心翼翼,每一次运弓都带着克制的颤音。拉完最后一个音,他放下琴,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 霍予深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江闻屿的侧脸上。月光把他照得像一尊细腻的瓷雕,又白又亮,好看得不真实,那种美里带着易碎感,让人想捧在手心,又怕一碰就出现裂痕。 “江闻屿。”霍予深叫他,声音比海风还轻。 “嗯?” “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江闻屿想了想说:“开心的。” “那就好。” 霍予深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碰他的肩,但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只是轻轻搭在椅背上。江闻屿没躲,这两年,霍予深是唯一被允许进入他安全距离的人。 霍予深每次来看他,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每次带些东西:新鲜空运来的水果,某家老字号的点心,绝版的书,或者一张黑胶唱片。他从来不提外面的事,不提沈翊舟,不提任何可能让江闻屿情绪波动的话题。只是来坐坐,吃顿饭,聊些无关紧要的天,听江闻屿说说最近种了什么花,阿波罗又学会了什么新动作。 江闻屿发自内心地感激,感激他在最绝望的时候伸出手,感激他给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容身之处,感激他从来不要求回报,甚至不过问“你什么时候能好”。 他还打算等他离开这里的时候让霍予深给他列一下开支清单,他会尽量结清他的开销,不知道违约金支付后他的存款够不够付这笔钱,不管了,不行再赚钱慢慢还。 “以后我会常来。”霍予深说,手终于落下来,很轻地搭在江闻屿的肩上,指尖隔着薄薄的亚麻布料,能感觉到底下肩胛骨的形状,温热的皮肤。 “这样就太好了,我有时候也想找个人聊聊天。”江闻屿侧过头对他笑得很开心。 他又拉了首恰空,这次快了些,手指顺了,声音也亮起来,在夜色里清凌凌地流淌。琴声从露台飘出去,飘过开满花的花园,飘过阿波罗安睡的马厩,飘过细白的沙滩,一直飘到海面上,海水温柔地托着它往远方送。 霍予深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世上最温柔的情话,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无声的节拍。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76章 他还好吗 内克尔岛的十二月,白天有二十多度,阳光暖洋洋地晒着,海风也不大,吹在身上刚好。 江闻屿知道今天是霍予深的生日,十二月二十四号,是前两天找管家确认的,他想给霍予深一个惊喜。 这半年来,霍予深来得越来越勤了。以前一个月一次,有时两个月才露一面,待个一两天。现在几乎每个月都来,一待就是半个月。 岛上人少,加起来不到一百人,管家还有工作人员待他客气周到,但不会跟他聊音乐。园丁不懂巴赫,厨师不知道帕格尼尼,跟他聊天的最多的心理医生对小提琴更是一窍不通。他恢复拉琴后,常常一个人对着海拉完整首曲子,琴声飘出去,只有海浪听得见。 霍予深不一样,他会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听完会说“第三乐章那个泛音,可以再轻一点”,或者“这段比上个月流畅多了”。 霍予深还会跟厨师研究新菜。他去的地方多,脑子里简直装着一本世界美食地图。他上次跟厨师说“上次在东京吃过柚子胡椒烤鱼,你试试”,大厨按他形容的味道和食材做出来,江闻屿吃得开心到想转圈。 江闻屿泳技一般,平常自己一个人不敢往更远的地方游,霍予深能游很远,他会拉着江闻屿的手慢慢游过去,彩色的鱼群从身边穿过,鳞片在阳光下闪烁。 天气好时他们还会开游艇出海,他一个人时没人敢带他出海,只有霍予深可以。霍予深教他钓鱼,教他浮潜,他第一次把头埋进清澈的海水里,看见底下斑斓的珊瑚礁,惊得忘了换气,呛了水咳个不停。 所以霍予深每次说要来,他心底总是隐隐高兴的。 可有些夜里,他躺在露台的躺椅上,看着满天低垂的星斗,心里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细密的焦躁。那感觉像有极细的沙子在皮肤下缓慢流动,不疼,但让人无法安宁。 他开始不可抑制地想象,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妈妈还好吗?她的颈椎还疼吗,是不是还在贴那种味道很重的膏药? 穆勒教授应该还在带学生吧?那个技术不错但情感表达像个石头的韩国学生,今年毕业了吗? 老贺……老贺有没有签了新的艺人,是不是还是那么操心? 还有沈翊舟。 这个名字一浮上来,心口就像被什么钝器轻轻撞了一下,闷闷地疼。他立刻命令自己不要想,可思绪像不受控的潮水,一次次漫上来。 沈翊舟现在在做什么?还在拍电影吗?发新歌了吗?还是……已经放弃自己决定和程婉清好好过日子了? 想到最后这个可能,胃会轻轻抽搐一下。 他只是……想知道,不是想打扰,更不是想再续前缘。他只是想能远远地、安静地看一眼,像看一个珍藏在玻璃罩里的旧梦。想知道他是否平安,是否健康,离开他后有没有活得更轻松点。 第65章 这种渴望在最近几个月变得越来越具体,有一次他在练琴,拉完一段,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斜前方的空椅子,那是沈翊舟以前最爱坐的位置,听他练琴时会微微歪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打拍子,听到尽兴还会弹起钢琴跟他合奏。 可那椅子是空的。 那一刻,一种尖锐的孤独感刺穿了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座美丽的孤岛上,与整个世界、与那个人,彻底断了联系。他像被养在精致水族箱里的鱼,水质清澈,食物充足,温度适宜,可玻璃外真实的海潮起潮落,他一无所知。 这些念头像无声的潮水,在每一个独处的间隙漫上来,淹没他。 上个月他试着跟霍予深提过:“对了,我当初带来的手机,是不是还在你那儿?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她肯定很想我。” 当时霍予深正在喝茶,杯子停在唇边,顿了顿才放下。“手机啊……”他微微蹙眉,像在努力回忆,“你刚来那会儿是有交给我保管,但我忘记放哪里了,我回头得让人找找。” “还有,岛上哪台电脑能连外网吗?我想查点资料,关于琴弓保养的。”江闻屿又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霍予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去年有场雷击,岛上的通讯线路出了故障,一直没彻底修好。这边办事效率太低了,我再催催,修好了就可以上网了。” 江闻屿没多想,他不懂这些技术上的事,网络坏了,除了等也没办法,只是心里那点想要联系外界的念头,又默默落了回去。 他也提过几次,觉得自己恢复得不错,想回去了。 霍予深每次都会温和但坚定地摇头:“医生上周的评估报告我看了,他说你情绪和睡眠都稳定多了,但建议再巩固一段时间。外面环境复杂很难控制,你不能再受刺激,再等等,好吗?” “等到什么时候呢?”江闻屿问,声音很轻。 “等到医生点头,等到你彻底准备好了。”霍予深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为他着想的笃定。 他没继续问,霍予深救了他,给了他这个避风港,事事为他考虑,他应该相信他,可他觉得自己正一点点被这过于完美的宁静吞噬。 第77章 生日快乐 下午四点多,游艇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江闻屿从琴房窗口望出去,看见那艘白色的船缓缓靠岸。霍予深从甲板上走下来,穿了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松松卷到手肘,墨镜架在鼻梁上。他抬头朝主屋方向看了一眼。 江闻屿放下琴,起身下楼。 走到码头时,霍予深正好摘下墨镜,看见江闻屿就笑起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来接你啊。”江闻屿走到他身边,海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管家告诉你的?” “嗯,我问他哪天能订到最新鲜的石斑鱼,他顺口说的。”江闻屿很开心,“走吧,有惊喜。” 两人沿着沙滩往主屋走,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霍予深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侧脸上。 “什么惊喜啊?”霍予深问。 “说了就不叫惊喜了!”江闻屿转头看他,眼里有狡黠的光,“不过可以透露一点,跟音乐有关。” 霍予深笑了没再追问,只是看着江闻屿被风吹起的衣角,看着他一截细白的手腕在阳光下晃。 晚餐摆在面朝大海的露台上。 夕阳正往下沉,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红,云彩镶着金紫色的边。长桌上铺了雪白的桌布,摆着蜡烛和刚剪下来的鲜花。厨师做了霍予深爱吃的几道菜:香煎石斑鱼、慢烤牛肋排、黑松露意面。 江闻屿从厨房端出蛋糕时,霍予深正站在栏杆边看海,听见脚步声回头,目光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音符造型上,停了好几秒。 “你做的?”他问。 “跟甜点师傅一起,但造型是我想的,奶油是我抹的。”江闻屿把蛋糕放在桌子中央,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抹不平,拆了重来三次,最后还是这样。” 霍予深走近些,低头仔细看那个蛋糕:高音谱号的尾巴被拉长,弯成一个心形,上面撒了细细的金粉,在烛光里闪着微弱的光。 “很漂亮,谢谢你!”他说,声音有点低。 江闻屿插上一根细长的蜡烛,点燃,火苗在海风里轻轻摇晃,但没灭。“许愿吧。” 霍予深看着那簇小小的火焰,闭上眼睛,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吹熄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江闻屿问。 “不能说。”霍予深笑了笑,“说了可就不灵了。” 江闻屿也跟着笑,他转身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琴,架上肩。“还有一首曲子,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他拉的是自己改编的曲子,把霍予深喜欢的一段古典乐主题,和生日快乐歌揉在一起,改了节奏,加了变奏,不长,就两分多钟。这几天在琴房练了不下二十遍,总觉着哪里不对,昨晚又改了一版,才算满意。 琴声在暮色里响起来,很轻,很慢,像在讲故事。古典乐的片段和生日快乐的旋律交织着,像两个人在对话,一问一答。 霍予深坐在椅子上,涌上好多情绪。他看着江闻屿站在露台边缘,身后是正在暗下去的海和天,月光刚刚升起来,落在他身上,那件白色的亚麻上衣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团柔软的光。他拉琴时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头发散在肩上,眼睛半闭着,睫毛一下一下地颤。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海风正好吹过来,把琴声的余韵带向远处。 江闻屿放下琴,看向霍予深:“喜欢吗?” 霍予深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江闻屿面前,伸手接过琴,小心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他转回身,看着江闻屿的眼睛。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江闻屿被说得还有点不好意思,他走到桌边,拿起酒杯,杯里是特调的无酒精饮料,粉红色的,冒着细密的气泡。他朝霍予深举起杯:“29岁生日快乐,霍予深!” 霍予深端起自己的酒杯,杯里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在酒液里浮沉。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谢谢。”霍予深又说了一遍,仰头喝了一口。 江闻屿也喝了两口饮料,甜甜的,带着莓果的香气。他放下杯子,开始切蛋糕。第一块递给霍予深时,手指不小心蹭到了一点奶油。 “啊,沾到了。”江闻屿说着,很自然地用手指抹了点自己盘子边的奶油,轻轻点在霍予深脸颊上。 霍予深傻傻呆住。 江闻屿看着他脸上的那点白色,觉得很可爱,调皮地说:“寿星要有寿星的样子嘛。” 霍予深也笑了,他伸出手,食指在蛋糕边缘刮了一点奶油,然后抬起手,动作很轻地、慢慢划过江闻屿的唇角。 “那你陪我。”他说。 江闻屿还在笑,没躲。可下一秒,霍予深忽然低下头,用嘴唇碰掉了那点奶油。 很轻的一个触碰。温热,柔软,带着威士忌的醇香,在江闻屿唇角停留了大概半秒钟。 江闻屿整个人僵住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霍予深,脑子里嗡的一声,空了。海风声,浪涛声,远处厨房隐约的动静,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褪去,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用力地砸在耳膜上。 霍予深退开一点,但没退远。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江闻屿,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闻屿。”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酒意,“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了。等了这么多年,我照顾你,陪着你,不只是为了做朋友。” 江闻屿往后挪了半步,背抵在冰凉的栏杆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好半天才发出声音:“霍予深,我……我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我很感激你,真的,你救了我,带我来到这个地方,还安排这么多人照顾我……但我对你……不是那种感情。” “我知道。”霍予深往前走了一小步,离他又近了些,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但感情可以培养的。闻屿,你看看这里,看看这座岛,这海,这月光,我们在一起,会很好。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安静,安全,理解,陪伴。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 江闻屿摇头。“对不起。”他说,态度很坚决,“我心里还住着一个人。虽然……虽然可能没结果了,但我……我只爱他!” 说出这句话时,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两年了,他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承认,他还爱沈翊舟,从没停止过。 霍予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但他没生气,只是看着江闻屿,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江闻屿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时,他却轻轻叹了口气。 第66章 “我明白了。”霍予深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吹散,“没关系,我可以等,多久都等。” 江闻屿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端起桌上的饮料,又喝了几大口,想压住心里的慌乱和不适。饮料很甜,甜得有点发腻,喝下去后,头开始晕,视线也有点模糊。 “我……我头有点晕。”他放下杯子,手扶住额头,“可能吹风久了,我先回房休息。” “我送你。”霍予深伸手要扶他。 “不用。”江闻屿避开他的手,往屋里走。脚步有点虚浮,但他坚持自己上了楼。 露台上,霍予深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江闻屿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威士忌,一口喝完。冰块在空杯里叮当作响,他又倒了一杯,又喝完。 月光很亮,把海面照得像铺了一层碎银。很静,只有风声,浪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他一个人坐在长桌前,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看着那把小提琴,看着江闻屿刚才站过的地方。桌上还有江闻屿没喝完的那杯粉色饮料,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霍予深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杯壁。凉的。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管家的号码。 “让所有人撤离主别墅,今晚不要让人进来,任何人不准靠近!” 电话那头只沉默了一秒。 “是,先生。” 电话挂了。霍予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在挺直的鼻梁处划出清晰的分界线。 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夜还很长。 第78章 生日礼物 门锁“咔哒”合上时,江闻屿背抵着门板滑坐在地。头晕得厉害,天花板在旋转,吊扇叶片转出重影。他抬手按太阳穴,指尖冰凉。 不对。 这不是醉酒,也不是感冒。是身体里烧起了一团邪火,从小腹一路烧到四肢,烧得他口干舌燥,皮肤发烫。他扯开衬衫领口,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让他浑身一颤,太敏感了,敏感得不正常。 门锁又响了。 电子锁解锁的“嘀”声清脆刺耳。江闻屿猛地抬头,看见门被推开。霍予深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江闻屿脚边。 “生日礼物自己送上门,”霍予深走进来,门在身后无声关上,“我总得来拆。” 他蹲下身,平视着江闻屿。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刚好照亮他半边脸,那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吓人,另一半边脸藏在阴影里,江闻屿看不清。 “饮料里……”江闻屿声音抖得厉害,“你放了什么?” “助兴的小东西。”霍予深伸手,指尖碰了碰江闻屿滚烫的脸颊,“让你……听话一点。” 江闻屿浑身一颤,想推开那只手,可手臂软得抬不起来。身体里的火越烧越旺,烧得他脑子发懵,双腿发软,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记得四年前吗?”霍予深的手指从他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抬起他的脸,“在南州酒吧你喝多了。” 江闻屿的呼吸停了。 “你躺在我怀里,衬衫扣子全开了。”霍予深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已久的狂热,“我从你脖子亲到腰,亲遍了。” “我亲了你整整一个小时。”霍予深的手指移到江闻屿领口,轻轻一扯,扣子崩开一颗,“你身上全是我的痕迹,红的,紫的,像盖章一样。” 第二颗扣子崩开。 “那之后我每天夜里都在想。”霍予深看着江闻屿裸露的胸口,眼神暗了暗,“想再碰你,想把你关起来,想让你眼睛里只有我。” 第三颗扣子。 衬衫散开了,江闻屿的胸口暴露在空气里,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粉红,他想蜷起身子,可霍予深按住了他的肩膀。 “可你不看我。”霍予深的声音冷下来,“你眼睛里只有沈翊舟,那个废物,那个跟女明星乱搞、转头娶别人的垃圾。” 他低下头,嘴狠狠压在江闻屿锁骨上,牙齿陷进皮肤里,留下一个渗血的印子。江闻屿疼得一缩,喉咙里发出呜咽。 “他哪点比我好?”霍予深抬起头,嘴角沾着血,“家世?才华?还是他对你那点廉价的爱?” 又一咬,在胸口,再一咬,在肋骨,每咬一口就问一句: “我霍家三代从政从商,他沈翊舟算什么?” “我为你铺路搭桥,他把你一个人丢在南州等死。” 江闻屿的身体在抖,可身体里的药效让他在疼痛中升起可耻的快感。他恨自己,恨这具不争气的身体。 “你看,”霍予深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心诚实。” 他站起来,把江闻屿从地上拖起来,扔到床上。床垫下陷,江闻屿陷在里面,他想爬起来,可霍予深已经压了上来。 皮带抽出来,扔在地上,金属扣撞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从小要什么有什么。”霍予深俯身,两手撑在江闻屿头两侧,“从来没人敢对我说‘不’。” 他扯开江闻屿的裤子,动作粗暴,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只有你。”霍予深按住他乱踢的腿,膝盖顶进他两腿之间,“我送你花,你不看。我捧你的场,你不对我笑。我为你做尽一切,你眼里还是只有沈翊舟。” 江闻屿喉咙里发出凄厉的惨叫,太疼了,疼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疼?”霍予深在他耳边说,气息烫得吓人,“我比你疼,我每天看着你在台上发光,看着你对别人笑,看着你被那个废物碰。” 江闻屿的手指死死抓住床单,指甲断了,血渗出来,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碰过你这里吗?”霍予深掐着他的腰,手指深深陷进皮肉里,“这里呢?还是这里?” “他懂什么?”霍予深的声音里压着狂怒,“他懂音乐?懂你?他只会写些庸俗的流行歌,骗骗无知少女。你拉的是巴赫,是帕格尼尼,是能进音乐史的名字,他配不上你。” 江闻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沈翊舟懂他,比任何人都懂。可他说不出话,只能摇头,拼命摇头。 “还想着他?”霍予深看见他摇头,眼神一厉,抬手就是一巴掌。 很重,重得江闻屿耳朵嗡嗡作响。 “你看清楚!”霍予深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现在是我!霍予深!不是沈翊舟那个垃圾!” 又一巴掌扇在另一边脸上。 江闻屿不敢挣扎了,他躺在那儿,任由身上的人为所欲为,脸上只剩下红肿的掌印和干涸的泪痕。 他咬他的肩膀,咬他的胸口,咬他身体上每一寸能咬到的地方。像野兽标记自己的领地,像暴君在战败的土地上插旗。 “你是我的了。”他在他耳边一遍遍说,声音嘶哑,“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是我的。沈翊舟碰过的地方,我都要重新碰一遍,他留下的痕迹,我都要盖掉。” 江闻屿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疼得太久,身体已经麻木,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吊扇的叶片在转,一圈,一圈。 “沈翊舟……”他无意识地喊出那个名字,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 霍予深的动作猛地停住。 然后江闻屿感觉到脖子被掐住,霍予深的手收得很紧,紧到他无法呼吸,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你再说一遍。”霍予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毒蛇吐信,“你再说他的名字试试。” 江闻屿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缺氧让意识开始模糊,可他没有求饶。他只是看着霍予深,看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霍予深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松手,空气重新涌进肺部,江闻屿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不配死。”霍予深俯身,嘴唇贴在他耳边,“我要你活着,活着记住今晚,记住是谁上了你,记住你以后是谁的人。” 他像凌迟一样一点点碾碎江闻屿的尊严。 “你会忘掉他的。”霍予深在他耳边说,声音恢复了诡异的温柔,“每天一遍,我会让你忘的。直到你脑子里只有我,身体只记得我。” 江闻屿闭上了眼睛。 夜很长。 霍予深没有停。他吻他身上的每一处伤疤,舔他渗血的伤口,在他耳边说尽污言秽语。 “你拉琴的时候,台下多少人硬了,你知道吗?” “我每次看你演出,都在想把你按在后台操。” “沈翊舟是不是也这样对你?还是他更温柔?可惜,温柔有什么用,他现在在哪儿?” 江闻屿没有说话,偶尔疼得厉害时会呻吟,会颤抖,但再也没哭,也没再喊那个名字。 天快亮时,霍予深终于停下来。他伏在江闻屿身上,剧烈地喘气。汗水和血、泪混在一起,在皮肤上留下黏腻的痕迹。 第67章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粗重,一个微弱。 霍予深撑起身,看着身下的人。江闻屿睁着眼睛,可眼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两潭死水。身上全是青紫的掐痕、咬痕,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江闻屿的脸。 “疼吗?”他问,声音很温柔。 江闻屿没反应。 霍予深笑了笑,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 他没有离开。而是侧身躺下,把江闻屿搂进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江闻屿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别想着逃。”霍予深在他耳边轻声说,“这座岛是我的,你也是我的,哪儿也去不了。” 江闻屿闭上眼睛。 霍予深抱着他,像抱着最珍贵的战利品,他把脸埋进江闻屿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是血、汗、泪,和江闻屿本身的味道。是他想了五年的味道。 “你是我的了。”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终于,是我的了。”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海平面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霍予深抱着江闻屿,很快沉沉睡去。他睡得很沉,很安心,像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宝物,再也不用担心失去。 江闻屿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身体很疼,哪里都疼。可更疼的是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挖空了,灌进了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相拥而眠的两个人身上。一个睡得安稳满足,一个睁着眼,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对江闻屿来说,天再也没有亮过。 第79章 高烧 第二天早上,霍予深是被烫醒的。 他睡得很沉,手臂还环在江闻屿腰上,他睡得前所未有地安稳,像终于征服了梦寐以求的领地。 直到怀里的温度高得不正常。 霍予深皱了皱眉,眼睛还没睁开,手先摸上江闻屿的额头,烫得吓人。他猛地睁开眼,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清清楚楚照亮江闻屿的脸。那从来漂亮精致的脸上,此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 左脸颊高高肿起,一片深紫淤青,五个指印的轮廓隐约可辨,右脸颊也红肿着,虽然颜色稍浅,但皮肤上有一道细长的擦伤,渗着血丝。 嘴角裂开了,血凝固成暗红色的痂,下唇内侧被咬破了,肿得很高。 最可怕的是眼睛周围,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眼尾有一小块破皮,眼下是浓重的淤青,深紫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被脸上的伤吓到,连忙打开被子检查身上其他伤。 昨晚在昏暗光线里看不真切,现在天亮了,能清楚看到江闻屿身上的每一处伤。 脖子上一圈深紫色的掐痕,手指印清晰可辨,锁骨、胸口、小腹,全是咬痕和淤青,有些地方已经发黑,有些破了皮渗着血丝。腰两侧是青紫的手指印,深深陷进皮肉里,像是要把他掐断。大腿内侧更糟糕,全是破皮和血痂,有些地方肿了起来,皮肤绷得发亮。 最触目惊心的是后背,昨晚霍予深把他按在床上,后背抵着粗糙的床单磨了一夜,现在整个背一片通红,布满摩擦出的血痕。肩胛骨附近还有几道抓痕,是霍予深昨晚失控时留下的。 江闻屿整个人像被拆开又胡乱拼回去的玩偶,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霍予深坐在床边,看了很久。他伸手,想碰碰江闻屿的脸,可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是心虚吗?还是……后悔? 不,他立刻掐灭这个念头。江闻屿是他的人,他想要就要了,有什么好后悔的。 只是这伤……确实太重了。他昨晚喝多了,又被拒绝刺激得上头,确实没控制住力道。 “闻屿?”他低声叫,轻轻拍了拍江闻屿的脸。 没反应,只有滚烫的温度从皮肤传到他指尖。 霍予深立马下床,从隔壁他的房间里找了件丝质睡衣,是他自己的,太大了,但料子软,不磨皮肤。他小心翼翼给江闻屿穿上,动作尽量放轻,可碰到伤口时,江闻屿还是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呻吟。 “疼……”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知道疼了?”霍予深嘴上这么说,手上动作却更轻了,他系好睡衣带子,盖好被子,然后拿起床头的内线电话。 “让医生过来,现在!” 医生五分钟后就到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姓陈,是霍予深高薪请来常驻岛上的私人医生,他提着医疗箱进来,看见床上的江闻屿,脚步顿了一下。 “霍先生。” “他发烧了。”霍予深站在床边, “你先过来看看。” 陈医生走过来,放下医疗箱,先摸了摸江闻屿的额头,眉头立刻皱起来,他拿出体温计,撩开江闻屿的衣领想夹在腋下。 动作停住了。 睡衣领口下,是密密麻麻的淤青和咬痕,陈医生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体温计,转过身看着霍予深。 “霍先生,”他的声音很稳,但眼神里有不赞同,“这伤……怎么弄的?” “他不小心摔的。”霍予深面不改色。 “摔能摔成这样?”陈医生指了指江闻屿脖子上的掐痕,“这是手印。”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霍予深看着他,眼神慢慢冷下来:“陈医生,我请你来是看病的,不是问话的。” 陈医生和他对视了几秒,最终移开视线,转回身。他轻轻掀开被子,解开江闻屿的睡衣,当整个上半身暴露在晨光下时,饶是见多识广的老医生,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他指着那些伤,手指有点抖,“你这是暴力伤害……” “陈医生。”霍予深的声音不高,但带着警告,“我说了,你只需要看病,其他的别多问。” 陈医生看着他,又看看床上的江闻屿,最终叹了口气。他从医疗箱里拿出听诊器,戴上,开始检查。 “高烧四十度三。”他量完体温,眉头皱得更紧,“昏迷是惊吓过度加上身体炎症引起的。这些伤……”他指了指几处破皮的地方,“有些感染了。” 他从医疗箱里拿出消毒水、棉签、药膏。处理伤口时,江闻屿疼得在昏迷中呻吟,身体无意识地蜷缩。陈医生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可伤口太多,太深,每碰一下都是折磨。 霍予深站在旁边看着,他看着棉签擦过破皮的伤口,看着药膏抹在青紫的淤痕上,看着江闻屿疼得发抖却醒不过来,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越来越重。 “他身体本来就弱。”陈医生一边上药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之前心理创伤还没好全,精神状态很脆弱,霍先生,不能再这样了,再来一次,怕是要出大事。” 霍予深没说话。 陈医生给几处严重的伤口上了药,又打了退烧针。最后拿出一管药膏和几包冰袋:“脸上每天涂三次,身上每天两次,冰敷每次十五分钟,间隔一小时。高烧退了之后可能会反复低烧,要注意观察。如果明天还不退烧,或者出现呼吸困难、意识模糊加重的情况,必须立刻送医。” “岛上就有医疗室。”霍予深说。 “岛上设备不全。”陈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话,“有些检查做不了。” 霍予深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如果内伤呢?如果伤到骨头呢?如果……有更严重的损伤呢? “我知道了。”他接过,“今天辛苦你了。” 陈医生收拾好医疗箱,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江闻屿。他给他看病相处了两年多,很喜欢这个温柔体贴的孩子。 “霍先生,”他最终还是开了口,“爱人不是这样爱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江闻屿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海浪的声音。 霍予深在床边坐下,看着昏迷不醒的人。他伸手,碰了碰江闻屿的脸,还是很烫,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听见医生的话了吗?”他低声说,手指从脸颊滑到下巴,“你不能有事,你要好好的,陪着我。” 江闻屿没反应,只是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霍予深俯身,在他额头上温柔地亲了一下,和昨晚的暴虐判若两人。 “你要是听话一点,就不会受这些罪了。”他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你要是早点看我,早点爱我,我怎么会舍得这样对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亮整个房间,也照亮床上那个人一身的伤。 霍予深看着,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门外,管家等在走廊里。 “先生。” “把主别墅的人都清出去。”霍予深说,声音很平静,“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医生每天来两次,你亲自带他进来,送他出去。其他时间,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个房间。” 第68章 “是。”管家低头应道,眼神不敢乱瞟。 霍予深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沉稳有力。 他走到一楼客厅,在钢琴前坐下。这架钢琴是江闻屿偶尔会弹的,琴盖上还放着一本乐谱,是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他随手翻开一页,指尖在琴键上按下一个音。 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孤独而清冷。 霍予深闭上眼睛,想起昨晚江闻屿在他身下哭的样子,想起他喊沈翊舟的名字,想起他最后放弃挣扎,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没错,他爱江闻屿,他想要他,这有什么错?是江闻屿不懂事,是江闻屿心里还装着别人,是江闻屿逼他的。 只要江闻屿以后听话,他一定会对他好的。他会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他会让他忘记沈翊舟,忘记所有不愉快的事。 他会让江闻屿爱上他的。 一定会的。 霍予深睁开眼睛,手指在琴键上重重按下一个和弦,声音炸开,在客厅里轰鸣。 第80章 笼中鸟 江闻屿烧了两天。 意识在黑暗里沉沉浮浮,像溺水的人偶尔挣扎着浮出水面,喘口气,又沉下去。他听见说话声,很模糊,有人在摸他的额头,很冰凉的触感。有人给他喂水,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烫得他咳嗽。有人给他擦身体,毛巾拂过皮肤时带来尖锐的刺痛。 但他睁不开眼睛,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沉甸甸的。身体也动不了,像被钉在床上,只有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漂泊。 他梦见柏林的大街,梦见沈翊舟站在琴房外等他,梦见他们一起在舞台上演奏,梦见沈翊舟温柔地呼唤他。他想走过去,可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然后他醒了。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他先感觉到疼,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撕裂地疼,身上每一处都在疼,然后是热,高烧退去后的虚热,汗水把睡衣浸透了,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慢慢睁开眼睛。 视线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他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他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吊扇,白色的窗帘。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这不是他的房间,这里的陈设不一样,床更大,房间更宽敞。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是霍予深常用的那款香水。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生日,蛋糕,琴声,霍予深的表白,饮料,然后…… 江闻屿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动作太急,眼前一黑,他扶住额头,大口喘气。身体疼得像要散架,尤其是下半身,某个地方传来尖锐的、火烧火燎的疼痛。他掀开被子,低头看自己。 睡衣是丝质的,很大,不是他的。领口敞着,露出胸口大片大片的淤青,深紫色,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他颤抖着手解开睡衣带子,更多伤痕露出来。 他捂住嘴,想吐,可胃里空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 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走进来,看见他坐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江先生,你醒了?”她走过来,语气很温和,“感觉怎么样?还烧吗?” 江闻屿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认识这个女人,是岛上的护理医师,姓李。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在哪……” “在主别墅的客房。”李医生在床边坐下,拿出体温计,“你烧了两天,霍先生很担心。来,量一下体温。” 她伸手过来,江闻屿猛地往后一缩,背撞在床头板上,发出闷响。动作太大,扯到身上的伤口,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李医生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起来,她看着江闻屿,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平静。一种见惯了某种事情的平静。 “江先生,”她放下体温计,声音放得更轻,“你别怕,我只是医生,不会伤害你。” 江闻屿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他摇摇头,不是不相信她,是他控制不住。身体在抖,手在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李医生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去通知霍先生你醒了,你先好好休息。” 她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江闻屿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抖,可他没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把睡衣前襟浸湿了一大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十几分钟。门又开了。 江闻屿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口。很高,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乱,像是刚睡醒,是霍予深。 四目相对。 江闻屿的呼吸停了。然后他开始往后缩,拼命往后缩,背死死抵着床头板,像要把自己嵌进墙里。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摇头,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不……不要过来……” 霍予深站在门口,看着他,没动。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醒了?”他开口,声音很温和,和平时一样温和,“烧退了吗?” 江闻屿不说话,只是哭,只是抖。他看着霍予深,像看着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这个人是谁?是那个给他送花、听他拉琴、陪他吃饭的霍予深?还是那个按着他、打他、侵犯他的恶魔?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怕,怕得要死。 霍予深走进来,关上门。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走到床边。江闻屿缩得更紧了,整个人蜷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刺猬。 “别怕。”霍予深在床边坐下,伸手想摸他的头。 江闻屿猛地一躲,头撞在床头板上,“咚”的一声闷响,他顾不上疼,只是拼命往后缩,眼泪糊了满脸。 “你别碰我……”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求你……别碰我……” 霍予深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江闻屿,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手,搭在膝盖上。 “你在发烧,李医生说你身体很虚,需要好好休息。”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我已经让她去准备营养餐了,一会儿送过来。你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再吃药。” 江闻屿摇头,拼命摇头:“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 “走?”霍予深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走去哪?” “回家……我要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霍予深的声音沉下来,“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哪儿也去不了。” 江闻屿睁大眼睛,眼里全是惊恐:“不……你不能……” “我能。”霍予深打断他,身体前倾,两手撑在江闻屿身侧的床垫上,把他困在方寸之间,“这座岛是我的。直升机、游轮,没有我的允许,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你明白吗?” 江闻屿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闻屿,”霍予深的声音又软下来,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你乖一点,只要你乖,我会对你很好的。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钱,名,利,资源,我什么都有。只要你听话,只要你……”他顿了顿,伸手轻轻碰了碰江闻屿的脸,“爱我。” 江闻屿浑身一颤,想躲,可霍予深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是个聪明人。”霍予深看着他,“你应该知道怎么选。沈翊舟能给你什么?他都不知道你在哪里,他怎么救你?” “我不需要他救……”江闻屿的声音破碎不堪,“我只要离开……” “离开我?”霍予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嘲讽,“然后呢?回到那个吃人的世界,继续被人骂,被人黑,被人下药?还是去找沈翊舟,继续当他见不得光的情人?” 江闻屿的眼泪又涌出来。他摇头,拼命摇头,可霍予深的手收紧了,掐得他肩膀生疼。 “听话。”霍予深的声音低下来,带着警告,“我不想再伤害你,但你如果非要逼我,我也可以让你更疼。” 江闻屿看着他,看着那双曾经温和如今却冰冷可怕的眼睛。他明白了,他逃不掉了,这座岛是笼子,他被关在这里,插翅难飞。 他慢慢停止挣扎,身体软下来,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眼泪还在流,可他已经不躲了。 霍予深对他的顺从很满意,他松开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管药膏。 “该上药了。”他说,拧开盖子,“陈医生说你身后的伤有点发炎,需要每天涂药。” 江闻屿浑身一僵。 霍予深掀开被子,手伸向他的睡裤。江闻屿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攥住床单,他感觉到裤子被褪下,感觉到冰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感觉到霍予深的手指…… 第69章 “放松。”霍予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悦,“你这么紧,我怎么上药?” 江闻屿咬着嘴唇,把脸埋进枕头里。他感觉到冰凉的药膏,感觉到霍予深的……在里面慢慢涂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可对江闻屿来说,每一秒都是凌迟。羞耻、恶心、恐惧混在一起,几乎要把他逼疯。 “疼吗?”霍予深问。 江闻屿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他不能喊疼,不能哭,不能反抗。他只能忍着,像一具没有感觉的木偶。 霍予深涂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处都照顾到。 “记住这种感觉。”他在江闻屿耳边低声说,“记住现在碰你的人是谁,以后每天,我都会亲自给你上药,直到你好了,直到你……”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习惯我。” 江闻屿的身体在抖。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霍予深终于抽出手,用湿巾擦干净手指,然后俯身,在江闻屿额头上亲了一下。 “真乖。”他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以后都要这么乖,知道吗?” 江闻屿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头。 霍予深给他穿好裤子,盖好被子,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江闻屿苍白的脸上,照在他红肿的眼皮上,照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像个破碎的瓷娃娃,但很美。被他打碎、又被他拼起来的美。 霍予深伸手,轻轻拨开江闻屿额前的碎发。 “你会爱上我的。”他低声说,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诅咒,“迟早会的。” 他站起身,走出房间。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合拢。 房间里安静下来。 江闻屿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浸湿了枕头。他慢慢侧过身,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深处。 身体很疼,心里更疼。可最疼的是,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这座岛是海上的孤岛,他是岛上的囚徒,霍予深是狱卒,是法官,是能决定他生死的神。 他只能听话,只能顺从。 第81章 飓风艾玛 霍予深喜欢顺从的江闻屿,他更喜欢在床上玩他。 他喜欢看他因为快感而颤抖,因为疼痛而哭泣,喜欢看他控制不住身体反应时那种羞愤欲死的表情。 “真美。”霍予深总是这样说,手指抚过江闻屿汗湿的皮肤,“你哭的时候最美。” 江闻屿大部分时候不说话,他只是闭着眼睛,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去。可身体是诚实的,在霍予深孜孜不倦的调教下,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反应。每次霍予深碰到某个地方,他就会抖,会呻吟,会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会想要霍予深。 “你看,”霍予深咬着他的耳垂说,“你的身体已经记住我了,只记得我。” 江闻屿在岛上又待了快两年。 霍予深推掉了大半的公务,把公司的事能远程处理的都远程处理,必须他亲自出席的就压缩到最短时间,快去快回。他在岛上的时间占了全年的一大半,只有不得不出门办事的时候,才会离开几天。 岛上的人都把江闻屿当成霍予深的爱人,毕竟霍予深对他的好,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霍予深会亲自下厨给江闻屿做饭,会陪江闻屿在花园里种花,会耐心地听江闻屿拉琴,还会给江闻屿买各种各样的礼物:名贵的琴,稀有的乐谱,拍卖会上抢来的古董摆件。有一次江闻屿随口说了句“今晚的星星很亮”,第二天霍予深就让人从瑞士运来一台顶级的天文望远镜,架在露台上。 “摘星星摘月亮我是做不到,”霍予深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上,“但你要看星星,我能给你最好的望远镜。” 江闻屿很痛苦,每一天,每一刻,都很痛苦。身体是囚笼,这座岛是更大的囚笼,他逃不出去,只能像一具行尸走肉,按着霍予深的指令吃饭、睡觉、拉琴、接吻、做爱、微笑、哭泣…… 2017年9月5日,艾玛飓风登陆的前一天,内克尔岛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黄色。 从清晨开始,天色就不对劲,漫天都是黄色的。海面异常平静,平静得诡异,连往常永不停歇的浪花都消失了。 江闻屿站在主别墅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这反常的景象。 “气象台发了红色预警。”霍予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闻屿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他能感觉到霍予深走到他身后,手臂从两侧伸过来,撑在窗框上,把他困在身体和玻璃之间。 “艾玛,五级飓风。”霍予深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喷在他耳侧,“可能是几十年来最强的一次。” 江闻屿“嗯”了一声,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快来吧,把一切都摧毁吧! “不过别担心。”霍予深转过他的身体,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主楼是抗风设计,地下酒窖更安全,我们等下一起躲进去,等风过去了就好。” 江闻屿看着他,霍予深表情平静,眼神笃定。这个人永远这么自信,相信自己能掌控一切,掌控公司,掌控家族,掌控他。 “好。”江闻屿说,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霍予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吻他,嘴唇压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江闻屿习惯地回应,他知道不回应等他的会是什么。 一吻结束,霍予深抵着他的额头,低声说:“叫老公。” “……老公。” 霍予深满意地笑了,又亲了他一下:“真乖。” 傍晚时分,风来了。 起初只是微风,吹动花园里月季的叶子,然后风渐渐大了,棕榈树的叶子开始哗哗作响。天色越来越暗,病态的黄色被深灰色取代,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海面。 全岛的人都开始忙碌,园丁把花园里的桌椅搬进仓库,厨师清点储藏室的食物,管家指挥人用木板加固一楼的窗户,一切井然有序,像排练过无数次的防灾演练。 江闻屿坐在琴房里,没有拉琴,他抚摸着“晨曦”的琴身,手指在光滑的木料上慢慢滑动。这把琴陪了他两年,音色越来越好,可拉琴的人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江先生,该去酒窖了。” 管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江闻屿抬头,看见老人站在门边,表情是一贯的恭敬,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霍先生呢?” “在楼下安排最后的事。” 江闻屿点点头,放下琴,站起身。他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风已经很大了,棕榈树被吹得弯成夸张的弧度,海面掀起白色的浪头,天色完全黑了。 他跟着管家下楼,楼梯上,他遇见正往上走的霍予深。 “怎么还在这儿?”霍予深握住他的手腕,“走,跟我去酒窖。” “我想看看。”江闻屿说,声音很轻。 霍予深皱眉:“有什么好看的?一会儿风大了很危险。” “就一会儿。” 霍予深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拉着江闻屿走到一扇还没加固的落地窗前,站在他身后,手臂环住他的腰。 “那就看一会儿。” 风越来越猛,雨点开始砸下来,是噼里啪啦的像石子一样砸在玻璃上。花园里的那棵老榕树最先撑不住,一根粗壮的枝干“咔嚓”一声断裂,砸在草坪上,溅起大片的泥土。 然后是遮阳伞,白色的帆布伞被连根拔起,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撞在主楼的外墙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海浪已经涨到惊人的高度,原本距离主楼还有百米远的潮线,此刻已经逼近花园边缘。白色的泡沫涌上来,淹没了沙滩,吞噬了栈桥。 “差不多了,乖宝。”霍予深在江闻屿耳边说,手臂收紧,“我们该下去了。” 江闻屿点点头,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头顶传来。 “轰——!!!” 整栋楼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水晶吊灯疯狂摆动,叮当作响。墙上的画框掉下来,玻璃碎了一地。江闻屿踉跄了一步,霍予深猛地把他拉进怀里,用身体护住他。 “房顶!”管家的惊呼从楼梯口传来,“主卧那边的房顶被掀翻了!” 霍予深脸色一变,搂着江闻屿就往地下室冲。楼梯在脚下摇晃,像船的甲板一样,更多的碎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玻璃破碎,墙体开裂,家具倒塌。 酒窖的门是厚重的橡木,镶着铁条。霍予深推开门,把江闻屿塞进去,自己闪身进入,然后用力关上门,落下三道重锁。 “咔、咔、咔。” 锁舌合拢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酒窖里只有一盏应急灯,此刻正发出惨白的光。四面是水泥墙,摆满酒架的架子上,数千瓶红酒整齐排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第70章 霍予深把江闻屿按在角落的沙发上,他自己则站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风声完全变了,不再是“呼啸”,而是“咆哮”。像成千上万头野兽在同时嘶吼,声音高到几乎要刺破耳膜。雨声密集得像机枪扫射,砸在建筑上发出恐怖的撞击声。 然后是各种东西被摧毁的声音。 “嘎吱——咔嚓——”是木材断裂。 “轰隆——哗啦——”是墙体倒塌。 “乒铃乓啷——”是玻璃碎裂。 整栋建筑在呻吟,在颤抖。酒架上的瓶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在应急灯的光柱里飞舞。 江闻屿蜷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身体在发抖,但他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兴奋。 毁了吧,把这座囚禁他四年的牢笼彻底摧毁,把那些他被迫弹过的钢琴,被迫穿过的衣服,被迫睡过的床,全部撕成碎片。把霍予深精心为他打造的这个“天堂”,彻底从地图上抹去。 如果……如果能连霍予深一起埋葬,那就更好了。 第82章 牢笼破碎 “怕吗?”霍予深突然问,他没有回头,依然贴着门板。 江闻屿摇头,才想起他现在看不见,他低声说:“我不怕。” 霍予深转过身走过来,在江闻屿面前蹲下,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你真不怕死?” 江闻屿看着他,眼神空洞:“不怕。” 霍予深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只是笑容有点难看,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一种扭曲的执拗。 “可我不想让你死。”他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江闻屿的鼻尖,“江闻屿,你听好了,就算今天这座岛沉了,海水淹到这里,我也会拖着你游出去。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逃。” 江闻屿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有点绝望,连死亡都无法摆脱这个人吗? 霍予深用拇指擦掉他的眼泪,动作罕见的轻柔,然后他站起身,重新走回门边,继续听外面的动静。 时间在黑暗和巨响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正上方传来。 “轰——!!!” 整座酒窖剧烈震动,天花板上裂开一道缝隙,水泥碎块簌簌落下。酒架倒了,红酒瓶噼里啪啦摔碎在地上,暗红色的液体四处流淌,浓烈的酒香弥漫开来。 霍予深猛地扑过来,把江闻屿护在身下,碎玻璃、水泥块、木屑像雨一样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移开。 江闻屿被他压在身下,脸埋在他胸口,他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能闻见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血腥的味道。 “别怕。”霍予深在他耳边说,声音有点喘,“我在这儿。” 江闻屿没说话,他在想,如果这时候天花板彻底塌下来,把他们都埋在这里,也许……也不错。 同归于尽,听起来是个好结局。 但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恩赐。 震动渐渐平息,巨响变成了持续的、沉闷的坍塌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慢慢瓦解,风声依然在咆哮,但比刚才远了很多。 霍予深撑起身,低头看他:“你受伤了吗?” 江闻屿摇头。 霍予深这才站起身,打开应急灯旁的另一个开关,是备用的强光灯,刺眼的白光亮起,照亮了酒窖的惨状。 酒架全倒了,红酒碎了大半,地上积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混杂着玻璃渣和水泥块。天花板裂开了好几道缝,但没有塌。 霍予深走到门边,试着推了推。门很重,但还能推动,他用力推开一条缝。 强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然后是风,带着咸腥味和潮湿气息的风。 霍予深推开门,走了出去。江闻屿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直到霍予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乖宝,出来。” 他慢慢站起身,踩着满地的玻璃渣和红酒,走了出来。 主别墅,现在已经不能叫别墅了,因为二楼和三楼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堆扭曲的钢筋和碎裂的水泥板。一楼塌了一半,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不见了,钢琴被压在一堵倒塌的墙下,只露出琴凳的一角,书架倒了,乐谱散落一地,被雨水泡得发胀。 花园更是一片狼藉,那些他亲手种下的月季、绣球、薰衣草,全不见了,被泥土、瓦砾、断裂的树枝掩埋。那棵老榕树被连根拔起,横在废墟上。天文望远镜扭曲成一团废铁,镜片碎成粉末。 整座岛像被一只巨手狠狠揉过,又随手丢弃。没有一处完好的建筑,没有一棵还站立的树。只有海,依然在咆哮,但已经失去了攻击的目标,因为能毁的已经都毁了。 霍予深站在废墟前,背对着他。阳光很刺眼,飓风过后,天空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毫无瑕疵的蓝宝石。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那个总是笔挺的、从容的背影,此刻有些僵硬,肩线绷得很紧,手垂在身侧,微微握着拳。 江闻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这片废墟,心里那潭死水,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囚笼碎了,即使只是换一个笼子,但至少这个囚禁他四年的笼子,终于碎了! 霍予深转过身,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崩塌,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岛要重建了。”霍予深开口,“估计需要一两年,我先带你回港都住一段时间吧。” 港都。 城市,人群,车流,高楼。 他不用继续被困在这座孤岛了吗? 江闻屿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在郊区有栋别墅,很安静,周围没什么人。”霍予深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眼神像锁链一样锁住他,“我会加强警卫,24小时轮班。” 江闻屿垂下眼睛,没说话,但心里那点火苗,悄悄燃起来了。 四年了,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无数个被侵犯的夜晚,无数声屈辱的“老公”,无数次在黑暗中无声的哭泣。 现在,这个牢笼终于被飓风撕开了口子。 “直升机一小时后到。”霍予深朝他伸出手,“走吧。” 江闻屿看着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握过琴弓,也打过他耳光;给过他礼物,也给过他伤痕,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放进霍予深掌心。 霍予深握紧他的手,然后拉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废墟,走向唯一还算平整的沙滩。 海面上漂浮着各种杂物,沙发垫子,书本,撕烂的窗帘,破碎的餐具。 直升机准时降落,螺旋桨卷起狂风,吹得江闻屿几乎站不稳,霍予深搂住他的腰,半拖半抱地把他带上飞机。 舱门关上,直升机起飞。江闻屿透过舷窗往下看,看着那座越来越小的岛,它躺在蔚蓝的海面上,像一块被撕碎的绿色补丁,伤痕累累,满目疮痍。 他终于要离开了。 直升机朝着陆地的方向飞去,江闻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霍予深的手还紧紧搂着他的腰。 江闻屿内心非常不平静,港都不是孤岛,那里有街道,有商店,有很多人,有无数个可能,无数个机会。 江闻屿睁开眼,看着窗外的云海,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洒在海面上,金光粼粼。 他有点想哭。 第83章 去另一个世界找他 2013年9月到2017年9月,整整四年。 沈翊舟在找一个人,全世界找,发了疯一样地找。 第一年,他把能用的资源都用了,私家侦探、安保团队、全世界媒体平台发布寻人启事,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关系都用上了。线索像撒网一样抛出去,欧洲、北美、亚洲的主要城市都布了眼线。有消息说在维也纳歌剧院门口见过一个戴口罩帽子的人,背影特别像。沈翊舟立马飞过去,在歌剧院台阶上从清早坐到深夜,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没有。又有人说在东京银座的琴行见过,在挑g弦,他又飞东京,把银座大大小小琴行全跑遍了,拿着照片一家家问,店员都摇头:“抱歉,没见过这位先生。” 他去找江妈妈,第一次去法国,在门外站到半夜,门才开了一条缝。江妈妈隔着门链看他,眼睛肿着,声音冷得像冻过的石头:“你还来干什么?” “江阿姨,我……” “我儿子为什么走,你心里不清楚吗?”她打断他,每个字都像刀子,“他那么难受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准备跟别人结婚!沈翊舟,你现在才来找,不觉得太晚了吗?” 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第二次去,是那年圣诞节前,他带了节日礼品,在门口等到她出门,江妈妈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绕过他就要走。 “阿姨,”他追上去,声音发哽,“我就想知道……他有没有联系过您?哪怕一条信息,一个电话……” 第71章 “没有。”江妈妈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他连我都不联系了,沈翊舟,你到底把他伤成什么样,他才会连妈妈都不要了?” 她转过身,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掉下来:“你走吧,别来了,我看见你,就想起他最后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受不了。” 那之后有大半年,他没敢再去,怕看见她眼里的恨,更怕那恨背后是和自己一样的绝望。 第二年,他琢磨江闻屿要是真想躲,肯定不会往大城市钻,他开始往小地方找。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滑雪小镇,他一家家民宿敲门,举着手机屏保问老板:“见过这个人吗?”苏格兰高地的荒原上,他踩着泥巴路敲开孤零零的农舍,屋主是位耳朵不太好的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照片,用浓重的口音说:“孩子,这么好看的人要是来过,我会记得的。”北海道最北边的渔村,冬天海风像刀子,他裹着羽绒服在码头一个个问渔民,渔民摆摆手,继续补手里的网。 没有,哪儿都没有! 他又去了法国。这次,江妈妈让他进门了,客厅里很冷清,茶几上摆着江闻屿小时候的照片,相框擦得很亮,她给他倒了杯水,手一直在抖。 “还是没消息吗?”她问,声音很小心。 沈翊舟摇头,喉咙发紧。 江妈妈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窗外,很久没说话,然后她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两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他怎么这么狠心,连妈都不要了……” 沈翊舟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想安慰,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有什么资格安慰呢? 那天他离开时,江妈妈送他到门口,眼睛肿得厉害,她哑着嗓子说:“有消息……告诉我一声,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他曾经很怀疑霍予深,江闻屿失踪前最后见的人是他,那天霍予深去医院看过他。 他找人盯了霍予深两年,24小时轮班,霍予深去哪,人就盯到哪。盯来的报告每天送到沈翊舟桌上,霍予深去公司,开会,应酬,去音乐会,看画展,打高尔夫,去瑞士滑雪,去日本泡温泉,去海岛度假,一切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没有江闻屿的踪迹,一次都没有,两年后,沈翊舟放弃了。 第三年,他开始出现幻觉。 走在街上,忽然瞥见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背影,头发长度、走路的姿态都像极了。心脏猛地一缩,他想都没想就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对方吓了一跳,转过来却是完全陌生的脸,带着诧异和警惕:“你干嘛?”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他松手,机械地道歉,转身走开。走出去十几米,又忍不住回头,在熙攘的人群里徒劳地搜寻,总觉得那个人就在下一个拐角,或者某扇橱窗的反射里。 半夜睡得迷糊,忽然听见琴房传来琴声。他猛地惊醒,光着脚冲出卧室,一把推开琴房门,但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月光”静静挂在墙上。 他开始喝酒,以前有江闻屿陪着,他很少碰,现在威士忌一瓶接一瓶地灌。喝醉了就瘫在琴房冰凉的木地板上,对着墙上的“月光”说话。 “宝贝,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你在哪儿啊……怎么哪里都找不到你?” “你回来,怎么打我骂我都行,别不要我……” “我爱你……我爱你……你听见没有……” 没有人回答。 第四年,那个最可怕的念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里钻,江闻屿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念头像条毒蛇,夜里悄无声息地缠上来,咬得他鲜血淋漓。他开始做各种噩梦,梦见江闻屿漂在冰冷漆黑的海水里,眼睛睁着,却没了光。梦见江闻屿站在悬崖边,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像片叶子一样轻飘飘地坠下去。梦见不知名的医院走廊,医生推开太平间的门,白布下盖着一个人形,说“送过来时就不行了”……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惊醒,他都浑身湿透,心跳撞得胸口生疼。 他坐在一片黑暗里,手撑着发胀的额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然后他会抬手,狠狠扇自己耳光,左边一下,右边一下,直到脸颊火辣辣地肿起来,嘴里泛起铁锈味。 “不会的……他不会死的……”他对着虚空喃喃,像念咒语,“他肯定在哪儿……肯定在……” 2017年9月的一个晚上,沈翊舟又坐在了琴房里。 威士忌瓶已经空了,歪倒在钢琴腿边。他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清冷的光斑。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取下了“月光”。 他抱着琴,慢慢地坐回地板上。琴身贴着他的胸口,冰冷的木头隔着薄薄的衬衫,传来一丝凉意。他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光滑的漆面上,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那个人的温度,一点气息。 他拿出那个白色的小药瓶,医生给他开的安眠药,说他再不好好睡觉,人就得垮了。他拧开瓶盖,把里面所有的白色药片全倒在手心。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月光”,琴弦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冷冷的光,然后他抬起手,把药片全塞进嘴里,就着最后一点唾液,硬生生咽了下去。很苦,从舌尖苦到喉咙深处。 他抱着琴慢慢躺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琴身贴着他的胸膛,他侧过身,蜷缩起来,把“月光”紧紧搂在怀里,像搂着这世间最后一件珍宝。 他想:抱着他的琴,去找他,说不定在另一个世界,能见到江闻屿,能跟他道歉,抱着他说“对不起”,说“我找你找得好苦”,说“我一直爱你”。 说不定……他还能原谅自己。 意识开始模糊,怀里琴木的凉意渐渐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种轻盈的、向下坠落的空茫。 他闭上眼,脸上终于露出微笑,像终于完成了某个漫长而痛苦的仪式。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去。 沈翊帆是凌晨三点赶到的。 这几个月,他心一直悬着,他哥状态太差了,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看人时眼神空荡荡的,像个会走路的躯壳。他把工作移到了南州,尽量每天都过来一趟,陪着吃口饭,或者在客厅干坐一会儿。虽然沈翊舟大多时候只是沉默,但好歹……有个人在旁边。 今晚他本来要通宵加班,可心里莫名慌得厉害,坐立不安。他扔下工作,抓了车钥匙就往别墅赶,整栋房子黑漆漆的,只有琴房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微弱的光。 他推开门,看见了倒在地板上的沈翊舟。 还有他怀里紧紧抱着的那把他从不允许任何人碰的“月光”。 “哥——!” 沈翊帆冲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抖着手去探沈翊舟的鼻息,很弱,几乎感觉不到。目光扫到滚落在地的空药瓶和歪倒的酒瓶,脑子里“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想把琴从他哥怀里拿出来,好做急救,可沈翊舟的手指死死扣着琴颈,僵硬得掰不开。沈翊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对不准按键。电话接通,他对着话筒语无伦次地喊:“救命!我哥吃药了!快……快来啊!地址是……” 救护车尖啸着在深夜的街道上穿行,医护人员试图取下沈翊舟怀里的琴,好将他放上担架,可那双手抱得死紧,最后只能连人带琴一起抬上去。 沈翊帆握着沈翊舟另一只冰凉的手,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上那点近乎安详的神情,眼泪止不住地流:“哥,你撑住……求你……撑住……” 洗胃,抢救,送进观察室。那把琴终于被取了下来,暂时放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沈翊帆瘫在走廊冰冷的塑胶椅上,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第84章 是霍予深 消息没能捂住,凌晨五点,就有嗅觉灵敏的媒体发了快讯:「突发!沈翊舟凌晨紧急送医,疑似服药过量!」配图是救护车模糊的尾灯。 热搜炸了。 沈翊舟 送医抢救# 爆 沈翊舟 疑似自杀# 爆 江闻屿 你在哪# 热 评论区一片混乱。 「我的天……真的假的?人怎么样了?」 「四年了……他居然还在找,还把自己搞成这样……」 「看他四年前发的那个视频,状态就很不对了,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所以江闻屿到底在哪?是不是真的已经……」 「楼上别瞎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曼姐第一个冲到医院。“人怎么样了?” “洗了胃,在观察。”沈翊帆声音全哑了,像砂纸磨过,“医生说……再晚送来半小时,就真的……” 曼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拿出手机,开始一个个打电话,给公司,给相熟的媒体,给所有探听消息的人。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第72章 “对,沈老师是疲劳过度,加上误服了药物……对,没有生命危险,谢谢关心……不是自杀,是意外……我们会发官方声明……” 周文野是中午到的,他推开病房门,看见沈翊舟毫无生气地躺在惨白的病床上,脸色跟床单一个色,手背上扎着点滴,监护仪发出规律枯燥的滴答声。 他在床边的椅子坐下,沉默地看了很久,目光扫过那把琴,又落回沈翊舟脸上,最后叹了口气。 “翊舟,”他声音很低,带着沉重的无奈,“他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该有多难受。” 沈翊舟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你得试着……接受那种可能性。”周文野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哽,“接受他或许……真的不在了,然后,你得替他,好好活下去,他那么爱你,这才是他想看见的。” 一滴眼泪,很慢很慢地从沈翊舟紧闭的眼角滑出来,没入鬓边的发丝里。 周文野站起身,用力按了按他瘦削的肩膀,转身出了病房。 下午,病房来了个谁都没想到的人。 是程婉清,四年前婚礼闹剧后,他们火速处理好工作室的切割,随后就几乎断了所有联系。 她戴着宽大的墨镜和口罩,走到病房门口时,沈翊帆愣了一下。 “婉清姐?” “我想单独跟他说几句话。”程婉清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口罩有些闷。 沈翊帆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的人,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轻轻带上了门。 程婉清走到床边,摘下墨镜,她脸色也很差,眼下是遮掩不住的青黑。她盯着沈翊舟看了几秒,目光扫过角落里的琴,又转回他脸上,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急,像怕被人听见,“我知道你醒着。” 沈翊舟睁开了眼睛,眼神空茫茫的,没有焦点。 “四年前那些事,”程婉清语速很快, “是霍予深一手安排的,那些绯闻,逼你结婚,还有……江闻屿那天晚上出事,全是他设计的。” 沈翊舟瞳孔骤然缩紧,他猛地想撑起身,可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又重重跌回枕头里,扯动了手背的针头,血珠一下子冒出来。 “你……说什么?”他声音嘶哑得可怕。 “程氏影业当年和霍予深签了对赌协议,我们业绩没达标,按合同他几乎可以白拿走程氏。”程婉清语速更快了,目光警惕地瞥向门口,“他给了我一个选择,配合他,把你和江闻屿拆散,他就放过我家。我……我爸一辈子的心血,我不能让它毁在我手里,我没得选。” 沈翊舟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粗重,监护仪发出急促的警报声,程婉清紧张地看了一眼,还是咬着牙继续: “婚礼那天,你爸爸的事,我很抱歉,但那确实不在计划内,是个意外。” “他在哪儿?!”沈翊舟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眼睛赤红,“江闻屿在哪儿?!” “我不知道!”程婉清试图挣脱,没成功,只能急促地摇头,“我只知道肯定在霍予深手里,但霍予深做事太小心了,我查不到更多。” 她顿了一下,看着沈翊舟惨白如纸、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只能告诉你这些,其他的我也帮不了。霍家……我们惹不起,我今天来,是实在良心过不去了,但就这一次。” 她用力抽回手,重新戴上墨镜,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她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声音很低地飘过来: “如果……如果你找到他,替我说声……对不起。” 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监护仪固执的滴答声。 他死死盯着天花板,眼睛红得骇人,像是要滴出血来,抓着床单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嶙峋发白,微微颤抖。 霍予深。 是霍予深。 四年,他像个傻子一样满世界找了四年,而那个人原来一直就被霍予深关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他该有多害怕。 四年! 沈翊舟闭上眼睛,眼泪汹涌而出,是滚烫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暴怒。是压抑了四年,徒劳了四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毁天灭地的恨意。 他猛地抬手,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血珠溅出来,在雪白的床单上绽开几朵刺目的红梅,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腿软得打颤,他一把撑住床头柜才勉强站稳。 然后他一步,一步挪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初秋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卷着城市浑浊的气息。 他看着窗外林立的灰色高楼,川流不息的车灯,蝼蚁般匆忙的人群,这个世界又大又吵,冷漠地运转着。 他还活着,他必须还活着。 沈翊舟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里,疼痛尖锐而清晰,这疼痛让他麻木的神经苏醒,让熄灭的血液重新烧起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角落椅子上的“月光”,琴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也在等待。 四年了!他找了四年,等了四年,绝望了四年! 现在,他终于看清了,该找的人是谁! 第85章 踪迹 2017年10月,港都。 老赵坐在一辆深灰色厢式货车的驾驶座上,手里拿着望远镜,镜头对准远处山腰那栋白色别墅。雨刮器在眼前规律摆动,刷开连绵的秋雨,三块显示屏亮着,分别显示着别墅周围的实时监控、红外热成像,以及截获的通信信号波动。 六个人。除了老赵,还有五个生面孔,两个是老赵在部队时的战友,一个擅长电子对抗的前情报人员,一个精通开锁和潜入的“手艺人”,还有一个年轻女孩,是通信专家,能黑进大部分民用安防系统。 “都是信得过的人。”老赵跟沈翊舟介绍过这个用最快速时间组建起来的营救队,“阿城和大刘跟我出过任务,小柯以前在国安,老鬼是这行里最好的开锁匠,小雨是天才黑客,十六岁就被招进某单位,后来因为纪律问题出来了。” “第三周了。”阿城盯着屏幕,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点闷,“霍予深这作息规律得像上班,早上八点零五出门,晚上六点二十回来,误差不超过五分钟,这人是闹钟成精吗?” 老赵没接话,他调整望远镜焦距,视线扫过别墅外墙,上个月加高的那截围墙在雨幕中泛着水泥未干的深灰色,顶部的电网在阴沉天色下闪着冷光。保镖换班了,白班四个人正从侧门进去,夜班四个人出来,在门口简短交接。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西装,耳麦线顺着颈侧没入衣领。 “赵哥,”小雨突然开口,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截到一条内部通讯,三分钟前,厨房通知二楼护理,说‘江先生的晚餐准备好了,是现在送上去还是等霍先生回来’。” 车厢里静了一瞬。 阿城转头看向老赵:“所以……里面真的有人,而且霍予深几乎夜夜回来……” 老赵重新举起望远镜,雨更大了,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别墅二楼某个房间的窗帘动了一下,掀开一条缝,很短暂,不到三秒,又合上了。 但老赵看见了,窗帘后有个人,穿着浅色衣服,很瘦,头发有点长披到肩上。 沈翊舟坐在临时据点的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他好几天没合眼了,每次闭上眼睛就是江闻屿的脸,四年前在柏林笑的样子,在汉诺威哭的样子,在南州说“你选了你爸,选了程婉清,选了结婚,你没有选我”的样子。 还有……在那些噩梦里,浑身是伤、眼神空洞的样子。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时,手机终于响了。 “沈先生,有画面了。”老赵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比平时急促半分,“小雨黑进了别墅内部一个监控探头,角度对着二楼走廊,十分钟前拍到一段画面,我现在发给你。” 微信提示音几乎同时响起,沈翊舟手指发抖地点开那个视频文件。 画面有些模糊,是夜间模式,泛着绿光。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开着的门,透出暖黄光线。几秒钟后,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 沈翊舟的呼吸停了。 那个人穿着白色丝质睡衣,裤子有些长,裤脚堆在脚踝,头发很长,散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手扶着墙,像是没什么力气。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某个方向,就那一两秒,侧脸在监控模糊的镜头里一闪而过。 瘦得脱形的脸颊,突出的颧骨,苍白的皮肤,但那双眼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的轮廓…… 是江闻屿。 沈翊舟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撞得他肋骨生疼,他抬手按住胸口,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四年了,无数次希望燃起又熄灭,无数次在梦里见到他又醒来面对空荡的房间,无数次对着“月光”说话,无数次在深夜里想,如果就这样死了,会不会在另一个世界遇见他。 第73章 现在,他看见了,他的江闻屿还活着。 “沈先生?”老赵的声音从还没挂断的电话里传来。 沈翊舟深吸一口气,想说话,喉咙却哽得发疼,他清了清嗓子,“……是他。” “确认了就好。”老赵顿了顿,“但沈先生,有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什么?” “我们观察了两周,霍予深和他……关系很亲密。今晚霍予深回来得早,刚刚在花园里,我们拍到了些画面。” 又一个文件传过来,沈翊舟点开。 这个画面清晰很多,是长焦镜头拍的。花园的玻璃暖房里,江闻屿坐在藤编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望着窗外。霍予深从外面走进来,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江闻屿面前。 他弯下腰,说了句什么,江闻屿没反应,依然看着窗外,霍予深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然后他低头,吻了上去。 江闻屿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眼睛回应他。 霍予深吻了很久,久到沈翊舟觉得时间都凝固了,久到他觉得自己心脏的某处裂开了,有冰冷的、尖锐的东西涌出来,刺穿他的五脏六腑。 吻完了,霍予深退开一点,拇指擦过江闻屿的嘴角,说了句什么,江闻屿点了点头。然后霍予深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发,转身离开了暖房。 沈翊舟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惨白的脸,刚才看见江闻屿时的狂喜,此刻被另一种情绪彻底碾碎、吞噬。 霍予深碰了他! 霍予深亲了他! 霍予深用那种……那种占有的、掌控的、理所当然的姿态,碰了江闻屿。 沈翊舟猛地站起来,手机狠狠砸在地上,屏幕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他转身,一拳砸在墙上。 还不够,他抓起手边的椅子,抡起来砸向茶几,玻璃碎裂,木架倒塌,东西散了一地,他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狭小的房间里横冲直撞,砸碎一切能砸的东西。 四年,江闻屿在霍予深身边四年,这四年里,霍予深对他做了什么?那样亲吻他,那样触碰他,那样……把他变成视频里那个苍白、麻木、任人摆布的样子。 沈翊舟想起四年前,江闻屿被他搂在怀里时微微发红的耳根,被他亲吻时害羞躲闪的眼神,被他弄疼时小声的抱怨,那时候的江闻屿是活的,是热的,是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 现在视频里那个人…… “啊——!!!!” 一声嘶吼从喉咙深处冲出来,沈翊舟跪在一片狼藉中,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颤抖,眼泪混着额角的血往下淌,滴在碎裂的玻璃上。 他恨霍予深,恨那个披着人皮的恶魔,恨那个抢走他一切、毁掉他一切的畜生。 但他更恨自己,恨四年前那个懦弱的、妥协的、选择了结婚的沈翊舟,恨那个让老赵离开江闻屿的沈翊舟,恨那个把江闻屿一个人丢在医院、让他落入霍予深渊手里的沈翊舟。 如果时光能倒流,他宁愿死也不会放开江闻屿的手。 沈翊舟慢慢平静下来,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瞬间清醒。 他走回房间,换了个手机给老赵打电话。 “计划提前。”他说,声音嘶哑,但异常平静,“就定在三天后,我也要进去,我要亲自带他出来。” “沈先生,那晚霍予深很可能在,我们原计划是趁他不在——” “他在更好。”沈翊舟打断他,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要当面问他,他对江闻屿做了什么,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明白,我们需要调整计划,增加人手对付霍予深和他的贴身保镖,风险会大很多。” “钱不是问题,人要最好的,装备要最顶级的。”沈翊舟看着镜子里自己血红的眼睛,“我只要一个结果,江闻屿平安回来。” “明白。” 挂了电话,沈翊舟走回客厅,在满地的狼藉中坐下 三天,还有三天。 “江闻屿,”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很轻, “等我,我一定带你回家。” 夜色吞没了他的声音,也吞没了远处山腰上那栋亮着灯的白色别墅。 别墅二楼,江闻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雨,手心里,那把偷藏的水果刀贴着皮肤,冰凉,坚硬。 三天后,气象报道有雷暴雨。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天会发生些什么。 第86章 雷暴夜 2017年10月25日,港都,暴雨如注。 别墅断电的瞬间,江闻屿在黑暗中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水果刀。 楼下的撞击声、闷哼声、器物碎裂声混在雷雨里,然后他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一切传到他的耳边。 “闻屿!江闻屿!你在哪儿?!” 是沈翊舟! 江闻屿扑到门上,大声回应:“我在这儿!沈翊舟!沈翊舟!” “你让开点!”门被暴力踹开,碎木飞溅,一个黑影冲进来,夜视镜掀在额上,露出那双江闻屿在梦里见过千万次的眼睛。 “闻屿……”沈翊舟的声音碎在喉咙里,握枪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江闻屿的眼泪汹涌而出,他想说话,想走过去抱住他,腿却软得不像自己的。沈翊舟冲过来接住他下坠的身体,手臂箍得他肋骨生疼,是真实的,有温度的,活生生的沈翊舟。 “走,我来带你走。”沈翊舟的声音压得很急,横抱起他转身冲出房间。 走廊里两个保镖瘫倒在地,老赵在楼梯口打手势:“快!霍予深还在书房!” “你把他放下。”刚走出大门,霍予深就赶来了。 霍予深站在门口楼梯上,浑身湿透,他没看沈翊舟,眼睛死死钉在江闻屿脸上,那眼神让江闻屿脊椎发冷,是两年来他每次不听话时,会看见的眼神。 “他是我的人。”霍予深往前一步,雨水从发梢滴下,显得他整个人像个撒旦。 沈翊舟把江闻屿护到身后,电击枪抬起:“你放屁,他是我的爱人!” 霍予深往前又一步,“四年了,都是我在照顾他,他发烧是我守着,他做噩梦是我抱着,他拉琴是我陪着……他身上哪里我没碰过?嗯?从头发丝到脚趾,从嘴唇到……”他顿了顿,视线刻意下移,落在江闻屿被睡衣裹着的腰胯,“他哪一寸地方不是我的?” 江闻屿浑身开始发抖,滚烫的、污秽的恶心从胃里翻上来。 “你每次弄他,你知道怎么让他舒服吧?”霍予深盯着沈翊舟,嘴角扯出扭曲的笑,“后腰要轻,脖子怕痒,舒服了会咬嘴唇,这些是我这几年一次一次,亲手试出来的,你现在捡回去的,是我精心调教出来的——” “你够了!”江闻屿尖叫出声。 他从沈翊舟身后冲出来,站到两个男人之间,暴雨打湿他单薄的睡衣,布料紧贴皮肤,勾勒出这几年被囚禁削出的嶙峋骨架。 “霍予深,”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我不是你的东西。” “那你是什么?”霍予深猛地逼近,几乎贴上他,“四年前是我找人把你治好,养在岛上!你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我的!你这条命都是我的!” “那我还给你!”江闻屿突然拔高声音,眼泪混着雨水狂流,“在你身边的每一天我都想死!每次你碰我我都想吐!每次你让我叫你‘老公’我都想把舌头咬断!霍予深,我恶心你!我恶心你碰过的每一寸地方,恶心你睡过的床,恶心这座房子,恶心我自己——” 最后一句是歇斯底里的嘶吼,这几年积压的绝望、屈辱、自我厌弃,在这一刻井喷般爆发,他浑身抖得像风中秋叶,手指在身侧痉挛地蜷起。 霍予深的表情凝固了,那层温和的假面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被彻底激怒的真容,他伸手去抓江闻屿的手腕:“跟我回去!”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的瞬间,江闻屿掏出了那把水果刀。 刀刃刺进霍予深右肩,穿过湿透的衬衫,切开皮肉,撞上骨头,阻力传来时,江闻屿用了全身力气往前顶,几乎能听见肌肉纤维撕裂的闷响。 霍予深僵住了,他低头看肩上颤动的刀柄,又抬头看江闻屿,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你……”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要杀我?” 血涌出来,暗红色迅速染红白衬衫,在雨水中化开成淡粉色的涓流。 江闻屿松开刀柄,后退一步,他看着自己沾血的手,看着霍予深肩上的刀,然后抬起头,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我每天……都比这疼一万倍。” 霍予深盯着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冻成冰,他伸手握住刀柄猛地拔出,血喷溅出来,有几滴溅到江闻屿脸上,温热的,还带着铁锈味。 第74章 “好,”霍予深握着滴血的刀,往前一步,“好,江闻屿,你有种。” “我当然有种!”江闻屿尖叫起来,声音刺破雨幕,“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可以,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捅你的脖子,捅你的心脏,捅烂你那张虚伪的脸!霍予深,你这个变态!强奸犯!你怎么还不去死!” “我死?”霍予深笑了,笑容扭曲可怖,“我死了谁操你?沈翊舟吗?他技术有我好?他知道你哪里碰不得哪里一碰就抖?他知道你吃了药会哭会求饶会自己往人身上贴?江闻屿,你这副身子早被我玩熟了,烂透了,除了我谁还能满足……” “我宁愿找条狗!”江闻屿嘶吼着打断,眼泪疯狂涌出,“我死也不会再让你碰一下!霍予深,我恨你!我恨你这张脸恨你说话的声音恨你碰过的所有东西!你去死啊!” 他一边吼一边往前冲,伸手要去抢霍予深手里的刀,沈翊舟从后面死死抱住他:“闻屿!冷静!我们走!现在就走!” “我不走!”江闻屿在沈翊舟怀里疯狂挣扎,手脚乱挥,指甲在沈翊舟手臂上抓出血痕,“我要杀了他!我要他死!放开我!你放开我!” “闻屿!宝贝!看着我!”沈翊舟用力转过他的脸,强迫他看自己,“是我!沈翊舟!我来了!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江闻屿盯着他,眼睛通红,瞳孔散大,呼吸急得像要窒息。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破碎的喘息。 “对,看他,好好看看。”霍予深提着刀走近,肩上的血洞还在汩汩冒血,“看看你这四年朝思暮想的人,看看他会不会要一个被我玩烂了的——” 沈翊舟的枪口猛地抬起。 但江闻屿动作更快。 他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挣脱沈翊舟的桎梏,一头撞向霍予深。 “我杀了你——!” 嘶吼混着雷声炸开。 霍予深被撞得踉跄后退,手里的刀脱手飞出,哐当落在积水里,江闻屿扑在他身上,手指抠向他肩上的伤口,指甲陷进翻开的皮肉。 “啊——!”霍予深痛吼出声。 沈翊舟冲上来从后面抱住江闻屿的腰往后拖:“闻屿!停下!” “放开!我要他死!要他死!”江闻屿双腿乱蹬,手在空中疯狂抓挠,指尖沾着霍予深的血,“霍予深你不得好死!你下地狱!我诅咒你!诅咒你霍家断子绝孙!诅咒你——” 他突然哽住,眼睛瞪得极大,脖颈青筋暴起,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然后整个人剧烈抽搐一下,身体骤然软倒。 “闻屿!”沈翊舟接住他下坠的身体,触手一片滚烫,高烧加上刚才的剧烈情绪波动,他的身体终于崩溃了。 他抱起江闻屿,转身就跑。 霍予深撑着墙摇摇晃晃站起来,肩上的血洞狰狞外翻。他盯着沈翊舟的背影,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你带不走他……不管他去哪里……我都会抓回来……” 沈翊舟没回头,抱着江闻屿冲进雨幕。 老赵补上一发电击枪,霍予深再次跪倒在地,但眼睛始终死死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车灯撕裂雨夜。沈翊舟抱着江闻屿钻进后座,“快开车!” 引擎咆哮,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人高的水墙。 后视镜里,别墅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霍予深跪在暴雨中的身影,也终于不见。 车内,沈翊舟把江闻屿紧紧搂在怀里,手指颤抖地探他鼻息,他的呼吸又浅又急,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开合,像在梦魇中挣扎。 “宝贝,没事了!”沈翊舟低头吻他湿透的额发,眼泪砸在他脸上,“我们回家,以后再也没人能伤害你了。” 车在暴雨中疾驰,驶向黑暗,驶向南州,驶向迟到了四年的黎明。 第87章 我会用命保护你 晨光漫进病房时,江闻屿醒了过来。 睫毛颤动,眼皮下的眼珠转动,眉头蹙起。他睁开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然后缓慢地、迟钝地转向床边。 沈翊舟整夜没合眼,一直握着他的手,终于到他醒来,他怕吓到人,轻声唤他:“宝贝,醒了?” 江闻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傻傻地看了许久。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浮起辨认,最后涌上一种沈翊舟无法形容的情绪,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又不敢确信那是真的。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滚进鬓发。 “我在这儿,永远不会再离开你了。”沈翊舟俯身,用指腹轻轻擦他的眼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你发烧了,现在在医院,没事了。” 江闻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沈翊舟屏息等待,但等了很久只等到江闻屿的眼泪流得更凶,和喉咙里一点微弱的气流声。 沈翊舟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柔声哄着:“不急,慢慢来,宝贝想说什么?” 江闻屿看着他,眼睛里都是恐慌。他张开嘴,努力想发出声音,脖颈线条绷紧,额角渗出细汗,但依然只有气流摩擦声带的嘶嘶声。他抬手摸自己的喉咙,手指颤抖,眼睛瞪大,是全然的恐惧和不可置信。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护士端着药盘走进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微笑:“江先生醒了?该吃药——” 她话没说完。 江闻屿在看见陌生人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弹起,疯狂地往床角缩去。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他双手死死抓住被单,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紧缩,嘴里发出“嗬嗬”的、像动物般的急促喘息。他想尖叫,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令人心悸的怪响。 “你先出去!”沈翊舟立刻站起,用身体挡住江闻屿的视线,对护士低吼,“快点先出去!” 护士被这反应吓住,放下药盘匆匆退出去,门“咔哒”关上。 门关上的瞬间,江闻屿的喘息稍平,但身体依然抖得厉害。他蜷在床角,双手抱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要把自己藏起来。沈翊舟想靠近,但刚往前一步,江闻屿就猛地一颤,抬起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有惊恐,有绝望,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 “闻屿,是我,沈翊舟。”沈翊舟声音放得极轻,慢慢朝他伸出手,“看着我,是我。没有别人,只有我。” 江闻屿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伸出一只手,手抖得厉害指尖冰凉,朝着沈翊舟的方向。 沈翊舟立刻握住,一点一点靠近,在床边坐下把江闻屿搂进怀里。江闻屿没有挣扎,但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呼吸又急又浅,喷在沈翊舟颈窝里,滚烫的。 “不怕,不怕了。”沈翊舟搂着他,手掌一下下轻抚他颤抖的脊背,“我在,我在这儿。谁也不能伤害你。” 江闻屿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了一点点,但手依然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他把脸埋进沈翊舟肩头,眼泪直流。 过了很久,江闻屿抬起头,看着沈翊舟,张了张嘴,依然没有声音。他急得眼眶又红,手指用力抠着自己的喉咙,像是想把声音从里面挖出来。 “别急,宝贝,咱们不急。”沈翊舟握住他的手,不让他伤害自己,“可能只是暂时的,我们让医生来看看,好不好?” 江闻屿猛地摇头,眼神里是强烈的抗拒。 “只是看看,我陪着你不让他们碰到你,我保证。”沈翊舟温柔地哄他,“我们得知道怎么回事,才能帮你。” 江闻屿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他点了点头。 医生很快来了,是沈翊舟事先打过招呼的主任医师,五十多岁,看起来很和善。但江闻屿一看见他,身体又绷紧,死死抓着沈翊舟的手,指甲陷进他肉里。 “江先生,我只是做个简单的检查,看看喉咙。”陈医生站在几步外,声音放得很轻,“你张开嘴,我看一眼就好。” 江闻屿摇头,往沈翊舟身后缩。 沈翊舟搂紧他,低声哄:“让他看一眼,就一眼,我抱着你。” 江闻屿还是摇头,呼吸又急促起来。沈翊舟没办法,只能对医生说:“就这样检查吧,他害怕。” 主任点点头,慢慢走近,在一步外停下,用手电筒照了照江闻屿的喉咙:“来,说‘啊’。” 江闻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没事,说不出来没关系。”主任关掉手电,退后一步,“从刚才的反应看,声带应该是完好的。不能发声,很可能是心因性失语,心理创伤导致的暂时性语言障碍。他受到的惊吓太大,身体启动了保护机制,暂时关闭了语言功能。” 沈翊舟的心揪紧:“能恢复吗?” “需要时间,也需要心理治疗。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全感,不要强迫他说话,不要给他压力。”陈医生看了一眼死死抓着沈翊舟衣角的江闻屿,“你是他现在唯一的依靠,尽量陪着他,给他稳定的环境,让他慢慢恢复。”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江闻屿依然紧紧抓着沈翊舟,身体还在轻微发抖。沈翊舟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调到最大字号,递到江闻屿面前。 第75章 “想说什么,可以打在这里。” 江闻屿盯着手机屏幕慢慢抬起颤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他打得很慢,很吃力,打几个字就要停下来,眼睛通红,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屏幕上慢慢出现一行字: “我是不是杀人了” 沈翊舟的心脏像被重锤击中。他握住江闻屿的手,声音哽得厉害:“没有,你没有杀人。你只是刺伤了他的肩膀,而且那是自卫,你保护自己,并没有错。” 江闻屿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掉在手机屏幕上,他擦掉眼泪,继续打字: “他会来抓我吗?” “不会。”沈翊舟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在这儿,我不会让他再靠近你一步。而且我们有证据,有他非法囚禁、伤害你的证据,如果他想动你,先要过我这一关。” 江闻屿摇头,打字的手抖得更厉害: “霍家很厉害 你斗不过” “那就试试看。”沈翊舟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闻屿,这四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找到你,我要怎么保护你。我准备了四年,我的人,我的资源,我的一切,都是为你准备的,霍予深敢来,我就敢让他付出代价。” 江闻屿的眼泪又涌出来,他低头打字: “我害怕 他会不会又把我关起来” “除非我死。”沈翊舟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否则谁也不能再碰你。” 江闻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 “如果警察来抓我 让我坐牢 我也愿意 我不要被他关在岛上了 我宁可坐牢 宁可死” 最后几个字,他打得很用力,手指在屏幕上敲出沉闷的响声。 沈翊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把江闻屿紧紧搂进怀里,脸埋在他颈窝,肩膀剧烈颤抖。 “不会的,闻屿,不会的。”他声音破碎,“你不会坐牢,也不会死,你会好好地活着,在我身边,我会保护你,用我的命保护你,我发誓。” 江闻屿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只有眼泪不停地流。过了很久,他抬起手,在沈翊舟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安抚。 然后他拿过手机,又打了一行字: “我想洗澡 身上脏 有血 他的血” 字打完,他又飞快地补了一句: “我自己洗 你别看” 沈翊舟松开他,看见他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有对自己身上可能沾着霍予深血的厌恶和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难以启齿的羞耻。 “好,你自己洗。”沈翊舟轻声说,“但你现在站不稳,我扶你进去,帮你放好水,然后我就在外面等着,不进去。好吗?” 沈翊舟扶他下床。江闻屿腿软得站不住,沈翊舟几乎是半抱着他挪进浴室。他放好温水,调好温度,把沐浴露、毛巾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我就在门外,”沈翊舟站在浴室门口,没有进去,“有事就敲敲门,或者用手机叫我。慢慢洗,不着急。” 江闻屿站在浴室里,看着浴缸里温热的水,又看看门外的沈翊舟。他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着病号服的衣角,没有动。 沈翊舟看出他的挣扎,轻声问:“怎么了?” 江闻屿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打字,然后把屏幕转向沈翊舟: “衣服脱不下来 手没力气” 字打完,他又迅速补了一句: “你别看 转过去” 沈翊舟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点头:“好,我转过去,不看你。你慢慢脱,需要帮忙就告诉我。” 他转过身,背对着浴室。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慢,很艰难,中间夹杂着江闻屿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声音停了,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闻屿?”沈翊舟轻声问。 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像呜咽般的抽气声。 沈翊舟转过身。江闻屿还穿着病号服,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他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手指死死抓着衣襟,指节发白。 “怎么了?”沈翊舟走近一步,但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江闻屿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他颤抖着打字: “脱不掉 我害怕” 沈翊舟的心沉下去。他大概明白了,脱衣服这个动作本身,对江闻屿来说,可能已经和某些可怕的记忆联系在一起了。 “那就不脱了。”沈翊舟柔声说,“我们擦擦身子,换件干净衣服,好不好?” 江闻屿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他打字: “脏 有血 有他的味道 我要洗掉” 他又开始解扣子,但手指抖得太厉害,根本解不开。他急得去撕扯衣领,布料发出轻微的撕裂声。沈翊舟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闻屿,冷静,我帮你,慢慢来,好不好?” 江闻屿看着他,眼睛通红,里面是恐惧、羞耻和恳求交织的复杂情绪。过了很久,他闭上眼,很轻地点了点头。 沈翊舟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手稳一些。他解开病号服的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随着衣襟敞开,江闻屿苍白消瘦的身体一点点露出来。 也露出了那些痕迹。 锁骨上有淡粉色的旧疤,是咬痕。胸口有几处青紫的淤痕,是新的。腰侧有深色的手指印,像是被用力掐过留下的。还有一些更隐蔽的、沈翊舟不敢细看的痕迹。 每一处,都在诉说这几年发生了什么。 沈翊舟的手在抖。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但眼眶已经红了。他能感觉到江闻屿的身体在他碰到时剧烈颤抖,每一次解开扣子,江闻屿的呼吸就更急促一分。 “快好了,”沈翊舟的声音哑得厉害,“最后两颗。” 最后两颗扣子解开,病号服完全敞开。江闻屿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闭着,睫毛在颤抖,眼泪从眼角不断滑落。他双手紧紧攥着身侧的布料,指节发白,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沈翊舟帮他把袖子褪下来,然后是裤子。整个过程,江闻屿都闭着眼,身体僵硬,只有眼泪不停地流。 当最后一件衣物褪去,江闻屿赤裸地站在浴室里时,他整个人缩了起来,双手抱住自己,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那些痕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更加触目惊心:旧的,新的,淡的,深的,像一幅被暴力损毁的画。 “好了,”沈翊舟立刻用浴巾裹住他,把他搂进怀里,不让他看那些痕迹,“洗一洗,就干净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扶着江闻屿坐进浴缸,温热的水漫过身体,江闻屿的颤抖稍微平复了些,但依然闭着眼,不敢看自己,也不敢看沈翊舟。 沈翊舟挤了沐浴露,在手心搓出泡沫,然后轻轻抹在江闻屿背上。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但被损坏了的瓷器。 “疼吗?”他轻声问。 江闻屿摇头,眼睛依然闭着,但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进浴缸的水里。 沈翊舟继续帮他洗。后背,肩膀,手臂。避开那些明显的伤痕,动作尽量轻柔。洗到胸口时,江闻屿的身体又绷紧了。沈翊舟停下:“这里我自己来?” 江闻屿摇头,眼睛还是闭着,但伸手抓住沈翊舟的手腕,很轻地往下带,意思是继续。 沈翊舟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他继续,动作更轻,更慢。沐浴露的泡沫覆盖了那些痕迹,暂时看不见了。温热的水流冲过皮肤,带走泡沫,也带走那些看不见的污秽。 洗完后,沈翊舟用干净的大浴巾把江闻屿整个裹住,抱出浴缸,放在洗手台前的椅子上。他拿来干净的病号服,帮他一件件穿上。整个过程,江闻屿都很安静,很顺从,只是眼睛一直闭着,眼泪一直在流。 穿好衣服,沈翊舟把他搂进怀里,脸埋在他还湿着的头发里。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声音哽咽,“都怪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落到他手里,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会用命保护你,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江闻屿在他怀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很慢地抬起手回抱住他。手臂没什么力气,但那个拥抱的姿势,沈翊舟等了四年。 他把脸埋进沈翊舟肩头,无声地哭了出来。像终于从一场漫长而可怕的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还在爱人怀里,天已经亮了。 窗外,阳光完全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88章 我要告他 夜晚的病房很安静。 沈翊舟把江闻屿搂在怀里,后背靠着床头,让江闻屿靠在他胸前。窗外是南州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监测仪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像某种安心的节拍。 “闻屿,”沈翊舟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很轻,“这几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江闻屿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他抬起手,在沈翊舟手心里写:“后悔什么”。 沈翊舟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后悔太多事了。后悔没早点告诉你家里的压力,后悔用假结婚这种蠢办法,后悔让老赵离开你,最后悔的是……”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那天晚上,我没赶回来在医院陪你,如果我在,霍予深就没有机会带走你。” 第76章 江闻屿摇头,他在黑暗里转过脸,摸索着找到沈翊舟的脸,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然后在他手心写: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沈翊舟的眼泪掉下来, “我太懦弱了,怕你知道我以前的荒唐事,怕你知道我压力大,怕你觉得我没用……所以我选了最伤你的方式,我以为假结婚能应付过去,等爸走了就结束。我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如果当初坦诚一点,如果当初勇敢一点,江闻屿就不会被那个恶魔带走折磨成这样。 江闻屿抬手,擦掉他的眼泪,然后拿过手机慢慢打字: “我也有错”。 “我不该一个人去喝酒。”江闻屿手指在颤抖,“我看到婚礼的新闻,心里很难过,就去了陌生的会所喝酒。如果我冷静一点,如果我给你打电话……也许就不会被下药,不会被拍那些照片,不会……” 他写不下去了,沈翊舟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那根本不是你的错,是霍予深设计的,他早就布好了局。就算那晚你没去喝酒,他也会有别的办法。他想得到你,不择手段。” 江闻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写: “这四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沈翊舟的心脏像被狠狠攥紧,他把江闻屿搂得更紧,脸埋在他颈窝:“我也是,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去了所有你可能在的地方,柏林,维也纳,巴黎,东京……我问了所有认识你的人。后来我以为你死了,我想……如果你真的不在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江闻屿的身体抖了一下,他转过身,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沈翊舟的脸,然后很轻地吻了吻他的嘴唇。 “对不起,”沈翊舟在他耳边说,“让你等了四年,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江闻屿摇头,他拉着沈翊舟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心跳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平稳,有力。 沈翊舟的眼泪又涌出来,他把江闻屿紧紧搂在怀里, “嗯,还活着。我们都好好活着,以后也会一起活着。”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准确说,是沈翊舟在说,江闻屿在听。沈翊舟讲这四年他是怎么找他的,讲他去过的那些地方,讲他做过的那些荒唐事。 “我像个疯子。”沈翊舟自嘲地笑,眼泪却还在流,“但我停不下来,停下来就会想,你是不是在某个地方受苦,是不是需要我,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江闻屿握紧他的手,:“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嗯,不会再分开了。”沈翊舟吻他的额头,“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了。” 第二天下午,江妈妈和皮埃尔赶到了医院。 他们是连夜从法国飞回来的。沈翊舟在电话里只说找到了江闻屿,人在医院,需要他们回来。但没说他现在说不了话,也受不了别人碰他。 所以当江妈妈推开病房门,看见病床上那个消瘦苍白、眼神空洞的儿子时,她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闻闻……”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江闻屿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身体就绷紧了,他往后缩了缩,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沈翊舟的衣角。 沈翊舟立刻握住他的手,低声对江妈妈说:“江阿姨,他现在……不太能接触陌生人,不是不认识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您慢慢来,别着急。” 江妈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看着儿子,看着那双曾经漂亮灵动、如今却只剩下恐惧和警惕的眼睛,心像被刀绞一样疼。她慢慢走近,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距离江闻屿还有三步远。 “闻闻,是妈妈。”她轻声说,眼泪不停往下掉,“妈妈回来了,对不起,妈妈来晚了……” 江闻屿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想念,有委屈,也有恐惧,他张了张嘴,想叫“妈”,但发不出声音。急得眼泪掉下来,他抓起手机,颤抖着打字: “妈妈 对不起 让你担心了” 江妈妈看见屏幕上的字,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皮埃尔走过来搂住她,眼睛也红了。 “能……能治好吗?”她问沈翊舟。 “医生说需要时间。”沈翊舟搂着江闻屿, “但会好的,我会陪着他,一直到他好起来。” 江妈妈看着沈翊舟,又看看儿子紧紧抓着他的手,点了点头。 江闻屿又打字: “我没事 会好起来的 你别哭” 江妈妈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嗯,妈妈不哭,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天下午,江妈妈和皮埃尔在病房里坐了很久。他们不敢靠太近,就坐在离床几步远的沙发上,轻声说话,说法国的事,说音乐圈的事,说一切轻松的话题。江闻屿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手机上打字回应。 临走时,江妈妈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儿子很久。然后她对沈翊舟说:“你帮我照顾好他,也……照顾好你自己。” 沈翊舟点头:“我会的。” 三天后,江闻屿出院了。 沈翊舟没让任何人帮忙,自己抱着江闻屿上车,抱他回家。别墅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四年前的样子,琴房里的“月光”还挂在墙上,客厅的沙发还是他们一起挑的那款,厨房的调料瓶还放在老位置。 但沈翊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江闻屿现在受不了任何陌生人在身边,所以做饭、打扫、照顾江闻屿,所有的事他都亲力亲为。 他学会了做营养餐,照着食谱一点一点学。起初做得很难吃,不是咸了就是糊了,但江闻屿总是安静地吃完,然后在手机上打“好吃”。后来慢慢好起来,沈翊舟慢慢能做出几道像样的菜了。 他还学会了剪头发。 那天早上,江闻屿在手机上打:“头发太长 想剪了”。 沈翊舟愣了下:“我去找理发师来家里?” 江闻屿摇头,打字:“你剪”。 “我不会……”沈翊舟话没说完,看见江闻屿眼里的期待,改口道,“那我先试试。” 他在网上找了教程,买了剪刀、梳子、围布。下午,在阳光充足的客厅里,他让江闻屿坐在椅子上,围上围布,像个真正的理发师一样,如果忽略他发抖的手的话。 “剪坏了你可别怪我。”沈翊舟小声说。 江闻屿在手机上打:“不会怪你”。 第一刀下去,沈翊舟手抖得厉害,剪歪了。他倒吸一口凉气,江闻屿从镜子里看见,笑了笑。 “还笑。”沈翊舟假装生气,但心里软成一片,这是江闻屿回家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他继续剪,小心翼翼,比对待最名贵的小提琴还要仔细,剪下来的头发一缕缕落在地上,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剪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剪完了。沈翊舟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短了很多,露出清晰的眉眼和脸颊的轮廓。虽然剪得参差不齐,有些地方长有些地方短,但反而有种随性的、生机勃勃的美。 江闻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摸了摸脸颊。最后,他转过头,看着沈翊舟,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沈翊舟蹲下来,仰头看着他:“怎么了?剪得太丑了?” 江闻屿摇头。他抬手擦了擦眼泪,在手机上打字,手指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抖: “终于像个男人了” 沈翊舟的鼻子一酸。他握住江闻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一直是你自己,是我的宝贝,是我唯一爱的男人。” 江闻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俯身,抱住沈翊舟,把脸埋在他肩头。沈翊舟搂住他,轻轻拍他的背。 那天晚上,江闻屿在手机上打了很多字,沈翊舟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我要告霍予深” 沈翊舟愣住。 “即使证据不足 即使可能赢不了 我也要告” 江闻屿继续打,手指很稳,“我要把一切都说出来 非法拘禁 性侵 精神虐待 所有的事” “闻屿,”沈翊舟握住他的手,“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计划,不用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 “我等不了” 江闻屿打断他,眼神坚定,“我每天都被关在阴影里 霍予深的阴影 我自己的阴影 如果我不说出来 不打破它 我这辈子都走不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打字: “我知道霍家势力大 知道可能没用 但我要做 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告诉所有人 告诉那些可能也在经历同样事情的人 你可以反抗 可以说不 可以哪怕遍体鳞伤也要从地狱里爬出来” 沈翊舟看着他,看着那双曾经空洞、如今却燃着火光的眼睛。他意识到,这四年,江闻屿没有被彻底打碎,在最深的地狱里,他依然保留着一丝火种:对自由的渴望,对尊严的坚守,对正义的本能信仰。 而现在,这丝火种重新燃起来了。 “好。”沈翊舟握住他的手,紧紧握住,“我们告!我陪你,我们请最好的律师,收集所有证据,把一切都公之于众。让霍予深,让霍家,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对你做的事,要付出代价。” 第77章 江闻屿看着他: “谢谢你 没有放弃我” “永远不会。”沈翊舟吻了吻他的额头,“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 窗外,夜色渐深。但别墅里的灯亮着,温暖,坚定,像海上的灯塔。 黎明到来时,那些在黑暗里紧紧相拥的人,会一起迎接光。 第89章 庭审 港都中级法院,第三刑事审判庭。 早晨九点,法院门口已经围满了媒体。长枪短炮对准入口,记者们伸长脖子,等待今天庭审的主角出现。这是江闻屿起诉霍予深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性侵案的开庭日,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原告方申请了庭审直播。 九点十分,一辆黑色轿车驶入法院地下车库。沈翊舟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江闻屿从车里出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是沈翊舟特意为他定做的,剪裁合体,但穿在他依然消瘦的身上,还是显得有些空荡。 “准备好了吗?”沈翊舟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 江闻屿点头。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但眼神很坚定。今天他必须站在法庭上,面对法官,面对镜头,面对……霍予深。 他们选择了港都作为起诉地,虽然非法拘禁主要发生在加勒比海的内克尔岛,但霍予深在港都的别墅里也对江闻屿实施了拘禁和伤害,且最后冲突发生在这里。更重要的是,港都的司法相对独立,舆论监督也更有效,这是他们能选择的,最可能得到公正审判的地方。 电梯上行,抵达法庭所在楼层。走廊里已经等满了人,有媒体,有旁听群众,还有霍家派来的人。当江闻屿和沈翊舟走出电梯时,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 “江先生!请问您对今天的庭审有信心吗?” “沈先生,您会一直陪着江先生吗?” “有传闻说霍家正在施压,您担心案件会不了了之吗?” 沈翊舟搂着江闻屿的肩膀,挡住大部分镜头,快速走向法庭。江闻屿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沈翊舟的衣角。 法庭里已经坐满了人。旁听席第一排,江妈妈和皮埃尔站起来,朝他们点头。老赵带着几个人坐在后排,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而被告席那边,霍予深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肩上的伤似乎已经好了,坐姿笔挺,表情平静。他甚至对江闻屿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很体面,和平时在公众面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江闻屿的脚步顿了一下,沈翊舟立刻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别看他。”沈翊舟低声说,搂着他走到原告席,“不要怕,我在这里。” 他们的律师姓林,五十多岁,是沈翊舟重金请来的刑事律师,以敢打硬仗著称。林律师朝他们点点头,低声道:“放轻松,记住我们排练过的,如实说就好。” 九点三十分,法官入席,庭审正式开始。 首先是公诉人陈述案情,接着是原告方举证。林律师展示了大量证据——内克尔岛的产权文件,证明该岛通过离岸公司持有,最终受益人是霍予深;港都别墅的安保升级记录,证明在江闻屿入住后,安保规格大幅提高;医疗记录,证明江闻屿受到的伤害,诊断包括“创伤后应激障碍”、“抑郁症”、“焦虑症”等。 但这些都不够。霍予深的律师团有整整六个人,个个都是业内顶尖,一一轻松驳斥:岛是霍予深的私人财产,他去那里度假很正常;别墅安保升级是因为附近发生过盗窃案;医疗记录只能证明江闻屿精神状态不佳,不能证明是霍予深造成的。 “我方当事人与江先生是恋人关系。”霍予深的律师,一个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律师,声音平稳有力,“江先生因为四年前的丑闻事件精神受创,是我方当事人悉心照顾,带他出国疗养。两人共同生活期间确实有一些摩擦,但这属于私人情感纠纷,不构成犯罪。” 旁听席一阵骚动。直播弹幕已经开始刷屏: 「恋人?卧槽这反转?」 「之前不是说是囚禁吗?」 「等等,如果真是恋人,那江闻屿这算不算恩将仇报?」 「楼上傻吗?看看江闻屿那样子,像被‘悉心照顾’的样子?」 法官敲了敲法槌:“肃静!” 江闻屿站起来。沈翊舟握了握他的手,低声说:“别怕,我在这儿。” 江闻屿举起右手宣誓:“我发誓,所说的一切皆为事实,绝无虚言。” 声音很轻,有些哑但很清晰,经过几个月的治疗,他已经能说简单的话了,虽然还是很吃力。 林律师开始提问:“江先生,请描述您与被告霍予深的关系。” 江闻屿沉默了几秒。法庭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直播镜头特写他的脸。 “我们不是恋人。”他开口,声音提高了一些,“是他囚禁了我,四年。” “请具体说明。” 江闻屿开始讲述。从四年前在医院,霍予深来看他,提出带他去“安静的地方疗养”开始。讲到内克尔岛,讲到港都的别墅,讲到那些24小时看守的保镖,讲到霍予深对他的控制,不能出门,不能联系外界,不能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他要求我配合他做一切事情,”江闻屿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配合,他就会……惩罚我。” “什么样的惩罚?” 江闻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泪光,但声音稳住了:“他打我,扇耳光,掐脖子……还有,在床上他喜欢用各种方式……折磨我。” 旁听席一片哗然,直播弹幕炸了: 「我操……」 「这是sm吧??」 「楼上有没有人性?这明显是暴力!」 法官再次敲法槌。 林律师继续问:“这些行为,是经过你同意的吗?” “没有。”江闻屿摇头,眼泪掉下来,“我求过他,哭过,反抗过,但他力气太大,我……我反抗不了。” “前年12月24日,发生了什么?” 江闻屿的身体剧烈抖了一下。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说下去:“那天……是他生日。我给他庆祝,他在我喝的饮料里给我下了药,我头晕,发热,全身无力,他……他就……,我求他不要,但他……”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颤抖,眼泪汹涌而出。沈翊舟站起来,想冲过去,被林律师按住。 “法官大人,”林律师说,“我方申请播放一段视频证据。” “批准。” 法庭的屏幕亮起来。是别墅内部的监控录像,老赵团队当初黑进去时备份的。画面里,江闻屿躺在床上,意识模糊,衣衫不整。霍予深走进来,俯身吻他,然后开始解他的衣服。江闻屿在挣扎,很微弱,但确实在挣扎。霍予深按住他的手,动作粗暴…… 视频只播放了三十秒就被林律师暂停了。“出于保护受害人隐私的考虑,我们只播放这些。但完整的视频已经作为证据提交。” 法庭里死一般寂静,直播弹幕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疯狂刷屏: 「我吐了」 「这是强奸!赤裸裸的强奸!」 「霍予深去死!」 「江闻屿当时该多绝望啊……」 霍予深的律师团立刻站起来:“反对!该视频来源非法,不能作为证据!” “视频是合法获取的!”林律师针锋相对,“我方有完整的证据链,证明该视频的真实性!” 法官与陪审团低声商议。最后,法官说:“视频暂不作为主要证据,但其内容可以辅助判断。” 庭审继续,林律师问江闻屿:“视频中的情况,是常态吗?” 江闻屿摇头,又点头:“不总是那样……但差不多。他几乎每天……他都会碰我。我不想,我害怕,但我……我逃不掉。”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林律师放柔声音:“去年九月,飓风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带我回了港都,关在别墅里。”江闻屿说,“我想逃,偷偷藏了刀,后来……沈翊舟来救我,霍予深拦住我们,我……我用刀刺了他。” “为什么?” “我害怕。”江闻屿抬起头,眼泪不停流, “我怕再被他抓回去,怕再被关起来,怕再过那种日子。我宁可坐牢,宁可死,也不要再回到他身边。” 旁听席有人开始抽泣。直播弹幕一片“心疼”、“抱抱”、“江闻屿加油”。 林律师转向法官:“法官大人,我的问题问完了。” 接下来是被告律师交叉询问。霍予深的律师,那个老律师站起来,慢慢走到证人席前。他看起来很和善,像个体贴的长辈。 “江先生,您刚才说,您与霍先生不是恋人关系。但据我们了解,你们共同生活四年,同吃同住,霍先生为您请了最好的医生,买了最贵的乐器,您生病时他整夜照顾,您拉琴时他安静聆听,这不像囚禁,更像一段……不太平等,但确实存在感情的关系,不是吗?” 第78章 江闻屿盯着他,嘴唇哆嗦,他想说话,但张开嘴,只发出一点气声。他急得脸涨红,手指紧紧抠着栏杆。 “江先生?”律师温和地催促。 江闻屿的呼吸开始急促。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眼泪涌出来。沈翊舟在原告席握紧拳头,他看出来了,江闻屿被刺激得又失语了。 第90章 陈医生 “法官大人,”林律师立刻站起来,“我的当事人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在情绪激动时可能出现暂时性失语,我们申请允许他使用文字交流。” “批准。”法官点头,“请为证人提供纸笔。” 法警送来纸笔。但江闻屿的手抖得太厉害,根本握不住笔。林律师立刻站起来:“法官大人,我当事人手抖得厉害,无法书写。我们带来了他平时使用的平板电脑,可以连接法庭的投影屏幕,让他打字交流。” 法官犹豫了一下。霍予深的律师反对:“这不符常规程序!” “考虑到证人的特殊情况,准许。”法官一锤定音。 平板电脑被连接上法庭的投影系统。江闻屿颤抖着手指,在虚拟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他打得很慢,很吃力,额头渗出细汗。但每打出一个字,就投影在法庭的大屏幕上: 不 是 感 情 是 折 磨 法庭里很安静,只有江闻屿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所有人都看着大屏幕,看着那一个个跳出来的字。 律师笑了笑,继续问:“但您刚才也承认,霍先生对您很好,为您治病,照顾您,陪伴您。这难道不是爱的一种表现吗?” 江闻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打字: 他先是骗我 后来暴力侵犯我 如果那是爱 我宁可从来没被爱过 旁听席有人发出抽泣声。直播弹幕: 「我的天……」 「这句话太痛了」 「江闻屿该多绝望啊」 「律师还是人吗?这样逼问受害者?」 律师面不改色,继续问:“江先生,您说您想逃。但据我们了解,在岛上的四年,您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求助,岛上有工作人员,有医生,有定期送货的船。您为什么从不求助?” 江闻屿盯着他,眼睛通红。 我 求 过 医 生 说 通 讯 坏 了 厨 师 说 没 有 霍 先 生 的 允 许 不 能 离 岛 所 有 人 都 是 他 的 人 他 们 不 会 帮 我 “所以您认为,整个岛上的人,都在合谋囚禁您?”律师的笑容加深了,“这听起来像是……被迫害妄想,江先生。您的医疗记录显示,您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包括被害妄想、创伤后应激障碍。有没有可能,您对霍先生的一些行为产生了误解?” 江闻屿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没 有 误 解 他 强 奸 我 打 我 关 着 我 这 是 事 实 “但您没有证据。”律师温和地说,“您说的这些,除了您自己的证词,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视频来源非法,医疗记录只能证明您生病,岛上的工作人员没有人愿意为您作证,江先生,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是您因为精神疾病而产生的幻想?” 江闻屿猛地抬头,眼睛通红,眼泪疯狂涌出。他想说话,想嘶吼,但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嗬嗬声。他双手死死抓住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敲击,因为情绪激动,好几次按错了键,又删除重打: 不 是 幻 想! 我 身 上 的 伤 是 真 的! 我 的 疼 是 真 的! 我 四 年 的 噩 梦 是 真 的! 你 凭 什 么 说 是 幻 想! 你 知 不 知 道 每 天 晚 上 闭 上 眼 睛 都 是 他 的 脸 他 的 手 他 的 声 音! 你 知 不 知 道 我 多 想 忘 掉! 但 我 忘 不 掉! 一 辈 子 都 忘 不 掉! 打字到这里,江闻屿整个人已经崩溃了。他瘫坐在证人席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无声地痛哭。平板电脑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律师站起来:“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情绪已经崩溃,请求暂时休庭!” 法官看着痛哭的江闻屿,又看看面色平静的霍予深,点了点头:“休庭十五分钟。” 法警上前想要扶江闻屿,但江闻屿像受惊的动物一样猛地往后缩。沈翊舟已经冲过来,挡住法警,自己轻轻扶起江闻屿,搂着他走向休息室。 休息室里,江闻屿还在抖,眼泪止不住。沈翊舟搂着他,轻轻拍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不问了,我们不问了。” 江闻屿摇头,抓住沈翊舟的手,在他手心写:要继续。 “可是你……” 要 继 续。江闻屿又写了一遍,眼神虽然还带着泪:我 要 说 完。 沈翊舟看着他,最终点头:“好,但如果你撑不住,我们就停下。” 十五分钟后,庭审继续。 江闻屿重新坐回证人席,林律师正要继续提问,法庭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走进来,在法警的引导下,走到证人席旁。 “法官大人,”林律师立刻说,“我方申请传唤新证人,陈文彬医生。” 霍予深的律师团脸色变了。陈医生,当年内克尔岛上的私人医生,霍予深高薪聘请的,他怎么会…… 陈医生在证人席站定,宣誓。林律师问:“陈医生,您认识被告霍予深吗?” “认识。”陈医生声音平稳,“我在他的内克尔岛上担任了四年私人医生。” “您认识原告江闻屿吗?” “认识,我为他诊治过。” “请描述您为江先生诊治的情景。” 陈医生沉默了几秒。他看了一眼江闻屿,眼神里有同情,有愧疚。然后他说:“是2015年12月25日,霍先生让我去主卧,说江先生发烧了。我到了之后,看见江先生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发着高烧,他身上……有很多伤。” “什么样的伤?” “脸上有巴掌印,两边脸颊都肿了,嘴角破裂。脖子上有掐痕,胸口、腰腹、大腿……到处都是淤青和咬痕,有些伤口已经感染,有些是新伤。最严重的是……”陈医生顿了顿,“那里有撕裂伤,出血,感染。我处理了一个多小时。” 法庭里死一般寂静,直播弹幕再次空白。 “您当时询问过伤情原因吗?” “问了,霍先生说是江先生自己摔的。”陈医生笑了,那笑容很苦,“但我是医生,我分得清摔伤和暴力伤。那些巴掌印,掐痕,咬痕,不可能是摔的。我告诉霍先生,这需要报警,但他说……他说我不该多管闲事。” “您当时做了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做。”陈医生低下头,声音里有愧疚,“我害怕,霍家势力太大,我惹不起。所以我只是处理了伤口,开了药,然后离开了。但那次之后,我留了个心眼,每次为江先生诊治,我都偷偷拍了照片,做了记录。” 林律师举起一个文件袋:“法官大人,这是陈医生提供的医疗记录和照片,共87页,时间跨度两年,详细记录了江闻屿先生在岛上期间受过的所有伤害,我们已经做了公证,可以证明真实性。” 文件袋被呈递给法官和陪审团。当照片在屏幕上展示时,虽然是打了码的,但那些淤青、伤痕、惨状,依然触目惊心。 沈翊舟坐在原告席,看着那些照片,整个人在抖。他早知道江闻屿受过伤,但看到具体的、一次次的记录,看到那些照片上苍白身体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他只觉得血液往头顶冲,眼前发黑。 怎么会有人……怎么能这么残忍?江闻屿那么美好,霍予深怎么忍心……怎么忍心把他打成这样,伤害成这样? 他看向江闻屿。江闻屿低着头,肩膀在抖,那些照片、那些记录是他最深的伤疤,现在被公之于众被所有人看见。 沈翊舟想冲过去抱住他,告诉他别看,别听,我们回家。但他不能。这是江闻屿自己选的路,他要打破阴影,要公之于众,要霍予深付出代价。 所以沈翊舟只能坐着,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庭审继续。陈医生的证词成了关键转折,霍予深的律师团拼命攻击陈医生的可信度,说他“被收买”、“作伪证”,但陈医生提供的记录太详细,照片太真实,很难反驳。 下午四点,庭审暂时休庭。法官宣布第二天继续。 沈翊舟第一时间冲过去把江闻屿搂进怀里。 “我们走吧。”沈翊舟低声说。 他们从法院特殊通道离开,避开了媒体。车上,江闻屿一直很安静,看着窗外。沈翊舟搂着他,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哪里不舒服吗?”沈翊舟轻声问。 江闻屿摇头,过了一会儿,他拿出手机打字: 第79章 “我只是累了” “明天还要继续,能撑住吗?” 江闻屿点头,打字: “能 我要说完 所有的事” 沈翊舟吻了吻他的额头:“好,我陪你。” 那天晚上,微博热搜爆了。 #江闻屿庭审# 爆 #霍予深 性侵# 爆 #陈医生证词# 爆 #心疼江闻屿# 热 话题阅读量几个小时就破十亿。网友整理出庭审重点,江闻屿的证词,陈医生的证词,那些触目惊心的医疗记录(打码版)。舆论一边倒地支持江闻屿。 「我哭了一下午,江闻屿该多疼啊」 「四年,想想就窒息」 「霍予深去死!死刑!」 「霍家是不是该出来给个说法?」 「之前那些说江闻屿恩将仇报的,脸疼吗?」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霍家的公关开始行动了,一些营销号开始带节奏,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江闻屿自己也有问题”、“精神病患者的证词不可信”。甚至有人开始扒江闻屿四年前的“丑闻”,暗示他本来就是“玩得开”的人。 沈翊舟看着那些评论,眼神冰冷,他给助理打电话:“查一下,哪些号在带节奏,背后是谁,收集证据,该告的告,该封的封。” “明白。” 挂掉电话,沈翊舟回到卧室。江闻屿已经睡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身体偶尔抽搐,像在做噩梦。沈翊舟躺下,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他的背。 江闻屿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平稳。 窗外,夜色深沉。但这场战斗他们必须赢,为了过去四年受的苦,为了将来能真正自由地活着,他们必须赢。 第91章 判决与新生【完结篇】 三个月后,港都中级法院一审宣判。 法庭里座无虚席,当法官宣读“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时,江闻屿感觉到沈翊舟的手瞬间收紧,然后又缓缓松开。 霍予深的律师团当场表示上诉,但就在判决宣布四十八小时后,霍氏集团突然发布了一则简短声明,称“尊重司法判决,将加强对家族成员的管理和教育”。知情人士透露,霍家老爷子亲自出面,将霍予深名下的大部分资产转移,并限制其出狱后的行动自由,对那个曾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霍家内定继承人来说,这比坐牢来得更耻辱。 但这些对江闻屿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宣判后的第二周的某个清晨,江闻屿重新拿起了他阔别已久的“月光”。 第一次完整拉完一首曲子是在家里的琴房,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沈翊舟坐在钢琴前,在第二遍主旋律进入时,轻轻跟上了伴奏。 钢琴声铺成柔软的地毯,小提琴声像在地毯上行走的光。两个声音纠缠、交融、彼此托举,没有谁主导谁,就像两棵树,根系在地下紧紧相连,枝叶在空中各自舒展,却又在风来时发出同一频率的沙沙声。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江闻屿睁开眼睛,看见沈翊舟也正温柔地看着他。 “怎么样?”江闻屿问,声音还有点紧张。 沈翊舟起身走过来,捧住他的脸,在唇上轻轻一吻:“像我的光回来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江闻屿窝在沙发里,沈翊舟坐在地毯上,头靠在他膝头。 “我想去旅行。”江闻屿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沈翊舟的头发,“慢慢走,在一个地方住上一两个月,吃当地的食物,听当地的声音,我们就在街头拉琴。” “好。”沈翊舟闭着眼睛,“想先去哪儿?” “柏林吧。”江闻屿的声音轻了些,“我们第一次合奏的地方。” 沈翊舟睁开眼,转头看他,“好!”沈翊舟握住他的手,“我们去柏林。” 老贺来看他们时,听到这个计划,眼睛一亮:“我帮你们运营一个视频号吧!我早受够了娱乐圈那些破事,咱们玩点有意思的,旅行、音乐、美食,多好呀!” 于是计划立马升级了,不只是音乐旅行,还是美食之旅。江闻屿眼睛发亮地规划:“我要吃遍世界!然后录vlog,告诉大家哪里好吃,怎么吃才算不白来!” 沈翊舟笑着揉他的头发:“吃货本质暴露了。” “民以食为天!”江闻屿理直气壮,“而且美食和音乐最配了,披萨在烤炉里滋滋响的声音像不像弦乐?咖啡机蒸汽的声音像不像管乐?切菜的声音是打击乐!” 沈翊舟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 他的月亮,真的回来了。 勃兰登堡门前的广场和八年前没什么不同,同样的石板路,同样的鸽群,同样匆匆的游客,江闻屿站在当年拉琴的位置,背着他的“月光”。 沈翊舟帮他调好音,老贺架好摄像机。周围已经有人好奇地驻足,一个清瘦但很漂亮的亚洲青年,一把看起来就有故事沉淀的小提琴,还有举着专业设备的同伴,这组合本身就够引人注目了。 江闻屿深吸一口气,架起琴。 他拉的是《卡农》,但做了点改编,更慢,更轻,像清晨第一缕阳光小心翼翼触摸大地。沈翊舟也拉着小提琴在第二小节加入,互相纠缠互相陪伴。 老贺的镜头慢慢拉远。画面里,两个专注演奏的男人,驻足聆听的路人,柏林街头的阳光,还有在音乐中扑棱飞起的鸽子。 视频剪辑后取名《回到柏林,回到爱开始的地方》,发布二十四小时,播放量就了破五百万。 评论区早早就认出了他们: 「是江闻屿和沈翊舟!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听完想哭,经历了那么多,还能这样纯粹地爱和演奏」 「他俩配合太绝了,真的是灵魂伴侣吧」 「沈翊舟也太温柔了吧」 从柏林开始,他们的旅行正式启程。 在维也纳,他们在美泉宫前的广场合奏莫扎特的《小夜曲》。江闻屿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像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乐师,沈翊舟的钢琴是租来的,一架有些年岁的三角钢琴,音色却出奇地好。演奏到一半时下雨了,但观众都没离开,撑着伞听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混着雨声,像另一首曲子。 江闻屿一边擦琴一边对着镜头笑:“维也纳的雨都带着音乐节奏!” 在托斯卡纳,他们住在一个只有两百人的小山村里。每天早上被教堂钟声叫醒,下午在橄榄树林里练琴,村里的老奶奶教江闻屿做意大利面,他学得手忙脚乱,面粉糊了一脸。沈翊舟一边录像一边笑,被江闻屿用面团偷袭。 那段vlog叫《托斯卡纳的面粉战争》,点击量意外地高。 在京都,他们在哲学之道旁合奏《樱花》。江闻屿穿着浅蓝色的和服,沈翊舟是一身深灰,樱花花瓣飘落时,琴声也仿佛染上了粉色。演奏结束后,一个日本老妇人蹒跚着走过来,用日语说“谢谢你们的音乐,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爱人”。 江闻屿听不懂,但看懂了老人眼里的泪光,他鞠躬回礼,在当天的vlog里说:“音乐是共通的语言,爱也是。” 最意外的是在挪威北部的一个小渔村。 他们原本只是路过,但被峡湾景色震撼,当下决定多住几天。江闻屿在码头边拉琴,拉的是改编版的北欧民谣。村里的小孩围过来,有个红头发的小男孩怯生生地问:“能教我拉琴吗?” 江闻屿蹲下来,手把手教他。小男孩拉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音符,兴奋得满脸通红。 这段视频被当地旅游局转发,配文:“音乐让世界看见我们的小村庄。”三个月后,老贺收到邮件,那个偏僻到很少人知道的小渔村,因为这段视频,迎来了第一批专程来“听音乐看峡湾”的游客。 村议会正式邀请江闻屿和沈翊舟担任旅游大使。授证仪式很简单,就在码头边,村长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你们用音乐,为我们的家乡插上了翅膀。” 江闻屿接过证书时激动地哭了。他感动地说:“曾经音乐是我的囚牢:我必须拉得好,必须获奖,必须成功。但现在我知道了,音乐是翅膀,它带我飞出黑暗,也能带更多人看见光。” 两年的时间,他们走了十七个国家,拍了八十三支音乐视频,四十六支美食vlog。 在撒哈拉沙漠的星空下拉《小星星变奏曲》,在亚马逊雨林的树屋里拉《雨林狂想曲》,在冰岛的黑沙滩上拉《海洋之歌》。 江闻屿真的实现了“用琴声丈量世界”的梦想。 而沈翊舟一直陪在他身边,有时是钢琴伴奏,有时是视频拍摄,有时只是在他拉完琴后递上一杯水,擦掉他额头的汗。 他们的视频号粉丝很快就突破了两千万,老贺都要乐疯了,这比做艺人经济可好玩有趣多啦! 2020年春天,疫情让世界停摆,他们被困在新西兰的一个小镇上。 江闻屿每天都在阳台上拉琴,为安静的街道带来一点声音。邻居们会在窗口听,结束时大家纷纷鼓掌。后来镇上的音乐老师联系他们,提议做一场“阳台音乐会”,每家每户在同一个时间,打开窗户,播放或演奏音乐。 第80章 那天下午三点,小镇变成了露天音乐厅。有人放唱片,有人弹吉他,有小孩吹口琴。江闻屿和沈翊舟在阳台上合奏《you raise me up》,演奏到一半时,对面楼的老先生推开窗,用萨克斯风加入了他们。 视频传到网上,标题是《隔离中的音乐,隔离不了的爱》,世界卫生组织转发了这条视频,配文:“音乐治愈心灵,爱治愈世界。” 疫情缓和后,新西兰旅游局联系他们,邀请他们担任“音乐治愈之旅”的形象大使。签约仪式在惠灵顿的音乐厅,江闻屿在致辞时说:“音乐的意义不在于在哪儿演奏,而在于为谁演奏,如果在阳台上的琴声能带给一个人慰藉,那比在金色大厅里获得掌声更有价值。” 台下的沈翊舟看着他,眼睛湿润。 他的闻屿,真的太美好了! 2021年夏天,他们回到南州。 不是定居,只是暂住。江闻屿总是说:“家不是某个地方,是有你在的地方,所以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那天晚上,他们窝在沙发里看这几年自己账号上的老视频。从柏林的第一支,到新西兰的阳台音乐会,再到今天下午在别墅花园刚刚拍好的《恰空》。 “下一站想去哪儿?”沈翊舟问。 江闻屿想了想:“想去南极,在冰川前拉琴,拉给企鹅听。” “好。” “还想去复活节岛,在摩艾石像下拉琴。” “好。” “还想去……”江闻屿突然坐直身体,眼睛发亮,“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 “我想开一个音乐疗愈项目,帮助那些有心理创伤的人,用音乐治疗,我们可以办工作坊,邀请他们一起旅行,一起演奏。” 沈翊舟看着他发光的眼睛,心里涌起无限柔情,“好!我们一起。” “你不觉得我异想天开?” “怎么会!”沈翊舟吻了吻他的额头,“我的宝贝本来就在发光发热,温暖更多的人。” 窗外,南州的夏夜温柔。蝉鸣,月光,还有爱人相拥的体温。 他们的旅途还在继续。 从黑暗到光明,从囚徒到旅人,从被拯救到拯救他人。 他们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个有故事的地方,留下他们的音乐和爱情。 他们,是彼此最完美的音符! 【全文完】